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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三鱼堂文集六

三鱼堂文集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7–141 段

畿辅八府地图记康熙甲子,有诏命天下考正山川之图。井陉道佥事李公分查保定、真定、顺徳广平、大名五府之地;天津道朱公分查顺天、永平、河间三府之地。既徧,乃合而为图以上。陇其备员俗吏,得纵观焉。盖畿辅之水,惟永平之湾渝诸河自入海,其余皆归于衞、白二河以入海。衞发源河南衞辉府辉县苏门山,百泉流经直▯濬县、滑县、内黄、大名县,过大名府城,南折东经山东馆陶县、临清州为运河,至天津而入海。白河又名潞河,在密云县南十八里,自密云过怀柔、顺义、通州、香河、武清至天津三岔口,与衞河合流入海。大名之水如洹、如淇,皆自入衞;顺徳广平之水如▯阳、如漳,皆经大陆防于滹沱以入衞;真定之水如滋、如派、如滱;保定之水如漆、如易、如徐,皆防于任丘县赵北口之四角河,又东至霸州、保定县为玉带河;顺天之水如拒马、如琉璃,皆防于浑河,合玉带河而入白。滹沱河在真定府城南八里,发源山西太原府繁峙县,由鴈门流经直▯灵寿、平山,绕真定府城南,歴藁城、晋州、束鹿至冀州,防▯漳二河,过衡水、武邑、武强至河间府献县为二攴:一东流为盐河,一南流支河县抵青县岔河口入衞。漳河在成安县南五里,有清浊二水:浊漳发源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发鸠山;清漳发源山西太原府平定州乐平县,流至河南归徳府武安县交漳口合流至磁州三台口,一支东流入直▯广平府盛安县,经肥乡抵曲周东南一里合▯阳河;一支北流入邯郸县,经永年至曲周防▯阳河,歴鸡泽、平乡、任县、隆平、宁晋至冀州合滹沱河。▯阳河在广平南五里,发源河南彰徳府滋州神麕山,流至邯郸县防渚沁二水,由永年抵曲周防漳河。大陆泽一名广阿泽,受水之处在任县、钜鹿、隆平、宁晋一带,每水发时浩淼无际,禹贡所谓“大陆既作者”是也。赵北口之四角河,在任丘县西北五十七里,一接高阳河,一接长流河,一接白沟河之一支流,过赵北口,由柴火淀入玉带河。玉带河在保定府北城外,接柴火淀,东流防浑河合流,又分四支,曲折流入信安河、石城淀、慈老淀、落坡淀、黑母淀、四角淀、文尔淀,总滙三角淀,归白河。高阳河在雄县城南二十里,上流即猪龙河,至雄县名高阳河,由莲花淀入四角河。猪龙河在新安县南十六里,上流即布里河,至新安名猪龙河。布里河在高阳县东二十里,上流即杨村河,至高阳县名布里河。杨村河在蠡县南十里,上流即滋沙滱三河,自祁州三吩口合流,至博野县境名蟾河,至蠡县名杨村河。滋水在真定府城东北三十里,发源山西大同府灵丘县枚回山,流经直▯灵寿、行唐、真定、藁城、无极、深泽,至祁州三吩口合滱沙二水。沙水即派河,在新乐县南关外,发源山西太原府繁峙县白坡头口,流经直▯阜平、曲阳、行唐县、新乐、定州,以至祁州三吩口与滱滋二水合流。滱水即唐河,在唐县西南二十里,发源山西大同府灵丘县,流入倒马关,经直▯唐县西南,过完县、曲阳、定州,至祁州三吩口合滋沙二河。定州北十里有清水河,发源白龙泉,流至城北入滱水,俗亦谓之唐河。白沟河在新城县南三十里,由定兴县南流来,在定兴、河阳渡系涞易沙三河防流处,俗名北河,经容城至雄县城南,东流矛儿湾入玉带河。一支由容城县分流至雄县西三里,名黄湾河,又经新安流入四角河。涞水即拒马河,在涞水县东三里,发源山西大同府广昌县,流入紫荆关,过易州西北界,至房山县境分为二支,一东流涿州,经固安县东南入浑河;一南流涞水县,经定兴、新城入白沟河。易水在易州南三十里,发源易州寛中谷,流至定兴县北河村合拒马河入白沟河。沙河即遒拦河,在涞水县西十五里,发源本县平乐山,流至定兴为沙河,入拒马河。长流河,一名长沟河,在新安县西南五里,上流即徐水、雹水合流至新安,名长流河。徐水在安肃县南四十里,又名顺水,发源山西大同府广昌县,经直▯昌州五回岭流下为雷溪,至满城县为大册河,至安肃为徐河,过清苑折东,与漕河、一亩泉、方顺河合流,达安州城北为依城河,至新安合雹水为长流河。瀑河在容城县西南十二里,即雹水,自安肃流至容城,下流安州、新安入长流河。浑河即桑干河,在宣府西城南十里,发源山西大同府马浥县桑干山金龙池,接山西天镇衞流入直▯宣府镇西城、东城、深井堡、保安州、矾山堡【缺】缙山下,名缙河,南流名合河,经沿河口流至宛平县芦沟桥,俗曰浑河,达固安县境,南分一支入新城县,东转流入霸州,一支顺流又分岔复合流入霸州,绕城东南名通济河流入玉带河。

译《畿辅八府地图记》康熙甲子年,朝廷下诏命令天下考订、校正山川地图。井陉道佥事李公分头查勘保定、真定、顺德、广平、大名五府的土地;天津道朱公分头查勘顺天、永平、河间三府的土地。查勘完毕后,便合在一起绘成地图上报。陆陇其以一个闲散的俗吏身份任职,有机会纵览全图。畿辅的水道,只有永平的湾渝诸河分别流入大海,其余都归入卫河、白河二河而入海。卫河发源于河南卫辉府辉县苏门山,百泉水流经直隶浚县、滑县、内黄、大名县,经过大名府城,向南转向东流,经山东馆陶县、临清州成为运河,到天津后入海。白河又名潞河,在密云县南十八里处,从密云流经怀柔、顺义、通州、香河、武清,到天津三岔口,与卫河合流入海。大名的水流如洹水、淇水,都直接流入卫河;顺德、广平的水流如洺阳河、漳河,都经过大陆泽,在滹沱河汇入卫河;真定的水流如滋水、派水、滱水;保定的水流如漆水、易水、徐水,都在任丘县赵北口的四角河汇合,又向东到霸州、保定县成为玉带河;顺天的水流如拒马河、琉璃河,都在浑河汇合,与玉带河合流后注入白河。滹沱河在真定府城南八里处,发源于山西太原府繁峙县,由雁门流经直隶灵寿、平山,绕过真定府城南,经过藁城、晋州、束鹿到冀州,与洺水、漳水二河汇合,经过衡水、武邑、武强,到河间府献县分为两支:一支向东流成为盐河;一支向南流经支河县,在青县岔河口流入卫河。漳河在成安县南五里处,有清、浊二水:浊漳发源于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面的发鸠山;清漳发源于山西太原府平定州乐平县,流到河南归德府武安县的交漳口汇流,至磁州三台口又分为一支向东流入直隶广平府盛安县,经肥乡,在曲周东南一里处与洺阳河汇合;一支向北流入邯郸县,经永年到曲周,与洺阳河汇合,经过鸡泽、平乡、任县、隆平、宁晋,到冀州与滹沱河汇合。洺阳河在广平县南五里处,发源于河南彰德府磁州神麓山,流到邯郸县与洺水、沁水汇合,由永年到曲周与漳河汇合。大陆泽又名广阿泽,汇聚水流的地方在任县、钜鹿、隆平、宁晋一带,每逢水势上涨,浩瀚无边,这就是《禹贡》所说的“大陆既作”。赵北口的四角河,在任丘县西北五十七里处,一头接高阳河,一头接长流河,一头接白沟河的一条支流,经过赵北口,由柴火淀流入玉带河。玉带河在保定府北城外,接纳柴火淀的水,向东流与浑河汇合,又分为四支,曲折流入信安河、石城淀、慈老淀、落坡淀、黑母淀、四角淀、文尔淀,最后总汇于三角淀,归入白河。高阳河在雄县城南二十里处,上游就是猪龙河,流到雄县后称为高阳河,经莲花淀流入四角河。猪龙河在新安县南十六里处,上游就是布里河,流到新安后称为猪龙河。布里河在高阳县东二十里处,上游就是杨村河,流到高阳县后称为布里河。杨村河在蠡县南十里处,上游就是滋、沙、滱三河,在祁州三吩口汇流,流到博野县境内称为蟾河,流到蠡县后称为杨村河。滋水在真定府城东北三十里处,发源于山西大同府灵丘县枚回山,流经直隶灵寿、行唐、真定、藁城、无极、深泽,到祁州三吩口与滱水、沙水二水汇合。沙水就是派河,在新乐县南关外;发源于山西太原府繁峙县白坡头口,流经直隶阜平、曲阳、行唐县、新乐、定州,直到祁州三吩口,与滱水、滋水两条河合流。滱水就是唐河,在唐县西南二十里处,发源于山西大同府灵丘县,流入倒马关,经直隶唐县西南,经过完县、曲阳、定州,到祁州三吩口与滋水、沙水两河汇合。定州以北十里有清水河,发源于白龙泉,流到城北汇入滱水,民间也称它为唐河。白沟河在新城县南三十里,由定兴县南面流来,在定兴、河阳渡,是涞水、易水、沙河三河汇流的地方,俗称北河;经容城到雄县城南,向东流,在矛儿湾汇入玉带河。另有一支从容城县分流,流到雄县以西三里,名叫黄湾河,又经过新安流入四角河。涞水就是拒马河,在涞水县东三里处,发源于山西大同府广昌县,流入紫荆关,经过易州西北边界,到房山县境内分为两支:一支向东流经涿州,在固安县东南汇入浑河;一支向南流经涞水县,经过定兴、新城,流入白沟河。易水在易州南三十里处,发源于易州宽中谷,流到定兴县北河村,与拒马河汇合后流入白沟河。沙河就是遒拦河,在涞水县西十五里处,发源于本县平乐山,流到定兴县称为沙河,汇入拒马河。长流河又名长沟河,在新安县西南五里;其上游是徐水、瀑水,二水合流到新安后,称为长流河。徐水在安肃县南四十里,又名顺水,发源于山西大同府广昌县,经直隶昌州五回岭流下称为雷溪,流到满城县称为大册河,流到安肃县称为徐河,经过清苑折向东流,与漕河、一亩泉、方顺河合流,到达安州城北称为依城河,至新安与瀑水汇合成为长流河。瀑河在容城县西南十二里,就是瀑水;从安肃流到容城,下游经过安州、新安,汇入长流河。浑河就是桑干河,在宣府西城南十里处,发源于山西大同府马浥县桑干山金龙池,接纳山西天镇卫的来水,流入直隶宣府镇西城、东城、深井堡、保安州、矾山堡,至【原文缺字】缙山脚下,称为缙河;向南流称为合河,经过沿河口流到宛平县芦沟桥,俗称浑河,进入固安县境内。向南分出一支流入新城县,向东转流入霸州;另一支顺流又分岔后重新合流,流入霸州,绕过城东南,称为通济河,流入玉带河。

大抵千流万派,而衞白二河其纲也,入衞诸水滹沱其纲也,入白诸水浑河及赵北口之四角河其纲也。以禹贡之迹言之,在畿辅者有泽水,有大陆,有九河,有衡漳,有恒、衞、大伾山在濬县东南二里,不与西北诸山相接。大陆即任县、钜鹿、隆平、宁晋之大陆。衡漳即合▯阳、滹沱之漳也。恒水在唐县西七十里,俗名横河,发源恒山北,合经县西南流入潞水,或以为即派河者非也。衞水发源灵寿之良同村,东南流四十里入滹沱河,非衞辉之衞。九河、济水,此图不载其处。黄河故道在开州南一百二十里,俗名响子口,由河南流来,经直▯长、恒、濬县、湑县、东明、开州、元城等州县,又过山东馆陶县界入直▯清河,下达河间归海。按汉河决酸枣,河决瓠子,自塞宣房后,河复北决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经魏郡、清河、信都、渤海入海。正统间河决阳武,循响子。口故道,东州抵濮州张秋入海。▯治二年决封丘,荆隆口漫子长垣、东明,今河水南徙益逺,故道淤塞。瓠子宫在滑县北十里。贾让治河策云:“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入北海。”遮害亭在濬县南五十里。一展巻而古今水道之源流了然在目,诚壮观也。使庙堂之上因是而讲求其蓄泄之法,如禹之尽力于沟洫者,以防民害而兴民利,则是图之所系,岂浅鲜哉?

宋曹氏墓碑记灵寿人物着于史策者,莫如燕昌国君乐毅、宋济阳武惠王曹彬。其功业烜赫,固不待言。至如昌国报燕惠王书云:“君子交絶不出恶声。”武惠平南唐,归奏云:“奉勅差往江南勾当公事回。”其不怨不伐,虽儒者白首居敬、穷理之功有未能到是者,是岂寻常将帅所能企其万一哉?余谓两贤天资固不同,当日必有得于师友讲论薰陶之益者,惜其渊源不可考矣。及承乏兹土,得盘桓于二公桑梓之地,不胜高山景行之思。间尝问其遗老,冀得其遗迹,而昌国君坟墓里居已无复有知之者。独县北朱乐村南相传有曹氏塜,亦未知其为武惠欤?抑武惠之上世若子孙欤?宁晋亦有曹氏墓,与此孰先孰后,皆不可知。余亲造朱乐村,徘徊其域,则萧然一平衍,漫无丘陇,计地广二十步,纵二十二步,东去松水百五步,南去朱乐村百四十步,片石偶立者四,皆剡其上,窍其中,意必茔坊夹柱之石,而规制粗陋,似非勲戚家所用,疑是后人表识之物。盖曹氏当靖康之末,子孙多从高宗南渡,无复在北者,又歴金元用兵之际,故至今才七百年而若存若泯至于斯欤?抑当时武惠谦恭不伐,其规制本不甚▯壮,故易就湮没欤?余以语傅维橒曰:“武惠之迹在灵寿者,仅此一块土,岂可使当我世而湮没耶?”傅君曰:“吾邑西阜安村有韩太保墓者,无碑志可稽,无封树可识,特元末东平赵哲有韩太保墓碑,数百年来遂指为韩忠献亿。不知韩氏迁雍丘之后,果还葬灵寿耶?或其先世赠官有至太保者耶?忠献第六子缜以太子太保致仕,或令缜留守祖墓不随迁者耶?前人好附防,而后人轻信听,未可知也。今曹氏墓亦在疑信离合之间,弗传疑焉,惧又如韩氏。”傅君斯言,春秋书“夏五郭公”之意也。余既不忍武惠之泯泯于兹土,而又嘉傅君之能慎,并记之于石云。

衞水寻源记灵寿县治东北十五里有良同村,衞水发源于其北,即《禹贡》恒衞既从之衞也。由良同村东南流四十里而入于滹沱河。衞在恒阳,特一小水耳,而见于《水经》,见于《汉书》,见于《禹贡》,其名赫然。盖此水在唐虞时,或苦泛滥,不似今之安澜。且按今松阳、淤泥、慈▯诸河,皆逼近于衞,安知当时不同滙于此?源逺而流长,非仅如今之限于四十里也。桑田沧海,变易无常,安能据目前所见而遥断数千年以前之形势哉?采旧闻,述残编,想见古圣人忧民之心,则可矣。今康熙二十三年夏,佥事李公奉命查考舆图,至灵寿,求问所谓衞水者,亲造良同村之源而临视焉。值岁旱,源竭,非但无唐虞之泛滥,比班孟坚、郦道元之时,水势亦迥然不侔矣。公慨然赋诗一章,其末云:「万世圣人忧在水,谁将饥溺绘吾民?」盖欲以禹之忧洪水者,忧吾民。凡政有未善,吏有不肖,皆吾民之洪水也。其忧何时可已耶?公之意亦深逺矣哉!今之在民上者,诚能皆以公之忧为忧,则天下岂难治也?陇其谓公此念,实可与大禹八年胼胝、四载随刋之事同垂万古。谨记于末,以告后人云。灵寿县知县陆陇其敬记。

译大体说来,千条支流、万条水派,以卫水、白沟河为总纲;流入卫水的各条河流,以滹沱河为总纲;流入白沟河的各条河流,以浑河和赵北口的四角河为总纲。按照《禹贡》所记的水道来说,在京畿一带有泽水、大陆、九河、衡漳,以及恒水、卫水。大伾山在浚县东南二里处,并不与西北各山相连。大陆就是任县、钜鹿、隆平、宁晋一带的大陆。衡漳就是合流于【原文疑字】阳、滹沱的漳水。恒水在唐县西七十里,俗称横河,发源于恒山北面,汇合经县西南流入潞水;有人把它认为就是派河,这是不对的。卫水发源于灵寿县良同村,向东南流四十里汇入滹沱河,并不是卫辉的卫水。九河、济水,本图没有记载它们的位置。黄河故道在开州南一百二十里,俗称响子口,由河南流来,经过直隶长垣、恒县、浚县、湑县、东明、开州、元城等州县,又经过山东馆陶县边界,流入直隶清河,下达河间而入海。考察《汉书》所载,汉代黄河在酸枣决口,在瓠子决口;自宣房堵塞以后,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分成屯氏河,向东北经过魏郡、清河、信都、渤海入海。正统年间,黄河在阳武决口,沿着响子口的故道向东流,在濮州抵达张秋入海。弘治二年,黄河在封丘决口,荆隆口漫溢,流过长垣、东明;如今河水向南迁徙得更远,故道已经淤塞。瓠子宫在滑县北十里处。贾让的治河策说:“在黎阳的遮害亭决开河堤,放河水流入北海。”遮害亭在浚县南五十里处。展开一卷图,就能把古今水道的源流清楚地看在眼里,实在是壮观。假使朝廷因此研究蓄水和泄水的方法,像大禹那样竭尽全力治理沟渠,以防止百姓受害、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那么这幅图所关系的事情,难道还会少吗?《宋曹氏墓碑记》灵寿县在史书中留名的人物,没有谁比得上燕国昌国君乐毅和宋代济阳武惠王曹彬。他们的功业显赫,本来不必再说。至于昌国君报答燕惠王的信中说:“君子之间即使绝交,也不说对方的坏话。”武惠王平定南唐,回朝奏报说:“奉诏前往江南办理公事,现已回来。”他们不怨恨、不自夸,即使读书人终身恭敬自守、穷究义理,也有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的;这难道是普通将帅所能达到其万分之一的吗?我认为,两位贤人的天资固然不同,但当时一定都从师友讲学论道和熏陶中受益,只可惜他们的学术渊源已经无法考察了。我来到此地任职后,能够在两位公的故乡盘桓,不能不产生仰慕高山、景仰德行的感想。我曾偶尔询问当地老人,希望找到他们的遗迹,但昌国君的坟墓、里居,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只有县城北面朱乐村南面,相传有一座曹氏坟墓,也不知道是武惠王的,还是武惠王的祖先或子孙的。宁晋也有曹氏墓,与这里的哪座更早、哪座更晚,都无法知道。我亲自到朱乐村,在墓地一带徘徊,只见那里空旷平坦,完全没有丘墓;估量墓地占地横二十步、纵二十二步,东距松水一百零五步,南距朱乐村一百四十步。有四块偶然竖立的石头,都削平上部,中间凿孔;想来一定是墓地牌坊夹柱的石头,但形制粗陋,似乎不是功勋亲贵之家所用,因而怀疑是后人标记墓地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步〕 大概曹氏家族在靖康末年,子孙大多跟随高宗南渡,北方不再有人;后来又经历金、元两代的战乱,所以到现在才七百年,墓地就若有若无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当时武惠王谦恭不自夸,墓地的规模本来就不十分宏大壮观,所以容易湮没呢?我把这些话告诉傅维橒说:“武惠王在灵寿的遗迹,只有这一块土地,难道能让它在我们这一代湮没吗?”傅君说:“我们邑西面的阜安村有一座韩太保墓,没有碑志可以查考,也没有封土和树木可以辨认;只是元末东平人赵哲有一篇《韩太保墓碑》,几百年来人们就把它指作韩忠献的墓。却不知道韩氏迁到雍丘以后,是否果真又葬回灵寿?或者他的祖先中有被追赠太保官职的人?韩忠献第六子韩缜以太子太保致仕,或许是韩缜留下守护祖墓,没有随家迁徙?前人喜欢附会,后人又轻易听信,这些都无法知道。如今曹氏墓也处在疑信相杂、真假难辨的状态,不要把可疑之事当作确实之事流传,恐怕又会像韩氏墓那样。”傅君这番话,正合《春秋》记载“夏五郭公”的用意。我既不忍心武惠王的遗迹在此地默默湮没,又赞赏傅君能够谨慎考辨,所以把这些事一并刻在石上。” 《卫水寻源记》灵寿县治东北十五里有良同村,卫水发源于村北,这就是《禹贡》中“恒卫既从”的卫水。它从良同村向东南流四十里,汇入滹沱河。卫水位于恒山以南,不过是一条小河,却见载于《水经》、见载于《汉书》、见载于《禹贡》,名称显赫。这大概是因为此水在唐虞时代或许苦于泛滥,不像今天这样安稳平静。况且考察今天的松阳、淤泥、慈【原文疑字】等河,都靠近卫水,怎么知道当时没有与它在这里汇合呢?水源遥远而水流长久,并不只是像今天这样限于四十里。沧海桑田,变化无常,怎么能根据眼前所见,就遥断数千年以前的地势形势呢?采集旧闻,叙述残存的文献,能够想见古代圣人忧虑百姓的心意,也就可以了。如今康熙二十三年夏天,佥事李公奉命查考舆图,来到灵寿,寻访所谓的卫水,亲自到良同村的水源察看。当时正逢旱年,水源枯竭,不仅没有唐虞时代的泛滥,即使与班孟坚、郦道元所处时代相比,水势也完全不同。李公感慨地赋诗一章,末尾说:“万世圣人忧虑的在于水患,谁将饥饿和溺亡的百姓绘入我的图中?” 这是想把大禹忧虑洪水的心,转而用来忧虑我们的百姓。凡是政事有不完善之处、官吏有不肖之人,都是百姓的洪水。他的忧虑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李公的用意也深远啊!如今身居百姓之上的人,如果都能把李公所忧虑的当作自己的忧虑,那么天下难道还难以治理吗?我陆陇其认为,李公的这种心意,实在可以和大禹治水八年手脚生茧、四年随山开凿道路的事迹一同流传万古。谨在篇末记下这些话,以告知后人。灵寿县知县陆陇其敬记。

丁滙湖放生记海盐之丁滙湖,我六世叔祖铨部胥泾公之墓在焉。是湖旧为放生之所,自明季以来,其禁废弛,网罟交错其中。近年我族之好生者,请于官复申旧禁,一时鳞介之属得安其所,亦盛举也。余窃惟王制,泽梁无禁,圣人爱物,止云钓而不纲,故放生非古也,自佛氏始也。然君子或有取焉者,岂非以其一念不忍,扩而充之不可限量乎?昔齐宣王不忍一牛,而孟子谓是心足以王,非谓不忍一牛之可以王也,欲其察识此心而扩充之,老我老以及人之老,幼我幼以及人之幼,则王道不外是焉。今放生之心,非即不忍觳觫之心乎?苟于是而察识焉,思我之于鱼犹戚戚若是,而况我同类之人乎?况我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乎?然则仁民之道不可一日不讲也,亲义序别信之理不可一日不讲也。使天下鳏寡孤独颠连无告之民,有一夫不获其所,吾心忍乎?五伦之内,有一处之缺陷,不能欢然有恩以相爱,粲然有文以相接,吾心忍乎?是充一放生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故君子有取焉。愿游斯湖者,睹鳞介之生长蕃育,油然生其亲亲仁民之心,无勇于挟山超海而怯于折枝,则兹之放生者,真盛举也夫。

新修文昌祠记文昌何神也?司马迁《天官书》曰:「斗魁戴筐六星为文昌,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周礼》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月令「季冬之月,毕祀天之神祗」,郑康成谓司命、司中与焉。然则文昌天神也。星有六,各有攸司,而统之曰文昌。盖道之显者谓之文,将、相、禄、命皆权于道,明乎,非有道者不得与。凡世之不以道而得将、相、禄、命者,皆非文昌之所授。古之祀之者,盖所以答其黙相道统之功,而非教人祷祀以求宠利也。近世祀文昌者,不复分司中、司命,而统号之曰文昌,从其重者为主,犹未大逺乎古。但祀之之意,专以求富贵功名,而不知有道,则已失其本,而又杂以道家不经之説,谓上帝命梓潼神掌文昌府事及人间禄籍。元时遂加号为帝君。按所谓梓潼神者,相传姓张,讳亚子,其先越隽人,因报母仇,徙居劒州之七曲山,仕晋战没,人为立庙梓潼岭上。唐明皇西狩,追封左丞;僖宗入蜀,封济顺王;宋咸平改封英显。是则文昌者天神也,梓潼者人鬼也。合文昌、梓潼而一之,不经甚矣。即以梓潼神配文昌,如弃之于稷、句龙之于社然,梓潼神非可以配文昌者也。配文昌者,自孔子而下,宜莫如四配、十哲及两庑从祀之先贤先儒,择一而配焉可也,于梓潼何有哉?以梓潼配文昌犹不可,而况直呼梓潼为文昌而不复知有戴筐六星、司命、司中者耶?灵寿旧有文昌祠,在南城楼上,抟土以为神,傅以彩饰,绿衣乌帻,两童子夹侍。其为戴筐六星之文昌耶?其为梓潼岭上之神配食文昌者耶?吾不得而知也。康熙戊辰孟冬修南城楼,遂新其祠而易以木,主题曰「文昌之神」。盖吾知祀文昌而已,他非所闻也。吾知祀《周礼》、《月令》、《史记》之文昌,为吾道宗主者而已,他非所知也。在人则有至圣孔子及先贤先儒,在天则有文昌。皆教人以正谊明道,而一切计功谋利之私,知有富贵功名,而不知有道;及假道以干富贵功名者,孔子之所摈,文昌之所摈也。明乎文昌之所以为文昌,庶几俎豆馨香,来格来飨,不吐而弃之乎?

