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神不死章第六
道德真经口义发题老子姓李氏,名耳,字伯阳,以其耳漫无轮,故号曰聃,楚国苦县人也。仕周,为藏室史。当周景王时,吾夫子年三十,尝问礼于聘,其言屡见于《礼记》。于夫子为前一辈,语曰:述而不作,窃比于我老彭。太史公谓夫子所严事,亦非过与也。及夫子没后百二十九年,有周太史檐,尝见秦献公,言离合之数,或曰檐即老子,非也。檐与聘同音,传者讹云。周室既衰,老子西游,将出散关。关令尹喜,知为异人,强以着书,遂着上下篇五千余言而去。其上下篇之中,虽有章数,亦犹《系辞》上下。然河上公分为八十一章,乃曰上经法天,天数奇,其章三十七;下经法地,地数偶,其章四十四。严遵又分为七十二,曰阴道八,阳道九,以八乘九得七十二。上篇四十,下篇三十二。初非本旨,乃至逐章为之名,皆非也。唐元宗改定章句,以上篇言道,下篇言德,尤非也。今传本多有异同,或因一字而尽失其一章之意者,识真愈难矣。大抵老子之书,其言皆借物以明道,或因时世习尚,就以谕之。而读者未得其所以言,故晦翁以为老子劳攘,西山谓其间有阴谋之言。盖此书为道家所宗,道家者流,过为崇尚其言,易至于诞,既不足以明其书;而吾儒又指以异端,幸其可非而非之,亦不复为之参究。前后注解虽多,往往皆病于此。独颖滨起而明之,可谓得其近似,而文义语脉未能尽通,其间窒碍亦不少。且谓其多与佛书合,此却不然。庄子宗老子者也,其言实异于老子。故其自序以生与死与为主,具见《天下篇》,所以多合于佛书。若老子所谓无为而自化,不争而善胜,皆不畔于吾书。其所异者,特矫世愤俗之辞,时有太过耳。伊川曰:老氏《谷神》一章最佳。故文定曰:老氏五千言,如我无事、我好静、我有三宝皆至论也。朱文公亦曰:汉文帝、曹参只得老子皮肤,王导、谢安何曾得老子妙处。又曰:伯夷微似老子。又曰:晋宋人多说庄老,未足尽庄老实处。然则前辈诸儒亦未尝不与之,但以其借谕之语,皆为指实言之,所以未免有所贬议也。此从来一宗未了疑案,若研究推寻,得其初意,真所谓千载而下知其解者,旦暮遇之也。庸斋林希逸题。道德真经口义卷之一鬳斋林希逸道可道章第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此章居一书之首,一书之大旨皆具于此。其意盖以为道本不容言,才涉有言皆是第二义。常者,不变不易之谓也。可道可名则有变有易,不可道不可名则无变无易。有仁义礼智之名,则仁者不可以为义,礼者不可以为智。有春夏秋冬之名,则春者不可以为夏,秋者不可以为冬。是则非常道,非常名矣。天地之始,太极未分之时也,其在人心,则寂然不动之地。太极未分,则安有春夏秋冬之名;寂然不动,则安有七义礼智之名,故曰无名天地之始。其谓之天地者,非专言天地也,所以为此心之喻也。既有阴阳之名,则千变万化皆由此而出;既有仁义之名,则千条万端自此而始,故曰有名万物之母。母者,言自此而生也。常无常有两句,此老子教人究竟处。处人世之间,件件是有,谁知此有自无而始。若以为无,则又有所谓莽莽荡荡、招殃祸之事。故学道者,常于无时就无上究竟,则见其所以生有者之妙。常于有时就有上究竟,则见其自无而来之徼。徼即《礼记》所谓窍于山川之窍也,言所自出也。此两欲字有深意,欲者,要也,要如此究竟也。有与无虽为两者,虽有异名,其实同出。能常无常有以观之,则皆谓之玄,玄者,造化之妙也。以此而观,则老子之学何尝专尚虚无。若专主于无,则不曰两者同出矣,不曰同谓之玄矣。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此即《庄子》所谓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但赞言其妙而已,初无别义。若曰一层上又有一层,则非其本旨。众妙,即《易》所谓妙万物者也。门,言其所自出也。此章人多只就天地上说,不知老子之意正要就心上理会。如此兼看,方得此书之全意。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译《道德真经口义》题辞 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因为他的耳朵宽大而没有耳轮,所以号称“聃”,是楚国苦县人。他曾在周朝做官,任藏室史。周景王在位时,我的老师孔子三十岁,曾向他询问礼制;他的话多次见于《礼记》。对孔子来说,老子是前一辈人物。孔子说:“整理传述而不创作,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太史公说孔子恭敬地侍奉老子,也并不过分。孔子去世后一百二十九年,有一位周太史儋,曾会见秦献公,谈论分合的规律;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其实不是。 “儋”和“聃”同音,传述者因此讹传了。周王室衰微后,老子向西出游,将要出散关。