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口义二

道德真经口义卷之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6 段

毂,车中之容轴者也,辐轮之股也。毂惟虚中,故可以行车。埏埴,陶者之器也,虚而员,故可以成器。户牖,室中之通明处也。此三者,皆是譬喻虚者之为用,故曰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车、器、室,皆实有之利也,而其所以为车、为室、为器,皆虚中之用。以此形容一无字,可谓奇笔。五色章第十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目盲,谓能惑视也。耳聋,谓能惑听也。口爽,失正味也。心发狂,不定也。行妨,谓妨害德行也。此五者,皆务外而失内。腹内也,目外也,圣人务内不务外,故去彼而取此。彼,上五者也。此,道也。老子诸章,结语多精绝。务外亦不特此五事,举其凡可以类推。宠辱章第十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则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乃可以托于天下。若,而也,宠辱不足惊,而人惊之。身为大患,而人贵之。先提起两句,下面却解。何谓者,不足言也。宠辱一也,本不足言,而人以辱为下,自萌好恶之心,故得之失之皆能惊动其心,此即患得息失之意。身者,我之累也,无身则无累矣。而人反以为贵,是不知其真身之身也。知其真身之可贵,知其真身之可爱,虽得天下,不足以易之。人能如此,则可以寄托于天下之上矣。寄托二字,便有天下不与之意。此章两何谓,自有两意,乃古文之妙处。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此章形容道之无迹。夷,平也。希微,不可见之意。三字初无分别,皆形容道之不可见、不可闻、不可得耳。搏,执也。三者,希、夷、微也。三者之名不可致诘,言不可分别也。故混而一者,言皆道也。此两句是老子自解上三句,老子自曰不可致诘,而解者犹以希、夷、微分别之。看其语脉不破,故有此拘泥耳。不皦,不明也。不昧,不暗也。上下,俯仰也。上下二字亦不可拘,但言此道不明不暗,上下求之,皆不可见耳。绳绳,多也,多而不可名,其终皆归于无物,故为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所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亦惚恍耳。迎之而不见其首,无始也。随之而不见其后,无终也。执古之道,言其初自无而出也,以其初之无,而御今之有,则可以知古始之所谓道者矣。纪,纲纪也,道纪,犹曰人纪,犹曰王道之纲也。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若客,涣若冰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是以能敝不新成。此章形容有道之士通于玄微妙,可谓深于道矣,而无所容其识知。惟其中心之虚,不知不识,故其容之见外者,皆出于无心,故曰强为之容。豫兮以下,乃是形容有道者之容,自是精到。冬涉川,难涉之意也。豫,容与之与也,迟回之意也。犹,夷犹也。若人之畏四邻,而不敢有为也。客者,不自由之意。俨,凝定也。涣,舒散也。若冰之将释,似散而未散也。敦,厚也。朴,浑然之意也。旷,达也。谷,虚也。浑兮其若浊,澄之而不清,挠之而不浊也。于浊之中,而持之以静,则徐而自清。安,不动也,安之而久,徐徐而动,故曰徐生。孰能者,言孰能若此乎。徐,优游之意也。此两句,只是不清不浊,不动不静,浊中有清,动中有静耳。不欲盈者,虚也。敝,故也。保此道者,其中常虚,则但见故而不新,此便是首章所谓常道。处敝而不新,则千载如一日矣。能如此而后,为道之大成。是以能敝不新是一句,成是一句。致虚极章第十六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译毂,是车中容纳车轴的部分;辐,是车轮的支条。车毂正因为中间空虚,所以能够用来行车。埏埴,是陶工制作器物所用的泥土;泥土制成的器物中空而圆,所以能够成为器皿。门窗,是房屋中通风采光的地方。这三件事,都是用来比喻虚空所发挥的作用,所以说“有形的部分可以带来便利,空无的部分才发挥作用”。车、器、室,都是实有之物所带来的便利;而之所以成为车、房屋、器皿,全靠其中的空虚发挥作用。用这些来形容一个“无”字,可以说是奇特的笔法。《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使人眼花缭乱,五音使人耳朵失聪,五味使人口味失常,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使人心神狂乱,难得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腹中充实而不追逐感官享受,所以舍弃那些外在事物而取道。