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戒而后动曰豫,其所欲为,犹迫而后应,豫然若冬涉川适巡,如不得已也。犹若畏四邻,疑而不行曰犹,其所不欲迟而难之,犹然如畏四邻之见之也。俨若容,无所不敬,未尝惰也。涣若冰将释,知万物之出於妄,未尝有所留也。敦兮其若朴,人伪已尽,复其性也。旷兮其若谷,虚而无所不受也。浑兮其若浊。和其光,同其尘,不与物异也。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世俗之士以物汨性,则浊而不复清。枯槁之士以定灭性,则安而不复生。今知浊之乱性也,则静之,静之而徐自清矣。知灭性之非道也,则动之,动之而徐自生矣。《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今所谓动者,亦若是耳。保此道者,不欲盈。盈生於极,浊而不能清,安而不能生,所以盈也。夫惟不盈,故能弊不新成。物未有不弊者也。夫惟不盈,故其弊不待新成而自去。致虚极章第十六致虚极,守静笃。致虚不极,则有未亡也。守静不笃,则动未亡也。丘山虽去,而微尘未尽,未为极与笃也。盖致虚存虚,犹未离有,守静存静,犹陷於动,而况其他乎?不极不笃,而责虚静之用,难矣。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极虚笃静以观万物之变,然后不为变之所乱。知凡作之未有不复者也,苟吾方且与万物皆作,则不足以知之矣。夫物芸芸,各归其根。万物皆作於性,皆复於性,譬如华叶之生於根而归於根,涛澜之生於水而归於水耳。归根日静,苟未能自复於性,虽止动息念以求静,非静也。故惟归根,然后为静。静曰复命,命者,性之妙也。性犹可言,至於命则不可言矣。《易》曰:穷理尽性以至於命。圣人之学道,必始於穷理,中於尽性,终於复命。仁义礼乐,圣人之所以接物也,而仁义礼乐之用,必有所以然者。不知其所以然,徇其名而为之,世俗之士也。知其所以然而后行之,君子也。此之谓穷理。虽然尽心以穷理而后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事物日构於前,必求而后能应,则其为力也劳,而为功也少。圣人外不为物所蔽,其性湛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物至而能应,此之谓尽性。虽然,此吾性也,犹有物我之辨焉,则几於妄矣。君之命日命,天之命曰命,以性接物,而不知其为我,是以寄之命也。此之谓复命。复命日常,方其作也,虽天地山河之大,未有不变坏。不常者惟复於性,而后湛然常存矣。知常日明。不以复性为明,则皆世俗之智,虽自谓明,而非明也。不知常,妄作凶。不知复性,则绿物而动,无作而非凶,虽得於一时,而失之远矣。知常容,方迷於妄,则自是而非,彼物皆吾敌,吾何以容之?苟知其皆妄,则虽仇-怜,犹将哀而怜之,夫何所不容哉?容乃公,无所不容,则彼我之情尽,而尚谁私乎?公乃王,无所不公,则天下将往而归之矣。王乃天,无所不怀#3虽天何以加之。天乃道,天犹有形,至於道则极矣,然而虽道外不能复进於此矣。道乃久,没身不殆。太上章第十七太上,下知有之;以道在宥天下,而未尝治之,民不知其所以然,故亦知有之而已。其次,亲之誉之;以仁义治天下,其德可怀,其功可见,故民得而亲誉之。其名虽美,而厚薄自是始矣。其次,畏之侮之。以政齐民,民非不畏也,然力之所不及,则侮之矣。信不足,有不信,吾诚自信,则以道御天下足矣。唯不自信,而加以仁义,重以刑政,而民始不信矣。犹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谓我自然。圣人自信有余,其於言也,犹然贵之不轻出诸口,而民已信之矣。及其功成事遂,则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道德真经注卷之一竟#1无以致其用:『致』原作『故』 ,据宝颜本改。#2有有:原本作『有无』,据宝颜本改。#3无所不怀:『怀』 原作『坏』,据宝颜本改。道德真经注卷之二眉山苏辙注大道废章第十八大道废,有仁义;大道之隆也,仁义行於其中,而民不知。道既废,而后仁义见矣。智慧出,有大伪;世不知道之足以澹足万物也,而以智慧加之,於是民始以伪报之矣。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六亲方和,孰非孝慈?国家方治,孰非忠臣?尧非不孝也,而独称舜,无瞽支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独称龙逢、比干,无桀纣也。涸泽之鱼,相吻以沬,相濡以湿,不如相忘於江湖。绝圣弃智章第十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非圣智不足以知道,使圣智为天下,其有不以道御物者乎?然世之人不足以知圣智之本,而见其末,以为以巧胜物者也,於是驰骋於其末流,而民始不胜其害矣。故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仁义所以为孝慈矣。然及其衰也,窃仁义之名以要利於世,於是子有违父,而父有虐子,此则仁义之迹为之也。故绝仁弃义,则民复孝慈。