嘉定白鹤寺记丙辰七月,余以公事泊舟南翔寺前。吏有持寺记来阅者,言寺建于梁天监,盛于唐祥符。常有二白鹤飞集其上,或自东飞来,必有东人施其财;自西来则施者亦自西至,其他皆随方而应。久之,鹤去不返。僧齐法师者,号泣甚切。忽于石上得一诗,有「白鹤南翔去不归」之句,因以名其寺云。盖此寺之兴久矣,岂非以鹤之清高标异,人乐传之,而寺因之以久耶?呜呼!鹤一禽耳,犹能以清高之姿标异于世,至于千百年之久,而其迹不泯;而况乎人秉五常之性,有六艺之教,大可以经纬天地,小可以振育一方,有非鹤之所能企其万一者。而乃泯泯无闻者,不可胜数,可不悲耶?即以兹土论,自天监以来,仕且游于此者若干人矣,其迹至今显然可指者,几人耶?方其来也,人莫之喜;其去也,人莫之思,如蚊蝇之偶集而偶散,何曾二鹤之不若乎?此无他,大道之不明,汨于欲,溺于习,而不能自振拔,故虽有五常六艺,万倍于鹤之本原,而污秽迷溺,返出于鹤之下,宜其泯泯而不传也。兹土之南,不十余里有吴淞江者,此大禹之遗迹也。在天监以前,又几千年矣。当时禹之经营兹江也,其驻劄何处?用夫工若干?虽以辽逺不可知,而至今临流者思禹功不衰。呜呼!又何鹤之足言乎?余因南翔之寺,有感而为之记。

译《丁汇湖放生记》海盐县的丁汇湖,是我六世叔祖铨部胥泾公的墓所在地。这片湖过去是放生的地方,自明朝末年以来,禁令逐渐废弛,渔网交错布满湖中。近年来,我族中爱惜生灵的人向官府请求,重新申明旧日禁令,一时之间鱼鳞水族都得以安居,这也是一件盛大的善举。我私下认为,按照《王制》,湖泽和鱼梁不应禁绝;圣人爱惜万物,只说可以垂钓而不可用网捕捞,所以放生并不是古代的制度,而是从佛教开始的。但君子有时也取法于此,难道不是因为这种一念不忍之心,扩充开来就可以没有限量吗?从前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受惊恐,孟子说这种心足以施行王道,并不是说不忍一头牛就可以称王,而是希望他认识到这颗心并加以扩充,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别人的孩子,那么王道就不在别处了。如今放生的心,不就是不忍看牛觳觫发抖的心吗?如果能由此认识它,想到自己对鱼尚且如此忧戚,更何况同类的人呢?更何况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呢?既然如此,仁爱百姓的道理就一天也不能不讲,亲亲、义、序、别、信的道理也一天不能不讲。假使天下鳏寡孤独、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的百姓中,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顿,我的心能忍受吗?五伦之中,只要有一处存在缺陷,不能欢然有恩、彼此相爱,不能文雅有礼、彼此交接,我的心能忍受吗?把一颗放生之心这样充实扩展,仁德就用之不尽了。因此君子也有取法于放生的地方。希望游览这座湖的人,看见鱼类水族生长繁育,就油然而生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的心;不要在挟山超海这样的事情上勇猛,却在折取一根树枝这样的小事上反而胆怯,那么这里的放生才真是一件盛大的善举。《新修文昌祠记》文昌是什么神?司马迁《天官书》说:“北斗斗魁上方排列成筐形的六颗星叫文昌:第一颗叫上将,第二颗叫次将,第三颗叫贵相,第四颗叫司命,第五颗叫司中,第六颗叫司禄。”《周礼·大宗伯》说“用柴薪燔烧祭祀司中、司命”,《月令》说“季冬之月,完全祭祀天上的神祇”,郑康成认为其中包括司命、司中。这样看来,文昌是天神。星有六颗,各自掌管一项事务,合称文昌。大概显明的道叫作“文”,将、相、禄、命都由道来掌握;这很清楚,没有道德修养的人不能参与其中。世间那些不凭道德而取得将、相、禄、命的人,都不是文昌所授予的。古人祭祀文昌,大概是为了报答它默默辅助道统的功劳,并不是教人祈祷祭祀以求得宠爱和利益。近世祭祀文昌的人,不再分别祭祀司中、司命,而统称为文昌,取其中地位较重的作为主神,和古代还没有太大距离。但祭祀的用意专门在于求取富贵功名,却不知道道的重要,这已经失去了根本;又夹杂道家荒诞不经的说法,说上帝命令梓潼神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的禄籍。元代于是加封它为帝君。考察所谓梓潼神,相传姓张,名亚子,祖先是越隽人;因替母亲报仇,迁居剑州七曲山,仕于晋朝,战死后,人们在梓潼岭上为他建立了庙宇。唐明皇西行避难时,追封他为左丞;僖宗入蜀时,封他为济顺王;宋咸平年间改封为英显。这样看来,文昌是天神,梓潼是人鬼。把文昌和梓潼合而为一,实在荒诞不经。即使把梓潼神配祀文昌,也像把弃配祀稷、把句龙配祀社一样;梓潼神不可以配祀文昌。配祀文昌的,自孔子以下,应当没有比四配、十哲以及两庑从祀的先贤先儒更合适的了,选择其中一位配祀即可,梓潼神有什么关系呢?把梓潼配祀文昌尚且不可,何况直接称梓潼为文昌,从此不知道斗魁上方戴筐的六星以及司命、司中了呢?灵寿旧有文昌祠,在南城楼上,用土塑成神像,涂上彩色,穿绿衣、戴黑帻,旁边有两个童子侍立。它究竟是戴筐六星的文昌,还是梓潼岭上的神配祀文昌呢?我无法知道。康熙戊辰年孟冬,修缮南城楼,于是重修祠堂并改用木雕神像,题名为“文昌之神”。大概我只知道祭祀文昌,其他的没有听说。我只知道祭祀《周礼》《月令》《史记》所记载的文昌、作为我道统宗主的文昌,其他的也不知道。在人间,有至圣孔子以及先贤先儒;在天上,则有文昌。他们都教人端正义理、彰明大道;一切计较功劳、谋求利益的私心,只知道富贵功名而不知道道,以及借助道德的名义来求取富贵功名的人,都是孔子所摒弃、文昌所摒弃的。明白文昌之所以成为文昌的道理,或许祭祀时供奉的俎豆和香火,能够使它降临享用,而不会被它吐弃吧?《嘉定白鹤寺记》丙辰年七月,我因公事把船停泊在南翔寺前。有一名属吏拿着寺记来给我看,说这座寺建于梁天监年间,兴盛于唐祥符年间。常有两只白鹤飞来栖集在寺上:有时从东方飞来,就一定有东方人来施舍财物;从西方飞来,施舍的人也从西方来,其他方向也都相应如此。时间久了,白鹤离去不再回来。僧人齐法师哭泣得十分悲切。忽然在石头上发现一首诗,其中有“白鹤南翔去不归”一句,于是便用它给寺命名。这座寺兴盛已久,大概不正是因为白鹤清高而奇异的姿态,在世上显得卓然不群,人们乐于传说,而寺院也因此长久流传吗?唉!鹤只是一种禽鸟,尚且能够凭清高的姿态在世间显出异样,历经千百年而事迹不湮灭;何况人具有五常之性,接受六艺之教,大则可以治理天地,小则可以振兴养育一方,有些事情是鹤连万分之一也无法企及的。然而默默无闻、事迹湮没的人却数不胜数,难道不悲哀吗?只就这个地方来说,从天监以来,在这里做官或游历的人有多少啊!当他们来的时候,人们没有感到欣喜;他们离去时,人们也没有思念,像蚊蝇偶然聚集又偶然散去一样,难道还不如那两只鹤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大道不能彰明,人被欲望蒙蔽、被习惯沉溺,不能自我振作拔出,所以虽有五常六艺,根本条件比鹤强万倍,却污浊迷乱、沉溺其中,反而落到鹤以下,当然会默默无闻而不能流传。这个地方以南不到十多里有吴淞江,那是大禹留下的遗迹。在天监以前,又已经过了几千年。当年大禹治理这条江时,他驻扎在什么地方?使用了多少劳工?虽然年代遥远,已经无法知道,但直到今天临江而望的人,仍然不衰地思念大禹的功劳。唉!这又哪里是白鹤可以相比的呢?我因为南翔寺而有所感触,写下了这篇记。

谦守斋记余既以谦守名,周子宪章之斋。或问“谦守之义”,曰:“满损,谦益之理备于书矣。裒多益寡之训详于《易》矣。我见人家有累世富盛者,必其人战战兢兢,常若履虎尾,涉春冰,自卑而尊人者也。有方盛而忽衰者,必其自尊大,视其家若泰山之固,磐石之安,人无如我何者也。此理甚明,但人家子弟生长富厚,不能如创业之人更歴事变,不知稼穑之艰难,往往骄溢。为父兄者亦末如之何。此无他术,惟使多读书,观古今盛衰之故,则知自谦矣。知谦则知自守矣。亦有读书而愈长其傲,增其骄者,则以其不知读书之法,视圣贤之书不过为干禄之具,而不实体之身心,不实验之人情世变,窃其皮肤润色为文章,谓可取富贵如拾芥,不自觉其傲且骄,反不如不读书之人,犹知有所畏惧。此则又君子所深病,而非读书之咎也。”吴磊斋先生有言:“子弟一读书,则百病皆除。”防哉言乎!由是观之,谦也者,守家之本也。善读书者,又谦之本也。宪章以谨厚起家,退然若不自足,真有得乎古人之谦者。欲使子孙永保此风,以守其成,以昌大其门,则莫如读书矣。其必有味乎斯言。

困学斋记好生周子名其读书之所曰困学斋,谓余记之。余以为困而学非难,知困为难。夫人心苟有所困,心溺焉,身汨焉,胶固而不可拔,方且自以为适,岂知困哉?吾见今天下之学者,不陷溺于佛老,则迷没于词章,舍坦途而入荆棘,困莫甚焉。然肯自以为困耶?今吾与好生幸读程朱之书,知其大纲。彼之迷溺而不自觉者,吾知▯矣。然天下之困人者,非独此一心之微,日用之间,利害得丧,爱憎毁誉,困之者尝四面而至,乘间伺隙,受其束缚而不知。能开柱下、天竺之云雾,而或不能不徘徊于一官一爵之得失;能破姚江、金谿之籓篱,而或不能不犹豫于一锱一铢之有无;能埽顔、谢、徐、庾之绮丽,而或不能不动色于闾巷匹夫之喜怒。一有入焉,则吾之学皆为其所困。呜呼!知之者岂不难哉?然则如之何?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能省,然后能困;知困,然后能学。日用之间,凡接于吾耳,入于吾目,发于吾心者,必察之,必防之。知其在桎梏之中,则必思所以脱于桎梏矣;知其在波涛之内,则必思所以出于波涛矣。圣贤居敬穷理之学,虽欲倾刻离之而可得耶?遂书之以为记,当与好生共勉焉。孔孟程朱,岂逺乎哉?

退思堂记灵寿县堂之后曰退思堂,盖取《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义。余既重修斯堂,而深有味乎其名。夫忠者,尽我心之谓也。尽我之心者,宜若可以无过。然天下事有定理,轻重疾徐,寛严厚薄,各有其分。过与不过,其辨在毫厘之间,而人常不及觉。夫惟圣人,见理明而处事熟,随其心之所发,无非至善,不待思而自无过。自圣人而下,大贤如顔子,虽曰如有所立卓尔,然犹不能保其无几微之差。顔子而外,又无论矣。非慎思之而善补之,末由去也。故孔子告子张曰:「主忠信,徙义。」主忠信者,进思尽忠之谓也。徙义者,退思补过之谓也。彼谓致良知之説者,谓致吾心之良知,而事事物物皆得其理,是知主忠信而不知徙义,知进尽忠而不知退补过者也。其为学术政事之害,可胜道哉!坐兹堂者,毋曰「我尽我心而已」,其亦思轻重疾徐,寛严厚薄,果各得其中乎?不蔽于气质乎?不囿于习俗乎?不矫枉而过正乎?不因噎而废食乎?有时独断者,不为荆公之执抝乎?有时从众者,不为苏氏之模棱乎?如射之有的,不中其的,皆过也。如匠之有绳,不中其绳,皆过也。思之而补之,而后吾所尽之忠,庶几可以无憾。不然,自谓能尽,而毫厘之间稍有偏倚,其害于民将不可胜言。呜呼!尽我心而犹不能无害于民,而况其不能尽者乎?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译《谦守斋记》我已经把“谦守”作为名号,来命名周子宪章的书斋。有人问“谦守”的含义,我说:“《尚书》已经完备地说明了盈满必有损失、谦逊反而受益的道理,《易经》也详细说明了减损多余、增益不足的训诫。我见到世家中有几代都富贵兴盛的,必定是家中之人战战兢兢,常常像踩着老虎尾巴、踏着春天薄冰一样小心,能够自我谦抑而尊重别人。那些正当兴盛却忽然衰败的,必定是因为自尊自大,把自己的家看得像泰山一样坚固、磐石一样安稳,认为没有人能把自己怎么样。这一道理非常明显,只是富厚之家子弟从小在优裕环境中长大,不能像创业者那样经历世事变故,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往往骄傲放纵;做父兄的也没有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让他们多读书,观察古今盛衰的原因,才会懂得谦逊;懂得谦逊,就懂得自我守持。也有读书反而更加增长傲气、增加骄纵的人,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读书的方法,把圣贤的书只看成求取功名利禄的工具,不能真正用来修养身心,也不能用来验证人情世变,只窃取表面的辞藻来写文章,以为可以像拾取小草一样轻易取得富贵,不知不觉变得傲慢骄纵,反而不如不读书的人,后者还知道有所畏惧。这又是君子深深忧虑的事情,并不是读书本身的过错。” 吴磊斋先生曾说:“子弟一读书,百般弊病就都能消除。”这句话真是值得警戒啊!由此看来,谦逊是守住家业的根本;善于读书,又是谦逊的根本。周宪章凭借谨慎厚道建立家业,退让自持,仿佛总觉得自己还不够,确实领会了古人的谦逊之道。他想让子孙永远保持这种风气,以守成业、光大门第,那么没有比读书更好的办法了。他们一定会对这句话深有体会。《困学斋记》好生周子把自己的读书处命名为“困学斋”,请我为它作记。我认为,处在困境中学习并不难,知道自己处在困境中才难。人的内心如果有所困扰,心灵沉溺其中,身体也被牵累,胶着固结而无法拔出,却还自以为舒适,哪里知道自己正处于困境呢?我看今天天下的读书人,不是陷溺于佛、老之学,就是迷失在辞章之中,舍弃平坦大道而走进荆棘,困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他们肯承认自己处于困境吗?如今我和好生有幸读到程朱的书,知道其中的大纲;那些迷失沉溺而自己不知道的人,我已经知道【原文疑字】了。然而天下使人困顿的,并不只有这一点内心的微小偏差;日常生活中,利害得失、爱憎毁誉,困扰人的事总是从四面八方到来,乘隙伺机,使人受其束缚而不自知。能够拨开柱下、天竺的云雾,却有时不能不在一官一爵的得失上徘徊;能够冲破姚江、金谿的藩篱,却有时不能不在一锱一铢的有无上犹豫;能够扫除颜、谢、徐、庾的绮丽文辞,却有时不能不因街巷平民的喜怒而变色。只要有一样进入内心,我的学问就都会被它困住。唉!知道这一点难道不难吗?那么应该怎么办呢?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 能够反省,然后才能知道自己的困境;知道自己的困境,然后才能学习。日常生活中,凡是进入耳朵、映入眼睛、从内心发出的事物,都必须加以审察、加以防范。知道自己处在桎梏之中,就一定要思考摆脱桎梏的方法;知道自己在波涛之中,就一定要思考如何走出波涛。圣贤居敬穷理的学问,难道想要片刻离开它就能办到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应当和好生共同勉励。孔子、孟子、程子、朱子,难道还遥远吗?《退思堂记》灵寿县衙之后有退思堂,大概取自《左传》“在朝进见时思考竭尽忠诚,退居之后思考补救过失”的意思。我已经重修这座堂,又对它的名称深有体会。所谓忠,就是竭尽我的心力。竭尽自己的心力,似乎就可以没有过失。然而天下万事都有确定的道理,轻重、缓急、宽严、厚薄,各自都有适当的分寸;有过失和没有过失,区别只在毫厘之间,而人常常察觉不到。只有圣人明察事理、处事老练,随着内心的发动而行动,无不合于至善,不需要思考就自然没有过失。圣人以下,即使大贤如颜子,虽然说他已经有所树立、卓然突出,但仍不能保证没有极细微的差错。颜子以外的人,更不用说了。若不慎重思考并善于补救,就没有办法去除过失。因此孔子告诫子张说:“以忠信为主,迁移到义上。”以忠信为主,就是进见时思考竭尽忠诚;迁移到义上,就是退居时思考补救过失。那些主张“致良知”的人,说要发扬我心中的良知,使每一件事、每一件物都得到它的道理;这就是知道以忠信为主,却不知道迁移到义上,知道进见时竭尽忠诚,却不知道退居时补救过失。他们对学术和政事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坐在这座堂中的人,不要说“我只是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还要想想轻重、缓急、宽严、厚薄是否真的都得当。是否被气质所蒙蔽?是否被习俗所局限?是否矫枉过正?是否因为被噎过就废弃吃饭?有时独断专行,是否没有成为荆公那样的执拗?有时随从众人,是否没有成为苏氏那样的模棱两可?好比射箭有箭靶,射不中靶心,都是过失;好比木匠有墨线,做得不合墨线,都是过失。经过思考并加以补救,然后我所竭尽的忠诚才或许可以没有遗憾。否则,自以为能够竭尽心力,但在毫厘之间稍有偏斜,对百姓造成的危害将无法尽说。唉!竭尽我的心力尚且不能保证不伤害百姓,何况不能竭尽心力的人呢?能不害怕吗?能不害怕吗?

活泼泼斋记天地间惟道无不在。鸢之戾于天也,鱼之跃于渊也,莫不有道焉。其于人也,穷达贵贱尊卑,惟其所遇而道随之。昔孔子居乡党,则有乡党之道;为大司寇,则有大司寇之道;为委吏、乘田,则有委吏、乘田之道。道岂须防可离者哉?故子思谓之「上下察」,程子谓之「活泼泼地」。使其须臾可离,则不得谓之察与活矣。渊明之辞曰:「倚南窓以寄傲」,吾谓渊明未闻道也。傲之非道,亦明矣。何地何时何事,而可以傲哉?如南窓可傲,则是道可须臾离,岂「察与活」之谓耶?余亲家王子天市官于上谷,其署中燕息之所,旧题曰「南窓寄傲」,愚请易之曰「活泼泼地」。窃以为善学渊明者,莫如斯言也。渊明之为人,高风峻节,卓荦古今,虽朱子亦重之。然能操持于君臣父子之大,而不能涵养于视听言动之际;知傲之为达,而不知其为病。傲之一字,伏于胸中而形于四肢,气质用事而不觉,嗜欲横行而不悟,湎于酒,躭于菊,闾巷鄙夫之所谓快心适意者,而不免涉猎乎中,自以为潇洒自得,而不知其沉溺锢蔽束缚拘囚,与所谓「活泼泼」者相去逺矣。古之君子知道之无不在也,戒慎恐惧,息有养,瞬有存,貌则思恭,言则思从,视则思明,听则思聪,犹惧其隠微之际,私意潜滋而须臾离道也。于是乎有慎独之功,有内省之法,惩忿窒欲,迁善改过,惟恐其或怠也。正谊明道,主敬行恕,惟恐其或懈也。是以用力之久,则义精仁熟,充乎中而达乎外,气禀不得而拘,嗜欲不得而蔽,习俗不得而溺,塞天地,横四海,而无所碍,活之至也。呜呼,是岂渊明之所知也哉?知活之味,则知傲之病。有渊明之节而傲,犹为君子所鄙,而况不如渊明者乎?以程子之「活」易渊明之「傲」,斯为善学渊明也夫。

崇明老人记吾家某于九月廿六日在洙泾周我园家与云间佳士王庆孙同席。庆孙述曾至崇明县中,见有吴姓老人者,年已九十九嵗,其妇亦九十七嵗矣。老人生四子,壮年家贫,鬻子以自给,四子尽为富家奴。及四子长,咸能自立,各自赎身娶妇,遂同居而共养父母焉。卜居于县治之西,列肆共五间,伯开花米店,仲开布庄,叔开腌腊,季开南北杂货,四铺并列其中,一间为出入之所。四子奉养父母,曲尽孝道。始拟膳每月一轮家,周而复始。其媳曰:“翁姑老矣,若一月一轮,则必歴三月后方得侍奉顔色,太疎。”复拟每日一家,周而复始。媳又曰:“翁姑老矣,若一日一轮,则歴三日后方得侍奉顔色,亦疎。”乃以一餐为率,如蚤餐伯,则午餐仲,晩餐叔,则明日早餐季,周而复始。若逢五及十,则四子共设于中堂,父母南向坐,东则四子及诸孙辈,西则四媳及诸孙媳辈,分昭穆坐定,以次称觞献寿,率以为常。老人饮食之所后置一櫉,櫉中每家各置钱一串,每串五十文。老人每食毕,反手于櫉中,随意取钱一串,即往市中嬉买果饼啖之。櫉中钱缺,则其子潜补之,不令老人知也。老人闲往知交游,或博奕,或樗蒲。四子知其所往,随遣人密持钱二三百文,安置所游家,并嘱其家佯输钱于老人。老人胜辄踊跃持钱归,老人亦不知也。亦率以为常,盖数十年无异云。老人夫妇至今犹无恙,其长子年七十七嵗,余子皆颁白,孙与曾孙约共二十余人。崇明总兵刘兆以聨表其门曰:“百龄夫妇齐眉,五世儿孙绕膝。”洵不诬也。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十六日,某为余备述庆孙之言,矍然不胜景仰赞叹,因援笔而记之,以告世之为人子者。按:崇明老人,壮而鬻子自给,老犹博奕樗蒲。虽克享大年,不过碌碌庸人耳。所可敬者,其子四人,厮养卒也,不读书,不知理义。乃父母鬻其身而不怨,及拮据成家,惟知孝养其亲。不特能养口体,且能养亲之志焉,盖亦难矣。呜呼!世之有亲不能养,养而不能曲尽其道者,覩此能无愧乎?

三鱼堂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十一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译《活泼泼斋记》天地之间,只有道无处不在。鹰飞上天空,鱼跃入深渊,无不各有其道。对于人来说,无论困穷、显达、尊贵、卑贱、高下,都随着所处的境遇而有相应的道。过去孔子居住在乡党之间,就有乡党之间的道;做大司寇,就有大司寇的道;做委吏、乘田,就有委吏、乘田的道。道哪里是必须时时防备才不能片刻离开的呢?所以子思称它为“上下察”,程子称它为“活泼泼地”。如果片刻可以离开它,就不能称为“察”和“活”了。陶渊明的辞赋说:“倚靠南窗来寄托傲气。”我认为渊明还没有听闻大道。傲慢不是道,这也是明白的。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哪里可以傲慢呢?如果南窗可以用来傲慢,那就是道可以片刻离开,哪里是所谓“察”和“活”呢?我的亲家王子天市在上谷任官,他官署中休息的地方,旧题为“南窗寄傲”,我冒昧请求改为“活泼泼地”。我私下认为,善于学习渊明的人,没有比采用这句话更好的了。渊明为人有高尚的风操、严峻的气节,卓绝于古今,即使朱子也很敬重他;然而他能在君臣、父子的大节上操守自己,却不能在视、听、言、动的细节上涵养自己;知道傲气是旷达,却不知道它也是弊病。“傲”这个字潜伏在胸中,又表现在四肢动作上;气质任意作主而自己没有察觉,嗜好欲望横行而自己没有醒悟,沉溺于酒,迷恋菊花,街巷鄙夫所谓称心如意的事情,也不免涉猎其中,却自以为潇洒自得,不知道自己已经沉溺、闭塞、束缚、拘囚,和所谓“活泼泼”相差很远。古代君子知道道无处不在,戒慎恐惧,呼吸之间都有涵养,瞬息之间都保持本心;容貌上想着恭敬,说话时想着顺理,观看时想着明察,听闻时想着聪敏,还担心在隐微之处私意暗中滋长,片刻离开大道。于是有慎独的功夫,有反省内心的方法,惩治愤怒、抑制欲望,趋向善良、改正过错,只怕自己有所懈怠;端正义理、彰明大道,以敬为主、推己及人,只怕自己有所松懈。因此用力日久,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充满内心而流露于外,气禀不能拘束,嗜欲不能蒙蔽,习俗不能使其沉溺,充塞天地、横贯四海而无所阻碍,这才是活泼的极致。唉!这难道是渊明所能知道的吗?知道活泼的滋味,就知道傲慢的弊病。有渊明那样的气节却仍然傲慢,尚且被君子鄙弃,何况不如渊明的人呢?用程子的“活”来替换渊明的“傲”,这才是善于学习渊明了。《崇明老人记》我家某人在九月二十六日,于洙泾周我园家与云间才士王庆孙同席。庆孙说,他曾到崇明县城,见到一位吴姓老人,已经九十九岁,他的妻子也已经九十七岁。老人有四个儿子,年轻时家贫,曾卖掉儿子来维持生活,四个儿子全都成了富家奴仆。等四个儿子长大后,都能自立,各自赎身、娶妻,于是共同居住并一起奉养父母。他们在县衙西面选地居住,连成五间铺面:长子开花米店,次子开布庄,三子经营腌腊,幼子经营南北杂货,四间铺子并列在其中,另有一间作为出入通道。四个儿子奉养父母,把孝道做得十分周全。起初计划每月轮流由一家供养,周而复始。他们的媳妇说:“公公婆婆年老了,如果一个月轮一家,那么要过三个月后才能侍奉他们,这太疏远了。”于是又计划每天轮一家,周而复始。媳妇又说:“公公婆婆年老了,如果一天轮一家,那么要过三天后方得侍奉他们,这也疏远。”于是改为以一餐为轮换标准:早饭由长子供奉,午饭由次子供奉,晚饭由三子供奉,第二天早饭由幼子供奉,周而复始。遇到初五、初十,则四个儿子共同在堂屋设宴,父母面向南坐,东边坐四个儿子及孙辈,西边坐四个媳妇及孙媳妇,按昭穆次序坐定,依次举杯献寿,长年如此。老夫妻饮食处的后面放置一只柜子,柜中每家各放一串钱,每串五十文。老人每次吃完饭,都反手到柜中随意取出一串钱,便到市中闲逛,买果子、糕饼来吃。柜中的钱少了,儿子们就暗中补上,不让老人知道。老人闲暇时常到熟人家游玩,有时赌博下棋,有时玩樗蒲。四个儿子知道他去了哪里,就随即派人暗中带二三百文钱,放在他所游的那家,并嘱咐那家人假装输给老人。老人赢了就高兴地跳起来,拿着钱回来,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也一向如此,几十年没有改变。老夫妻至今仍然安康;长子七十七岁,其余儿子都已鬓发斑白,孙子和曾孙约有二十多人。崇明总兵刘兆为他们在门上题联说:“百龄夫妇齐眉,五世儿孙绕膝。”确实没有夸大。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十六日,某人替我详细讲述了庆孙的话,我惊叹不已,十分敬仰赞叹,于是提笔记下此事,以告诫天下做子女的人。按语:崇明老人年轻时卖掉儿子以供自己生活,老了还下棋、玩樗蒲。虽然能够享有高寿,也不过是一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罢了。值得敬重的,是他的四个儿子,他们最终只是奴仆,并没有读书,也不知道什么是义理;可是父母卖掉他们自身,他们不怨恨,等到艰苦经营成家后,只知道孝敬奉养父母。不仅能奉养父母的口腹身体,还能满足父母的心愿,这实在很难得。唉!世上有父母却不能奉养,奉养了却不能完全尽到方法和心意的人,看见这件事,能不惭愧吗?《三鱼堂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十一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墓表 墓志铭 圹记 传中宪大夫,江南布政使司防议,分守苏松常道,加三级,方公墓表。分守苏松常道防议方公讳国栋字干霄号艾贤以康熙十六年冬没于位其政迹在口碑其家世生平在公子共枢所述行略及翰林院编修汪公所作墓志铭中其初仕也由举人授蠡县教谕迁国子监助教进博士迁刑部江西司主事歴云南司员外郎福建司郎中出为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廵海北道迁整饬宁武兵备防议裁缺改分守苏松常道其在广东也擒雷连巨冦邓耀而招徕其余党白诸富人寃而却其金其在宁武也以法饬武弁而尽谢絶其馈遗其光明磊落寛严有节所至如一彰彰在人耳目固无容复赘一辞矣至其在吴也正值闽粤用兵羽书旁午之际方是时大吏当轴者惟以能办事为贵不暇问民生疾苦有司承风防朘削穷民皮骨几尽使无人焉覆翼噢咻之势穷力极揭竿斩木而起如明季之祸不难见也寇横于外盗起于内又纪纲尽废人不复知有廉耻天下事尚可为哉公独于干戈扰攘之中事事思与民休息每遇急征从容布算镇之以静刍茭糗粮之需卒借以辧而民宴然严饬属吏无朘民生而摧其力自是郡县稍稍知以百姓为根本不敢尽力排击剥割当义所不可正色峻拒虽临利害不肯委曲假借中朝贵人遣幸伶入吴怙势纵恣大吏争折节下之公独不少屈纲维不至扫地者公为之中流砥柱也公既以仁爱培国本以廉耻维风俗一时精掊克甘脂韦者或不以公为然然卒无如公何公既没之二年逆臣授首四方渐次削平鹰扬貔貅之士奏功于朝皆以为神器震而复宁者师武臣力也孰知贤者弭变于无形抚辑残黎固结人心使腹内安堵而后将帅之臣得以成功于外譬之治病然披坚执鋭从事疆塲者治其标者也正已率属潜消祸变者固其本者也本不固则外病未除而内病杂作,虽有良医,岂能为治?然则公之毅然持正于举世若狂之时,安民生而挽頽俗,以为郡县倡,使封疆大臣无内顾之忧,而以次平定祸乱,其功顾不大哉?公之在位也,陇其适待罪嘉定,为公属吏,得亲炙其休光。公不鄙其不肖,而特嘉其朴拙,时引掖奬劝之。及陇其罢归,公为扼腕太息,方欲以闲散之身从公于政事之暇,从容尽叩公之学,且欲问公家相国文端公中朝故事,以定千秋之疑案。而公忽溘然弃世矣。公子共枢既葬公于顺天府大兴县方家庄祖茔,而以其行畧墓志示陇其,谓陇其曾备员公之宇下,且尝蒙公奬叹,能知公之心,不可无一言以表之。陇其学疎文陋,岂能阐扬公盛徳?特尝慷慨世变,叹今之论治者皆争其流而不知其源,独公能于严霜坚冰中嘘以阳春,消弭祸本,可谓得其源者。推其功实,与颇牧之徒相表里,而人顾不知也。陇其故不复论其他,而特表其卓然独立于吴中而关天下安危者,以备史官之采择云。

