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集解(金赵秉文)一

谷神不死章第六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3 段

道德真经集解经名:道德真经集解。金赵秉文集解。四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无求备齐影印清成丰四年钱培名刊小万卷楼丛书本(简称小万本)。道德真经集解卷之一赵学士集解道可道章第一道可道,非常道,莫非道也,而可道者不可常。今夫仁义礼智,此道之可道者。不可道,仁不可以为义,礼不可以为智。可道则不可常#1,不可道则能常。然后在仁为仁,在义为义,在礼为礼,在智为智。可道不常而道不变,不可道之能常如此。名可名,非常名。道不可道,而况可得而名之乎。凡名皆其可道者也。名既立,则方圆曲直之不同,不可常矣。严遵君平曰:有名非道也,无名非道也;有为非道也,无为非道也。无名而无所不名,无为而无所不为。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自其无名,形而为天地,天地位而名始立。播而为万物,万物道而名不胜用,所以无名者道之体,而有名者道之用也。圣人体道以为天下用,入於众有而常无,将以观其妙也,体其至无而常有,将以观其徼也。若夫行於其徼而不知其妙,粗而不神矣;流於其妙而不知其徼,精而不通矣。司马君实曰:名天地之始曰无,名万物之母曰有。王秀曰:有无同体,始母之言亦筌蹄也。王弼以为有欲以观其徼,苟为有欲矣,则将况溺转徙於□□物,又何徼之能观乎。末有天地,孰得而名之哉。无名,天地之始;有名,然后万物生焉,故有名万物之母。庄子云:老氏建以常无有,不立一物,兹谓常无;不废一物#2,兹谓常有。常无在理,其上不皦,天下之至精也,故观其妙。常有在事,其下不昧,天下之至变也,故观其徼。弃有则着空,徇末则忘本,是以大智并观焉。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以形而言,有无则信两矣。安知无运而为有,有复而为无,未尝不一哉。其名虽异,其本则一,知本之一也,则玄矣。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必玄,故老子常以玄寄极也。太平光师曰:有对则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玄则极矣,然犹有知玄之心在焉。玄之又玄则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众妙之门所从出也。光曰:忘玄之玄,则曰玄玄。赵秉文曰:此章明重玄之极致,非但可道非道,不可道亦非道。庄子云:语默皆不足以尽道,非但道常无名,有名无名亦不足以尽道。无名者,道之似也。常无者,佛氏所谓真空也;常有者,佛氏所谓妙有也。有无皆不足以尽道,故又寄之重玄。政和曰:玄者天之色,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玄之又玄,所谓色色者也。玄妙之理,万物俱有。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人之所以灵,百物之所以昌,皆妙也,而皆出於玄,故曰众妙之门。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天下以形名而言美恶,其所谓美且善者,岂信美且善哉。彼不知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之相夺,皆非其正也。方且自以为长,而有长於我者临之,斯则短矣。方且自以为前,而有前於我者先之,斯则后矣。苟从其所美而信之,则失之远矣。肇曰:有无相生,其犹高必有下,然则有无虽殊,俱未免於有也。此乃言象之所以形,故借出有无之表者以袪之。光曰:此六对者,物之所以不齐,唯丧偶者能同之。政和曰:道无异相,熟为美否;性本一致,熟为善否。有美也,恶为之对,故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有善也,不善为之对,故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太易未判,万象同体,两仪既生,物物为对。此六对者,群变所交,百虑所生,殊涂所起,世之人所以陷溺而不能自出者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当事而为,无为之之心者;当教而言,无言之之意者。夫是以出於长短之度,离於先后之数,非美非恶,非善非不善,而天下何足以知之。吕惠卿曰:圣人终日为而未尝为,终日言而未尝言。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万物为我作,而我无所辞。我生之为之而未尝有,未尝恃。至於功成,亦未尝以自居也。此则无为不言之教,其为美且善也,岂复有恶与不善继之哉。夫唯不居,是以不去。圣人居於贫贱,无贫贱之忧;居於富贵,无富贵之累,此所谓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从而去哉,此则居之至也。政和曰:万物并作,随感而应,无所辞也。自形自化,自生自色,孰有之哉?赵曰:有对待无为,有真无为;有对待无言,有真无言。有为无为,有言无言,对待也,与有无高下何异。若夫真无为、无言,丧偶绝待者也。不尚贤章第三

