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集解(金赵秉文)三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9 段

非圣智不足以知道,使圣智为天下,其有不以道御物者乎?世之人不足以知圣智之本,而见其末,以为巧胜物者也,於是驰骋於其末流,而民始不胜其害矣。故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未有仁而遗其亲者,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仁义所以为孝慈,及其衰也,窃仁义之名以要利於世,於是子有违父,父有虐子,此则仁义之迹为之也,故云。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巧所以便事也,利所以济物也,二者非以为盗,而贼盗不得则不行,故云耳。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世之贵此三者,以为天下之不安,由文之不足故也。是以或属之以圣智,或属之以仁义,或属之以巧利,盖将以文治之也。然而天下益以不安,曷不反其本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各复其性,虽有三者,无所用之矣。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明圣智之大,仁义之至,巧利之极也。然孔子以七义礼乐治天下,老子绝而弃之,或者以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虑后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为道之所眩,以不失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达也。老子则不然,志於明道而急於开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於器,以为学者惟器之知,则道隐矣,故绝仁义,弃礼乐,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於伪,故后世执老子之言以乱天下者有之,而学孔子者无大过#13。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於孔子者常若无所从入#14。二圣人者,皆不得已也,全於此必略於彼矣。赵曰:投石於海,必至於底则已,不至则无以测海之深;谈道者不至於未始有物,无以见道之。极政。方其扫荡,则圣智绝弃,及其建立,则事物不弃,况圣智乎?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知性命之正,而以学求益,曾其所未闻,积之不已,而无以一之,则以圆害方,以直害曲,其中纷然而不胜其忧矣。患夫学者之至此也,故曰绝学无忧。若夫圣人未尝不学而以道为主,不学亦不少,多学亦不乱,廓然无忧,安用绝学耶。光曰:未绝学者,计善恶,期於有用,此有用之小用也。绝学者,知道一生死,齐得丧,无往,而不适,故无忧,此无用之大用也。肇曰: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谓之真过,然则绝学之外,向上犹有事在。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学者溺於所闻,而无以一之,则唯之为恭,阿之为慢,不可同日言矣,而况善恶之相反乎?夫唯圣人知万物同於性,而皆成於妄矣。如画马牛,如刻虎彘,皆非其实,泯焉无是非同异之辩,孰知其相去几何哉?若知此矣,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理无足怪矣。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圣人均彼我,一同异,其心无所留,然岂以忽遗世法,犯分乱理而不顾哉?人之所为,吾亦为之,人之所畏,吾亦畏之,虽列於君臣父子之间,行于礼乐刑政之域,而天下不知其异也。其所以不缨於物者,其志之已。政和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道也。吉凶与民同患者,事也。体道者无忧,涉事者有畏。人之所畏,而不知为之戒,能无患者鲜矣,故君子以恐惧修省。荒兮,其未央哉。人皆徇其所知,故介然不出畦畛。圣人兼涉有无,无入而不可,则荒兮其未央也。赵曰:苏说为名教得矣。然以道言之,人之所畏,喜唯而怒阿,是善而非恶,未能忘善恶,一是非。绝学无忧,荒兮其未渠央哉,下言独异於众人可知。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人各溺於所好,其美如享太牢,其乐如春登台,阁然从之而不知其非。圣人深究其妄,遇之泊然不动,如婴兄之未能孩也。乘乘兮,若无所归。乘万物之理而不自私,故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众人守其所知,各自以为有余。