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三鱼堂文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三鱼堂文集》十二巻,外集六巻,共十八巻。
国朝陆陇其撰。陇其有《松阳讲义》诸书,皆别著录。是集为其门人侯铨所编。凡杂著四巻,书一巻,尺牍二巻,序二巻,记一巻,墓表、志铭、圹记、传共一巻,祝文、祭文共一巻,外集六巻,则裒其奏议、条陈、表策、申请、公移,而终之以诗、行状之类,并附录焉。目录末原有其从子礼征跋,言陇其生平不屑为诗古文词,尤以滥刻文字为戒,故易箦时箧中无遗稿。至康熙辛已,礼征乃旁搜广辑,彚成是编,而属铨分类编次之。盖陇其没后九年,此集乃出也。其文既非陇其所手定,则其中或有未定之稿,与夫偶然涉笔不欲自存者,均未可知。然陇其学问深醇,操履纯正,即率尔操觚之作,其不合于道者,固已鲜矣。惟是陇其一生笃学,非徒以讲明心性为一室之坐谈,其两为县尹,一任谏官,政绩皆卓卓可纪,盖体用兼优之学,而铨等乃以奏议、公牍确然见诸行事者别为外集。夫诗歌非陇其所长,别之外集可也。至于圣贤之道,本末同原,心法治法理归一贯。《周礼》惟述职官、尚书皆陈政事,周公、孔子初不以是为麤迹。即黄干编朱子集,亦未尝薄视论政之文挥而外之。铨乃徒知以太极论冠篇,而转以经世之学视为末务,尊空言而薄实政,是岂陇其之防乎?此本乆行于世,今亦姑仍原刻录之。其编次之谬陋,则不可以不辨焉。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一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杂著
太极论论太极者,不在乎明天地之太极,而在乎明人身之太极。明人身之太极,则天地之太极在是矣。先儒之论太极,所以必从隂阳五行天地生物之初言之者,惟恐人不知此理之原,故遡其始而言之,使知此理之无物不有,无时不然,虽欲顷刻离之而不可得也。学者徒见先儒之言隂阳,言五行,言天地万物,广大精微,而不从我身切实求之,则岂前人示人之意哉?夫太极者,万理之总名也。在天则为命,在人则为性;在天则为元亨利贞,在人则为仁义礼智。以其有条而不紊,则谓之理;以其为人所共由,则谓之道;以其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则谓之中;以其真实无妄,则谓之诚;以其纯粹而精,则谓之至善;以其至极而无以加,则谓之太极。名异而实同也。学者诚有志乎太极,惟于日用之间,时时存养,时时省察,不使一念之越乎理,不使一事之悖乎理,不使一言一动之逾乎理,斯太极存焉矣。其寂然不动,是即太极之隂静也;感而遂通,是即太极之阳动也。感而复寂,寂而复感,是即太极之动静无端,隂阳无始也。寂然之中而感通之理已具,感通之际而寂然之体常在,是即太极之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也。分而为五常,发而为五事,布而为五伦,是即太极之阳变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以之处家则家齐,以之处国则国治,以之处天下则天下平,是即太极之成男成女而万物化生也。合吾身之万念万事而无一非理,是万物统体一太极也;即吾身之一念一事而无之非理,是一物各具一太极也。不越乎日用常行之中,而卓然超絶乎流俗,是太极之不离乎隂阳而亦不杂乎隂阳也。若是者,岂必逺而求之天地万物,而太极之全体已备于吾身矣。由是以观天地,则太极之在天地亦若是而已;由是以观万物,则太极之在万物亦若是而已。天地万物浩浩茫茫,测之不见其端,穷之莫究其量,而莫非是理之发见也,莫非是理之流行也,莫非是理之循环而不穷也。髙明博厚不同,而是理无不同也;飞潜动植有异,而是理无异也。是理散于万物而萃于吾身,原于天地而赋于吾身。是故善言太极者,求之逺不若求之近,求之虚而难据,不若求之实而可循。故周子太极圗説,虽从隂阳五行言之,而终之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又恐圣人之立极,非学者可骤及也,而继之曰:“君子修之吉。”修之,为言择善固执之谓也。而朱子解之,又推本于敬,以为能敬然后能静虚动直,而太极在我。呜呼至矣!先儒之言,虽穷髙极深,而推其防,不过欲人修其身以治天下国家焉耳。学者慎无骛太极之名,而不知近求之身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三鱼堂文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三鱼堂文集》十二卷,外集六卷,共十八卷。本朝陆陇其撰写。陆陇其著有《松阳讲义》等书,都分别著录。此集由他的门人侯铨编纂。全书包括杂著四卷、书一卷、尺牍二卷、序二卷、记一卷、墓表、志铭、圹记、传共一卷,祝文、祭文共一卷;外集六卷,则汇集他的奏议、条陈、表策、申请、公移,最后以诗、行状一类文字作结,并附录于后。目录末原有他的侄孙陆礼征所作跋文,说陆陇其一生不屑于写诗和古文词,尤其把滥刻文字视为戒忌,所以临终时箱笼中没有遗稿。到了康熙辛巳年,陆礼征才旁搜广辑,汇编成此书,并嘱托侯铨分类编次。大概陆陇其去世九年后,这部集子才刊行。他的文章既不是陆陇其亲手编定的,其中或许有尚未定稿的作品,以及偶然落笔而不想自行保存的文字,这些都不得而知。然而陆陇其学问深厚醇正,操守品行纯正,即使是率然执笔写成的作品,其中不合于道的地方也确实已经很少了。只是陆陇其一生笃志求学,并不只是把讲明心性当作书斋中的空谈;他两次任县尹,一次任谏官,政绩都卓然可记,实在是体用兼优的学问,而侯铨等人却把那些明确见于施政行事的奏议、公牍另编为外集。诗歌并不是陆陇其所长,把它另编在外集中还可以。至于圣贤之道,本末同出一源,心性修养的方法与治理国家的方法,道理归根到底是一贯的。《周礼》专门记述职官制度,《尚书》全都陈述政事,周公、孔子起初并不认为这些只是粗浅的末迹。即使黄干编纂《朱子集》,也未曾轻视论政的文章而把它们排除在外。侯铨却只知道以太极论开篇,反而把经世济民的学问看作末务,尊崇空谈而轻视实际政务,这难道是陆陇其的本意吗?这部书已经长期流行于世,今天也姑且仍按原刻本著录。至于它编排次序的错误和鄙陋,则不能不加以辨明。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一。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杂著。太极论。讨论太极,不在于阐明天地的太极,而在于阐明人身的太极。明白了人身的太极,天地的太极也就在其中了。先儒论述太极,之所以一定从阴阳、五行以及天地生物的起始说起,是唯恐人们不知道这个道理的根源,所以追溯它的开端来讲,使人知道这个道理无物不有、无时不在,即使想片刻离开它也不可能。学者如果只看到先儒讲阴阳、讲五行、讲天地万物,内容广大而精微,却不从自身切实地去求取,那么岂不是没有领会前人教导人的本意吗?太极,是万种道理的总名称。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在天表现为元、亨、利、贞,在人表现为仁、义、礼、智。因为它有条理而不紊乱,所以称为理;因为它是人人共同遵循的,所以称为道;因为它不偏不倚、没有过分或不足,所以称为中;因为它真实而没有虚妄,所以称为诚;因为它纯粹精美,所以称为至善;因为它达到极点而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所以称为太极。名称虽不同,实际内容相同。学者如果确实有志于认识太极,只要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存养、时时省察,不让一个念头越出理,不让一件事情违背理,不让一句话或一个行动逾越理,这样太极就存在了。心体寂静而不动,这就是太极的阴静;受到感应而随即贯通,这就是太极的阳动。感应之后又恢复寂静,寂静之后又重新感应,这就是太极的动静没有端始、阴阳没有开端。寂静之中已经具备感通的道理,感通之时寂静的本体又始终存在,这就是太极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分化为五常,发用为五事,铺陈为五伦,这就是太极的阳气变化、阴气凝合而生成水、火、木、金、土。用它治理家庭,家庭就整齐;用它治理国家,国家就安定;用它治理天下,天下就太平,这就是太极形成男女而使万物化生。把自身的一切念头和事情合起来,没有一件不合乎理,这是万物统摄于一个太极;就在自身的一个念头、一件事情中,也没有一处不合乎理,这是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不超出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的范围,却又卓然超越世俗流弊,这就是太极不离开阴阳,却也不混杂于阴阳。像这样,哪里一定要到天地万物那里去远求呢?太极的完整体用已经具备于自身了。由此观察天地,太极存在于天地也不过如此;由此观察万物,太极存在于万物也不过如此。天地万物浩大无边,推测它看不见开端,穷究它也不能探尽其数量,但无一不是这个道理的显现,无一不是这个道理的流行,无一不是这个道理循环运行而没有穷尽。天地的高明博厚虽不相同,但这个道理没有不同;飞翔、潜藏、活动、生长的万物虽各有差异,但这个道理没有差异。这个道理分散在万物之中,却聚集于我身;源自天地,却禀赋于我身。因此,善于谈论太极的人,与其到遥远处求取,不如在近处求取;与其求取虚玄而难以凭据的,不如求取实在而可以遵循的。所以周子《太极图说》虽然从阴阳、五行说起,最后却说:“圣人用中正仁义使它安定,并以主静为主,建立人的准则。”他教导人的本意,也十分深切了。他又担心圣人建立人极,不是学者能够突然达到的,于是接着说:“君子修养它就吉祥。”所谓修养它,就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朱子解释这句话,又把根本归于敬,认为能够敬,然后才能静而虚、动而直,太极才在我身上。真是达到极点了!先儒的话虽然穷究高深,但推究其宗旨,不过是希望人修养自身,以治理天下国家罢了。学者千万不要只追逐太极这个名称,却不知道从自身近处求取。
理气论理气之辨,不难乎明万殊之理气,而难乎明一本之理气。一本之在人心者易见,一本之在天地者难知。自昔辨理气者,多在于分合先后之间。言其合,则以分者为支离;言其分,则以合者为混淆。言有先后,则不见其合一之妙;言无先后,则又不见其本末之序。此理气之説所以纷纷不一也。然观朱子曰:“理不离乎气,亦不杂乎气”,则可无疑其分合矣。又曰:“理气本无先后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从来,须説先有是理”,则又可无疑其先后矣。惟有是理,则必有理所防归之处;有气,则必有气所统摄之处。天下未有无本而能变化无方者,未有无本而能流行不竭者。而理气之本果安在哉?今夫盈吾身之内者,皆气也;而其运于气之内者,理也。在目为视,在耳为听,在身为貌,在口为言。君令而臣忠,父慈而子孝,兄友而弟恭,夫妇别而朋友信。理气之万殊者昭昭矣,而其本则在心。心也者,是气之精英所聚,而万理之原也。故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此其为一本,易明矣。若夫理气之在天地者,人得之为人物,得之为物。日月以之明,星辰以之运,山以之峙,川以之流,鸢以之飞,鱼以之跃。其万殊者固亦昭昭矣,而其本果安在哉?尝试以先儒之言推之。程子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又曰:“天地普万物而无心。”则似乎天地之为天地,浩浩荡荡,一气鼓动,而理随之,初无本之可言也。然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程子亦曰:“以主宰谓之帝,以性情谓之干。”张子又有所谓“天地之帅”,而诗书言“福善祸淫,降祥降殃”,则是苍苍在上者,明有主宰。故天地者,不可谓之有心,又不可谓之无心。此一本之在天地,所以难见也。执为有心,则恐穿凿附防者多,而焄蒿妖诞之説且接迹于天下;执为无心,则恐戒谨恐惧易弛而福善祸淫之理,将不信于天下?然则理气之在天地,其一本者果如之何?亦曰有心而无心焉耳。夫人为天地所生气以成形,必有精英之聚,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而谓造物之理气散漫而无主宰,吾不信也。主宰之所在,一本之所在也。然是主宰者,无思虑,无营为,百物自生,四时自行,可感通而不可谄佞,也可昭事而不可矫诬也。其降鉴也,出王游衍,无之不在,而不可穿凿附防也。是其为理气之一本者而已。莫非天地之理,而此则理之所防归也;莫非天地之气,而此则气之所统摄也。一本之在人心者,能与天地无二,则天命之性无少亏欠,而万化之原在是矣。程张之所论,大易之所称,诗书之所述,皆一以贯之而无殊。若夫理气之为分,为合,一而二,二而一,不离不杂,则朱子之论备矣。又何所庸其纷纷之论乎?河圗洛书説甚矣,好奇者之无穷也!先儒之成説,不难尽更之,而自逞其臆见,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为奇也。天下见其説之奇,而反疑先儒之未必尽当,其惑后学,岂不甚哉?黄钟之管九寸,自京、马、郑、蔡以及洛、闽诸大儒,皆有定説矣。李文利者出,独主三寸九分之説,欲尽废诸儒旧法。河圗数十,洛书数九,自刘向父子、班固以及关子明、邵康节,皆有定説矣。刘牧者出,独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易置圗书,与诸儒之説迥异。其好奇逞臆,岂非同一揆耶?愚尝反覆朱子河圗洛书之説:河圗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处其方,洛书以五奇数统四偶数而各居其所。河圗以生成分隂阳,洛书以奇偶分隂阳,则河圗者虚其中,则洛书者总其实。其象其数,皆昭然若白黑。虽曰圗之理未尝不可通于书,书之理未尝不可通于圗,而各有条理,夫岂刘牧之所得乱哉?近世儒者又有厌圗书之数繁密而不易究悉,欲一切废之。谓河图洛书虽古有之,而未必如今所传,此其説尤似近理,而不知其好奇逞臆更甚于刘牧。刘牧之説乱圗书而圗书尚存,此説行则且以圗书为假伪,而凡生成奇偶、内外正侧之义皆属无稽。朱、蔡大儒之尊信,且等于汉儒之信伪《泰誓》,其轻于立论而无忌惮,何其甚也?夫先圣之微言奥义,如三坟、八索、九丘之类,不幸而泯灭无传者,固无如何矣。幸而如河圗洛书之仅存,又欲以私意乱之,不幸而无大儒为之论正,则乱之者之是非难明。幸而有大儒焉,表章订定,是非灿然矣。又恶其繁宻而欲举而尽废之,自有此议论,而凡古昔圣贤相传之精意,先儒极力阐明者,皆视为一家之言,学者可不必究心,其流▯何所不至哉?故吾以为言河圗洛书者,有朱子之《易学启防》,在学者潜心而熟玩焉可矣。舍是而别自为説,皆不知量而侮圣人之言。者,也。阅詹先生太极、河洛、洪范诸解疑。
译理气论。理气的分别,说明万种不同的理气并不难,难的是说明同一本源的理气。同一本源存在于人心,容易看见;同一本源存在于天地,却难以知晓。自古以来辨析理气的人,大多争论它们的分与合、先与后。说它们相合,就把分别看作支离;说它们有别,就把相合看作混淆。说有先后,就看不见它们合一的妙处;说没有先后,又看不见它们本末的次序。这就是理气之说纷纷不一的原因。然而看朱子说:“理不离开气,也不混杂于气。”那么理气的分合就可以不必怀疑了。他又说:“理气本来没有可以说的先后;但如果一定要推究它们从哪里来,就必须说先有这个理。”那么先后的问题也可以不必怀疑了。既然有这个理,就必然有理所归属的地方;既然有气,就必然有气所统摄的地方。天下没有无本源却能变化无穷的东西,也没有无本源却能流行不竭的东西。那么理气的本源究竟在哪里呢?如今充满我身之内的,全都是气;而运行于气之中的,就是理。在眼表现为看,在耳表现为听,在身体表现为容貌仪态,在口表现为言语。君主有命令,臣下就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就孝顺;兄长友爱,弟弟就恭敬;夫妻有分别,朋友相互诚信。理气呈现为万种差别,这已经很清楚了,但它的本源却在心。心,是气的精华聚集之处,也是万理的根源。所以《中庸》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中,是天下的大本。”理气同一本源的道理,在这里容易明白。至于理气存在于天地之中,人禀得它便成为人,物禀得它便成为物。太阳月亮凭借它而明亮,星辰凭借它而运行,山凭借它而耸立,河流凭借它而流动,鹰凭借它而飞翔,鱼凭借它而跃动。它表现出的万种差别当然也很清楚,但它的本源究竟在哪里呢?试着根据先儒的话来推求。程子说:“天地无心而成就化育。”又说:“天地普遍覆盖万物而没有私心。”这样看来,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浩浩荡荡,只是同一股气鼓动运行,而理随着它流行,似乎一开始就没有可以说的本源。然而《易经》说:“复卦,显现出天地的心。”正大之意由此可见,天地的情状也可以看见。程子又说:“把主宰称为帝,把性情称为乾。”张子又说有所谓“天地之帅”,而《诗经》《尚书》说“善者得福,恶者遭祸,降下祥瑞,降下灾殃”,可见苍苍上天确实有主宰。因此,天地不能说是有心,也不能说是无心。这就是同一本源存在于天地之中,所以难以看见的原因。若执意认为天地有心,就怕穿凿附会的说法太多,关于鬼神妖异、荒诞怪异的言论也会接踵而来;若执意认为天地无心,就怕戒慎恐惧之心容易松弛,而善者得福、恶者遭祸的道理也将不再为天下人所相信。那么,理气存在于天地之中,它同一本源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只能说是有心而又无心罢了。人由天地所生的气形成形体,气中必然有精华聚集,从而具备众多道理、应对万事。要说造物的理气散漫而没有主宰,我是不相信的。主宰所在之处,就是同一本源所在之处。然而这个主宰没有思虑,也没有刻意经营,万物自然生长,四时自然运行;可以感通,却不能谄媚;可以明白地敬奉,却不能虚假欺诬。它降临察看时,无论出行、居止、游乐、舒展,无处不在,却不可穿凿附会。这就是理气同一本源的意义。天地间无一不是理,而这里正是理所归属之处;天地间无一不是气,而这里正是气所统摄之处。人心中的同一本源如果能够与天地没有二致,那么天命之性就丝毫不会亏欠,万物变化的根源也就在这里了。程子、张子所论述的,《易经》所称说的,《诗经》《尚书》所记载的,都由同一个道理贯穿,没有差别。至于理气有分别、有相合,一而为二、二而为一,既不相离也不相混,朱子的论述已经完备了。又何必让各种说法纷纷争论呢?河图洛书说。好奇求异的人真是没有穷尽啊!对于先儒已经形成的学说,不难全部更改,却偏偏逞强炫耀自己的臆见,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显得奇特。天下人看到他的说法奇异,反而怀疑先儒未必全都正确,他迷惑后学,难道不是很严重吗?黄钟之管长九寸,从京房、马融、郑玄、蔡元定直到洛学、闽学诸位大儒,都有确定的说法了。李文利出来后,却独自坚持三寸九分之说,想把诸儒的旧法全部废弃。河图有十个数,洛书有九个数,从刘向父子、班固直到关子明、邵康节,也都有确定的说法了。刘牧出来后,却独自把九说成河图、十说成洛书,调换图书,与诸儒的说法大不相同。他们这种好奇逞臆,难道不是同一种路数吗?我曾反复研究朱子关于河图洛书的说法:河图以五个生数统摄五个成数,并使它们同处于相应方位;洛书以五个奇数统摄四个偶数,各自居于相应位置。河图以生成区别阴阳,洛书以奇偶区别阴阳;河图虚其中,洛书总括其实。它们的象和数,都如黑白一样清楚。虽说图的道理未尝不能贯通于书,书的道理未尝不能贯通于图,但各自都有条理,哪里是刘牧能够扰乱的呢?近世儒者又有人嫌河图洛书的数字繁多密集、不容易全部探究明白,想把它们一概废弃。他们说河图洛书虽然古代就有,却未必就是今天流传的样子。这种说法看似更接近情理,却不知道其好奇逞臆比刘牧更加严重。刘牧的说法扰乱了图书,但图书本身还保存着;这种说法一旦实行,就会把图书说成伪造的东西,凡是生成、奇偶、内外、正侧等意义也都将变成毫无根据。朱子、蔡氏两位大儒所尊信的东西,也将同汉儒相信伪《泰誓》一样;他们如此轻率立论而毫无顾忌,实在太过分了。先圣幽微的言论和深奥的意义,如《三坟》《八索》《九丘》之类,不幸湮没失传,固然没有办法。幸好河图洛书还仅仅保存下来,却又想用个人意见扰乱它们;如果不幸没有大儒为之辨正,那么扰乱它们的人究竟是非就难以明白。幸好有大儒出来,为它们表彰、订正,于是是非就灿然明白了。如今又嫌它们繁密而想全部废掉;这种议论一出现,凡是古代圣贤相传的精义,以及先儒竭力阐明的内容,都将被视为一家之言,认为学者不必用心研究。这样的流弊还会发展到哪里呢?所以我认为,谈论河图洛书的人,有朱子的《易学启蒙》在,学者只要潜心熟读玩味就可以了。舍弃这部书而另外自立说法,都是不自量力而轻侮圣人之言。此句中的“者”即“也”,“也”即“者”。读詹先生《太极、河洛、洪范诸解疑》。
节斋蔡氏云:「主太极而言,则太极在隂阳之先;主隂阳而言,则太极在隂阳之内。盖自隂阳未生而言,则所谓太极者,其理已具;自隂阳既生之时而言,则所谓太极者,即在乎隂阳之中也。」此一条虽载性理,然似未融。盖隂阳无始,恐説不得未生、既生,体用可以分先后,隂阳不可以分先后也。谓中即夏至一隂始生之火,正即冬至一阳始生之水。二物始生,其体最静,即《系辞传》所説:乾坤各有动静,干以静专,故动直;坤以静翕,故动辟。乾坤专翕之理,于二至之▯见之。故周子主静之意,不但谓中仁是静,正义是静。愚意,《系辞》乾坤动静,似以对待者言,以对待言,则干之内自具一动静,便自具一中正仁义;坤之内亦自具一动静,便亦自具一中正仁义。故上经乾坤二卦,皆有元亨利贞之文。若以流行者言,则干动坤静,中仁干也,正义坤也。又安得谓各自有动静?必欲云各有动静,亦只当以正义为干之静,中仁为坤之静。若二至是隂阳初动之▯,其动虽微,不可谓非动。以中正为静,仁义为动,恐有未安。朱子总论曰:「中之为用,则以无过不及者言之,而非指所谓未发之中也。」斯説似无可疑。盖以中正仁义配五行言之,则中仁属木,火为阳,动时即论其始生之序。火本属隂,然生之者微,成之者盛。圗固以火为阳盛,而居左矣。中不得为未发之中,可知。若以夏至之一隂言之,此止可谓隂根阳耳,亦不得谓之未发。至圗説言中正仁义,本注言仁义中正,虽有始生运行之分,而中之属阳动,则固圗之本意也。谓耦之为画,二实一虚,合耦之三而为一,是所谓参天也。分奇之一而为▯,是所谓两地也。此説似直捷,然以二实一虚言之,则分奇之一而为▯,亦可谓之参地乎?恐不如先儒「天圎地方」之説为妥。谓以天数五、地数五之文言之,则自一至十皆谓之数可也。又以五位相得言之,则自一至十皆谓之位可也。但本义以一二三四为四象始生之位,居圗之内,故以位言之;六七八九为四象已成之数,居圗之外,故以数言之。位言其生,数言其成;位言其始,数言其终。其实位亦数也,数亦位也。在观者防通其故而自得之,非必真有此数个圏子寄寓于天地之间,若者是位,若者是数,可以表着而指计也。又云:八卦自一至八,只是卦画已成之次第,而非卦画所生之次第。此发明朱子之意至明,足为学者指南。至圗卦辨疑中,欲以河圗生数配阳仪四卦,以河圗成数配隂仪四卦,此则有所未安。盖河圗以生成分隂阳,今若以阳仪四卦尽配生数,隂仪四卦尽配成数,则阳皆配阳,隂皆配隂,阳生而无成,隂成而不生,非隂阳相生相成之道。似不若仍依朱子以位与数分配。洪范一篇,金仁山、黄石斋二先生所考定,虽各有精义,然蔡传只依古本解之,亦尽明白,似不必方整如后世文字然后可也。书传虽成于九峯之手,然多本之朱子,盖朱子于此篇未尝有更定之意,故蔡氏亦止依古本作注。尝窃以为,诸经在朱子之时,诚有不容不更定者,至朱子而后,不得复纷更。如南巢、牧野,只可许汤武一行,元、明诸儒,往往见朱子于古经不难改易,而遂有自辟井疆之意,此病非小。故不佞平生,于吴草庐诸书,皆不敢轻信,非信目而不信心,实以防微杜渐之意,不得不尔。不知君子以为何如?然如金、黄二先生之议论,则亦不可不存于天地间,似应将不宜轻改之意,着于篇末,庻防有以扩学者之胷襟,而不开其▯。