关令尹喜知道他是异人,强请他著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五千多字,然后离去。书中虽有章数,却也像《系辞》分为上下篇一样。可是河上公把它分成八十一章,说上经取法于天,天数为奇,所以有三十七章;下经取法于地,地数为偶,所以有四十四章。严遵又分成七十二章,说阴道有八,阳道有九,八乘九得到七十二;上篇四十章,下篇三十二章。这些都不是原来的宗旨,后来甚至逐章命名,也全都不对。唐玄宗改定章句,把上篇说成谈道、下篇说成谈德,就更不对了。如今流传的版本大多有异同,有时只因一个字的差异,就完全失去了某一章的意思,要辨识真本就更加困难了。大体说来,老子的书,所说的都是借助事物来阐明道,有时又顺应当时的世俗习尚,用它来作比喻。读者没有领会他这样说的原因,所以朱晦庵认为老子思想纷乱,西山真德秀说其中有阴谋之言。这部书是道家所尊奉的经典,道家一派过分推崇它的话,容易流于荒诞,反而不足以阐明这部书;而儒者又把它指为异端,只要有可以非难之处便加以非难,也不再深入研究。前后的注解虽然很多,往往都犯了这个毛病。只有颖滨苏轼出来阐明它,可以说得到了老子思想的近似真意,但文义和语脉还没有完全贯通,其中也有不少窒碍之处。况且他说老子多与佛书相合,这却不对。庄子是尊奉老子的,但庄子的话实际上不同于老子。所以庄子在自序中以生死为主旨,见于《天下篇》,这才是他与佛书多有相合之处。至于老子所说的“无为而自化”“不争而善胜”,都不违背我们的经典。他与儒家不同的地方,只是有些矫正世俗、愤激时弊的话,偶尔说得过分罢了。伊川说:“老氏《谷神》一章最好。”所以文定说:“老氏五千言中,像‘我无事’‘我好静’‘我有三宝’等话,都是至理。” 朱文公也说:“汉文帝、曹参只得到了老子的皮毛,王导、谢安又何曾得到老子的精妙之处。”又说:“伯夷稍微有些像老子。”还说:“晋、宋时期的人大多谈论庄子、老子,却还不足以穷尽庄子、老子的真实内容。”这样看来,前代诸儒也并非完全不赞同老子,只是把他借物作比的言语都当作实事实说,所以不免有所贬斥议论。这是历来道家一宗没有解决的疑案;如果能够研究推求,得到它的原始意义,那么真正可以说,千年以后能懂得它的解释的人,早晚总会遇到。庸斋林希逸题写。《道德真经口义》卷第一 鬳斋林希逸 《道可道》章第一 可以用语言说明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可以用名称称说的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无名,是天地的开端;有名,是万物的根本。经常处于无的状态,是为了观察道的奥妙;经常处于有的状态,是为了观察万物的端倪。这两者同出于一源而名称不同,都可以称为玄妙。玄妙而又玄妙,是一切奥妙的门径。这一章处在全书开头,全书的大旨都具备在这里。它的意思大概是说,道本来不容许用语言表达,一旦涉及言语,就已经是第二层的义理了。“常”是说不变不改。可以说、可以命名,就有变化和改易;不可说、不可命名,就没有变化和改易。有了仁、义、礼、智这些名称,仁就不能当作义,礼就不能当作智;有了春、夏、秋、冬这些名称,春就不能当作夏,秋就不能当作冬。这就是非常道、非常名。天地的开端,是太极尚未分化的时候;放在人心上,就是寂然不动的境地。太极尚未分化,哪里会有春夏秋冬的名称;心寂然不动,哪里会有仁义礼智的名称,所以说“无名,天地之始”。这里说天地,并不是专门指天地,而是借天地来比喻这颗心。既有阴阳的名称,千变万化都由此产生;既有仁义的名称,千条万端也由此开始,所以说“有名,万物之母”。所谓母,是说万物由此产生。“常无”“常有”这两句,是老子教人穷究到底的地方。处在世间,件件都是有,谁知道这些“有”都是从“无”开始的?如果把它理解为全然的无,又会有所谓茫茫荡荡、招来祸殃的情形。所以学道的人,应当经常在无的状态中向无穷处究竟推求,便能看见万物由无而生的奥妙;也应当经常在有的状态中向有的根源究竟推求,便能看见有从无而来的端倪。“徼”就是《礼记》所说山川之窍的“窍”,指事物所由出的地方。这两句中的“欲”字有深意,“欲”就是要,意思是要这样究竟推求。有和无虽然是两者,名称虽然不同,实际上却同出一源。能够经常从无和有来观察它们,就都称为玄;玄,是造化的奥妙。这样看,老子的学说哪里是专门崇尚虚无?如果专主于无,就不会说两者同出,也不会说两者同称为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就是《庄子》所说“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这里只是赞叹它的奥妙,原本没有别的含义。如果说一层之上又有一层,就不是它的本旨。“众妙”就是《易经》所说的“妙万物”。“门”是说万物由此而出。这一章人们多只从天地上解释,却不知道老子的意思正是要从心上领会。这样兼而观之,才得到全书的意思。