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有物混成，’道也，无极而太极也。其生在天地之先，言天地自是而出也。寂兮寥兮，不可见也。独立而不改，常久而不易也。周行而不殆，行健而不息也。可以为天下母，天下万物之所由生也。吾不知其名，不可得而名也。名不可得，字之曰道。字者，代冬之谓也。。曰道不足以尽之，又强而名之曰大。大不足以尽之，又名之曰逝。逝者，往也。不可追逐也。逝不足以尽之，又强而名之曰远。远者，不可近也，不可得而亲附也。远又不足以尽之，又强而名之曰反。反者，复归于根之意也。此皆鼓舞之文，在《庄子》此类尤多，或以反为反求诸身则非矣。域中有四天，王居其一，盖言人居天地之间，但知有王之为大，而不知王之上，其大者又有三焉。然而人则法地，地则法天，天则k法道，道又法于自然，是自然又大于道与天地也。其意但谓道至于自然而极，如此发挥，可谓奇论。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曰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如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有重则有轻，有静则有躁。根者，言轻自重而生也。君者，言躁以静为主也。有道之人，终日行而不着于辎重之间，言无重则无轻也，无静则无躁也。离，丽也。其胸中之所见，极天下之至美，故曰荣观。虽有此荣观，而居之以安，故超然在于轻重静躁之外。燕，安也。处一居也，犹吾书所谓安行广居也。为万乘之主，若不知身之为重，则不能超然于事物之外，必至有轻躁之失。失臣者，不足以臣服天下也。失君者，言自失所主也。以身轻天下者，言以天下为重，以身为轻也。不轻其身则知道矣，知道则知自然矣，知自然则无静无重矣，而况有轻躁乎？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教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善言、善行、善计、善闭、善结，五者皆譬喻也。其意但谓以自然为道，则无所容力，亦无所着迹矣。圣人虽异于众人，而混然与之而处，未尝有自异之心，所以不见其迹也。圣人之道，可以救人，可以救物。其于人物也，亦甚异矣，而未尝有弃人弃物之心。和光同尘而与之为一，故曰袭明。袭者，藏也，袭明却庄子所谓滑疑之耀也。善人可以师范一世，虽异于不善之人，而天下若无不善之人，则谁知善人之为善，是不善人乃为善人之资也。资者，言其赖之以自别也。此两句又发明上面无弃人无弃物之意。若有弃人弃物之心，则是有师而不知贵，有资而不知爱，虽自以为智，而不知乃迷之大者。知此道者，可谓要妙之道。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1。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知雄守雌，不求胜也。知白守黑，不分别也。知荣守辱，无歆艳也。知守有能为而不为之意。溪谷在下，一水所归也，言如此则天下归之。式，天下以为式也。常德，即首章所谓常道也。不离，无间断也。不忒，无差失也。乃足，备全之也。婴儿，无知也。无极，无物也。朴#2，太朴也，天地之始也。太朴既散，而后有器，即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也。圣人以形而上者，用形而下者，则天地之间各有其职。圣人兼三才，以御万物，虽职覆职载亦听命于我，是为天地之间，官于物者之长也。庄子曰：官天地。天地之职，亦造化之一官守耳。割，离也。以道制物谓之大制，大制则道器不相离矣。此亦无为而为，自然而然之意。将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凡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译“有物混成”说的是道，也就是无极而太极。它产生在天地之前，是说天地由它产生。寂静空旷，是不可见的意思。独立存在而不改变，是恒久不变。周遍运行而不疲倦，是运行刚健而不停止。可以称为天下的母体，是天下万物由此产生。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是因为无法给它命名。既然无法命名，就给它取字叫“道”。“字”是代替名称的意思。说“道”还不足以概括它，于是又勉强命名为“大”；“大”还不足以概括它，于是又命名为“逝”。“逝”是前往，无法追逐；“逝”还不足以概括它，于是又勉强命名为“远”。“远”是不可接近、不可亲附；“远”还不足以概括它，于是又勉强命名为“反”。“反”是返回根本的意思。这些都是鼓舞性的文辞，《庄子》中尤其多见。有人把“反”解释为反求自身，那就不对了。原文说天地之中有四大，王居其一，大概是说人处于天地之间，只知道王是大的，却不知道在王之上还有三种更大的存在。