译《道德真经集解》经名:《道德真经集解》。金代赵秉文集解,共四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无求备斋影印清咸丰四年钱培名刊《小万卷楼丛书》本(简称《小万本》)。《道德真经集解》卷之一 赵学士集解 道可道章第一 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恒常不变的道。没有什么不是道,但凡可以说出的道,便不能恒常不变。如今仁、义、礼、智,都是可以说出的道。若不可这样说,仁便不能作为义,礼便不能作为智。可以说出的道不能恒常不变,不可说出的道却能够恒常不变。这样以后,在仁就是仁,在义就是义,在礼就是礼,在智就是智。可以说出的道并不恒常,而道本身并不改变;不可说出的道能够恒常,就是如此。可以命名的名,就不是恒常不变的名。道尚且不可言说,何况能够给它命名呢?凡是名称,都是可以说出的东西。名称一旦确立,方、圆、曲、直便各不相同,也就不能恒常不变了。严遵君平说:有名不是道,无名也不是道;有为不是道,无为也不是道。无名,却没有什么不能命名;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恒常处于无名无为之中,是为了观察它的奥妙;恒常处于有名有为之中,是为了观察它的边际。道从无名状态显现为天地,天地定位之后,名称才开始确立;道扩展而成为万物,万物依据道而运行,名称便多得用不完。所以,无名是道的本体,有名是道的作用。圣人以体悟道来为天下所用,进入众多有形事物之中而始终保持无为,是为了观察道的奥妙;体察最彻底的无而始终保持有,是为了观察道的边际。如果只在边际上行事而不知道它的奥妙,就会粗浅而没有神妙;如果流连于奥妙而不知道它的边际,就会精微却不能通达。司马君实说:称天地的开始为无,称万物的母体为有。王秀说:有和无同一本体,“开始”“母体”这些说法也只是筌蹄。王弼认为“有欲以观其徼”,假如真的有欲望,那么就会沉溺迁徙于□□万物之中,又哪里能够观察它的边际呢?在天地出现以前,谁能给它命名?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以后,万物才产生,所以说有名是万物的母体。庄子说:老氏确立恒常的无和有,不树立任何一物,这叫恒常之无;不废弃任何一物,这叫恒常之有。恒常之无存在于理之中,它上面不明耀,是天下最精微的境界,所以观察它的奥妙。恒常之有存在于事物之中,它下面不昏暗,是天下最变化多端的境界,所以观察它的边际。舍弃有便执著于空,追逐末节便忘记根本,因此大智慧要把两者同时观察。这两者同出于一源而名称不同,同样都称为玄。从形态上说,有和无确实是两个方面。但怎么知道无运行而成为有,有又返归为无,它们未尝不是一体呢?名称虽然不同,本源却是一的;知道本源为一,就是玄。凡是深远而没有极限的东西,其色泽必然幽玄,所以老子常用“玄”来寄托极致。太平光师说:有对待便有名称。玄之又玄,是众妙所由进入的门。玄到了极致,然而还留有一个知道玄的心;玄之又玄便彻底穷尽了,不能再有所增加,是众妙由此产生的门户。光说:忘掉作为玄的玄,就叫作玄玄。赵秉文说:这一章说明重玄的极致,不只是可说的道不是道,不可说的也同样不是道。庄子说:语言和沉默都不足以穷尽道,不只是恒常无名、有名无名不足以穷尽道。无名,是道的近似说法。恒常之无,是佛氏所说的真空;恒常之有,是佛氏所说的妙有。有和无都不足以穷尽道,所以又借重玄来表达。政和说:玄是天的颜色;被颜色所显现的东西已经彰明,而作为颜色本身的东西却从未显现。“玄之又玄”,就是所谓作为颜色本身的东西。玄妙的道理,万物都具备。天之所以运行,地之所以安处,人之所以灵明,百物之所以繁盛,都是妙;而这一切都出于玄,所以说它是众妙之门。天下皆知美章第二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就产生了。因此,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形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倾斜,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天下人从形相和名称来谈美丑,那么他们所说的美和善,难道确实就是美和善吗?他们不知道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相互夺取、相互转化,都不是事物的正相。