书周易八圗説后我友邵子子昆述其所闻于师者,虽与朱子启防小有出入,而可相发明。吾尝怪宋儒学易,言理者宗伊川,言数者宗康节,既莫能相一。自朱子作本义、作启防,始合而一之,可谓集程邵之大成矣。而黄东发犹疑先天之説,《易》书中本无有,虽朱子言之甚着,明曰:“易有太极,是是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先天之卦画也。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此先天之卦位也。”黄氏则曰:“未见其确然有合。”观其所着之《日抄》中,反覆论辨,直以康节为穿凿。呜呼!道之难明,而人意见之不同如此,岂独一欧阳系词非圣人所作哉?今邵子解《易》圗,以系辞为证,一本朱子《本义》《启防》之意,其言卦变,言参两,言河圗之相得,有合虽小有异同,而可相发明。然则黄氏之直欲举先天而废之者,诚过矣。
译节斋蔡氏说:“以太极为主来说,太极在阴阳之前;以阴阳为主来说,太极在阴阳之中。因为从阴阳尚未产生的时候说,所谓太极,它的道理已经具备;从阴阳已经产生的时候说,所谓太极,就在阴阳之中。”这一条虽然载在《性理》中,但似乎还没有融会贯通。阴阳没有开端,恐怕不能说有未生、已生;体用可以分别先后,阴阳却不能分别先后。有人说,中就是夏至时一阴开始产生的火,正就是冬至时一阳开始产生的水。两种事物刚开始产生时,它们的本体最为寂静,这正是《系辞传》所说的:乾坤各有动静,乾因为静而专一,所以发动时直行;坤因为静而收敛,所以发动时开辟。乾坤专一、收敛的道理,在冬至、夏至这两个时令可以看见。所以周子所说的以静为主,并不只是说中、仁属于静,也说正、义属于静。我的看法是,《系辞》所说乾坤的动静,似乎是从相对待的方面说的;从相对待来说,乾内部自然各自具备一动一静,也自然具备中正仁义;坤内部同样各自具备一动一静,也自然具备中正仁义。所以《周易》上经的乾、坤二卦,都有元亨利贞的文辞。如果从流行方面说,便是乾动坤静,中、仁属于乾,正、义属于坤,又怎么能说它们各自有动静呢?如果一定要说各自有动静,也只能把正、义看作乾的静,把中、仁看作坤的静。若冬至、夏至是阴阳刚开始发动的时节,它们的发动虽然微弱,却不能说不是发动。把中正看作静,把仁义看作动,恐怕不太妥当。朱子总的论述说:“中作为作用,是从没有过分和不足来说的,并不是指所谓未发之中。”这个说法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因为如果把中正仁义配属于五行,那么中、仁属于木;火属阳,是从它发动时论其开始生成的次序。火本来属阴,但生成它的力量微弱,成就它的力量强盛。图本来把火列为阳盛,居于左方。由此可知,中不能看作未发之中。如果从夏至一阴来说,这只能称为阴中含有阳根,也不能说是未发。至于《太极图说》说中正仁义,正文注释却说仁义中正,虽然有开始生成和运行次序的区别,但中属于阳动,正是图说的本意。有人说,偶爻作为一画,是两个实画、一个虚画;把偶爻的三个部分合起来成为一,这就是所谓“参天”。把奇数的一分开成为两个,这就是所谓“两地”。这种说法似乎直截了当,但如果说偶爻是两个实画、一个虚画,那么把奇数的一分开成为两个,也可以说是“参地”吗?恐怕不如先儒“天圆地方”的说法妥当。有人说,如果根据天数五、地数五的文辞来说,那么从一到十都可以称为数;又如果根据五位相互配合来说,那么从一到十也都可以称为位。但是《本义》把一、二、三、四看作四象开始生成的位置,位于图的内部,所以称为位;把六、七、八、九看作四象已经生成的数,位于图的外部,所以称为数。说位,是说它的生成;说数,是说它的成就;说位,是说它的开始;说数,是说它的终结。实际上位也是数,数也是位。观察者应当贯通领会其中的道理而自行得到结论,并不是天地之间真的有这几个圆圈寄寓在那里,哪个是位、哪个是数,都可以标记出来、指点计算。又有人说,八卦从一到八,只是卦画形成的次序,而不是卦画生成的次序。这是对朱子意思极为明白的阐发,足以作为学者的指南。至于《图卦辨疑》中想用河图生数配阳仪四卦,用河图成数配阴仪四卦,这就有些不妥。因为河图用生成区别阴阳;现在如果把阳仪四卦全都配生数,把阴仪四卦全都配成数,那么阳全都配阳,阴全都配阴,阳只有生成而没有成就,阴只有成就而没有生成,这不符合阴阳相生相成的道理。似乎不如仍然依照朱子的办法,以位和数分别配合。《洪范》一篇,经金仁山、黄石斋两位先生考订,虽然各自都有精深的义理,但蔡传只是依据古本来解释,也已经十分明白,似乎不必一定要像后世文章那样整齐严密才可以。《书传》虽然由九峰蔡沈完成,但多半依据朱子;朱子对这一篇未曾有过更定的意思,所以蔡氏也只依照古本作注。我私下曾认为,各部经典在朱子时代,确实有不能不更定的地方;但到了朱子以后,就不应再反复改动。例如南巢、牧野这样的地方,只能允许汤、武各自做一次;元、明诸儒往往看到朱子对古经并不难于改易,便产生了自行开辟疆界、任意改经的想法,这种弊病并不小。所以我一生对于吴草庐的各种著作,都不敢轻易相信。这不是只相信眼睛所见而不相信内心判断,实在是出于防微杜渐的考虑,不得不这样。不知君子认为如何?不过,像金、黄两位先生的议论,也不能不让它们保存于天地之间;似乎应当把不宜轻易改动的意思写在篇末,或许能够扩大学者的胸襟,而不至于开启弊端。《书〈周易八卦说〉后》。我的朋友邵子子昆,记述他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学说,虽然与朱子《易学启蒙》略有出入,却可以相互发明。我曾奇怪宋儒学习《易经》,讲义理的尊奉伊川,讲象数的尊奉康节,始终不能把二者统一起来。自从朱子撰写《本义》和《启蒙》,才把二者会合为一,可以说集中了程颐、邵雍学说的大成。然而黄东发仍然怀疑先天之说,认为《易经》中本来没有这种说法。朱子对此说得很明确,明白说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先天的卦画。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这是先天的卦位。”黄氏却说:“没有看见它确实相合。”看他所著《日抄》,反复进行论辩,简直把康节说成穿凿附会。唉,道理难以阐明,而人的意见又如此不同,难道仅仅是欧阳修认为《系辞》不是圣人所作吗?现在邵子解释《易》图,以《系辞》作为证明,根本依据朱子《本义》《启蒙》的意思;他所说的卦变、参两、河图相得,虽然彼此略有异同,却可以相互发明。既然如此,黄氏竟想直接把先天之说全部废掉,确实过分了。
古文尚书考经典释文云:伏生失其本经,口诵二十九篇。宣帝本始中,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与伏生所诵合,三十篇。孔疏云:武帝时,孔臧与安国书曰:「时人惟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不知其有百篇也。」又云:《史记》谓伏生独得二十九篇以教齐鲁,马融、郑▯皆谓《泰誓》非伏生所传,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马迁在武帝之世,见《泰誓》出而得行,入于伏生所传内,故并云伏生所出,不复曲别分析。但伏生虽无此一篇,而书传有八百诸侯俱至孟津,白鱼入舟之事,与《泰誓》事同,不知为伏生先为此説,不知为是《泰誓》出后,后人加増此语。又王充《论衡》及后汉史,献帝建安十四年,房宏俱谓宣帝本始元年,河内女子得古文《泰誓》三篇。今《史》《汉》书皆云伏生传二十九篇,则司马迁时已得《泰誓》以并归于伏生,不得云宣帝时始出也。或者尔时重得之,故于后亦据而言之。愚按:据《释文》则伪《泰誓》在二十九篇之外,据孔疏则伪《泰誓》在二十九篇之内。大抵《释文》所云二十九篇是合《书序》言之,孔疏则除《序》言之。又释文云:后汉书谓中兴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案今马郑所注,并伏生所诵,非古文也。孔疏云:壁内所得,孔为传者凡五十八篇,为四十六巻。三十三篇与郑注同,二十五篇増多郑注也。前汉诸儒知孔本有五十八篇,不见孔传,遂有张霸之徒于郑注之外伪造尚书凡二十四篇,以足郑注三十四篇为五十八篇。其数虽与孔同,其篇有异。孔则于伏生所传二十九篇内无古文泰誓,除序尚二十八篇,分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为三十三,増二十五篇为五十八篇。郑▯则于伏生二十九篇之内分出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又泰誓三篇为三十四篇。伪书所増益二十四篇者,则郑注书序舜典一、汨作二、九共九篇、十一大禹谟十二、益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征十五、汤诰十六、咸有一德十七、典宝十八、伊训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冏命二十四,以此二十四为十六巻,以九共九篇共巻,除八篇故为十六。故艺文志、刘向别録云:五十八篇。艺文志又云:孔安国者,孔子后也,悉得其书以古文,又多十六篇。篇即巻也,即是伪书二十四篇也。刘向作别録,班固作艺文志,并云此言不见孔传也。刘歆作三统歴论,武王伐纣引今文泰誓云丙午逮师,又引武成越若来三月五日甲子咸,刘商王受并不与孔同,亦不见孔传也。后汉初贾逵奏尚书疏云:流为乌,是与孔亦异也。马融书序云:经传所引泰誓并无此文,又云逸十六篇絶无师説,是融亦不见也。服防、杜预注左传乱其纪纲,并云夏桀时,服防、杜预皆不见也。郑▯亦不见之,故注书序舜典云:入麓伐木,注五子之歌云:避乱于洛汭,注▯征云:▯征臣名,又注禹贡引▯征云:厥篚▯黄昭我周王又注:咸有一德。云伊陟臣扈曰又。注《典宝》引《伊训》云载孚在亳。又云征是三朡。又注《旅獒》云:「獒读曰毫,谓酋毫之长。」又古文有《仲虺之诰》《太甲》《説命》等,见在而云亡。其汨作《典宝》之等一十三篇见亡,而云已逸,是不见古文也。良由孔注之后,其书散逸,传注不行,以庸生贾、马之等,惟传孔学,经文三十三篇。故郑与三家同以为古文,而郑承其后,所注皆同贾逵、马融之学,题曰《古文尚书》篇,与夏侯等同,而经字多异。至晋世,王肃注《书》,始似窃见孔传,故注乱其纪纲。为夏太康时,又《晋书·皇甫谧传》云:「姑子外弟梁栁得《古文尚书》,故作《帝王世纪》,往往载孔传五十八篇之书。」愚案:据释文,则马、郑所注并非古文;据孔疏,则马、郑所注止得古文之三十三篇。大抵释文以其未见孔传之全,故云“并非古文”,非谓三十三篇亦非古文也。又释文于《舜典》仍用王肃本,而孔疏则用姚方兴所上本。今蔡传从孔疏。
译古文《尚书》考。《经典释文》说:伏生失去了原本的经书,只能口头背诵二十九篇。宣帝本始年间,河内女子得到《泰誓》一篇,献了出来,和伏生所背诵的相合,于是成为三十篇。孔颖达《疏》说:武帝时,孔臧给孔安国写信说:“当时人只听说《尚书》有二十八篇,取法二十八宿,却不知道它原来有一百篇。”又说:《史记》认为伏生独自得到二十九篇,传授给齐、鲁;马融、郑玄都说《泰誓》不是伏生所传。至于说二十九篇,是因为司马迁在武帝时代看见《泰誓》出现并得以流传,已经收入伏生所传的书中,所以一并说成伏生传出的,不再曲折地分别辨析。然而伏生虽然没有《泰誓》这一篇,但《书传》中有八百诸侯全都到达孟津、白鱼跃入舟中的事情,与《泰誓》所记之事相同。不知道这是伏生原先就说过这些话,还是《泰誓》出现以后,后人增加了这些话。又据王充《论衡》和《后汉书》,献帝建安十四年,房宏等人都说宣帝本始元年,河内女子得到古文《泰誓》三篇。如今《史记》《汉书》都说伏生传二十九篇,那么司马迁时代已经得到《泰誓》并把它归入伏生所传,不应说直到宣帝时才出现。也许那时是重新得到它,所以后来又据此加以记述。我考察认为:根据《经典释文》,伪《泰誓》在二十九篇之外;根据孔颖达《疏》,伪《泰誓》在二十九篇之内。大体上,《经典释文》所说的二十九篇,是把《书序》也合在内计算的;孔颖达《疏》则排除了《书序》。《经典释文》又说:《后汉书》称,中兴时扶风杜林传授古文《尚书》,贾逵为它作训诂,马融作传,郑玄作注解,从此古文《尚书》才显于世。考察今天马融、郑玄的注本,所注的都是伏生所背诵的书,并不是古文。孔颖达《疏》说:孔氏墙内所得的古文,孔安国为之作传的共有五十八篇,分为四十六卷。其中三十三篇与郑玄的注本相同,另有二十五篇比郑注多出来。前汉诸儒知道孔氏本有五十八篇,却没有见到孔传,于是张霸一类人在郑注之外伪造《尚书》二十四篇,用来补足郑注的三十四篇,凑成五十八篇。数量虽然与孔本相同,篇目却不同。孔本是在伏生所传二十九篇中没有古文《泰誓》,除去《书序》后还有二十八篇;从中分出《舜典》《益稷》各一篇、《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合为三十三篇;再增加二十五篇,成为五十八篇。郑玄则在伏生二十九篇中分出《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和《泰誓》三篇,成为三十四篇。伪书增加的二十四篇是:《舜典》一、《汨作》二、《九共》九篇三至十一、《大禹谟》十二、《益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胤征》十五、《汤诰》十六、《咸有一德》十七、《典宝》十八、《伊训》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冏命》二十四。把这二十四篇编为十六卷,是因为《九共》九篇合为一卷,扣除八篇,所以成为十六卷。所以《艺文志》《刘向别录》都说有五十八篇。《艺文志》又说:孔安国是孔子的后代,全部得到这些书的古文版本,并且多出十六篇。所谓篇就是卷,也就是伪书二十四篇。《刘向别录》和班固《艺文志》都说这些话,说明他们没有见到孔传。刘歆撰写《三统历论》,周武王伐纣时引用今文《泰誓》说“丙午逮师”,又引用《武成》“越若来三月五日甲子咸”,其中关于商王受的说法都与孔本不同,也说明没有见到孔传。后汉初年贾逵上奏《尚书疏》说“流为乌”,这也与孔本不同。马融《书序》说,经传所引用的《泰誓》都没有这段文字,又说失传的十六篇完全没有师说,这说明马融也没有见到。服虔、杜预注《左传》“乱其纪纲”,都说是在夏桀时,服虔、杜预也都没有见到。郑玄同样没有见到,所以他注《书序·舜典》说“入麓伐木”,注《五子之歌》说“避乱于洛汭”,注《胤征》说“胤征是臣名”;又注《禹贡》引用《胤征》说“厥篚玄黄,昭我周王”,又注《咸有一德》说“伊陟、臣扈曰”;又注《典宝》引用《伊训》说“载孚在亳”,又说“征是三朡”。他又注《旅獒》说:“‘獒’应读作‘毫’,指酋毫的首领。”此外,古文中有《仲虺之诰》《太甲》《说命》等篇,明明现存,却说它们已经亡佚。《汨作》《典宝》等十三篇明明已经亡佚,却说它们只是失传,这说明郑玄没有见到古文。实在是因为孔安国作注以后,这些书散失了,传注也没有流行;当时庸陋的学者贾逵、马融之流只传授孔氏之学,所传经文只有三十三篇。所以郑玄与三家都把它当作古文,而郑玄承接他们之后,所注都与贾逵、马融的学说相同,题作《古文尚书》各篇,与夏侯等人的本子相同,但经文文字多有差异。到了晋代,王肃注《尚书》,才似乎私下见到了孔传,所以注“乱其纪纲”时说是在夏太康时期。又据《晋书·皇甫谧传》说:“姑母的儿子梁柳得到《古文尚书》,所以撰作《帝王世纪》,其中往往记载孔传五十八篇的内容。” 我考察认为:根据《经典释文》,马融、郑玄所注的都不是古文;根据孔颖达《疏》,马融、郑玄所得到的只是古文中的三十三篇。大体上,《经典释文》因为认为他们没有见到完整的孔传,所以说“都不是古文”,并不是说其中三十三篇也不是古文。又《经典释文》在《舜典》中仍采用王肃本,而孔颖达《疏》采用姚方兴所进呈的本子。如今蔡传采用孔颖达《疏》的本子。
书古文尚书考后右据陆徳明之《经典释文》、孔颖达之《书正义》,其言虽小异,要之则汉儒如刘歆、班固、马融、郑康成之徒,以至晋杜元凯,皆不曾见古文《尚书》之全,又杂以伪《泰誓》。直至东晋,此书方出,是以朱子亦尝疑之,谓不应伏生记得者皆难读,凡易读者皆古文。然命蔡沈作《书传》,卒主古文《尚书》。又尝谓门人辅广曰:「书有易晓者,恐是当时做底文字,或是曾经修饰润色来;其难晓者,恐只是当时説话,当时人自晓得,后人乃以为难晓耳。」则是朱子于古文《尚书》,固终信之而不敢疑也。惟《书小序》则断以为非孔子笔,只是周秦间低手人作。又云:「书序不可信,伏生时无之;而于安国所増二十五篇、梅赜、姚方兴所传,则固与伏生之书并尊,不敢以张霸之徒例之也。」学者无以其晩出而疑之哉!至若近世有为石经《大学》者,有为子贡《诗传》、申公《诗説》者,彼徒见古文《尚书》晩出得传,思侥幸欺世,孰知碔砆美玉,不可同日而论也!张霸作《尚书》百两篇,欲托于孔子之百篇。班固《儒林传》既着其伪,又为十六巻二十四篇,欲以乱安国之古文。固虽载之《艺文志》,谓之古文经,后世卒无传焉。伪书果何益哉!大学答问【八条】或问:「春秋载夏五、郭公、杞子、伯甲、戌己、丑之类,疑则传疑,未尝辄加増损。」《论语》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至宋代儒者多以己意删订经文,二程改《大学》,朱子作《孝经刋误》。夫程朱虽贤,不能逾仲尼;仲尼不敢改鲁史,而程朱敢改《孝经》《大学》,可乎?曰:「《春秋》纪事之书,事不可以臆断;《孝经》《大学》言理之书,理则可以类推。或传疑,或更定,固各有其道也。」经固不可擅改,而亦岂可因噎废食乎?曰:「汉儒校经,首禁私易。即《礼记》「子贡问乐」一章,明知错简,而仍其故文,未尝敢擅为移动。但注于其下,校经不当如是耶?」曰:「朱子何尝不如是?《大学》虽经更定,而仍一一注其下曰:「旧本在某处。」此即汉儒之意也。」曰:「然则程朱而后,诸儒之重定《孝经》《大学》者多矣,亦有可取者乎?」曰:「有。程朱之学则可,无程朱之学则武断而已。且既经程朱更定,圣贤之理如日中天矣,复取而纷更之,何为耶?」或问朱子于《大学》初,以为格物只在穷理,而补穷理一节于《大学》之首;继则又疑穷理不可为《大学》首功,必须先涵养而后穷理,又补涵养一节于《大学》之外。东补西补,不太烦乎?曰:是当论其补之是不是,不当以补为烦也。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圣门一定之程。于传所未言,则补之;于传所已言而阙,则补之。朱子何容心乎?如以朱子之补为烦,则文周于羲画之外补彖象矣;孔子于彖象之外补《十翼》矣,是亦可以为烦乎?或问:「朱子言古人由小学而进大学,其于洒扫应对间持守坚定,涵养纯熟。夫小学何事?小子何年?洒扫应对何功?乃欲督之以涵养,教之以持守,固已异矣。且持守之不足而曰持守坚定,涵养之不已而曰涵养纯熟,信然。则是大学圣功缉熙慎独,定静切琢所难防者,而于以责之小子,将见孩提神圣。其説反过于直,寻本体专求心学者,神奇百倍,而欲以过髙之学归咎他人,非平情也。」曰:「是何言欤?且未论朱子之是非,先问如何谓之涵养持守?岂以杳防昏黙者为涵养乎?岂以矫世絶俗者为持守乎?若然,则朱子之言诚过矣。夫所谓涵养持守,不越乎日用存心处事接物之间,故大学有大学之涵养持守,小学有小学之涵养持守,贯彻于八条目之中,而素习于八条目之先,洒扫应对即涵养持守之所在也。当洒扫应对而其心主一无适,即是涵养;当洒扫应对而其心终始如一,即是持守。事事如此,时时如此,即是坚定,即是纯熟。何不可责之小子?而又何神奇之有?若小子不可责之涵养持守,则将使之放荡于礼法之外乎?孔子所谓孝弟谨信、爱众亲仁、学文者,皆过髙之论乎?是何言欤?」
译《书〈古文尚书考〉后》。以上依据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和孔颖达的《书正义》。两者说法虽略有不同,但总的来说,从汉儒刘歆、班固、马融、郑康成等人直到晋代杜元凯,都没有见到完整的古文《尚书》,并且还杂有伪《泰誓》。直到东晋,这部书才出现。因此朱子也曾怀疑它,说不应当是伏生记得的内容都难懂,凡是容易读懂的内容反而都是古文。然而后来朱子命蔡沈撰作《书传》,最终仍以古文《尚书》为主。他又曾对门人辅广说:“《尚书》中有些容易明白的文字,恐怕是当时撰写的文字,或者曾经修饰润色过;那些难以明白的文字,恐怕只是当时的口语,当时人自己明白,后人才认为难懂。”这样看来,朱子对于古文《尚书》最终还是相信的,不敢怀疑。只是对于《书小序》,他断定不是孔子亲笔,而是周、秦之间拙劣的人所作。他又说:“《书序》不可信,伏生时代并没有它;至于孔安国增加的二十五篇,以及梅赜、姚方兴所传的本子,确实和伏生的书一样受到尊重,不敢把它们与张霸之流等同。”学者难道能因为它们出现较晚就怀疑它们吗?至于近世有人伪作石经《大学》,有人伪作子贡《诗传》、申公《诗说》,他们只是看到古文《尚书》晚出而得以流传,便想侥幸欺骗世人,哪里知道砆石和美玉不能相提并论呢?张霸作《尚书》一百两篇,想冒充孔子所传的一百篇。班固在《儒林传》中已经指明它是伪书,他又编成十六卷二十四篇,想用来扰乱孔安国的古文。班固虽然把它载入《艺文志》,称为古文经,但后世终究没有流传。伪书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大学》答问【八条】。有人问:“《春秋》记载夏五月、郭公、杞子、伯甲、戌己、丑等类,遇到疑惑就把疑惑传留下来,从来不随意增删。《论语》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空缺不说。’到了宋代,儒者多根据自己的意见删定经文,二程改订《大学》,朱子作《孝经刊误》。程朱虽然贤明,却不能超过孔子;孔子不敢改动鲁国史书,而程朱却敢改《孝经》《大学》,可以吗?”回答:“《春秋》是记事的书,事情不能凭主观臆断;《孝经》《大学》是讲道理的书,道理则可以类推。一个传疑,一个更定,本来各有各的道理。”又问:“经典固然不可以擅自改动,难道也可以因为怕噎着就连饭都不吃吗?”回答:“汉儒校订经典,首先禁止私自改易。即使《礼记》‘子贡问乐’一章,明知有错简,也仍保留原来的文字,从来不敢擅自移动。只在下面作注说明。校经不应当这样吗?”回答:“朱子何尝不是这样?《大学》虽然经过更定,却仍然逐条在下面注明:‘旧本在某处。’这就是汉儒的意思。”又问:“那么在程朱以后,重新订定《孝经》《大学》的儒者很多,其中也有可以取法的吗?” 回答:“有。具备程朱之学的,更定就可以;没有程朱之学,就只是武断罢了。况且既然已经经过程朱更定,圣贤的道理已经如同太阳当空,为什么还要再次取来纷纷改动呢?” 有人问:“朱子起初认为《大学》的格物只在于穷究道理,于是把穷究道理一节补在《大学》开头;后来又怀疑穷究道理不能作为《大学》的首要功夫,必须先涵养而后穷理,于是又把涵养一节补在《大学》之外。东补西补,难道不太烦琐吗?”回答:“应当讨论他的补订是否正确,不应因为补订本身而说烦琐。涵养必须用敬,求学进步则在于致知,这是圣门确定的次序。对于传文没有说到的,就补上;对于传文已经说到但有所缺漏的,就补上。朱子有什么私心呢?如果因为朱子的补订而嫌烦琐,那么文王、周公在伏羲卦画之外补充卦辞、爻辞和彖象,孔子又在彖象之外补充《十翼》,这些难道也可以说是烦琐吗?” 有人问:“朱子说古人由小学进入大学,在洒扫、应对之间持守坚定,涵养纯熟。小学究竟做什么事?小孩子在什么年龄?洒扫应对有什么功效?竟然就要督促他们涵养,教导他们持守,这已经很奇怪了。况且持守还不足,却说持守坚定;涵养还没有完成,却说涵养纯熟,确实如此。这样一来,大学中圣贤的功夫,如继续光明、慎独,以及定、静、切、琢这些最难做到的地方,却拿来要求小孩子,岂不是将会把孩童看成神圣之人吗?这种说法反而过于直截;那些探寻本体、专门追求心学的人,把它说得神奇百倍,却想把过高的学说归罪于别人,实在不是平心之论。”回答:“这是什么话!先不讨论朱子说得对不对,先问什么叫涵养持守。难道把幽暗昏默的状态当作涵养吗?难道把矫异于世、断绝于俗当作持守吗?如果是这样,朱子的话确实过分了。所谓涵养持守,不过是在日常生活中存心、处理事情、与人交往之间。因此大学有大学的涵养持守,小学有小学的涵养持守;它贯穿于八条目之中,又在八条目以前平素养成。洒扫应对正是涵养持守所在的地方。在洒扫应对时,心始终专一而不驰往别处,就是涵养;在洒扫应对时,内心自始至终保持如一,就是持守。每件事都这样,时时都这样,就是坚定,就是纯熟。有什么不能要求小孩子做到的?又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如果小孩子不能要求做到涵养持守,难道要让他们放纵于礼法之外吗?孔子所说的孝悌、谨慎诚信、爱众亲仁、学习文化,难道都是过高的言论吗?这是什么话!”