然而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又取法于自然，所以自然又大于道和天地。它的意思只是说，道达到自然便到了极致。这样发挥，可以说是奇特的论说。“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章。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终日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荣华的景观，安处其中也能超然自得。作为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怎么能以自身的轻浮对待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有厚重才有轻浮，有安静才有躁动。“根”是说轻浮从厚重产生；“君”是说躁动以安静为主。有道的人终日行走，却不执着于辎重之间，这是说没有厚重便没有轻浮，没有安静便没有躁动。“离”是附着的意思。他心中的见识达到了天下最美好的境界，所以说是“荣观”。虽然有这样的荣观，却能安然处之，因此超然于轻重、静躁之外。“燕”是安，“处”是居处，就像我书中所说的安行广居。作为万乘之主，如果不知道自身的重要，就不能超然于事物之外，必然会有轻浮躁动的过失。失去臣下，是不足以使天下臣服；失去君位，是说自己失去了主宰之位。以身轻天下，是说把天下看重，把自身看轻。不轻视自身便是懂得道，懂得道便懂得自然，懂得自然便不执着于静和重，更何况还会有轻浮躁动呢？“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章。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善于言说的人没有瑕疵过失，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策，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无法打开，善于结系的人不用绳索却无法解开。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教化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这叫作隐藏的明智。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助。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爱他的资助，虽然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却是最大的迷惑。这就叫作精要玄妙。善言、善行、善计、善闭、善结，这五件事都是比喻。它们的意思只是说，以自然为道，就不需要用力，也不留下执着的痕迹。圣人虽然不同于众人，却混同其中与众人相处，从未有自认为特殊的心，所以看不见他的行迹。圣人的道可以救助人，也可以救助万物。他对人和物的作用虽然十分不同，却从未有遗弃人、遗弃物的心。他收敛锋芒、混同尘俗，与万物合而为一，所以说“袭明”。“袭”是隐藏；“袭明”又是《庄子》所说的光芒隐约而令人疑惑。善人可以作为一世人的师范；虽然不同于不善之人，但如果天下没有不善之人，又有谁能知道善人之所以为善呢？所以不善之人反而成为善人的资助。“资”是说善人借助不善之人来显明自身。这两句又阐明了上文“不遗弃人、不遗弃物”的意思。如果存有遗弃人、遗弃物的心，就是有老师却不知道尊重，有资助却不知道珍爱；虽然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这是最大的迷惑。懂得这个道理，可以说是懂得精要玄妙之道。“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章。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便能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便不会离失，又返回到婴儿的状态。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昏暗，便能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的德便不会差失，又返回到无极。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便能成为天下的山谷。恒常的德于是充足，又返回到浑朴。浑朴一经分散便成为器物，圣人使用它便成为百官之长，所以最大的制度不会把道与器割裂开。知道刚强而守持柔弱，是不求争胜；知道光明而守持昏暗，是不妄加分别；知道荣耀而守持屈辱，是没有欣羡艳慕。