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百谷之水,皆归之江海。江海为百谷之尊,而乃居百谷之下,此借物以喻。自卑者人高之,合后者人先之之意。以言下之如曰愚夫愚妇一能胜予是也。以身后之稽乎众,合己从人是也。圣人非歌上民,欲先民而后为此也。其意盖谓虽圣人欲处民上民先,犹且如此,况他人乎?语意抑扬稍过当耳。圣人虽处天下之上,而民不以为压己。虽居天下之前,而民不以为害己。举天下皆乐推之而不厌者,以圣人有不争之道,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不重,不厌也。一章三是以,亦犹《系辞》一章数是故也。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大似不肖,当时有此语也,故老子举以为喻,亦前章不谷孤寡之意。天下皆谓者,言天下皆有此常语也。夫惟大#1,故似不肖,至大者,必以至小之心处之。肖,象也。慊然似无所肖象,自小之意也。若自以为有所肖象,则为细人矣,非大人之量也。此二句乃老子以当时俗语如此发明也。一本于谓我下添道字,其细下添也夫字,皆误也。三宝,其道可宝而用之也。我有者,人人有贵于己也。惟慈故能勇,惟俭故能广,惟能不敢先,故为天下之长。《左传》曰:晋公子广而俭。正用此语。敛,收敌也。广,开豁也。亦小而后能大之意。器,形也,成器即成形也。凡在地之成形者,我皆为之长,故曰成器长。今人舍慈而用其勇,舍俭而用其广,舍后而用其先,此非保身之道也,故曰死矣。战,交物而动也,犹庄子曰与接为构,日以心斗也。守,犹庄子曰纯气之守也。人能以慈为主,则外可胜物,内可自守,故曰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救,佑助也。卫,自卫其身也。能以慈卫,天所佑也。此语隐然,有讥责今人不能之意。能者天诱其衷#2,则不能者天夺之监矣。前言三宝,此举其一能慈,则二者在其中矣。善为士章第六十八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士,士师之官也。武,犹曰健吏也。作士明刑,岂以健吏。战而怒,忿兵也。不与,不与物为对也。用人为之下,即前章以下取国之意。四者之善,皆不争之喻也。不争之德,可以配天,可以屈群力用天下,自古以来无加于此,故曰古之极。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一及者胜矣。用兵有言者,亦举当时之语以为喻也。用兵者,不敢为主而为客,重于进而易于退,以不行为行,以不攫为攘,以无求敌而引敌,以无执而为执,此皆兵家示怯示弱,以误敌之计。仍,引也,引敌致师也。如此用兵,方有能胜之道。若轻敌而自矜自眩,则必至于丧败。不争而胜宝也,轻敌以求胜则丧其宝矣。故两敌之国抗兵以相加,能自哀者常胜。哀者,戚然不以用兵为喜也。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则非哀者矣。此章全是借战事以喻道,推此,则书中借喻处,其例甚明。吾盲甚易知章第七十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之人莫有知者,莫有行者,此欺时之不知己也。宗,主也,君亦主也。众言之中有至言,故曰言有宗。举世之事,道为之主,故曰事有君。世无知至言至道之人,所以莫有知我者,故曰夫惟无知,始不我知。既言天下不我知矣,又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此即前章不笑不足以为道之意。圣人之道,足于己而不形于外,犹被褐而怀玉,故人不得见之也。知不知章第七十一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于其至知,而若不知,此道之上也。于不可知之中,而自以为知,此学道之病也。人能病其知之为病,则无此病矣。圣人之所以不病者,盖知此知之为病而病之,所以不病。此一章文最奇,或以上为尚,又于首句添两矣字,误矣。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译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百姓之上,必定用言语自居于百姓之下;想处在百姓之前,必定把自身放在百姓之后。因此圣人居于上位,百姓不觉得沉重;处在前面,百姓不觉得受害。因此天下人都乐意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和他争。百谷之水都汇入江海。江海成为百谷所尊崇的地方,却处在百谷之下,这是借物作比喻。自居卑下,别人反而推举他居高位;甘居后面,别人反而推举他在前面。“以言下之”,就像说“愚夫愚妇只要有一个长处也能胜过我”;“以身后之”,就是向众人学习,顺从众人。圣人并不是为了居于百姓之上、处在百姓之前,才故意这样做。意思大概是说,即使圣人想居于百姓之上、处在百姓之前,尚且还要如此,何况其他人呢?只是语气抑扬稍显过分。