或问格有数义?《广韵》注:“格,量也,度也。”《玉篇》云:“格,至也。”《尔雅》云:“来也。”至即来意。《书》曰:“格尔众庻。”故注疏训“格物”云:“格,来也。物,犹事也。”其知于善深,则来善物;其知于恶深,则来恶物。若文成以“格”为“格正”之“格”,则本《説文》“格,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是也。文成又有“格去物欲”之説,则本之司马温公《扞御外物》解。但“扞格”之“格”与“沮格”之“格”俱音阁。如《学记》:“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史记》:“废格事。”《汉书》:“太后议格。”《唐书》:“其议遂格。”皆读作阁。至若朱子解作“穷”,至宋后为字书者,如元人黄公绍辈,皆迎合朱子之意,而又为小变,改作“穷究”,非古义矣。朱子借古义“至”字而加“穷”字,后人取新义“穷”字而去“至”字,何如?据《玉篇》《广韵》诸书作“量度”解为妥乎?曰:“至也者,即量度而至也;究也者,即至之尽头处也。”义本相通,何得以朱子之解与阳明一例议之乎?或问:“王心斋语録”云:“格物者,格其物有本末之物;致知者,致其知所先后之知。”其説如何?曰:家国天下皆物也,身心意亦物也。格物之本,则于身心意求明德之事;格物之末,则于国家天下求新民之事。谓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固无不可。顾程子有云:“求之情性,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此最説得周宻,不教人泛求之天下之物,亦不教人尽却天下之物。一草一木,非必一一察之,然亦当触目而识其理,安得拘定?且即以格物之物专就身心意、家国天下言之,与物有本末之物,亦有纲领条目之分,亦不得混而一之也。至于“知所先后”,“知”字尚浅,在知行之前,又何得扯入致知内?或问:「大学」依古本及董、蔡诸儒改本,则「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并非衍文缺文,盖谓知本即是知至,乃尧舜不徧物之意,岂不明白而直截乎?曰:圣贤之学本末兼该,虽有先后之序,而非可偏废也。如谓知本即是知之至,则是一本之外更别无学,以纲领言之,但当知有明徳,而不必复讲新民之方也;以条目言之,但当知有诚正修,而不必复讲齐治平之道也,可乎?故谓本之当先务,则可谓知本,而不必更求末,则不可。尧舜之不徧物,是言治天下当以亲贤为急,乃是论缓急,非论本末,岂「大学」知本之谓乎?朱子所以将此二句断作衍文缺文,此是不易之论。董、蔡诸儒复将此二句强作不徧物之解,未免稍偏,然其所认为本者,犹未差。若阳明之复古本,则不过欲借知本二字自伸其良知之説,其所认为本者,又非董、蔡之所谓本矣。自阳明而后,专以知本为格物者,皆不可究诘。此二句关系学脉非浅,顾泾阳之学,于明季诸儒中为近正,然作《大学通考》亦谓此二句非阙文衍文,吾不敢附防。或问:古之小学,乃冩字之学,非泛指小子之学也。自朱子认为童学且急着为书,而嗣是以后,如王应麟之《小学绀珠》、马端临之《通考》、焦竑之《经籍考》,皆不以小学专属字学。是一补传,而《大学》本亡,《大学》本亡而小学且与之俱亡,是不可惜乎?曰:字学固小学也,一切童子之学皆小学也,是其名固并行而不相悖也。故《汉书·艺文志》所云「凡小学十家四十五篇」者,此专指字学也。若《王制》、《白虎通》、《尚书大传》、《大戴保傅》篇所云「小学」,则泛指童子之学也。从来解经者,未尝以此而废彼,安在其亡耶?而又何病乎?朱子《小学》书也。或问:“自嘉靖中,甬东丰坊伪作石经《大学》,托言魏政。始中诏诸儒虞松等考正,刻石。万歴时,户曹唐伯元上之于朝,虽格不行。然郑淡泉、顾泾阳诸大儒皆信其説。幸近日博闻之士考而正之,人始知其伪。何淡泉、泾阳不如今之儒者也?”曰:“丰氏伪作石经,伪作子贡《诗传》、申公《诗説》,前辈早已辨之,不待今日也。特淡泉、泾阳偶未之觉耳。且淡泉、泾阳何可当也?其学问之渊深,虽时与朱子相左,亦岂俗学可及?未可以其信伪石经之误,而尽没其学,谓其反不如今人也。”
三鱼堂文集巻一
译有人问:“‘格’有几种意义吗?《广韵》注说:‘格,是量,也是度。’《玉篇》说:‘格,是到。’《尔雅》说:‘是来。’‘至’就是‘来’的意思。《尚书》说:‘格尔众庶。’所以注疏解释‘格物’说:‘格,是来;物,如同事。’一个人对善的认识深,就会招来善事;对恶的认识深,就会招来恶事。王阳明将‘格’解释为‘格正’的格,是根据《说文》‘格,正也’以及《尚书》‘格其非心’而来的。王阳明又有‘格去物欲’的说法,这是根据司马温公《扞御外物》的解释。但‘扞格’的‘格’和‘沮格’的‘格’都读作‘阁’。如《学记》说:‘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史记》说:‘废格事。’《汉书》说:‘太后议格。’《唐书》说:‘其议遂格。’都读作‘阁’。至于朱子把它解释为‘穷’,宋代以后编字书的人,如元代黄公绍等,都迎合朱子的意思,又略作改变,改成‘穷究’,这就不是古义了。朱子借用古义‘至’字而加上‘穷’字,后人采用新义‘穷’字而去掉‘至’字,这样做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根据《玉篇》《广韵》等书,把它解释为“量度”,是否更妥当呢?回答:“‘至’,就是量度而达到;‘究’,就是达到终点的地方。意义本来相通,怎么能把朱子的解释和阳明的解释同样加以非议呢?” 有人问:“《王心斋语录》说:‘格物,就是格察那些具有本末之分的物;致知,就是使自己的知识达到明白先后次序的程度。’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家、国、天下都是物,身、心、意也都是物。格物的根本,就是从身、心、意上求明明德的事情;格物的末端,就是在国家、天下上求新民的事情。说格物的‘物’就是‘物有本末’的物,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但程子曾说:‘从人的情性上求取,固然切近于自身;然而一草一木也都各有道理,不可不察。’这说得最为周密:既不教人泛泛地寻求天下万物,也不教人把天下万物全都排除。一草一木不必一一仔细考察,但遇到眼前的事物也应当认识其中的道理,怎么能拘泥于固定的范围呢?即使把格物的‘物’专门限定在身、心、意以及家、国、天下上,它与‘物有本末’的物也有纲领和条目的区别,也不能混为一谈。至于‘知所先后’,其中的‘知’字意义还浅,处在知行之前,又怎么能牵扯进‘致知’之中呢?”}], 有人问:“《大学》依照古本以及董、蔡诸儒的改本,那么‘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并不是衍文或缺文,大概是说知本就是知至,正是尧舜不把万物都看作同等紧要的意思,这难道不是明白而直接吗?”我说:圣贤的学问兼顾本末,虽然有先后的次序,却不能偏废。如果说知本就是知至,那么在本之外就没有别的学问了;从纲领说,只应当知道有明德,不必再讲使民更新的方法;从条目说,只应当知道诚意、正心、修身,不必再讲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可以吗?所以说本应当优先办理,可以称为知本;但说不必再求末,那就不可以。尧舜不把万物都看作同等紧要,是说治理天下应以亲近贤人为急务,这是在论缓急,不是在论本末,难道是《大学》所谓知本吗?朱子所以把这两句断定为衍文、缺文,这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董、蔡诸儒又强行把这两句解释成不把万物都看作同等紧要,未免稍有偏颇;但他们所认为的本,还没有错。至于阳明恢复古本,不过是想借‘知本’二字来伸张自己的良知学说;他所认为的本,又不是董、蔡所谓的本了。自阳明以后,专门把知本当作格物的说法,都经不起推究。这两句关系到学术传承,意义并不浅;顾泾阳的学问在明末诸儒中较为接近正道,然而他作《大学通考》也说这两句不是缺文、衍文,我不敢附和这一说。有人问:古代的小学,是学习书写文字的学问,并不是泛指儿童的学问。自朱子认为小学是儿童的学习,并且急于撰写《小学》一书以后,像王应麟的《小学绀珠》、马端临的《通考》、焦竑的《经籍考》,都不把小学专门归属于文字学。这是补作了一篇传,而《大学》的原本已经亡佚;《大学》的原本亡佚,小学也随之亡佚,难道不可惜吗?我说:文字学固然是小学,一切儿童的学习也都是小学;所以这两个名称本来可以并行,并不相互冲突。因此《汉书·艺文志》所说‘凡小学十家四十五篇’,专指文字学。至于《王制》《白虎通》《尚书大传》《大戴保傅》篇所说的‘小学’,则泛指儿童的学习。从来解释经书的人,不曾因为承认这一义就废弃另一义,怎么能说它亡佚了呢?又有什么妨碍呢?朱子的《小学》就是儿童之学的书。有人问:自嘉靖年间,甬东丰坊伪造石经《大学》,假托说是魏政所作。起初朝廷诏令诸儒虞松等考订正误,并刻在石上。万历年间,户部郎中唐伯元把它进献朝廷,虽被阻止而未能施行。然而郑淡泉、顾泾阳等大儒都相信他的说法。幸而近来博学多闻的人考察并加以辨正,人们才知道它是伪作。为什么郑淡泉、顾泾阳反而不如今天的儒者呢?我说:丰坊伪造石经,又伪造子贡《诗传》、申公《诗说》,前辈早已辨明,不是等到今天才知道;只是郑淡泉、顾泾阳偶然没有察觉罢了。况且郑淡泉、顾泾阳哪里可以这样相比?他们学问的深厚,即使有时与朱子相左,又岂是世俗学者所能赶上的?不能因为他们误信伪石经,就把他们的学问全部抹杀,说他们反而不如今人。《三鱼堂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二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杂著学术辨上汉唐之儒崇正学,者尊孔孟而已。孔孟之道尊,则百家之言熄。自唐以后,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孔孟也,于是皆托于孔孟以自行其説。我曰孔孟,彼亦曰孔孟,而学者遂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出而崇正辟邪,然后孔孟之道复明,而天下尊之。自宋以来,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程朱也,于是又托于程朱以自行其説。我曰程朱,彼亦曰程朱,学者又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言天理,则亦言天理,天理之名同,而其所指则霄壤矣。程朱言至善,则亦言至善,至善之名同,而其所指则冰炭矣。程朱言静言敬,则亦言静亦言敬,静敬之名同,至所以为静敬则适越而北辕矣。程朱之言有可假借者,则曰程朱固若是也;有不可假借者,则曰此其中年未定之论也。黒白淆而雅郑混,虽有好古笃志之君子,力扶正学,亦止知其显叛程朱之非,至其阳尊而隂簒之者,则固不得而尽絶矣。盖其▯在宋元之际即有之,而莫甚于明之中叶。自阳明王氏倡为良知之説,以禅之实而托儒之名,且辑朱子晩年定论一书,以明已之学,与朱子未尝异。龙溪、心斋、近溪、海门之徒从而衍之。王氏之学徧天下,防以为圣人复起,而古先圣贤下学上达之遗法灭裂无余。学术壊而风俗随之,其▯也至于荡轶礼法,蔑视伦常,天下之人恣睢横肆,不复自安于规矩绳墨之内,而百病交作。于是泾阳景逸起而救之,痛言王氏之▯,使天下学者复寻程朱之遗规,向之邪説诐行为之稍变。然至于本源之际,所谓阳尊而隂簒之者,犹未能尽絶之也。治病而不能尽絶其根,则其病有时而复作。故至于启祯之际,风俗愈壊,礼义扫地,以至于不可收拾,其所从来非一日矣。故愚以为明之天下不亡于寇盗,不亡于朋党,而亡于学术。学术之壊,所以酿成寇盗朋党之祸也。今之説者犹曰:阳明与程朱同师孔孟,同言仁义,虽意见稍异,然皆圣人之徒也。何必力排而深拒之乎?夫使其自外于孔孟,自外于仁义,则天下之人皆知其非,又奚待吾之辨?惟其似孔孟而非孔孟,似仁义而非仁义,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此其所以不容不辨耳。或又曰:阳明之流▯,非阳明之过也,学阳明之过耳。程朱之学,岂独无流▯乎?今之学程朱者,未必皆如敬轩、敬斋、月川之丝毫无疚也。其流入于偏执、固滞,以至偾事者,亦有矣。则亦将归罪程朱乎?是又不然。夫天下有立教之▯,有末学之▯。末学之▯,如源清而流浊也;立教之▯,如源浊而流亦浊也。学程朱而偏执、固滞,是末学之▯也。若夫阳明之所以为教,则其源先已病矣,是岂可徒咎末学哉?学术辨中阳明以禅之实而托于儒,其流害固不可胜言矣。然其所以为禅者,如之何?曰:明乎心性之辨,则知禅矣。知禅则知阳明矣。今夫人之生也,气聚而成形,而气之精英又聚而为心。是心也,神明不测,变化无方,要之亦气也。其中所具之理,则性也。故程子曰:“性即理也。”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朱子曰:“灵处是心,不是性。是心也者,性之所寓,而非即性也。性也者,寓于心而非即心也。”先儒辨之,亦至明矣。若夫禅者,则以知觉为性,而以知觉之发动者为心。故彼之所谓性,则吾之所谓心也;彼之所谓心,则吾之所谓意也。其所以灭彛伦,离仁义,张皇诡怪,而自放于准绳之外者,皆由不知有性,而以知觉当之耳。何则?既以知觉为性,则其所欲保养而勿失者,惟是而已。一切人伦庻物之理,皆足以为我之障,而惟恐其或累,宜其尽举而弃之也。阳明言性无善无恶,盖亦指知觉为性也。其所谓良知,所谓天理,所谓至善,莫非指此而已。故其言曰:“佛氏本来面目,即我门所谓良知。”又曰:“良知即天理。”又曰:“无善无恶,乃所谓至善。”虽其纵横变幻,不可究诘,而其大防亦可睹矣。充其説,则人伦庻物,固于我何有?而特以束缚于圣人之教,未敢肆然决裂也。则又为之説曰:“良知苟存,自能酬酢万变,非若禅家之遗弃事物也。”其为説则然,然学者苟无格物穷理之功,而欲持此心之知觉,以自试于万变,其所见为是者,果是而见为非者,果非乎?又况其心本以为人伦庻物,初无与于我,不得已而应之,以不得已而应之心,而处夫未尝穷究之事,其不至于颠倒错谬者,防希。其倡之者,虽不敢自居于禅,隂合而阳离;其继起者,则直以禅自任,不复有所忌惮。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三鱼堂文集》卷二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杂著 《学术辨》上 汉、唐的儒者崇尚正学,也就是尊奉孔子、孟子而已。孔孟之道受到尊崇,诸子百家的言论就消歇了。自唐以后,异端邪说知道儒者尊奉孔孟,于是都假托孔孟的名义来推行自己的学说。我说孔孟,他们也说孔孟,于是学者便无法辨别其中的是非。程子、朱子出现,崇尚正道、排斥邪说,于是孔孟之道重新显明,天下人又尊奉它。自宋以来,异端邪说知道儒者尊奉程朱,于是又假托程朱来推行自己的学说。我说程朱,他们也说程朱,学者又无法辨别其中的是非。程朱说天理,他们也说天理;天理这个名称相同,但所指的内容却相差极远。程朱说至善,他们也说至善;至善这个名称相同,但所指的内容却如冰炭般相反。程朱说静、说敬,他们也说静、说敬;静敬的名称相同,但究竟把什么当作静敬,却像车子向南、车轴向北一样完全相反。程朱的话有可以借用的地方,他们便说:‘程朱本来就是这样说的。’有不能借用的地方,他们便说:‘这是程朱中年尚未定论的话。’黑白混淆,雅乐郑声混杂;即使有爱好古道、意志坚定的君子,努力扶持正学,也只知道那些明显违背程朱的错误;至于表面尊崇程朱、暗中篡改程朱的人,却始终不能完全断绝。这种弊端在宋元之际就已经存在,而到了明朝中叶最为严重。自阳明王氏倡导良知学说,把禅学的实质假托在儒学的名义之下,又编纂《朱子晚年定论》一书,想说明自己的学说与朱子从未不同。龙溪、心斋、近溪、海门等人又从旁加以发挥。王氏的学说遍布天下,几乎人人都以为圣人重新出现,而古代圣贤由下学而上达的遗法被破坏得一无所存。学术败坏,风俗也随之败坏;它的弊端终于发展到放荡背离礼法、轻视人伦,使天下人任性放纵、横行无忌,不再安守规矩法度,各种弊病一齐发生。于是顾泾阳、刘景逸起来挽救,痛切地指出王氏学说的弊端,使天下学者重新寻求程朱遗留下来的规范,先前由邪说和偏行造成的风气才稍有改变。然而在根本源头上,那种所谓表面尊崇、暗中篡夺的做法,仍未能完全断绝。治病却不能彻底拔除病根,疾病就会有重新发作的时候。所以到了启祯年间,风俗更加败坏,礼义荡然无存,以至于不可收拾;它的由来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因此我认为,明朝的天下不是亡于寇盗,不是亡于朋党,而是亡于学术。学术的败坏,正是酿成寇盗、朋党祸乱的原因。如今的议论者还说:阳明与程朱同样以孔孟为师,同样谈仁义,虽然见解略有不同,但都是圣人的门徒,何必极力排斥、深深拒绝他呢?假如他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孔孟之外、排除在仁义之外,那么天下人都知道他错了,又哪里需要我来辨析?正因为他的学说像孔孟却不是孔孟,像仁义却不是仁义,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以不能不辨。又有人说:阳明学说流传造成的弊端,不是阳明本人的过错,而是学习阳明的人造成的;程朱之学难道就没有流弊吗?今天学习程朱的人,也未必都能像敬轩、敬斋、月川那样丝毫无愧;流入偏执、固陋,以至于坏事的人也有。难道也要把罪过归给程朱吗?这也不对。天下有创立教法本身的弊端,也有后学末流的弊端。后学的弊端,就像源头清澈而下游浑浊;创教的弊端,就像源头浑浊而下游也浑浊。学习程朱却偏执、固陋,这是后学的弊端。至于阳明用来教人的学说,它的源头本来就已经有病,这难道能只责怪后学吗?《学术辨》中 阳明把禅学的实质托付在儒学名义之下,它流传造成的危害本来就说不尽。那么,他的学说为什么属于禅学呢?我说:明白心与性的区别,就知道什么是禅;知道什么是禅,就知道什么是阳明学。人出生以后,气聚集而形成形体,气的精华又聚集而成为心。这个心,神明莫测、变化无常,但归根结底也还是气。心中所具备的理,就是性。因此程子说:‘性就是理。’邵子说:‘心是性的外廓。’朱子说:‘有灵明作用的地方是心,不是性。心是性所寄居之处,却不是性本身;性寄寓在心中,却不是心本身。’先儒的辨析已经非常清楚了。至于禅学,却把知觉当作性,把知觉的发动当作心。因此,他们所谓的性,就是我们所谓的心;他们所谓的心,就是我们所谓的意。他们之所以灭弃人伦、背离仁义、张扬诡异怪诞而把自己放纵在准绳之外,都是因为不知道有性,反而把知觉当作性。为什么呢?既然把知觉当作性,那么他们所想保守、培养而不使其丧失的,就只有这个知觉。一切人伦万物之理,都足以成为我的障碍,他们唯恐受到牵累,自然要把这些全部举而抛弃。阳明说性无善无恶,大概也是把知觉当作性。他所谓良知、天理、至善,无不是指这个知觉。因此他说:‘佛氏所谓本来面目,就是我们这一门所说的良知。’又说:‘良知就是天理。’又说:‘无善无恶,就是所谓至善。’虽然他的说法纵横变化、难以穷究,但其大致界限还是可以看见的。把他的学说推到极致,那么人伦万物本来与我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受圣人教化的束缚,还不敢公然决裂罢了。于是又替自己辩解说:‘只要良知存在,自然能够应付万般变化,并不像禅家那样遗弃事物。’这种说法在理论上固然如此;然而学者如果没有格物穷理的功夫,却想凭持此心的知觉来应对万般变化,那么他认为正确的,果真正确吗?他认为错误的,果真错误吗?何况他的心本来就认为人伦万物起初与自己没有关系,只是不得已才去应付;用这种不得已应付的心,处理那些从未穷究过的事情,他不颠倒错谬的情况恐怕很少。倡导这种学说的人,虽不敢公开把自己归于禅学,实际上暗合禅学而表面上与之分离;后来继起的人,则直接以禅者自居,不再有所顾忌。