正自以为长,却有比我更长的在我面前,于是我就成了短;正自以为前,却有比我更前的先于我,于是我就成了后。假如顺从自己所认为的美而信以为真,那就错得远了。肇说:有无相生,就像高必有下;既然如此,有无虽不同,都未免还属于有。这是在说形象如何形成,所以借有无之外的东西来消除这种执著。光说:这六种对待,是万物不能齐一的原因;只有丧失对待的一方,才能使它们同一。政和说:道没有差别的形相,谁规定什么是美、什么是丑?本性本来一致,谁规定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有美,便有丑作为对立,所以说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有善,便有不善作为对立,所以说天下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就产生了。太易未分时,万象同一本体;两仪产生后,万物彼此成为对立。这六种对待,是各种变化交错的地方,是百般思虑产生的地方,是不同道路出现的地方,也是世人沉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的原因。所以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施行不用言说的教化。遇到事情便有所作为,却没有强行作为的心;遇到教化便有所言说,却没有强行言说的意图。因此,他超出了长短的尺度,脱离了先后的计算,既不是美也不是丑,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天下又怎么足以了解他呢?吕惠卿说:圣人整天有所作为,却从未认为自己在作为;整天有所言说,却从未认为自己在言说。万物兴起,他不推辞;使万物生长,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有功;功业成就,也不居功自处。万物因我而兴起,我却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我使它们生长、使它们有所作为,却从未据为己有,也从未自恃有功。直到功业成就,也从未把功劳归于自己。这就是无为而不言的教化;它既然是美和善,哪里还会有丑和不善随后产生呢?正因为不居功自处,所以功业不会离去。圣人处于贫贱之中,却没有贫贱的忧虑;处于富贵之中,却没有富贵的牵累,这就是不居功自处。我尚且不居功自处,外物又从哪里使功业离去呢?这才是居功而不失的最高境界。政和说:万物一齐兴起,随着感应而应和,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它们自行成形、自行变化、自行生长、自行呈现颜色,谁占有它们呢?赵秉文说:有相对待的无为,也有真正的无为;有相对待的不言,也有真正的不言。有为与无为、有言与无言,都是相对待的,和有无、高下有什么不同?至于真正的无为、无言,就是丧失对待、断绝分别。不尚贤章第三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尚贤,则民耻於不若而至於争;贵难得之货,则民病於无有而至於盗;见可欲,则民患於不得而至於乱。虽然天下知三者之为患,为欲举而废之,则惑矣。圣人则不然,未尝不用贤也,独不尚贤耳;未尝弃难得之货也,独不贵之耳;未尝去可欲也,独不见之耳。夫是以贤者用而民不争,难得之货、可欲之事毕效於前,而盗贼祸乱不起,是不亦虚其心而不害腹之实,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强也哉。今将举贤而尚之,宝货而贵之,衒可欲而示之,则是心与腹皆实也。若举而废之,是志与骨皆弱也。心与腹皆实,则民无不争;志与骨皆弱,则事无以立矣。赵曰:虚心实腹,则上不尚不贵不见,使民无知无欲是也。或云虚心养道,虽於义无害,非此章本指。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圣人之治,务使民得其性命而已。多知以残性命之分,多欲以伤性命之情。名曰治之#3,乱孰甚焉。故常使民无知无欲,不以妄者衒之,则民不知所慕,淡乎其无所欲,虽有知者无所用巧矣。赵曰:知无所慕,不敢为也。政和曰:辩者不敢骋其善,勇者不敢奋其忮,能者不敢矜其材,智者不敢施其察,此所谓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即用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贵不见,所谓为无为也。政和曰:圣人之治,岂弃人绝物,而想然自立於无事之地哉,为出於无为而已。物有作也,顺之以观其复;物有生也,因之以致其成,岂有不治者哉。道冲章第四道冲而用之,或似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夫道冲然至无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山河之广,无所不遍,以其无形,故似不盈者。