圣人包举万物而不主於一,超然其若遗也。政和曰:功盖天下,而我不自己。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纯纯,若愚而非愚也。政和曰:天机不张而默与道契。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世俗以分别为知,圣人知众妄之不足辩也,故其外若昏,其中若闷。忽焉若晦,寂兮似无所止。忽焉若晦,不见其津涯也。寂然无眹,不见其所止宿也。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人各有能,故世皆得而用之。圣人才全德备,若无能焉,故疑似顽鄙。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道者万物之母。众人徇物而忘道,而圣人脱遗万物,以道为宗,譬如婴儿无所杂食,食於母而已。道德真经集解卷之一竟#1 则不可常:原本『则』作『之』,据小万本改。

译不是圣智就不足以认识道;如果让圣智治理天下,难道会有不以道驾驭万物的吗?世人不能认识圣智的根本,只看见它的末流,以为是用巧智胜过万物,于是奔走追逐其末流,百姓才开始承受它无穷的祸害。所以说,断绝圣智,抛弃智慧,百姓就能得到百倍的利益。断绝仁义,抛弃仁义,百姓就能重新孝慈;从来没有行仁的人遗弃亲人,也没有行义的人把君主置于后面。仁义本来就是用来成就孝慈的;等到仁义衰败,人们窃取仁义的名义来向世间求取利益,于是儿子违背父亲,父亲虐待儿子,这正是仁义的外在痕迹造成的,所以这样说。断绝机巧,抛弃利益,盗贼就不会存在。机巧本来是为了便利事情,利益本来是为了救济万物;这两者本来不是用来做盗贼的,但如果没有可以利用的机巧和利益,盗贼就无法行动,所以这样说罢了。这三者仅作为外在文饰还不够,所以要使人有所归属。显现质朴,保持朴实,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世人看重这三者,是认为天下不安定,是因为外在文饰不足。因此,有的把它归结于圣智,有的把它归结于仁义,有的把它归结于机巧和利益,大概都想用外在文饰来治理天下。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安,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显现质朴,保持朴实,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天下各自复归本性,即使有这三者,也没有可以使用它们的地方。所以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好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无欲,百姓自然朴实。这说明圣智的广大、仁义的极致、机巧和利益的终极作用。然而孔子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老子却断绝并抛弃它们,有人认为二者不同。《易》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孔子深深考虑后世,所以向人展示器而隐晦地表现道,使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守持器,不被道弄得迷惑,从而不失为君子;而中等才智以上的人,自然会由此上达于道。老子则不是这样,他立志彰明道,急于开启人的心智,所以向人展示道而轻视器;认为学习者只知道器,道就会隐没,因此断绝仁义、抛弃礼乐,以彰明道。道不能用言语说尽,凡是能够说出的,都只是道的相似形态。通达的人借助相似形态认识真实,昧于道的人却执着于相似形态而陷入虚伪。因此,后世执着于老子言语而扰乱天下的人是有的,但学习孔子的人没有大的过错#13。借助老子言语而通达于道的人不少,而向孔子那里寻求道的人,常常好像无从进入#14。两位圣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在这一方面完全,就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所省略。赵说:把石头投入大海,必定要到达海底才停止;如果不能到达海底,就无法测量大海的深度。谈论道的人,如果不能达到未曾有物的境界,就无法看见道的极致。正是如此。起初扫荡一切时,断绝并抛弃圣智;等到建立起来时,万物都不抛弃,何况圣智呢?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章第二十 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求学每天有所增加,求道每天有所减少。不知道性命的正道,却想通过求学来增加知识,反复增加自己原来不知道的东西,不停地积累,却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于是用圆去损害方,用直去损害曲,心中纷乱不堪,无法承受忧患。