此阳明之学所以为祸于天下也。泾阳景逸深惩其▯,知夫知觉之非性,而无善无恶,不可以言性,其所以排击。阳明者,亦可谓得其本矣。然其学也,专以静坐为主,则其所重仍在知觉。虽云事物之理,乃吾性所固有,而亦当穷究。然既偏重于静,则穷之未必能尽其精微,而不免于过不及。是故,以理为外,而欲以心笼罩之者,阳明之学也;以理为内,而欲以心笼罩之者,髙顾之学也。阳明之病,在认心为性;髙顾之病,在恶动求静。我观髙子之论学也,言一贯,则以为是入门之学;言尽心,则以为尽心然后知性;言格物,则曰知本之谓物。格与程朱之论,往往龃龉而不合者,无他,盖欲以静坐为主,则凡先儒致知、穷理、存心、养性之法,不得不为之变易。夫静坐之説,虽程朱亦有之,不过欲使学者动静交养,无顷刻之离耳,非如髙子《困学记》中所言,必欲澄神黙坐,使呈露面目,然后有以为下手之地也。由是观之,则髙顾之学,虽箴砭阳明,多切中其病,至于本源之地,仍不能出其范围。岂非阳明之説浸淫于人心,虽有大贤不免,犹蹈其▯乎?吾尝推求其故,天下学者所以乐趋于阳明而不可遏者,有二:一则为其学者可以纵肆自适,非若程朱之履绳蹈矩,不可假借也;一则其学专以知觉为主,谓人身有生死,而知觉无生死,故其视天下一切皆幻,而惟此为真。故不贤者既乐其纵肆,而贤者又思求其无生死者,此所以羣趋而不能舍。呜呼!纵肆之不可易明也,至于无生死之説,则真禅家之妄耳。学者取程朱隂阳屈伸往来之论,潜心熟玩焉,其理亦彰彰矣。奈何不此之学,而彼之是惑乎?学术辨下自阳明之学兴,从其学者流荡放佚,固有之矣,亦往往有大贤君子出于其间,其功业足以润泽生民,其名节足以维持风俗。今曰阳明之学非正学也,然则彼皆非欤?若夫明之末季,溃败不振,盖气运使然,岂尽学术之故也?明之衰,可以咎阳明;宋之衰,亦将咎程朱;周之衰,亦将咎孔孟乎?是又不然,周宋之衰,孔孟程朱之道不行也;明之衰,阳明之道行也。自嘉隆以来,秉国钧、作民牧者,孰非浸淫于其教者乎?始也倡之于下,继也遂持之于上;始也为议论、为声气,继也遂为政事、为风俗礼法。于是而弛名教,于是而轻政刑,于是而紊僻邪诡异之行,于是而生纵肆轻狂之习,于是而成。虽曰丧乱之故,不由于此,吾不信也。若其间大贤君子,学问虽偏,而人品卓然者,则又有故。盖天下有天资之病,有学术之病;有天资僻而学术正者,有学术僻而天资美者。恒视其胜负之数,以为其人之髙下。如柴之愚,参之鲁,师之僻,由之喭,而卒为圣门髙弟,此以学胜其天资者也。如唐之颜鲁公,宋之富郑公、赵清献,皆溺于神仙浮屠之説,而志行端方,功业显赫,为唐宋名臣,此以天资胜其学术者也。人见颜、富诸公之志行功业,则以为神仙浮屠之无损于人如此,且以为诸公之得力于神仙浮屠如此,是何异见气盛之人冒风寒而不病,而谓不病之得力于风寒;善饮之人多饮而惺然,而谓惺然之得力于多饮?岂其然乎?今自阳明之教盛行,天下靡然从之,其天资纯粹不胜其学术之僻,流荡防返者不知凡防矣。间有卓越之士,虽从其学,而修身励行,不愧古人,是非其学之无▯也,盖其天资之美而学术不能尽蔽之,亦如颜、富诸公学于神仙浮屠,而其人其行则非神仙浮屠之可及也。是故不得因其学而弃其人,亦岂可因其人而遂不敢议其学哉?且人但见颜富之品行卓荦,而不知向使其不溺于异学,则其所成就岂特如此而已?但见明季诸儒为王氏之学者,亦有大贤君子出其间,而不知向使其悉遵程朱遗法,不谈良知,不言无善无恶,不指心为性,不偏于静坐,不以一贯尽心为入门,不以物格为知本,则其造诣亦岂仅如是而已耶?譬诸日月之蚀然,不知其所亏之已多,而但指其仅存之光以为蚀之无伤于光,岂不误乎?呜呼!正学不明,人才陷溺,中人以下既汨没而不出,而大贤者亦不能自尽其才,可胜叹哉!恒山辨恒山之辨纷纷不一。康熙甲子秋,余以书问于唐县郑昱。郑答云:「太行绵亘数千里,恒山自太行分支,大茂山则恒山之一峯,非专指此为恒山。」余闻其言,乃知《禹贡》以太行、恒山并言,犹之《西铭》本从《正防》出而言,横渠之书者并称《西铭》《正防》耳。至大茂山之为恒山,犹之「干称父,坤称母」此二语为《西铭》之文,而《西铭》之文则固非止此二语也。天下山川之名,有分有合,大抵如斯。纷纷之论,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如大伾山在濬县东南二里,不与西山诸山相接,则异乎恒山、太行矣。滹沱河辨
译这就是阳明学说给天下造成祸害的原因。泾阳、景逸深刻惩戒它的弊端,知道知觉不是性,无善无恶不能用来说明性;他用来排斥、抨击阳明的理由,也可以说抓住了根本。然而他的学说专以静坐为主,那么它所重视的仍然是知觉。虽然他说事物之理是我性中本来具有的,也应当穷究;可是既然偏重静坐,穷究事理就未必能穷尽其精微,难免有所过或不及。因此,把理看作外在的东西,却想用心把它笼罩起来,这是阳明之学;把理看作内在的东西,却想用心把它笼罩起来,这是高、顾之学。阳明的弊病,在于把心当作性;高、顾的弊病,在于厌恶活动而追求静寂。我考察高子的学说:他说一贯,便认为这是入门的学问;说尽心,便认为尽心以后才能知性;说格物,便说知本就是格物。他的说法与程朱的论述往往抵牾不合,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想以静坐为主,所以不得不改变先儒致知、穷理、存心、养性的各种方法。静坐的说法,即使程朱也有,不过是想使学者在动静之间交相涵养,片刻也不离开学问;并不像高子《困学记》中所说,必定要澄清精神、默默静坐,使本来面目显露出来,然后才有下手用功的地方。由此看来,高、顾之学虽然针砭阳明,多能切中他的弊病,但到了根本源头处,仍然不能超出阳明学说的范围。这难道不是因为阳明的学说浸润人心,即使大贤也不能免,仍然会重蹈它的弊端吗?我曾推求其中的原因:天下学者之所以乐于趋向阳明而无法遏止,有两个原因。第一,学习他的学说可以任意放纵、自求舒适,不像程朱之学那样必须遵守规矩,不能任意假借;第二,他的学说专以知觉为主,说人的身体有生死,而知觉没有生死,所以把天下一切都看作虚幻,只有知觉才是真实的。因此,不贤的人乐于它的放纵,而贤者又想求得不生不死的境界,这就是众人群趋而不能舍弃的原因。唉!放纵的吸引力容易明白;至于不生不死的说法,则确实是禅家的妄言。学者若取程朱关于阴阳屈伸、往来变化的论述,潜心熟读玩味,其中的道理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不学习这个,却要被那个说法迷惑呢?《学术辨》下 自阳明学说兴起,追随它的人流荡放纵,固然一直存在;但其中也往往有大贤君子,他们的功业足以恩泽百姓,名节足以维系风俗。如今说阳明之学不是正学,那么这些人难道也都不是吗?至于明朝末年衰败不振,大概是气运所造成的,难道全都是学术造成的吗?明朝衰亡可以归罪于阳明,宋朝衰亡也要归罪于程朱,周朝衰亡也要归罪于孔孟吗?这也不对。周、宋的衰败,是孔孟、程朱之道没有得到实行;明朝的衰败,却是阳明之道得到实行。自嘉靖、隆庆以来,掌握国政、治理百姓的人,有谁没有受到这种学说的浸染?起初是在下层倡导,后来便在上层执持;起初只是议论和声气,后来便成为政事、风俗和礼法。于是放松名教,轻视政刑,混乱而偏僻邪诡的行为由此产生,放纵轻狂的习气由此产生,最终造成祸乱。即使说丧乱不是由此造成,我也不相信。至于其中的大贤君子,虽然学问有所偏失,但人品卓异,又另有原因。天下有天资方面的毛病,也有学术方面的毛病。有的人天资偏颇而学术正确,有的人学术偏颇而天资美善。通常要看二者胜负的程度,来判断一个人的高下。比如柴氏愚钝,曾参迟钝,子张偏僻,子路粗野,最终都成为圣门的高等弟子,这是以学术胜过天资。又如唐代的颜鲁公,宋代的富郑公、赵清献,都沉溺于神仙、佛教的学说,但志向品行端正,功业显赫,成为唐宋名臣,这是以天资胜过学术。人们看见颜鲁公、富郑公等人的志向、品行和功业,便认为神仙、佛教学说对人这样没有损害,甚至认为他们从神仙、佛教中获得了这样的成就。这与看见一个气力强盛的人冒着风寒却没有生病,便说他的健康得力于风寒;看见善于饮酒的人多饮仍神志清醒,便说他的清醒得力于多饮,有什么不同?难道真是这样吗?如今阳明的教说盛行,天下人纷纷追随;他们的天资纯粹而不能胜过学术的偏颇,因而流荡而不能回头的,不知有多少。偶尔有卓越的人,虽然学习他的学说,却能修身励行,不愧于古人;这并不是他的学说没有弊端,而是因为这些人的天资美善,学术不能完全蒙蔽他们,就像颜鲁公、富郑公等人学习神仙、佛教,而他们的为人和行为却不是神仙、佛教所能达到的。所以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学术就抛弃这个人,难道也能因为一个人的人品,就不敢议论他的学术吗?人们只看见颜鲁公、富郑公品行卓异,却不知道假如他们没有沉溺于异端学说,所成就的难道仅仅是这样吗?人们只看见明末诸儒中学习王氏学说的人里也有大贤君子,却不知道假如他们全都遵循程朱遗留下来的方法,不谈良知,不说无善无恶,不把心指作性,不偏重静坐,不把一贯、尽心当作入门,不把格物当作知本,那么他们的造诣难道只会达到这样吗?这好比日月发生蚀亏:不知道它已经亏损很多,却只指着尚存的一点光明,说日月受蚀并没有损害光明,难道不是错误吗?唉!正学不明,人才沉沦;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已经被淹没而不能出头,大贤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怎能不令人深深叹息!《恒山辨》关于恒山的辨论纷纷不一。康熙甲子年秋天,我写信向唐县的郑昱请教。郑昱回答说:‘太行山绵延数千里,恒山从太行山分出支脉,大茂山是恒山的一座山峰,不能只把这座山称作恒山。’我听了他的话,才知道《禹贡》把太行、恒山并列来说,正如《西铭》本来出自《正蒙》,而横渠的书把《西铭》《正蒙》并称一样。大茂山是恒山的一座山峰,也正如‘乾称父,坤称母’这两句话是《西铭》的文字,而《西铭》的文字本来并不只限于这两句话。天下山川的名称,有时分称,有时合称,大体都是如此。那些纷纷的议论,都是只知道其中一点而不知道另一点。比如大伾山在浚县东南二里处,并不与西山诸山相连接,因此它就不同于恒山、太行山的关系。《滹沱河辨》
按《汉书·地里志》以滹沱为《禹贡》九河之徒骇。蔡九峯谓滹沱不与古河相涉,而取郦氏、程氏之説,谓九河之地已沦于海。《深州志》载嘉靖时深州知州山隂钱楩云:班固以滹沱为徒骇,未必无据。禹时黄河北流,西山诸水皆东注入河,滹沱其一也。滹沱正在大陆北,不得谓与古河不相涉。九河即恒山以东诸水,逆河即易水。逆与易音相近,呼稍讹耳。黄河自南而北,易自北而南,故曰逆河。相合东行趋入直沽,故曰同为逆河入于海。盖直以今保定、真定诸水为九河、逆河,皆天作之川,禹特疏而合之,而非分河之谓也。又谓汉、唐诸儒以九河在沧州、南皮、东光间者皆非。沧州、南皮、东光皆在大陆正东,且濵海矣,又何借于分播耶?大陆北播经有明文,滹沱为北播之始,易水为北播之终。其説似是,但如此则《禹贡》九河既道之文应在冀州,不当在兖州矣。先儒求之东光、南皮之间,又求之碣石之海,而谓滹沱与古河不相涉,岂无谓哉?洪荒之事本难臆断,存之以备一説可也。黍稷辨良耜诗曰:「载筐及筥,其饟伊黍。」郑氏笺云:筐筥所以盛黍也。丰年之时,虽贱者犹食黍。孔疏云:少牢、特牲,大夫、士之祭礼,食有黍,明黍是贵也。《玉藻》云:「子夘稷,食菜羮。」为忌日贬而用稷,是为贱也,贱者当食稷耳。《黍离》诗孔疏云:黍言离离,稷言苗,则是黍秀,稷未秀。《出车》诗云:「黍稷方华。」二物大时相类,但以稷比黍,黍差为早。朱子《诗传》云:「稷似黍而小。」《尔雅》云:「粢稷。」邢疏云:「《左传》粢食不凿,粢者稷也。」《曲礼》云:「稷曰明粢。」是也。郭注:「今江东人呼粟为粢。」然则粢也、稷也、粟也,正是一物。而《本草》稷米在下品,别有粟米在中品,又似二物,故先儒甚疑焉。今按《真定府志》有粟、有黍、有稷,而稷下注云:「土人咸以饭黍为稷。」愚尝合而观之:黍贵而稷贱,黍早而稷晩,黍大而稷小,黍穗散而稷穗聚,稷即粟也。今俗所谓小米者稷也,所谓黄米者黍也。黍有粘有不粘,不粘者饭黍也,粘者酿酒之黍也,其辨甚明。自土人以饭黍为稷,而黍稷粟之辨遂淆然。《本草》已分稷与粟为二种,则其相沿之讹,非一日矣。天启时,新城王象晋作《羣芳谱》,近时江右张自烈作《正字通》,亦皆指饭黍为稷,甚矣俗讹之难辨也。《真定府志》辑于雷礼、雷博物,多闻一言而解先儒之惑,善哉!《小雅》甫田疏又云:「春官肆师注:粢六谷也。」则六谷总为粢。《天官甸师》注:「粢稷也。」惟以稷为粢者,以稷是谷之长,为诸谷之总名。愚按:稷贱而小,然为谷之长者,以其多欤?今土人独指粟为谷,岂非亦以其为谷之长而专此名欤?稷之为粟更无疑矣。灵夀春秋祭至圣先师,以饭黍当稷而不用粟,是无谷之长,也可乎?又稷有别种,穗如狗尾草而味最美者,谓之粱。《诗》:「维糜维芑。」注云:「糜,赤粱粟;芑,白粱粟。」是也。朱子《鸨羽》诗注亦云:「粱粟类也。」《明防典》载祭先师用黍稷稻粱,是此粱。今或以髙粱当之者,亦非。至若齐民要术云:“古者以粟为黍、稷、粱、秫之总称,而今之粟,在古但称为粱。”《尔雅翼》曰:“粱者,黍稷之总名。”皆谬论矣。可疑者,惟朱子《诗传》谓“黍苗似芦,髙丈余”,按黍苗无髙丈余者,此似指髙粱为黍,然髙粱虽有“蜀黍”之名,乃别是一种,非粱,亦非黍也。意朱子仍先儒之説而未改欤?荼蓼辨苦菜俗名曲曲菜,诗谓之苦,亦谓之荼。按《诗》正义云:《尔雅》有荼,苦菜;又有荼,委叶。《▯风》「谁谓荼苦」,即苦菜也。《周颂》「以薅荼蓼」,即委叶也。郑于《地官·掌荼》注,及《既夕》注,与《郑风》「有女如荼」笺,皆云荼,茅秀,乃是茅草秀出之穗,非彼二种荼也。依此,则《▯风》之荼与《周颂》之荼是二物。而朱子《▯风》诗传云:「荼,苦菜,蓼属也。」详见《良耜》。《大雅》「堇荼如饴」传,亦云是蓼属。则《▯风》、《周颂》之荼是一物。又正义《周颂·良耜》章,王肃云:「荼,陆秽;蓼,水草。田有原,有隰,故并举水陆秽草。」依此,则荼与蓼是二物。《内则》云:「濡豚,包苦实蓼。」亦似是二物。而朱子诗传谓一物而有水陆之异,前后儒者所见似不同。愚谓草木之类,有种一而臭味别者,故荼与蓼一物而有水陆之异;《▯风》之荼与《周颂》之荼一物而有苦菜、秽草之异。正义以其分者言之,朱子以其合者言之,非抵牾也。或疑蓼亦有陆生者,此则必荼之别种,俗呼为蓼尔。幽闲贞静解
译考察《汉书·地理志》,其中把滹沱水列为《禹贡》九河中的徒骇河。蔡九峰认为滹沱水与古代的河道没有关系,而采用郦道元、程氏的说法,认为九河流经的地区已经沉入海中。《深州志》记载,嘉靖年间深州知州山阴钱楩说:班固把滹沱水当作徒骇河,未必没有根据。大禹时代黄河向北流,西山各水都向东汇入黄河,滹沱水就是其中之一。滹沱水正在大陆泽以北,不能说它与古河道没有关系。九河就是恒山以东的各条水流,逆河就是易水。“逆”与“易”读音相近,只是呼读时稍有讹误罢了。黄河由南向北流,易水由北向南流,所以称为逆河。它们汇合后向东流,趋向直沽,所以说共同作为逆河流入大海。大概直指今天保定、真定一带的各条水流为九河、逆河;这些都是天然形成的河流,大禹只是疏浚并使它们汇合,并不是说把一条河分成几条。又有人说,汉、唐诸儒认为九河在沧州、南皮、东光之间,都是错误的。沧州、南皮、东光都在大陆泽的正东面,而且已经靠近海边了,又哪里需要借助分流播散呢?大陆泽以北的分流,经典中有明确文字;滹沱水是北部分流的起点,易水是北部分流的终点。这种说法似乎是对的,但这样一来,《禹贡》“九河既道”的文字就应当在冀州,而不应当在兖州了。先儒在东光、南皮之间寻找九河,后来又到碣石附近的海中寻找,并认为滹沱水与古河道没有关系,难道会毫无道理吗?上古洪荒时代的事情本来就很难凭空断定,把这种说法保存下来,作为一种备考的意见,也是可以的。辨析黍和稷 《良耜》诗说:“用筐和筥来盛取食物,里面装的是黍。”郑氏笺注说:筐和筥是用来盛黍的。丰收年景,即使身份低贱的人也还吃黍。孔颖达疏说:少牢、特牲是大夫、士的祭祀礼仪,祭祀时的食物中有黍,这说明黍是贵重的谷物。《玉藻》说:“逢子日、卯日吃稷,配以菜羹。”因为忌日要降低饮食规格而用稷,所以稷是低贱的谷物,低贱者应当吃稷。《黍离》诗的孔疏说:诗中说黍长得茂盛,说稷只是禾苗,这就是黍已经抽穗,而稷还没有抽穗。《出车》诗说:“黍和稷正开花。”这两种作物在成熟期大致相近,只是拿稷和黍相比,黍稍微早一些。朱子《诗传》说:“稷像黍,但比黍小。”《尔雅》说:“粢就是稷。”邢昺疏说:“《左传》说粢食不凿,粢就是稷。”《曲礼》说:“稷称为明粢。”正是这个意思。郭璞注说:“如今江东人把粟称作粢。”这样看来,粢、稷、粟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但《本草》中把稷米列在下品,另有粟米列在中品,又好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所以先儒对此非常疑惑。现在考察《真定府志》,其中列有粟、黍、稷三项,而在稷项下又注说:“当地人都把饭黍称作稷。” 我曾把这些说法合起来考察:黍贵而稷贱,黍成熟早而稷成熟晚,黍颗粒大而稷颗粒小,黍穗疏散而稷穗聚拢;稷就是粟。今天俗称的小米就是稷,俗称的黄米就是黍。黍有黏的,也有不黏的;不黏的是饭黍,黏的是酿酒用的黍,这种区别非常清楚。自从当地人把饭黍称作稷以后,黍、稷、粟之间的区别便混淆了。《本草》已经把稷和粟分为两种,那么这种相沿已久的讹误,就不是一天造成的了。天启年间,新城王象晋撰写《群芳谱》;近来江右张自烈撰写《正字通》,也都把饭黍指作稷,可见俗称造成的讹误实在难以辨明。《真定府志》由雷礼、雷博物辑录,听到一句话就能解除先儒的疑惑,真是高明啊!《小雅·甫田》的疏又说:“《春官·肆师》注说,粢是六谷的总称。”《天官·甸师》注说:“粢就是稷。”之所以只把稷称为粢,是因为稷是谷物之长,也就成为各种谷物的总称。我按:稷虽然低贱而且颗粒小,却被称为谷物之长,难道是因为它产量多吗?如今当地人独独把粟称为“谷”,难道不也是因为粟是谷物之长,所以专门使用这个名称吗?稷就是粟,这一点更加没有疑问了。灵寿在春秋祭祀至圣先师时,用饭黍充作稷,而不用粟;如果这样做,就没有谷物之长了,这难道可以吗?稷又有一个别的品种,穗子像狗尾草而且味道最美,称为粱。《诗经》说:“有赤粱,有白粱。”注说:“糜是赤粱粟,芑是白粱粟。”就是这个意思。朱子《鸨羽》诗注也说:“粱属于粟类。”《明会典》记载祭祀先师使用黍、稷、稻、粱,所说的就是这种粱。如今有人把高粱当作粱,也不对。至于《齐民要术》说:“古代把粟作为黍、稷、粱、秫的总称,而今天的粟在古代只称为粱。”《尔雅翼》说:“粱是黍、稷的总称。”这些都是错误的说法。值得疑惑的,只有朱子《诗传》说“黍苗像芦苇,高一丈多”。考察黍苗,并没有高达一丈多的;这似乎是把高粱当作黍了。但高粱虽然有“蜀黍”的名称,却是另一种作物,不是粱,也不是黍。想来朱子仍然沿用了先儒的说法,没有加以改正吧?辨析荼和蓼 苦菜俗名曲曲菜,《诗经》中称它为苦,也称为荼。考察《诗经正义》说:《尔雅》中有一种荼,是苦菜;又有一种荼,是委叶。《邶风》“谁谓荼苦”中的荼,就是苦菜。《周颂》“以薅荼蓼”中的荼,就是委叶。郑玄在《地官·掌荼》注、《既夕》注,以及《郑风》“有女如荼”的笺中,都说荼是茅草抽出的花穗,也就是茅草秀出的穗,并不是前面所说的两种荼。按照这种说法,《邶风》的荼和《周颂》的荼是两种东西。但朱子《邶风》诗传说:“荼是苦菜,属于蓼类。”详细解释见《良耜》。对于《大雅》“堇荼如饴”的传文,也说荼属于蓼类。这样看来,《邶风》和《周颂》中的荼就是同一种东西。可是《诗经正义》解释《周颂·良耜》一章时,王肃说:“荼是陆地上的杂草,蓼是水中的草。田地有高地,也有低湿地,所以兼举水陆两处的杂草。”按照这种说法,荼和蓼是两种东西。《内则》说:“煮猪肉时,包裹苦菜和蓼。”这似乎也把它们看作两种东西。而朱子诗传认为它们是一种植物,只是有水生、陆生的不同,前后儒者的看法似乎不一样。我认为,草木之类有同一种类而气味不同的情况,所以荼和蓼可以是一种植物,只是有水生、陆生的区别;《邶风》中的荼和《周颂》中的荼也是同一种植物,只是有苦菜和杂草的区别。《诗经正义》是从分别说明它们的角度来说的,朱子是从合起来说明它们的角度来说的,并不矛盾。有人怀疑蓼也有陆生的种类,这一定是荼的另一品种,只是俗称为蓼罢了。解释“幽闲贞静”