渊兮深渺,吾知其为万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人莫不有道也,而圣人能全之。挫其锐,恐其流於妄也;解其忿,恐其与物构也。不流於妄,不构於物,外患已去而光生焉,又从而和之,恐其与物异也。光至洁也,尘至杂也,虽尘无所不同,恐其弃万物也。如是而后全,则湛然其常存。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耳。开元曰:道无不在,在光在尘,皆与为一。一光尘耳,而妙本非光尘也。王弼曰:存而不有,没而不无,有无莫测,故曰似存。政和曰:锐则伤,纷则杂。挫其锐则不争,解其纷则不乱。和其光,庄子所谓光矣而不耀也。同其尘,庄子所谓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也。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惛然若忘而存。吾不知谁子,象帝之先。道虽常存,终莫得而名,然亦不可谓无也,故曰此岂帝之先耶。帝先矣而又先於帝,则莫或先之者矣。赵曰:此章首尾言道,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下知者不言章言人,体道者绝待玄同,亦非与俗雷同也。天地不仁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无私而听万物之自然,故万物之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结刍为狗,设之於祭祀,尽饰以奉之,夫岂爱之,时适然也。既事而弃之,行者践之,夫岂恶之,亦时适然也。圣人之於民亦然,特无以害之,则民全其性。死生得丧,吾无与焉,虽未尝仁之,而仁亦大矣。政和曰: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以仁为恩,害则随至。天地之於万物,圣人之於百姓,辅其自然,无爱利之心焉,仁无得而名。为刍为狗,祭祀所用,适则用之,过则弃之,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容心焉。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物之而有橐有钥也,方其一动,气之所及,无不靡也。不知者以为机巧极矣,然橐钥则何为哉。盖亦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耳。天地之间其所以生杀万物,雕刻众形者,亦若是而已矣。政和曰:橐钥虚而能受,受而能应,故应而不穷。有实其中,则触处皆碍。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见其动而愈出,不知其为虚中之报也,故告之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不穷也。陆曰:万物资天地而生,天地无取於万物也;百姓仰圣人而治,圣人无假於百姓也,犹刍狗因神明而成,神明无用於刍狗也。夫唯无用则无私,无私则无恩,是以天地无恩而大恩生,圣人不仁而大仁成。故百姓不辞德於圣人,万物不谢生於天地。何以知其然哉?吾观天地之间,犹橐钥之无心也。橐钥无心,故其声不屈,其气愈出;天地无心,故生成而不息;圣人无心,故为治而不至於多言。多言而无实,则动数穷矣,未若无为无言乃守中之术也。谷神不死章第六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

译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争夺;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使百姓不做盗贼;不显耀能引起欲望的东西,使人心不被扰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的心空虚,使人的肚腹充实,使人的意志柔弱,使人的筋骨强健。推崇贤能,百姓就以不如人为耻,进而争夺;看重难得的财货,百姓就因没有它而忧苦,进而盗窃;显耀可欲之物,百姓就因得不到而忧患,进而发生混乱。虽然天下都知道这三者会造成祸患,但想把它们一概举起并废除,也就糊涂了。圣人却不是这样:他并非从不用贤能,只是不推崇贤能;并非丢弃难得的财货,只是不看重它;并非除去可欲之物,只是不把它显耀出来。这样,贤能之人得到任用而百姓不争,难得的财货和可欲的事物全都 呈现在眼前,而盗贼、祸乱都不会兴起。这不就是使人心虚而不妨害肚腹充实,使意志柔弱而不妨害筋骨强健吗?如今若推举贤能并加以尊尚,珍藏宝货并加以贵重,炫耀可欲之物而展示给人看,那么心和肚腹就都充实了。若一概举起而废除,意志和筋骨就都柔弱了。