《天下皆知》章第二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因此,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促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和声调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所以圣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事务,施行不用言语的教化。万物兴起而不推辞,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能,功业成就也不居功自傲。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
此章即有而不居之意。有美则有恶,有善则有不善。美而不知其美,善而不知其善,则无恶无不善矣。盖天下之事,有有则有无,有难则有易,有长则有短,有高则有下,有音则有声,有前则有后。相生相成以下六句,皆喻上面美恶善不善之意。故圣人以无为而为,以不言而言,何尝以空寂为事,何尝以多事为畏,但成功而不居耳。如天地之生万物,千变万化,相寻不已,何尝辞其劳。万物之生,盈于天地,而天地何尝以为有。如为春为夏为生为杀,造化何尝恃之以为能。故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其意只在于功成而不居,故以万物作焉而不辞。三句发明之作,犹《易》曰坤作成物也,此即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之意。自古圣人皆然,何特老子。但老子说得太刻苦,所以近于异端。夫惟不居,是以不去,言有其有者不能有,而无其有者能有之,此八字最有味。《书》曰:有其善,丧厥善。便是此意。声成文谓之音,故曰音声相和。不尚贤章第三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尚,矜也。我以贤为矜尚,则必起天下之争,禹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便是此意。我以宝货为贵,则人必皆有欲得之心,其弊将至于为盗。此二句发下面可欲之意也。人惟不见其所可欲,则其心自定。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八字最好。虚其心,无思慕也。实其腹,饱以食也。弱其志,不趋竞也。强其骨,养其力也。言太古圣人,但使民饱于食而无他思慕,力皆壮而无所趋竞,故其民纯朴,而无所知无所欲。虽其间有机巧之心者,所知虽萌于心,而亦不敢有作为也。圣人之治天下也如此,而圣人于世亦无所容心,其为治也,皆以无为为之,所以无不治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言圣人之教其民如此。使者,使其民也。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皆恐有以动其欲心也。动其欲亦不止此二事,但以二者言之耳。老子愤末世之纷纷,故思太古之无事。其言未免太过,所以不及吾圣人也。道冲章第四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冲,虚也。道体虽虚,而用之不穷。或盈或不盈,随时而不定也。不曰盈不盈,而曰或不盈,才有或字,则其意自见,此文法也。渊者,美也。似者,以疑辞赞美之也。万物之宗,即庄子所谓大宗师也。言此道若有若无,苟非知道者不知之,故、曰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言其磨砻而无圭角也。解其纷,言其处纷扰之中而秩然有条也。光而不露,故曰和其光。无尘而不自洁,故曰同其尘。此佛经所谓不垢不净也。湛者,微茫而不可见也。若存若亡,似有而似无,故曰湛兮似若存,即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是也。吾不知谁之子者,亦设疑辞以美之也。象,似也。帝,天也。言其在于造物之始,故曰象帝之先。曰象曰似皆以其可见而不可见,可知而不可知,设此语以形容其妙也。天地不仁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生物仁也,天地虽生物而不以为功,与物相忘也。养民仁也,圣人虽养民而不以为恩,与民相忘也。不七,不有其仁也。刍狗,已用而弃之,相忘之喻也。三十八章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不仁犹不德也。《庄子齐物》曰:大仁不仁。《天地》曰:至德之世,相爱而不知以为仁。亦是此意。刍狗之为物,祭则用之,已祭则弃之,喻其不着意而相忘尔。以精言之,则有所过者化之意,而说者以为视民如草芥则误矣。大抵老庄之学,喜为惊世骇俗之言,故其语多有病。