“目盲”,是说能够迷惑视觉;“耳聋”,是说能够迷惑听觉;“口爽”,是失去正常的滋味;“心发狂”,是不安定;“行妨”,是说妨害德行。这五件事都在追求外物而失去内在。腹在内,眼在外;圣人致力于内而不致力于外,所以舍弃彼而取此。“彼”就是上面五种事物;“此”就是道。老子各章的结语,大多精妙绝伦。致力于外在的事情也不只这五种,举出大类就可以类推。《宠辱》章第十三 受到宠爱或侮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巨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重要。什么叫宠辱?宠爱本来属于下等的事,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吓,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吓。什么叫把巨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我之所以有巨大的祸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这个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所以,能够像珍视自身一样珍视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能够像爱护自身一样爱护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若”是“而”的意思。宠辱本来不值得惊恐,但人却会因它而惊恐;身体本来就是大患,人却把它看得贵重。开头先提出这两句话,下面再加以解释。“何谓”并不是说它不值得一提。宠辱本来是一回事,本来不值得说,但人把受辱看作低下的事,于是产生好恶之心,所以得到宠爱和失去宠爱都能惊动内心,这就是患得患失的意思。身体是我的拖累,没有身体就没有拖累;人反而把身体看得贵重,是因为不知道真正的“身”是什么。知道真正的身是可贵的、可爱的,即使得到天下,也不足以用它来交换真正的身。人若能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寄托在天下之上了。“寄托”二字,含有不把天下据为己有的意思。这一章两个“何谓”,各有不同含义,这是古文的妙处。《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看它却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却听不见,叫作希;触摸它却摸不到,叫作微。这三者无法追问辨析,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它的上面不明亮,下面也不昏暗。绵延不绝而不可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叫作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着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代的道,用来驾驭当今的有形事物,能够认识古代的开端,这就叫作道的纲纪。这一章是在描绘道无迹可寻。“夷”是平的意思;“希”“微”都是不可见的意思。这三个字本来没有分别,都是形容道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把握。“搏”是触摸、把握。所谓三者,就是希、夷、微。三者的名称不能追问辨析,是说不能把它们分别开来。所以说混而为一,是说它们都是道。上面两句其实是老子自己解释前面三句:老子明明说不能追问辨析,解释者却仍把希、夷、微分别开来。看不破语脉,所以才有这种拘泥。“不皦”是不明亮;“不昧”是不昏暗。上下,是俯仰的意思,但也不能拘泥于这两个字,只是说此道既不明也不暗,从上下四方去寻找都看不见。绳绳,是繁多的意思;繁多而不可命名,最终都归于无物,所以叫作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所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也只是惚恍而已。迎着它看不见头,是没有开始;跟随着它看不见尾,是没有终结。“执古之道”,是说它最初从无中产生;以最初的无来驾驭今天的有,就能够知道古代所谓道的开端。“纪”是纲纪;“道纪”就像说人纪,也像说王道的纲纪。《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 古代善于修道的人,精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难以认识。