圣人虽然居于天下之上,百姓却不认为他压迫自己;虽然居于天下之前,百姓却不认为他妨害自己。天下人都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是因为圣人有不争之道,所以天下无人能与他争。“不重”就是不厌弃。一章中有三个“是以”,也如同《系辞》一章多次使用“是故”。《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 天下人都说我所说的道太大,似乎不像具体事物。正因为它广大,所以才不像具体事物。如果它像某种具体事物,早就变得细小了。我有三件珍宝,珍爱并守持它们:第一是慈爱,第二是节俭,第三是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宽广;因为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长。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舍弃节俭而只求宽广,舍弃退后而争先,便会走向死亡。慈爱,用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来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护谁,就会用慈爱来保卫他。“大”反而像是不肖,这句话当时就有,所以老子举它作比喻,也就是前一章所说“不谷”“孤寡”的意思。“天下皆谓”是说,天下人都有这种通常的说法。正因为真正伟大,所以看起来像是不肖;最伟大的人,必定以极其谦下微小的心态处事。“肖”是相似、形象的意思。心中谦退,仿佛没有什么可以相似、比拟的东西,这是自处于小的意思。若自以为有所相似、有所成就,便成了小人,不是大人的器量。这两句是老子借当时的俗语来阐明道理。一本“谓我”下增加“道”字,“其细”下增加“也夫”二字,都是错误。所谓“三宝”,是说他的道值得珍视并加以运用。“我有”,是说人人都有比自身更可贵的东西。正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正因为俭约,所以能够广大;正因为能够不敢居先,所以能成为天下人的首长。《左传》说:“晋公子广而俭。”正是使用了这个说法。“敛”是收敛、收兵以对敌;“广”是开阔。这也有先小而后能大的意思。“器”是形体,成器就是成形。凡是地上已经形成形体的事物,我都能成为它们的首长,所以说“成器长”。如今的人舍弃慈爱而使用勇力,舍弃俭约而追求广大,舍弃居后而争先,这不是保全自身的道理,所以说“死矣”。“战”是与外物交接而发生动作,也就是庄子所说“与接为构”“日以心斗”。“守”就像庄子所说的“纯气之守”。人能够以慈爱为根本,对外可以胜过外物,对内可以守住自身,所以说,用它作战就能取胜,用它守卫就能稳固。“救”是保护、帮助;“卫”是保卫自身。能够用慈爱来保卫自己,就会得到上天的佑助。这句话含蓄地流露出对当时人不能如此的讥刺和责备。能够这样做,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不能这样做,就是上天夺去了他的明鉴。前面说“三宝”,这里举出其中的慈爱,那么另外两项也包含在其中了。善于作将帅这一章,第六十八章。善于作将帅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取胜的人不与人争斗,善于任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行,这叫作运用众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道相配,是自古以来最高的境界。“士”是士师一类的官职。“武”犹如所说的强悍之吏。设置士师是为了申明刑法,哪里是为了任用强悍的官吏?作战而发怒,是凭忿怒用兵。“不与”是指不与外物相对抗。任用别人却对别人谦下,就是前一章所说以居下的方式取得国家的意思。这四种善,都在譬喻不争。不争的德行可以与天相配,可以使群力屈服并为天下所用,自古以来没有比这更高的境界,所以说是“古之极”。用兵有言这一章,第六十九章。用兵有这样的话:我不敢处在主攻的一方,而宁愿处在应战的一方;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这叫作行动却像没有行动,挥斥却像没有手臂,牵引却像没有敌人,执掌却像没有兵器。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三宝。所以,两军相抗而交战时,能够哀悯的一方就会取胜。“用兵有言”,也是举出当时流行的话来作比喻。用兵的人不敢处在主攻的一方而处在应战的一方,重视退让而轻视前进;把不行动当作行动,把不抢夺当作进攻,把不主动求敌当作引敌来战,把无所执取当作有所掌握。这些都是兵家故意显示怯弱、以迷惑敌人的计策。“仍”是引导,指引诱敌人而使敌军到来。这样用兵,才有取胜的办法。若轻视敌人而自我夸耀、自我炫示,必定走向失败。不争而取胜,就是守住三宝;轻视敌人而求取胜利,就会丧失三宝。