译戒慎之后才行动叫作豫。他想做什么,总要等到不得已才应对;那种犹豫谨慎的样子,仿佛冬天涉水过河,像是迫不得已。谨慎犹疑,仿佛害怕四周的邻人。疑虑而不轻易行动叫作犹;对于不想做的事迟疑为难,犹疑的样子仿佛害怕被四周邻人看见。庄重严肃,仿佛有所容持。对一切无不恭敬,从未有过懈怠。消融得像冰将要融化一样,知道万物都是从虚妄中产生的,从来不曾有所滞留。敦厚得像未经雕琢的木头,人的矫饰已经完全消尽,恢复了本性。空旷得像山谷,虚空而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浑厚得像浑浊之物。收敛自己的光芒,与尘俗相混同,不同于外物。谁能在浑浊之中保持安静,使它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之中保持活动,使它慢慢产生生机?世俗之人用外物扰乱本性,于是浑浊而不能再清明;枯槁之士用寂定消灭本性,于是安止而不能再生发。如今知道浑浊会扰乱本性,便使它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就会渐渐自行清明。知道消灭本性并不是道,便使它活动起来;活动起来,就会渐渐自行生发。《易》说: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现在所说的活动,也就是这样。守持这种道的人,不求盈满。盈满产生于走向极端;浑浊而不能清明,安止而不能生发,这就是盈满的原因。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使破旧之物不必等到新的形成。万物没有不衰弊的。正因为不盈满,所以它的衰弊不必等到新的形成便会自行消除。达到虚极章第十六 使虚达到极致,守静达到笃定。使虚不能达到极致,说明还有东西没有消亡;守静不能达到笃定,说明活动还没有消亡。丘山虽然已经消失,微尘却还没有尽除,这还不能算达到极致和笃定。因为使虚而仍存着虚,仍未离开有;守静而仍存着静,仍然陷在活动之中,何况其他呢?虚不能极,静不能笃,却要求它们发挥作用,是很困难的。万物一同生发,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把虚推到极致、把静守到笃定,用来观察万物的变化,然后才不会被变化扰乱。知道凡是生发的没有不复归的;如果我正同万物一起生发,就不足以认识这一点。万物纷纷繁盛,各自归于自己的根本。万物都从本性生发,也都复归于本性,就像花朵和叶子从根生出又归于根,波涛从水生出又归于水一样。归根就叫作静,如果不能自行复归于本性,即使停止活动、止息念虑来求取静,也不是真正的静。所以只有归根,才叫作静。静就叫作复命,命,是本性的精妙之处。本性还可以言说,到了命就无法言说了。《易》说: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达到命。圣人学习道,必定始于穷理,中于尽性,终于复命。仁义礼乐,是圣人用来接触外物的;而仁义礼乐的作用,必定有其所以然的根据。不知道它所以然的根据,只追逐它的名义而去实行,这是世俗之人。知道它所以然的根据,然后实行,这是君子。这叫作穷理。虽然如此,必须尽心穷理,然后才能得到;不求取,就不能得到。事物每天纷纷呈现在面前,如果一定要先求索然后才能应对,那么所费的力气就很劳苦,所取得的功效也很少。圣人在外不被外物蒙蔽,本性清澈明净,不勉强便合乎中道,不思虑便能得到,外物到来便能够应对,这叫作尽性。虽然如此,这还是我的本性,仍然存在物与我的分别,那就接近虚妄了。君主的命令叫命,天的命令也叫命;以本性接应外物,却不知道这是我的本性,所以把它寄托在命上。这叫作复命。复命就叫作常,事物正在生发时,即使天地山河这样广大,也没有不变化败坏的。不能恒常的,只有复归于本性之后,才会清澈明净而恒常存在。知道常就叫作明。不把复归本性看作明,所得的都只是世俗的智慧;即使自称明,也不是真正的明。不知道常,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不知道复归本性,就会随着外物而动,所作的一切没有不是凶祸的;即使一时有所获得,长远看来也会失去。知道常就能包容,正迷失在虚妄之中时,总以自己为是而以他人为非,把一切外物都当作自己的敌人,又怎么能够容纳它们?如果知道它们都是虚妄,那么即使是仇敌,也还将因哀悯而怜惜他们,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能够包容才会公正,无所不容,那么彼此的情意分别就会完全消尽,还要偏爱谁呢?公正才会成为王,无所不公,天下人就会前来归附他。成为王才合于天,无所不包容,即使是天,又有什么可以加在他之上呢?天才合于道,天尚且有形,到了道就是极致了;然而即使是道,向外也不能再超过这里。道就是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太上章第十七 最高明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他的存在;他用道宽容天下,却从来不以政事治理它,百姓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位统治者罢了。其次的统治者,百姓亲近他、赞誉他;他用仁义治理天下,他的德行值得怀念,他的功绩可以看见,所以百姓能够亲近并赞誉他。但他的名声虽然美好,厚薄亲疏也就从这里开始了。再次一等的统治者,百姓畏惧他又轻慢他。他用政令整治百姓,百姓并不是不害怕;然而一旦他的力量达不到,百姓就轻慢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如果我真能自信,凭借道来治理天下就足够了。只是由于不自信,又加上仁义,再加重刑罚政令,百姓才开始不信。