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态:小心谨慎啊,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戒慎啊,像害怕四周的邻人;庄严啊,像宾客;舒缓涣散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旷达啊,像山谷;浑厚啊,像浑浊的水。谁能在浑浊中保持安静,使它慢慢澄清?谁能安定不动而持守长久,使它慢慢生发?守持这种道的人,不求盈满。正因为不求盈满,所以能够保持旧朴而不追求新巧。这一章描写有道之士通达玄微精妙,可以说深深地体悟了道,却不容纳任何自以为是的知识。正因为内心虚静,无所知、无所识,所以外在表现出来的仪态都出于无心,因此说“勉强描述他的形态”。“豫兮”以下,是描写有道之士的仪态,确实精到。冬天涉水过河,是说难以渡过;“豫”是从容迟疑、徘徊不决的意思;“犹”是迟疑不进,像人害怕四周邻人,不敢妄为。宾客,是不由自主的意思;“俨”是凝重安定;“涣”是舒缓散开,像冰将要融化,似乎要散却还没有完全散开。“敦”是厚重;“朴”是浑然未雕的意思;“旷”是通达;“谷”是虚空。“浑兮其若浊”,是澄之而不清、搅动它而不浊。在浑浊之中用静来守持,它就会慢慢自然澄清。“安”是不动;安定长久之后,才徐徐发动,所以说“徐生”。“孰能”是说谁能这样?“徐”是从容自得的意思。这两句只是说不清不浊、不动不静,浑浊中有清明,发动中有安静。“不欲盈”就是虚。 “敝”是旧的意思。守持此道的人,内心常虚,所以只见旧而不求新,这就是第一章所说的常道。处在旧朴之中而不追求新巧,就能千年如同一天。能够这样以后,才算是道的最大成就。所以“能敝不新”是一句,“成”是另一句。《致虚极》章第十六 使心达到极度虚静,坚守深沉的宁静。万物一齐生长,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繁生,各自归向自己的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性,复归本性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认识常道便能包容,能够包容便能公正,公正便能成就王道,成就王道便合于天,合于天便合于道,合于道便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

致虚,致知之致也。学道至于虚,虚而至于极,则其守静也笃矣。笃,固也。能虚能静,则于万物之并作而观其复焉。作,生也。复,归根复命之时也。此便是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窍。芸芸,犹纷纷也。物之生也,虽芸芸之多,而其终也,各归其根。既归根矣,则是动极而静之时,此是本然之理,于此始复,故曰复命。得至复命处,乃是常久而不易者。能知常久而不易之道,方谓之明,此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意。人惟不知此常久不易之道,故有妄想妄动,皆失道之凶也。知常则其心与天地同大,何物不容。既能容矣,则何事不公。王天下者,即此公道是也。以公道而王,则与天同矣,天即道也,故曰王乃天,天乃道。久,常也,人能得此常道,则终其身无非道也,又何殆乎?自天子以至庶人皆然。太上章第十七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故信不足焉,有不信。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太上,言上古之世也。下,天下也。上古之时,天下之人但知有君而已,而皆相忘于道化之中。及其后也,民之于君,始有亲誉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畏惧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玩侮之意。此言世道愈降愈下矣。上德既衰,诚信之道有所不足,故天下之人始有不信之心。此商人作誓民始叛,周人作会民始疑之意。民既不信矣,而为治者犹安然以言语为贵,故有号令教诏之事,岂不愈重民之疑乎?犹,夷犹也。犹兮,乃安然之意。太上之时,功既成矣,事既遂矣,天下之人阴受其赐而不自知,皆曰我自然如此,所谓帝力于我何加是也。既谓贵言之非,而以此一句结之,是伤今而思古也。大道废章第十八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大道行,则仁义在其中,仁义之名立,道渐漓矣,故曰大道废,有仁义。譬如智慧日出,而后天下之诈伪生。六亲不和,而后有孝慈之名。国家昏乱之时,而后有忠臣之名。此三句皆是譬喻,以发明上一句也。绝圣弃智章第十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圣知之名出,而后天下之害生,不若绝之弃之,而天下自利。仁义之名出,而后有孝不孝、慈不慈分别之论,不若绝而去之,与道相忘,则人皆归于孝慈之中,而无所分别也。