此章大旨不过曰天地无容心于生物,圣人无容心于养民。却如此下语,涉于奇怪,而读者不精,遂有深弊。故曰申韩之惨刻,原于刍狗百姓之意,虽老子亦不容辞其责矣。钥者,橐之管也,橐钥用而风生焉。其体虽虚,而用之不屈,动则风生,愈出愈有,天地之间其生万物也亦然。橐钥之于风,何尝容心,天地之于生物,亦何尝容心,故以此喻之。况用之则有风,不用则无,亦有过化之意。数犹曰每每也。守中,默然闭其喙也。意谓天地之道不容以言尽,多言则每每至于自穷,不如默然而忘言。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亦此意也。但圣人之语,粹而易明,此书则鼓舞出入,使人难晓。或者以为戒人之多言,则与上意不贯矣。如此看得破,非惟一章之中首末贯串,语意明白,而其文简妙高古,亦岂易到哉?谷神不死章第六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译这一章说的只是有而不居功的意思。有美就有丑,有善就有不善。如果美却不知道自以为美,善却不知道自以为善,那么就没有丑和不善了。天下的事情,大概有有就有无,有难就有易,有长就有短,有高就有下,有音就有声,有前就有后。相生、相成以下六句,都是用来比喻上面美与丑、善与不善的意思。所以圣人以无为来作为,以不言来施教,哪里是把空寂当作事情,哪里是害怕事务繁多,只是功成而不居功罢了。就像天地生养万物,千变万化,循环不止,哪里曾推辞劳苦?万物生长,充满天地,天地哪里曾把它们据为己有?春、夏、生、杀的运行,造化哪里曾以此自恃其能?所以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它的意思只在功成而不居,所以用“万物作焉而不辞”来阐明。这里三句的发明,犹如《易经》所说坤道创生成就万物;这就是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的意思。自古圣人都是这样,哪里只是老子如此?只是老子说得太峻刻,所以接近异端。“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是说把有据为己有的人反而不能真正拥有,不把有据为己有的人反而能够拥有它。这八个字最值得玩味。《尚书》说:“自以为有那种善,反而丧失了那种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声音形成文理叫作音,所以说“音声相和”。《不尚贤》章第三 不推崇贤能之人,使百姓不相争;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物,使百姓不去做盗贼;不显露能够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心虚静,使肚腹充实,使意志柔弱不争,使筋骨强健。经常使百姓没有机心、没有欲望,使那些有知识机巧的人也不敢妄为。以无为来施政,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事情。“尚”是自矜、推崇。我把贤能当作值得夸耀的事,天下必然争夺;大禹正因为不自夸,所以天下没有人和你争能,这就是这个意思。我把珍宝财物看得贵重,人们必然都有想得到它的心,弊端就会发展到做盗贼。这两句引出了下文“可欲”的意思。人只要不看见那些能够引起欲望的东西,心自然安定。“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八个字说得最好。“虚其心”,就是不让心有所思慕;“实其腹”,就是让他吃饱;“弱其志”,就是不趋逐争竞;“强其骨”,就是养足他的力量。意思是,上古圣人只使百姓吃饱而没有其他思慕,使他们力量强壮而无所争竞,所以百姓纯朴,没有机心,也没有欲望。即使其中有人产生机巧之心,所知虽然在心中萌发,也不敢有所作为。圣人治理天下就是这样;圣人对于世事也不存私心,他治理天下,都是以无为来实行,所以没有治理不好的事。“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说的是圣人这样教导百姓。“使”,是使百姓如此。不推崇贤能、不看重难得的财货,都是怕有东西扰动人的欲心。能够扰动欲心的并不只有这两件事,只是举这两件来说罢了。老子对末世纷乱感到愤懑,所以向往上古的无事。他的话不免说得过分,所以比不上我们所说的圣人。《道冲》章第四 道体虚空,但运用起来或许不会充满。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扰,调和它的光芒,使它混同于尘垢;深沉啊,仿佛存在着。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冲”,是虚空的意思。道体虽然虚空,但运用起来无穷无尽。“或盈或不盈”,是说随着时势变化而没有固定状态。不说“盈不盈”,而说“或不盈”,只要有一个“或”字,意思就自然显现出来了,这是古文的文法。