还要珍视自己的言语。功业完成,事情办成,百姓都说:这是我们自然而然做到的。圣人自信有余,对于言语仍然很珍视,不轻易从口中说出,而百姓已经信服他了。等到功业完成、事情办成,百姓每天迁善避罪,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道德真经注》卷之一完 #1“无以致其用”中的“致”字,原本作“故”,据宝颜本改。#2“有有”原本作“有无”,据宝颜本改。#3“无所不怀”中的“怀”字,原本作“坏”,据宝颜本改。《道德真经注》卷之二 眉山苏辙注 大道废章第十八 大道废弃了,才出现仁义;大道兴盛时,仁义运行在其中,而百姓并不知道。大道既已废弃,仁义才显现出来。智慧出现了,才有大的虚伪;世人不知道道足以使万物各得满足,却又用智慧去增益它,于是百姓开始用虚伪来回应。六亲不和,才有孝子慈父;国家昏乱,才有忠臣。六亲正和睦时,谁不是孝子慈父?国家正安定时,谁不是忠臣?尧并非不孝,只是因为没有瞽叟这样的父亲,才独独称颂舜。伊尹、周公并非不忠,只是因为没有桀、纣这样的君主,才独独称颂关龙逢、比干。干涸泽中的鱼,彼此用嘴边的水沫相互湿润,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摒弃圣智,百姓可以得到百倍的利益;并不是没有圣智就不足以知道道,而是如果让圣智治理天下,难道会有不以道驾驭万物的吗?然而世人不能知道圣智的根本,只看见它的末流,把它看成凭借巧智胜过万物的东西,于是竞相追逐它的末流,百姓才开始承受不胜其害。因此说,摒弃圣智,百姓可以得到百倍的利益。摒弃仁义,百姓就恢复孝慈;从来没有行仁却遗弃父母的人,也没有行义却把君主置于后面的人;仁义正是孝慈的依据。然而到了仁义衰微的时候,有人窃取仁义的名义来向世人求取利益,于是儿子违背父亲,父亲虐待儿子,这就是仁义的表面痕迹造成的。所以摒弃仁义,百姓就会恢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巧所以便事也,利所以济物也,二者非以为盗,盗贼不得则不行。故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些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世之贵此三者,以为天下之不安,由文之不足故也。是以或属之圣智,或属之仁义,或属之巧利,盖将以文治之也。然而天下益以不安,曷不反其本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各复其性,虽有三者,无所用之矣。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圣智之大,仁义之至,巧利之极也。然孔子以仁义礼乐治天下,老子绝而弃之,或者以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虑后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为道之所眩,以不失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达也。老子则不然,志於明道而急於开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於器,以为学者惟器之知,则道隐矣,故绝仁义弃礼乐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於伪。故后世执老子之言以乱天下者有之,而学孔子者无大过。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於孔子者常苦其无所从入。二圣人者,皆不得已也,全於此,必略於彼矣。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知性命之正,而以学求益,增其所未闻,积之不已,而无以一之,则以圆害方,以直害曲,其中纷然,不胜其忧矣。患夫学者之至此也,故日绝学无忧。若夫圣人未尝不学,而以道为主,不学而不少,多学而不乱,廓然无忧,而安用绝学耶?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学者溺於所闻而无以一之,则唯之为恭,阿之为慢,不可同日言矣,而况夫善恶之相反乎?夫唯圣人知万物同出於性,而皆成於妄,如画马牛,如刻虎竞,皆非其实,愍焉无是非同异之辨,孰知其相去几何哉?苟知此矣,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无足怪矣。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圣人均彼我,一同异,其心无所复留,然岂以是忽遗世法,犯分乱理而不顾哉?人之、所畏,吾亦畏之;人之所为,吾亦为之。虽列於君臣父子之间,行於礼乐刑政之域,而天下不知其异也。其所以不婴於物者,其心而已。荒兮其未央哉。人皆徇其所知,故介然不出畦吵。圣人兼涉有无,无入而不可,则荒兮其未可央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怕兮其未兆,若婴兄之未孩,人各溺於所好,其美如享太牢,其乐如春登台,嚣然从之,而不知其非。唯圣人深究其妄,遇之泊然不动,如婴儿之未能孩也。乘乘兮若无所归。