所以两个敌国交兵相加,能够自我哀悯的一方常常取胜。“哀”是忧戚,不把用兵当作喜事。若击鼓铿然作响、踊跃用兵,就不是哀悯的一方了。这一章完全借战争之事来譬喻道;由此推知,书中借事设喻的地方,其例子就很明显了。我的话很容易懂这一章,第七十章。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世人没有真正的知见,所以不能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我因此显得可贵。所以圣人穿着粗布衣服,胸中却怀抱美玉。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可天下人没有能够理解的,也没有能够实行的,这是感叹当时的人不了解自己。“宗”是根本、主旨;“君”也是主宰。众多言语之中有最高的言语,所以说“言有宗”。世间一切事情,都以道为主宰,所以说“事有君”。世间没有了解至言、至道的人,因此没有人能了解我,所以说“正因为没有真正的知见,才不能理解我”。既然说天下人都不了解我,又说了解我的人很少,我因此可贵,这就是前一章所说“不笑不足以为道”的意思。圣人的道充足于自身而不显露在外,就像身穿粗布衣服而怀抱美玉,所以别人无法看见它。知晓自己有所不知这一章,第七十一章。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高明;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一种弊病。只有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才不会有这种弊病。圣人没有这种弊病,是因为他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所以才没有这种弊病。对于最高的知见,却表现得仿佛不知道,这是道的最高境界。对于本来不可知的事,却自以为知道,这是学习道的弊病。人能够把自以为知道看作弊病,就不会有这种弊病了。圣人之所以没有这种弊病,是因为知道这种知见本身就是弊病,并把它当作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这一章的文意最为奇特。有人把“上”解释为崇尚,并在首句增加两个“矣”字,这是错误的。人民不畏惧威势这一章,第七十二章。人民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他们所居之处狭窄,不要厌弃他们赖以生存的事物。正因为不厌弃,所以才能长久安定。因此圣人能够自知,却不自我显露;能够自爱,却不自显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
不畏刑者常遭刑,章首之言借喻也。居,广居也。生,长生久视之理也。人皆自狭其所居,自厌其所生,不安于退而务进,不观于无而惑于有,是自狭也,自厌也。无者,戒敕之辞,言才可如此也。夫惟不厌者而能久安,故曰是以不厌,只就下句紬绎。一厌字不及狭字文法也。圣人虽知道,而若不自见,然能晦也。虽爱其身,而若不自贵,然能谦能贱也。去彼者,去众人狭厌之心。而自取足于斯道也,故曰取此。页于敢章第七十三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勇于敢为者,必至于自笺其身。临事而惧,是勇于不敢也。活者,可以自全也。敢者之害,不敢者之利,二者甚晓然。天道恶盈而好谦,则勇于敢者,非特人恶之,天亦恶之也。而世之人未有知其然者,故曰孰知其故,欺世人之不知也。圣人犹难之者,言圣人于此,亦以此道为难能也。天惟不争,而万物莫得而传之;天惟不言,而自有感应之理;阴阳之往来,不待人召之而自至。坦然,简易也。干以易知,坤以简能,即坦然善谋之意也。天道恢恢,譬如网然,虽甚疏阔而无有漏失者,言善恶吉凶,无一毫不定也。圣人之于道,虽以无为不争,而是非善否,一毫不可乱。此数句又以天喻道也。民不畏死章第七十四民不畏死,奈何以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手矣。此章言人之分别善恶。自为好恶,至于泰甚者,皆非知道也,故以世之用刑者喻之。言用刑者不过以死惧其民,而民何尝畏死。使民果有畏死之心,则为奇寰者,吾执而刑之,则自此人皆不敢为矣,故曰吾得执而杀之,孰敢。今奇寰者未尝不杀,而民之犯者曰众,则民何尝畏死哉?司杀者,造物也。天地之间为善为恶,常有造物者司生杀之权,其可杀者造物自杀之,故曰常有司杀者杀。为国而切切于用刑,是代造物者司杀也。以我之拙工,而代大匠斲削,则鲜有不伤其手者,此借喻之中又借喻也。此章亦因当时嗜杀,故有此言,其意亦岂尽废刑哉?天讨有罪,只无容心可矣。民之饥章第七十五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食税之多,言取于民者太过也。上之有为,言为治者过用智术也。上贵利则民愈饥,上好智则民愈难治,此两句亦借喻也。凡人过于自爱,反以丧其身,饮食太多,亦能生病,此其一也。过于自爱自养,欲以谋生,故曰求生之厚。