知而守持，是有能力作为却不去作为的意思。溪谷处在低下之处，众水都会归入，意思是这样做天下就会归附。所谓“式”，就是天下把它作为法式。恒常之德，就是首章所说的恒常之道；不离，是没有间断；不差，是没有差失；充足，是完备圆满；婴儿，是无知无欲；无极，是无物。浑朴，就是太朴，是天地的开始。太朴分散以后，才有器物，也就是形而上称为道，形而下称为器。圣人以形而上的道来使用形而下的器，于是天地之间各有职分。圣人兼有天地人三才，驾驭万物；即使覆盖、承载等职分，也都听命于我，因此他是天地之间管理万物者的长官。《庄子》说“主管天地”。天地的职分，也不过是造化安排的一种职守。“割”就是分离。以道来统摄万物叫作大制，大制便使道与器不相分离。这也是无为而为、自然而然的意思。“将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章。将要取得天下却想凭人为之力去做，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造作。强行作为，就会败坏它；执意把持，就会失去它。万物有的前行，有的随后；有的缓缓呼气，有的急促吹气；有的强壮，有的羸弱；有的成就，有的毁坏。因此圣人去除过分、奢侈和骄泰。
天下神器，岂人力所可得。道盛德至，天下归之而不得辞，而后可以有天下。若萌取天下之心，而强为善，以求有得，次不可得矣。此三句是譬喻也，其意盖言凡天下之事，不可以有心求也。为者则铃败，执者则必失，是皆有心之累也。故有道者之于物，行者听其自行，随者听其自随，嘘者听其自嘘，吹者听其自吹，强者听其自强，羸者听其自羸，成者听其自成，隳者听其自隳，是皆自然而然而已。行、随，犹先后也。载，成也。甚、奢、泰三者，皆过当之名，亦前章余食赘行之意。圣人去之者，无心无累，无为无求也。此章结得其文又奇，甚、奢、泰三字只是一意，但如此下语，非唯是其鼓舞之笔，亦申言其甚不可之意。其言玄妙，则曰玄之又玄，则曰大，曰逝，曰远，皆是一样文法。读者不悟#3其意，故不见他文字奇处，又多牵强之说。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强焉。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非道，非道早已。佐人主而以强兵为心，则非知道者矣。何者？兵，凶器也。我以害人，人亦将以害我，故曰其事好还。用师之地，农不得耕，则荆棘生矣。用兵之后，伤天地之和气，则必有凶年之苜。此意但言好战求胜，非国之福。七句只是譬喻。若人之为善，其果者在我，而何尝敢以此求胜于人，故曰不敢以取强。果，《易》言果行育德是也。其果者在我，而不形诸外，则无矜伐骄强之名。而其应事也，常有不得已之意，此亦知雄守雌之论。强者不能终强，矜者不能终矜，譬如万物既壮#4则老必至矣。不知此理，而欲以取强于天下，皆不道者也。既知此为不道，则当急急去之，故曰早已。已者，已而勿为也。夫佳兵章第三十一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是以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故不美也，若美必乐之，乐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此章全是以兵为喻，兼当时战争之习胜，故以此语戒之。佳兵，喜用兵者也。以用兵为佳，此不祥之人也，以不祥之人而行不祥之事，故曰不祥之器。此天下之所恶，故有道者不为之。且君子之居，每以左为贵，而兵则尚右，便是古人亦以兵为不祥之事。非君子之所乐用，必不得已而后为之，不幸而用兵，必以恬淡为尚。恬淡，无味也，即是不得已之意也，虽胜亦不以为喜。不美者，言用兵不是好事也。若以用兵为喜，则是以杀人为乐，岂能得志于天下。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亦此意也。偏将军之职位本在上将军之下一今上将军居右，而偏将军居左，是古人以兵为凶事，故以丧礼处之。左，阳也。右，阴也。丧礼则尚阴，幸而战胜，亦当以居丧之礼，泣死者而悲哀之可也。以势而言，下反居上，故曰言居上势。此章之意，盖言人之处世，有心于求胜者，皆为凶而不为吉也。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由川谷之于江海也。道常无名，即可名非常名也。无名之朴，道也。虽若至小，而天下莫不尊之，孰敢卑之，故曰不敢臣。为侯王者若能守此道，则万物自宾服之矣。天至高也，下而接乎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而后甘露降焉。天地和，则甘露降。民之在天下，自生自养，莫不埤平，谁实使之，自然之道也。若容心而使，则不得其均平矣。道之始，本无名焉，万物既作，而后有道之名。制，作也，是朴散而为器也。此名既有，则一生二，二生三，何所穷已。知道之士，当于此而知止，则不循名而逐末矣。循名逐末，则危殆之所由生也，知止则不殆矣。