乘万物之理而不自私,故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众人守其所知,各自以为有余。圣人包举万物而不主於一,超然其若遗也。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纯纯,若愚而非愚也。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世俗以分别为智,圣人知群妄之不足辨也,故其外若昏,其中若闷。忽若晦,寂若无所止。忽焉若晦,不见其津涯也。寂然无朕,不见其所止宿也。。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人各有能,故世皆得而用之。圣人才全德备,若无所施,故疑於顽鄙。我独异於人,儿贵食母。道者,万物之母。众人徇物忘道,而圣人脱遗万物,以道为宗,譬如婴儿无所杂食,食於母而已。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无形也,及其运而为德,则有容矣,故德者道之见也。自是推之,则众有之容,皆道之见於物者也。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道非有无,故以恍惚言之。然及其运而成象,着而成物,未有不出於惚恍者也。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方有无之未定,惚恍而不可见。及夫有无之交,则见其窈冥深眇,虽未成形,而精存乎其中矣。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物至於成形,则真伪杂矣,方其有精,不容伪也。真伪既杂,自一而为二,自二而为三,纷然错出,不可复信矣。方其有精,不吾欺也。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古今虽异,而道则不去,故以不去名之。唯未尝去,故能以阅众有之变也。甫,美也,虽万物之美,不免於变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圣人之所以知万物之所以然者,以能体道而不去故也。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圣人动必循理,理之所在,或直或曲,要於通而已。通故与物不迕,不迕故全也。枉则直,直而非理,则非直也。循理虽枉,而天下之至直也。洼则盈,众之所归者,下也,虽欲不盈,不可得矣。弊则新,昭昭察察,非道也。闷闷,若将弊矣,而日新之所自出也。少则得,道一而已,得一则无不得矣。多则惑矣。多学而无以一之,则惑矣。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译摒弃巧智和利益,盗贼就不会存在。巧智是用来使事情便利的,利益是用来救济万物的;这两者一旦被用来造作盗窃,盗贼就无法不行动。所以摒弃巧智、抛弃逐利,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者,认为文饰还不够,所以又让人有所归属。显现质朴,保持淳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世人看重这三件事,认为天下不安定,是因为文饰还不够。因此有人把它归属于圣智,有人归属于仁义,有人归属于巧智和逐利,打算用文饰来治理天下。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安定,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显现质朴,保持淳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那么天下各自复归本性;即使有这三者,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所以说:我无为,百姓便自行化育;我好静,百姓便自行端正;我无事,百姓便自行富足;我无欲,百姓便自行淳朴。这就是圣智的极致、仁义的至高境界、巧利的最高作用。然而孔子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老子却把它们全都摒弃,有人因此认为二者不同。《易》说:形而上者叫作道,形而下者叫作器。孔子为后世考虑得深远,所以把器展示给人而把道隐藏起来,使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守持器,不被道所迷惑,从而不失为君子;而中等资质以上的人,自然会由此上达。老子则不是这样,他立志彰明道而急于开启人的心智,所以向人展示道而轻视器,认为求学者如果只知道器,道就会隐藏,因此摒弃仁义、抛弃礼乐来彰明道。道不可言说,凡是可以言说的都只是它的相似之处。通达的人借由相似之处认识真实,昧于道的人却执着于相似之处而陷入虚伪。所以后世执持老子言论而扰乱天下的人是有的,而学习孔子的人没有造成大的过错。借助老子言论而通达大道的人不少,但向孔子那里求道的人常常苦于找不到入门之处。这两位圣人都是出于不得已:在这一方面完备,就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所简略。