轻用其身以自取死,故曰轻死。忘其身而后身存,故曰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贵生,犹前章曰益生,求生之厚者也。贤,犹胜也。人之生章第七十六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柔弱、坚强,皆借喻也。老子之学主于尚柔,故以人与草木之生死为喻。徒,类也。是以而下,又以兵与木而喻之。兵之恃强者必不胜,木之初生者皆柔,久而坚强,至于拱把,则将枯矣。故知道者以柔弱为上,坚强为下。共,犹宰上木拱之拱也。天之道章第七十七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天之道恶盈而好谦,犹弓之张者,不久则必弛也。高者必至于自抑,有余者必至于自损,而自下者必举,自屈者必伸,自损者必益,是天之于物,每每然也。而人之为道,何为而不然,乃欲损人而益己,不足,而为一己之有余唯有道之人,乃能损我之有余以奉天下,故曰孰能有余以奉天下,惟有道者。《易》言损益,亦是此意,此亦借以喻道也。圣人所以虽有为于天下,而不以自恃,虽功成而不居其功,虽有至贤之行,而不欲以此自见。此为道日损,必至于损之而又损也。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3,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译不畏惧刑罚的人,常常会遭受刑罚,章首的话是借喻。“居”是广阔的居处;“生”是长生久视的道理。人们都使自己的居处狭窄,都厌弃自己的生命,不安于退守而一味求进,不观察无而被有迷惑,这就是自我狭窄、自我厌弃。“无”是告诫的语气,意思是不可这样做。“正因为不厌弃”的人能够长久安定,所以说“因此不厌弃”,只是承接下句来推演文意。这里用“厌”字而不用“狭”字,是因为文法不同。圣人虽然知道道,却仿佛不自我显现,因而能够韬晦;虽然爱惜自身,却仿佛不自以为尊贵,因而能够谦下而处卑。“舍弃那一边”,是舍弃众人自我狭窄、厌弃生命的心,而在这一道理中自求满足,所以说“取此”。勇于敢这一章,第七十三章。勇于冒险妄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妄为就能活下来。这两种勇敢,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事,谁知道其中的缘故?所以圣人对此也觉得困难。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言语,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然到来;坦然而简易,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勇于强行妄为的人,必定会走到自我伤害身体的地步。遇事能够戒惧,是勇于不敢妄为。所谓“活”,就是能够保全自身。敢于妄为的祸害、不敢妄为的利益,二者十分明白。天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下,所以勇于妄为的人不只是人所厌恶,连上天也厌恶;但世人没有知道其中道理的,所以说“谁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是感叹世人不知。说圣人对此也觉得困难,是说圣人面对这件事,也认为这种道理难以做到。上天不争,万物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上天不言,却自然有感应的道理;阴阳往来,不必等待人的召唤就会自行到来。“坦然”是简易的意思。《易》说乾以易而知,坤以简而能,正是坦然而善于谋划的意思。天道广大无边,好像一张网,虽然十分稀疏宽阔,却没有任何遗漏,意思是善恶吉凶没有一丝一毫不是确定的。圣人对于道,虽然以无为、不争为原则,但是非善恶也丝毫不能混乱。这几句又是借天来譬喻道。人民不畏惧死亡这一章,第七十四章。人民不畏惧死亡,还能拿什么来使他们恐惧呢?假如人民总是害怕死亡,而有人偏偏作奸犯科,我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作奸犯科?但一向有专门掌管杀戮的存在来执行杀戮。若代替掌管杀戮者去杀人,这就叫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这一章说的是人对善恶的分别。按照自己的好恶行事,直到过分严重的程度,都是不懂道的表现,所以借世间掌管刑罚的人来作比喻。使用刑罚的人不过是拿死亡来恐吓人民,可人民什么时候真正害怕过死亡?假如人民果真有害怕死亡的心,那么有人作奸犯科,我把他捉来处刑,从此人人就都不敢作奸犯科了,所以说“我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作奸犯科”。如今作奸犯科的人没有不被杀的,但人民犯法的仍然很多,这说明人民什么时候真正害怕过死亡呢?