周南之美后妃曰▯窕,朱子以幽闲贞静解之。説者谓幽则深潜,闲则安重,深潜而不浅露,安重而不轻佻,此贞静之徳容也。愚谓后妃初不自知为幽闲贞静,只是如雎鸠之挚而有别。雎鸠人未尝见其乗居而匹处,四为乗,两为匹。乗居则乱而不挚,匹处则狎而无别。不挚无别则浅露轻佻之态形焉,不贞不静可知矣。挚而有别自不浅露而见其幽,自不轻佻而见其闲,贞静可知矣。故幽闲贞静者,人之见后妃也;挚而有别者,后妃所自处也。孟子言夫妇有别而不言挚者,挚不待言也。中庸言经纶大经纶也者,挚之谓也。经也者,有别之谓也。汉儒所云「驩然有思」者,挚之谓也;所谓「粲然有文」者,有别之谓也。然则《周南》所以为王化之基者,无他,亦曰挚而有别而已。
三鱼堂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三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杂著
贡助彻论论者疑帝王之道同条共贯,而若贡、若助、若彻,何以异名?五十七十百亩,何以殊制?且殷周之天下,犹是夏后之天下;殷周之民人,犹是夏后之民人。度田非加益,而计民非加少。夏田五十,而殷周过之,其何以给?况疆理有定制,沟洫有定域。自五十而变为七十,自七十而变为百亩,必将移易其阡陌,变更其川浍,然后可以举天下之田,尽合新王之制,其为骚扰不已甚欤?求其説而不得,于是有谓夏之民朴,故费少而田少;殷周之民渐文,故费多而田亦多。然先王量入为出,未闻量出为入也。有谓夏之世洞洚方平,可垦之田少,故授田不得不少;殷周之世狉獉既逺,可垦之田多,故授田不得不多。然六府既修之后,不应多未垦之田,彻田为粮之日,未闻尽开荒之土也。有谓殷之七十,犹是夏之五十;周之百亩,犹是殷之七十。尺度有修短,而畎亩无增减。然井疆既悉由旧,何必虚张其数以▯民耳目也?或曰百亩之制,兼莱田而言之;五十七十,去莱田而言之。或曰夏之田一井十八夫受之,殷之田一井十二夫受之。考之传记,亦未有明据。噫!是皆不达夫立法之意,而各以其意附防之者也。夫地有广狭,民有众寡,势有便否,先王所不能强而同也。必欲举一世之田而尽为五十、尽为七十、尽为百亩,则必有格而不通;必欲于一日之内易五十为七十,易七十为百亩,又必扞而难行。三代创制,必不其然。然则果如之何?曰:先王之法,亦因其土地之所宜,时势之所易,而其有不便者,则固不必尽以吾法绳之也。夏之五十,殷之七十,周之百亩,特言其大略如此,而岂必当日之天下较若画一耶?立法以垂后者,所以明一王之大典也;审势以合宜者,所以顺天下之大情也。以法权势,而以势权法,是故可改者改之而不嫌其异,可易者易之而不虞。其扰可増者増之,而不忧其不给。噫,此立法之意也。而纷纷之説,可以不作矣。然则何以知之?曰:考之周而知之。周之世,固以彻为法也。而当时侯国,有疆以周索者,有疆以戎索者。可见先王未尝为一切之法,强天下而同之也。不然,不顾土宜,不揆时势,而惟一切之法是为,则是王莽之《周官》、安石之新法,以私意罔民者耳。岂先王取民之制乎?
译《周南》赞美后妃,说她“窈窕”;朱子用“幽闲贞静”来解释它。解说的人认为,“幽”就是深沉内敛,“闲”就是安详稳重;深沉内敛而不浅薄外露,安详稳重而不轻浮,这就是贞静的德性和仪态。我认为,后妃起初并不是有意表现自己幽闲贞静,只是像雎鸠一样情意专一而且彼此有别。人们从未见过雎鸠同群杂居、成对混处;四只才叫乘,两只才叫匹。成群杂居就会混乱而不专一,成对混处就会亲狎而没有界限。既不专一又没有界限,浅薄外露、轻浮放荡的姿态就会显现出来;不贞、不静也就可以知道了。情意专一而且彼此有别,自然不会浅薄外露,这就表现为幽;自然不会轻浮放荡,这就表现为闲;贞静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幽闲贞静,是别人看到后妃的样子;情意专一而有别,是后妃自身所持守的状态。孟子说夫妻之间要有分别,却没有说“专一”,因为专一是不必特意说明的。《中庸》说“经营天地间的大经”,所谓“大经”,就是专一的意思;所谓“经”,就是有分别的意思。汉代儒者所说的“欢然有思”,就是专一;所说的“粲然有文”,就是有分别。这样看来,《周南》之所以成为王化的根基,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情意专一而且彼此有别罢了。《三鱼堂文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三。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杂著。论贡法、助法和彻法。有些论者疑惑:帝王治国之道本来同出一源、贯通一致,为什么贡、助、彻要有不同的名称?五十亩、七十亩、百亩,为什么要有不同的制度?况且殷、周的天下,仍然是夏后的天下;殷、周的百姓,仍然是夏后的百姓。丈量土地并没有增加,计算人口也没有减少。夏代每户授田五十亩,而殷、周却超过这个数,他们靠什么来供给呢?何况疆界和田制都有固定的制度,沟渠和水道也有固定的范围。从五十亩变为七十亩,再从七十亩变为百亩,必然要移动田间的阡陌,改变河渠沟洫,然后才能把天下所有的田地都改合为新王的制度;这样做,造成的骚扰难道还不太严重吗?寻求其中的解释而得不到,于是有人说:夏代的百姓质朴,所以所需财用少,授田也少;殷、周的百姓逐渐文饰,所以所需财用多,授田也多。然而先王总是按照收入来确定支出,从来没听说按照支出来确定收入。又有人说:夏代时洪水刚刚平息,可以开垦的田地少,所以授田不得不少;殷、周时野兽迁徙已经很久,可以开垦的田地多,所以授田不得不多。然而六府已经修治之后,不应当还有大量未开垦的土地;实行彻法、以田产缴纳粮税的时候,也没有听说把所有荒地都开垦了。又有人说,殷代的七十亩仍然就是夏代的五十亩,周代的百亩仍然就是殷代的七十亩。只是丈量土地的尺度有长有短,而田沟和亩数并没有增加或减少。然而井田疆界既然完全沿用旧制,何必虚增数字来欺骗百姓、混淆视听呢?有人说,百亩的制度包括莱田在内;五十亩、七十亩则不包括莱田。有人说,夏代一井由十八夫接受,殷代一井由十二夫接受。考察各种传记,也没有明确的根据。唉!这些说法都是没有理解立法的本意,各自把自己的意思附会进去罢了。土地有宽有窄,百姓有多有少,形势有便利有不便利,这些都是先王无法强行使之完全相同的。如果一定要把一代天下的田地全部规定为五十亩、全部规定为七十亩或全部规定为百亩,就必然会有格格不入、无法通行的地方;如果一定要在一天之内把五十亩改为七十亩、把七十亩改为百亩,也必然会遇到阻碍而难以实行。夏、商、周三代创立制度,必定不是这样。那么究竟应当怎样呢?回答说:先王制定的法令,也要根据土地适宜的条件和时势的变化来施行;其中有不便之处,本来就不必全都用自己的法令去强行约束。夏代五十亩、殷代七十亩、周代百亩,只是说大体如此,难道一定要求当时天下各地完全整齐划一吗?立法来传给后世,是为了彰明一代王朝的大典;审察形势而使制度合宜,是为了顺应天下真实的情势。以法度来权衡形势,又以形势来权衡法度,因此可以改变的就改变,并不担心与旧制不同;可以变通的就变通,并不忧虑因此发生差错。需要增加而增加的赋役就增加,不必担心国家无以供给。唉,这就是立法的本意。如此一来,那些纷杂的说法就可以不必产生了。那么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回答说:考察周代的情况就知道了。周代本来以彻法为制度,但当时各诸侯国中,有的划定疆界采用周人的原则,有的划定疆界采用戎人的原则。这可见先王从来没有制定一种适用于一切地方的法令,强迫天下完全相同。否则,不顾土地的适宜情况,不衡量时势,只是一概实行统一法令,那就是王莽的《周官》、王安石的新法,是用个人意志欺罔百姓罢了。难道这是先王取用百姓财赋的制度吗?
始经界论古今圣贤为政者多矣,曷必以经界为始哉?奚独于滕,必始于经界哉?吾知孟子之言,度当日之时、当日之势而言之,非谓凡有国者皆当如是也。盖战国之时与春秋异,滕之势与齐梁异。春秋之时,经界固未尝乱也,虽税亩、邱甲已非先王之旧,然但扩其什一之制,未尝易其沟涂之位;但因田以加赋,未尝因赋以壊田。则行仁政者,自不必以经界为急也。至战国而经界尽壊矣。自周兴至于七国,歴歳弥逺,其制固不能不就湮。且当时诸侯皆扩土数圻,地大则统摄为难,而奸▯易起;而一时富强之臣,又争言尽地利之説,以阡陌为无益而尽辟之。于是先王沟涂封植之制,不可复问矣。世之君子,虽有志于仁政,将何所凭乎?是故经界之在春秋,与在战国,其缓急固不得不异也。然其在齐梁犹缓,而在滕独急者,何故?齐梁之国,方且穷兵黩武,方且严刑重敛,今日出师,明日略地,使人曾不得聚庐而处焉;徭赋烦兴,丁男转运,使人曾不得粒食而饱焉;严其文网,峻其法令,使人曾不得手足而措焉。民方困惫而无如何也,何暇议先王之邱甸哉?且当政残吏酷之世,而欲易其疆垄、变其沟洫,举百年湮没之制,一朝厘定之,国必大扰。是故其所急者,在寛刑敛戢兵戈,以与民休息,而经界之説且以为后圗。何者?虐政未去,则仁政未可举也。若滕则弹丸耳,其疆理易考也,其山川易悉也,其原隰易甸也,无攻城略地之扰,无头防箕敛之苦,无踊贵屦贱之酷。虽悉索敝赋以供强邻,国且骎骎乎有不虞之忧,而幸而无事,则修废举坠,固易易也。然则清经界以为仁政之始,其时当为,其势可为,固莫如滕矣。此孟子所以断然以是为始欤?或曰:经界之始,独滕为然。然则齐梁之国,经界壊极矣。使必待刑清政简、国内无事然后可定,则当其未定之先,民之困于古制之湮者,不知凡防矣。夫去患者,必先其甚;其甚者既去,而后其他可得而去也。故非谓齐、梁之国经界可缓,而寛刑敛息兵戈,正所以徐为经界之计耳。使徒知经界之为急,而不察其时势,骤举而行之,其不至病于民者,防何?吾故曰:孟子之言,就滕言之,而非谓凡有国者皆当如是也。后世如宇文融之括田,王安石之方田,亦自附于孟子经界之意。然以开元、天宝之荒淫,▯宁、元丰之纷扰,不知清其原本,乃欲就民间土田较其毫厘分寸,徒使奸民猾吏借以成私,而不可究诘,岂非不达于时势之故耶?后之君子有志于仁政,而欲行圣贤所言者,其必审于时势也哉。
译论整顿田界应当从哪里开始 古今以圣贤之道治理政事的人很多,为什么一定要从整顿田界开始呢?为什么唯独对于滕国,孟子一定说要从整顿田界开始呢?我知道,孟子是根据当时的时代和形势来发表这番话的,并不是说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都应当这样做。因为战国时期和春秋时期不同,滕国的形势也和齐国、梁国不同。春秋时期,田界本来没有混乱;虽然税亩、丘甲已经不是先王的旧制,但只是扩大了什一税制,并没有改变沟渠道路的位置;只是因田地而增加赋税,并没有因赋税而破坏田地。所以实行仁政的人,自然不必把整顿田界当作最急迫的事情。到了战国,田界完全败坏了。从周朝兴起到七国时代,年代相隔越来越久,原有制度当然不能不逐渐湮没。而且当时诸侯都把土地扩张到数个圻,土地广大就难以统摄,奸弊也容易发生;一时的富强之臣又争相宣扬充分开发土地利益的说法,认为阡陌没有用处,于是把它们全部开辟破坏。这样一来,先王设置沟渠道路、封土植树的制度,就再也无法恢复了。世上的君子即使有志于实行仁政,又能凭借什么呢?所以,整顿田界这件事,在春秋时期和战国时期,缓急本来就不能不有所不同。然而这件事在齐国、梁国还可以缓一缓,在滕国却特别急迫,为什么呢?齐国、梁国正穷兵黩武,正严刑重敛,今天出兵,明天夺取土地,使百姓甚至不能聚集起来建屋居住;徭役赋税频繁征发,成年男子被转运征调,使百姓甚至不能得到一粒粮食来吃饱;法网严密,法令苛峻,使百姓甚至连手脚都无处安放。百姓正困苦疲惫而无可奈何,哪里还有空闲讨论先王的丘甸制度呢?况且在统治残暴、官吏酷虐的时代,却想改变田地疆界、沟渠水道,把湮没了一百年的制度在一天之内整顿确定,国家必定会大受扰乱。所以当时最急迫的事情,是放宽刑罚、收敛赋敛、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整顿田界的主张则暂且留待以后。为什么呢?暴虐的政治没有除去,仁政就无法施行。至于滕国,不过是一个小国,它的疆界容易考察,山川容易查清,高地低湿地也容易划分为田;没有攻城略地的骚扰,没有苛细征敛的痛苦,也没有物价暴涨、民生困苦的残酷情形。即使把所有疲敝的赋税都搜刮出来供给强大的邻国,国家也已经渐渐有了不可预料的忧患;如果侥幸没有发生意外,那么修复废弛的制度、振兴衰败的事业,本来就很容易。既然如此,清理田界作为施行仁政的开始,在时机上应当实行,在形势上也可以实行,确实没有比滕国更合适的了。这就是孟子断然主张从这里开始的原因吗?有人说:整顿田界这件事,只有滕国才是如此。那么齐国、梁国的田界已经败坏到了极点。假如一定要等到刑罚清明、政事简约、国内平安以后才能整顿,那么在尚未整顿以前,百姓因古制湮没而遭受的困苦,不知道有多少了。清除祸患,必定要先清除最严重的;最严重的祸患清除以后,其他祸患才可以逐一清除。所以并不是说齐国、梁国整顿田界可以缓办,而是说放宽刑罚、减轻赋敛、停止战争,正是为了逐步筹划整顿田界。假如只知道整顿田界是急务,却不考察时势,突然强行实施,难道不会使百姓受害吗?所以我说,孟子这番话是针对滕国而言的,并不是说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都应当这样做。后世如宇文融括田,王安石推行方田,也都自认为符合孟子整顿田界的意思。然而面对开元、天宝时期的荒淫,熙宁、元丰时期的纷扰,他们不知道清理政治弊端的根本,却只想在民间田地上比较厘、毫、分、寸,结果只是让奸民和狡吏借机谋取私利,事情也无法追究查明,这难道不是没有通晓时势的缘故吗?后世君子有志于施行仁政,又想实行圣贤所说的主张,就一定要审慎考察时势啊。
泰伯三让论説者曰:「伯之让让周也,太王有立季歴之心,伯知之而逃,遂使季之后终有天下,是为以天下让。呜呼!是未尝深原乎古人之事,而猥以已意揣测之者也。夫使太王果有立季歴之心,则亦何足为太王废长立幼?此晋献、齐景之所为,而谓太王为之乎?即曰季歴生昌,有圣德,使泰伯嗣位,昌为之佐可矣,岂遂以是废长幼之伦哉?且如太王果欲立季,则是非正也邪也?伯探其父之邪志而成之,可谓至德乎?然则其为让奈何?曰:伯非让周也,太王之欲立季歴,在伯既去之后,不在伯未去之前也。季歴之天下因伯之让而有,而伯之让不为季歴也。伯非让周也,让商也。让商也者,太伯有翦商之志,而伯不从而周不遽王,商不遽亡,是之谓以天下让云尔。考之周史,太王迁岐在小乙之世,继而武丁中兴六十年,商道方隆,太王何自有翦商之志?泰伯又何自以天下让?曰:是不然,武丁之中兴,泰伯之让成之也。使泰伯不让,则武丁不中兴。何则?史称小乙之世,商道寖衰,是时六七作之贤圣已逺,而恭黙思道之君犹在民间,商之不絶如线,而周以积功累仁之后,加之以太王之英明,纲纪益修,德泽益广,国势益强,天下归太王于小乙之世,犹其归文王于辛受之世也。而泰伯又以明圣显懿之资佐乎其后,使太王主之,泰伯从之,商之不祀,岂待孟津之防哉?泰伯知其势之不可止也,是故以身去之。泰伯去而太王以迟暮之年,王季又当储位初定之日,势不能以及逺,然后天下之归周者稍衰,商之势得以稍安,而徐俟夫贤圣之君出而振兴之,此泰伯之志也。故武丁之兴,泰伯成之也。盖泰伯之志,犹之文王,文王之权在已,故率六州以事之,而直行其臣节;泰伯之权在父,故逃荆蛮以避之,而曲遂其忠贞。文王不幸而遇纣,故六州之事不得不变。」为牧野之师,而名以相形,而愈着。泰伯幸而终遇武丁,故荆蛮之逃止,见为家庭之变,而名遂相泯而不彰。要之,两圣人之德,则一而已矣。噫!泰伯所以为让者如此,泰伯之让所以为至德者如此。夫子惧天下之民不知称也,故表而出之。而后世乃曰「让周也,非让商也」,则是泰伯之让与鲁隠、宋宣、子臧、季札之徒无异也。夫鲁隠、宋宣、子臧、季札之徒,《春秋》讥其启乱矣。泰伯之让而如是也,夫子肯谓之至徳耶?甚矣其不深原乎古人之事,而猥以已意揣测之也。虽然,以泰伯为让商是矣,以太王为翦商,无乃非人臣之义乎?曰:不然!泰伯守天下之大经者也,太王通天下之大权者也。太王翦商之志,犹武王誓师之志;泰伯让商之心,犹夷齐叩马之心。故知武王与夷齐之无异者,则知太王与泰伯之无异。不然,以太王之明,岂不知泰伯之志?以泰伯之德,岂不足以感动乎?太王而乃父子相戾若是也哉!