心和肚腹都充实,百姓就没有不争的;意志和筋骨都柔弱,事情就没有办法建立。赵秉文说:心虚腹实,就是在上位者不尊尚、不贵重、不显耀,使百姓无知无欲。有人说,虚心养道,虽然在义理上没有害处,却不是本章的本旨。常常使百姓无知无欲,使那些自以为有知识的人不敢妄为。圣人治理天下,只务求使百姓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已。知识过多会损害性命本分,欲望过多会伤害性命本性。名义上说是治理,实际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乱呢?所以常常使百姓无知无欲,不拿虚妄之物炫耀给他们看;这样百姓就不知道应当羡慕什么,淡然无欲,即使有自以为有知识的人,也没有地方施展机巧了。赵秉文说:知道没有什么可羡慕,就不敢妄为。政和说:善于辩说的人不敢逞弄其能,勇猛的人不敢发泄其忿恨,有才能的人不敢夸耀才干,聪明的人不敢施展其苛察,这就是所谓使有知识的人不敢妄为。以无为的方式施行治理,就没有什么治理不好的了。只是顺应这三方面的自然,而不推崇贤能、不看重财货、不显耀欲望,这就叫作以无为施行作为。政和说: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抛弃人、断绝物,而想独自站在无事之地吗?只是使作为出于无为罢了。事物有兴作,就顺应它而观察它的复归;事物有生长,就因势利导而促成它,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呢?道冲章第四 道空虚无形而可以运用,仿佛永远不会充满;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道是空虚至无的,但用它来适应一切有形之物,即使天地广大、山河辽阔,也无处不遍。因为它没有形体,所以仿佛不会充满。它深远幽微,我知道它是万物的宗主,却不敢直截了当地这样说,所以说“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锋锐,解除它的纷扰,调和它的光芒,使它混同于尘世,深沉啊,仿佛若有若无地存在。人人都有道,但只有圣人能够保全它。挫去锋锐,是怕它流于妄为;解除纷扰,是怕它与外物发生冲突。不流于妄为,不与外物冲突,外在祸患已经消除,光明便产生了;又进一步调和它,是怕它与外物相异。光明最为洁净,尘土最为混杂,即使与尘土没有不同,也怕它因此抛弃万物。这样之后才能保全道,于是它深沉而恒常存在。虽然存在,却没有人能认识它,所以说“仿佛存在”而已。开元说:道无所不在,在光明中、在尘土中,都与它们合而为一。只是光明和尘土,而玄妙本体并不是光明和尘土。王弼说:存在却不占有,消失却不是不存在,有和无不可测知,所以说仿佛存在。政和说:锋锐会伤人,纷乱会杂乱;挫去锋锐便不争,解除纷扰便不乱。调和光芒,就是庄子所说的有光却不炫耀;混同尘土,就是庄子所说的随顺万物、同其波流。在泰定之中,天光自然照耀,昏然若忘,却仍然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仿佛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道虽然恒常存在,却始终不能给它命名;然而也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说:它难道在上帝之前吗?上帝已经是先在的,而它又先于上帝,那么就没有什么比它更先了。赵秉文说:本章首尾都讲道;“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以下,是在说明体道之人绝去对待、玄同于一,并不是与世俗同流合污。天地不仁章第五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天地没有私心,只听任万物自然运行,所以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死亡;死亡不是天地虐待它们,生长也不是天地仁爱它们。譬如把草扎成狗,摆在祭祀中,把它精心装饰来供奉,难道是喜爱它吗?只是时宜如此。祭祀完毕便把它丢弃,行走的人踩踏它,难道是厌恶它吗?也只是时宜如此。圣人对待百姓也是这样,只是不加以伤害,百姓便能保全本性。死生、得失都与我无关;虽然未曾特别仁爱他们,仁爱却因此达到最大。政和说:恩惠从伤害中产生,伤害也从恩惠中产生;把仁当作恩惠,伤害便会随之到来。天地对于万物、圣人对于百姓,只是辅助其自然,并没有爱护和谋利的私心,仁也就无法加以命名。草扎成狗,是祭祀所用的东西,适合时便使用,过时便丢弃;万物自行生长,百姓自行治理,哪里容得上人为存心呢?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吗?空虚却不会塌陷,越鼓动,气流越多地涌出。各种器物有风箱和风囊,正当它一鼓动时,气流所到之处,没有不被吹动的。不明白的人以为其中的机巧已经极其精妙了,但风箱和风囊本身又做了什么呢?