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抛弃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求学每天增加,求道每天减少;不知道本性和性命的正道,却用学习来求取增益,不断增加自己未曾听闻的知识,积累不止,又不能用一个根本把它们统一起来,于是用圆去损害方,用直去损害曲,内心纷乱不堪,无法承受这种忧患。担心求学的人走到这一步,所以说“绝学无忧”。至于圣人,并非不学习,而是以道为主;不学习也不会有所减少,多学习也不会混乱,心境空阔而没有忧患,又何必抛弃学习呢?应诺与呵斥,相差有多少?善与恶,相差又怎么样?求学的人沉溺于所听闻的知识,却不能用一个根本将其统一,于是把应诺看作恭敬,把呵斥看作傲慢,二者就不能相提并论了,何况善恶本来就是相反的呢?圣人知道万物都同样出于本性,又都形成于虚妄;就像画出的马牛、雕刻出的虎一样,都不是真实本身,哪里还会有这种是非同异的分别?谁知道它们相差究竟有多少呢?如果懂得这一点,那么万物一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一同运行而互不悖逆,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人们所畏惧的,不可以不畏惧。圣人平等看待彼此,齐同看待差异与相同,心中不再滞留于任何一物;但难道会因此轻视、抛弃世间的法则,违犯名分、扰乱伦理而不顾吗?人们所畏惧的,我也畏惧;人们所做的,我也做。即使处在君臣父子的关系之中,行于礼乐刑政的范围内,天下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他之所以不被外物牵累,只是因为他的心如此。广大空旷啊,似乎没有尽头。众人都拘泥于自己所知道的,所以界限分明而不越出范围。圣人兼容有无,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进入,因此广大空旷,似乎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享用太牢,又好像春日登台;唯独我淡泊自守,似乎一切尚未显现,好像婴儿还没有学会嬉笑,人人都沉溺于自己所喜好的事物,觉得它的美好如同享用太牢,它的快乐如同春日登台,于是喧闹地跟随它,却不知道那并不正确。只有圣人深究其中的虚妄,遇到这些事时淡泊而不动心,就像还不会嬉笑的婴儿。随顺万物而行啊,好像没有归宿。顺应万物的规律而不自私,所以好像没有归宿。众人都有所剩余,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众人守着自己所知道的,各自认为已经有余。圣人包容、统摄万物,却不专主于任何一端,超然自处,好像有所遗失。我这颗心真像愚人的心啊,纯朴专一。所谓纯朴专一,是看似愚钝而实际上并不愚钝。世俗之人显得明察,我却好像昏昧;世俗之人精细苛察,我却显得浑厚宽闷。世俗之人把分别看作智慧,圣人知道种种虚妄不值得分别,所以外表好像昏昧,内心好像浑闷。恍惚得好像昏暗不明,寂静得好像没有停留之处。恍恍惚惚,好像昏暗不明,看不见它的边际;寂然无迹,看不见它停留安顿的地方。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钝得像个鄙陋之人,人人各有所能,所以世间都能得到他们并加以任用。圣人德性完备,反而好像无所施展,所以看起来像顽钝鄙陋之人。唯独我与众人不同,像婴儿只珍重吃母乳。道是万物的母亲。众人追逐外物而忘却道,圣人则脱离并遗弃万物,以道为根本,就像婴儿不杂食,只吃母乳一样。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大德的形态,唯独遵从道。道没有形体,等到它运行而成为德,便有了形态;所以德就是道的显现。由此推知,万物各自的形态,都是道在万物中的显现。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而已。恍惚之中啊,其中有形象;惚恍之中啊,其中有万物。道不是有,也不是无,所以用恍惚来形容它。然而等到它运行而形成形象、显著而形成万物时,没有一样不是从恍惚中产生的。幽深昏冥啊,其中有精;有与无尚未确定时,恍恍惚惚而不可见。等到有与无相交,便显现出幽深玄妙;虽然还没有形成形体,其中却已有精存在。其中的精极其真实,其中有诚信。万物形成形体之后,真假就混杂了;正当只有精存在时,容不得虚假。真假既已混杂,就由一变为二,由二变为三,纷纷错杂地产生,再也不能让人相信。正当有精之时,它不会欺骗我。从古至今,它的名号从未消失,用来观察万物的本始。古今虽然不同,但道并不消失,所以用“不去”来称说它。正因为它从未消失,所以能够观察万物有形之后的种种变化。“甫”是美好的意思;即使万物美好,也不能免于变化。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本始的情形呢?就凭这个。圣人之所以知道万物所以然的道理,是因为能够体悟道而不离弃它。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委曲反而能够保全,圣人每次行动都必定遵循事理。事理所在,有时表现为直,有时表现为曲,关键只在于通达而已。因为通达,所以同外物不相违逆;不相违逆,所以能够保全。受到屈曲反而能够伸直,直行却不合乎事理,就不是真正的直;遵循事理,即使有所屈曲,也是天下最正直的。低洼反而能够充盈,众人归附的地方处在下方,即使想不充盈,也是不可能的。破旧了就会更新,明察昭著、精细苛察,并不是道。混混沌沌,仿佛将要破旧,却正是日益更新的根源。少了反而能得到,道只有一个而已,得到这一个,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了。多了反而会迷惑。学习很多,却没有什么把它们统一起来,就会迷惑。所以圣人执守纯一,把它作为天下人的准则。