“渊”,是赞美深远;“似”,是用疑辞来赞美。万物之宗,就是庄子所说的“大宗师”。意思是,这个道若有若无,不是懂得道的人就不能理解,所以说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其锐”,是说把它磨炼得没有棱角;“解其纷”,是说处在纷扰之中却仍然秩序井然。光明而不外露,所以说“和其光”;没有尘垢却不自我标榜清洁,所以说“同其尘”。这就是佛经所说的不垢不净。“湛”是微茫而不可见;若有若无,似有似无,所以说“湛兮似若存”,也就是“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也是用疑辞来赞美它。“象”是似的意思,“帝”是天。说它存在于造化开始之前,所以说“似乎在天帝之前”。说“象”、说“似”,都是因为它似乎可以看见却又不可看见,似乎可以知道却又不可知道,用这些话来形容它的奥妙。《天地不仁》章第五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后便弃置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刍狗。天地之间,不就像风箱和风箱的管道吗?空虚却不会枯竭,越鼓动,风越不断地产生。言语太多,往往会走向穷尽,不如守持中道。生养万物是仁,天地虽然生养万物,却不把这当作功劳,和万物彼此忘怀。养育百姓是仁,圣人虽然养育百姓,却不把这当作恩惠,和百姓彼此忘怀。“不仁”不是没有仁,而是不把仁据为己有。刍狗用过之后就丢弃,是彼此忘怀的比喻。第三十八章说:“上德不德,所以有德。”不仁也就是不自以为有德。《庄子·齐物论》说:“大仁不仁。”《庄子·天地》说:“至德的时代,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仁。”也是这个意思。刍狗这种东西,祭祀时使用,祭祀结束便丢弃,是比喻不存心、不执着而彼此忘怀。就精微的意义说,这是有所作为却使其自然化的意思;解释者把它说成把百姓看作草芥,就错了。大体说来,老庄的学说喜欢说惊世骇俗的话,所以言语中多有弊病。这一章的大意不过是说,天地对生养万物不存私心,圣人对养育百姓不存私心,却说得如此奇特,读者如果理解不精,就会产生严重弊端。所以说申不害、韩非的惨刻,根源就在于把百姓视同刍狗的意思;即使老子也不能推卸这个责任。“钥”是风箱的管道,风箱和管道运转便产生风。它的形体虽然空虚,但运用起来不会枯竭;一动就生风,越出越多,天地之间生养万物也是如此。风箱和管道对于风,哪里曾存心;天地对于生养万物,也哪里曾存心,所以用它来作比喻。况且运用它就有风,不运用就没有风,也有使万物自然化行的意思。“数”犹如说每每。守中,就是默然闭住嘴巴。意思是,天地之道不能用言语说尽,言语太多就常常走向自我穷尽,不如默然而忘言。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天又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圣人的话纯粹而容易明白,这部书却纵横鼓舞、出入变化,使人难以理解。有人把它看作告诫人不要多说话,那就和上面的意思不贯通了。若能这样看透,不但一章首尾相贯、语意明白,而且它的文字简约精妙、古雅高远,也哪里容易达到呢?《谷神不死》章第六 谷中的神灵永不消亡,这就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会劳竭。
此章乃修养一项功夫之所自出,老子之初意却不专为修养也。精则实,神则虚。谷者,虚也。谷神者,虚中之神者也。言人之神自虚中而出,故常存而不死,玄远而无极者也。牝,虚而不实者也。此二字只形容一个虚字。天地亦自此而出,故日根。绵绵,不已不绝之意。若存者,若有若无也,用于虚无之中,故不劳而常存,即所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是也。晦翁曰: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存焉。此语亦好,但其意亦近于养生之论。此章虽可以为养生之用,而初意实不专主是也。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此章以天地喻圣人无容心之意。天地之生万物,自然而然,无所容心,故千万岁犹一日也。圣人之修身,无容心于先后,无容心于内外,故莫之先而常存,是以其无私,而能成其私也。此一私字,是就身上说来,非公私之私也。若以私为公私之私,则不得谓之无容心矣。此语又是老子诱人为善之意,及释氏翻出来财无此等语矣。故谓之真空实有,真空便是无私之意,实有便是能成其私之意。但说得来,又高似一层。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矣。此章又以水喻无容心之意。上善者,至善也,谓世间至善之理,与水一同。