川谷之水，铃归之江海而后止；天下万物，必归之道而后止。故曰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也。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智，私智也。明，在内者也。有力，角力于外者也。强，在内之果也。自胜者强，胜己之私谓之克也。知足者富，无不足则常有余也。志胜气则其强也不弱，得其所安则久而不变，故曰不失其所者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死而不亡者寿，亦此意也。此二句非言语所可解，自证自悟可也。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译天下是神圣的器物，哪里是人力可以强行取得的？道盛德至，天下归附而无法推辞，之后才可以拥有天下。如果萌生夺取天下的念头，勉强施行所谓善行来求得它，那就更加不可能得到。这三句是比喻，意思是说，天下的一切事情都不能存心强求。强行作为就必然失败，执意把持就必然失去，这些都是有心作为的负累。所以有道的人对待万物，前行的任其自行，跟随的任其自随，呼气的任其自呼，吹气的任其自吹，强壮的任其自强，羸弱的任其自弱，成就的任其自成，毁坏的任其自毁，一切只是自然而然罢了。“行、随”就像先后；“载”是成就。甚、奢、泰这三者，都是过度的名称，也就是前章所说的剩余食物和多余行迹。圣人去除它们，是因为无心、无累、无为、无求。这一章的结语写得奇特。“甚、奢、泰”三个字只是一个意思，却这样安排语句，不仅是鼓舞性的笔法，也是再申说其极不可取。说它玄妙，就说“玄之又玄”；说它广大，就说“大”；说它运行、遥远，就说“逝”“远”，都是同一种文法。读者不明白它的意思，所以看不出文字奇妙的地方，反而产生许多牵强的解释。“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章。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强行使天下屈服，因为用兵之事容易导致报复。军队驻扎过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规模战争之后，必然出现荒年。因此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不敢凭此夺取强势。达到目的却不自矜，不自夸，不骄傲，实在不得已才这样做，但不逞强。万物强盛以后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乎道；不合乎道，就会早早灭亡。辅佐君主却把依靠强兵作为意图，就不是懂得道的人。为什么呢？兵器是不祥之物。我用它伤害别人，别人也将用它伤害我，所以说用兵之事容易招致报复。用兵的地方，农民不能耕种，荆棘便会生长。用兵之后，损伤天地的和气，所以必定有凶年。这一层意思只是说，喜欢战争、追求胜利并不是国家的福分。前面的七句都是比喻。人做善事，成果在于自己，又何曾敢用它来向别人争胜？所以说不敢凭此夺取强势。“果”，就是《易》所说的“果行育德”。成果在自己这里，却不显露在外，就不会有自矜、自夸、骄傲、逞强的名声。处理事情时，常有不得已的意味，这也是知雄守雌的说法。强者不能永远强，矜者不能永远矜，就像万物强盛之后必然衰老。不懂这个道理，却想凭此向天下争强，都是不合道的。既然知道这是不合道，就应当赶快去除，所以说“早已”。“已”是停止它而不要再做。“夫佳兵”章，第三十一章。喜好兵器的人，所用的是不祥之物，万物都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因此君子平时居处以左为贵，用兵时却以右为贵。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所用的器物；不得已而使用它，也应以淡然为上。所以不应认为用兵美好；如果认为美好，就必然乐于用兵，而乐于用兵就是乐于杀人。乐于杀人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志愿。因此吉庆之事崇尚左边，凶丧之事崇尚右边。所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这是说处在上位时也应以丧礼对待。杀人众多，应当用悲哀哭泣来对待；战胜了，也应当用丧礼来对待。这一章全都以兵器作比喻，同时也针对当时崇尚战争和胜利的风气，所以用这些话来告诫世人。“佳兵”是喜好用兵。把用兵当作美好，就是不祥之人；以不祥之人去做不祥之事，所以说是不祥之器。这是天下人所厌恶的，所以有道的人不做。况且君子平时居处总以左边为贵，而用兵却崇尚右边，这正说明古人也把用兵看作不祥之事。君子并不乐于使用兵力，必定不得已才使用；不幸而用兵，也一定以恬淡为上。“恬淡”就是无味，正是不得已的意思，即使获胜也不因此欢喜。不美，是说用兵不是好事。