不过是空虚而不塌陷,所以越鼓动气流越涌出罢了。天地之间用来生杀万物、雕刻各种形态的道理,也不过如此。政和说:风箱空虚而能容纳,容纳而能应和,所以应和而不会穷尽。里面如果有实物,触及各处都会受到阻碍。话说得越多越容易走到穷尽,不如守住中道。人们只看见风箱越鼓动气流越多,却不知道这是空虚其中所产生的回应,所以告诫说:话说得越多越容易穷尽,不如守住中道而不穷尽。陆说:万物依靠天地而生,天地却不向万物索取;百姓仰赖圣人而得到治理,圣人却不凭借百姓;正如刍狗因神明而成,神明却不需要刍狗。正因为无所需要,才没有私心;没有私心,才没有施恩。因此天地没有施恩而大恩由此产生,圣人不以仁爱自居而大仁由此成就。所以百姓不向圣人辞谢恩德,万物不向天地感谢生育。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我观察天地之间,正像风箱那样没有私心。风箱没有私心,所以声音不会枯竭,气流反而不断涌出;天地没有私心,所以生化万物而不止息;圣人没有私心,所以治理天下而不流于多言。多言而没有实际内容,行动很快就会穷尽,不如无为无言,这才是守中的方法。谷神不死章第六 谷神永不消亡,这就叫作玄牝谷。

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耶。谓之谷神,言其德也;谓之玄牝,言功也。牝生万物而谓之玄焉,官见其生之,而不见其所以生也。孙思邈曰:谷神虚而灵者也。政和曰:有形则有盛衰,有数则有成坏。形数具而生死分,物之理也。谷应群动而常虚,神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丽於形,不堕於数,生生而不穷,故云不死。谷神以况至道之常,玄牝以明造物之妙。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玄牝之门言万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绵绵,微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王弼曰:欲言存耶,不见其形;欲言亡耶,万物以生。故绵绵若存,无物不成,而用不劳,故曰不勤。赵曰:此章言道无为无形,生天生地,自古以固存。河公以玄牝为口鼻,养生者尚之,何其小哉?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虽大,未离於形数,则其长久盖有量矣。然老子言长久极於天地,盖以人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久之至,则所谓天地根者是也。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天地生万物而不自生,立於万物之外。故能长生。圣人后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处众人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与物竞生,而圣人与人争得,则天地亦一物耳,圣人亦一人耳,何以大过之哉。虽彼其无私,非以求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则固然耳。巨济曰:圣人与天地同,则后身外身,如天地之不自生,身先身存,如天地之能长生。后身则人下之,故身先;外身则人保之,故身存。政和曰:自营为私,未有能成其私者也。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一生水。盖道运而为善,犹气运而为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无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丽於形,则於道有间矣,故曰几於道矣。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规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侧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不留於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节,善时也。夫唯不争故无尤有善而不免於人非者,以其争也。水唯不争,七善而无尤。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知盈之必溢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知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圣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后行,尚安有锐。