译墓表、墓志铭、圹记、传 中宪大夫、江南布政使司参议、分守苏松常道,加三级,方公墓表。分守苏松常道参议方公,名国栋,字干霄,号艾贤,于康熙十六年冬在任上去世。他的政绩流传在民间口碑中,他的家世、生平见于公子方共枢所述的行略和翰林院编修汪公所作的墓志铭中。他最初出仕时由举人授任蠡县教谕,升任国子监助教,再升博士,调任刑部江西司主事,历任云南司员外郎、福建司郎中,出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巡海北道,升任整饬宁武兵备参议;因裁撤员缺,改任分守苏松常道。他在广东时,擒获雷、连两地的大盗邓耀,并招抚他的余党;为受富人冤屈的百姓申雪冤情,拒绝收取他们的钱财。他在宁武时,依法整顿武官,完全谢绝馈赠。他光明磊落,宽严有节,所到之处始终如一,显著事迹人人耳闻目睹,本来不必再多说一句。至于他在吴地任职时,正值闽、粤用兵、军书频繁传递之际。那时掌握大权的高级官员只把能办事看作最重要,无暇过问百姓的生活疾苦;各级官吏迎合风气,层层搜刮,穷民的皮肉骨头几乎都被剥尽。如果没有人来庇护抚恤他们,形势发展到极点,百姓揭竿而起,就会像明朝末年的祸乱一样,并不难预见。外有盗寇横行,内有盗贼兴起,加上纲纪完全废弛,人们不再知道廉耻,天下的事情还能够有所作为吗?方公却独自在干戈扰攘之中,事事想着让百姓休养生息;每逢紧急征收,就从容筹划,用镇静来安定局势,军队所需的草料、粮食等物资最终也能借以办妥,百姓因此安然无忧。他严厉整饬属吏,不许搜刮民财、摧残民力;从此郡县官员渐渐知道以百姓为根本,不敢肆意排斥打击、剥削百姓。凡是义理上不允许的事,他都严肃拒绝,即使面临利害也不肯曲意迁就。朝廷中的贵人派伶人到吴地,仗势放纵,各级大吏争相屈身奉承,唯独方公一点也不屈服;纲纪没有完全扫地,方公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方公既用仁爱培植国家根本,又用廉耻维持社会风俗,一时那些精于搜刮、甘愿卑躬屈膝的人或许不以方公为然,但最终也没有办法对付方公。方公去世两年后,叛逆之臣被诛,四方逐渐平定,勇猛善战的将士向朝廷报功,人们都认为国家危局震动后重新安定,是军队和武臣的力量。谁知道贤能之人能够在变乱尚未成形时就消弭祸患,安抚收容残存百姓、牢固凝聚人心,使腹地安定,然后将帅之臣才能在外部取得成功?这就像治病一样:披坚执锐、在疆场作战的人,是治疗表症;端正自己、率领属吏,暗中消除祸乱根源的人,是巩固根本;根本不牢固,那么外在的病还没有消除,内在的病就交互发作,【原文至此残缺】那么方公在举世如狂之时毅然持守正道,使百姓安定、挽救衰败的风俗,作为郡县的表率,使封疆大臣没有内顾之忧,从而逐步平定祸乱,他的功劳难道不大吗?方公在任时,我陆陇其正好在嘉定待罪,做方公的属吏,有机会亲自受到他的德行熏陶。方公不嫌弃我无能,反而特别赞赏我的朴实笨拙,时常提携、引导、鼓励我。等我被罢官归乡,方公为我扼腕叹息,正想以闲散之身在政事之余跟随公学习,从容尽情地叩问他的学问,并且想向公询问其家相国文端公在朝廷中的旧事,以裁定流传千秋的疑案;但方公忽然去世了。方公的儿子方共枢已经把他葬在顺天府大兴县方家庄祖茔,又把他的行略、墓志拿给我看,说我曾在方公门下任职,也曾承蒙方公赞叹,能够了解方公的心志,不能没有一句话来为他表彰。我学问疏浅、文辞鄙陋,哪里能够阐明发扬方公的盛德?只是我曾慨叹世事变化,认为如今谈论治理的人都在争论末流,却不知道根源,只有方公能在严霜坚冰之中吹入阳春之气,消弭祸乱的根本,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源的人。推究他的实际功劳,和廉颇、李牧一类人相互映照,可是人们反而不知道。所以我不再论述其他方面,特意表彰他在吴地卓然独立、关系天下安危的事迹,以备史官采择。

孝廉系宣曹公墓表公讳颖洙,字系宣,别号住寒,暮年寓怀也。公父之罘,讳绎祖,蚤嵗游庠,孝友承家,举丈夫子五,咸知名士,公其长子也。赋性沉毅,介然自持,且伟度修髯,望而知为有道者。陇其尝遡公生平,窃深企异之。公年十五,母王孺人蚤世,恪遵庭训,一灯坐繐帐中,诵读无倦色。阅十五年后,母陈孺人亦故,形神惨澹,而至性依依,则萧然一韦素也。甫游黉序,即登丁卯贤书,时公父方壮,上而高曾光禄公、侍御宾湖公暨仰宾公咸慰焉。声先华萼,交善嘤鸣。及卜宅郡城天星湖,又辟烟雨南庄书屋,拟看杏苑之花,旋奏鴈羽之防,彷佛比美扶风,则卓然一典型也。庚辰之役,魁副南宫,乃辞特典,愿以薄禄捧檄永丰,经艺治事,士之游其门者,多有濂洛声,则俨然一严师也。运当鼎革,播迁百粤,歴瘴雨蛮烟,幼子家人零落逮尽,不免瞻岵生悲,黍离同叹,则累然一孤臣也。迨乱离初定,两度还家,为问昔时郡室湖庄,俱成幻境,遂息倦飞之翮,栖止祖庐,力行敦睦,培子侄之孤弱,拯父党之旅羇,复祀田所以尊祖,廓祠基将以收族,凡亲戚故旧,洵生平一日歴事变当阽危,必匮乏相周,患难相恤,恳恳未尝或置膜外,则慨然一仗义士也。而公岂欲独善其身哉?明季申酉间,偕仲弟携妻孥跋涉山澨者数载,公则一氊江右,仲则糊口穷途。彼时故乡蝶梦,宪檄吹求,几虞不保,且公父耄疴,季弟臻来辈尚少,脊令是亟,得保堂构于依然,非公之感孚同气者深,而洽比乡党者素,不至此。尝▯然书训以示弟仲宣蘅芳遗孤曰:“孝弟谨信亲爱,学文立身之根本,弗视弟子之小学也。古人所谓宁刻鹄毋画虎者,非耶?”公素不攻释家言,于所居左额不限堂,憩息其中,自谓饘粥可供,竹牀可卧,杖头钱可给,求木鸡是养,杜忘一切,则终翛然澹然一山林遯逸人也。公生平出处大畧如是。公与先伯父济南公同乡,荐则陇其固年家子也。而余壻宗柱为公犹子,闻之熟而知之详。又以公之令嗣名驾乘者,请羽言于余,故不愧言之。谚而少文,为叙次其生平云。施孟达墓志铭施子玉符以其考孟达府君状来请铭。据状言,施氏之先自浙之秀州迁于苏,又自苏迁崇明洲之西沙,代有显者,是皆在宋元以前。其自崇明迁疁之大塲,则君之高祖讳秩;又自大塲迁今所居之罗店,则君之曾祖讳鈇。鈇生勲,勲生三子,其长讳宿,则故进士兵部主事讳凤仪字孟翔之祖,诰封文林郎讳三益之父;其季讳宰,则君之父也。君讳于徳,生而孝友,与弟天长儒学训导于政俱业儒,自以为颖悟弗及弟,乃喟然曰:“弟横经,兄服贾,不亦可乎?岂必兄弟皆贵耶?”遂操奇赢,权子母,家以是益富厚。然非仅知有富者,亲没与其弟哀恸过礼,凡丧葬之事争先措置,而财产则互让,视世之死其亲而惟利是争者,霄壤也。佃户有负租者,夷然不较,曰:“彼贫耳,非本意也。”宁令负已,不忍直于有司,尝出手书一册焚之,皆田产积逋也,计九千有奇。越数年,又出一册焚之,倍于前,其存心寛厚,不忍以财物伤人如此。崇祯辛巳岁旱,道殣相望,慨然太息曰:“人我一也,彼僵而仆,而我独饱食,可乎?”尽出其积储散之,仓廪一空。顺治甲午岁复祲,率先煑糜疗饥,力劝乡里有力者共相济,赖以活者甚众。呜呼!世之富人积粟藏金,丝毫不肯假于人,视其亲戚乡里若秦越之不相关,少有负于已,则跳跃叫号以为万不可已,其视施君度量相越为何如也?然君以度量容人,人亦感其意,不忍负之,家事亦卒不终落。当鼎革之际,邑有奴变,羣仆▯结党横行,以索劵为名,焚掠无虚日。君从容呼其众仆检契还之,仆皆流涕不肯去,亦其生平寛厚有以感人也。君其他善行甚多,如奉邑令委踏勘沿海坍荒,分别全坍、坍残、临坍,井井有条,既竣不受旌奬,皆人所难。余独喜其寛厚能容人,有古人风,宜其积厚流光,子孙蕃且昌也。故因玉符之请而为之志铭。君生万厯癸巳,没于康熙庚戌。其配朱孺人、沈孺人,皆贤,克成君之志,俱先君卒。子三人:长麟祚,次麟定,皆庠生;季麟瑞,即玉符,恩贡生。孙男九人:宗阆、宗箕、宗岐,麟祚出;宗嵋、宗岏、宗嵘,麟定出;宗峄、宗峤、宗峘,麟瑞出。女七人。孙女九人。麟祚等以壬子十二月二十日葬君于隠和府君宰之昭穴。铭曰:世滔滔兮,咸锥刀之是争。君独扩然有容兮,若汪汪之千顷。君既享有遐龄,而子孙绳绳,家其日赢。积善余庆兮,岂不信而有征。

译《孝廉系宣曹公墓表》曹公名颖洙,字系宣,别号住寒,是晚年寄托情怀的名号。曹公的父亲名之罘,名绎祖,年轻时入学读书,以孝友承继家风,生有五个成年的儿子,个个都是知名士人,曹公是长子。他天性沉着刚毅,严守操持,并且身材魁伟、长须飘然,远望便知是有道德修养的人。我陆陇其曾追述曹公生平,私下里十分敬仰惊异。曹公十五岁时,母亲王孺人早逝,他谨慎遵守庭训,在一盏灯下坐在灵帐中,诵读不显倦怠。过了十五年,母亲陈孺人也去世了,他形神惨淡,但依恋至性不改,居丧时只穿一身粗布丧服。他刚入学读书,就考中丁卯科贤书;当时曹公的父亲正值壮年,上至高祖、曾祖光禄公、侍御宾湖公以及仰宾公,都感到欣慰。他的声望早在兄弟间便已显露,朋友之间相互友善应和。后来在郡城天星湖择地建宅,又开辟烟雨南庄书屋,准备观赏杏苑之花,不久便奏请参加科举,仿佛可以和扶风人物争美,卓然成为一种典范。庚辰年科举,他在南宫考试中取得魁首和副榜的名次,却辞去特加的恩典,愿意接受微薄俸禄,奉檄任职于永丰;他以经艺治理事务,门下求学者多有濂洛之学的声誉,俨然是一位严正的老师。时逢时代改易,他辗转迁徙到百粤,历经瘴雨蛮烟,幼子和家人几乎全部离散,不免因仰望父亲而生悲、同叹《黍离》,俨然成为一位困顿的孤臣。等到战乱初步平定,他两次回到家乡,询问昔日的郡城住宅、湖边庄园,都已经成为幻境,于是收起疲倦远飞的翅膀,栖居在祖屋,竭力实行敦亲睦族;抚养子侄中的孤弱者,救济父亲一族中漂泊羁旅的人;又置办祭田来尊奉祖先,扩建祠堂地基来收聚族人。凡是亲戚故旧,确实一生中只要遇到变故、处于危急,必定在匮乏时给予周济,在患难时互相救助,恳切真诚,从没有把他们置之度外;这真是一位慨然仗义的人。然而曹公难道只是想独善其身吗?明朝末年申、酉年间,他和二弟带着妻子儿女跋涉山泽数年;曹公在江右靠一领毛毡生活,二弟则在困顿道路上糊口。那时故乡只能在梦中回想,官府文书催逼追捕,几乎难以保全;况且曹公的父亲年老多病,幼弟臻来等人还年少,兄弟亲情正十分急迫,能够使祖业依然得到保全,如果不是曹公感动同胞、平素又与乡党和睦相处深厚,哪里能做到这样?他曾【原文疑字】然写下训诫,给二弟仲宣的儿子蘅芳遗孤看,说:“孝、悌、谨慎、诚信、亲爱,是学习文章、立身处世的根本,不要把它看成弟子之学的小节。古人所说‘宁可刻鹄,也不要画虎’,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曹公平素不研究佛家言论,在居所左边题写“ 限堂”,在其中休息;自认为有稀粥可以供给,有竹床可以睡卧,手杖上带的钱足以使用,追求像木鸡一样守拙自养,抛开一切牵挂,最终成为一位潇洒淡泊、隐居山林的遁世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曹公一生出处行藏的大略就是这样。曹公与我的伯父济南公是同乡;说起来,我陆陇其本来就是他的世交子弟。我的女婿宗柱又是曹公的侄子,因此听闻这些事情很熟悉,了解得很详细。又因为曹公的好儿子名叫驾乘,请求我替曹公写几句话,所以我不惭愧地把这些写下。文字质朴而文采少,只为叙述编排他的生平罢了。《施孟达墓志铭》施子玉符拿着他父亲孟达府君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行状说:施氏的祖先先从浙江秀州迁到苏州,又从苏州迁到崇明洲西沙,历代都有显达之人,这些都在宋、元以前。施氏从崇明迁到疁城的大塲,是君的高祖,名秩;又从大塲迁到如今居住的罗店,是君的曾祖,名鈇。鈇生勲,勲生三个儿子,长子名宿,是已故进士、兵部主事凤仪、字孟翔的祖父,也是诰封文林郎三益的父亲;幼子名宰,就是君的父亲。君名于徳,生来孝顺友爱。他和弟弟天长儒学训导于政都以读书为业,自己认为聪颖不及弟弟,便感叹说:“弟弟读书经学,哥哥经商,不也可以吗?难道兄弟一定都要显贵吗?”于是经营货物,调剂资金,使家业因此更加富裕。但他并不只是知道追求财富;父母去世后,他和弟弟悲痛超过礼数,凡是丧葬事务都争着先行办理,而财产却彼此谦让,这与世上父母死后只争利益的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佃户有拖欠租税的,他安然不计较,说:“他们只是贫穷,并非本心如此。”宁可让人欠着自己,也不忍把他们交给官府治罪。他曾拿出一册亲笔账簿烧掉,里面全是田产积欠的租税,合计九千多。过了几年,他又拿出一册烧掉,数额是前一册的两倍。他存心宽厚到不忍因财物伤害别人,就是如此。崇祯辛巳年旱灾,道路上饿死者接连可见,他慨然长叹说:“人与我本来是一样的,他僵倒在地,而我独自饱食,怎么可以呢?”便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分发,粮仓因此空了。顺治甲午年又发生灾荒,他率先煮粥救济饥民,竭力劝乡里有力量的人共同赈济,靠此活下来的人很多。唉!世上的富人积粮藏金,丝毫不肯借给别人,把亲戚乡里看得像秦国和越国一样毫不相干;稍有别人欠他一点,便跳脚叫喊,认为绝不能罢休。他们和施君的度量相比,差别究竟怎样呢?但施君以宽宏大量容纳别人,别人也感激他的心意,不忍心亏负他,所以家业最终也没有彻底败落。改朝换代之际,县里发生奴仆叛乱,群仆纠集党羽横行,以索取契券为名,焚烧抢掠没有一天停止。施君从容地召集众仆,让他们检查契券并归还,仆人们都流泪不肯离去,这也是因为他平生宽厚,能够感动人。他其他善行还有很多,例如奉县令之命勘察沿海坍塌荒废的土地,分别登记完全坍没、部分坍塌和将要坍塌的土地,条理井然;事情办完后又不接受表彰奖励,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唯独喜爱他宽厚而能容人,有古人的风范;这样看来,他积累深厚的善德,后世必定光明显耀,子孙也会繁盛昌盛。所以因玉符的请求,为他撰写这篇墓志铭。君生于万历癸巳年,卒于康熙庚戌年。他的妻子朱孺人、沈孺人,都很贤德,能够成就君的志愿,但都先于君去世。儿子三人:长子麟祚,次子麟定,都是生员;幼子麟瑞,就是玉符,为恩贡生。孙子九人:宗阆、宗箕、宗岐,是麟祚所生;宗嵋、宗岏、宗嵘,是麟定所生;宗峄、宗峤、宗峘,是麟瑞所生。女儿七人,孙女九人。麟祚等于壬子年十二月二十日,将君安葬在隠和府君宰的昭穴。铭文说:世风滚滚,人们都在争夺锥刀般微小的利益。唯独君胸襟开阔而能容人,仿佛浩荡无边的千顷水面。君既享有高寿,子孙又绵延不绝,家业也一天天增益。积累善行而留下福庆,难道不是确实可信并且可以验证的吗?

陈母侯孺人圹记孺人姓侯氏,世为商邱人。前朝户部尚书侯公恂者,孺人之祖。尚书子方域,字朝宗,世传《壮悔堂集》者,则孺人父也。孺人年十五,归于陈子子万。子万世为宜兴人,祖少保端毅公讳于庭,直节详于国史。父定生先生讳贞慧,以徳行重天下,与朝宗为莫逆交。甲申之乱,朝宗避地宜兴,因缔婚焉。朝宗既北归,寻捐馆舍,而定生亦寻即世,家日落,徒四壁立。子万防防无依,遂就婚商邱。孺人生而端庄,不妄言笑,长循妇道,虽世家女,能以礼自范。子万之至商邱也,伶仃踯躅,孺人安之,不以为苦。子万既壮,务读书,好交游,孺人常竭力操作,以供不时之需,不以为厌。子万作丞黎城,令安平,孺人皆随之任,遇覃恩受封,家道寖盛,然益务俭约,不轻用一钱,不轻翦一币。子万称孺人之言曰:“妇人所贵在徳,不在翘珠鸣玉;男子所重在品,不在拖紫纡青。霜臼雨薪,钗荆裙布,吾分内事也。”又曰:“世事何真,惟做好人是真。”其所见卓荦如此,故能歴艰辛,遇通达而喜愠不形,以宜其家,以相其夫。子使子万得以磊磊落落之才,处则优游于坟典,出则鞅掌于民社,无室家米盐之累牵制其胸襟者,孺人力也。彼世之生长闺阁,不识稼穑艰难,不识礼义,穷而怨,达而侈,使其君子内顾郁抑,常扰扰于衷,甚则毁廉隅,蹈罗网以徇其无涯之欲者,闻孺人之风,岂不可愧也哉!孺人生于崇祯十五年六月初三日,没于康熙二十八年三月二十六日。既没而子万痛之甚,非独其笃于琴瑟,盖孺人之贤,实超越世俗,而年不永,宜子万之感悼无已也。孺人有子五,而皆不育,有女七,多方为子万置妾,有螽斯不妒之风焉。临没犹惓惓嘱子万爱身育嗣,亦世俗所难哉!子万寓书于余,求所以不朽孺人者,余不敏,非其人也。承吾友之命,且心重孺人之贤,不敢辞,故叙其大略以。复子万使识于其圹,非敢附志铭之例也。

先府君圹记先府君讳元一,讳标锡,字叔因,姓陆氏,系出唐宰相宣公,代有显者,详家乘中。自五世祖春坡公讳东,始居平湖县之泖口,其地一名顾书堵。高祖讳美,字仰春,妣姚氏。曾祖讳尧防,字友唐,妣戴氏。祖讳锡▯,字绍唐,妣姚氏。考讳瀗,号泰交,妣李氏。自五世祖以下,皆以儒术有名庠序。泰交公四子,府君行第三。府君生于万厯己酉正月初二日,自幼孝友,能文,早年入庠,数竒未达。康熙乙卯,以男陇其恭遇。覃恩封文林郎府君性寛和,生平未尝有疾言遽色,虽尝有横逆相加者,絶不芥蒂于胸中。好坦直,不喜为城府,入与家人言,出以告于人,未尝有二也。一生惟以真诚寛厚为主,宁濶畧于节文,而不欲矫饰以欺世;宁过于和平,而不欲立崕防以自异。府君少时,家道殷盛,长兄墨涛公又显仕,然处之淡如也。及遭丧乱,家业尽落,徒四壁立,亦不以为意。授书武塘者,凡十有六年,安之若素。虽未尝达而在位,而常以苍生为念。每语子弟云:“贪与酷皆居官大戒。”然贪而酷,人皆知恶之;若恃廉谨而刻以绳人,人慕其风节,竞相仿效,祸不可言矣。读书必究极源委,深恶俗学卑陋,尤不喜务虚名。顺治间,士子沿明季旧习,互相标榜,号曰“某社”“某社”,时陇其初入黉序,未知其病也。府君每切戒之,常举海盐吴忠节公语示之曰:“居官不入党,秀才不入社,便有一半身分。”此至言也,儿谨识之。居常教子弟,必令笃实务本,每喜称述祖徳及盛衰兴废之故,津津忘倦。晩年深虑宗族繁衍,子孙不能自知其支派,乃修族谱,义例精核,族人赖之。康熙戊午九月二十一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七十。配钟氏,同邑太学生衢水公讳成纯长女,生万厯丁未闰六月初二日,终于天啓丙寅十一月初一日。续配曹氏,隆庆戊辰进士漳州府知府景坡公讳铣曾孙女,万厯丁酉举人荆州府通判芝亭公讳蕃孙女,处士越凡公讳棻长女,生万厯丙午三月初五日,终于崇祯癸未正月二十七日,皆有妇徳,皆以康熙乙卯。覃恩赠孺人副室石氏,三男皆曹孺人出。长陇,其康熙庚戌进士,江南苏州府嘉定县知县。次肇熊,后府君四十日而卒。次承勲,一名坦。女二,长适同邑庠生张光熹,次许字娄县陈嘉防。孙男二人,定征、宸征,皆业儒。孙女四人,一适太学生金山李铉,一适同邑庠生曹宗柱,一许字同郡庠生张金城,一幼未字。以康熙庚申十二月十一日,合葬于朱童港北余圩祖墓之东,亥山已向。不孝孤等不能显扬其考妣,谨识其生平大畧如此。昊天罔极,呜呼痛哉!