如果以用兵为乐，就是以杀人为乐，哪里能够在天下实现志愿？孟子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也是这个意思。偏将军的职位本来在上将军之下；如今上将军居右，偏将军居左，是因为古人把兵事看作凶事，所以用丧礼来对待。左属阳，右属阴；丧礼崇尚阴。即使侥幸战胜，也应当按照居丧之礼，为死者哭泣并表示悲哀。就形势而言，下位反而居上，所以说“处在上位的情势”。这一章的意思，大概是说人处世时，凡是存心追求胜利的，都属于凶而不属于吉。“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章。道永远没有固定的名称。浑朴虽然看似微小，天下却不敢把它当作臣属。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归服。天地之气相互交合，于是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均匀。开始制作器物，便有了名称；名称既然产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便不会有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一样。道永远没有固定的名称，也就是说，可以命名的都不是永恒不变的名称。无名的浑朴就是道。它虽然好像极其微小，天下却没有不尊重它的，谁敢轻视它？所以说“不敢把它当作臣属”。作为侯王，如果能够守持这个道，万物便会自然宾服。天处于极高之处，却下降与地相接；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然后甘露才降下。天地和合，甘露便降。百姓生活在天下，各自生长、各自养育，没有不趋于平等的；究竟是谁使它们这样呢？是自然之道。若存心去驱使，反而不能达到均平。道的开始本来没有名称，万物产生以后，才有了“道”这个名称。“制”是制作，也就是浑朴分散而成为器物。名称既然产生，便是一生二、二生三，哪里还有穷尽呢？懂道的人，应当在这里知道适可而止，不再沿着名相追逐末节。沿着名称追逐末节，危险就由此产生；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川谷之水必定流归江海才停止，天下万物必定归于道才止息。所以说，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章。了解别人是聪明，了解自己是明智。战胜别人是有力量，战胜自己才是真正强大。知道满足的人是富有，努力实行的人有志气。不失去自身所处根本的人能够长久，肉身虽死而道不亡的人才算长寿。“智”是世俗的私智；“明”是内在的明察。“有力”是向外与人较力；“强”是内在的果决。战胜自己之所以叫强，是因为战胜了自己的私欲。知道满足的人富有，因为没有不足，所以常常有余。志气胜过血气，强力就不会衰弱；得到自己安处的位置，就能长久而不改变，所以说“不失去自身所处根本的人能够长久”。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肉身虽死而道不亡的人长寿，也是这个意思。这两句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解释的，可以靠自己体证、自己觉悟。“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居，衣被万物而不为主，故常无欲，可名于小矣；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矣。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泛兮其可左右，无所系着也。物物皆道之所生，何尝辞之。既生矣，何尝居之以为功。衣被，蒙赖也。万物皆蒙赖其利，而道何尝有主宰之心，湛然而无所欲，可谓之自小矣，故曰可名于小。道虽小，而万物归之以为主，道亦不自知，岂不谓之大乎？惟其能小，所以能大，圣人之所以不为大者，故能成其大也。此即守其雌，为天下溪之意。执大象章第三十五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言，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大象者，无象之象也。天下往者，执道而往行之天下也。以道而行，则天下孰得而害之。天下无所害，则安矣，平矣，泰矣。三字亦只一意也。乐，钟鼓之乐也。饵，饮食也。张乐设馔以待嘉客，乐终食尽，客过则止矣。过者，去也，是筵席必有散时也。道之可味，虽若甚淡，视之虽不可见，听之虽不足闻，言其不足悦耳目也，而用之于今古而不尽。此即物有尽而道无穷之意。道之出言，道形于言也，犹曰道之为言也。