担心求学的人达到这种地步,所以说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至于圣人,并不是从来不学习,而是以道为主;不学并不会减少,多学也不会混乱,心境空阔而没有忧患,又何必断绝学问呢?光说:没有断绝学问的人计较善恶,期望有所实用,这是有用的小用。断绝学问的人知道生死相同、得失齐一,无论到哪里都安适,所以没有忧患,这是无用的大用。肇说:学习称为闻,断绝学问称为邻。超过这两者,才叫作真正的超越;这样说来,在断绝学问之外,向上仍然还有事情。恭敬应诺与随声应答,相差有多少?善与恶,相差又怎么样?求学的人沉溺于自己听闻的知识,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于是把恭敬应诺看作恭敬,把随声应答看作怠慢,两者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何况善恶之间的相反呢?只有圣人知道万物在本性上相同,而都在虚妄中形成。就像画马牛、雕刻虎猪,都不是真实本体;是非同异的分别全部消融,谁还知道它们相差多少呢?如果知道这一点,那么万物一同生长而不相互伤害,各种道一同运行而不相互违背,其中的道理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众人所畏惧的事,不能不畏惧。圣人平等看待彼此,统一看待同异,内心没有滞留;但难道会因此忽视遗弃世间法则,违犯名分、扰乱事理而不顾吗?世人所做的,我也做;世人所畏惧的,我也畏惧。即使处在君臣父子的关系之中,行于礼乐刑政的范围内,天下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他之所以不被万物牵系,只是因为他的心志已经如此。政和说: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共同忧虑的,是道;与百姓共同承受吉凶祸患的,是具体事务。体察并实行道的人没有忧患,参与具体事务的人有所畏惧。对于众人所畏惧的事,如果不知道因此戒惧,能够没有祸患的人就很少了,所以君子以恐惧来修养反省。多么广大啊,好像没有尽头。众人各自拘泥于所知道的东西,所以界限分明,不肯越出自己的范围。圣人兼通有与无,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进入,所以广大无边,没有尽头。赵说:苏氏的说法,对于名教来说是正确的。然而从道来说,众人所畏惧的,是喜欢恭敬应诺而恼怒随声应答,是肯定善而否定恶,仍然没有忘掉善恶,仍然执着于是非。“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广大啊,好像还没有真正到达尽头;从下面说独自不同于众人,就可以知道这一点。众人都兴高采烈,像享用太牢祭品,像春天登上高台;唯独我淡泊无动于衷,好像婴儿还不会嬉笑。众人各自沉溺于所喜爱之物,觉得它的美好如同享用太牢,觉得它的快乐如同春天登台,于是欣然随从而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圣人深究其中的虚妄,遇到这些事时淡泊而不动心,就像婴儿还不会嬉笑一样。随顺万物而行的样子,好像没有归宿。顺应万物的道理而不存私心,所以好像没有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众人守着自己知道的东西,各自认为已经有余。圣人包容并统摄万物,却不专主于一端,超然自处,好像有所遗失。政和说:功劳覆盖天下,却不认为是自己的。我的心真像愚人的心啊,纯朴厚实。纯朴厚实,好像愚笨却并不是真愚笨。政和说:天机不显露,却默默与道相契合。世俗之人显得明察,我独自好像昏昧;世俗之人精细苛察,我独自沉闷宽厚。世俗之人把分别判断当作智慧,圣人知道众多虚妄不值得分别,所以外表好像昏昧,内心好像沉闷。恍惚不明,好像昏暗;寂静无声,好像没有止息之处。恍惚昏暗,看不见它的边际;寂然无迹,看不见它停留安宿的地方。众人都有所作为,唯独我顽钝而且好像鄙陋。每个人各有所能,所以世人都能得到并使用他的才能。圣人德性完备,好像没有什么才能,因此看起来近于顽钝鄙陋。唯独我与众人不同,而看重以道为食。道是万物的母亲。众人追逐外物而忘记道,圣人却脱离并遗弃万物,以道为根本,就像婴儿没有吃杂食,只吃母乳一样。《道德真经集解》第一卷完。#1“则不可常”:原本“则”字作“之”,据小万本改正。

#2 不废一物:原本『不』作『也』,据小万本改。#3名曰治之:原本『治』作『始』,据小万本改。#4 固:原本作『因』,据小万本改。#5 反动其心:『心』原作『身』,据小万本改。#6 又:原本作『人』,据小万本改。#7 者:原本作『方』,据小万本改。#8 作福威:原本脱『威』字,据小万本加。#9 予:原本作『子』,据小万本改。#10 太古,原本脱『太』字,据小万本加。#11 也:原本作『地』,据小万本改。#12 亲亲之:小万本作『亲誉之』。#13 大过:原本作『夫过』,据小万本改。#14 若:原本作『者』,据小万本改。道德真经集解卷之二赵学士集解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无形也,及其运而为德,则有容矣,故德者道之见也。自是而推之,则众有之容,皆道之见於物也。