“司杀者”是造物者。天地之间行善或作恶,常有造物者掌管生杀之权;应当被杀的人,造物者自然会杀他,所以说“一向有专门掌管杀戮的存在来杀”。治理国家却急切地使用刑罚,就是代替造物者掌管杀戮。以自己的拙劣手艺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很少有不伤手的;这是在借喻之中又套用一个借喻。这一章也是因为当时嗜好杀戮,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它的意思难道是完全废除刑罚吗?上天惩罚有罪之人,只是不能夹杂主观偏私罢了。人民饥饿这一章,第七十五章。人民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人民饥饿。人民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统治者有所作为太多,所以难以治理。人民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过分追求生存,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谋求养生当作一回事的人,才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食税之多”,是说从人民那里征取的东西太过分。“上之有为”,是说治理国家的人过度使用智术。统治者贪重利益,人民就更加饥饿;统治者喜好智术,人民就更加难以治理,这两句也是借喻。凡人过分爱惜自己,反而会损害自身;饮食过多也会使人生病,这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过分爱惜、保养自身,想要靠此谋求生存,所以说“过分追求生存”。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反而自取死亡,所以说“轻死”。忘掉自身,之后反而能保全自身,所以说“不把谋求养生当作一回事,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贵生”就如前一章所说的“益生”,是过分追求生存的意思。“贤”就是胜过。人的生命这一章,第七十六章。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坚硬。草木万物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便干枯僵硬。所以坚硬强壮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命的一类。因此,军队逞强就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就会被砍伐。强大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柔弱”“坚强”都是借喻。老子的学说以崇尚柔弱为主,所以拿人的生死和草木的生死来作比喻。“徒”是类别的意思。以下又拿军队和树木来作比喻。军队倚仗强大,必定不能取胜;树木刚开始生长时都柔软,时间久了变得坚硬,长到可以两手合抱时,就将要枯朽了。所以懂得道的人把柔弱看作上,把坚强看作下。“共”就如宰上木中“拱”字的意思,指树木粗大到两手合抱。天道这一章,第七十七章。天道不就像张弓吗?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天道削减有余来补充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削减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把自己的有余拿来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仗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也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天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下,就像张开的弓,不能长久保持,最终必定松弛。处在高位的必定会自我压低,有余的必定会自我减损;处于低下的会被抬举,自我屈抑的会得到伸展,自我减损的会得到增益,这是天道对待万物时常常如此。人所奉行的道理,为什么反而不是这样,竟想损害别人来增益自己,把不足的一方削减,作为满足一己的有余?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削减自己的有余来供奉天下,所以说“谁能把有余拿来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易》所说的损益,也是这个意思;这里同样是借此譬喻道。