抱一者,复性者也。盖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皆抱一之余也,故以抱一终之。不自见,故明;目不自见,故能见物;镜不自照,故能照物。如使自见自照,则自为之不暇,而何暇及物哉。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不争之余也,故以不争终之。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世以直为是,以曲为非,将循理而行於世,则有不免於曲者矣,故终篇复言之曰:此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夫所谓全者,非独全身也,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归复於性,则其为直也大矣。希实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言出於自然,则简而中;非其自然而强言之,则烦而俳信矣。故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此所谓希言矣。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阴阳不争,风雨时至,不疾不徐,尽其势之所至而后止。若夫阳亢於上,阴伏於下,否而不得泄,於是为飘风暴雨,若将不胜,然其势不能以终日。古之圣人言出於希,行出於夷,皆因其自然,故久而不穷。世或厌之,以为不若诡辫之悦耳,怪行之惊世,不知其不能久也。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孔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故曰仁者之过易辞。志於仁犹若此,而况志於道者乎?夫苟从事於道矣,则其所为合於道者得道,合於德者得德,不幸而失,虽失於所为,然必有得於道德矣。信不足,有不信。不知道者,信道不笃,因其失而疑之,於是益以不信。失惟知道,然后不以得失疑道也。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人未有不能立且行者也,苟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跂,以行为未足而加之以跨,未有不丧失其行立者。彼其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者,亦若是矣。其於道也,日余食赘行。譬如饮食,适饱则已,有余则病。譬如四体,适完则已,有赘则累。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夫道,非清非浊,非高非下,非去非来,非善非恶,混然而成体,其於人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盖湛然常存,而天地生於其中耳。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寂兮无声,寥兮无形,独立无匹而未尝变,行於群有而未尝殆,俯以化育万物,则皆其母矣。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 大。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见万物之莫能加也,故强为之名曰大。然其实则无得而称之也。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则远不及矣。虽逝虽远,然反而求之,一心足矣。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由道言之,则虽天地与王,皆不足大也。然世之人习知三者之大,而不信道之大也。故以实告之,人不若地,地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自然。然使人一日复性,则此三者人皆足以尽之矣。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故轻以重为根,躁以静为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 观,燕处超然。行欲轻而不离辎重,荣观虽乐而必有燕处,重静之不可失如此。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人主以身任天下,而轻其身,则不足以任天下矣。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轻与躁无施而可,然君轻则臣知其不足赖,臣躁则君知其志於利,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乘理而行,故无迹。善言无瑕谪,时然后言,故言满天下无口过。善计不用筹算,万物之数,毕陈於前,不计而知,安用筹算。