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道非有无,故以恍惚言之。然及其运而成象,着而成物,未有不出於恍惚者也。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方有无之未定,恍惚而不可见。及夫有无之交,则见其窈冥深渺,虽未成形,而精存乎其中矣。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物至於成形,则真伪杂矣。方其有精,不容伪也。真伪既杂,自一而为二,自二而为三,纷然而错,不可复信矣。方其有精,不吾欺也。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古今虽异而道则不去,故以不去名之。惟未尝去,故能以阅众甫之变也。甫,美也。虽万物之美,不免於变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圣人所以知万物之所以然者,以能体道而不去故也。光曰:道本无名无形,既假德以形道,则曰象、曰物、曰精、曰阅众甫之始,此德之容而道之见也。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圣人动必循理,理之所在,或直或曲,要於通而已。故与物不迕,故全也。枉则直,直而非理,则非直也。循理虽枉,天下之至直也。洼则盈,众之所归者,下也。虽欲不盈,不可得矣。弊则新,昭昭察察,非道也。闷闷若将弊矣,而日新所自出也。少则得,道一而已,得一则无不得矣。多则惑。多学而无以一之,则惑矣。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抱一者,复性者也。盖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皆抱一之余也,故以抱一终之。叶曰:曲则全,洼则盈,必则得,理也;枉则直,弊则新,势也。枉非以求直,而枉之极必直,弊非以求新,而弊之反必新。理势之相成,或更为终始,或迭为得失,纷然其不可穷,而圣人独能抱一,不与之俱变,故以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目不自见,故能见物;镜不自照,故能照物。如使自见自照,则自为之不暇,何暇及物哉。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不争之余也,故以不争终之。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世以直为是,以曲为非,将循理而行於世,则有不免於曲者矣,故终篇复言之曰:此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夫所谓全者,非独全身也,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归复於性,则其为直也大矣。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言出於自然,则简而中;非其自然而强言之,则烦而难信矣。故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此所谓希言矣。光曰:希言者,言而不得所言之迹,则言而未尝言,合自然道喙鸣而已。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阴阳不争,风雨时至,不疾不徐,尽其势之所至而后止。若夫阳亢而上,阴伏而下,否而不得泄,於是为飘风暴雨。若将不胜,然其势不能以终日。古之圣人,言出於希,行出於夷,皆因其自然,故久而不穷。世或厌之,以为不若诡辞之悦耳,怪行之惊目,不知其不能久也。政和曰:天地之造万物,风以散之,委众形之自化,而雨以润之,任万物之自滋,故不益生,不劝成,而万物自遂於天地之间,所以长且久也。飘骤则阴阳有谬戾之患,又或使之而被其害,故不能久。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孔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故曰仁者之过易辞。志於仁犹若此,而况志於道者乎?夫苟从事於道矣,其所谓合於道者得道,合於德者得德,不幸而失,虽失於其所为,然必有得於道德矣。肇曰:真者同真,伪者同伪,灵照冥谐,一彼实相,无得无失,无净无秽,明与无明等也。信不足,有不信。