圣人虽然对天下有所作为,却不把它作为自我倚仗;虽然功业成就,却不居有其功;虽然有最高的贤德行为,却不想借此自我显露。这就是修道日益减损,最终达到减之又减。天下柔弱这一章,第七十八章。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击坚强事物的力量也没有什么能胜过水,这一点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柔弱胜过坚强,柔和胜过刚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所以圣人说:能够承受一国的污垢,才叫作社稷之主;能够承受一国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这是把正面的话说得好像反面一样。
水为至弱,而能攻坚强,世未有能胜之者。千金之堤,败于蚁穴之漏,是弱之胜强者。无以易于水也,故曰其无以易之。弱能胜强,柔能胜刚,如水之易见,人莫不知之。而至道在于能柔能弱者,莫之能行也,故古之圣人常有言曰:能受一国之垢者,方可为社稷主,能受一国之不祥者,方可为天下王。此即知其荣,守其辱之意。不祥者,不美之名也。盖位至高者,不可与天下求胜,须能忍辱,则可以居人之上。垢与不祥,不可受之受也,似反一世之常言,其实正论,故曰正言若反。圣人云三字自佳,一本以云为言误也。和大怨章第七十九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恩怨两忘,方知至道。人有大怨于我,而必欲与之和,虽无执怨之心,犹知怨之为怨,则此心亦未化矣。虽曰能与之和,此心未化,则余怨尚在,安得谓之善道,此诚至理之言,亦借喻也。左契者,如今人合同文字也,一人得左,一人得右,故曰左契。此契在我,则其物必可索,圣人虽执此契,而不以索于人,忘而化也,此亦借喻之语。有德者则司主此契而无求索之心,无德者则以明白为主。彻,明也,犹今人言必与之讨分晓也。有德司契者,善人也。天虽无私亲,而此等有德之人,天必佑之,故曰常与善人。小国寡民章第八十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小国寡民,犹孟子言得百里之地,皆可以朝诸侯,一天下之意。老子盖曰,有道之人若得至小之国,不多之民井而居之,使有什伯,如今人之保伍也,人人皆有可用之器,而不求自用。是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而安于自退也。重死而不远徙,小人皆畏罪不为恶,而各安其居也。虽有舟舆,无所乘之,不致远以求利也。虽有甲兵而不陈列,不恃力以求胜也。合书契而用结绳,复于素朴也。甘食美衣,安居而乐俗,邻国虽近,鸡狗之声虽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各自足而不相求也。此老子因战国纷争,而思上古淳朴之俗,欲复见之也。观其所言,亦有自用之意。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真实之言,则无华采;有华采者,非真实之言也。庄子曰:言隐于荣华。即此意也。善,纯也。纯德之人则无所容言,又何辫乎?好辫则非纯德者矣。知道之知,不以博物为能,以博物为夸,非知道者也。圣人之道,虚一而已,何所积乎?未尝不为人也,而在己者愈有;未尝不与人也,而在己者愈多。其犹天道然,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为人、与人,言以道化物也。天之道虽有美利,而不言所利,则但见有利而无害。才有利之之名,则害亦见矣。圣人之道无为而无不为,而未尝自恃其有,故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争。一书之意,大抵以不争为主,故亦以此语结之。道德真经口义卷之四竟#1夫惟大:『夫』原作『大』,据影宋本改。#2天诱其衷:『衷』原作『重』,据影宋本改。#3攻:原本作『功』,据影宋本改。
译水是最柔弱的东西,却能够冲击坚强之物,世上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千金重的堤坝,因蚂蚁洞穴的渗漏而毁坏,这就是柔弱胜过坚强。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水,所以说“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柔弱能够胜过坚强,柔和能够胜过刚强,就像水的作用一样明显,世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最高的道理在于能够柔和、能够柔弱,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所以古代圣人常说:能够承受一国污垢的人,才可以作社稷之主;能够承受一国不祥的人,才可以作天下之王。这就是知道荣耀却守住耻辱的意思。“不祥”是不美好的名声。地位最高的人不能同天下争强求胜,必须能够忍受屈辱,才可以处在人上。