将欲噏之章第三十六将欲噏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之胜刚，弱之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章前八句皆是譬喻，只是得便宜处失便宜之意。噏，敛也，弛也。张者必弛，强者必弱，兴必有废，得必有失。与，得也。夺，失也。人#5惟不知，自以为喜，而不知此理虽晦而实明，故曰微明#6。微，犹晦也，言虽微而甚易见也。但能柔弱，必可以胜刚强，此亦守雌守黑之意。渊，喻道也。鱼，喻人也。人之不能外于道，犹鱼之不可脱于渊也。国之利器，若以示人，盗贼之招也。道之为用在我，若自眩露而以求胜于物，亦犹以国之利器而示人也。此亦前章善者果而已，不可以取强之意。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此章与道常无名章语势皆同。无为无不为，自然而然也。侯王若能守此无为之道，则不求化万物，而万物自化矣。天地之间，万化欲作之时，吾但峡无名之朴镇之。化，万物之变也。万变俱作，相寻不已，而我但以自然处之。彼自纷纷，我自安安，故曰镇。下句化字，不可拈上句化字说。无名之朴，何也？亦无欲而已。无欲则静，静则天下自正矣。不欲即无欲也，不字又有勿字意，用功处也。道德真经口义卷之二竟#1复归于无极：原本脱『归』字，据影宋本加。#2也、朴：此两字原脱，据影宋本加。#3悟：原本作『悮』，据影宋本改。#4壮：原本作『往』，据影宋本改。#5人：原本衍一『人』字，据影宋本删。#6故曰微明：原本脱『微明』二字，据影宋本加。道德真经口义卷之三鬳斋林希逸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i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上德之人，有德而不自知其德化也，惟其能化，是以有德。不失德者，执而未化也。执而未化，则未可以为有德，故曰无德。上德下德，只前章太上其次之论。无为而无以为，即无为而无不为也。以者，有心也。无以为，是无心而为之也。下德之有以为，则为容、心矣。既言上德下德，又以仁义继之。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以仁为上德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以义为下德也。老子之学，以礼为强世，先以仁义抑扬言之，而后及于礼，则礼为愈下矣。为之而莫之应，强民而民不从之也。仍，引也。民不从而强以手引之。强，掣拽之也。只是形容强民之意，故曰攘臂而仍之。道，自然也。德，有得也。自然者化，有得者未化，故曰失道而后德。仁者有爱利之心，比之德又下矣。义者有断制之心，比之仁又下矣。礼者有强民之意，比之义又下矣。
译大道广大流行，无所不在，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万物依靠它而生，它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也不居功；它覆盖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所以它常常无欲，可以说是微小；万物都归依它，却不知道有一个主宰，可以说是伟大。因此圣人能够成就其伟大，正因为他不自以为伟大，所以才能成就其伟大。“广大流行而可以向左向右”，是说没有系着、没有拘限。每一物都是由道产生的，道何曾推辞过？万物既然产生，道何曾居功？“衣被”是覆盖、蒙受其恩泽。万物都蒙受道的利益，而道何曾有主宰之心？它湛然无欲，可以说是自处于微小，所以说“可以说是微小”。道虽然自处微小，万物却归向它，把它当作主宰，而道自己也不知道，难道不能说它伟大吗？正因为它能自处微小，所以能够伟大；圣人正是不自以为伟大，所以能够成就其伟大。这就是守持柔弱而成为天下溪谷的意思。“执大象”章，第三十五章。把持大道，天下人都会前往归附。归附而不受伤害，便安定、平和、太平。音乐和食物只能使过路的客人暂时停留。道用语言说出来，淡淡的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什么；听它，听不到什么；使用它，却永远用不尽。“大象”是没有形象之象。天下人前往，是说把持道并在天下实行。依道而行，天下谁能伤害他？天下没有可以伤害之处，就安定、平和、太平；这三个词也只是一个意思。“乐”是钟鼓之乐，“饵”是饮食。奏乐设宴来款待贵客，音乐终了、食物吃尽，客人经过便离开。“过”是离去，说明筵席必有散时。道的滋味似乎极其淡薄，看不见它，听不见它，是说它不足以取悦耳目；但从古到今使用它却不会穷尽。这就是万物有穷尽而道无穷的意思。“道之出言”是说道显现在语言中，也就是“道这个字所说的意思”。“将欲噏之”章，第三十六章。将要收敛它，必先使它扩张；将要削弱它，必先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使它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作隐微而显明。