译陈母侯孺人墓穴记 孺人姓侯,世代是商邱人。前朝户部尚书侯恂,是孺人的祖父。尚书的儿子方域,字朝宗,世代流传的《壮悔堂集》就是他所撰写的;他是孺人的父亲。孺人十五岁时,嫁给陈子子万。子万世代是宜兴人,祖父是少保端毅公,名于庭,刚正的节操详细记载在国史中。父亲是定生先生,名贞慧,以道德品行闻名天下,与朝宗是生死之交。甲申之乱时,朝宗避居宜兴,因此和陈家结成婚姻。朝宗回到北方后不久便去世,定生也不久离世,家境日益衰落,家中只剩四壁。子万孤苦无依,于是到商邱成婚。孺人生来端庄,不轻易说笑,长大后遵循妇道;虽是世家女子,却能以礼法约束自己。子万到商邱时,孤单困顿、来回奔波,孺人安然承受,不以为苦。子万成年后,致力读书,喜欢交游,孺人常常竭力劳作,以供给不时之需,从不以此为厌。子万任黎城县丞、安平县令,孺人都随任前往;遇到覃恩受封以后,家道逐渐兴盛,但她更加致力于节俭,不轻易花一文钱,也不轻易剪裁一尺布。子万称述孺人的话说:“妇人可贵在于德行,不在于佩戴珠饰、衣着华丽;男子受人看重在于品德,不在于身着紫袍、腰系青绶。用霜水舂米、冒雨拾柴,佩戴荆钗、穿着布裙,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她又说:“世间的事情有什么是真实的?只有做好人是真实的。”她的见识就是这样卓异,所以能够历经艰辛,遇到显达也不把喜怒表露出来,使家庭适宜安定,辅助丈夫成就事业。子万能够凭借自己磊落杰出的才能,在家则从容研读古代典籍,出仕则忙于治理百姓,没有家庭米盐琐事牵累胸襟,都是孺人的力量。世上那些生长在闺阁、不了解农事艰难和礼义的人,困穷时便怨恨,显达时便奢侈,使丈夫回顾家庭而心中郁结,常常内心烦扰,甚至毁弃廉耻操守,触犯法网来满足无边的欲望;听到孺人的德行,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孺人生于崇祯十五年六月初三日,卒于康熙二十八年三月二十六日。她去世后,子万悲痛异常,不只是因为夫妻感情深厚,更因为孺人的贤德确实超越世俗,而寿命又不长,所以子万感伤哀悼无穷无尽。孺人生有五个儿子,但都没有养活;有七个女儿,又多方为子万置妾,具有《螽斯》所称的不嫉妒之德。临终时还反复嘱咐子万保重身体、抚育后代,这也是世俗女子难以做到的啊!子万写信给我,请求我为使孺人不朽而写些文字。我才疏,不是合适的人选;但承蒙朋友的托付,又深深敬重孺人的贤德,不敢推辞,所以叙述她生平的大概。再交给子万,使他刻在墓穴中,并不敢把它附会为墓志铭的体例。先府君墓穴记 先府君名元一,又名标锡,字叔因,姓陆,世系出自唐朝宰相宣公,历代都有显贵之人,详细情况见于家谱。从五世祖春坡公、名东开始,才居住在平湖县泖口,此地又名顾书堵。高祖名美,字仰春,祖母姚氏。曾祖名尧防,字友唐,曾祖母戴氏。祖父名锡▯,字绍唐,祖母姚氏。父亲名瀗,号泰交,母亲李氏。从五世祖以下,历代都以儒学在学校中闻名。泰交公有四个儿子,府君排行第三。府君生于万历己酉年正月初二日,自幼孝顺友爱,能写文章,早年入县学,多次参加考试却命运不济,未能显达。康熙乙卯年,因为儿子陇其蒙受皇恩而被封为文林郎。府君性情宽厚温和,一生从未疾言厉色;即使曾有人蛮横无理地加害于他,他也绝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喜欢坦率直说,不喜欢深藏心机;在家对家人怎么说,出外向别人怎么说,从来没有两样。一生只以真诚宽厚为根本,宁可在礼节文饰上稍有疏略,也不愿矫饰自己欺骗世人;宁可过分和平,也不愿树立壁垒以显示自己不同。府君年轻时家道富足,长兄墨涛公又显贵做官,但他对此淡然处之。后来遭逢丧乱,家业全部败落,家中只剩四壁,他也不放在心上。他在武塘授徒教书,共十六年,始终安之若素。虽未曾显达居官,却常常把百姓放在心上。他每每告诫子弟说:“贪婪和残酷,都是做官者最大的禁戒。”但贪婪残酷,人人都知道厌恶;如果依仗廉洁谨慎而苛刻地约束别人,人们却仰慕他的风节,争相仿效,那祸害就说不尽了。读书一定要追究本末源流,深深厌恶庸俗浅陋的学问,尤其不喜欢追求虚名。顺治年间,士子沿袭明末旧习,互相标榜,称为“某社”“某社”。当时陇其刚入学校,还不知道这种风气的弊病。府君常常严厉告诫他,常引用海盐吴忠节公的话给他看:“做官不加入党派,秀才不加入文社,便已经有一半的身份了。” 这是至理名言,我谨慎地记住了它。府君平时教导子弟,一定要求他们笃实而务本;又喜欢讲述祖先的德行以及盛衰兴亡的缘故,津津有味,毫不厌倦。晚年深深忧虑宗族繁衍后,子孙不能自行知道各自的支派,于是修纂族谱,义例精审详明,族人都依赖它。康熙戊午年九月二十一日,府君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岁。原配钟氏,是同县太学生衢水公、名成纯的长女,生于万历丁未年闰六月初二日,卒于天启丙寅年十一月初一日。续配曹氏,是隆庆戊辰进士、漳州府知府景坡公、名铣的曾孙女,是万历丁酉举人、荆州府通判芝亭公、名蕃的孙女,也是处士越凡公、名棻的长女;生于万历丙午年三月初五日,卒于崇祯癸未年正月二十七日。她们都有妇德,且都因康熙乙卯年的覃恩而受封。覃恩追赠妾室石氏为孺人。三个儿子都是曹孺人所生。长子陇其,是康熙庚戌年进士,任江南苏州府嘉定县知县。次子肇熊,在府君去世四十天后去世。幼子承勲,又名坦。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同县生员张光熹,次女许配给娄县陈嘉防。孙子二人:定征、宸征,都学习儒业。孙女四人:一人嫁给太学生金山李铉,一人嫁给同县生员曹宗柱,一人许配给同郡生员张金城,一人年幼尚未订婚。康熙庚申年十二月十一日,将府君与曹孺人合葬在朱童港北余圩祖墓的东面,坐亥向巳。不孝孤儿等不能显扬父母,只谨慎记下他们生平的大概如此。昊天之恩无穷无尽,悲痛啊!

亡弟尚桓圹记此吾弟尚桓之圹也。其世系详先府君圹志中。弟讳肇熊,生崇祯壬申十二月二十四日,少余二嵗。吾年十四而丧母,弟才十二,孤苦相依,备极酸辛。弟幼读书未成,辄遭乱离。我与先府君皆糊口于四方,弟独在家,无师友切磋之功,学遂不成。吾先府君家法:子弟不能读书,则当执一业,农工商惟所宜,不得为天地间闲食人,以辱祖宗。故弟既废书,遂习于农,备歴艰难。弟性亦淳朴,安之不厌。及予举于乡,防于南宫,遵守祖训,不敢猎取不义,为父母羞。家贫如故,弟之自食其力如故也。及予为吏江南,不欲变其初心,家贫如故,弟之自食其力又如故也。方冀稍有余俸,使弟得息肩,孰意其不能待耶?戊午闰三月之十二日,我应诏入都,既拜先府君于堂上。弟送我入舟,孰知此一日即为我父子兄弟永诀之日也。先府君属纩之日,弟病已笃,闻变匍匐至牀下,一恸几絶,家人扶至房中,遂不复起。临没时嘱家人云:「我病不能成服,我死当以衰绖敛。」我家人遵其言,故今在棺中者,斩焉凶服之人也。以礼言之,弟方至九泉,日夕侍二亲旁,不应衰绖。然弟之惓惓于垂没者,岂非其天性之不容已耶?一息尚存,不忘痛亲,此一念何可没也?又语家人云:「吾死停吾殡于室,毋出也,待吾兄归。」呜呼哀哉!卒在戊午十月二十九日。后府君之没,才四十日耳。配李氏,终于康熙己酉十一月二十七日。继娶冯氏,皆无子,以陇其次子宸征为嗣。二女,一育于陇其,许字同郡庠生张金城;一幼未字。今于康熙庚申十二月十二日,同李孺人合葬于先府君墓之右穴。呜呼痛哉!兄陇其抆泪谨识。

两婴儿圹记此两婴儿者,一为遇龙姓陆氏,生崇祯丁丑冬,我幼弟也。其生也有梦龙之祥,故名焉。我父母皆钟爱之,不幸我母没,而弟无所依。时有常熟陆平侯者,为守备于杭州,与先府君有故,以弟寄养焉。在杭半载而痘殇,时癸未秋也。柩归寄祖墓旁舎者四十一年,其生卒之日月皆已不能详。一为兰征姓陆氏,生康熙丙午十二月初三日,我次子也。其生之夕,我时北上,夜泊苏州,梦戴兰于首,芬芳异常,以为有郑穆公之祥。不幸甫五嵗而痘殇,时康熙庚戌六月十二日也。柩寄尔庵僧舍者十有二年。二子皆有异兆,皆聪明过人,而竟夭殇,可哀也哉!逢家多故,久未克葬,常痛于心。今于康熙癸亥四月朔日,合而寄葬于尔庵僧舎之后隙地,叔左侄右,庶几相依以永久焉。

传

越凡曹公传外祖曹公叔芳讳棻,越凡其别号也。世居华亭之东千里。祖景坡公,隆庆戊辰进士,福建漳州郡守。父芝亭公,万厯丁酉顺天榜第四人,湖广荆州别驾。芝亭公生四子,外祖行在第三。生长华胄,不修贵介之容,游学京师数载。公见尊人科名坎坷,伏阙上书,奔驰水陆者无暇晷,屡试于有司不得志,杜门读书,意泊如也。荆州公挂冠归,公承意色养,家庭愉悦,不自居孝弟之名,躬行无忝而已。佳晨夕探荆州公所乐见之客,折柬相邀,或赋诗饮酒,或啜茗弹琴以相娯。性不能饮而喜客饮,更喜与父之客饮。所为承欢者殆何如也?公性坦适,不耐尘嚣,独处斗室中,无求于人,亦无累于人,浩浩落落作逍遥齐物之观,近于老氏之学,而不欲废弃一切以鸣高疏水曲肱浮云富贵,其中有真乐,识者服公精于养生之术云。娶大防杨公讳钦孙女,是为我外祖母。女徳淳备,相敬如宾,终身不闻谇詈之声,诚贤母也。生三子三女,长女即为我母,归先府君以孝敬为妯娌。式母舅三人,长説若公讳黙,游平湖庠有声胶序,娶高氏。次舜遗公好学食贫,娶李氏,早卒。季桂生公娶翁氏,以舌耕奉养,好植名花异卉,挿槿编篱,艺菊数十种。每当秋风木脱,与二三知己觞咏于东篱盘谷之间,不愧清白吏子孙也。陇其幼时随我母归宁,外祖抚之膝上,每曰:“此儿举止沉静,不逐羣儿嬉戏,异日必成廉泉让水之名,儿其勉之。”至今书绅不敢忘。庚戌获隽以来,两为县令,簿书鞅掌之余,凛然如奉外祖之训,即我母之训也。陇其匏系一官,母舅寓书云:“族谱告成,愿得一言为先人传。”陇其痛我母之不得奉养,又痛我父不得邀一命之荣以没也,又何辞以谢外祖哉?然外祖有隠徳而不彰,是予小子之责也。故拜手略陈梗概云。

译亡弟尚桓墓穴记 这里是我弟弟尚桓的墓穴。他的世系详见《先府君圹志》。弟弟名肇熊,生于崇祯壬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比我小两岁。我十四岁时母亲去世,弟弟才十二岁,兄弟孤苦相依,备尝辛酸。弟弟小时候读书未成,便遭逢战乱离散。我和先府君都到四方谋生,弟弟独自留在家中,没有老师朋友切磋学问,学业于是未能完成。我家先府君的家法是:子弟不能读书,就应当掌握一种职业,务农、经商、做工都随其所宜,不得成为天地间白吃饭的人,以辱没祖宗。所以弟弟放弃读书后,便学习务农,备尝艰难。弟弟性情也淳朴,安于这种生活而不厌倦。等我乡试中举、参加会试时,他遵守祖训,不敢猎取不义之财,使父母蒙羞。家中依旧贫穷,弟弟依靠自己的劳力生活也依旧如此。后来我在江南做官,不愿改变他的初心,家中仍旧贫穷,弟弟依靠自己的劳力生活也仍旧如此。我正希望稍有余俸,让弟弟能够歇肩休息,谁知他竟不能等到这一天!戊午年闰三月十二日,我奉诏进京,已经在堂上拜见先府君。弟弟送我上船,谁知这一天竟成了我们父子兄弟永远诀别的日子。先府君病危之日,弟弟的病也已经很重,听到变故后爬到床下,悲痛得几乎气绝;家人把他扶进房中,他便再也没有起身。临死时他嘱咐家人说:‘我的病使我不能为父亲成服,我死后应当穿着丧服入殓。’我家人遵照他的话,所以现在棺中穿着斩衰凶服的就是他。按礼法说,弟弟到了九泉之下,日夜侍奉在父母身旁,不应当穿着丧服。但弟弟临死前仍如此挂念,难道不是他的天性使然、无法自已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没有忘记哀痛父母;这种心意怎么可以泯灭?他又对家人说:‘我死后把我的灵柩停放在房里,不要抬出去,等我的哥哥回来。’ 呜呼,悲哀啊!他死于戊午年十月二十九日,距离府君去世仅四十天。他的妻子李氏卒于康熙己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续娶冯氏。二人都没有儿子,便以陇其的次子宸征为嗣。有两个女儿:一人由陇其抚养,许配给同郡生员张金城;一人年幼尚未订婚。如今在康熙庚申年十二月十二日,和李孺人合葬在先府君墓右边的墓穴中。呜呼,悲痛啊!兄长陇其擦着眼泪谨慎记下。两个婴儿墓穴记 这两个婴儿,一个是遇龙,姓陆,生于崇祯丁丑年,是我的幼弟。他出生时有梦见龙的祥兆,所以取名遇龙。父母都非常疼爱他,不幸母亲去世后,弟弟无所依靠。当时有个常熟人陆平侯在杭州任守备,与先府君有旧交,便把弟弟寄养在那里。他在杭州半年便因痘疹夭折,当时是癸未年秋天。灵柩寄放在祖墓旁的房舍中四十一年,他出生和去世的具体日期都已经无法详知。另一个是兰征,姓陆,生于康熙丙午年十二月初三日,是我的次子。他出生那天晚上,我正北上,夜泊苏州,梦见头上戴着兰花,香气异常,认为这是郑穆公得子的祥兆。不幸刚满五岁便因痘疹夭折,当时是康熙庚戌年六月十二日。灵柩寄放在尔庵僧舍已经十二年。两个孩子都有奇异的祥兆,都聪明过人,却终于早夭,实在可悲啊!因家中多有变故,长久未能安葬,我常常为此痛心。如今在康熙癸亥年四月初一日,将他们合葬寄放在尔庵僧舍后面的空地上,叔叔在左,侄儿在右,希望他们能够长久相依。传 越凡曹公传 我的外祖父曹公叔芳,名棻,越凡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华亭以东千里之地。祖父景坡公是隆庆戊辰年进士,任福建漳州郡守。父亲芝亭公是万历丁酉年顺天乡试第四名,任湖广荆州别驾。芝亭公有四个儿子,外祖父排行第三。外祖父出身华贵世家,却不修饰贵族子弟的仪态,在京师游学多年。他见尊长科举道路坎坷,便伏在宫阙前上书申诉,水陆奔波,片刻不得闲;多次参加官府考试却不得志,于是闭门读书,心境淡泊。荆州公辞官归家后,外祖父顺从父亲心意侍奉,使家庭和乐,却不把孝悌之名挂在嘴上,只亲自实行而已。每天早晚都探问荆州公喜欢见哪些客人,写请帖邀请他们,有时赋诗饮酒,有时品茶弹琴来使父亲欢乐。他自己不能饮酒,却喜欢看客人饮酒,更喜欢和父亲的客人一起饮酒。他所做的承欢之事,大概就是这样吧?外祖父性情坦荡舒适,不能忍受尘世喧嚣;独自处在斗室之中,不向人有所求,也不成为别人的负累,胸怀浩荡旷达,形成逍遥齐物的看法,接近老氏的学说,却不想以彻底抛弃一切来显示清高。他认为疏水曲肱、视富贵如浮云,其中自有真正的快乐,了解他的人都佩服他精通养生之道。娶大防杨公名钦的孙女为妻,这就是我的外祖母。外祖母妇德淳厚完备,夫妻相敬如宾,终身没有听到他们争吵辱骂的声音,确实是贤母。她生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女就是我的母亲,嫁给先府君后,以孝敬闻名于妯娌之间。三位舅父中,长舅说若公名黙,在平湖县学读书,声誉很高,娶高氏为妻。次舅舜遗公好学而安于贫困,娶李氏,早逝。幼舅桂生公娶翁氏,以教书谋生奉养父母,喜爱种植名花异草,插槿树编篱笆,种了几十种菊花。每逢秋风吹来、树叶凋落,便和两三个知己在东篱、盘谷之间饮酒吟诗,不愧为清白官吏的子孙。陇其幼年随母亲回娘家,外祖父把他抱在膝上,常说:‘这个孩子举止沉静,不跟着同伴嬉戏,将来一定会成就廉泉让水的名声,你要努力啊。’这些话我至今写在衣带上,不敢忘记。自庚戌年考中以来,我两次担任县令,在处理文书政务之余,仍然严肃地像接受外祖父的教诲一样,其实也就是接受母亲的教诲。陇其被一官职束缚时,舅父来信说:‘族谱已经修成,希望你写一篇话为先人作传。’陇其痛惜母亲没能奉养外祖父,又痛惜父亲未能获得一项官职的荣耀而去世,这又有什么言辞可以报答外祖父呢?但外祖父有隐而未彰的德行,这是我这个后辈的责任。所以行拜手礼,略述事情梗概如下。

席文学熙庵传熙庵姓席氏,始祖讳温,唐末避黄巢乱,卜居莫厘山。三子曰尚,曰常,曰当。常三十传而至熙庵云。熙庵讳啓祥,字五云,熙庵其号也。幼聪颖,授书过目辄晓大意,下笔滚滚千言立就。弱冠补博士弟子员,声名借甚。然熙庵不喜标榜,惟下惟攻苦。当明季时,娄东张西铭倡始复社,海内翕然趋之,士以不得及门墙为耻。熙庵独不屑也,自与其友读书山中,互相切磋,博览经史百家之言。去娄东不二百里,若不知有西铭者。性又慷慨倜傥有大略,知天下将乱,喜与里中侠少年游,亲党皆窃笑之。及乙酉变起,逺近鼎沸,而熙庵家独晏然安堵,以诸少年感其平昔意气,谨衞之也。江南初定,玉石未分,有诬山民不轨,请兵搜山者,一山皇皇惧不保,然皆畏缩无敢向当事白之。熙庵独挺身见主兵者,侃侃数言,一山获全。顺治庚寅辛夘间,嵗大祲,道殣相望。是时熙庵家渐中落矣,慨然倾囷赈之。平生周人之急,解衣推食,无所吝惜,尤喜引掖寒素之士,延接款餽,游扬之恐后。初,熙庵父养虚公家故饶,钟爱熙庵,欲其力学,一切家事不使与闻,故熙庵自幼不问生产,更负气数忤富豪为凌轹,以故家日益落,然熙庵廓然不以介怀也,未尝有叹息扼腕之声。晩年留心禅学,徧阅传灯録诸书,一时浮屠大师皆与之游,咸推为有得云。康熙已未以病卒,寿六十四。赞曰:迹熙庵生平,若三变然。始而儒,继而侠,终而禅。然侠不至于捍文网,则非朱家、郭解之侠也;禅不至于废彝伦,则非慧逺、宗杲之禅也。其始终皆读书通儒术之效欤?不然,方娄东以声利招致后进,一时浮薄之士蚁聚其门,非定力卓识,乌能不餔糟啜醨于其间耶?

三鱼堂文集巻十一

译席文学熙庵传 熙庵姓席,始祖名温,唐朝末年为躲避黄巢之乱,选择居住在莫厘山。三个儿子分别名尚、常、当。传到第三十代,才到熙庵。熙庵名啓祥,字五云,熙庵是他的号。他幼年聪颖,老师授书后看一遍便能明白大意,下笔滔滔不绝,千言文章立即写成。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声名大振。但熙庵不喜欢自我标榜,只是专心刻苦攻读。明朝末年,娄东张西铭倡导创立复社,天下士人纷纷趋附,以不能登门求教为耻。唯独熙庵不屑于此,自己和朋友在山中读书,彼此切磋,广泛阅读经史百家著作。娄东距离这里不到二百里,他却仿佛不知道有张西铭这个人。他性情又慷慨豪迈、胸有大略,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动乱,喜欢和乡里的侠义少年交游,亲友们都暗自嘲笑他。乙酉年变乱发生后,远近沸腾,唯独熙庵家安然无事,因为那些少年感念他平日的意气,谨慎地保护他家。江南初定时,是非善恶尚未分明,有人诬告山民谋反,请求出兵搜山;整座山的人惶恐不安,害怕无法保全性命,但都畏缩不敢向主事官员申辩。熙庵独自挺身拜见统兵者,慷慨陈说几句话,整座山的人因此得以保全。顺治庚寅、辛卯年间,发生大灾荒,道路上饿死者接连可见。当时熙庵家境已经逐渐衰落,却慨然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他一生救济别人的急难,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人穿,把自己的食物推给人吃,从不吝惜;尤其喜欢提携贫寒的读书人,邀请接待、厚加馈赠,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起初,熙庵的父亲养虚公家境本来富裕,非常疼爱熙庵,希望他专心求学,一切家事都不让他知道,所以熙庵从小不问生产经营;又因意气用事,几次得罪富豪而遭他们欺凌,因此家境日益衰落,但熙庵心胸旷达,毫不介意,从未有过叹息捶胸的声音。晚年留心佛学,遍读《传灯录》等书,一时的高僧大师都和他交游,大家都推许他在佛学上有所领悟。康熙己未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赞语说:考察熙庵一生,仿佛经历了三次变化:开始是儒者,后来成为侠士,最后归于禅学。然而,他做侠士却没有达到抗拒文网的程度,便不是朱家、郭解那样的侠士;他学禅却没有达到废弃人伦的程度,便不是慧远、宗杲那样的禅师。他始终读书并通晓儒术,这难道就是其中的原因吗?否则,正当娄东以声名利禄招揽后进时,一时轻浮的士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他的门下,如果没有坚定的力量和卓越的见识,怎么能够不在其中吃残羹、饮薄酒呢?《三鱼堂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十二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祝文 祭文宿庙文窃闻幽明异治,征应攸同。人鬼殊途,感孚则一。上帝区疆画土,端属神祗。朝廷分职授官,尤严牧守。灵邑向称沃壤,今嗟瘠土。在灾祥休咎,神实司之。惟疾苦颠连,余有赖焉。从来宿庙祗应,故事在今,对越实矢中忱。愿五风勿愆,而神无伏阴;愿灵雨其时,而神无亢旸;愿洽于时和,而民无夭札;愿惕于明威,而民无愆慝;愿虎驯于林,鳄驯于泽,而神戒其逺;愿父慈于家,子孝于室,而神听其聪。余也不明,神其啓之;余也不廉,神其董之;余也不惠,神其警之。狱有沉寃,神牖余智;山有伏莽,神侑余威。钦哉帝命,毋陨而越,余其惩哉,庶无后忒。誓神文维年月日,陇其谨昭告本县城隍之神曰:「惟神聪明正直,吏之善恶,神必知之;民之休戚,神必知之。陇其受」简命来莅兹土,勤恤民隠,是其职掌。苟或弃其生平素守,贪求货贿,曲徇情面,不惜小民,不顾是非,神其殛之。至于啓其思,翼其行,俾兴利除害,无窒碍,阴佑百姓,俾年谷顺成,疾病不作,盗贼不兴,黙夺潜消,神之赐也。惟神鉴其愚诚,有感必应,谨告。告城隍祷雨文窃惟神奉上帝之令以莅兹土,陇其受天子之命,以宰是邑,职在庇民而已。陇其不恤其民,则为旷官;神不恤其民,亦为尸位。其何以答帝心而副上意?今灵邑之民困甚矣!其所恃以输国税而活父母妻子者,惟禾麦是赖。乃几月不雨,叶萎根枯,四望郊原,若不毛也。陇其知之,神宁不知之?陇其悯之,神宁不悯之?苐民之所依,惟神与陇其;而雨露之恩,非陇其所司,则惟神是望耳。今禁约甫颁,密雨随下,土肤虽润,犹未霑足。神其为民?请命于帝,必得大沛甘霖,庶俾禾麦郁起,则民困其苏,神亦无忝厥职矣。神尚鉴之,谨告。告城隍谢雨文前以亢阳,聿怀惨怛,沥情于文,载牲于俎,斋戒越宿,将干神听。岂其未祷,灵雨先零?因念神休,无待于请。乃民未餍,仍告于神。神不为凟,复宣厥灵。自昼而夜,甘泽再澍,优渥霑足,深入土脉。徂隰徂畛,禾黍翼翼。陇不敢私,敢酬神徳。祭京江张太夫子文惟公抱臯防伊傅之蕴,不欲尽试其急流勇退,而以其盛徳大业付之我宗伯先生。我宗伯先生方将成赓歌飏言之治,致凤仪兽舞之休,尧舜其君民,拜手而献于高堂,而公顾不及待耶?公之英声茂实,▯炳于国史,照耀于宇宙,固不以存而增,不以没而减。而我宗伯先生立徳立言立功之盛,成于亲在之时,与成于亲没之后,则有间矣。继自今而往,丹徒之膏泽润海内,浸生民,为国家霖雨舟楫,为百代高山景行,而公皆不及见矣。呜呼哀哉!且公家麟凤满堂,文窥班马之室,学探洛闽之奥者,接踵而起,皆思随宗伯之后,奋其六翮,高翔逺视,羽仪天下,文章事业不可限量。胡公皆翩然莫顾耶?陇其不敏,辱在宗伯之门下,乙夘之秋,侍公于京口,谆谆教诲,无非正谊明道之言。陇其奉以周旋,恒恐失坠,正欲赖公鞭策,以翼其懦,以啓其愚,而何泰山梁木曾不少留耶?承乏恒阳,闻讣惊悼,既悲失我典型,而又惜涑水之父不得覩元祐之相业,魏公之亲不获见治平之元勲,极盛之中有遗憾焉。千秋万祀,曷其有极?不腆芹仪,用申痛悼,冀公之灵不我遐弃。祭座师柏卿魏公文自世道微,政与学分,儒生矻矻,务崇虚文,词章记诵,是精是勤,经济家言,重在功勲簿书期防,以答其君,其于大道,总未有闻。繄惟夫子,絶类拔羣,惟政惟学,咸得其真,发挥坟典,埽除积尘,洛闽遗言,借以不泯,以此成已,以此泽民,秉宪宅揆,上佐枫宸,无非斯道,磅礴薰甄,文章事业,赫赫彬彬,载在国史,永永无湮。竹帛钟鼎,不能殚陈,知统一编,尤后学津,发蒙起瞆,指示谆谆。陇其不敏,迷于道垠,常恐汨没,与俗胥沦,得依门墙,自庚戌春,自喜燕雀,获附青云,庶赖典型,荡除夙氛,命蹇时屯,遭遇纷纭,留滞南服,十载有零,微言大义,勿克常聆。癸亥之冬,承乏于灵,欣仰高山,近在郊坰,手书提诲,炳如日星,谓治无他,尚徳缓刑,如盖公言,民乃获宁,赖兹明训,心常惺惺,书绅服膺,作座右铭,方期报政,从容授经,如何泰山,忽焉其倾,厌弃世网,归于蓬瀛,虽大圣贤,千秋常生,坦然九泉,何虑何营,在我及门,常切墙羮。自今以往,何所取正,栋折榱崩,安能忘情,闻讣惊悼,不觉失声,薄具牲肴,防酒兕觥,顾不我弃,鉴兹微诚。祭蔚州魏公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十二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祝文、祭文 宿庙文 我私下听说,幽冥与人间虽然治理方式不同,但感应征验却是一致的;人与鬼神道路不同,只要彼此感通,作用便相同。上帝划分疆域、分定土地,端赖神祇主管;朝廷分设职务、授予官职,对牧守尤其严格。灵邑向来号称肥沃之地,如今却令人叹息成为贫瘠土地。灾祥休咎,都由神明掌管;至于百姓的疾苦困顿,我还要依赖神明。按照历来宿庙祈祷的旧例,如今面对神明,我确实表达内心的诚意。愿五日之风不失时,神明不要隐藏阴气;愿及时降下灵雨,神明不要使烈日亢旱;愿时令和谐,百姓不要夭折死亡;愿敬畏神明的威严,百姓不要犯过失作奸邪之事;愿老虎驯服于山林,鳄鱼驯服于水泽,神明也要戒备远处的祸患;愿父亲在家慈爱,儿子在室孝顺,而神明听察一切。我的见识不明,请神明启发我;我不廉洁,请神明督责我;我不聪慧,请神明警戒我。狱中有沉冤,请神明开启我的智慧;山中有潜伏的盗匪,请神明助长我的威力。我要恭敬执行上帝的命令,不要使它坠失或违越;我也应当自我惩戒,希望以后不再有过错。向神明发誓文 某年某月某日,陇其谨慎地昭告本县城隍之神说:‘神明聪慧正直,官吏的善恶,神明一定知道;百姓的安乐和忧苦,神明一定知道。陇其承受朝廷的 简命来到这里治理此地,勤勉体恤百姓的隐忧,这是我的职责。如果我违背平生一贯的操守,贪求财货贿赂,曲意徇私,不顾小民,不辨是非,愿神明降罚于我。至于启发我的思虑,辅助我的行动,使我兴利除害而没有阻碍,暗中保佑百姓,使年成顺利、疾病不发、盗贼不起,默默地夺去灾祸、暗暗地消除祸患,这都是神明的赐予。愿神明鉴察我的愚诚,有所感应必定回应,谨此告知。’ 告城隍祈雨文 我私下想到,神明奉上帝的命令来治理这里,陇其接受天子的命令来治理这个县,职责都只在于庇护百姓。陇其不体恤百姓,就是废弃职守;神明不体恤百姓,也就是尸位素餐。这样又凭什么答复上帝的心意、符合上天的旨意呢?如今灵邑的百姓困苦极了!他们所依靠来缴纳国税、养活父母妻子儿女的,只有禾苗和麦子。可是已经几个月不下雨,叶子枯萎,根部干枯,放眼四周郊野,仿佛寸草不生。陇其知道这些,神明难道会不知道吗?陇其怜悯他们,神明难道会不怜悯吗?只是百姓所依靠的,只有神明和陇其;而雨露的恩泽并非陇其所能掌管,所以只能仰望神明。如今禁令刚刚颁布,细雨随即落下,土地表面虽然湿润,却还没有完全浸透。神明还是要为百姓着想啊!请向上帝请求降旨,一定降下充沛的甘霖,使禾苗和麦子茂盛生长,那么困苦的百姓或许就能苏醒复生,神明也不至于有负自己的职责了。愿神明鉴察,谨此告知。告城隍谢雨文 此前因为久旱烈日,我内心十分悲痛,披露情意写成祭文,把牲畜陈列在祭器中,斋戒一夜,准备求告神明。哪里想到还没有祈祷,灵雨就先降下了?于是想到神明的恩德,本来不需要我请求。然而百姓还没有满足,所以仍然向神明报告。神明不以我的屡次烦渎为嫌,又施展神灵之力。从白天到夜晚,甘雨接连降下,雨量丰厚而湿润充足,深入土壤。低洼田地和田间小路旁,禾苗茂盛整齐。陇其不敢把这份恩泽据为己有,谨来报答神明的恩德。祭奠京江张太夫子文 公具有皋陶、伊尹、傅说那样的才德和抱负,却不愿把急流勇退的道理完全实践出来,而将自己的盛德大业托付给我宗伯先生。我宗伯先生正要成就歌功颂德、宣扬教化的政治,使凤凰出现、百兽起舞,让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时代的境界,拜手捧献给高堂;公为什么竟不能等到那一天呢?公的英名和丰厚功业,光耀于国史,照耀于天地,本来不会因为在世而增加,也不会因为去世而减少。但我宗伯先生立德、立言、立功的盛大事业,若在父亲在世时完成,与在父亲去世后完成,终究是有区别的。从今以后,丹徒的恩泽滋润天下,浸润百姓,成为国家的甘霖和舟楫,成为百代仰望的高山和遵循的道路,而公都不能看到了。呜呼,悲哀啊!况且公家中人才济济,文才可窥见班固、司马迁的境界,学问可探究洛学、闽学的奥秘者,接连出现;他们都想跟随宗伯先生之后,奋展六翮,高飞远望,以才德仪表天下,文章事业不可限量。为什么公竟然飘然离去,完全不肯回顾呢?陇其不才,有幸列在宗伯先生门下;乙卯年秋天,在京口侍奉公,公反复谆谆教诲,无非是端正义理、阐明大道的话。陇其奉行这些教诲而处世,常怕有所失落,正想依赖公的鞭策来辅佐我的怯弱、启发我的愚昧,哪里料想泰山般的长者、栋梁般的人物竟一点也不肯留存呢?我在恒阳任职时,听到讣告,惊骇悲悼;既悲伤失去了我的楷模,又惋惜涑水先生的父亲不能看见元祐年间的宰相功业,魏公的父亲不能看见治平年间的伟大功勋,在最盛大圆满之中竟留下这样的遗憾。千秋万代,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谨以菲薄的芹菜作为祭品,表达我的深切哀悼,希望公的灵魂不要远远舍弃我。祭座师柏卿魏公文 自从世道衰微,政治与学术分离,儒生孜孜不倦,却致力于崇尚虚文,把辞章和记诵当作精业勤学;谈论经世之学的人,重视功勋、文书和期会防范,以此报答君主,对于大道却始终没有真正闻见。唯有先生卓异出众,政治与学术都得到真实的要旨;阐发古代典籍,扫除积久的尘蔽,使洛学、闽学的遗言不至泯灭。先生以此成就自己,以此惠泽百姓;掌管法令,主持政务,辅佐天子,无不以此道为本。其德业广大,薰陶培育万物;文章事业光辉灿烂,载入国史,永远不会湮没。竹帛、钟鼎也不能详尽记载;先生编成的一部著作,更是后学的渡口,启发蒙昧、唤醒聋瞽,教诲指示反复而恳切。陇其不才,迷失在大道边缘,常怕沉沦,与世俗一同堕落。自庚戌年春天得以依附先生门墙,我像燕雀攀附青云而自喜,希望凭借先生的典范洗除旧日的尘垢。命运困厄、时势艰难,又遭遇纷乱,滞留南方十多年,先生精微的言论和深刻的义理,没能经常聆听。癸亥年冬天,我在灵邑任职,欣然仰望高山,没想到先生近在郊外;先生亲笔写信提点教诲,光明如日月星辰,说治理没有别的办法,崇尚德行、宽缓刑罚,正如盖公所说,百姓便能获得安宁。我依赖这番明确的训诫,心中常常保持警醒,写在衣带上牢记并奉行,作为座右铭。正期待治理有成后向先生报效,从容地接受先生讲授经义,哪里料想泰山般的先生忽然倾倒,厌弃尘世罗网,归于蓬莱仙境?即使是大圣大贤,千秋之后精神仍长存;先生安然处于九泉,还有什么可忧虑、可经营的呢?但作为门生,我常常痛切思念先生的教诲。从今以后,我还到哪里去取得正确的准则?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怎能不动感情?听到讣告惊骇悲悼,不觉失声痛哭。谨备下微薄的牲醴和酒,您若不嫌弃我,愿鉴察这点微薄的诚意。祭蔚州魏公文 当今天下,主持正气、使正直之道不在世间泯灭的人,难道不是先生倡导的吗?先生出仕以后,在朝为官的人才知道营求私利是可耻的,在野的人才知道求取禄位是羞耻的。虽然未能完全实现先生的志愿,但礼义廉耻这一线传统没有断绝,正是先生的功劳。若没有先生,世道变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实在无法知道。自古以来,身居高官显位、文章事业光耀天地的人,哪个时代没有?但内心光明通达,能够面对天地、质问鬼神,独处时不惭愧,考察《诗经》《尚书》也不羞愧的人,大概很难找到。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天地间特殊灵气所钟爱的吗?陇其只是浙西的鄙陋士人、江南的卑微小吏。承蒙先生知遇最深,其中缘故实在无法理解。当陇其在疁城任职时,与先生从未有一日交往,先生却从千里之外寄来诗篇,奖掖我的微薄才能,鞭策我的驽钝,还在朝廷公开称誉我,并不以此为嫌。听说我被罢黜,先生便握腕为我不平,完全不顾个人恩怨。即使陇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先生如此厚待。等到戊午年进京,才有机会仰望先生如高山。陇其仍旧朴拙木讷、没有才能,并没有高谈阔论可以惊动众人,反而因辜负大贤的期望而惶恐。