巧利作而后盗贼起,不若绝而弃之,即所谓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也。圣知、仁义、巧利三者,皆世道日趋于文,故有此名。以知道者观之是文也,反不足以治天下,不若属民而使之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自无事矣。令,使也。属,犹《周礼》属民读法之属也。此意盖谓文治愈胜,世道愈薄,不若还淳反朴,如上古之时也。此亦一时愤世之言。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似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母。为道日损,为学日益,此等字义不可与儒书同,论学则离道矣。绝学而归之无,则无忧矣。唯、阿皆诺也。人之学者以善为胜恶,是犹曰唯胜阿也,不若并善之名无之。此即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之意。虽然古之知道者,虽以善恶皆不可为,而何尝无所畏。凡人之所畏者,我未尝不畏之。若皆以为不足畏,则其为荒乱何所穷极。荒,乱也。未央,无穷极也。禅家曰豁达空拨因果,便是人之所畏而不畏也。莽莽荡荡招殃祸,便是荒兮其未央哉。众人之乐于世味也,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而我独甘守淡泊,百念不形,如婴兄未孩之时,乘乘然无所归止。兆,形也,萌也。此心不萌不动,故曰未兆。婴,方生也。孩,稍长也。婴儿之心,全无知识。乘乘,若动不动之意。无所归,不着迹也。此我之所以异于众人也,众人皆有求赢余之心,而我独若遗弃之,我岂愚而如此沌沌然乎?沌沌,浑沌无知之貌。此意盖谓我之为道以不足为乐,而无有余之心,非我愚而汝智也。昏昏闷闷,即沌沌是也。俗人昭昭察察,而我独昏昏闷闷,此其所以异于人也。其心淡泊,如乘舟大海之中,风飂然而无所止宿,此即乘乘若无归之意也。有以,有为也。众人皆有为,而我甘于不求,故若顽若鄙。我岂真顽鄙哉?我之所以异于人者,味于道而已。有名万物之母,母,即道也。食,味也。贵求食于母,言以求味于道为贵也。道德真经口义卷之一

译“致虚”的“致”,是达到、推极知识的意思。学道达到虚静,虚静又达到极点,那么守持宁静就深厚坚定了。“笃”是坚固。能够虚静,就能在万物一齐生长时观察它们的复归。“作”是生长;“复”是归根复命的时候。这就是“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芸芸”犹如纷纷繁多。万物生长,虽然繁多,但最终各自归根。既然归根,就是运动达到极点而归于静的时候;这是本然的道理,从这里开始复归,所以叫作复命。达到复命的境地,才是恒常长久而不改变的状态。能够认识恒常长久而不变的道理,才叫作明,这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意思。人只因不知道这种恒常长久、不变的道理,所以产生妄想、妄动,都是违背道而招致凶祸。认识常道,心就和天地一样广大,还有什么不能包容?既能包容,还有什么不能公正?统治天下,就是这种公道。以公道统治天下,就和天相同;天就是道,所以说“王乃天,天乃道”。“久”就是常。人能够得到这种常道,终身就无不合于道,又有什么危险呢?从天子到庶人都是如此。《太上》章第十七 最上古的时候,天下人只知道有君主;次一等的时候,百姓亲近他、赞美他;再次一等的时候,百姓畏惧他;更次一等的时候,百姓轻慢、侮辱他。所以诚信不足,才会出现不信任。君主迟疑安然,认为言语和号令贵重。功业成就,事情办妥,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自然做到的。” “太上”是说上古时代。“下”是天下。上古之时,天下人只知道有君主而已,大家都在道的教化中彼此忘怀。到了后来,百姓对君主开始有亲近、赞美之意;再后来,才开始有畏惧之意;又后来,才开始有玩弄、侮辱之意。这是说世道一代比一代衰落。上德已经衰微,诚信之道有所不足,所以天下人开始产生不信任之心。这就是商人制定誓约后百姓开始叛离、周人制定盟会后百姓开始疑惑的意思。百姓既然已经不信任,而治理者仍然安然把言语看得贵重,于是有号令、教诏等事,难道不是越发加重百姓的疑虑吗?“犹”是迟疑不进;“犹兮”是安然的意思。上古之时,功业已经成就,事情已经完成,天下人暗中受到它的恩惠却自己不知道,都说“我本来就是自然如此”,就是所谓“帝力于我何有哉”。既然前面说把言语看得贵重是不对的,最后却用这一句收束,正是感伤今世而思慕上古。《大道废》章第十八 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出现之后,才有大伪;六亲不和之后,才有孝慈;国家昏乱之后,才有忠臣。大道流行时,仁义本来就在其中;等到仁义这个名称确立,道就逐渐浅薄了,所以说“大道废,有仁义”。譬如智慧日日显现,天下的诈伪才随之产生;六亲不和之后,才有孝慈的名称;国家昏乱的时候,才有忠臣的名称。这三句都是比喻,用来阐明上一句。