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拿来给人看。本章前面的八句都是比喻，意思是得到便利的地方也正是失去便利的地方。“噏”是收敛、松弛。扩张之后必然松弛，强盛之后必然衰弱，兴盛之后必然废弃，得到之后必然失去。“与”是给予、得到；“夺”是夺取、失去。人只是不了解这一点，自以为得意，却不知道这个道理虽然隐微，实际上很明显，所以说“隐微而显明”。“微”同于隐晦，是说虽然隐微，却很容易看见。只要能够柔弱，就一定可以胜过刚强，这也是守雌、守黑的意思。深渊比喻道，鱼比喻人。人不能脱离道，就像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若拿来给人看，就是招致盗贼。道的作用在自己身上，如果自我炫耀、显露出来而求胜于万物，也像把国家利器拿给人看。这也是前章所说善人只求达到目的、不可凭此争强的意思。“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章。道永远顺其自然，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化育。万物变化而欲望兴作时，我将用无名的浑朴来镇定它。无名的浑朴也将使人无欲；不生欲望而归于安静，天下将自然端正。本章和“道常无名”章的文势完全相同。“无为而无不为”就是自然而然。侯王如果能够守持这种无为之道，就不必强求改变万物，而万物会自然变化。天地之间万物变化将要兴起时，我只用无名的浑朴来镇定它。“化”是万物的变化。万种变化一齐兴起，彼此接连不断，而我只以自然的态度对待它们；它们自自纷纷，我自安然，所以说“镇”。下句的“化”不能牵连上句的“化”来解释。无名的浑朴是什么？就是无欲罢了。无欲便安静，安静则天下自然端正。“不欲”就是无欲；“不”又有“勿”的意思，是修炼用功之处。《道德真经口义》卷二完。“复归于无极”：原本脱漏“归”字，依据影宋本补入。“也、朴”：这两个字原本脱漏，依据影宋本补入。“悟”：原本作“悮”，依据影宋本改正。“壮”：原本作“往”，依据影宋本改正。“人”：原本多出一个“人”字，依据影宋本删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5人〕 “故曰微明”：原本脱漏“微明”二字，依据影宋本补入。《道德真经口义》卷三。鬳斋林希逸。“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章。上等的德并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执守德而不使其化，所以反而没有德。上等的德顺其自然，却没有存心去作为；下等的德有所作为，而且是存心去作为。上等的仁有所作为，却没有存心去作为；上等的义有所作为，而且是存心去作为。上等的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于是就挽起袖子强行牵引。于是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淡薄的表现，也是混乱的开端。所谓前人的见识，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处在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居于真实之中，不居于外在光华之中。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上德之人有德，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以德化育万物；正因为能够化育，所以才有德。不失去德的人只是执守而没有化育；执守而没有化育，就不能算有德，所以说没有德。“上德、下德”只是前章“太上、其次”之说。无为而无以为，就是无为而无不为。“以”是存心的意思；无以为，是无心而为。下德有所作为，是因为存有机心。既说上德、下德，又接着说仁义。上等的仁有所作为却无心而为，是把仁看作上德；上等的义有所作为且有心而为，是把义看作下德。老子的学说把礼看作强行治理世俗的手段，先用仁义的高下来说，然后讲到礼，于是礼就更低了。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是强迫百姓而百姓不服从。“仍”是牵引，百姓不服从却强行用手拉他们。“强”是拉拽，只是形容强迫百姓的意思，所以说挽臂强行牵引。道就是自然，德就是有所获得。自然能够化育，有所得却尚未化育，所以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仁有爱护、利人的心，比德又低一层；义有裁断、制约的心，比仁又低一层；礼有强迫百姓的意思，比义又低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