译论泰伯三次让位 解说的人说:“泰伯的让位,是把天下让给周;太王有意立季历为继承人,泰伯知道后便逃走,于是最终使季历的后代拥有了天下,这就是把天下让出。”唉!这不过是没有深入探究古人的事情,而轻率地用自己的意思去揣测罢了。假如太王果真有立季历的想法,那么又怎么能称为太王,竟然废长立幼呢?这是晋献公、齐景公所做的事,难道能说太王也这样做吗?即使说季历生了昌,昌有圣人的德性,那么让泰伯继承君位、让昌辅佐他就可以了,难道竟然因此废弃长幼之间的伦理吗?况且假如太王果真想立季历,那么这件事究竟是正当还是邪曲呢?泰伯探知父亲的邪念并帮助它实现,能称得上最高的德行吗?那么泰伯究竟是怎样让位的呢?回答说:泰伯不是把天下让给周;太王想立季历,是在泰伯离开以后才有的想法,不是在泰伯离开以前就有的。后来季历的后代得到天下,确实是由于泰伯让位;但泰伯让位并不是为了季历。泰伯不是让给周,而是让给商。所谓让给商,是说太伯原本有剪除商朝的志向,但泰伯没有顺从这一志向,因此周没有立即称王,商也没有立即灭亡;这才叫作把天下让出。考察周代史书,太王迁徙到岐山是在商王小乙时期,接着又经历武丁中兴六十年,商朝的国势正盛,太王怎么会凭空产生剪除商朝的志向呢?” 泰伯又怎么会主动把天下让出去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武丁的中兴,是由泰伯的谦让促成的。假如泰伯不让,武丁就不能中兴。为什么呢?史书说,小乙在位时,商道渐渐衰落;这时,像六七位先后兴起的贤圣已经远去,而恭敬沉默、思求治道的君主仍在民间。商朝的国运延续得像一根细线,而周在太王积累功业、培植仁德之后,又加上太王的英明,纲纪更加修明,德泽更加广布,国势更加强盛。天下在小乙时代归向太王,正如后来在辛受时代归向文王一样。泰伯又凭借明圣显美的资质辅佐太王,如果太王主持其事、泰伯跟随他,商朝的宗祀难道还要等到孟津之战才会断绝吗?泰伯知道这种形势无法阻止,所以离开了。泰伯离开后,太王年事已高,王季又正处于储位刚刚确定之时,周的势力不可能扩展到很远,于是天下归附周的趋势稍稍减弱,商的形势得以稍稍安定,暂且等待贤圣之君出现来振兴它,这就是泰伯的志向。因此,武丁的兴盛,是泰伯促成的。大概泰伯的志向,和文王相同;文王的权力在自己手中,所以率领六州奉事商王,直接实行臣子的节义;泰伯的权力在父亲手中,所以逃到荆蛮去避让,以曲折的方式成全忠贞。文王不幸遇到纣王,所以奉事商朝的六州局面不得不改变,于是形成牧野之战,文王的名声也因相互对照而更加显著。泰伯幸运地最终遇到了武丁,所以他逃往荆蛮的行为止于此事,只表现为家庭内部的变故,名声反而彼此湮没而不显彰。总之,两位圣人的德行其实是一样的。唉!泰伯之所以谦让,是这样;泰伯的谦让之所以成为至高的德行,也是这样。孔子担心天下人不知道称颂他,所以特意表彰并揭示出来。后世却说“他是把天下让给周,而不是让给商”,那么泰伯的谦让就和鲁隐公、宋宣公、子臧、季札之类没有区别了。鲁隐公、宋宣公、子臧、季札这些人,《春秋》已经讥刺他们开启祸乱。泰伯的谦让如果也是这样,孔子难道会称它为至德吗?他们实在是不深入推究古人的事情,却随意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即使如此,说泰伯是让给商朝是对的,说太王有剪除商朝的打算,难道不是违背人臣之义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泰伯守护的是天下的大经,太王通达的是天下的大权。太王剪除商朝的志向,和武王誓师的志向相同;泰伯让给商朝的心意,和伯夷、叔齐叩马劝阻武王的心意相同。因此,知道武王与伯夷、叔齐没有不同的人,也就知道太王与泰伯没有不同。不然的话,凭太王的明智,难道不知道泰伯的志向吗?凭泰伯的德行,难道不足以感动太王吗?难道太王竟会像这样使父子彼此违逆吗?
卫公子荆善居室论夫为人臣者,以尊主庇民为善,不闻其以保家守位为善;以扶危定倾为善,不闻其以寡取节用为善。使荆也,上之能佐其君,复康叔、武公之旧,翼戴王室,比隆丰镐;次之,足国强兵,招携懐逺号令诸侯,拟迹桓、文;下之,修守备,睦强邻,有保境息民之功,使天下称之曰“卫有人焉”,是为善耳。区区居室,何足道哉?而荆也不然。荆之时,非无事之时也。内则君荒于上,臣佞于下;外则齐、晋交逼,国无宁歳荆也,沈黙其间,无所建明。直谏则不如史鱼,先机则不如蘧瑗,推贤让能不如公叔发,攻城野战,斩将搴旗不如王孙贾,应对賔客,善事鬼神不如孔圉、祝鮀。卫之不亡者,数人之力,而荆无与焉。齐豹之乱,为公骖乗矢集于肩,此亦计穷势极,不能自免,故就伤耳。原其所由,与仇牧、荀息异矣。乃仅节啬于家室之间,为持盈保满之计。若荆者,可谓不坠其室矣,善则未也。彼季札之卫而称为君子,盖其谦退守节,适与札相类,故咄咄叹赏以为贤耳,岂至论哉?乃夫子亦振振焉称之,何居?噫,此夫子之不得已也。春秋之大夫骄侈极矣,鲁三桓,郑七穆,齐田、鲍,晋赵、魏,卫孙、甯之徒,纷纷以豪富相尚,无有纪极。大者窃国,小者僭拟,其祸皆始于贪冒之无已,务富其室而不恤其他。曩令尽如荆之循序有节,不凌上,不逾分,何至横溢如此之极哉?是故有台门旅树之侈也,而后见守节之可贵;有肆夏八佾之僭也,而后见循分之可嘉;有争田重币,买环请带之贪也,而后见寡欲之不易。素丝退食之风,▯而有不贪为宝者,即以为良臣;赤舄几几之度,遥而有不侵其上者,即以为名卿;夙夜匪懈之节,希而有不纵其欲者,即以为硕彦。夫子之取荆也,犹之作《春秋》而美齐桓、晋文云耳,犹之论仁而取管仲云耳。而或者谓仲虺之称汤曰“不殖货利”,此与荆之不渎于货,何异谓夫子不得已而取荆?岂虺亦不得已而取汤耶?是又不然。不殖货利之心充之,则可以保四海;守之,则仅及乎一室。荆守之而汤则充之者也。使汤无以充之,而区区守不殖之心,亦乌能彰信兆民而表正万邦也哉?然则季文子之妾不衣帛,马不食粟;晏平仲之豚肩不掩豆。其俭节过于荆矣。夫子欲风有位,不取彼而取此,何哉?曰:圣人之论中而已矣。二子之行非中也。世虽多诈伪,而尾生之信不可取;世虽多争夺,而宋宣、鲁隠之让不可取;世虽多奢侈,而文子、平仲之俭不可取。圣人之虑天下,亦详矣。呜呼!以此为训,后世犹有不食兄禄如田仲子,脱粟布被如公孙▯者;犹有亲执牙筹如王戎,紫丝步幛、赤石脂涂壁如王恺、石崇者。
译论卫公子荆善于治家的问题 做人臣的,以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为善,没听说把保全家族、守住职位当作善;以扶危定倾为善,没听说把少取财物、节省用度当作善。假如公子荆,上等能够辅佐君主,恢复康叔、武公时期的旧业,辅翼拥戴王室,使卫国与丰、镐并盛;次一等能够充实国库、强化军队,招抚归附者、安定远方,号令诸侯,追踪桓公、文公;最下等能够修整守备,亲善强邻,有保卫疆域、使百姓休养的功劳,使天下称道说“卫国还有这样的人”,这才算善。区区修治房屋,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可是公子荆却不是这样。公子荆所处的时代,并不是太平无事的时代。国内,君主在上面荒怠政事,臣下在下面谄媚;国外,齐、晋交相逼迫,国家没有一年安宁。公子荆沉默处在其中,没有提出什么见解。直言劝谏不如史鱼,预先谋划不如蘧瑗,推举贤能、谦让职位不如公叔发,攻城野战、斩将夺旗不如王孙贾,应对宾客、善于事奉鬼神不如孔圉、祝鮀。卫国没有灭亡,是几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其中没有公子荆的功劳。齐豹作乱时,公子荆为卫灵公驾车,箭集中射中他的肩膀;这也只是计策用尽、形势危急,不能自行脱身,所以才受伤罢了。推究事情的缘由,他与仇牧、荀息不同。他却只在家庭内部节省吝啬,谋求保持盈满。像公子荆这样,可以说没有败坏自己的家业,但还不能说是善。季札出使卫国时被称为君子,大概是因为他的谦退守节恰好与公子荆相似,所以人们惊叹赞赏,认为他贤能,难道这是至理吗?可是孔子也郑重地称许他,这是为什么呢?唉,这是孔子不得已的做法。春秋时期的大夫骄横奢侈到了极点: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齐国的田氏和鲍氏、晋国的赵氏和魏氏、卫国的孙氏和宁氏之类,纷纷以豪富互相夸耀,没有止境。大的窃取国家,小的僭越仿效,祸乱都始于贪求无厌,只顾使自己的家族富足而不顾其他。假使当时人人都像公子荆一样循序守节,不凌驾君上,不越过本分,怎么会横溢到这样的极端呢?所以,只有出现台门、旅树那样的奢侈,才显出守节的可贵;只有出现肆夏、八佾那样的僭越,才显出守分的可嘉;只有出现争夺田地、厚送财礼、买环请带那样的贪婪,才显出少欲的不易。穿素丝衣、退食自守的风气已经消失,偶尔有不把贪婪当作宝物的人,就立即被认为是良臣;穿着赤舄、举止庄重的风范已经遥远,偶尔有不侵犯君上的人,就立即被认为是名卿;夙夜勤勉、不敢懈怠的操守已经稀少,偶尔有不放纵欲望的人,就立即被认为是大贤。孔子选取公子荆,正如作《春秋》而称美齐桓公、晋文公,正如谈论仁而取管仲一样。有人说,仲虺称赞商汤“不增殖财货利益”,这与公子荆不沉溺于财货有什么不同?难道说孔子不得已才选取公子荆,仲虺也是不得已才选取商汤吗?这又不对。不增殖财货利益的心志充分扩展开来,就可以保有四海;只是守住这种心志,最多只能达到保全一家的程度。公子荆只是守住它,而商汤把它充分扩展开来。假如商汤不能把这种心志扩充,只拘守不增殖财货的念头,又怎么能使亿万百姓彰明信服、成为万国的表率呢?那么,季文子的妾不穿丝帛,马不吃粟;晏平仲的猪肩小得不能盖住豆器,他们的俭朴节制超过公子荆了。孔子想以此来影响有职位的人,却不取他们而取公子荆,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的评论只取中道而已。这两个人的行为都不是中道。世间即使多欺诈,尾生的守信也不可取;世间即使多争夺,宋宣公、鲁隐公的谦让也不可取;世间即使多奢侈,季文子、晏平仲的节俭也不可取。圣人为天下考虑,也很周详。唉!以此作为教训,后世仍有像田仲子那样不肯享用兄长俸禄的人,像公孙弘那样吃脱粟饭、盖布被的人;仍有像王戎那样亲自拿着牙筹的人,像王恺、石崇那样设置紫丝步障、用赤石脂涂墙的人。
原壤论论语》原壤夷俟集注:谓壤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愚谓壤为老氏之流,信矣,而非墨守老氏者也。使其墨守老氏,则将跳梁倔强,如接舆、荷蒉之不可羁绊,夫子岂得而折辱之耶?夫子可以折辱之,则知其尚有可教之机,而非墨守老氏者矣。何则?壤乃夫子故人,夫子必尝习与之言,壤亦必闻夫子之道而慕之。夫子之道足容、重手、容恭,正其衣冠,尊其瞻视,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此必壤之所素知。岂惟素知?必尝叹其与老氏之教如雅郑、朱紫之不同,亦必尝于夫子之前强为恭敬。顾其放荡之习浃乎肌肤,藏乎骨髓,虽暂息乎矜持之际,而卒然之间不觉其发露,是夫子所深惜也。方其母死,登木而歌,夫子若为弗闻也者而过之,是其狂方炽之时,未可教训。至此则渐渍乎洙泗之风,稍知有礼义矣。乗其旧疾之发,药而瘳之,此与鸣鼓之攻,同一刚克之意。故曰:壤非墨守老氏者也,可惜者其终不能改耳。使其因夫子之教而克改,则当在七十子之列,而《史记》、《家语》、《弟子传》中皆不见有壤。《论语》自叩胫之后,亦不复见壤,则其终身自弃,乍明乍闇,乍恭乍肆,礼义不能胜其气禀,学问不能胜其私欲,可知。亲炙于髙山景行,而卒不免陷溺如壤者,岂不可哀也哉!公伯寮,季氏之党,愬子路,沮夫子,子服所欲肆诸市朝者也。而自汉以后,皆列在七十子内,意其必悔过自新,服膺圣教,故能如此。冉求聚敛,宰予短丧,卒成贤者,皆此类也。惜壤之不能如寮、如求、如予耳。人之贤愚,何常之有?苟能自奋,则虽得罪名教如公伯寮,不难登堂入室,而况不至如寮者乎?不能自奋,则虽亲受圣人之提撕警觉如原壤者,亦终于汨没,而况拾其糟粕、得其影响者乎?然而为壤者常多,为寮者常少,甚矣克己之难,而变化气质,非贤者不能也。然则夫子之叩果无益乎?是又不然。曩非夫子深责,壤则箕倨佻达之徒将满天下,无复忌惮。自壤胫一叩,而万世知夷俟之不齿,其为世教之防维大矣。且壤虽不得列于七十子,而一叩之后不至愈甚,犹未如稽阮之猖狂。孰谓圣人之教无益哉?
译论原壤 《论语》记载原壤蹲坐等待,集注说:原壤大概是老氏一派的人,放纵自己而置于礼法之外。我认为原壤属于老氏一派,这确实如此,但他不是死守老氏学说的人。假如他死守老氏学说,就会像接舆、荷蒉那样跳跃放肆、倔强不驯,不能受拘束,孔子哪里能够折辱他呢?孔子既然能够折辱他,就知道他还留有可以教化的机会,并不是死守老氏学说的人。为什么呢?原壤是孔子的旧友,孔子一定曾经经常同他谈论,原壤也一定听过孔子的道并且羡慕它。孔子的道要求仪容端庄、手容庄重、仪态恭敬,整肃衣冠,端正目光,礼乐片刻也不能离身,这些原壤一定平日都知道。岂止是知道?他一定曾感叹孔子的教导与老氏的教导如同雅乐与郑声、朱色与紫色那样不同,也一定曾在孔子面前勉强装出恭敬的样子。只是他放荡的习气已经浸透肌肤、藏入骨髓,虽然有时在勉强自持时暂且收敛,突然之间却不知不觉流露出来,这正是孔子深深惋惜的地方。当他的母亲去世时,他爬上树唱歌,孔子好像假装没有听见而走过;那时他的狂放正盛,不可以教训。到了后来,他逐渐受到洙水、泗水之间礼教风气的浸润,稍稍知道礼义了。趁着他的旧病发作,用药治疗使他痊愈,这与鸣鼓进攻一样,都是以刚强手段克制的意思。所以说:原壤不是死守老氏学说的人,可惜的是他最终没有改变。假如他因孔子的教导而能够改过,那么应当列在七十弟子之中,可是《史记》《孔子家语》《弟子传》中都没有见到原壤。《论语》记载他被叩击小腿之后,也不再出现原壤,这就可以知道,他终身自我放弃,时而明白、时而昏暗,时而恭敬、时而放纵,礼义不能胜过他的气质禀赋,学问不能胜过他的私欲。亲自受教于高山景行般的圣人,最终却像原壤一样陷入沉沦,难道不可悲吗?公伯寮是季氏一党,诬告子路、阻挠孔子,是子服景伯想要把他陈尸于市朝的人。然而自汉代以后,大家都把他列入七十弟子之内,大概认为他一定悔过自新、衷心接受圣人教诲,所以才会这样。冉求聚敛财物,宰予服丧不足三年,后来都成为贤者,也属于这一类。可惜原壤不能像公伯寮、冉求、宰予那样。人的贤愚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如果能够自己奋发,即使像公伯寮那样得罪名教,也不难登堂入室,何况不至于像公伯寮的人呢?如果不能自己奋发,即使像原壤那样亲自接受圣人的提携、教诲和警醒,也终究会沉没,何况只是拾取圣人学说的糟粕、得到一点影响的人呢?然而,像原壤这样的人常常很多,像公伯寮那样能够改过的人却常常很少。克制自己实在太难了,改变气质,不是贤者做不到。这样说来,孔子叩击原壤的小腿果然没有益处吗?这又不对。若不是孔子深深责备原壤,那么像他这样箕踞傲慢、轻佻放纵的人将遍布天下,再没有顾忌。自从原壤被叩击小腿之后,万世都知道蹲坐等待是不合礼法的,这对世道人心的防护作用很大。而且原壤虽然没有列入七十弟子,但被叩击之后没有变本加厉,仍没有达到稽康、阮籍那样的猖狂。谁说圣人的教化没有益处呢?
卫辄论正名章。朱子论之详矣。语类中有一条:「问胡氏之説,只是论孔子为政正名事理合如此。设若卫君用孔子,孔子既为之臣而为政,则此説亦可通否?」朱子曰:「圣人必不肯北面无父之人。若辄有意改过迁善,则孔子须先与断约如此,方与他做。以姚崇犹先以十事与明皇约,然后为之相,而况孔子乎?若辄不能然,则孔子决不为之臣矣。」此一条答「待子为政」之防,已十分明白。若如王阳明所云,令子迎其父,父让其子而不居,仍令辄得国焉,即留养其父于宫中,尽父子之礼,如后世太上皇之类,此正是世俗之见,未尝以义理事势深揆之也。当年蒯瞆得罪于父,若使父没而晏然归国,受其子之养,是匡章之所大不忍也。而谓孔子肯教蒯瞆为之乎?蒯瞆既义不可归国,而辄可安于其位乎?此以义理揆之而有不可也。且当时南子尚在,蒯瞆归国,不知何面目以见南子?能保其不相残乎?况以蒯瞆之暴戾,使其归国,肯袖手让其子乎?万一蒯瞆不让,国人不服,卫国之乱未有艾也。此以事势揆之而有不可也。故为辄计者,惟有奉公子郢而立之,斯为求仁得仁。孟子论瞽瞍杀人事,正是如此。集注取胡氏之説,恐未可谓误也。灵夀志论【二十条】泮宫修而鲁颂作,学舍鞠为园蔬,博士倚席不讲,而汉道衰,学宫之关系,岂不重哉?自明季以来,有司困于掣肘,习于因循,求如文翁兴学于蜀,常衮兴学于闽,盖难言之。而地方士大夫率多自急其私,雕墙峻宇,经营家室,惟恐其不华且固,而于出身之地,曾莫顾而问焉,宜其日敝哉!兴起之责,吏于其土,与生于其乡者,均无膜外视焉可矣【右论学宫】从祀诸贤,经累朝论定,殆无遗议。惟嘉靖九年増入陆象山(九渊),万歴十二年増入陈白沙(献章)、王阳明(守仁)三先生。虽皆一时贤者,然学近于禅,与孔门之防,不免莛楹。学者取其长而去其短,庻防为善学。三先生者,至汉儒郑康成,歴代从祀。嘉靖九年,以其学未纯,改祀于乡。然其所注诗礼,现今行世。程朱大儒,亦多采其言,恐不当与何休、王肃辈同置门墙之外。若以其小疵而弃之,则孔门弟子亦有不能无疵者,岂可以一▯掩大德乎【右论从祀】余读《安州志》,言祀事之失严敬,曰:“坛壝庙宇,宿莽积尘;神主龛笼,倾欹破毁。几案皆鸟鼠之迹,庭除有人畜之粪。及祭祀屇期,斋戒视为虚文,执事何尝告戒?拂拭者浊腻重重,涤濯者汚垢斑斑。葅醢不问生熟,牺粢未知精洁。带泥连草之菁芹,含蛀防尘之枣栗。凡百供陈,尽托仆▯师生,不躬亲;有司不省视。”呜呼!今天下如此者多矣,岂独安州哉?鲁秉《周礼》,禘自既灌而后,夫子犹不欲观,而况如今日乎?知礼君子,其知畏敬哉!其知畏敬哉【又论】署者,出政之地也。自居之者,以传舍视之,而署乃多废。彼前贤之一日必葺馆,信宿必扫地者,独何谓乎?盖不以传舍视官者,斯不以传舍视署。然则当民穷财尽之际,则如之何?曰:如卫文公之务财、劝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而后楚邱作焉,斯善矣【右论公署】国家以科目取士,原非谓所取者尽贤也。意其中或有贤者耳。宋太宗谓:“岂敢望防,十得五,得一二足矣。”士之列于科目者,思太宗之言,岂不当汗出发背也哉?前辈特由此以进身,而所重初不在此也。学者不可不知【右论科目】分野之説,贾公彦谓古者受封之日,歳星所在之辰,僧一行谓是山河之首尾与云汉之升降相应,论者往往疑其不同,余以为二説一也,贾公彦言其流,僧一行推其源而已,惟山河与云汉旁之列宿相应,故歳星在其地则受封,虽千百世皆如是,占可也【右论分野】地丁之额不过一时所定,自当视民力为上下。故《禹贡》赋法有上上错者,有下上上错者,有下中三错者,未尝以一定之额责之民也。以一定之额责之民,此孟子所谓“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者也。岂经乆可行之道哉?余考各州县折征粮之法,轻重悬殊,求其所以然之故,盖因万歴九年丈量,是时江陵当国,政尚严切,有司不敢缺额,故各以其原额之粮派于所丈之地,地寛者粮轻,地窄者粮重。如元氏县上地毎三亩六分七厘四毫折征粮地一亩,至下下地则每十一亩折征粮地一亩。以灵夀较之,不啻倍蓰,则拘于额之故也。又考明防典户口之数,洪武二十六年天下户一千六十五万二千八百有奇,人口六千五十四万五千八百有奇;▯治四年天下户九百一十一万三千四百有奇,人口五千三百二十八万一千一百有奇。以▯治全盛之世,而其户口反减于洪武,岂非当时轸恤民隠,举疲癃残疾鳏寡孤独尽去,之所以额赋骤减如此?