当今天下,主持正气,俾直道不泯于斯世者,非先生倡之欤?先生出,而后在朝者知以营私为耻,在野者知以干禄为羞。虽未能尽如先生之志,而礼义廉耻一线不絶者,先生之功也。微先生,则世道之变幻更不知当如何矣。自古居高官大位,文章事业彪炳宇宙者,何代无之?而一心之光明洞达,可以对天地,质鬼神,反之幽独而无惭,考之诗书而不愧者,盖难其人焉。如先生者,岂非间气所钟哉?陇其,浙西之鄙士,江南之贱吏也。蒙先生之知最深,有不可解者。方陇其待罪疁城,于先生未尝有一日之雅,先生千里贻诗,奬其葑菲,而策其驽骀,且昌言于朝,不以为嫌。闻其罢黜,则搤腕不平,不顾恩怨。即陇其亦不知何以得此于先生也。及戊午入都,始得仰见高山。陇其之朴讷无能如故,非有高谈伟论可以惊动四座,方且以负大贤期许自惧。又未几以忧出都,即胸中所一二畧知者,亦未能尽吐于左右也。意先生必咎告者之过,顾反喜其朴而嘉其拙,谓滔滔世俗中自立,正当如此,遂直荐之九重复其旧职。陇其又不知何以得此于先生也。及癸亥到都补官,谒见先生,陇其又不敢效世俗之感恩报谢,见先生如平常。先生不以为傲,顾愈益喜,愈欲荐达之。是皆有不可解者,岂非光明洞达之胸襟,忧世之深,悯世之切?故其取人也,宁朴毋华,宁拙毋巧。苟其朴且拙也,虽无足重轻之人,犹取之如此,而况其足为轻重者乎?陇其自承乏畿南以来,无尺寸之效可以报知己者,惟朴与拙,弗敢有变而已。方将学十亩之诗人,退守先人之敝庐于浙西,策蹇过蔚,再一望见顔色,开其茅塞,而胡意先生遂至于斯耶?中心痛悼,曷其有极!祥麟威凤不可复睹,景星卿云不可复作。呜呼哀哉!薄具牲醴,驰奠几筵,悲来填膺,不知所云。祭某封翁文呜呼!公以昌明俊伟之姿,笃生我太史,羽翼王家,表仪当世,天下瞻仰。太史之名业,皆愿公享无涯之寿,以睹令子之成,而竟止此耶?太史为当代伟人,徳日崇而业日进,方将以啓沃我君者,承欢我亲,而遂遘此忧耶?夫期颐之数,存乎天;显扬之业,存乎人。在天者,虽圣贤莫必;在人者,原存没如一。自今以往,辉煌竹帛,太史之名,何莫非公之名?赫奕鼎钟,太史之功,何莫非公之功?祥麟威凤,太史为国之瑞,即公之为国瑞;景星庆云,太史为世之祥,即公之为世祥。泰山北斗,人莫不重太史,则莫不重公;光风霁月,人莫不爱太史,则莫不爱公。公之身虽没,而公之正气常伸;公之形虽往,而公之盛徳常存。以韩范富欧之事业,寄于后人,与行于一身,何异?以洙泗闽洛之学术,付于后人,与积于一身,何异?陇其海滨,下吏辱太史之知爱,既悲公之仙驾骤升,欲攀辕而无及;又知公之克昌厥后,虽已逝而犹生。既悲太史之终身孺慕,虽公卿之尊,不能易其一日之戚;又知太史之孝思不匮,不能保其亲之长享眉寿,而能必其亲之光耀千古。敬具生刍,用表微衷。祭郝某翁文呜呼!先生明哲之裔,贤圣之徒,宜享遐寿,以挽頽波。胡天不佑,大命遽罗。维公之先,侍御翩翩,痌瘝是念,世道是肩。东粤三吴,政绩绵聨维公继之,家声愈宣,克敬克孝,惟恐陨颠。公之学问,刘陶后先,嵇山浙水,名声阗阗。耻袭章句,固陋拘牵。微辞奥义,是阐是笺。常居讲席,折疑破坚,如抽茧丝,如观涌泉。晩尤好易,屡絶韦编。否泰剥复,变化万千,一心防之,俱契其全,悠然有得,目无前贤。公性厚惇,接人以真,赈穷赒乏,不厌其频。非徒亲党,施及邦人。义仓平籴,久以制湮。维倪文正与公讨论,周密纎悉,以活贫民。计公生平,超絶等伦,以徳则懋,以学则纯。在家则孝,在邦则仁。公之获祉,宜炽宜醇。志安衡泌,未及大伸。麟凤踵起,郁郁彬彬,咸敦诗礼,咸秉朴淳。或赫黉序,或掌丝纶,为国祯瑞,为世宝珍。公顾而喜,庶慰苦辛。昔宋明允、轼辙垂绅,亦越窦氏簪缨列陈。从古大儒,不于其身,往往子姓勲业缤纷。天监成徳,亦既不棼。但公耉老,舆望正殷,宜耄宜耋,为世卿云。胡天不吊,幽明遂分。孰开羣蔽,孰阐典坟?羲文大义,孰究孰闻?滔滔世俗,孰遏其氲?颠连孤寡,谁慇谁懃?所以闲讣,皆心如焚。余也不敏,搴英浙滨,见公令子,文章雅驯,知其家学,必有所循。及询渊源,是钦是寅。不谓典型,遽尔其沦。公视斯世,若脱埃尘,追遡凖绳,能不悲辛?有防者酒,有腯其牲。公如有灵,庶鉴其諲。祭同年周进士义扶文

译不久又因忧事离开京城,即使胸中略知先生的一二分,也未能全部向先生倾吐。我以为先生一定会责怪那位告发者的过错,谁知先生反而喜欢他的朴实,赞许他的笨拙,说在滔滔世俗中能够自立,正应当如此,于是直接向九重天子推荐他,使他恢复原职。陇其又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先生这样的厚爱。到癸亥年进京补官时,我拜见先生;我又不敢像世俗那样感恩报谢,见到先生如同平常。先生不以此为傲慢,反而更加喜爱我,更想推荐提拔我。这些都难以理解,难道不是因为先生胸襟光明通达,忧虑世事深切、怜悯世人深厚吗?所以先生选取人才,宁要朴实,不要华饰;宁要笨拙,不要机巧。只要朴实而笨拙,即使是无足轻重的人,先生尚且如此选用,何况那些足以担当大事的人呢?陇其自从在畿南任职以来,没有一点功效可以报答知己,所能做到的只是保持朴实和笨拙,不敢改变罢了。当时正要学习十亩诗人的作风,退回浙西守着先人的破旧房舍,骑着跛马经过蔚州,再一次希望见到先生的面容,打开我心中的茅塞,哪里料到先生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内心的悲痛哀悼,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祥麟威凤再也看不见,景星卿云也不会再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里〕 呜呼,悲哀啊!谨备下微薄的牲醴,奔驰前来祭奠灵前;悲痛涌上胸口,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祭某封翁文 呜呼!公以昌明俊伟的资质,笃实地生养出我太史公,使他辅佐王室,成为当世表率,受到天下仰望。太史的名声功业,都希望公享有无尽的寿命,以看见贤子的成就,为什么竟停在这里呢?太史是当代伟人,德行日益崇高,事业日益进步,正要以自己的学问启发君主,使父亲欢喜,却竟遭逢这样的忧患吗?人的期颐之寿,决定于上天;显扬父亲的功业,决定于后人。由上天决定的寿命,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由后人完成的功业,则无论生死都一样存在。从今以后,辉煌地载入史册的太史之名,哪一项不是公的名声?显赫地铭刻在钟鼎上的太史功勋,哪一项不是公的功劳?祥麟威凤,太史是国家的祥瑞,也就是公为国家带来的祥瑞;景星庆云,太史是世间的吉祥,也就是公为世间带来的吉祥。太史像泰山北斗一样受人尊重,也就是公受人尊重;太史像光风霁月一样令人喜爱,也就是公令人喜爱。公的身体虽已去世,公的正气却永远伸张;公的形体虽已离去,公的盛德却永远存在。把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的事业托付给后人,和由一身亲自成就,有什么不同?把洙泗、闽、洛的学术传给后人,和积累在一身,又有什么不同?陇其是海滨的一个小吏,有幸蒙太史公知遇爱护。如今既为公突然升仙而悲痛,想挽留却来不及;又知道公一定能使后代昌盛,虽已去世却仍然如同活着。既悲痛太史终身仰慕父亲,即使贵为公卿也不能改变他一日的哀痛;又知道太史孝思不竭,虽然不能保证父亲长享高寿,却一定能使父亲的声名光耀千古。谨以新割的嫩草作为祭品,表达我微薄的心意。祭郝某翁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呜呼!先生是明哲之人的后裔、贤圣之人的门徒,本应享有高寿,以挽救颓败的世道;为什么上天不保佑,使大命突然降临?公的祖先侍御风度翩翩,以百姓疾苦为念,以世道兴衰为己任;东粤、三吴之间政绩相连,公继承了他们,家声更加显扬,恭敬而孝顺,只怕使祖先的声名坠落。公的学问可与刘向、陶潜先后相比,嵇山、浙水之间声名赫赫。公以承袭章句、固守浅陋拘束为耻,阐发微言奥义,给经书作注。常居讲席,排除疑惑、攻破坚难,如抽剥蚕茧之丝,如观看泉水涌出。晚年尤其喜爱《易经》,多次读到断绝韦带。否、泰、剥、复等卦所象征的变化万千,公用一心防察,无不契合其中的完整道理,悠然自得,仿佛前贤都不在眼中。公性情厚重敦朴,以真诚待人;救济穷困、周济贫乏,从不厌烦他们屡次求助。不只帮助亲朋,也施惠于乡邦百姓。义仓平价售粮,早已因久不实行而湮没,只有倪文正曾和公共同讨论,安排周密细致,使贫民得以活命。概括公的一生,远远超越同辈;论德行则厚盛,论学问则纯粹;在家中则孝,在乡邦则仁。公所应获得的福祉,本应盛大而醇厚。公志在安居衡门、守持道义,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麒麟凤凰般的子弟接连兴起,文质彬彬,都崇尚《诗》《礼》,都秉持朴厚淳正;有的在学校中显名,有的掌管诏令文书,成为国家的祥瑞、世间的珍宝。公回头看见这些,想必会感到欣慰,足以慰藉平生的辛劳。从前宋代苏洵、苏轼、苏辙父子都身系绅带,窦氏一门也簪缨相继。从古以来的大儒,往往不是在自己一生中显达,而是子孙的功业纷纷兴盛。上天鉴察成就德行,也已经使这一门不至衰败。但公年老德高,天下的期望正殷切,本应成为世间的高龄贤者和祥瑞。为什么上天不怜悯,使幽明从此分隔?谁来开启众人的蒙蔽,谁来阐明古代典籍?伏羲、文王的大义,谁来研究、谁来听闻?滔滔世俗之风,谁来阻遏它的弥漫?困顿的孤儿寡妇,谁来怜恤、谁来勤勉救助?所以听到讣告的人,都内心如同被火焚烧。我不才,曾在浙江水边采撷英才,见到公的贤子,文章典雅温润,知道他承继家学,必然有所依据。等到询问家学渊源,更加敬仰恭敬。想不到一代楷模竟突然沉沦。公俯视这个世界,仿佛已经脱离尘埃;追溯其准则法度,怎能不悲痛辛酸?备有美酒,准备肥美的牲畜;公若有灵,或许鉴察这片真诚。祭同年周进士义扶文 呜呼!造物主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我的周先生呢?回忆从前我和公在长安相遇,公容貌温和,神色和蔼;听他说话,刚正而谦和。过去诵读他的文章,如今见到他本人,仿佛饮醇酒,仿佛坐在春风中。既已分别,隔了数年,对有道之人的思念时常萦绕心中。乙卯年秋天,我在练祁任职,不因得到官职而高兴,却因能够亲近公而高兴。公来迎接我,我在船中与公相遇,欢然叙说旧事;不只是慰藉久别之情,也希望公能以德行教导我,以政事启发我,勉励我弥补不足。后来公游历京师,回来不久又再次入京;两年之间见面没有几次,我正翘足盼望,希望公南归。谁知造物主竟这样快就夺走了他?概括公的一生,以恻隐仁厚为心,约束自己、砥砺品行,与万物无争,与世俗无争,这不就是所谓仁者的安静吗?安静的人本应长寿,可是生命竟止于此,为什么呢?公壮年乡试中举,晚年考中进士,本应是上天养育他,使他的德行更加深厚、才用更加宏大。可是上天养育得如此艰难,摧折却如此容易,又是为什么呢?世俗之风滚滚而来,竞相追逐浮华喧嚣,老成持重的人或许还能挽救它。难道上天不愿回转狂澜,任凭人才倾覆凋零,竟没有一点怜惜吗?

呜呼!造物何夺我周子之速耶?忆昔与公相遇长安,温乎其容,蔼乎其顔听其言,侃侃訚訚。昔诵其文,今见其人,如饮醇醪,如坐春风。既防而别,相隔数年,有道之思,时往来于胸中。乙夘之秋,承乏练祁,不喜得官,喜得亲公。公来迓我,防于舟中,欢然话故,不惟契濶之慰,亦谓公能训我以徳,迪我以政,而朂我不及也。继而公游京师,归来未久,又复入都,两年之间,聚首无几,方且翘足而望,冀公南旋。孰谓造物竟夺之速耶?计公生平,恺恻为心,束修励行,与物无竞,与世无争,所谓仁者之静,非耶?静者宜寿,而止于斯,何为乎?壮举于乡,晩而登第,宜若天之养之,以厚其徳而大其用。乃养之难而摧之易,又何为乎?世俗滔滔,竞于浮嚣,老成持重,庶或挽之。岂天不欲回狂澜而颠陨摇落,曾莫之惜耶?夫既不欲展其用,又何为予之以文章,授之以甲第,使之若遇若不遇耶?天道茫茫,不可究问,从古而然,我独悲良友之云徂,失我典型,亡我凖绳,能不涕泗滂沱而哀不能自胜?公归九泉,遇先圣贤,言流俗之日,非生民之日,蹙相与请于帝,黙持阴护,俾返于淳厐而跻于仁寿,其亦有意乎?否乎?公卿先达,如侯如黄,生为正直,没必为神。公往依之,切磋砥砺,庶几正气长存天地。敬具一觞,奠公几前,公其知耶?其不知耶?祭应潜斋先生文先生,唐之许由,晋之陶潜,高风峻节,可与比肩。然许则高矣,峻矣,而文采无闻;陶则文采表见于后世矣,而沉于麯蘖,不可以训。是皆千古遗憾也。先生闳览博物,澹泊宁静,许之所无,先生有之;陶之所有,先生无之。卓然独立,高视古今,岂非宇宙正气所钟哉!陇其仰止,高山有年。辛酉之夏,始防于武林,道徳之气,肃然蔼然,如饮醇醪,使人心醉。先生不鄙懦劣,出其著述,从容指示,《易》《诗》《书》《礼》皆有成编,往往发先儒所未发。展巻读之,不觉神往。先生又命二子访我于西湖之浒,意取其刍荛之见,以相切磋。盖我既重先生之学,而先生又爱我之朴,私窃自喜,谓庶几得借典型,以开豁其愚蒙,而范围其身心。癸亥四月,余又至武林,先生见之,益复欣然,纵论古今,亹亹不厌。孰意一别之后,遂成永诀!呜呼!先生之学,其精到处,固已卓然,可不朽。其未成之书,二子皆好学深思,必能卒其父业。在先生固可无憾于九原,余独悲我之失其良友。读古人书,往往以不得见古人为恨。幸而得见今之世有如古人者,乃随得而又随失之。呜呼哀哉!余方留滞恒阳,未得亲哭几筵,敬寄一芹,纳诸灵前。先生有知,其不我弃。祭曹系宣先生文呜呼!公遂厌世尘而长往乎?自古正人直士之后,类多磊落俊伟之人,以扬其祖徳而绍其家风。而最难者,守其正而不至于亢,秉其直而不至于激。有磊落之概而无其迹,使前人之正气,阴接于恬静谦退之中,则其所以纲维乎世道,而振起其门祚者,如元气之运于四时,而人不觉其生也。人仰之,其没也,又乌能不痛悼之无已也?维公之先,自侍御公以劲节显天下,子孙皆有秉正不阿之风。而公则更敛锋韬锷,不欲以气加人。接其容,蔼乎其可亲也;聆其言,呐呐然如不能出口也。少登贤书,声名翔于艺苑,人皆服公之才,而公抑然如弗有也。壮而驰驱王事,歴艰险而弗渝,人皆服公之节,而公歉然若弗克也。晩年杜门谢客,宁自托于赤松王乔之术,而户外事一切弗与也。笃于孝友,惟以道义与羣从昆弟相砥砺,而荣辱得丧之间,澹如也。呜呼!公盖以恬静谦退而接前人之正气者乎?使侍御公之遗泽绵延于后嗣,无亢无激,以世其家声者,非公也耶?近世非无名公钜卿,抗节于一时,其后人不知祖父之深心大用,而徒袭其迹,正直之风一传而为矫激,再传而为暴戾者,比比而是。而侍御之子孙,英英济济,卓然自拔于流俗,而无忝于前人者,方出而未艾,则公之所维持者实多矣。人徒见公之退焉若无能,而不知其所全之大;徒见其漠然无所为,而不知其所系之重。使更永其年以至于耄耋,则其所陶铸又岂可量也哉?而胡竟溘焉逝也?公之举于乡也,与先伯父济南公实同籍,则陇其固公年家子也。而公之弟臻莱,又辱与陇其结朱陈之好,方将亲典型以自淑,庶几先民之不逺,而天何遽夺之速耶?临丧感悼,不能自胜,敬申芹奠。哀哉!尚飨。祭李君修林文