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全德之人,其於万物,如母之於子,虽纵之而不去,故无关而能闭,无绳而能约。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彼方执算以计,设关以闭,持绳以结,其力之所及者少矣。圣人之於人,非特容之,又善救之。我不弃人,而人安得不归我乎?是谓袭明。救人於危难之中,非救之大者也。方其流转生死,为物所蔽,而推吾至明以与之,使暗者皆明如灯,相传相袭而不绝,则可谓善救人矣。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圣人无心於教,故不爱其资;天下无心於学,故不贵其师。圣人非独吾忘天下,亦能使天下忘我故也。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译执守纯一,就是复归本性。大凡委曲才能保全、弯曲才能伸直、低洼才能充盈、破旧才能更新、减少才能获得,这些都是执守纯一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最后用“执守纯一”来总结。不自我显露,所以明智;眼睛不能看见自己,所以能够看见万物;镜子不照自己,所以能够照见万物。假如眼睛一定要看自己、镜子一定要照自己,那么连顾及自身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万物呢?不自以为是,所以能够显明;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够建立功劳;不自我矜持,所以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不自我显露、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持,都是不争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最后用“不争”来总结。古人所说“委曲才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而归于本性。世人把直看作正确,把委曲看作错误;如果想遵循道理在世间行事,就不免有委曲的时候,所以篇末又说:“这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而归于本性。”所谓保全,不只是保全自身,对内能够保全自身,对外能够保全万物,使自身与万物都得到保全,并复归本性,那么它所达到的正直就大了。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言语出于自然,就简约而切中事理;不是出于自然却勉强说出来,就会烦琐而轻薄虚浮。所以说:“道从口中说出,淡然无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无穷无尽。”这就是所说的少言。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造成了这些?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阴阳不相争斗,风雨按时到来,不急不缓,尽其势力所能达到的程度,然后停止。至于阳气在上面过盛,阴气潜伏在下面,闭塞而不能宣泄,于是形成狂风暴雨,好像将要失控,然而这种势头不可能持续一整天。古代圣人的言语出于少言,行为出于平易,都顺应自然,所以能够长久而不穷尽。世人有时厌弃它,认为不如诡辩之言悦耳、怪异行为惊动世人,却不知道那样不能长久。所以,凡是从事于道的人,属于道的就同于道,具有德的就同于德,失误的就同于失误。同于道的人,道也会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会得到他;同于失误的人,失误也会得到他。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不会有恶。”所以说,仁者的过错容易得到宽解。立志于仁尚且如此,何况立志于道呢?如果确实从事于道,那么所作所为合于道的就得到道,合于德的就得到德;即使不幸有所失误,虽然在所作所为上有所失,却一定会在道德上有所收获。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不了解道的人,信道不坚定,因自己的失误而怀疑道,于是更加不信。只有确实知道道,才不会因为得失而怀疑道。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踮起脚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智,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显明,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人本来没有不能站立和行走的;如果认为站立还不够而再踮起脚,认为行走还不够而再跨大步,就没有不丧失站立和行走能力的。那些自我显露、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持的人,也正是这样。对于道来说,这些行为就像多余的饮食和赘生的肢体。