译#2“不废一物”:原本“不”字作“也”,据小万本改正。#3“名曰治之”:原本“治”字作“始”,据小万本改正。#4“固”:原本作“因”,据小万本改正。#5“反动其心”:“心”字原本作“身”,据小万本改正。#6“又”:原本作“人”,据小万本改正。#7“者”:原本作“方”,据小万本改正。#8“作福威”:原本脱漏“威”字,据小万本补入。#9“予”:原本作“子”,据小万本改正。#10“太古”:原本脱漏“太”字,据小万本补入。#11“也”:原本作“地”,据小万本改正。#12“亲亲之”:小万本作“亲誉之”。#13“大过”:原本作“夫过”,据小万本改正。#14“若”:原本作“者”,据小万本改正。《道德真经集解》第二卷。赵学士集解。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大德的形态,只遵从道。道本来没有形体,等到它运行而成为德,就有了容貌,所以说,德是道的显现。由此推开来说,万物所有的形态,都是道显现在万物之中的结果。道这个东西,只是恍恍惚惚、若有若无。惚恍之间,其中有形象;恍惚之间,其中有实物。道不是有也不是无,所以用“恍惚”来形容它。然而等到它运行而形成形象,显现而成为万物时,没有一样不是从恍惚中产生的。幽深昏冥之中,其中有精。有和无尚未确定时,恍惚而不可见。等到有无交会,就显出幽深深远的状态;虽然还没有形成形体,但精已经存在其中了。其中的精纯真无妄,其中有真实可信的根据。万物形成形体之后,真假便混杂了。正当它只有精的时候,容不得虚伪。真假既已混杂,就由一变为二,由二变为三,纷纷错杂,再也无法让人信实了。正当它具有精的时候,它不会欺骗我。从古到今,它的名号始终不消失,因此能够考察万物的本始。古今虽然不同,但道并不消失,所以用“不去”来称说它。正因为它从未离去,所以能够考察万物本始的变化。“甫”是美好的意思。万物即使美好,也不能免于变化。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本始是这样的呢?就是凭借这个道理。圣人之所以知道万物为何如此,是因为能够体察道而不离开它。光说:道本来没有名称和形体,既然借助德来显现道,于是称为象、称为物、称为精,称为考察万物本始;这些都是德的形态,也是道的显现。委曲才能保全章第二十二 委曲就能保全。圣人行动必定遵循事理。事理所在,有时应当直行,有时应当委曲,关键只在于通达。所以不与万物相违逆,因而能够保全。受到屈抑反而能伸直。直行却不合乎事理,就不是真正的直。遵循事理,即使委曲,也是天下最正直的行为。处于低洼之处就能充盈。众物归向的地方是低下之处。即使想不充盈,也不可能。破旧反而能更新。明察外露、事事分辨,并不是道。若能昏昧混沌,仿佛将要破旧,日日更新的根源反而由此产生。少取便能得到。道只有一个,得到这一个,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取多反而迷惑。学习很多,却不能用一个根本道理来统摄它们,就会迷惑。所以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人的准则。守持一,就是复归本性。委曲则能保全、屈抑则能伸直、处下则能充盈、破旧则能更新、少取则能有得、取多则会迷惑,这些都是守持一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最后用“守持一”来总结。叶说:委曲则能保全、处下则能充盈、少取则能有得,这是事理;屈抑则能伸直、破旧则能更新,这是形势。屈抑并不是为了求得伸直,但屈抑到了极点必然伸直;破旧并不是为了求得更新,但破旧的反面必然是更新。事理和形势相互成就,有时互相更替而成为始终,有时交替造成得失,纷繁而不可穷尽;只有圣人能够守持一,不随它们一起变化,所以把它作为天下人的准则。不自我显露,所以明智。眼睛不能看见自己,所以能够看见万物;镜子不照自己,所以能够照见万物。假如它们要看见自己、照见自己,就连顾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万物呢?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显明;不自我夸耀,所以反而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反而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不自我显露、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持,都是不争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最后用“不争”来总结。古人所说的“委曲才能保全”,难道是假话吗?确实能使万物保全而归于本性。世人把直当作正确,把委曲当作错误;如果要遵循事理在世上行事,就难免有委曲的时候,所以篇末又说:这难道是假话吗?确实能使万物保全而归于本性。所谓保全,不只是保全自身;对内保全自身,对外保全万物,使物我都得到保全,并复归本性,那么这种正直就大了。少说话才合乎自然章第二十三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言语出于自然,就简约而切中事理;不是出于自然却勉强说出,就烦琐而难以使人相信。所以说,道从口中说出来,淡得没有味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无法穷尽,这就叫少言。光说:所谓少言,是言说而不留下所说之物的痕迹;虽然说了,却如同从未说过,只是合于自然之道的口自鸣罢了。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阴阳不相争斗,风雨按时到来,不急不缓,尽其气势所能达到的程度,然后停止。若阳气过盛而上升,阴气潜伏而下沉,阴阳闭塞而不能疏泄,于是就成为狂风暴雨。它们仿佛势不可当,但这种势头不可能持续一整天。古代圣人,言语出于少言,行为出于平易,都顺应自然,所以能够长久而不穷尽。