污垢和不祥,本来都是不能接受的东西,这里却说能够接受,好像违背世俗常言;其实是正确的论说,所以说“正言若反”。“圣人云”三个字本身很好,一本把“云”作“言”,是错误。调和大的怨恨这一章,第七十九章。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怎么能说这是善策?因此圣人持有契约的左券,却不向人索取。具有德行的人掌管契约,没有德行的人掌管明辨。天道没有偏私亲疏,却常常帮助善人。恩怨两忘,才知道最高的道理。有人对我怀有深重的怨恨,而我却一定要同他和解,即使没有执着于怨恨之心,只要还知道怨恨就是怨恨,那么这颗心也还没有化解。虽然说能够同他和解,但心没有化解,余怨仍然存在,怎么能说这是善道?这确实是最高的道理,也是在借事作比喻。“左契”就像今天的合同文书,一人持左券,一人持右券,所以叫作左契。契约在我手中,按理说其中的财物就可以索取;圣人虽然持有这张契约,却不凭它向人索取,因为已经忘怀并化解了,这也是借喻。有德的人掌管这张契约,却没有索取的心;无德的人则以明白追究为主。“彻”是明白、清楚,犹如今天所说一定要同对方讨个明白。有德而掌管契约的人就是善人。天虽然没有私亲,却一定会佑护这类有德的人,所以说“常常帮助善人”。小国寡民这一章,第八十章。国家小,人民少。即使有供十人、百人使用的器械,也不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徙。即使有船和车,也没有地方需要乘坐;即使有铠甲和兵器,也没有地方需要陈列;使人民恢复到结绳记事的生活。使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安于自己的居处,乐于自己的风俗。邻国彼此能够望见,鸡犬的声音彼此能够听见,人民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小国寡民”,就像孟子所说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便都可以使诸侯来朝,使天下统一的意思。老子大概是说:有道的人如果得到一个极小的国家,就让不多的人民聚族而居;即使有供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如今所说的保伍组织,人人都有可以使用的器具,却不求自行使用。这是说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并且安于退守。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徙,是说普通人都畏惧犯罪,不作恶,各自安居。即使有船车,也没有地方需要乘坐,是说不远行以求取利益。即使有铠甲兵器,却不陈列,是说不依仗力量求胜。废弃书契而恢复使用结绳,是回到质朴状态。食物甘美,衣服漂亮,安居而乐于本地风俗;邻国虽然相近,鸡犬声虽然相闻,但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各自满足,不互相索求。这是老子因为战国纷争,而思念上古淳朴的风俗,希望重新见到它。观察他的说法,其中也有让人各自自足的意思。真实的话不华美这一章,第八十一章。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纯善的人不善于争辩,善于争辩的人并不纯善。真正有知的人不以博学为能,博学的人未必真正有知。圣人不积聚,既然用道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把道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富。天道使万物获利而不加害,圣人的道有所作为却不争夺。真实的言语没有华丽的文采;有华丽文采的,不是真实的言语。庄子说:“言语隐藏在荣华之中。”就是这个意思。“善”是纯粹的意思。德行纯粹的人没有什么需要辩说的,又何必争辩呢?喜欢争辩,就不是德行纯粹的人。懂得道的知见,不把博知万物当作才能;拿博知万物来夸耀的人,不是懂得道的人。圣人的道只是虚静专一罢了,哪里会有什么积聚?他未曾不帮助别人,但自身所有的反而更加充足;未曾不把东西给予别人,但自身所有的反而更加丰富。这就像天道一样,虚空却不会穷竭,运行而更加显现。所谓帮助别人、给予别人,是说用道来化导万物。天道虽然有美好和利益,却不说自己使什么获利,于是人们只看见有利而看不见有害;一旦有了“施利”的名目,损害也会显现出来。圣人的道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却从不倚仗自己的所有,所以不与万物争,而天下没有什么能同他争。一部书的宗旨,大体以不争为主,所以也用这句话作结。《道德真经口义》卷四完。“夫惟大”:原文作“大”,据影宋本改为“夫”。“天诱其衷”:原文作“重”,据影宋本改为“衷”。“攻”:原本作“功”,据影宋本改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