水之为善,能利万物,而何尝自以为能。顺流而不逆不争也,就卑就湿,不以人之所恶为恶也,以此观水,则近于道矣。几者,近也。居善地,言居之而安也。心善渊,言其定而静也。与善仁,言其仁以及物也。言善信,言出口皆实理也。政善治,以之正国则必治也。事善能,以之处事则无不能也。动善时,随所动而皆得其时也。此七句皆言有道之士,其善如此,而不自以为能,故于天下无所争而亦无尤怨之者。此即汝惟不争,天下莫与汝争能也。解者多以此为水之上善七#1,故其说多牵强,非老子之本旨。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此章只言进不如退,故以持盈揣锐为喻。器之盈者必溢,持之则难,不如不盈之易持。已者,勿盈之意也。揣,治也。锐,铦也。治器而至于极铦极锐,无有不折,不若不锐者可以长保。富而至于金玉满堂,必不能长保。居王公之位而至于骄盈,秘遗其答。故饮全其功、保其名者,必知早退,乃为天道。功成、名遂,是随其大小而能自全者,故曰成、曰遂。若不知自足,则何时为成耶?何时为遂耶?此四字须子细看。载营魄章第十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营,魂也,神也。魄,精也,气也。此三字,老子之深意。载犹车载物也,安一载字在上,而置营魄二字于下,如谜语然。魄以载营,则为众人;营以载魄,则为圣人。合而言之,则营魄为一;离而言之,则魂魄为二。抱者,合也,其意盖曰能合而一之使无离乎,将离而二之乎,故曰抱一能无离乎。此六字意亦甚隐,正要人自参自悟也。婴兄未有闻见,则其气专。致者,极也。柔者,顺也。能如婴儿专气政柔,则能抱一矣,故曰能如婴兄乎。此老子设问之语也,盖曰人能如此乎,此下数句皆然。荡涤瑕垢而观览玄冥,则必有分别之心。无疵者,无分别也。虽荡涤瑕垢,而有不垢不净之心,则能抱一矣。有爱民治国之功,而有无为而为之心,则能抱一矣。阴阳阖辟,有雌雄交感之理,而无雌雄交感之心,则能抱一矣。天门,即天地间自然之理也。此亦借造物以为喻。缘此等语,遂流入修养家,或有因是而为邪说者,误世多矣。明白四达,无所不通也,而以无知为知则抱一矣。生之畜之,言造化之间生养万物也。造物何尝视之以为有,何尝恃之以为能。虽为万物之长,而何尝有宰制万物之心,如此而后谓之玄妙之德。此章之意大抵主于无为而为,自然而然。无为自然,则其心常虚,故以神载魄而不以魄载神,此圣人之事,以魄载神则着述矣。老子一书,大抵只是能实而虚,能有而无,则为至道。纵说横说,不过此理。三十辐章第十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涎坛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译这一章是修养功夫的根源,但老子的原意并不专门讲修养。精是充实的,神是虚灵的。“谷”是虚空;“谷神”就是虚空之中的神。意思是,人的神从虚空中产生,所以常存不死,玄远而没有边际。“牝”是虚而不实,这两个字只是用来形容一个“虚”字。天地也从这里产生,所以说它是根。“绵绵”是不停止、不断绝的意思。“若存”是若有若无。它运用于虚无之中,所以不劳苦却常存,也就是所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晦翁说:“至妙的道理中,存有生生不息的意味。”这句话也很好,只是意思也接近养生之论。这一章虽然可以用于养生,但它的原意实际上并不专门以养生为主。《天长地久》章第七 天地长存。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己置于后面,反而使自己处在前面;把自己置于身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全。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这一章用天地来比喻圣人不存私心的意思。天地生养万物,自然而然,不存任何私心,所以千百年如同一天。圣人修养自身,对于先后不存私心,对于内外也不存私心,所以没有人能把他置于前面,而他却常能保全自身;正因为他无私,所以能成就自身。这里的“私”字,是就自身而言,并不是公私之私。如果把它理解为公私的私,就不能说他不存私心了。这句话又有老子诱导人行善的意思,等到佛教发挥出来,反而没有这类说法了。所以说它是真空实有:真空就是无私的意思,实有就是能够成就自身的意思。但这样说来,又高出一层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上善若水》章第八 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利益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选择地方,心境善于保持深沉,交往善于施仁,言语善于守信,治理善于有条理,办事善于发挥才能,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这一章又用水来比喻不存私心的意思。