世人有时厌弃这种作风,认为它不如诡异的言辞悦耳、怪异的行为惊目,却不知道那样不能长久。政和说:天地造化万物,风用来疏散它们,任凭各种形体自行变化;雨用来滋润它们,任凭万物自行滋长。因此天地不额外助长生命,也不强行促成万物,而万物自然在天地之间完成生长,所以能够长久。狂风暴雨则是阴阳发生错乱乖戾,又有时使万物遭受其害,因此不能长久。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合于道的就同于道,合于德的就同于德,失误的就同于失误。同于道的人,道也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得到他;同于失误的人,失误也得到他。孔子说:如果真心立志于仁,就不会有可憎恶之处,所以说仁者的过错容易被宽解。立志于仁尚且如此,何况立志于道呢?如果确实从事于道,那么合于道的就得到道,合于德的就得到德;即使不幸有所失误,虽然在所做的事情上有失误,却一定能在道德方面有所收获。僧肇说:真实者同于真实,虚伪者同于虚伪;灵明与幽冥相互契合,同归于一个实相;没有得也没有失,没有净也没有秽,明与无明同等。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

不知道者,信道不笃,因其失而疑之,於是益以不信。惟知道者,然后不以得失疑道也。雱曰:降乎希,则失性命之常,信不足必至於不信。赵曰:此章谈道妙当从僧肇,然文意不相连属,试为之说曰:希言自然,谈道本也。道德之失,而后有仁义礼智,苟从事於道矣,孰为得失?但后世至诚不足,有不信者,如飘风骤雨,而岂能终日哉。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人未有不能立而且能行者也,苟以行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跨跂者,未有不丧其行立者。彼其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者,亦若是矣。政和曰:跂而欲立,跨而欲行,违性之常而形之适难矣。自见则知不足以周物,故不明;自是则仁不足以同众,故不彰;有其善,丧厥善,故无功;矜其能,丧厥功,故不长。其於道也,曰余食赘行。譬如饮食,适饱则已,有余则病。譬如四体,充完则已,有赘则累。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夫道非清非浊,非高非下,非去非来,非善非恶,混然而成体,其於人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盖湛然常存,而天地生於其中耳。光曰:道不可分曰混,亡功曰成,无始曰先。无物之物,先天地而独存者也。政和曰:天地亦待是而后生,故云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寂兮无声,寥兮无形,独立於无匹而未尝变,周行於群有而未尝殆,俯以化育万物,则皆其母也。光曰:绝待曰独立,真常曰不改。政和曰:不涉於动,不交於物,湛然而已。大定持之,不与物化。言道之体,利用出入,往来不穷;言道之用,万物恃之以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见万物之莫能加也,故强为之名曰大。然其实则无得而称之也。光曰:不涉数量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远不及矣。虽逝虽远,然反而求之,一心足矣。陆曰:道强名为大,则实已逝矣远矣。其去不远,在知其反,以名反实,以事反理。光曰:孤运无住曰逝,近极绝待曰远,即近而弥远,即远而弥近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由道而言之,虽天地与王皆不足大也。然世之人皆知三者之大,不信道之大也,故以实告之:人不若地,地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自然。然使人一日复性,则此三者,人皆足以尽之矣。陆曰:域中云者,明道非六合之外也。光曰:三才法道,末不离本,自然即道也。遣道之强名,表重玄之极则也。赵曰:或问中条隐士袁用之曰,言道则涉中矣,以可道则非道也。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故轻以重为根,躁以静为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行欲轻而不离辎重,荣观虽乐而必有燕处,重静之不可失如此。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人主以身任天下而轻其身,则不足以任天下矣。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轻与躁无施而可,然君轻则臣知其不足赖,臣躁则君知其志於利,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赵曰:古人谓高明为观。高明之观,楼观是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以况静也,荣如南荣。