譬如饮食,吃到适度饱了就该停止,吃多了就会生病;譬如四肢,完整适度就够了,长出赘肉或赘疣就会成为负累。万物有时会厌恶这些,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有一个浑然一体的存在,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产生了。道既不是清,也不是浊;既不是高,也不是低;既不是离去,也不是到来;既不是善,也不是恶;它浑然形成一个整体。对人来说,它就是本性,所以说“有物混成”。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产生的,大概它深沉而长存,天地只是由它之中产生出来的。寂静啊,没有声响;空寥啊,没有形体;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衰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寂静,是因为没有声音;空寥,是因为没有形体;独立存在而没有匹敌,从未改变;运行于万物之中而从未衰竭。向下化育万物,所以万物都以它为母。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道本来没有名称。圣人看到万物没有不由它而来的,所以给它取字叫“道”;看到万物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所以勉强给它命名叫“大”。然而它的真实本体,实在无法用任何名称称说。大就叫作逝,逝就叫作远,远就叫作反。从“大”这个方面去寻求它,就会发现它已经逝去而远行了。从远行这个方面去 寻求它,就会发现它远得无法达到。虽然它逝去而遥远,然而反过来 从自身内心寻求它,只要专一于一心就足够了。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而王居于其中之一。人以地为法则,地以天为法则,天以道为法则,道以自然为法则。从道的角度来说,即使天地和王,也都不足以称为大。然而世人习惯知道天地人王三者的广大,却不相信道的广大。所以把事实告诉他们:人不如地,地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自然。但如果人有一天能够复归本性,那么这三者所具有的一切,人都完全可以具备。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动的主宰。凡物,轻的不能承载重的,小的不能镇服大的;不行走的能使其行走,不动的能制约躁动的。所以轻以重为根本,躁以静为主宰。所以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楼观,也能安然居处而超然自得。行走想要轻便,却不能离开辎重;华美的楼观虽然快乐,却一定还要有安静的居处。重与静不可失去,就是如此。为什么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君主以自身承担天下,如果轻视自身,就不足以承担天下了。轻率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轻率和躁动无论施用于什么都不合适;然而君主轻率,臣下就知道他不足以依赖,臣下躁动,君主就知道他一心谋利。所以说,轻率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顺应事理而行,所以不留下痕迹。善于言说的人没有可指摘的瑕疵,等到适当的时候才说,所以即使言语遍布天下,也没有言语上的过失。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码和计算,万物的数量全部呈现在面前,不用计算就能知道,哪里还用得着筹算。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也能使它无法打开,善于捆结的人不用绳索也能使它无法解开。德行完备的人对待万物,就像母亲对待孩子一样;即使放任它们,它们也不会离去,所以不用门闩也能关闭,不用绳索 也能使它们受到约束。所以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因此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因此没有被遗弃的万物。那些人要靠拿着筹算来计算、设置关卡来关闭、拿着绳索来捆结,他们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就很小了。圣人对于人,不只是容纳他们,还善于救助他们。我不遗弃人,人又怎么会不归附我呢?这叫作承袭光明。在危难之中救人,并不是最大的救助。当人正在生死中流转、被万物蒙蔽时,把我至为明彻的道理推及给他,使昏暗的人都像灯一样明亮;这种光明相互传承、延续不断,才可以说是善于救人。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助。不要以老师自居,也不要把不善之人看作资助自己的对象。圣人对于教化没有私心,所以不把不善之人当作自己的资助;天下人对于学习也没有私心,所以不把圣人奉为老师。圣人不只是忘掉天下,也能使天下忘掉自己。即使是智慧很高的人也会感到深深迷惑,这就叫作要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