“上善”就是最高的善,说世间最高的善理,和水相同。水能够利益万物,却哪里曾自以为有能耐?顺流而下,不逆流、不争夺;趋向低处和潮湿之地,不把人们所厌恶的地方也当作可厌,所以从水来看,它就接近道了。“几”是接近的意思。“居善地”,是说居处能够安定;“心善渊”,是说心境安定而沉静;“与善仁”,是说施仁而惠及万物;“言善信”,是说说出口的都是真实的道理;“政善治”,是说用来端正国家就必然能治理好;“事善能”,是说用来处理事务就没有不能办的;“动善时”,是说每次行动都能合乎时机。这七句都是说有道之士的善行如此,却不自以为有能耐,所以在天下没有争夺,也没有人怨恨他。这就是“你不争,天下没有人和你争能”的意思。解释者多把这七句看作水的七种最高的善,所以解释多有牵强,不是老子的本旨。《持而盈之》章第九 把器物持有到满盈,不如适可而止。把器物锤炼得过于锋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长久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成就、声名成就之后,退身而去,是合乎天道的。把器物持有到满盈,不如停止在未满之时。把器物锤炼得过于锋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长久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原文“秘遗其答”“饮全其功、保其名”等处疑有讹误】所以要保全功业、守住名声,就必须懂得及早退身,这才合乎天道。“功成、名遂”,是说无论功名大小,只要能够自我保全,所以说“成”、说“遂”。如果不知道满足,什么时候才算功成?什么时候才算名遂?这四个字必须仔细看。《载营魄》章第十 承载营魄,抱守合一,能够不分离吗?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吗?洗涤尘垢而观照玄妙,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实行无为吗?天地之门开合,能够保持柔顺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以无知为知吗?生养万物、蓄养万物,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居长位而不主宰,这就叫玄妙的德。“营”是魂,是神;“魄”是精,是气。这三个字体现了老子的深意。“载”就像车承载物一样,为什么把“载”字放在上面,把“营魄”二字放在下面,像谜语一样?魄承载营,就是普通人;营承载魄,就是圣人。合起来说,营魄是一体;分开来说,魂魄是两种。 “抱”就是合,它的意思大概是说,能不能把它们合而为一,使其不分离?还是要把它们分离为二?所以说“抱一能无离乎”。这六个字的意思也很隐晦,正要人自己参究、自己领悟。婴儿尚未有听闻见识,所以他的气专一。“致”是达到极点;“柔”是顺和。能够像婴儿一样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就能抱守合一,所以说“能如婴儿吗”。这是老子设问的话,意思是说人能这样吗?下面几句也都是如此。洗涤瑕垢而观照玄冥,必然会产生分别之心。“无疵”就是没有分别。虽然洗涤瑕垢,却能保持不垢不净的心,就能抱守合一。有爱民治国的功劳,却保持无为而为的心,就能抱守合一。阴阳开合,有雌雄交感的道理,却没有雌雄交感的执着之心,也能抱守合一。“天门”就是天地之间自然的道理。这也是借造化来作比喻。由于这些话,后来流入修养家的学说,有人还因此形成邪说,误害世人很多。明白通达四方,就是无所不通;却把无知当作知,这样才是抱守合一。“生之畜之”,是说造化之间生养万物。造物主哪里曾把万物看作自己的所有,哪里曾凭借此自夸有能?它虽然是万物的长者,哪里曾有主宰万物的心?这样以后才可以叫作玄妙的德。这一章的大意,主要是无为而为、自然而然。无为而自然,心就常常虚静,所以以神来承载魄,而不是以魄来承载神;这是圣人的事情。以魄承载神,就会执着于著述。老子全书,大体只是说能够充实而又虚静,能够拥有而又不据有,才是最高的道。纵说横说,不过是这个道理。《三十辐》章第十一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是空的,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中间是空的,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形的部分可以带来便利,空无的部分才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