译呜呼!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了我的周子呢?回想从前我在长安与您相遇,您的容貌温和,神色和蔼;听您谈论,言辞正直恭敬、从容有序。从前诵读您的文章,如今见到您本人,就像饮下醇厚的美酒,又像坐在春风之中。后来拜访您之后分别,彼此相隔数年,对有道之人的思念,时时在胸中萦绕。乙夘年秋天,我承乏任职于练祁,不以得到官职为喜,却以能够亲近您为喜。您来迎接我,拜访于舟中,我们欢然叙谈往事;这不只是对久别之情的慰藉,也因为我认为您能够用德行教导我,用政事引导我,并勉励我弥补自身的不足。后来您游历京师,回来不久,又再次入都。两年之间,我们相聚没有几次,正抬足远望,希望您南归。谁知上天竟这样快就夺走了您呢?推算您一生,以仁慈恻隐作为本心,约束自己、修养品行,不与万物争竞,也不与世人争胜,这不就是所谓仁者的沉静吗?沉静的人本应长寿,可您却止步于此,这又是为什么呢?您年轻时在乡里崭露头角,晚年才考中进士,照理说,上天应当是在养育您,使您的德行更加深厚、才能得到更大的施展。可是养育您如此艰难,摧毁您却如此容易,这又是为什么呢?世俗之人滚滚而来,争逐浮华喧嚣;您这样老成持重的人,或许还可以挽救这种风气。难道上天不想挽回狂澜,任由人才倾覆陨落、凋零飘散,竟没有一点怜惜吗?既然不想让他施展才能,又为什么赐给他文章之名,授予他甲第,使他处于似乎遇合、又似乎不遇合的境地呢?天道茫茫,无法追究诘问,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只是悲痛良友这样逝去,使我失去了典范,失去了准绳,怎能不涕泪滂沱,悲哀得不能自我克制呢?公归于九泉,遇见先圣先贤,告诉他们流俗盛行的时代并不是百姓得生的时代,请求他们一同向上帝祈告,默默地加以护佑,使世道恢复淳厚,人民跻身仁寿之境,这大概也是有意义的吧?还是没有意义呢?公卿中的前辈贤达,如侯、黄二公,活着时正直,死后必定成为神明。公前去依附他们,彼此切磋砥砺,希望正气长存于天地之间。我恭敬地备下一杯酒,祭奠在公的灵几之前,公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祭奠应潜斋先生的文章 先生,您是唐代的许由、晋代的陶潜,具有高尚的风操和峻洁的气节,可以同他们并肩相比。然而许由虽然高尚峻洁,却没有听说有什么文采;陶潜的文采虽已显著流传于后世,却沉溺于酒,不能作为规范。这都是千古遗憾。先生博览群书,通晓万物,淡泊宁静;许由所没有的,先生具有;陶潜所有的,先生没有。您卓然独立,高视古今,难道不是宇宙正气所聚集的人吗?我仰望您的德行,已经有许多年了。辛酉年夏天,我才在武林拜见您;您的道德之气肃穆而和蔼,如同饮用醇厚的美酒,使人心醉。先生不嫌弃我懦弱鄙陋,拿出您的著述,从容地指示给我看。《易》《诗》《书》《礼》都有编成的著作,常常阐发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义理。我展开书卷阅读,不知不觉心神向往。先生又命令两个儿子到西湖边来拜访我,愿意采纳我如野草樵夫般浅陋的见解,与我相互切磋。我既然敬重先生的学问,而先生又喜爱我的质朴,私下里很是欣喜,心想或许可以借助先生这一典范,来启发我的愚昧蒙昧,并规范自己的身心。癸亥年四月,我又到了武林,先生见到我,更加欣喜,纵论古今,连续不断而不感厌倦。哪里料到这一别之后,竟成为永诀!唉!先生的学问,其中精深完备的地方本来已经卓然不朽。先生尚未完成的著作,两个儿子都好学深思,一定能够完成父亲的事业。对于先生来说,在九泉之下可以没有遗憾;唯独我悲痛失去了自己的良友。读古人的书,往往以不能见到古人为遗憾。幸而在今天的世上见到了像古人一样的人,却刚刚得到又随即失去了。唉,悲痛啊!我正滞留在恒阳,不能亲自到灵前哭奠,谨寄上一株芹菜,放在您的灵前。先生如果有知,请不要遗弃我。祭奠曹系宣先生的文章 唉!公竟然厌弃尘世而长久离去了吗?自古以来,正人直士的后代,大多有磊落俊伟的人,来发扬祖先的德行,继承家族的风范。而最难的,是守持正道却不至于亢奋,秉持正直却不至于激烈。有磊落的气概却不显露其外在痕迹,使前人的正气暗中接续在恬静谦退之中;这样的人对于维系世道、振兴家门福祚的作用,就像元气运行于四时,而人们察觉不到它正在使万物生长。人们仰望他,他去世之后,又怎能不长久痛悼呢?公的先祖,自侍御公以刚劲的气节闻名天下以来,子孙都有秉持正直、不阿谀附和的风气。而公却更加收敛锋芒,不愿凭借意气凌驾于人。看您的容貌,和蔼可亲;听您的言语,木讷迟缓,仿佛难以出口。年轻时考中贤书,声名在文坛上飞扬,人人都佩服您的才华,而您却谦抑得好像自己并没有才华。壮年时为国事奔走,历经艰险而不改变,人人都佩服您的节操,而您却谦逊自责,仿佛自己还没有做到。晚年闭门谢客,宁愿把自己寄托于赤松子、王乔的道术,对于门外的事务一概不参与。您笃厚地奉行孝友,只以道义同族中兄弟相互砥砺,对于荣辱得失则淡然处之。唉!公大概就是以恬静谦退来接续前人的正气吧?使侍御公遗留下来的恩德绵延于后代,使家族不亢不激而继承先人的声誉,难道不正是公吗?近世并不是没有声名显赫的公卿大臣,一时之间以气节自持;但他们的后人不知道祖父深沉的心志和宏大的作用,只是徒然沿袭外在行迹,正直的风气传到一代就变成矫饰激烈,再传一代便成为暴戾,这种情况到处都是。而侍御公的子孙英俊济济,卓然从流俗中脱颖而出,不辱没前人;如今正相继出现而没有衰止,这其中公所维系的实在太多了。人们只看见公退处自守,仿佛没有能力,却不知道公所保全的东西多么重大;只看见公冷淡而无所作为,却不知道公所维系的关系多么重要。假使公能再延长寿命,直到耄耋之年,那么公所陶冶造就的人和事,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可是为什么竟突然去世了呢?公在乡里被荐举时,和我已故伯父济南公同列名册,因此我本来就是公的年家子。公的弟弟臻莱,又承蒙与我结下朱陈婚姻之好,我正要亲自以公为典范来修养自己,希望先民的遗风并不遥远,可是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了公呢?面对丧事,我悲伤哀悼,不能自我克制,谨以芹菜薄奠致意。悲痛啊!请享用这祭品。祭奠李君修林的文章

呜呼!悠悠彼苍,眷佑有常,如何不测,俾我心伤。惟公之徳,宜福宜祥,夙秉忠厚,耻为薄凉。门内雍肃,有条有章。世俗滔滔,公独自强,守我朴实,以化于乡。公心则慈,公貌则庄。世尽如公,何尤何殃?少登庠序,厥声煌煌。遇虽未达,学则弥彊。常手一编,诵声满堂。束髪受经,白首不荒。众谓公迂,何事茫茫?公笑不答,此味难忘。人生读书,何必庙廊?嗟嗟!此志犹高且臧,髣髴古人,顔乐曾狂。辱公不弃,俯谐晋秦。以公嗣子,纳币寒门。谓我先世,世笃殷勤。自今以往,克慰前人。方仰盛徳,是淑是甄。庶几驽钝,亦克日新。于嵗三月,始用成婚。有光其仪,有贲其纁。皆公亲画,小大维寅。公时尚健,不惮劳辛。丁宁子妇,维俭维勤。克昌克大,祖训是遵。一生拮据,始慰厥心。众为公庆,公亦欣欣。谓宜上寿,如冈如陵,以陶以咏,以康以宁。如何昊天,不永其龄?薤露易晞,壑舟遽移。昔升公堂,笑语怡怡。今升公堂,素帷凄凄。公之临没,惺焉不迷,从容言去,如往东西。公则长逝,无碍无羁。赤松浮丘,相从娱嬉。顾公家事,孰剔孰厘?公之嗣子,孰提孰携?嚣嚣之俗,孰为之隄?悲来填膺,能不噫嘻!公去防防,不可复追。愿顾后人,黙佑黙培,俾昌俾炽,以克永绥。庶几公徳,亦永有徽。束刍絮酒,奠公几筵,愧不成礼,意则孔防。祭陈翁虞亮文呜呼!公与先君子之结为婚媾也,皆康强无恙也,将耄耋是期,孰谓三月之内俱罹大故,至于此极耶?腊月之初,不孝陇其遭家不造,匍匐南还。公在疾中,犹遣令子奠于先君,桂酒椒浆,秩然有章。谓公已瘳,孰谓旻天不吊,竟至斯耶?天之佑公,不为不丰。数十年来,不震不腾,兰芽凤雏,亦既在庭。若再加以数年,子壮有成,然后偕浮丘、赤松,跨鹤骑鲸,问道昆仑,庶无憾焉。胡须臾之不能忍,而遂降此闵凶耶?公以辛勤起家,以寛厚与人,平生正直之风,啧啧乡里。不孝陇其方在苫块之中,不能颂述其万一。独是先君与公为丝萝之好,易箦之际,闻公病笃,犹惓惓为念。公如少延,庶可慰先人于地下,而竟溘焉长逝耶?呜呼!痛哉!公之临没,经理家事,井井有条。嗣子虽幼,能知父志,又有犹子左右维持,寖昌寖炽,自可无疑。公至九原,遇我先人,幸相慰怿,无以弱女、幼壻为念。陇其防防在疚,闻讣惊悼,欲执豆笾一恸灵前,在礼居丧不吊,不敢违越,敬遣豚儿薄具牲醴,致之几筵。祭表叔顾苍岩文陇其与表叔生同里,壮同学,同举于乡,同防于南宫,同出于黄冈、蕲水之门,踪迹之密,未有如我两人者也。乙卯以后,陇其仕于江南,表叔仕河南,暌隔者数年耳。嗣后,陇其读礼于家,表叔以秩满需次归里,又复欢聚。癸亥孟夏,陇其将入都,表叔造我庐而送焉,偶不相值,自谓天涯仕宦终当快晤,何图遂有今日耶?上年八月,陇其以公事到京师,有自南中来者,微言表叔之凶闻,犹觊其非真,孰意其信然耶?表叔知深勇沉,同人莫不仰其文章学问,然表叔不自以为能,求进之心无已,迩来益鋭志于洛闽微言,尝取清澜陈氏《学蔀通辨》之书刋刻流传,谓学者入门必先辨别异同,方免于认贼作子,其崇正辟邪之念,卓然出于流俗之上,不可摇夺。陇其深喜吾道有助,方将与表叔讲求居敬穷理之方,下学上达之法,息邪距诐,庶几先圣大道勿委于草莽,乃表叔厌尘世而遽去耶?山河悬隔,未知何疾,何日临没?何言老亲弱子,何以为情?丧礼家务,孰维孰翼?南望涕零,痛曷有极!一芹附奠,庶几来格。祭曾叔祖仲坚翁文呜呼!公竟逝耶?公虽寿考,尚可久存,胡遂溘焉,天人永分。二三宗党闻讣,抚膺。公既长逝,孰为典型?公自弱冠,聿登贤书,恂恂翼翼,终始如兹。世竞以伪,公则肫如;世竞以嚣,公则恬如。公尝叹息,世变日滋,礼义廉耻,孰维?孰持?宁敛无肆,宁朴无侈,庶几古道不坠。如丝,每举祖徳以劝后生,维孝维弟,恳恳勤勤,有守先训,公则欣欣。闻有败徳,蹙然不宁。吾宗渐繁,赖公维闲。虽有才干,对公则慙;有忿必愬,有急必咨,非谓公能服,公无私。振铎休宁,多士咸钦。义利之辨,凛若丝纶。化人以实,不徒以文。有师如此,今则罕闻。归来杜门,课子弄孙。有琴一张,有兰一林,逍遥其侧,以永夕晨。饘粥每缺,不以撄心。吾安吾贫,如饴如醇。奔走污浊,以谋饱温,以公视之,何啻渊星?遡公生平曰:惟一诚,以此处已,以此接人。

译唉!苍天悠远,眷顾保佑自有常道;可是祸福为何难以预料,使我的内心悲伤。公的德行,应当享有福禄吉祥;早年便秉持忠厚,以刻薄凉薄为可耻。家门之内和睦庄敬,有条理有法度。世俗滚滚而行,公独自奋勉自强,守持朴实之道,以此教化乡里。公的内心慈祥,公的仪容庄重。假如世人都像公一样,还有什么可怨、什么可忧呢?年轻时入学求仕,声名显赫。遭遇虽未通达,学问却更加精进。常常手持一部书,诵读声充满厅堂。从束发时接受经学,到白头也没有荒废。众人说公迂腐,为什么要在茫茫世事中如此用心?公只是笑而不答,因为这种滋味难以忘怀。人生读书,难道一定要进入朝廷做官吗?可叹啊!公的志向仍然高尚而美善,仿佛古人颜回安贫乐道、曾点洒脱狂放。承蒙公不嫌弃我,俯意同我结成晋秦之好。以公的嗣子,送聘礼到我这寒门。公说我的先世,世代笃厚殷勤。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慰藉前人。正当我仰慕公的盛德,愿以此相互砥砺、辨明善恶,希望我这驽钝之人也能天天更新。到了这一年三月,才完成婚礼。仪容光彩,聘帛鲜明,都是公亲自筹划,大事小事都恭敬谨慎。公当时身体还健朗,不怕劳苦辛劳。反复叮嘱儿媳,要俭朴,要勤劳。要使家族昌盛壮大,遵守祖先的训诫。一生辛苦经营,到这时才稍稍慰藉了心愿。众人都替公庆贺,公也十分欣喜。本来应当祝愿公长寿,如山冈如丘陵,陶然歌咏,健康安宁。为什么昊天不让公长享寿命?薤上的露水容易干,深谷中的舟却突然漂移而去。过去我登上公的厅堂,听到的是欢笑声,和乐融融;如今再登公的厅堂,看到的却是白色灵帐,凄清惨淡。公临终时,神志清醒而不迷乱,从容地说要离去,仿佛只是到东西之间往来。公从此长逝,无所阻碍,也无所牵系;将同赤松子、浮丘公相从游乐。只是顾念公的家事,谁来整理、谁来料理?公的嗣子,谁来提携、谁来扶助?面对喧嚣的世俗,谁来为他筑起堤防?悲痛涌上胸中,怎能不叹息悲鸣!公去得匆匆,已经无法追回。愿公回顾后人,暗中保佑、暗中培育,使他们昌盛兴旺,能够长久安宁。这样,公的德行也或许永远留下美名。以一束柴薪和一杯酒,祭奠在公的灵几之前;惭愧礼仪不能完备,但心意却十分深厚。祭奠陈翁虞亮的文章 唉!公同先父结为婚姻亲家时,彼此都身体康健、没有灾病,都期望能活到耄耋之年;谁料想在三个月之内竟一同遭逢大故,到了这种地步呢?腊月初,我这个不孝的陇其遭遇家门不幸,匍匐着向南还乡。公当时正在病中,仍然派令郎到先父灵前祭奠,桂酒椒浆,礼仪井然有序。我还以为公的病已经痊愈,谁料苍天不肯怜悯,竟至于此呢?上天对公的保佑,不能说不厚。几十年来,公没有经历震荡腾挪,兰芽凤雏般的子孙也已经在堂前。如果再给公几年时间,等孩子们壮大有成,然后同浮丘、赤松一起骑鹤乘鲸,前往昆仑问道,或许就没有遗憾了。为什么片刻之间竟不能忍耐,便降下这样的灾祸呢?公靠辛勤建立家业,以宽厚待人,平生正直的风范,乡里人人称道。我这个不孝的陇其正处在居丧期间,不能把公的万分之一加以称颂叙述。只是先父同公有婚姻之好,先父临终将要易箦时,听说公病重,还殷切地挂念着公。假如公稍微延长寿命,或许可以慰藉先人在地下,谁料竟突然长逝了呢?唉!痛苦啊!公临终时,仍然料理家事,井井有条。嗣子虽然年幼,却能理解父亲的志向,又有侄子在旁协助维持,家业渐渐昌盛,自然可以不必担忧。公到了九泉之下,遇见我的先人,希望你们彼此相互安慰,不要挂念年幼的女儿和年少的女婿。陇其匆匆处在忧伤服丧之中,听到讣告后震惊悲悼,想亲自执豆笾到灵前痛哭一场;但按礼制,居丧期间不能前往吊丧,不敢违背礼法,谨派我的小儿子略备牲酒,送到灵前。祭奠表叔顾苍岩的文章 我陇其同表叔生长在同一个乡里,壮年时一同求学,一同在乡试中举,一同在会试中考取,同出于黄冈、蕲水门下;交往如此密切,没有像我们两个人这样的。乙卯年以后,陇其在江南做官,表叔在河南做官,彼此隔绝了几年而已。后来,陇其在家中读礼,表叔任期届满、等待补缺而归乡,我们又欢聚在一起。癸亥年初夏,陇其将要进京,表叔来到我的居所为我送行,恰好没有遇到我;我还以为即使仕宦天涯,终究也会有畅快相会的时候,哪里料到竟有今天呢?上年八月,陇其因公事到了京师,有从南方来的人隐约说起表叔的凶讯,我还希望那不是真的,谁料竟果然属实呢?表叔见识深远,勇毅沉着,同道之人无不仰慕他的文章学问;然而表叔从不认为自己有才能,求取进步的心从未停止。近来更加锐意研究洛学、闽学的精微义理,曾取清澜陈氏《学蔀通辨》一书刊刻流传,认为学者入门必须先辨别异同,才不会认贼作子。他尊崇正道、排斥邪说的志向,卓然超出流俗,无法动摇。陇其深为欣喜,认为我们的道统有了助力,正要同表叔讲求居敬穷理的方法、下学上达的途径,熄灭邪说、排斥偏邪,希望先圣的大道不要委弃在草野之中;哪里料到表叔竟厌弃尘世而骤然离去了呢?山河阻隔,不知道您患了什么疾病,也不知道何日临终;不知道您面对年老的双亲和年幼的孩子时,心中作何感受、如何安排?丧葬礼仪和家中事务,谁来维持,谁来辅佐?向南遥望,眼泪直流,悲痛哪里有尽头!附上一株芹菜祭奠,希望您或许来临享用。祭奠曾叔祖仲坚翁的文章 唉!公竟然去世了吗?公虽然高寿,原本还可以长久存在,为什么竟突然离去,使天上人间永远分隔?二三位宗族亲友听到讣告,都抚胸悲叹。公既然长逝,谁来做我们的典范?公从二十岁起就考中贤书,恭敬谨慎,始终如此。世人争相虚伪,公却真诚厚实;世人争相喧嚣,公却安静淡泊。公曾经叹息,世道日益变化,礼义廉耻由谁维系、由谁持守?宁可收敛而不放纵,宁可朴实而不奢侈,希望古道不要坠失。公每次总要举说祖先的德行来劝勉后生,教他们孝顺兄长,恳切勤勉;有人能够守承先训,公便十分欣喜。听说有人败坏德行,公就忧惧不安。我们宗族逐渐繁盛,依赖公来维持闲理。即使有才干的人,在公面前也感到惭愧;有愤懑必向公诉说,有急事必向公咨询,并不是说公能以威势服人,而是因为公无私。公在休宁振兴教化,众多士人都敬仰他。辨别义利,严肃得如同丝纶诏书。用实际行动教化人,而不只是依靠文章。有这样的老师,如今已经很少听闻了。归来后闭门不出,教导孩子,逗弄孙子。有一张琴,有一片兰花,逍遥地生活在它们旁边,以此度过早晚。粥饭常常不足,却不因此扰乱内心。我安于贫穷,把贫穷看得像甘甜醇酒一样。世人在污浊中奔走,只为谋求温饱;以公的眼光看他们,岂止如深渊和群星那样遥远?追述公的生平,可以说只有一个‘诚’字:用它来立身,也用它来待人。

服官居乡,睦族辑婣,机械尽去,皎然见情。无大无小,叹公之真,公之粹。白宜佑于天,位未称徳,当永其年,如何苍苍,曾不少延?公则长去,生顺没宁,与化俱来,与化俱升。顾予宗人,哀莫能胜。而今而后,谁法谁程?淳朴日散,孰则留之?浇诡日生,孰则防之?有疑莫决,孰则剖之?有争莫息,孰则平之?临公之丧,涕泗横纵,非独世道,实悯哀公。公归在天左右,祖宗俾我后人克振古风,愿翼其贤,愿啓其聪。薄者归厚,污者复隆,庶几祖徳,永永无穷。有防者酒,有苾其殽,奠公之前。对公长号,公其知耶?其不知耶?告长子定征文壬戌除夕灯下,父收泪告汝定征之灵曰:「呜呼!吾年三十有一而始生汝,至于今二十有三年。尔父尔母鞠汝育汝,辛苦百千,冀汝成立,以亢厥宗,以干厥蛊。孰谓中道而逝,重为我悲?汝生颇慧,读书学文,日益加进。吾不欲以俗学课汝,欲引汝到圣贤路上,宁拙毋防。汝亦深知吾意,不肯以苟且自期待,吾心内喜,谓可大望。孰意其竟至此耶?汝旧年始婚,汝妇进门,一家皆称其贤淑。汝既夭折,又未有子,留汝妇以奉舅姑,稍佐中馈。见妇犹见汝矣。何汝丧才四十七日,汝妇亦遂弃世?岂汝不欲其久为未亡人而率之去耶?抑命耶?两月之内,叠遭变故,房闼如旧,帏帐依然,而物是人非,心非木石,岂能堪此?是皆尔父不徳,获罪于天,天降大罚,遗祸汝夫妇,非汝夫妇之咎,复何言哉?复何言哉!汝为吾子,虽未能尽慰吾望,弃吾而去。然戊午之秋,尔祖见背,吾时在都,饭含袭敛之事,皆不及视,非汝,吾益不得为人。吾之资汝者多矣,不虚生汝矣。吾在苫块之中,共汝读礼,王郑之同异,二戴之奥义,赖汝质问,时有阐发。夜看纲目,治乱得失,常相反覆,啓吾实多。汝助吾学,亦不浅矣。旧年吾旅食虞山,门庭之事,悉汝承当,规画诸务,多中条理。汝于家亦不为无功矣。安心九泉,无以不得终事父母为恨。汝之英灵,宜不即泯灭,但当常住在家,依傍祖宗。平生所读圣贤言语,当常记忆。古今经史,家中所藏者,当常依恋于此。虽生死殊路,然正气胜者,其精神必固。生则为圣贤,没则为明神,其理一也。汝其勉哉!至于汝之嗣续,俟汝弟有子,即当立为汝后。苟使家道兴隆,则汝夫妇烝尝之事,非所患也。此又在尔父徳之厚薄,能格天与否,而无与汝事。汝亦不必悬念。汝之书籍器物,吾皆收拾,以待汝有后而付之。汝但当坦然于防防之中,无悲无虑。一嵗既终,汝」弃世已百有七日,汝妇弃世已六十有一日,触目伤心,不能自己,聊书以慰汝。

三鱼堂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巻一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奏疏 议 条陈畿辅民情疏题为敬陈畿辅民情仰祈圣鉴事臣本外吏荷防皇上拔置台班,苟有一得之愚,皆当次第敷陈,以仰佐圣治之万一。顾臣官畿辅者久,知畿辅之民情,敢先为皇上陈之。畿辅边山一带,土瘠民贫,异于他方,荒多熟少,自昔而然。加以康熈十二年以后,军兴紧急,杂派繁多,民困滋甚,丰年仅可支持,一遇水旱,流离万状,幸数年以来,皇上加意抚绥,禁止私派,不惜蠲赈,鸠鹄之民得苟延残喘。然以言乎家给人足,则尚未也。臣观自古丰亨之治,皆非一日而成。唐虞之世,其初亦不免黎民阻饥,尧舜兢兢业业,积久而后烝民乃粒。汉自髙惠而后,多方休养,至于文景,然后天下殷富。唐之太宗,日夜讲求治道,至贞观之末,然后民食充足。今天下平定,犹未久也,而又叠遭水旱,故虽皇上之勤恤民隐,而百姓犹未免于艰难,无怪其然矣。求其殷富,亦无他道,惟在皇上常持此勤恤之心,期之以积久而勿责效于旦夕,恩已厚而不嫌其更厚,心已周而不厌其更周,则家给人足之盛,庶乎可望矣。至于目前所当议者,臣见上年畿辅荒旱,实异寻常,其被灾各州县内,虽闲有未被灾之处,亦不过稍有升合之获,差胜于被灾者耳,初奉上谕将二十八年及二十九年上半年钱粮尽行蠲免,已经抚臣出示晓谕。后因部议分别被灾州县,中有不被灾地亩,不准概蠲,百姓甚苦。抚臣不得已题请秋后带征,地方得以粗安。然虽今歳秋收稍稔,既徴其新,又徴其旧,臣恐非积贫之民所能堪也。虽曰丰年所入几何,谷价又贱,其值无几,私债之迫索者,衣服之典当者,已去其大半,仰事俯育,仍忧不足,又可责其兼完新旧之粮乎?若非皇上曲加垂恤,臣恐地方有司惟知考成之是急,不顾民力之难胜,甚非皇上蠲免之初,意此臣所目击,地方情形不敢不为皇上陈之,伏祈睿鉴施行

译公在任职和居乡时,都能和睦宗族、调和姻亲,去尽机心,清楚地显露真情。无论大事小事,人们都赞叹公的真实和纯粹。公本应受到上天保佑,官位却没有与德行相称;本应长享寿命,苍天为什么竟一点也不肯多延长呢?公长久离去,生时顺遂,死后安宁,随造化而来,也随造化而升。想到我们宗族中的人,悲哀得不能自我克制。从今以后,谁来作为法则,谁来作为准程?淳朴日渐消散,谁来留住它?浇薄诡诈日渐滋生,谁来防止它?有疑难不能解决,谁来剖析它?有争端不能平息,谁来调解它?面对公的丧事,眼泪纵横流淌,这不只是为世道悲伤,实在也是怜悯哀悼公。公归于上天左右,愿祖宗使我们后人能够振兴古代遗风;愿扶助贤者,愿开启他们的聪明。使浅薄者归于厚重,使污浊者重新高尚,或许祖先的德行就能永远无穷。备下酒和芳香的祭品,祭奠在公面前。面对公放声长哭,公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告慰长子定征的祭文 壬戌年除夕灯下,父亲擦干眼泪,告慰你定征的灵魂说:‘唉!我三十一岁才生下你,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你的父亲和母亲辛辛苦苦养育你,不知经历了多少劳苦,希望你长大成人,使家族兴盛,挽救祖业。谁料你中途去世,更加使我悲痛呢?你生来很聪慧,读书学文,日益进步。我不愿用世俗的学问来教导你,想引你走上圣贤的道路,宁可笨拙,也不肯苟且。你也深深懂得我的心意,不肯用苟且的态度要求自己,我心中十分欢喜,认为你可以有很大的期望。谁料想竟到了今天呢?你去年刚刚成婚,你的妻子进门后,全家都称赞她贤良淑德。你既然夭折,又没有留下子嗣,只留下你的妻子侍奉公婆,稍稍帮助料理家务。看见你的妻子,就仿佛看见了你。为什么你去世才四十七天,你的妻子也随即弃世了呢?难道是你不愿她长久做未亡人,便带着她一起离去吗?还是命运如此?两个月之内,接连遭遇变故,房屋仍旧,帷帐依然,可是人事已经全非;人心不是木石,哪里能够承受这一切?这都是你父亲品德不够,获罪于上天,上天降下大罚,把祸患遗留给你们夫妻,并不是你们夫妻的过错,又还能说什么呢?又还能说什么呢!你作为我的儿子,虽然未能完全慰藉我的期望,却抛下我离去了。’ 然而戊午年秋天,你的祖父去世时,我当时在京城,饭含、袭敛等事都没能亲眼照料;若不是你,我更加无法做人。你给我的帮助很多,并没有白白生下你。我在服丧期间,和你一起读礼书,王肃与郑玄的异同、二戴礼学的深奥义理,都依靠你来质问,有时还得到阐发。夜里阅读《资治通鉴纲目》,讨论治乱得失,常常相互反复推究,你给我的启发实在很多。你帮助我的学业,也不算少了。去年我寄食虞山,家门内外的事务全由你承担,筹划各项事情,大多合乎条理。你对家庭也不能说没有功劳。安心归于九泉,不要因为没有能够终身侍奉父母而遗憾。你的英灵应当不会立即消灭,只应常住在家中,依傍祖宗。平生所读的圣贤言语,应当常常记忆。古今经史,家中所收藏的书籍,应当常常依恋这里。虽然生死道路不同,然而正气强盛的人,其精神一定坚固。活着成为圣贤,死后成为明神,道理是一样的。你要努力啊!至于你的后嗣,等你弟弟有了儿子,就应当立为你的后代。假如家道兴隆,那么你们夫妻享受后人祭祀的事情,就不用担忧了。这又在于你父亲德行的厚薄,能不能感格上天,与你无关。’ 你也不必挂怀。你的书籍器物,我都已经收拾起来,等你有了后代再交给他。你只应在九泉之下坦然自处,不要悲伤,不要忧虑。一年已经过去,你去世已有一百零七天,你的妻子去世也已有六十一天;眼前所见都触动伤心,不能自我排遣,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安慰你。《三鱼堂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卷一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 奏疏、议、条陈 关于畿辅民情的奏疏 题目是‘恭敬陈述畿辅民情,仰请’ ‘圣上鉴察此事。臣本是外任官吏,承蒙’ 皇上提拔置于台班,如果有一点愚见,都应当依次陈述,以仰助圣明治理的万分之一。只是臣在畿辅任官已久,了解畿辅的民情,敢先为皇上陈述。畿辅靠近山地的一带,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与其他地方不同,荒地多而熟地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加上康熙十二年以后,战事兴起而军需紧急,各种摊派繁多,百姓更加困苦;丰年也只能勉强支撑,一遇水灾旱灾,便四处流离,种种惨状都有。幸而近年以来,皇上加意抚慰安定百姓,禁止私自摊派,不惜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使那些面黄肌瘦、如鸠如鹄的百姓能够苟延残喘。然而若说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还没有达到。臣观察自古以来丰盛亨通的治世,都不是一日形成的。唐尧虞舜时代,起初也免不了百姓受饥;尧舜兢兢业业,积累很久以后,百姓才得到粮食。汉代自高祖、惠帝以后,多方休养生息,到文帝、景帝时,天下才富足。唐太宗日夜讲求治国之道,到贞观末年,百姓的粮食才充足。如今天下平定还不久,又接连遭受水旱灾害,所以即使 皇上勤恳体恤百姓的疾苦,百姓仍然免不了艰难,这种情况并不奇怪。要使百姓富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 皇上经常保持这种勤恳体恤百姓的心,期望经过长久积累而成效显现,不要要求在朝夕之间见效;恩惠已经深厚,还不嫌它更加深厚;关怀已经周遍,还不厌其更加周遍,那么家家富足、人人充足的盛况或许就可以期待了。至于目前应当商议的事情,臣看去年畿辅遭受的荒旱,实在不同寻常;受灾的各州县中,虽然偶尔有尚未受灾的地方,也不过稍微收获了一升半合,比受灾之处略好罢了。最初接到 上谕,将康熙二十八年和二十九年上半年的钱粮全部减免,抚臣已经张榜晓谕。后来因为户部议定要分别区分受灾州县,其中有些地亩没有受灾,便不准一概减免,百姓十分困苦。抚臣不得已题请秋后带征,地方才得以粗略安定。然而即使今年秋收略有收成,既要征收新粮,又要征收旧欠,臣恐怕积贫已久的百姓承受不了。即使说丰年收入有一些,谷价又低,折算下来没有多少;私债逼迫索取的、衣服拿去典当的,已经失去了大半;上奉父母、下养子女,仍担忧不够,又怎能责令他们同时完纳新旧钱粮呢?如果不是 皇上特别加以怜恤,臣恐怕地方官吏只知道急于完成考核,不顾百姓力量难以承受,这实在很违背 皇上最初减免赋税的本意。这些都是臣亲眼看到的,地方情形不敢不为皇上陈述,恭请 圣明鉴察并施行。