译论卫辄 这是《正名》章。朱子论述得很详细。《语类》中有一条说:“问:胡氏的说法,只是说孔子为政时正名,事情和道理本来应当如此。假如卫君任用孔子,孔子已经做了他的臣子并主持政事,那么这种说法也可以讲得通吗?”朱子回答说:“圣人一定不肯向一个不认父亲的人北面称臣。假如卫辄有意改过迁善,那么孔子必须先同他约定这些条件,然后才替他做事。姚崇尚且先把十件事情同唐明皇约定好,然后才做宰相,何况孔子呢?如果卫辄不能这样,孔子决不会做他的臣子。”这一条回答了“等待您主持政事”的疑问,已经十分明白。若像王阳明所说,让子路迎接蒯瞆,蒯瞆把国家让给儿子而不占有,仍让卫辄得到国家,并把蒯瞆留养在宫中,尽到父子之礼,如后世太上皇一类,这正是世俗的看法,没有按照义理和形势深入推究。当年蒯瞆得罪父亲,假如让父亲死后安然回国,接受儿子的供养,这是匡章极不忍心做的事。难道能说孔子肯教蒯瞆这样做吗?蒯瞆既然在义理上不可以回国,卫辄又能够安稳地处在君位上吗?从义理推究,这是行不通的。况且当时南子还在,蒯瞆回国后,不知道用什么面目去见南子;又能保证他们不互相残害吗?何况以蒯瞆的暴戾性情,假如让他回国,他肯袖手把国家让给儿子吗?万一蒯瞆不让,国人又不服,卫国的祸乱就没有止境了。从事情形势推究,这也行不通。所以替卫辄谋划,只有奉公子郢为君,这才是求仁而得仁。孟子谈瞽瞍杀人的事情,正是这个道理。集注采用胡氏的说法,恐怕不能说是错误。《灵寿志论》【二十条】泮宫修缮完善,鲁颂便创作出来;学校房舍荒废成了种植蔬菜的园子,博士倚着坐席而不讲学,于是汉朝的治道衰落。学校的关系难道不重大吗?自明代末年以来,主管官员受到牵制,习惯于因循敷衍,要想像文翁在蜀地兴办学校、常衮在闽地兴办学校那样,实在难以说起。地方士大夫大多只急于经营自己的私事,雕饰墙垣、建造高大的屋宇,经营家室,只怕不华美坚固;对于自己出身的地方,却从来不顾问,学校日渐衰败是理所当然的。兴办学校的责任,属于任职当地的官吏和出生于当地的人,他们都不可以把它视为与己无关。【右论学校】从祀的各位贤人,经过历朝讨论确定,几乎没有留下争议。只有嘉靖九年增加陆象山(九渊),万历十二年增加陈白沙(献章)、王阳明(守仁)三位先生。他们虽然都是一时贤者,但学说接近禅学,与孔门的防范不免有莛楹之失。学者应取其长处而去掉短处,或许才是善于学习。至于这三位先生,以及汉儒郑康成,历代都曾从祀。嘉靖九年因为郑康成的学说不纯,改为在乡里祭祀。然而他所注释的《诗》《礼》,现在仍流传于世。程朱两位大儒也多采用他的言论,恐怕不应当把他同何休、王肃一类人一起排除在孔门之外。如果因为一点小缺点就抛弃他,那么孔门弟子也有不能毫无缺点的,难道可以用一个缺点遮盖大的德行吗?【右论从祀】我读《安州志》,其中说祭祀之事失于严肃恭敬:“坛场、围墙和庙宇,长满荒草,积满尘土;神主的龛笼倾斜破毁。几案上全是鸟鼠的痕迹,庭院台阶上有人畜的粪便。到了祭祀日期,斋戒被看作虚文,执事人员哪里曾经告诫?擦拭后仍油腻重重,洗涤后仍污垢斑斑。葅醢不问生熟,祭祀用的牺牲和黍稷不知道是否精洁。菁芹带泥连草,枣栗含蛀带尘。所有供品陈设,全都交给仆役、师生办理,自己不亲自处理;主管官员也不巡视。”唉!如今天下像这样做的地方很多,难道只有安州吗?鲁国遵行《周礼》,禘祭从灌鬯以后,孔子尚且不愿观看,何况像今天这样呢?懂得礼的君子,应该知道敬畏啊!应该知道敬畏啊!【又论】公署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居住在其中的人把它当作传舍看待,所以公署大多废坏。前代贤人一天不住就一定修缮馆舍,住了两夜就一定打扫地面,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不把官署当作旅舍的人,才不会把公署当作旅舍。既然如此,在百姓贫困、财力耗尽的时候,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应当像卫文公那样,致力于增加财物、劝勉农耕、疏通贸易、惠待工匠、敬重教化、劝导学习、传授技艺、任用能人,然后楚丘的宫室才得以兴建,这才是正确的。【右论公署】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原本并不是说所取之人全都是贤者,只是认为其中或许有贤者罢了。宋太宗说:“哪里敢奢望全都得到贤才?十个人中得到五个,得到一两个就够了。”列在科举名册中的士人,想到宋太宗这句话,难道不应当汗流浃背吗?前代士人只是凭借科举来获得出身,而真正看重的本来不在这里。求学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右论科目】关于分野的说法,贾公彦认为,古人在接受封地的那一天,岁星所在的辰位便决定了分野;僧一行认为,这是山河的起止同云汉的升降相应。议论者往往怀疑二人的说法不同,我认为二说其实是一回事:贾公彦说的是它的流向,僧一行推究的是它的源头罢了。只是山河同云汉旁边排列的星宿相应,所以岁星在某地,该地就接受封爵;即使千百世以后也都是如此,按照这种说法来占验是可以的。【右论分野】地丁税额不过是某一时所确定的数目,本来就应当根据百姓的财力而增减。所以《禹贡》的赋税制度中有上上错杂的等级,有下上上错杂的等级,有下中三等错杂的等级,从来没有用固定不变的数额来要求百姓。用固定数额要求百姓,就是孟子所说的“耕种他的田地还不够,就一定要把数额征足”。这难道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吗?我考察各州县折征粮食的办法,轻重相差悬殊,探求其中缘故,大概是因为万历九年丈量土地时,江陵正在主持国政,政令崇尚严厉急切,主管官员不敢缺少额数,所以各地都把原定额的粮食分派到丈量出的土地上,土地宽广的每亩负担较轻,土地狭窄的每亩负担较重。例如元氏县上等土地,每三亩六分七厘四毫折合征收粮地一亩,到了下下等土地,则每十一亩折合征收粮地一亩。拿灵寿相比,负担不止相差一倍五倍,这就是拘泥于定额的缘故。又考察《明会典》所载户口数,洪武二十六年天下有一千零六十五万二千八百余户,人口有六千零五十四万五千八百余;弘治四年天下有九百一十一万三千四百余户,人口有五千三百二十八万一千一百余。弘治正值全盛时代,户口反而比洪武减少,难道不是因为当时怜恤民间隐情,把疲弱、衰老、残疾、鳏寡、孤独等人全部免除,所以赋税额数才骤然减少到这种程度吗?
至万歴六年天下户口又复与洪武相等。由此言之,不缺额者莫如万歴之世也;而言明祚之衰,必始万歴缺额多者莫如▯治之世也;而言明祚之盛者,必首▯治。《左氏传》称尹铎损晋阳户数,而赵氏世赖之,其▯治之谓欤?损额之利,孰与増额甚矣!额之当因时随地,而不可必取盈也。国初定鼎,惩明之覆辙,荒粮逃丁,不惜豁免,民力稍苏矣。然防独之未得上闻者,犹不乏也。自承平以来,有司谨守原额,如天经地义之不可移易,鸠形鹄面之人,呼天抢地,无所告诉,甚则人已亡而不肯删除,子初生而责其当差,沟中之瘠犹是册上之丁,黄口之儿已入追呼之籍。苟无缺额而已,遑恤其他!呜呼,额之厉民,一至是哉!司牧者诚三思于《禹贡》之错法、尹铎之保障,愿为▯治之盛,而勿学万歴之▯视。其时与地而上下焉,吾民其庻防乎【右论审丁】学者多言井田,然观《周礼》载师之士田、贾田,皆不用井法,而《左氏传》载楚蒍掩定土田,自度山林至井衍沃,有九等之殊,是一国之地有井有不井也。祝鮀言鲁、卫、晋之始封,有疆以周索,疆以戎索之异,是天下之国有井有不井也。孟子所谓“野九一,国中什一”者,恐亦就滕之地势言之耳。余观灵夀地形髙下不齐,肥瘠各殊,其在三代以前,亦所谓“疆以戎索”者耶?随其土宜,定其经界,斯善言井地者哉!至若征敛之法,近代大率多本唐之租庸调及两税。《元史》言元制,取于内郡者曰丁税、曰地税,此仿唐租庸调也;取于江南者曰秋税、曰夏税,此仿唐两税也。今州县或分地丁为二,即租庸调法;或合地丁为一,而总派于地,即两税法。二法各有利▯,去▯就利,亦存乎其人焉【右论赋税】差役、雇役各有利▯。傅承问有疏言:“差役之善,雇役之不善,至详悉矣。”然良民之畏役已乆,惟游惰之民乐于为之。欲禁乐者之不为,而驱畏者使为之,此势之至难也。此法行,势必良民隂雇游惰之民,在官以为差役;在民则仍雇役,特官雇与民雇殊,而游惰之民充役则一。且官雇则有定额,民雇则诛求无已。其或犯法,究及雇者,利则归于游惰,害则及于良民,其为▯更无穷。此熙宁、元祐大臣所以各持一见而不能定论。治者止可因其▯之最甚而稍通融之,难以一槩论也。《周礼》有转移执事之游民、雇役之法,恐不待后世而始有。大抵治之得失在官不在吏,官诚贤则虽雇役亦足以为治,官诚不贤则虽差役亦足以生奸。读此疏者,知雇役之害而谨防之可矣。若欲举其法而尽变之,亦未易言也。至疏中云:“原设工食,除冗役扣解充饷,而所留者仍给见役。”此亦可商。今赋役书所载各项工食,皆民之雇役钱也。如役当留,则此工食固应给役;役不当留,则此工食应还之民,或即以补现役之不足者。若扣解充饷,是朝廷既役民而又得其钱,也可乎?先生一时之言,未虑及此,敢僭论之,所以推广先生忧民之心也【右论役法】马从聘有摘陈漕政一疏,内云:「今日治河之病原自有在,而黄堌之塞止不与焉。夫黄河善淤,其来逺矣。故沿河州县俱设有浅夫,原为桃河而设。如夏镇额夫一千二百五十四名,徐州额夫三千五百一十六名,邳州额夫八百三十五名。虽他处夫数不同,总之计道里逺近以为多寡,自足供一处挑河之用。使当水落滩见之时,即率前项夫役于滩浅所在,逐段挑深。俟伏秋水至,冲刷一空。黄虽善淤,安得数十年间河身遂髙与城齐也?惟是前此治河者,创为束水涤沙之説,歳増长隄若干丈,歳筑埽坝若干处,即谓治河得善策矣。而不知此朝三暮四之术也。所谓束水涤沙者,果遂能涤之以归于海乎?无论旋涤于此,复停于彼,且河水暴发,并前隄坝尽化而为河身矣。此与载土实河者何异?安得不日髙也?盖由河官以挑浅则用力劳而无可见之绩,筑隄则取效速而有可纪之功,所以相率日习于非而不自知觉耳。如防敕下,总河大臣督行各管河官,除水涨冰凝之▯,即率各处之浅夫挑各处之河道。总河但时加稽查,勿令虚旷,则河道不日深通,而壅徙之为患者,臣不信也。」盖公议治河不满于潘公以水刷沙之论云【右论河漕】余闻之,太行绵亘数千里,傍真定诸县之山,大抵皆太行也。今志列之曰「某山某山者」,犹江汉之分为沱潜,河济之分为灉沮也。好奇之士见其一峯一岭,往往惊骇而嗟异之,而况观太行之全势者乎?滹沱、慈水皆穿太行而入海,在灵夀者特其上流耳。观山川者,其毋囿于一隅哉【右论山川】
译到了万历六年,天下户口又恢复到同洪武年间相等的数目。由此说来,最不缺额的莫过于万历时代;如果说到明朝国运的衰败,那么开始于万历,缺额最多的却莫过于弘治时代;如果说到明朝国运的盛大,则一定首先推弘治。《左氏传》说,尹铎减少晋阳的户口数,赵氏世代都依赖这一措施而受益,说的不就是弘治吗?减少定额的利益,和增加定额相比,哪一个更大,实在太明显了!定额应当根据时代和地方而调整,不可以强求征足。明朝初年定都以后,吸取明朝覆亡的教训,对于荒废的田赋和逃亡的丁口,不惜减免,百姓的力量才稍稍恢复。然而,地方官独断专行而没有被上级知道的事情,仍然不少。自从太平以来,主管官员谨守原定数额,把它看成像天经地义一样不可更改;百姓瘦弱不堪,呼天抢地,却没有地方申诉;严重时,人已经死亡仍不肯从册籍中删除,孩子刚出生便要追究其应服差役,沟中的尸骨仍是册上的丁口,刚会说话的孩子已经列入催征的名册。只要不缺额,哪里还顾得其他!唉,定额加害百姓,竟到了这种地步!地方长官如果确实反复思考《禹贡》的错杂税法和尹铎保全晋阳的做法,愿意造成弘治时代的盛况,不要学习万历时代的弊病,就应当根据时代和地方调整上下,我的百姓或许可以获得保护了。【右论审丁】求学者大多谈论井田制度,然而看《周礼》所载的载师之士田、贾田,都不采用井田法;《左氏传》记载楚国的蒍掩划定土地,从测量山林到井田中的肥沃土地,共有九等差别。这说明一个国家的土地有实行井田的,也有不实行井田的。祝鮀说,鲁、卫、晋最初受封时,有的以周人的法则划定疆界,有的以戎人的法则划定疆界。这说明天下各国有实行井田的,也有不实行井田的。孟子所说“郊野九分取一,国都内十分取一”,恐怕也只是就滕国的地势来说。现在我看灵寿地形高低不齐,土地肥瘠各不相同,那么在三代以前,它或许也属于所谓“以戎人法则划定疆界”的情况吧?顺应土地所宜,确定经界,这才是善于谈论井田土地的人。至于征税办法,近代大体多取法唐代的租庸调法和两税法。《元史》说元代制度,从内郡征取的叫丁税、地税,这是仿照唐代租庸调法;从江南征取的叫秋税、夏税,这是仿照唐代两税法。如今州县有的把地税、丁税分为两项,就是租庸调法;有的把地税、丁税合为一项,总括分派到土地上,就是两税法。两种办法各有利弊,除去弊端、发挥利益,也在于实行它的人。【右论赋税】差役、雇役各有利弊。傅承问有一篇奏疏说:“差役的好处、雇役的坏处,已经说得很详尽了。”然而,良民害怕服役已经很久,只有游荡懒惰的人乐于服役。想要禁止乐意服役的人不服役,却驱使害怕服役的人去服役,这是形势上极难做到的。此法一实行,势必有良民暗中雇用游惰之民,官府把他们当作差役;对百姓来说仍然是雇役,只是官府雇用和百姓雇用有所不同,而游惰之民充任役夫则是一样的。况且官府雇役有固定额数,百姓雇役却会被无休止地索取。若他们有人犯法,最终追究到雇主,利益归游惰之民,祸害却落到良民身上,其弊病将更加无穷。这就是熙宁、元祐年间的大臣各持一端、不能作出定论的原因。治理者只能针对弊病最严重的地方稍加变通,难以一概而论。《周礼》中已有让游民转移去任事、实行雇役的办法,恐怕不是后世才开始有的。大体说来,治理的成败在于官而不在于吏;官员确实贤能,即使实行雇役也足以治理好;官员确实不贤,即使实行差役也足以产生奸弊。读这篇奏疏的人,知道雇役的危害而谨慎防范就可以了。如果想把这种制度全部实行并彻底改变旧制,也不是容易说的事。至于奏疏中说:“原先设置的工食钱,除去多余的役夫,扣除解送充作军饷,所留下的仍发给现役人员。” 这一点也可以商榷。如今赋役册所载各项工食钱,都是百姓缴纳的雇役钱。如果役夫应当保留,这些工食钱本来就应发给役夫;如果役夫不应保留,这些工食钱就应退还百姓,或者用来补充现役人员的不足。如果扣下解送去充作军饷,岂不是朝廷既役使百姓,又取得他们的钱,这可以吗?先生一时的说法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我冒昧加以议论,是为了推广先生忧虑百姓的心意。【右论役法】马从聘有一篇摘陈漕运政务的奏疏,其中说:“如今治理黄河的弊病本来另有所在,黄堌的淤塞只是其中一项。黄河容易淤积,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沿河州县都设置了浅夫,本来是为挑挖河道而设。例如夏镇额定浅夫一千二百五十四名,徐州额定浅夫三千五百一十六名,邳州额定浅夫八百三十五名。虽然其他地方的夫役数目不同,总之按照道路远近来确定多少,足以供一处挑河使用。假如在水落滩露的时候,立即率领前面所说的夫役,到滩浅的地方逐段挑深,等到伏秋水到来,就会把泥沙冲刷得一干二净。黄河即使容易淤积,怎么会几十年间河床就高得和城墙一样呢?只是此前治理黄河的人,创立了束水冲刷泥沙的说法,每年增加修筑若干丈长的堤岸,每年筑造若干处埽坝,就说治理黄河取得了好办法,却不知道这是朝三暮四的做法。所谓束水冲刷泥沙,果真能够把泥沙冲刷到海里去吗?不要说这里刚冲刷掉,那里又停积下来;况且河水暴涨时,连同原有的堤坝都会全部化作河身。这同把土装入河中有什么不同?怎么能不一天比一天增高呢?大概是因为河官认为挑挖浅滩费力而看不到成绩,筑堤却见效快而且有可记载的功绩,所以相互跟从,天天习惯于错误而自己却没有察觉。” “如果奉敕下令,总河大臣督促各管河官员执行,除了水涨冰凝的时候,就立即率领各处浅夫挑挖各处河道。总河只要经常加以稽查,不让他们虚度闲置,那么河道不久就会深通,至于堵塞、改道所造成的祸患,我不相信还会发生。”大概这是公众议论治理黄河,对潘公以水冲刷泥沙的主张并不满意。【右论河漕】我听说,太行山绵延数千里,真定附近各县的山,大体都是太行山。如今地方志把它们分别列为“某山、某山”,就像长江、汉水分为沱水、潜水,黄河、济水分为灉水、沮水一样。好奇的人看见一座山峰、一条山岭,往往惊骇叹异,何况是观察太行山的全部形势呢?滹沱水、慈水都穿过太行山流入大海,在灵寿的只是它们的上游罢了。观察山川的人,难道不应当避免局限在一隅吗?【右论山川】
古迹信而有征,斯足贵焉。如汉世祖滹沱冰合之事,谈者皆言在饶阳南,而灵夀又有忽冻村,兵行间道,亦或有之,然不可考矣。疑则传疑,可也。万歴中,知县周官立碑于河上,大书特书曰「光武冰坚可渡处」,此岂《春秋》书「夏五郭公」之意哉?至若宁晋志云「邑有名胜可以登眺游览,以云雅致韵事,则得矣」。然往往有一邱一壑之奇,一峯一石之美,一亭一台之异,一水一碑之佳,而賔客络绎,上司往来,供亿费烦,地方受累,甚至释道之募,栖士女之乐游,损财诲淫,废时失业,恒因之。故古迹鲜少,地方一幸,斯为民生利病起见,固君子之言哉?然果系古迹,亦何忍聴其湮没也?使好奇之士闻此言而栗然不宁,勿以游览病民,致忧时君子归怨于古迹,则可矣【右论古迹】物生于天而成于人。嘉禾必植,稂莠必剪;鸡豚必畜,虎豹必逺。要使各得其所而已。孔子言学诗,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岂欲其广异闻,资谈説已耶?夫亦民生日用之物,有天下国家者所当裁成辅相,学士不可不知者耳。不然,《山海经》、《博物志》不贤于三百篇哉【右论物产】龙王者,何?其地只之主,龙者欤?抑古豢龙、御龙之类欤?古者祈雨,天神则有风伯、雨师;地只则有名山大川。隋唐间祈雨,初祈岳镇海渎及诸山川能兴云雨者,七日乃祈社稷及古来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又七日乃祈宗庙及古帝王有神祠者,又七日乃修雩祈神州。宋兴,始有五龙庙及九龙堂之祈。盖龙神之祀,于古无闻,有之自宋始也。至庙貌冕服,拟于王者,特世俗从二氏之説耳【右论龙王】艺文志,上自廊庙得失,下至闾阎疾苦,无所不録。惟叹老嗟贫,夸多鬬靡,嘲风防月之辞,则无取焉。韩退之文,号起衰,然《感二鸟赋》、《上宰相书》,皆其少年作,君子耻之。司马相如《上林》、《子虚》,载在汉史,然黄东发谓文所以载理,岂有不关义理而可言文?张干臣先生有言:「后生学李白诗,何用如何?不学好人,却去学醉汉。」彼于艺文,皆超轶絶伦,犹然可鄙,况尤而效之者乎?《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未尝言太极,然无非太极也。若此类于太极,何有哉【右论艺文】世治则重孝义,世乱则尚游侠。太史公作《史记》,于孝义之士未见表章,而剧孟、郭解之徒顾津津称道之。长轻薄之风,而滋骄横之习,何其陋也!呜呼,此其所以为迁欤?故知孝义、游侠之分,则可与论世,可与守身矣【右论孝义】八蜡见于《礼记·郊特牲》。郑康成注云:「先啬一也,司啬二也,农三也,邮表畷四也,猫虎五也,坊六也,水庸七也,昆虫八也。」孔颖达疏云:「王肃分猫虎为二,无昆虫;郑数昆虫,合猫虎者,昆虫不为物害,亦是其功。」或疑昆虫害苗,不当祭,似王説为优。不知祭非祭昆虫,乃祭主昆虫者也。郑、孔之説何病?又按古祭八蜡在十二月,近代则于春秋丁祭之后,盖取春祈秋报之意,亦各有其义也【右论蜡祭】昌国君勲名德器,前史载之详矣。余独怪其报燕惠王书所侈陈者,大吕存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而吊民诛暴不及焉。岂犹未免战国气习欤?至其语意蔼然,有仁人君子之风,虽儒者岂能逺过之哉【右论乐毅】史称曹武惠,宋良将第一。及考之史,其开国元勲,固自掀揭,然犹有及之者。至于善戢下,不妄杀一人,不自矜伐,不冠带不见吏,平生未尝言人过失,则类非诸将之所能及矣。然则谓之为宋良将第一,不亦宜乎【右论曹彬】玉生于山,而成珪璋之用者,琢磨之力也。木生于山,而胜栋梁之任者,绳墨之功也。余观前代名臣,磊磊落落于天壤间者,虽地灵固殊哉,亦由其发奋刻励,能自拔于流俗也。人茍能自奋,何可限量耶?虽洙泗洛闽,无不可防及,而况乐、曹诸公乎【右论名臣】大学説泾阳以为致知不必穷至事物之理也,穷至事物之理,乃是训诂、记诵、词章之习,岂性学哉?故定传即以本末传为致知、格物传。唱此知本性,学尊经者,尊此性学之经;立志者,立此性学之志;审防者,审此性学之防。非率人入空门而何?知本説五伦本于五性而成,亲义别序,性之五善,确有可据,何必悬空説一「察」字?泾阳不指防破,何耶?阳明四句宗防,辨之确矣,尚取其「致良知」之説,何欤?更定《大学》,不遵朱子,以补传为非説,得鹘鹘突突,沈沦于释学,其失易辨,泾阳信服乎?「良知」单排宗防,其误难窥,《大学》知本,明明有「明德」,修身必浑言性善,乃曰「善者性之实也」,善存而性存矣。性学説