无盈则无所用持,无锐则无所用揣矣。政和曰:持盈以防溢而盈之,则重溢也,故势必倾危。如欲勿溢,则莫如勿盈也。揣所以虑失而锐之,则重失也。如欲勿失,则莫如勿锐也。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天地尚然,而况於人乎。政和曰:宝金玉者累於物,累於物者能勿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而骄则害於德,害於德者能免於患乎,故自遗其咎。载营魄章第十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魄之所以异於魂者,魄为物,魂为神也。《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魄为物,故杂而止;魂为神,故一而变。谓之营魄者,言其止也。盖道无所不在,其於人为性,而性之妙为神。言其纯而未杂则谓之一,言其聚而未散则谓之朴,其归皆道也,各从其实言之耳。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虽以魄为舍,而神所欲行,魄无不从,则神常载魄矣。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则神听於魄。耳目困於声色,口鼻劳於嗅味,魄所欲行而神从之,则魄常抱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此固圣人所以修身之要#4。至于古之真人,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亦犹是也。陆曰:载夫也,发语之端也。政和曰:魄,阴也。丽于体而有所止,故老氏於魄言营。魂,阳也。托於气而无不之,故《易》於魂言游。圣人以神御形,以魂制魄,故神常载魂,而不载於魄。天一生水,於物为精;地二生火,於物为神。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精与神合而不杂。以精集神,以神使形,以形存神。精全而不亏,神用而不与,形生而不敝,如日月之丽乎天,如草木之丽乎土,未尝离也。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译最虚却仍有形体;谷神则虚而无形。虚而无形,尚且没有生起,哪里会有死亡呢?称它为谷神,是说它的德;称它为玄牝,是说它的功用。牝能生万物,所以称它为玄;众人只能看见万物出生,却看不见万物由何而生。孙思邈说:谷神是虚而有灵的。政和说:有形就有盛衰,有定数就有成坏。形和数具备之后,生死便分明,这是万物的规律。谷能应合各种运动而常虚,神能使万物神妙而常寂;在真常之中,它与道合一。不附着于形,不陷入定数,生生不息,所以说不死。谷神是用来比喻至道恒常的,玄牝是用来说明造物之妙的。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本。“玄牝之门”是说万物都从这里出来;“天地根”是说天地都从这里产生。连续不断,若有若无;运用它,却不会劳困。“绵绵”是微细而不断绝;“若存”是存在却看不见。能够如此,即使整天运用它,也不会劳累。王弼说:想说它存在,却看不见它的形体;想说它消亡,万物却因它而生。所以它绵绵不断、若有若无,没有一样东西不能由此成就,而运用它也不劳困,所以说“不勤”。赵秉文说:本章说的是道无为无形,生天生地,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河上公把玄牝解释为口鼻,养生之人竟以此为要,见识何其浅小啊!天长地久章第七 天长地久。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脱离形体和定数,所以它们的长久大概也是有限度的。但老子说长久以天地为极致,只是根据人的见闻来说罢了。至于最为长久的境界,就是所谓天地的根本。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能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之于外,反而能使自身长存。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天地生养万物,却不是为自己而生,处在万物之外,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圣人把自身置于后面而让别人居先,把自身置于外而使别人得利,处在众人之外,所以能够居先并且长存。假如天地与万物争夺生存,圣人与人争夺所得,那么天地也不过是一物,圣人也不过是一人,凭什么能有大过于他们呢?他们虽然没有私心,并不是为了求得成就自身,但自身却因此成就,这是道理本来如此。