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乘理而行,故无迹。光曰:乘以尻轮,御以神马,此无时而发,彼无处而到,安有辙迹。善言无瑕谪,时然后言,故言满天下无口过。光曰:至人於言,喙鸣锺应,不存实义,即梦说梦,即言忘言,复何瑕谪。善计不用筹算,万物之数毕陈於前,不计而知,安用筹算。光曰:即尘了地,即滴竟海,即道穷物,以一知万,何假筹算。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全德之人,其於万物,如母之於子,虽纵之而不去,故无关而能闭,无绳而能约。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彼方执算以计,设关以闭,持绳以结,其力之所及者少矣。圣人之於人,非特容之,又善救之,我不弃人,而人安得不归我乎。是谓袭明。救人於危难之中,非救之大者也。方其流转生死,为物所蔽,而推吾至明以与之,使暗者皆明,如灯相传袭而不绝,则可谓善救人矣。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圣人无心於教,故不爱其资;天下无心於学,故不贵其师。圣人非独吾忘天下,亦能使天下忘我故也。虽智大迷,是谓要妙。圣人之妙,智者亦有所不谕。光曰:病在药存,病瘳药遣,药病双遣,人法两忘,大悟如迷,方为要妙。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译不了解道的人,对道的信心不坚定,因自己的失误而怀疑道,于是更加不信。只有真正知道道的人,才不会因为得失而怀疑道。雱说:一旦降低到少言之道以下,就会丧失性命的常道;诚信不足,必然走向不信。赵说:本章谈论道的奥妙,应当以僧肇的解释为依据,但文意彼此并不连贯,姑且试着解释说:少言合乎自然,是谈道的根本。道德丧失以后,才有仁义礼智;如果确实从事于道,又有什么得失可言呢?只是后世的至诚不足,所以有人不信,正如狂风暴雨一样,难道能够持续一整天吗?踮起脚来不能站稳章第二十四 踮起脚来不能站稳,跨大步不能行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智,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显明;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人没有不能站立却又能行走的。假如认为正常的行走和站立还不够,又加上踮脚、跨步,就没有不丧失行走和站立能力的。那些自我显露、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持的人,也正是这样。政和说:踮着脚却想站稳,跨大步却想行走,这是违背本性的常态,因而使形体适应起来更加困难。自我显露,知识就不足以周遍认识万物,所以不能明智;自以为是,仁德就不足以与众人相同,所以不能显明;本来有善行,却因夸耀而丧失这种善行,所以没有功劳;夸耀自己的才能,却因而丧失功劳,所以不能长久。对于道来说,这些就叫作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肢体。比如饮食,吃到适当饱就够了,多余了就会生病;比如四肢,充实完备就够了,长出赘余之物就会成为负累。万物有时会厌恶这些,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有一种混成之物章第二十五 有一种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道不是清也不是浊,不是高也不是下,不是离去也不是到来,不是善也不是恶,混然形成一个整体;它在人身上就是本性,所以说“有物混成”。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它由什么产生,因为它深静而长存,而天地只是产生在它之中。光说:不可分割叫作混;没有造作功劳叫作成;没有开始叫作先。这个无物之物,在天地之前独自存在。政和说:天地也要等到有它以后才产生,所以说它在天地之前存在。寂静啊,空旷啊,独自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倦,可以称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寂静,是没有声音;空旷,是没有形体。它独立存在,没有与它相匹敌的东西,却从未改变;它周遍运行于万物之间,却从未疲倦。它向下化育万物,于是万物都把它当作母体。光说:断绝一切对待叫作独立;真实恒常叫作不改变。政和说:它不涉入运动,也不与万物交接,只是深静存在。以大定持守它,不随万物变化。这是说,道的本体虽然不动,但它的作用能出入往来而没有穷尽;这是说道的功用,万物依靠它而产生。我不知道它的名称,只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道本来没有名称。圣人看见万物没有不由它而来,所以给它取字叫“道”;看见万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勉强给它命名叫“大”。