《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抛弃圣智,百姓就能得到百倍的利益;抛弃仁义,百姓就能恢复孝慈;抛弃机巧和逐利,盗贼就会消失。这三方面,用这样的文辞还不足以表达,所以还要有所归属。保持质朴,抱守朴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圣智的名称出现以后,天下的祸害才产生;不如断绝、抛弃它,天下自然得到利益。仁义的名称出现以后,才有孝与不孝、慈与不慈的分别之论;不如断绝并除去这些名称,与道彼此忘怀,那么人人都归于孝慈之中,而不再分别。机巧和逐利兴起以后,盗贼才产生;不如断绝并抛弃它们,这就是所谓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使百姓不做盗贼。圣智、仁义、机利这三者,都是世道日益趋向文饰,所以才有这些名称。在懂得道的人看来,这些文饰反而不足以治理天下;不如使百姓归属自然,保持质朴,减少私心和欲望,那么天下自然无事。“令”是使;“属”犹如《周礼》“属民读法”的“属”。意思大概是说,文饰的治理越盛,世道越浅薄,不如返还淳厚、回归朴素,像上古时代一样。这也是一时愤世嫉俗的话。《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唯”和“阿”之间,相差多少?善和恶之间,相差又有多大?众人所畏惧的事,不可以不畏惧。荒远混沌啊,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像参加盛大的祭祀,像登上春日高台;唯独我淡泊安静,心念还没有显现,像尚未长大的婴儿,飘荡不定,仿佛无所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我难道有一颗愚人的心吗?混混沌沌。世俗之人明察昭显,唯独我好像昏暗;世俗之人精细苛察,唯独我沉闷宽厚。淡泊啊,像大海一样;飘荡啊,仿佛没有停息之处。众人都有所作为,唯独我顽钝而鄙朴;我唯独不同于众人,却以向母亲求取食物为贵。“为道日损,为学日益”这类字的含义不能和儒家经典相同;如果用一般的求学来解释,就离开道了。断绝世俗之学而归于无,就没有忧患。“唯”和“阿”都是应诺声。求学的人把善看作胜过恶,就像说唯声胜过阿声一样;不如把善的名称也一并除去。这就是“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的意思。虽然如此,古代懂得道的人即使认为善恶都不可执着,却哪里会没有所畏惧?凡是众人所畏惧的,我也未曾不畏惧。如果都认为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么这种荒乱哪里会有尽头?“荒”是混乱;“未央”是没有尽头。禅家所说豁达空疏而拨弃因果,就是把人所畏惧的事看作不必畏惧。“茫茫荡荡而招致祸殃”,就是“荒兮其未央哉”。众人享受世俗滋味,像参加盛大祭祀,像登上春日高台;唯独我甘愿守持淡泊,百般念头都不显现,像婴儿尚未长大时,飘荡而没有归宿。“兆”是形迹、萌发。此心不萌发、不动,所以说未兆。“婴”是刚出生;“孩”是稍稍长大。婴儿的心完全没有知识。“乘乘”是似动非动的样子;无所归,是不留下踪迹。这就是我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众人都有求取盈余的心,唯独我仿佛把它抛弃了,难道我是愚昧而混沌吗?“沌沌”是混沌无知的样子。这意思大概是说,我以把不足当作快乐,以没有多余之心为乐,并不是我愚昧而你聪明。昏昏、闷闷,就是沌沌。世俗之人明察精细,唯独我昏昏闷闷,这正是我不同于众人的地方。我的心淡泊,像乘船在大海之中,风声飘荡而没有停留之处,这就是“乘乘若无所归”的意思。“有以”就是有所作为。众人都有所作为,唯独我甘愿不求取,所以显得顽钝而鄙朴。我难道真的顽钝鄙陋吗?我与众人不同,只是因为以道为滋味罢了。“有名,万物之母”,母就是道;“食”是品味。以求取道的滋味为尊贵,就是说把体味道看作可贵。《道德真经口义》卷第一

#1上善:原本作『小善』,据影日刊本改。道德真经口义卷之二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织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孔,盛也。知道之士,唯道是从,而其见于外也,自有盛德之容。德之为言得也,得之于己曰德,道不可见而德可见,故以德为道之容。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盛德之至。与此句差异。但读庄老者,当以庄老字义观之,若欲合之孔孟,则字多窒碍矣。唯恍唯惚,言道之不可见也。虽不可见而又非无物,故曰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此即真空而后实有也。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两句发明无物之中,真实有物,不可以为虚言也。