巨济说:圣人与天地相同,所以把自身置后、置外,正如天地不为自己而生;自身居先、长存,正如天地能够长久存在。把自身置后,众人便推尊他,所以自身居先;把自身置外,众人便保护他,所以自身长存。政和说:只顾自我经营就是私心,从来没有谁能靠私心成就自身。上善若水章第八 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道。《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而运行的是善,成就道而形成的是性。”又说:“天一生水。”大概道运行而成为善,就像气运行而成为水,所以说最高的善像水。二者都从无开始而最终形成有形之物,所以道理相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水也是如此。然而水既然已经附着于形体,就与道有了间隔,所以说最接近道。但凡可以命名为善的,没有比水更好的了,所以说最高的善。居处善于选择低下之地,心境善于保持深沉,与人交往善于仁爱,说话善于守信,治理善于有条理,办事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水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不违逆,这就是居处善于选择地势;空虚、宁静、沉默,深不可测,这就是心境善于深沉;滋润万物,施予而不求回报,这就是交往善于仁爱;圆处必旋转,方处必转折,堵塞便停止,决口便流动,这就是言语善于守信;洗涤各种污秽,平衡高低斜正,这就是治理善于有条理;遇到不同事物便赋予相应形态,不拘留于一种形态,这就是办事善于发挥能力;冬天凝结,春天消融,干涸或泛滥都不失时节,这就是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有善行却不能免于人的非议,是因为争夺。水只是因为不争,具备这七种善,却没有过失。持而盈之章第九 拿着它直到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得过于锋利,不能长久保持。知道盈满必然溢出,却仍用力维持它,不如不盈满那样安稳;知道锋利必然折断,却还要锤炼使它更锋利,却不知道锤炼出来的锋利不能必然依靠。至于圣人拥有却不据为己有,哪里还会盈满?遵循道理然后行动,哪里还会过于锋利?没有盈满,就没有什么需要维持;没有锋利,就没有什么需要锤炼。政和说:用力保持盈满以防止溢出,却使它更加盈满,反而加重溢出的趋势,所以必然倾覆危败。想不溢出,不如不要盈满;锤炼锋利是为了防止失去,却反而加重失去,想不失去,不如不要过于锋利。金玉堆满厅堂,没有谁能够守住;富贵之后骄傲自满,是自己招来祸患。功业成就,声名显达,便抽身退去,这是上天的规律。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四时运行,功业成就便应当退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政和说:把金玉视为宝物,就会被外物牵累;被外物牵累,能不失去吗?所以说没有谁能守住。富贵而骄傲就会损害德性;损害德性,能免于祸患吗?所以说是自己招来祸患。载营魄章第十 承载营魄、抱守一体,能够不分离吗?魄与魂不同,魄属于物,魂属于神。《易》说:“精气形成物质,游动的魂形成变化。”所以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魄属于物,因此纷杂而有所停留;魂属于神,因此专一而变化不定。称作“营魄”,是说它有所停留。道无所不在,在人就是性,而性的妙用就是神。说它纯粹而未杂,叫作一;说它聚合而未散,叫作朴;归根结底都是道,只是各自从实际情状来说罢了。圣人性情安定、精神凝聚,不被外物迁移;虽然以魄为居所,但神想要行动时,魄没有不跟从的,于是神总是承载着魄。众人被外物役使本性,精神昏昧而不能主宰,于是神听从魄。耳目困于声色,口鼻劳于气味,魄想要行动而神跟从它,于是魄总是抱持着神。所以教人抱持神而承载魄,使二者不相分离,这本来就是圣人修身的要领。至于古代的真人,深固根本、长生久视的方法,也同样如此。陆说:“载”是发语的开端。政和说:魄属阴,附着于形体而有所停留,所以老子谈魄时说“营”;魂属阳,寄托于气而无所不到,所以《易》谈魂时说“游”。圣人用神来驾驭形体,用魂来控制魄,所以神总是承载魂,而不是被魄所承载。天一生水,在万物中表现为精;地二生火,在万物中表现为神。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守住它而不使其丧失,与神合为一体,那么精与神就相合而不杂乱。用精来聚神,用神来役使形体,用形体来保存神。精气完整而不亏损,神发挥作用而不受牵累,形体生长而不衰败,就像日月附着于天、草木附着于土地,从未彼此分离。专一地调养精气,使它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