但实际上,它是无法用任何名称来称说的。光说:不涉及数量叫作大。大就叫作逝,逝就叫作远,远就叫作反。从“大”去追求它,就会发现它已经远去;从远去处追求它,就会发现距离遥远而不可及。虽然它远逝而去,但回过头来寻求它,只要守住一心就足够了。陆说:道勉强命名为“大”,实际上就已经远逝而遥远了。它离我们并不远,关键在于知道返归;以名称返归于真实,以事物返归于道理。光说:独自运行而无所停留叫作逝;近到极处而超越一切对待叫作远;越近反而越远,越远反而越近,叫作反。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下有四大,而王居其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从道来说,即使天地和王也不够称为大。然而世人都知道天地人王三者的广大,却不相信道的广大,所以用事实告诉他们:人不如地,地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自然。但如果人有一天能够复归本性,那么这三者所具有的一切,人都足以完全具备。陆说:“天下之中”这一说法,是为了说明道并不在六合之外。光说:三才都取法于道,末端始终没有离开根本;自然就是道。这里遣去“道”这个勉强的名称,是为了表示重玄的最高法则。赵说:有人问中条隐士袁用之:说到道就已经涉及“中”了,因为凡是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道。厚重是轻浮的根本章第二十六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凡是事物,轻的不能承载重的,小的不能镇服大的,不动的能够使动的运行,不动的能够制约运动;所以轻浮以厚重为根本,躁动以安静为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楼观,居处时仍能安闲自守、超然物外。行动想要轻快,却不能离开辎重;身处华美楼观虽然快乐,也必须有安闲居处。厚重和安静不可丧失,就是如此。为什么身为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呢?君主以自身承担天下,却轻视自身,就不足以承担天下了。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轻浮和躁动没有哪一种做法是适宜的。然而君主轻浮,臣下就知道他不值得依靠;臣下躁动,君主就知道他一心谋利,所以说轻浮会失去臣下,躁动会失去君位。赵说:古人把高大明亮的建筑称为“观”,高大明亮的楼观就是楼观。即使有华美的楼观,也要安闲居处、超然物外,以此比喻安静;“荣”如同南荣。善于行走的没有车辙痕迹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的,没有车辙痕迹。乘着事理而行,所以没有痕迹。光说:以臀部为车轮,以神马驾御;它没有固定的出发时间,对方也没有固定的到达地点,哪里会有车辙痕迹呢?善于言说的没有瑕疵过失。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说,所以即使言语遍布天下,也没有言语上的过错。光说:至人的言语如鸟鸣、如钟声相应,不执着于实在的意义;如同梦中说梦,言说之后忘掉言说,又有什么瑕疵过失呢?善于谋划的不用筹码计算。万物的数目和情状全都陈列在眼前,不用计算就能知道,哪里用得着筹码计算?光说:把尘土一一了知,把一滴水完全等同于大海,以道穷尽万物;由一而知万,何必借助筹算?善于关闭的不用门闩也无法打开,善于结系的不用绳索也无法解开。德行完备的人对于万物,就像母亲对于孩子;即使放任它们,也不会离去,所以不用门闩也能关闭,不用绳索也能约束。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那些依靠筹算来计算、设置关卡来关闭、拿着绳索来结系的人,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很小。圣人对待人,不只是容纳他们,还善于救助他们;我不遗弃人,人又怎么会不归附我呢?这就叫作承袭光明。在危难中救人,并不是最大的救助。正当人们在生死中流转、被万物遮蔽时,把我最彻底的明悟推给他们,使一切昏暗都变得明亮,如同灯火相传而不间断,这才可以称为善于救人。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不把他的老师看得尊贵,也不爱惜他的资助。圣人对于教化没有私心,所以不把不善人当作自己的资助;天下人对于学习也没有私心,所以不把善人当作尊贵的老师。圣人不只是忘掉天下,也能使天下忘掉我。即使是智慧很高的人也像大为迷惑,这就叫作最重要、最微妙的道理。圣人的微妙境界,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有不能明白之处。光说:病还在时,药就存在;病痊愈后,药就应当舍弃;药和病一同舍弃,人和法也一同忘掉;大彻悟如同迷惑,这才是最重要、最微妙的道理。知雄守雌章第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