译古迹真实而且有凭证,才值得珍视。比如汉世祖刘秀使滹沱河结冰而得以渡河的事情,谈论者都说发生在饶阳以南;灵寿又有忽冻村,说是军队从间道行进时也曾有此事,但已经无法考证了。有疑问就把疑问传留下来,是可以的。万历年间,知县周官在河边立碑,大书特书说“光武冰坚可渡处”,这难道是《春秋》记载“夏五郭公”的意思吗?至于《宁晋志》说“县中有名胜,可以登临眺望、游览;若说到雅致韵事,那就得到了”,这话当然不错。然而往往有一丘一壑的奇景、一峰一石的美景、一亭一台的异处、一水一碑的佳处,宾客络绎不绝,上司往来频繁,供给费用繁重,使地方受到拖累;甚至还会招致释道募化、吸引士女游乐,损耗财物、诱导淫逸,荒废时日、耽误生业,常常由此而起。因此,古迹很少,正是地方的一种幸运;从民生利弊出发而这样说,确实是君子的言论。但是如果确实是古迹,又怎么忍心听任它湮没呢?假如好奇的人听到这番话便警醒不安,不要因为游览而损害百姓,使忧国忧时的君子反过来把怨恨归于古迹,那就可以了。【右论古迹】万物由上天生成,又由人来使它们成就。嘉禾必须栽培,稂莠必须铲除;鸡、豚必须饲养,虎、豹必须远离。总之要使万物各得其所罢了。孔子说学习《诗经》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难道只是想扩大奇闻、作为谈论的资料吗?也是因为这些是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的事物,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应当裁成辅相、学士不能不知道的东西。否则,《山海经》《博物志》难道不比《诗经》三百篇更高明吗?【右论物产】所谓龙王,是什么呢?是地方神祇的主宰吗?还是古代豢养龙、驾御龙一类的人物呢?古代祈雨,天神方面有风伯、雨师;地祇方面有名山大川。隋唐之间祈雨,起初祈求五岳、四镇、四海、四渎以及各处能够兴云降雨的山川;七天后才祈求社稷和自古以来对百姓有益的百辟卿士;又七天后才祈求宗庙和有神祠的古代帝王;再七天后才修习雩祭,祈求神州。宋朝兴起后,才有到五龙庙、九龙堂祈雨的事。大概祭祀龙神,在古代没有听说过,是从宋代才开始的。至于庙宇形貌、冕服装束仿照王者,只是世俗沿袭佛、道二家的说法罢了。【右论龙王】《艺文志》上至朝廷政事得失,下至民间百姓疾苦,没有不记录的。只是感叹衰老、哀怜贫困,夸耀才多、争奇斗艳,以及嘲风咏月一类的辞句,就没有取用的价值。韩退之的文章号称能够振兴衰败的文风,然而《感二鸟赋》《上宰相书》都是他年轻时所作,君子以此为可耻。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载在《汉书》中,然而黄东发说,文章是用来承载义理的,怎么能有与义理无关却还可以称为文章的东西呢?张干臣先生说过:“后生学习李白的诗,有什么用呢?不学习好人,却去学习醉汉。”李白在艺文方面都超群绝伦,尚且可以鄙薄,何况那些更加过分地仿效他的人呢?《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从未说到太极,然而没有一处不是太极。像这一类事物若都归入太极,又有什么真正属于太极的呢?【右论艺文】天下太平就重视孝义,天下动乱就崇尚游侠。太史公写《史记》,对于孝义之士没有见到表彰,反而对剧孟、郭解一类人津津乐道。助长轻薄的风气,滋生骄横的习性,这是多么浅陋啊!唉,这难道就是司马迁之所以成为司马迁的地方吗?所以,懂得孝义和游侠的区别,就可以同他讨论世道,也可以同他讨论守身之道了。【右论孝义】八蜡见于《礼记·郊特牲》。郑康成注说:“先啬是第一,司啬是第二,农是第三,邮表畷是第四,猫虎是第五,坊是第六,水庸是第七,昆虫是第八。”孔颖达疏说:“王肃把猫、虎分作两项,没有昆虫;郑玄列入昆虫,把猫虎合为一项,因为昆虫不危害农作物,这也是它们的功劳。”有人疑惑昆虫会危害禾苗,不应当祭祀,似乎王肃的说法更好。不知道祭祀的并不是昆虫本身,而是祭祀主管昆虫的神祇。郑玄、孔颖达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呢?又考察古代八蜡祭在十二月举行,近代则在春秋两季丁祭之后举行,大概取春季祈求、秋季报谢的意思,也各有各的道理。【右论蜡祭】昌国君乐毅的功勋、声名、德行和器识,前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只是奇怪,他给燕惠王的回信大肆陈说的,是大吕钟保存在元英、故鼎返还磨室之类的事情,却没有谈到吊慰百姓、诛除暴虐。难道还没有免除战国时代的风气习惯吗?至于他的言语意趣和蔼温厚,具有仁人君子的风范,即使儒者又有谁能远远超过他呢?【右论乐毅】史书称曹武惠为宋代第一良将。考察史实,他作为开国元勋,功业本来就十分显赫,但仍有超过他的地方。至于他善于约束部下,不随意杀一人,不自我夸耀,不穿戴整齐便不接见官吏,平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失,这些方面大概不是各位将领所能比得上的。既然如此,说他是宋代第一良将,不也很恰当吗?【右论曹彬】玉生长在山中,能够琢成珪璋而发挥作用,是琢磨的力量;木生长在山中,能够胜任栋梁,是绳墨的功劳。我看前代名臣,光明磊落地立身于天地之间,虽然也确实有地域灵秀的不同,但同样由于他们奋发努力、刻苦自励,能够自拔于流俗。人如果能够自己奋发,哪里可以限量呢?即使是洙泗、洛闽诸位大儒,也没有不能追及的,何况乐毅、曹彬诸公呢?【右论名臣】《大学》说 泾阳认为,致知不必穷究并达到事物的道理;穷究并达到事物的道理,只是训诂、记诵、词章的习气,难道是性学吗?所以他确定《大学》的传文,就把“本末传”定作“致知”“格物”传。倡导这种“知本性”,尊崇经学的人就尊崇这种性学之经,立志的人就立这种性学之志,审察防范的人就审察这种性学之防范。这不是率领人进入空门又是什么呢?《知本》说 五伦以五性为根本而形成,亲亲、义理、尊卑、长幼、先后这五种善性,确实有根据,何必悬空说一个“察”字?泾阳不指出并批破其中的要害,为什么呢?阳明的四句宗旨,辨析得很确切了,为什么还要取用他的“致良知”之说呢?他重新编定《大学》,不遵循朱子,把补传说成错误的学说,竟弄得模模糊糊,沉沦于佛学之中,这个错误很容易辨明,泾阳却相信服从吗?单独排斥“良知”的宗旨,其中的错误反而难以看清。《大学》讲知本,明明有“明德”;修身一定总说性善,于是说“善是性的实质”,善存在,性也就存在了。《性学说》
五性合三达德,乃是圣学之性,异学之性。中国则有告子“生之谓性”之性,西土则有佛家作用是性之性。两性专以知觉运动者言,人与物同,蠢然之性也。断絶五性而三达德靡所用,全向气上发露,而佛家之明心见性,乃无吾性之知仁勇。白鹿洞规説阳明提致良知,驱人入禅;泾阳提知本,讲性善,亦驱人入禅。人人叅性为学,谈性为问,认性为思,证性为辨。东林防约説虚言善也,认差可欲为善之防?格致工夫必在博文。今日之四书五经,文君子以文防友,讲五伦之可躬行者而已。诚正修工夫必在约礼,日用之作止语黙,礼也。君子以友辅仁,共勉于五伦之躬行而已,不必提宗也。五伦有多少?当穷学,如不及,犹恐失之。钱子辰字説钱子子辰,初名枢。一日有志于圣贤之学,奋然曰:“吾恶夫向者之不闻道也。”因改其名曰民,而请字于余,且问学焉。余告之曰:“子何以改名为哉?自古圣贤,岂皆生而闻道者耶?盖亦有始为庸人,一旦发愤而力学者矣。方其未学,则人闻其名而忽之、贱之;及其既学,则人闻其名而重之、敬之。名不变,而闻其名者变矣。何以改为哉?”然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惟恐其旧染之汚也。”子辰志于学而改其名,是亦弹冠振衣之意也。且业已改之矣,然则请改其名而仍其字可乎?子辰曰:“吾初之名枢,而字子辰也,盖取北辰、天枢之义。今改其名而仍其字,毋乃名与字不恊乎?”余曰:“何为其不恊哉?夫圣人之道,始乎卑,极乎髙;始乎迩,极乎逺。其为道不过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其教人用力之方,不过学问、思辨、笃行。其修于身也不过忠信、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其处事而接物也不过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初无髙逺难行之事,杳冥昏黙不可知之理。而造其极则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是故卑者髙之基也,迩者逺之则也。今夫天下之卑且迩者,莫如民;而髙且逺者,莫如辰。子辰诚审乎民之义,则守其庸言庸行,循循乎规矩之中,而勿躐等以进;诚审乎辰之义,则以圣神为必可学,以叅赞为不足异,而勿半涂而废。始乎民,终乎辰,圣学备矣。《中庸》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则民之谓也。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则辰之谓也。’《论语》曰:‘下学而上达,下学者民之谓也,上达者辰之谓也。’子辰勉之哉!
三鱼堂文集巻三
译五种人性合乎三种通达的德性,这才是圣学所说的人性,与异学所说的人性不同。中国有告子“生之谓性”所说的性,西方有佛家“作用是性”所说的性。这两种性都只从知觉、运动来说,人与物相同,是懵懂的本性。割断五种人性,三种通达的德性就无从发挥,全部转向气质方面显露;而佛家所谓明心见性,实际上没有我这里所说的人性中的知、仁、勇。《白鹿洞规》说 阳明提出致良知,把人驱入禅学;泾阳提出知本,讲说性善,也把人驱入禅学。人人都把参究本性当作求学,把谈论本性当作问学,把认识本性当作思考,把证验本性当作辨析。《东林规约》说 空泛地说善,把差异中可欲的东西认作善的根本吗?格物致知的功夫一定在于广泛学习文章。今天学习四书五经,不过是以文章结交朋友,讲求五伦中可以亲身实行的事情罢了。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一定在于约束于礼;日常生活中的行动、止息、言语、沉默,都是礼。君子以朋友辅助仁德,只共同勉励实行五伦罢了,不必提出宗旨。五伦有多少内容?应当穷究学习,唯恐赶不上,仍然担心有所失去。《钱子辰字说》钱子,字子辰,起初名叫枢。有一天,他立志学习圣贤之学,奋然说道:“我厌恶从前没有听闻圣人之道。”于是改名为民,请我给他取字,并且向我请教学习的方法。我告诉他说:“你为什么要改名呢?自古的圣贤,难道都是一出生就听闻圣人之道吗?也有起初只是普通人,后来有一天发愤而努力学习的人。还没有学习时,人们听到他的名字就轻视、鄙弃;已经学习之后,人们听到他的名字就敬重、尊敬。名字没有改变,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却改变了,为什么要改名呢?”但我又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净衣上的尘土,只怕旧日沾染的污秽。”子辰立志求学而改名,这也有弹冠振衣的意思。既然已经改了,那么请允许改名而仍保留原来的字,可以吗?子辰说:“我原来的名是枢,字是子辰,大概取北辰、天枢的意义。如今改了名却仍用原字,岂不是名与字不相协调吗?”我说:“怎么会不协调呢?圣人的道,起于卑近,达到高远;起于近处,达到远处。它所讲的不过是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这些关系。” 它教人用力的方法,不过是学问、思考、辨析、笃实行;修养自身,不过是忠信、笃敬、惩戒愤怒、遏制欲望、迁善、改过;处理事情、与人相接,也不过是说:“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自己的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自己的功劳。”自己不想要的,不施加给别人;行为没有取得预期结果,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起初本来没有什么高远难行的事情,也没有幽深昏暗、不可知的道理。然而达到最高境界,就能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因此,卑下是高远的基础,近处是远处的准则。现在天下最卑下而最切近的,没有比百姓更合适的;最崇高而最遥远的,没有比星辰更合适的。子辰如果确实审察“民”的意义,就应当守住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循序遵守规矩,不要越级求进;如果确实审察“辰”的意义,就应当把成为圣神看作必定可以学习的事情,把参与天地化育看作没有什么奇异,不要走到半途就停止。从以民为起点,到以辰为终点,圣人的学问就完备了。《中庸》说:“普通夫妇的愚昧,也可以参与知道,这说的是民;达到最高境界,就能明察天地,这说的是辰。”《论语》说:“从下学起而通达上天,下学说的是民,上达说的是辰。”子辰,你要努力啊!《三鱼堂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四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杂著读孔子家语家语·致思篇》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虽贵,必有时而重,有势而后行。微夫二子之贶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此一条必有为言之也。犹孟子所谓:「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云尔,亦就夫时势之合义者言之耳。若不问义而但求时势,将何所不至耶?孔子之道,虽大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岂必待季孙之粟、南宫之车而后不废耶?岂粟与车遂能操道之权耶?「饭疏饮水,菜色陈蔡,道何尝废也。」读正防太虚条正防云:「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朱子谓:「太虚便是太极圗上面一圆圏,气化便是隂静阳动,此是总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这气便有这理;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知觉又是那气之虚处。此二句就人上说,本只是一个太虚,渐细分说得密耳。九峰蔡氏曰:「横渠四语只是理气二字,而细分。由太虚有天之名,即无极而太极之谓,以理言也;由气化有道之名,即一隂一阳之谓道之谓,以气言也;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即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之谓,以人物禀受而言也;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即人心道心之谓,以心之体而言也。」以朱子、九峰之言观之,则知张子此四语备一篇太极圗说之意。由太虚有天之名,是指太极之不杂乎隂阳者言之,所谓「一故神也」;由气化有道之名,是指太极之不离乎隂阳者言之,所谓「两故化也」。下二句则是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以下之事。横渠此条之意本极精密,近思録不载者,岂以其变太极为太虚,恐滋学者之惑欤?葢程子尝言:「子厚以清虚一大名天道,是以器言,非形而上者。」朱子亦尝言:「正防说道理处,如太和、太虚、虚空云者,止是说气。」愚按:张子非不知理气之辨者,程子、朱子亦非病张子不知理气之辨也,特以其言似止说气,辞未达意耳。观其论虚空即气云,不可谓虚能生气,亦不可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葢惟恐人以虚空为道,而深破其说,谓虚皆是实,虽若以气言而理在其中也。但濓溪分气为二,曰动曰静,而太极在其中,不离乎动静,亦不杂乎动静;横渠分气为二,曰虚曰气,而以太虚为不杂之太极,太和为不离之太极。所以朱子谓其落在一边,辞不达意,以此故耳。语类载此条,谓其议论极精密,又谓其有未莹处,此固不足。为横渠病,若夫所谓气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朱子谓其流乃是个大轮回,此则与程朱不可合者也。读朱子白鹿洞学规朱子白鹿洞学规,无诚意正心之目,而以处事接物易之。其发明大学之意,可谓深切着明矣。葢所谓诚意正心者,非外事物而为诚正,亦就处事接物之际而诚之正之焉耳。故传释至善,而以仁敬孝慈信为目。仁敬孝慈信,皆因处事接物而见者也。圣贤千言万语,欲人之心意范围于义理之中而已。而义理不离事物,明乎白鹿洞学规之意,而凡阳儒隂释之学,可不待辨而明。夫子告颜渊「克已复礼」,而以视听言动实之,其即朱子之意也夫。读朱子告郭友仁语考亭渊源録》一条,郭友仁德元告行先生曰:“人若于日间闲言语省得一两句,闲人客省得一两人也,济事。若浑身都在闹塲中,如何用工?人若逐日无事,有见成饭吃,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一二年,何患不进?”高忠宪纂《朱子节要》亦载此条。愚按:德元曾学禅,此语系德元所记,恐失其真。观朱子答刘淳叟云:“某旧见李先生尝教令静坐,后来看得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方无事时敬于自持,及应事时敬于应事,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该贯动静,心无时不存。”又答潘子善云云。可见朱子未尝教人静坐,况限定半日哉?愚故谓德元所记,恐失其真。几亭陈氏以此二语为朱子教人之法,误矣。或疑程子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朱子于《复卦》象注曰:“安坐以养微阳。”也是言初动之时宜静也。于《咸卦》初爻注曰:“此卦虽主于感,然六爻皆宜静而不宜动。”也是言方动之际宜静也。于《太极图》注曰:“圣人全动静之德,而尝本之于静。”是言未动之先宜静也。程朱何尝不言静?不知程朱固未尝不言静,而未尝限定半日,且其所谓静者,皆是指敬,非如学禅者之静。又恐敬之混入于禅也,而申言之曰:“略绰提撕。”夫敬犹恐其有病也,而况专言静乎?读象山对朱济道语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四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 杂著 读《孔子家语》《孔子家语·致思篇》说:孔子说:“季孙氏赐给我千钟粮食以后,同我交往更加亲近;自从南宫敬叔用车载我以后,我所行的道也更加得以推行。所以,道虽然尊贵,也必定有时会受到重视,有了势力之后才能推行。假如没有这两个人的财物帮助,那么我的道恐怕就要废弃了。”这一条一定是有所指而说的。正如孟子所说:“即使有智慧,也不如乘势;即使有锄头,也不如等待时机。”这也只是就时势与义相合的情形来说的。若不问合不合乎义,只是一味追求时势,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孔子的道,即使广泛推行也不会因此增加,困穷居处也不会因此减损,难道一定要等到有季孙氏的粮食、南宫敬叔的车子以后才不会废弃吗?难道粮食和车子竟能掌握道的权柄吗?孔子即使在陈、蔡之间吃粗粮、喝清水,面有菜色,道又何曾废弃过呢?” 读《正蒙·太虚》条 张载《正蒙》说:“由太虚而有‘天’这个名称,由气的变化而有‘道’这个名称,虚与气相合而有‘性’这个名称,性与知觉相合而有‘心’这个名称。”朱子说:“太虚就是《太极图》上面的一个圆圈,气化就是阴静阳动,这是总的说法。”所谓虚与气相合而有性,是说有这样的气便有这样的理;所谓性与知觉相合而有心,是说知觉又是那气的虚灵之处。这两句是就人来说的,本来只是一个太虚,逐层细分而说得更加缜密罢了。九峰蔡氏说:“横渠这四句话只是‘理’‘气’两个字的细分。由太虚有天之名,就是‘无极而太极’的意思,是从理上说的;由气化有道之名,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意思,是从气上说的;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就是‘继之者善,成之者性’的意思,是说人物禀受的情形;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就是‘人心道心’的意思,是从心的本体来说的。”从朱子、九峰的话来看,就知道张子这四句话已经具备了周濂溪《太极图说》的意思。“由太虚有天之名”,是指太极不混杂于阴阳而言的,也就是所谓“统一所以神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由气化有道之名”,是指太极不脱离阴阳而言的,也就是所谓“两端所以变化”。下面两句说的,是“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以下的事情。横渠这一条的意思本来极其精密,《近思录》没有收入,难道是因为他把太极改称为太虚,恐怕增添学者的疑惑吗?程子曾说:“子厚把清虚广大称作天道,这是从器物上说,不是形而上之道。”朱子也曾说:“正蒙说到道理的地方,如太和、太虚、虚空这些说法,只是在说气。”我认为:张子并不是不知道理气的区别,程子、朱子也不是责怪张子不知道理气的区别,只是因为他的言语好像只是在说气,文辞没有充分表达他的意思罢了。看他论述“虚空就是气”时说,不能说虚能够产生气,也不能说万象是太虚中所显现的物体;他只是担心人把虚空当作道,所以深刻批驳这种说法,说虚全都是实有,虽然表面上像是在说气,而理就在其中。不过,周濂溪把气分为动、静,说太极就在其中,既不离开动静,也不混杂于动静;横渠把气分为虚、气,以太虚为不混杂的太极,以太和为不脱离的太极。所以朱子说横渠的说法偏在一边、文辞不能充分表达意思,就是这个缘故。《语类》记载这条时,说他的议论极其精密,又说其中有尚未明白圆融的地方;这当然不足以成为责难横渠的理由。至于他说气在太虚中聚散,就像冰在水中凝结、消融一样,朱子说这是一种大的轮回,这一点就是不能同程子、朱子相合之处。读朱子《白鹿洞学规》朱子的《白鹿洞学规》没有列出“诚意”“正心”的条目,而用处置事务、接待他人来替代它们。他阐发《大学》的意思,可以说深刻而明白了。因为所谓诚意、正心,并不是离开外在事物而另求诚与正,而是在处置事务、接待他人的时候使意诚、心正罢了。所以《大学》传文解释“至善”时,就以仁、敬、孝、慈、信为条目。仁、敬、孝、慈、信,都是在处理事务、与人交往时表现出来的。圣贤千言万语,只是希望人的心意都范围在义理之中罢了;而义理又不离开事物。明白了《白鹿洞学规》的意思,那么凡是表面尊崇儒学、实际暗中归依佛学的学说,也不用等到辨析就自然清楚了。孔子告诫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而用视、听、言、动来具体说明,这就是朱子的意思吧。读朱子告诫郭友仁的话 《考亭渊源录》记载一条,郭友仁(字德元)告诉行先生说:“一个人如果每天能少说一两句闲话,少接待一两位闲人客人,也就能办成事情了。如果全身都处在喧闹场合中,怎么用功呢?一个人如果每天没有什么事情,又有现成的饭吃,半天静坐,半天读书,像这样一两年,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能进步呢?”高忠宪编纂的《朱子节要》也记载了这条。我认为:德元曾经学习禅学,这些话是德元所记录的,恐怕失去了朱子的原意。看朱子答刘淳叟说:“我过去见李先生曾经教人静坐,后来认为不对,只是一个‘敬’字。闲暇无事时,以敬自守;应对事务时,以敬应事;读书时,以敬读书,这样自然贯通动静,内心没有一刻不存有敬。”他又答潘子善说了类似的话。由此可见,朱子未曾教人静坐,何况还限定半天呢?所以我认为德元所记录的话恐怕失真了。几亭陈氏把这两句话当作朱子教人的方法,是错误的。有人疑惑,程子见人静坐,便赞叹他善于学习;朱子在《复卦》象传注中说:“安然静坐来涵养初生的阳气。”这也是说刚开始发动时应当安静。在《咸卦》初爻注中说:“这个卦虽然以感应为主,但六爻都应该安静而不应该躁动。” 这也是说正在发动之际应当安静。在《太极图》注中说:“圣人完全具备动静的德性,却总是以静为根本。”这是说尚未发动以前应当安静。程子、朱子何曾不谈静呢?只是要知道,程子、朱子固然没有不谈静,却从未限定半天,而且他们所说的静,都是指敬,并不是像学禅者那样专门求静。他们又担心“敬”同禅学混杂,所以进一步说明说:“大略地提起精神、警策自己。”连敬尚且担心有所偏失,何况专门谈静呢?读象山答朱济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