信,实也。道之名在于古今,一日不可去,而万善皆由此出。众甫,众美也。阅,历阅也。万善往来,皆出此道也。以此者,以道也。言众甫之所自出,吾何以知其然,盖以此道而已。此等结语,亦其文字之精处。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能曲而后能全,能枉而后能直,能洼而后能盈,能弊而后能新,能少而后能多。此皆能不足而后能有余,能真空而后实有之意。少则得,多则惑,只是少则多三字,又细绎作两句也。一者,虚也,无也,不足也。圣人所抱只这一件道理,所以为天下之法式。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是不有其有之意。我既虚心而无所争于天下,又何争之有?长、可久也。既如此说了,却提起前面曲则全一句,作如此归结,亦是文之奇处。天地之与我无所欠阙,我但当全而归之耳,又他何所事也。,诚者,实也,言实当如此也。曲、枉、洼、弊四句皆是设喻,以发明下面之意而已。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有不信。天地之间,只自然两字可以尽天地之理。希,少也。谓此二字,其言不多,而天地之理不过如此而已。飘风骤雨,虽天地为之,而亦不终朝,不终日,人之得丧穷达,又岂可常哉?从事于道者,言学道者也。道,行也。德,得也。可行则行,我亦无违焉。可得则得,我亦无违焉。可失则失,我亦无违焉。同者,随顺而无违之意。可行我亦乐得之,可得我亦乐得之,可决我亦乐得之一行止得失,我皆乐之,此所以为知道之士。然此事须信得及方可,若信处才有未足,则于此有不能一自信者。故曰信不足,有不信。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故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足不着地曰跂,趺而立则不能久。跨者,两股不相着也,跨则不可以行。此两句是譬喻也。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皆是有其有而不化者。不明,自蔽也。不彰,名不显也。不长,不可久也。《易》曰:盈不可久也。亦是此意。余食赘行,皆长物也。有道者无进,有逵则为长物矣。曰余,曰赘,庄子骈拇枝指之意也。食之余弃,形之赘疣,人必恶之,此有道者所以不处也,言不以迹自累也。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焉。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上善”:原本作“小善”,据影日刊本改。《道德真经口义》卷第二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大德的形态,只遵从道。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不明。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形象;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实物。幽深啊昏冥啊,其中却有精微;这精微极其真实,其中确有实在。从古到今,它的名号从未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根本。我怎么知道万物根本是这样的呢?就是凭借这个道。“孔”是盛大的意思。懂得道的人,只遵从道;而道表现在外面,自然有盛大德行的形态。“德”这个字的意思是“得到”;从自身得到的叫作德。道不可见而德可以显现,所以把德作为道的形态。孟子说:“举止容貌、进退周旋都合乎礼,是盛大德行的极致。”这和本句的含义不同。但读《庄子》《老子》的人,应当按照《庄子》《老子》中用字的意义来理解;如果一定要和孔孟之说相合,许多字句反而会难以贯通。“唯恍唯惚”,是说 道不可见。虽然不可见,却并非什么都没有,所以说其中有形象、其中有实物、其中有精微。这就是先是真空、然后才有实在。所谓“这精微极其真实,其中确有实在”,是说明在看似无物之中确实有实物,不能把它当作虚妄之言。“信”就是实在。道的名号存在于古今之间,一天也不能离开,万种善行都由此产生。“众甫”就是众多美善之物。“阅”是经历、考察。万种善行的往来变化,都出自这个道。“以此”就是凭借道。意思是说,万物美善从哪里产生,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只是凭借这个道罢了。这种结语,也是这篇文字精妙的地方。“曲则全”章,第二十二章。委曲反而能保全,弯曲反而能伸直,低洼反而能充盈,破旧反而能更新,少取反而有所得,多取反而迷惑。因此圣人守持“一”,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则。