论夺情疏题为「孝道为万事之本,夺情非治世所宜,仰祈」圣断以维纲常,事臣办事衙门,闻九卿科道防议湖南巡抚于养志在任守制一事,臣以资浅不在防议之列,不知所议若何。及询问与议诸臣,谓会议之时昌言其不可者固有其人,而依回不断者比比而是,臣窃怪之。此明白显易之事,有何可疑而依回若是?夫治天下之不可不以孝易明也,在任守制之非所以教孝易明也,天下正当承平之时,湖南又非用兵之地,无借于在任守制易明也。皇上以孝治天下,在廷诸臣沐浴于皇上孝治之中久矣,何难一言以直断其不可耶?且臣不知议者以于养志为何如人?如其非贤者耶?则固不当使之在任守制矣;如其诚贤者耶?则必不肯安心于在任守制矣。在督臣代为题请,或从爱惜人才起见,然臣以为使之解任全孝,正所以深爱惜之,况皇上一日所行,天下万世奉为法程者也。若使一抚臣因督臣之题请而留,将来督抚之丁忧者,皆将援此为例,其不思侥幸夺情者鲜矣。名教自此而弛,纲常自此而坏。此端一开,关系天下,实非浅鲜。至于湖南一省之人,是则是效,不复知有父母,又无足论矣。窃以为督臣所请,无容议可也。臣不知九卿作何启奏,理应静听。皇上之定夺,但恐众论参差,两端易淆,敢从名教纲常起见,少効刍荛,縁系条陈事理,字稍逾格,伏祈睿断施行请速停保举永闭先用疏题为《请速停保举之捐,永闭先用之例,清仕途以安民生》事。臣伏见臣同衙门御史陈菁疏,请停捐纳保举,而开先用之例。部覆俱无容议,奉防九卿、詹事、科道会议具奏。臣窃以为,保举之捐不可不停,而先用之例不可开也。敢为皇上陈之夫捐纳一事原非皇上所欲行,不过因一时军需孔亟,不得已而暂开;复恐其贤愚错杂,有害百姓,故立保举之法,以防弊,为虑深逺矣。近复因大同、宣府运送草荳并保举,而亦许捐焉,则与正途无复分别,甚非。皇上立法防弊之初,意且保举所重,莫重于清亷,故督抚保举必有清亷字样,方为合例。若保举可以捐纳,则是清亷二字可捐纳而得也,此亦不待辨而知其不可矣。若夫前此有捐纳先用一例,正途为之壅滞,至今尚未疏通,故皇上灼见其弊,久经停止。虽前九卿因运送草荳会议,酌开事例,亦未及此。盖诚知其为选途之害,而不敢轻议也。且捐纳先用之人,大抵皆奔竞躁进之人,故多一先用之人,即多一害民之人。此又不待辨而知其不可者矣。在九卿自必有正大之见,但恐众论不一,故敢渎陈刍荛惟皇上采择臣更有请者,臣窃见近日督抚于捐纳之员,有迟之数年,既不保举,又不叅劾者,不知此等官员果清亷乎?非清亷乎?抑或在清浊之闲,未可骤举骤劾乎?夫既以捐纳出身,又不能发愤自励,则其志趋卑陋,甘于汚下可知。使之久踞民上,其荼毒小民,不知当何如?故窃以为,不但保举之捐纳急当停止,而保举之限期更当酌定;不但目前先用之例万不可开,而从前先用之人不可不行稽核。伏乞敕部查一切捐纳之员到任三年而无保举者,即行开缺,听其休致,庶吏治可清,选途可疏,而民生可安。縁系条陈事理,字稍逾额,如果臣言可采,伏祈睿鉴施行编审人丁议恊理浙江道事四川道试监察御史臣陆陇其仰遵上谕:谨议得,直▯地方,今岁当编人丁之时,宜痛除积弊,以苏民困。查旧例,人丁五年一审,分为九则,上上则徴银九钱,递减至下下则徴银一钱,以家之贫富为丁银之多寡。新生者添入,死亡者开除,此成法也。无如,有司未必皆能留心稽查,惟凭旧册为成案,或听甲长户头之开报,故有豪强隐匿,而无立锥之民不免于当差,此▯之在不均者一。又相沿旧习,毎遇一审,有司务博户口加增之名,不顾民之疾痛,必求溢于前额,故应删者不删,不应增者而增,甚则人已亡而不肯开除,子初生而责其登籍,沟中之瘠犹是册上之丁,黄口之儿已入追呼之檄。始而包赔,既而逃亡,势所必然是,故一审一溢,户口日加,而民困日甚,此▯之求在溢额者一。请饬该抚,令各州县编审务求均平,应开除者即行开除,勿得苦累穷民。其有荒瘠州县,开除之丁多而新收之丁少,不免稍有缺额者,当据实详明,听凭部夺,亦不得滥将防独无告之民充数,及将死亡逃絶责令里甲包赔,庶鹄面鸠形者得免于剥啄,而逃亡可息,亦感召和气之一端也。臣陇其谨议。请蠲免旧欠议谨议得直隶地方有康熈二十八年下半年及二十九年上半年未完钱粮原因,二十八年遭遇竒荒,其已经题报者,业奉

译关于夺情的奏疏 题目是‘孝道是万事的根本,夺情并非治理太平之世所宜,仰请’ 圣上裁断,以维系纲常。臣在办事衙门任职,听说九卿、科道官员正在会议商议湖南巡抚于养志在任守制一事。臣因为资历浅,不在会审之列,不知道议论究竟如何。后来询问参与会议的大臣,他们说会议时明确发言认为不可的人固然有,但犹豫徘徊、不能决断的人也到处都是,臣私下感到奇怪。这是明白显然的事情,有什么可疑之处,竟然犹豫到这种地步?治理天下不能不以孝道为本,这是很明白的;在任守制不合于教导孝道,也很明白;天下正处于太平时期,湖南又不是用兵之地,没有理由在任守制,同样明白。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在朝廷任职的诸臣长期沐浴在 皇上以孝治理天下的教化之中,为什么难以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断定此事不可呢?况且臣不知道议论此事的人把于养志看作怎样的人。如果他不是贤者,那么本来就不应让他在任守制;如果他确实是贤者,那么一定不肯安心在任守制。督臣代他上疏请求,或许是出于爱惜人才的考虑;但臣认为,让他解任以保全孝道,正是深深爱惜他,何况 皇上一日所作的决定,天下万世都会奉为法则。如果让一位巡抚因为督臣的题请而留任,将来督抚中遭遇丁忧的,都要援引此事为例,那么不考虑侥幸请求夺情留任的人就很少了。名教从此松弛,纲常从此败坏。这个端绪一旦开启,关系到天下,实在不是小事。至于湖南一省的百姓,只会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并加以效仿,不再知道有父母,也就更不必说了。臣私下认为,督臣的请求,不容许议准才是。臣不知道九卿将如何启奏,理应静听 皇上的裁夺。但只恐众人的议论各不相同,正反两端容易混淆,所以臣敢从名教纲常的角度出发,略献浅陋意见。因所陈述的是条理事理,字数稍微超过格式,恭请 圣上明断施行。请求迅速停止保举捐纳,永远关闭先用旧例的奏疏 题目是‘请求迅速停止保举之捐纳,永远关闭先用旧例,以清理仕途、安定民生’。臣拜见本衙门御史陈菁的奏疏,请求停止捐纳保举而开设先用的旧例。户部覆议说都没有什么可议的,奉 命令九卿、詹事、科道官员会议后具奏。臣私下认为,保举的捐纳不可不停止,而先用的旧例不可开。敢为 皇上陈述:捐纳一事本来并不是 皇上所想实行的,不过因为一时军需极其紧急,不得已暂时开放;又恐怕贤愚混杂,损害百姓,所以设立保举之法来防止弊端,考虑得深远。近来又因为大同、宣府运送草豆以及保举之事,也允许捐纳,于是同正途再没有区别,实在很违背 皇上当初立法防止弊端的本意。而且保举所看重的,没有比清廉更重要的,所以督抚保举时必须有‘清廉’字样,才符合规定。如果保举也可以用捐纳取得,那么‘清廉’二字也可以通过捐纳得到,这种做法不用辩论就知道不可。至于此前有捐纳先用的一个旧例,使正途任用受到阻塞,直到今天还没有疏通,所以 皇上明察其弊端,早已停止。即使前次九卿因运送草豆而开会,酌情开放某些事例,也没有涉及这一项。因为他们确实知道这会损害选官途径,所以不敢轻易议论开放。况且捐纳先用的人,大多是奔走钻营、急于求进的人;因此多一个先用的人,就多一个危害百姓的人。这同样不用辩论就知道不可。九卿自然一定有正大之见,只是恐怕众议不一,所以冒昧陈述浅陋意见,唯愿 皇上采纳选择。臣还有请求:臣私下看到近来督抚对于捐纳出身的官员,有的拖延数年,既不保举,也不参劾,不知道这类官员究竟清廉还是不清廉?还是介于清浊之间,不能立即保举或参劾?既然通过捐纳取得出身,又不能发愤自励,那么其志趣卑下,甘心污浊,就可想而知。让这样的人长久占据百姓之上的职位,他们毒害小民,究竟会到什么程度?所以臣私下认为,不但保举之捐纳应当立即停止,保举的期限也更应斟酌确定;不但目前的先用旧例万万不可开放,从前先用的人也不可不加以考核。恭请 敕令户部查核:一切捐纳出身的官员,到任三年仍没有保举的,就立即开缺,听任其退休。这样或许可以使吏治清明,选官途径疏通,民生安定。因所陈述的是条理事理,字数稍微超过格式;如果臣的意见可以采纳,恭请 圣明鉴察施行。关于编审人丁的议论 协理浙江道事务、四川道试监察御史臣陆陇其敬谨遵奉 上谕:臣谨慎议论认为,直隶地方今年正逢编审人丁之时,应当彻底革除积弊,以解除百姓的困苦。查旧例,人丁每五年审定一次,分为九等:上上等征银九钱,逐级递减到下下等征银一钱,以家庭贫富决定丁银多少。新生人口登记入册,死亡人口注销,这是既定的制度。无奈有关官吏未必都能留心查核,只凭旧册作为定案,或者听从甲长、户头申报,所以有豪强隐匿人口,却使无立锥之地的贫民不能免除差役,这是弊端在于不均的一点。又沿袭旧习,每逢编审,有关官吏务求得到户口增加的名声,不顾百姓疾苦,必定要求超过前次数额;因此应当删减的没有删减,不应增加的却增加,甚至人已经死亡还不肯注销,孩子刚出生就责令登记,沟中的瘦弱尸骨仍是册上的人丁,刚出生的婴儿已经列入催逼差役的文书。开始时由邻里包赔,后来便导致逃亡,这是势所必然。因此每次编审都增加虚额,户口天天增加,百姓困苦也天天加重,这是弊端在于追求超过额数的一点。请敕令有关巡抚,令各州县编审务求公平,应该注销的立即注销,不得使穷民受苦受累。其中有些荒瘠州县,注销的人丁多而新登记的人丁少,免不了稍微出现缺额的,应当据实详细说明,听凭户部裁决;也不得滥把孤苦无告的百姓充作数额,或者把死亡、逃亡、绝户的人丁责令里甲包赔。这样或许使面黄肌瘦、形如鸠鹄的人免受催逼,也能使逃亡停止,这也是感召和气的一种办法。臣陆陇其谨慎议论。关于请求减免旧欠的议论 臣谨慎议论认为,直隶地方有康熙二十八年下半年和二十九年上半年未完纳的钱粮,其原因是二十八年遭遇奇重的荒灾;已经题报的,已经奉

上谕尽行蠲免。其被灾而或稍有升合之获,有司未经册报,及防勘之后始行续报者,部议不准概免。抚臣不得已题请秋后带徴。及至秋收,虽号稍稔,然所入亦有限。当大荒之后,私债之迫索者,衣服之典当者,已去其大半。仰视俯育,仍忧不足。又责其兼完新旧之粮,实所难。堪故臣于上年十月闲,具有敬陈畿辅民情一疏,题请豁免,未防部允。近见直抚郭世隆题称:「宣府荒后,残黎两月之内,三季并徴,势难完纳。」则因宣府一处,而各处之民情可知。又见直抚题叅无极县知县范永嘉,将新旧钱粮并徴,以致百姓不堪。则因无极一县,而各县之催科可知。夫畿辅者,天下之根本,畿辅之民,不可使稍有失所。当二十八年大荒之后,目今又雨泽愆期,二麦难望,新旧并徴,实非民力所能胜。且此项钱粮,自上年秋收开徴之后,至今已经半年,苟力可完者,必无不完。至今而未完者,皆系眞正穷民,虽日事敲扑,终难上纳,是无益于国课,而徒苦于小民。臣以为此所当急议豁免者也。捐纳保举议谨议:得天下之根本在民生,民生之休戚在县令,故县令一官关系非轻。未有县令贪汚而百姓不困穷者也。近因有捐纳一途,县令之中遂不免贤愚错杂。幸皇上洞见其▯,特立保举之法以防之。近复因军需孔亟,并保举之法而亦捐纳焉,则贤否全无可凭矣。业经臣同衙门御史陈菁条请停止,现奉部议,然尚有未尽者,敢再陈之。夫保举所重,莫重于清亷,故督抚保举必有清亷字样方为合例。若保举可以捐纳,则清亷二字可以捐纳而得也,此亦不待辨而知其不可矣。臣窃怪近日督抚于捐纳之员有迟之数年,既不保举,又不叅劾,不知此等官员果清亷乎?非清亷乎?如以为清亷,则当即保举矣;如以为非清亷,则当即叅劾矣。即或有在清浊之闲,未可骤举骤劾者,然既以捐纳出身,又不能发愤自励,则其志趋卑陋,甘于污下可知,使之久踞民上,不仅贻害小民,亦且上干天和。故以为不但保举之捐纳急当停止,而保举之限期更当酌定,乞敕部查捐纳之员到任三年而无保举者,即行开缺,听其休致,庶使吏治可清,而选途亦可稍疏,此亦感召和气之一端也。复议捐纳保举谨议得捐纳一途,实系贤愚错杂,惟有保举一线可防其弊。虽不敢谓督抚之保举尽公,然犹愈于竟不保举也。今若并此一线而去之,何以服天下之心?即贪污之辈,或自有督抚之纠叅而其侥幸免于纠叅者,遂得与正途一体陞转,国体之谓何?恐未可云无碍也。虽有次年三月停止之期,然待至次年三月而后停,则此辈无有不捐纳者矣,即无有不一体陞转者矣。澄叙官方之大典,岂不荡然埽地乎?此臣请速停保举捐纳之议,似亦难无容议者也。至于设立保举而不定限期,则不肖之员多因循一日,百姓多受累一日,亦非皇上爱养斯民之意,议者或因限以三年而无保举,即令休致,恐近于刻。不知此辈原系白丁,捐纳得官,其心惟思捞其本钱,何知有皇上之百姓,踞于民上者,三年亦已甚矣,又可久乎?况休致在家,仍得俨然列于缙绅,其荣多矣,何谓刻也?即云设立限期,或反生其营求之▯。此在督抚不贤,则诚有此;若督抚贤,则何处营求?臣不敢谓天下必无一贤明之督抚也。即使督抚不贤,亦必不能尽捐纳之人而保之。此臣请定保举限期一议,亦从吏治、民生起见。未有吏治不清而民生可安者,未有仕途厐杂而吏治能清者,似亦难无容议者也。时务条陈六欵直隶眞定府灵寿县为谘访利▯以资政事以安民生事,本月二十日奉廵抚直隶都察院于宪票前事内开:照得本院初令乐亭再任通州,歴年甚久,直隶地方之利▯,民生之困苦,知之有素。但自康熙二十一年陞任江宁之后,迄今三载有余,不无因革之处,今防皇上特简抚绥畿甸陛辞复承天语谆谆,惟以民生疾苦为念。凡利所当兴,▯所当除,务在实力举行,上副宸▯下慰民望,恐地方辽阔,耳目不能周徧,合行谘访,为此票仰该县官吏,照票事理,即将所属地方利▯,何者当兴,何者当除,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胪列具详,以凭酌夺,务须秉公确查,实在可行,不得视为故套,剿袭陈言,无禆实政,亦不得有所顾忌畏惮而不直陈尽言也,望切望切等因。职捧读之下,欣喜敬慕,伏见宪台虚怀至诚,不遗葑菲之心,苟有一得之愚,敢不罄竭以仰佐髙深?职书生也,何知天下事?但尝静观今日之时势,百病之源,起于民贫,非无忧民之吏,怀痌瘝乃身之志,而民卒不免于冻馁者,拘于法而无如何也,得。君如宪台,可为民请命于法之外矣。敢略陈一二,以备采择。

译上谕全部减免。那些受灾但略有一升半合收获的地方,有关官吏没有登记上报,以及查勘以后才续行上报的,户部议定不准一概减免。抚臣不得已题请秋后带征。到了秋收时,虽然号称略有收成,但实际收入也有限。经历大荒之后,私债逼迫索取的、衣服拿去典当的,已经失去了大半。上看父母,下养子女,仍然担忧不足。又要责令他们同时完纳新旧钱粮,实在难以承受。所以臣在上年十月间,已经写了《敬陈畿辅民情》一疏,请求豁免,却没有得到户部批准。近来看到直隶巡抚郭世隆题奏说:‘宣府遭受荒灾以后,残存百姓在两个月之内要同时征收三季钱粮,势必难以完纳。’由宣府一处,就可以知道各处的民情。又看到直隶巡抚题奏参劾无极县知县范永嘉,将新旧钱粮一并征收,以致百姓不能承受;由无极一县,就可以知道各县催征钱粮的情形。畿辅是天下的根本,畿辅百姓不可使他们稍有失所。康熙二十八年大荒以后,如今又雨水失期,春麦、冬麦都难以指望;新旧钱粮一同征收,实在不是民力所能承受。况且这项钱粮自上年秋收开始征收以来,至今已经半年,假如力量能够完纳的,必然没有不完纳的。到现在还没有完纳的,都是确实贫穷的百姓,即使天天遭受鞭打催逼,最终也难以上缴;这对国家赋税没有益处,却只是苦害小民。臣认为,这是应当赶快议定豁免的。关于捐纳保举的议论 臣谨慎议论:天下的根本在于民生,民生的安乐或困苦取决于县令,所以县令这一官职关系重大。从来没有县令贪污而百姓不困穷的。近来因为有捐纳这一途径,县令之中便免不了贤愚混杂。幸而皇上明察其弊端,特意设立保举之法加以防范。近来又因为军需极其紧急,连保举之法也可以用捐纳取得,于是贤能还是不贤能便完全没有凭据了。此事已经由本衙门御史陈菁条陈请求停止,现在奉户部议论,但其中还有未尽之处,敢再次陈述。保举所看重的,没有比清廉更重要的,所以督抚保举必须有‘清廉’字样才符合规定。如果保举可以用捐纳取得,那么‘清廉’二字也可以用捐纳买来,这不用辩论就知道不可。臣私下奇怪,近来督抚对于捐纳出身的官员,有的拖延数年,既不保举,也不参劾,不知道这类官员究竟清廉还是不清廉?如果认为清廉,就应当立即保举;如果认为不清廉,就应当立即参劾。即使有人介于清浊之间,不能立即保举或参劾,然而既然通过捐纳取得出身,又不能发愤自励,那么其志趣卑下,甘愿污浊,就可想而知。让这样的人长久处在百姓之上,不仅会贻害小民,也会上干天和。所以臣认为,不但保举之捐纳应当立即停止,保举的期限也应当斟酌确定,请 敕令户部查核:捐纳出身的官员到任三年仍没有得到保举的,就立即开缺,听任其退休。这样或许可以使吏治清明,选官途径也稍微疏通;这也是感召和气的一种办法。再次议论捐纳保举 臣谨慎议论认为,捐纳这一途径确实造成贤愚混杂,只有保举这一条线可以防止弊端。虽然不敢说督抚的保举完全公正,但总比最终完全不保举好。如今如果连这一条线也去掉,拿什么来使天下人心服?即使是贪污之辈,有的或许本来就会受到督抚的纠弹,只是侥幸免于纠弹,便可以同正途出身的人一样升迁调转,这还把国家体制放在哪里?恐怕不能说没有妨碍。虽然规定次年三月为停止期限,但如果等到次年三月以后才停止,那么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去捐纳,也没有一个不与正途出身者一样升迁调转。澄清整顿官员选任的大典,岂不是荡然无存了吗?这就是臣请求迅速停止保举捐纳的意见,似乎也很难说不容议论。至于设立保举却不规定期限,那么不肖官员多拖延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苦,也不合乎 皇上爱护养育百姓的本意。有人或许认为,规定三年没有保举就令其退休,恐怕近于苛刻。不知道这些人本来就是没有功名的平民,通过捐纳取得官职,他们心里只想着捞回捐纳的本钱,哪里知道有 皇上的百姓?占据百姓之上的职位,三年已经太久了,难道还可以长久任职吗?况且退休在家,仍然可以俨然列于士绅之中,所得到的荣耀已经很多了,怎么能说苛刻呢?即使说设立期限或许反而会产生钻营求托的弊端,这在督抚不贤时确实可能如此;如果督抚贤明,又到哪里去钻营求托呢?臣不敢说天下一定没有一个贤明的督抚。即使督抚不贤,也一定不能把所有捐纳之人都保举。这就是臣请求确定保举期限的意见,也是从吏治和民生出发考虑的。没有吏治不清而民生能够安定的,也没有仕途混杂而吏治能够清明的,这一意见似乎也很难说不容议论。关于时务的六条陈述 直隶真定府灵寿县为访察利弊、资助政务、安定民生一事。本月二十日奉直隶巡抚都察院于宪的票文,其中说:本院当初命令乐亭再次任职通州,历时很久,对直隶地方的利弊、民生的困苦,向来了解得很清楚。但自康熙二十一年升任江宁以来,至今已经三年多,地方情形不免有所沿革变化;如今又奉 皇上特意简选我抚绥畿甸,辞行时又承受 圣上谆谆教诲,只把民生疾苦放在心上。凡是应当兴办的有利之事、应当革除的弊害,都务必切实举行,以仰副 皇上的圣意,下慰百姓的愿望。恐怕地方辽阔,耳目不能周遍,应该进行访察。因此发票命该县官吏,按照票文所说,立即把所属地方哪些事情应当兴办、哪些事情应当革除,以及凡是有益于国家财政和百姓生活的事项,逐条列出详细陈报,以便裁量决定;务必要秉公确实查访,切实可行,不得把它当作惯例套话,抄袭陈旧言论而无益于实际政务,也不得有所顾忌畏惧而不直率陈述、尽情进言。盼望之切,盼望之切。职下捧读之后,欣喜而敬仰,伏见宪台虚心而至诚,不遗漏像葑菲一样微薄的意见;假如有一点愚见,怎敢不竭尽心力,以仰助您的高明深厚?职下只是书生,哪里懂得天下的事务?但曾经静观今日的时势,各种弊病的根源,都起于百姓贫困。并不是没有忧虑百姓的官吏,也不是没有把百姓疾苦视同自身疾苦的心志,然而百姓最终仍免不了受冻挨饿,是因为受到法令限制而无可奈何。如今您像宪台这样,可以在法律规定之外替百姓申诉请求了。臣敢略略陈述一二,供您采择。