不自我炫耀,所以反而明白;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显著;不自我夸耀,所以反而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反而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谓“委曲反而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并归于道。能够委曲,然后才能保全;能够弯曲,然后才能伸直;能够处于低洼,然后才能充盈;能够忍受破旧,然后才能更新;能够少取,然后才能有余。这些都意味着先能处于不足,然后才能有余;先能达到真空,然后才能有实在。“少则得,多则惑”,只是把“少则多”三个字细细推演成两句。“一”,就是虚、无、不足。圣人所守持的只是这一道理,所以成为天下的法则。不自炫耀、不自以为是、不自夸耀、不自矜持,都是不把已有之物据为己有的意思。我既然虚心无争,又有什么可争的呢?“长”就是能够长久。这样说完之后,又提起前面的“曲则全”一句来作结,这也是文章奇妙的地方。天地和我之间没有什么亏欠,我只应当保全它并归还给它罢了,此外又有什么可做的呢?“诚”就是实在,意思是确实应当如此。“曲、枉、洼、弊”四句都是设喻,只是为了阐明下面的意思。“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章。少说话才合乎自然。所以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造成了这些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因此,从事于道的人,道是什么样,他就同于什么样;德是什么样,他就同于什么样;失去什么样,他就同于什么样。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的人,失也乐于得到他。信念不足,就会产生不信。天地之间,只有“自然”两个字可以概括天地的道理。“希”是少的意思。是说这两个字虽然话不多,但天地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狂风暴雨虽然由天地造成,却不能持续一个早晨、一天;人的得失、穷困和显达,又怎么可能长久不变呢?“从事于道的人”,是说学习道的人。“道”是可行的道路,“德”是所得。可以实行的就实行,我也不违背;可以得到的就得到,我也不违背;可以失去的就失去,我也不违背。“同”是随顺而不违背的意思。可以实行,我就乐于实行;可以得到,我就乐于得到;可以决定,我就乐于决定;无论行动、停止、得到、失去,我都乐于接受,这才是懂得道的人。不过,这件事必须信得过才能做到;如果信念还有不足,就会有不能完全自信之处。所以说“信念不足,就会产生不信”。“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章。踮着脚的人站不稳,跨着步的人走不远;自我炫耀的人不能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显扬,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这些做法用在道上,就像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肢体。万物都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脚不着地叫作“跂”,踮脚站立就不能持久。“跨者”是两腿分开而不相接,跨着便不能行走。这两句是比喻。自炫耀、自以为是、自夸耀、自矜持,都是把自己的所有固守不化。不能明白,是自己蒙蔽自己;不能显扬,是名声不能显著;不能长久,是不能持久。《易》说:“盈满不能长久。”也是这个意思。“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肢体”都是多余之物。有道的人不向外强进;一旦有所显露,便成了多余之物。“余”是剩余,“赘”是多余,含义和《庄子》所说的骈拇、枝指相同。吃剩的食物会被丢弃,身体上多余的赘疣也会被厌恶;人们必然厌恶这些,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状态中。这是说不让外在行迹成为自己的负累。“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章。有一种混然生成的存在,在天地之前就已产生。寂静空旷,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倦,可以称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大就是远行,远行就是遥远,遥远就是返回。因此,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地四方之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