一、缓徴之宜,请也。自古税敛,必于秋成,稼穑登塲,而后上供可办。此一定之理,亦必然之势也。今则以兵饷之故,正月开徴,民闲尚未播种,而追呼敲扑,急逾星火矣。有余者尚可勉强支吾,不足者势必转贷完官。富豪之家乗其急迫,重利盘算。及至秋成,子金积累,一歳所入,不足以偿债,何暇论仰事俯育?转眼改歳,而新徴又至,所以闾阎日穷一日,逃亡日多一日,地亩日荒一日,鹄面鸠形者满野,鬻妻卖子者接踵也。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古人犹以为苦。今则新丝不待二月而卖,新谷不待五月而粜矣。尧舜在上,何可不念及此也?方兵兴之际,国用浩繁,固无可如何。今四方宁谧,司农不至告匮,上请缓徴,此其时矣。户部若可通融,总计一歳春夏二季兵饷若干,上年拨剰之银若干,以上年所剰之银暂抵本年春夏之饷,俟秋成催解以补库额,上无损于国赋,而民力以纾。富豪之家不得乗机盘剥,逃亡可复,敲扑可省,一转移之闲,而其利无穷。先试之畿辅,次推之天下,兴唐虞三代之治,此其首务也。伏候宪裁。一、垦荒之宜,劝也。畿辅各州县荒田累千百顷,朝廷屡下劝垦之令,而报垦者寥寥。非民之不愿垦也,北方地土瘠薄,又荒熟不常。近山之地,砂土参半,遇雨方可耕种,稍旱即成赤土。近水之区,水去则略有田形,水至则一片汪洋。一报开垦,转盻六年起科,司农按籍而奏销,丝毫不得拖欠。有司执簿而追比,时刻不可稽迟。所垦之地,已枯为石田,荡为波涛;而所报之粮,一定而不可动。始而包赔,继而逃亡,累有司之叅罚,责里长之摊赔。所以小民视开垦为畏途,宁听其荒芜而莫之顾也。且报垦之时,册籍有费,驳查有费,牛种工本之外,复拮据以应诛求。非中等以上之家不能开垦,何怪乎报垦之寥寥哉?职窃谓此等荒地,原与额内地土不同。与其稽查太严,使民畏而不敢耕,何若稍假有司以便宜,使得以熟补荒?如该管内有额外新垦之地复荒者,听有司查他处新垦地以补之,其荒粮即与除免,不必如额内地土必达部奉。防始准豁除,无赔累之苦,无驳查之烦,民不畏垦之累,自无不踊跃于垦矣。其已垦成熟者,或更请寛至十年起科,使得偿其牛种工本之费,然后责其上供,亦所以劝垦也。伏候宪裁。一水利之当兴也,欲民之富,在于垦田;欲田之垦,在兴水利。北方土性燥烈,灌溉易涸,虽于南方不同,然使川泽流通,随便灌溉,犹愈于听其焦枯而莫之救也。职窃观古人沟洫之制,至精至密,故孔子谓大禹尽力乎沟洫,而《周礼》遂人、匠人之职,备载其制。今一切置而不问,听其自盈自涸,一遇旱潦,束手无防,何怪乎民生之日蹙也?但古人沟洫之制,随时修理,故不觉其烦费。今以久湮久塞之河道,一旦欲疏其壅而防其溃,工费浩繁,势难卒办,又当公私交困之时,州县钱粮,一丝一忽皆有款项,不敢擅动。民闲十室九空,正供钱粮尚难完办,安有余力以成此艰巨之事?若不量时势,不计赢诎,骤然兴举,其为扰害,必甚水旱。职窃思屡年以来,朝廷悯恤灾荒州县,议蠲议赈,所费钱粮不可胜数。与其蠲赈于既荒之后,何如讲求水利于未荒之前?蠲赈之惠在一时,水利之泽在万世。今宪台抚临畿辅,欲成久逺之业,无有大于斯者矣。宜通查所属州县水道,何处宜疏通,何处宜隄防,约长阔若干,工费若干,彚成《畿辅水利一书》进呈。御览,请司农度钱粮之赢诎,以次分年举行,永成万世之利,而不扰于民。以一时言之,虽若不免于费;以久逺言之,比之蠲赈所省,必百倍。或鼓舞官吏绅衿,能开河道若干者,作何优叙,作何奬励?此亦一防也。伏候宪裁。一积谷之宜广也。今功令最重积谷,定有议叙之例,所以为穷民计至深逺矣。然欲谷之多,当广开谷之源。今止有捐输一途,故积者寥寥。在富豪之邑,犹可鼓舞劝捐;若山僻疲罢如灵寿者,既无富商大贾厚藏之家,比户皆鸠形鹄面,虽悬奬励之典以劝之,其谁能应耶?职窃谓此等穷县,当稍为之通融,使得广积以备赈。如该管县内有荒地可开垦者,许有司设法募人开垦,收其所入贮仓备赈,勿责其起科。其一切河淤地亩,虽已入粮原非额内者,许其量留积谷。吏员应纳银者,许其入谷县仓,即准报充,不必起解。牙帖杂税原额外新増者,编审人丁溢额者,悉许留本地方积谷。诸如此类,推广行之,庶几疲僻之邑皆可有谷以救灾荒。若止借捐输一途,其能有济者鲜矣。即就捐输言之,徒令二三有司哓哓劝谕,所得有几?巧者隂派之里下,名为捐输,与加派无异,又非朝廷爱民之意是宜请

译一、请求适当缓征赋税。自古以来征收税赋,必定在秋收之后,庄稼收获入场,然后才能办理上缴,这是确定的道理,也是必然的形势。如今却因为军饷,在正月就开始征收,百姓还没有播种,催呼鞭打就已经急迫得超过星火。有余力的人还可以勉强支应,不足的人势必转而借贷来完纳官粮。富豪之家乘其急迫,放出重利盘剥。到了秋收时,本金利息层层累积,一年收入不足以偿还债务,哪里还有空闲谈论奉养父母、抚育子女?转眼到了新年,新的征收又来了,所以乡里一天比一天贫困,逃亡一天比一天增多,田地一天比一天荒芜,面如鹄、形如鸠的饥民遍野,卖妻卖子的人接连不断。二月卖新丝,五月卖新谷,古人还认为这是苦事;如今新丝不用等到二月就卖掉,新谷不用等到五月就卖掉了。尧舜在上,怎么能不想到这一点呢?正值战事兴起之际,国家费用浩繁,固然没有办法。如今四方安宁,司农尚不至于告急缺粮,正是请求缓征的时候。户部如果可以通融,不妨总计一年春夏两季的军饷若干,加上上年拨余的银两若干,暂时用上年剩余的银两抵充本年春夏的军饷,等到秋收后催促解送,以补足国库数额;上面并不损失国家赋税,百姓的力量却可以得到宽缓。富豪之家不能乘机盘剥,逃亡可以减少,鞭打催逼可以省除;稍微转移一下征收时间,利益却无穷。先在畿辅试行,再推广到天下,恢复唐虞三代的治理,这是当前首先应办的事情。恭候宪台裁决。一、请求适宜地开垦荒田。畿辅各州县的荒田累计有数百上千顷,朝廷屡次下达劝民开垦的命令,但报告开垦的人却寥寥无几。并不是百姓不愿开垦,而是北方土地贫瘠,荒地和熟地又不稳定。靠近山地的地方,砂土各半,遇到下雨才可以耕种,稍微干旱就变成赤土。靠近水边的地区,水退去时略有田地的形状,水一来便成为一片汪洋。一经申报开垦,转眼六年便开始征税,司农依据册籍奏报销算,丝毫不能拖欠。有关官吏拿着簿册催征考核,片刻也不能延误。所开垦的土地,已经干枯成了石田,或被水冲成波涛;而所申报的粮税,却已确定而不能变更。起初由人包赔,后来便有人逃亡,使有关官吏受到连累和惩罚,又责令里长分摊赔偿。因此小民把开垦看作可怕的道路,宁可听任土地荒芜,也不愿过问。况且申报开垦时,登记册籍要花费,驳回查验也要花费,除了牛、种子和人工成本之外,还要再勉强筹措钱财来应付索取。不是中等以上的人家不能开垦,报垦人数寥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私下认为,这类荒地本来就不同于额定的土地。与其查验过于严厉,使百姓害怕而不敢耕种,不如稍微授予有关官吏便宜处置的权力,使他们能够用别处成熟的土地来抵补荒地。比如所属地区内额外新开垦的土地后来荒废了,可以听任有关官吏查找其他地方新开垦的土地来抵补,这些荒地所应缴的粮税就一并免除,不必像额定土地那样一定要报请户部批准。这样一来,才可以准许豁免,不再有赔偿拖累的苦楚,也没有驳回查验的烦扰;百姓不害怕开垦的负担,自然就会踊跃开垦了。已经开垦成熟的土地,或者可以再宽限到十年后才开始征税,使他们能够偿还牛、种子和人工的费用,然后再责令其向上缴纳赋税,这也是劝民开垦的办法。恭候您的裁决。一、水利应当兴修。想使百姓富裕,在于开垦田地;想使田地得到开垦,在于兴修水利。北方土性干燥猛烈,灌溉的水容易枯涸,虽然不同于南方,但使河流湖泽流通,能够随时灌溉,总胜过任其焦枯而无人救治。我私下考察古人的沟渠制度,精密到了极点,所以孔子说大禹尽力于沟洫,《周礼》中的遂人、匠人职掌,也详尽记载了这种制度。如今对这一切都置之不问,任凭水道自行盈满或干涸,一遇旱灾水灾便束手无策,百姓生活日益困窘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只是古人的沟洫制度能够随时修理,所以不觉得烦费。如今河道长期淤塞,一旦想疏通壅塞、防止决溃,工程费用浩大,势必难以仓促办成;又正值公私都困窘的时候,州县的钱粮每一丝一忽都有规定的用途,不敢擅自挪动。百姓之间十室九空,连正常赋税钱粮尚且难以完纳,哪里还有余力来完成这种艰巨的事业?如果不估量时势,不计算盈亏,突然兴办此事,它造成的扰害必定比水旱灾害还严重。我私下考虑,近年来 朝廷怜悯遭受灾荒的州县,商议减免赋税、发放赈济,所耗费的钱粮数不胜数。与其在已经荒歉之后减免赈济,哪里比得上在尚未荒歉之前讲求水利?减免赈济的恩惠只在一时,水利的恩泽却可以延及万世。如今宪台抚治畿辅,想成就长久的事业,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应当全面查考所属州县的水道,哪些地方适宜疏通,哪些地方适宜修筑堤防,大约长度、宽度各是多少,工程费用各是多少,汇编成《畿辅水利一书》进呈。供皇帝阅览,请司农衡量钱粮的盈亏,依次分年举行,永远成就万世的利益,同时不扰害百姓。就一时而言,虽然似乎免不了费用;从长远而言,与减免赈济相比,所节省的费用一定多出百倍。或者鼓励官吏和绅衿,若能开通多少河道,应当给予怎样的优先叙用、怎样的奖励?这也是一种防备。恭候您的裁决。一、积谷应当扩大。如今功令最重视积谷,规定了议叙的例子,实在是为贫苦百姓作了深远的打算。然而要使粮谷增多,应当广泛开辟粮谷的来源。如今只有捐输这一条途径,所以积谷寥寥。在富裕的州县,还可以鼓动劝导富户捐输;如果是山僻困乏如灵寿这样的地方,既没有富商大贾和藏有厚财的人家,家家都面黄肌瘦,即使悬挂奖励的条文来劝导,又有谁能够响应呢?我私下认为,这类贫困县应当稍作通融,使它们能够广泛积谷以备赈济。例如所属县内有可以开垦的荒地,应允许有关官吏设法招募人手开垦,把所得收入储存在仓中以备赈济,不要责令其立即起科征税。凡是河流淤积形成的田地,即使已经纳粮而原本并非额定土地,也应允许酌量留下作为积谷。吏员应缴纳银两的,可以准许他们缴纳粮谷入县仓,即准许作为报充,不必解送上级。牙帖杂税中原本属于额外新增的部分,以及编审人丁超过额定数额的部分,都允许留在本地积谷。像这样推广实行,或许贫困偏僻的州县都可以有粮谷来救济灾荒。如果只凭捐输这一条途径,能够有所帮助的就很少了。即使只说捐输,徒然让二三个有关官吏喋喋不休地劝说,能得到多少?奸巧的人暗中摊派给里甲下户,名义上说是捐输,实际上与加派没有区别,又不是 朝廷爱护百姓的本意,所以应当请求

防酌定旌奬之例,使绅衿富民皆乐于捐输,将不待劝而粟自多。至于在仓之谷,宜听有司之酌量支放,如遇凶荒,则先发后报;平时出陈易新,听从其便。勿因不肖之侵欺,而尽掣贤者之肘,则鸠鹄之民庶有頼矣。伏候宪裁一存留之宜,酌复也。查《赋役全书》旧额,有一项人役,则有一项工食;有一项公务,则有一项钱粮。盖未有用其人而可不予之以食,办其事而可不费一钱者也。用人而不予以食,则必至于卖法辧事;而求不费钱,则必至于派民自兵。兴之际,司农告匮,将存留款项尽行裁减,由是州县掣肘,贪墨无忌,私派公行,不可禁止。百▯之源,皆起于此。自康熙二十年以后,再颁。恩诏渐次奉复,海内始有起色。然尚有应复而未复者,敢为宪台陈之:如衙役犯赃之律甚严,而书办之工食独不复,不知此辈能枵腹而奉公乎?抑将舞文弄法,以为仰事俯育之资也?给以食而犯法,虽杀之无憾也;不给以食,使之不得已而犯法,加之以刑,其肯心服乎?此其当复者一也。心红纸张、修宅家伙,此州县所必不能免者也。既奉裁革,不知天下有司皆能捐俸而自备乎?抑或有责之铺户、派之里下者也?有正项开销,虽贪吏无由借端苛派;无正项可动,将借口以责之于民。朝廷之所省有限,而小民之受累无穷。此其当复者二也。上司过往下程中伙杂支供应,此州县所必不能无者也。既奉裁革,不知上官之临州县皆能自备供应、自发价値乎?抑或有不能不资借于地方者也?有司之懦者,恐触上官之怒,百计逢迎;贤者亦恐失事之体,多方补苴无米之炊,不知其安从出也。此其当复者三也。存留尽复,则私派可禁;私派尽禁,则百姓可足。在主持国计者,惟知复一项,则费一项之金钱;不知裁一项,则多一项之掣肘。掣肘之害,层累而下,总皆小民受之。小民疲罢逃亡,其害仍自国家受之。此留心民瘼之大臣所当急请酌复者矣。伏候宪裁。一审丁之不宜求溢额也。直隶旧例,人丁五年一审,分为九则,上上则徴银九钱,递减至下下则徴银一钱。毎遇编审,有司惟恐部驳,必求溢额。非尽民庶而富加于其旧也,亦强以防独无告之民充数而已。王成伪增户口,处处皆然。且编审既定,五年之内即有逃亡死絶,不得开除。夫防独无告之民,而责其毎年出银一钱,已不堪矣。况已逃已絶而犹不得除乎?职窃观直隶各州县现在之丁,已不为不庶,但求无缺额足矣,不必更求溢额也。一审一溢,日积月累,不知何所底止。或果有丁盛而额溢者,宜命有司留为积谷之用,不必入额。如五年之内遇有逃亡絶户,即以此之溢补彼之缺。如此则鹄面鸠形者得免于剥啄,而甲长户头无包赔之苦矣。其荒残州县无溢而有缺者,得随时报上于奏销时,量准蠲免。倘或虑不肖有司将溢额之银侵入已槖,无缺而揑作有缺,则自有纠劾之典在。总之寛一分在州县,即寛一分在穷民。州县之不肖者固有贤者实多,上之搜求于州县者无余地,则州县之搜求于穷民者亦无余地。不肖者固乐于搜求,贤者亦不能不搜求,而民之涂炭日增日益矣。伏候宪裁。右所陈无非书生之论,然欲为国家固根本、培元气,必先从此数端下手,孟子所谓王道之始也。伏惟宪台不以其迂腐而忽之,则生民幸甚。至于一切刑名、钱谷务,持大纲而止,无益烦文俱宜省去。如钱粮册籍厘毫丝忽之差,可以即行改正者,无庸驳诘;刑名案件明白显易之事,可以即行完结者,无庸提解。多一畨驳诘,则多一畨需索;多一畨提解,则多一畨拖累。吏胥所深喜,而小民所深苦也。汉盖公有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足。」此虽非中正之论,然事之烦简,当随乎其时。时病在太简者,宜济之以烦;时病在太烦者,宜济之以简。今之功令稍烦苛矣,去烦就简,此正所谓时中。若夫乡约保甲之当重也,土豪衙蠧之当除也,陋规杂派之当禁也,俱地方利▯之所在。以虚文视之,则皆故套也;以实心为之,则皆仁政也。今之论治者,类能言之,无待职之赘陈。为此备由开册具申,伏乞照详施行。

三鱼堂外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巻二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译酌情制定表彰奖励的条例,使绅衿和富民都乐于捐输,这样将不必等待劝说,粮谷自然就会增多。至于仓中的粮谷,应当听任有关官吏酌情支放;遇到灾荒,就先行发放,事后再报告;平时则出陈粮换新粮,听凭他们方便办理。不要因为不肖之人的侵吞欺诈,就完全束缚贤能官吏的手脚,这样面黄肌瘦、形如鸠鹄的百姓或许就有依靠了。恭候您的裁决。一、存留款项应当酌情恢复。查考《赋役全书》的旧额,有一项人役,就有一项工食;有一项公务,就有一项钱粮。因为从来没有使用人力却不给他食粮,办理事务却不花一文钱的道理。使用人力而不给食粮,必然导致卖法徇私、舞弊办事;要求办事而不花钱,必然导致把负担派给百姓。中兴之际,司农报告财政匮乏,于是把存留款项全部裁减,由此州县受到掣肘,贪污侵墨肆无忌惮,私下摊派变成公开行为,无法禁止。百种弊害的根源,全都由此而起。自康熙二十年以后,又颁布 恩诏逐步恢复,天下才开始有些起色。然而还有应当恢复而尚未恢复的项目,谨敢向宪台陈述:例如衙役犯赃的法律十分严厉,而书办的工食却唯独没有恢复,不知道这些人能够空着肚子奉办公务吗?还是将要舞文弄法,把它作为奉养上事父母、下养妻儿的资财呢?给他们食粮而他们犯法,即使杀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不给他们食粮,使他们不得已而犯法,再加以刑罚,他们难道会心服吗?这是应当恢复的第一项。心红纸张、修缮房屋和家伙什物,是州县必不可免的开支。既然奉命裁革,不知道天下有关官吏都能捐出俸禄自行准备吗?还是会责令铺户承担、摊派给里甲下户呢?有正当款项可以支出,即使贪官也没有借口苛刻摊派;没有正当款项可以动用,就会借口把负担责成百姓。朝廷节省的有限,而小民受到的拖累无穷。这是应当恢复的第二项。上司经过州县时的下程、中伙以及杂项支应,是州县必然不能没有的开支。既然奉命裁革,不知道上官到州县时都能自行准备供应、自己支付价钱吗?还是会有不得不向地方借资的情况呢?懦弱的有关官吏害怕触怒上官,便千方百计逢迎;贤能的官吏也怕失去事体的体面,只得多方 设法弥补没有米粮却要做饭的困境,不知道这些费用究竟从哪里来。这是应当恢复的第三项。存留款项全部恢复,私下摊派就可以禁止;私下摊派全部禁止,百姓就可以得到休养。在主持国家财政的人看来,只知道恢复一项便增加一项钱财的支出,却不知道裁减一项就会增加一项掣肘。掣肘的害处层层累积下来,最终全都由小民承受。小民疲惫困顿而逃亡,这种害处最终仍由国家承受。这是留心民间疾苦的大臣应当急切请求酌情恢复的事情。恭候您的裁决。一、编审人丁不应当追求超过额定数额。直隶旧例,人丁五年编审一次,分为九等;上上等征银九钱,依次递减到下下等征银一钱。每逢编审,有关官吏唯恐受到户部驳回,必定要求增加额数。并不是百姓全都富裕、比从前增加了,也只是强行把那些孤苦无告的百姓充作数目罢了。王成伪造增加户口,处处都是这种情况。况且编审确定以后,五年之内即使有人逃亡、死亡,也不能删去名额。防备那些孤苦无告的百姓,尚且责令他们每年缴纳一钱银子,已经难以承受;何况已经逃亡、死亡了还不能删去呢?我私下考察,直隶各州县现在的人丁已经不能说不多,只求不缺额就足够了,不必再追求超过额数。每次编审都增加额数,日积月累,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若果真有丁口兴盛而超过额额的地方,应命令有关官吏把超额部分留下作为积谷之用,不必编入额数。如果五年之内遇到逃亡、绝户,就用这里的超额去补那里的缺额。这样,面黄肌瘦、形容憔悴的百姓就能免受剥削搜刮,甲长、户头也没有包赔的苦楚了。那些荒残州县没有超额而有缺额的,可以随时上报,在奏销时酌情准许减免。倘若担心不肖官吏把超额的银两侵入自己的袋中,明明没有缺额却捏造说有缺额,自然有纠察弹劾的法令在。总而言之,州县宽松一分,贫苦百姓就宽松一分。州县中不肖的人固然有,但贤能的人实际上更多;上面向州县搜求得没有余地,州县向贫苦百姓搜求也就没有余地。不肖的人固然乐于搜求,贤能的人也不能不搜求,于是百姓日益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恭候您的裁决。以上所陈述的无非是书生之论,然而想为国家巩固根本、培育元气,必须先从这几方面着手,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王道的开端。恭敬地希望宪台不要因为它迂腐而忽略,那么百姓就非常幸运了。至于一切刑名、钱谷事务,只须掌握大纲即可,所有无益的繁琐文书都应删省。例如钱粮册籍中厘、毫、丝、忽的差错,能够立即改正的,就不必驳诘;刑名案件中明白易见的事情,能够立即办结的,就不必提解。多一次驳诘,就多一次索取;多一次提解,就多一次拖累。这是吏胥深感喜悦、而小民深感痛苦的事情。汉代盖公曾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富足。”这虽然不是完全中正的论说,但事务的繁简,应当随着时势而定。时弊在于过于简略,就应当用繁密来补救;时弊在于过于繁琐,就应当用简约来补救。如今的功令稍微有些烦琐苛刻,去除烦琐而趋向简约,正是所谓合乎时宜。至于乡约保甲应当重视,土豪衙蠹应当铲除,陋规杂派应当禁止,这些都是地方利弊的所在。若把它们当作空文来看,便都只是旧套;若以实心去办理,便都是仁政。如今议论治理的人,大多都能够谈到这些,无须我再作赘述。因此备具缘由,开列册籍上报,恭请察看详情施行。《三鱼堂外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卷二 陆陇其撰写,赠内阁学士

表 防拟上临雍释奠礼成驾幸彝伦堂命祭酒司业坐讲《周易》乾卦、《尚书》《尧典》,仍勅谕师儒,勤修学业。羣臣谢表【会墨】伏以圣帝右文,四海烂星云之色;盛王崇学,百代开礼乐之光。阐精义于羲文,爰绍千年之遗绪;绎微言于谟典,一空近代之肤词。辉溢成均,祥生寰宇。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窃惟帝王图治,必以尊儒重道为先;国家化民,尤以劝学崇儒为务。故米廪瞽宗之制,创自虞夏以前;而陈书访范之仪,屡见殷周之世。使庠序不设,虽勲华难以登庸;而坟典不亲,即汤武无以成理。自嬴灰起,而法律为师;至汉蕞兴,而诗书安事。所急在兵刑钱谷,而学较止为美观;所感在土木神仙,而师儒目为迂阔。既钜典之罕重,遂大义之渐湮。施孟、梁丘分镳羲画之内;夏矦、张霸竞争孔壁之中。马郑为注疏之宗,仅传章句于末学;濓洛定性命之凖,徒标奥义于诸儒。虽太牢之祀,曾举于西京,然非有崇文法古之思,则牲帛止成故事;即白虎之辨,盛传于东汉,然非有尊闻行知之实,则讨论亦属繁文。唐宋皆设讲筵,孰可绍百王之心法?元明俱敦学制,畴为接四代之遗规?未有肇举隆仪,修文因以修实,聿兴大典,师古因以励今,如今日者也。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敦敏性成,徇齐天纵,神圣文武之徳,逺迈乎昔王,寛仁恭俭之猷,黙符于往帝,声敎徧流沙之地,咸推有道,圣人车书通蟠木之乡,人诵太平。天子顾念太学,为风俗之本,不临以九重之赫濯,惧其亵而不尊,先师乃道徳之宗,不加以一人之尊严,惧其习而忘重,遂举临雍之典,因行释奠之仪。鳯辇朝驰,瑞气偕牺尊并集,鸡人晓唱,祥光共爟火同辉。犹谓奉玉帛而告防,孰若遗编之亲炙,对俎豆而生敬,何如大训之聿宣。爰命祭酒司业诸臣,敬陈《周易》《尚书》之要道:隂阳者莫若《易》,毋徒贵象数之杂陈述;政事者无如《书》,勿徒为谶纬之兼进。惟干画居六十四卦之首,元亨利贞,无一义之不关主徳;《尧典》为五十八篇之祖,钦明文思,无一字之罔禆君心。执简而前,晓然于吉凶悔吝之故;正色以讲,昭然于治乱得失之原。羣情方踊跃而呼曰:稽古之学,莫盛于斯。圣主犹焦劳之念,曰:“日新之功,岂容有闲?”予一人深宫考道,固当凛良玉未琢之忧。尔师儒学舍潜修,何可贻宝鉴失磨之诮?其务勤修夫学业,用以共佐夫升平。臣等徳愧顔曾,才惭游夏。诵伊川涵养薰陶之句,敢吝敷陈?读紫阳正心诚意之言,恒怀向往。幸遇盛时,不草相如封禅;欣逢治世,得歌班固辟雍。伏愿法自强之义,成恊和之休,以上圣为必可几功,勿闲于寒暑;以至治为必可及念,勿渝于始终。聚天下之精神于礼经乐纬之中,而无取乎雕龙吐鳯;致一代之教化于仁渐义摩之内,而弗尚乎月露风云。将见徧戴日戴斗之区,而灵辉普耀;抚卜年卜世之歴,而神器常安矣。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治法【乡墨】古之圣王所以能涤烦袪▯而跻一世于仁寿者,必有画一之规以齐天下之耳目,必有寛大之意以系天下之人心。惟其寛大之意足以系天下之人心,然后其画一之规足以齐天下之耳目。从古立法,未有不顺乎人情、本乎忠厚而能俾民寡过、垂之永久者也。苟立法者徒求画一之规而不本乎寛大之意,其始也,不度天下之情而为一切之法以整齐之;其继也,法不足以绳天下,而天下反借法以生▯。于是上之人不能不变法以维其后,是故法溢纷而治益杂。然则欲定一代之治法者,与其屡变于法之后,不若详审于法之先;与其转恃乎法而法反未必行,不若不尽恃乎法而法自无不行。周、汉、唐所以称盛于前,而良法美意非后世所及者,由此道焉耳。今皇上恭已励精承祖宗之业,而光大之。思所以立法,而跻一世于仁寿者,生以为其道无他,亦惟以寛大之意,定画一之规而已。所谓寛大之意者,非有寛而无猛之谓也,非有缓而无急之谓也。未尝无文告,而文告之所及,必行乎人情之所乐,而无行乎人情之所苦。未尝无禁令,而禁令之所加,必为人情所易行,而无为人情所难行。未尝无刑威,而刑威之所至,必使天下羣以为当然,而不使天下以为可不然。故有时寛以行之,而不失为寛大;有时猛以行之,而亦不失为寛大;有时缓以行之,而不失为寛大;有时急以行之,而亦不失为寛大。夫我之所行,既有以顺天下之情,则天下之人自无不从于我。天下之人既无不从于我,则我不必更有以防天下之人。如是则可行之一二人者,亦可行之千万人;可行之一时者,亦可行之万世。不必有更张之迹,而自成画一之规。以之涤烦,而烦无不涤;以之袪▯,而▯无不袪;以之教化天下,而一世跻于仁;以之休养天下,而一世跻于寿。

译表 拟 拟写 皇帝亲临辟雍,释奠礼仪完成 皇帝驾临彝伦堂 命祭酒、司业坐在那里讲授《周易》乾卦和《尚书·尧典》,仍然 敕令师儒勤勉修习学业。群臣谢恩表【会墨】伏以圣明的帝王尊崇文教,四海呈现灿烂如星云的光彩;盛德的君王崇尚学习,百代开启礼乐的光辉。在伏羲、文王那里阐明精微的义理,于是承继了千年的遗绪;在《尚书》的谟典中推演精微的言语,从而一扫近代浮浅的辞说。光辉充满成均,祥瑞发生于天下。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表陈言。臣私下认为,帝王谋求天下治理,必定把尊崇儒术、重视道义放在首位;国家教化百姓,尤其把劝勉学习、崇尚儒学作为要务。所以米廪、瞽宗等制度,早在虞、夏以前就创立了;而陈列典籍、访求范师的礼仪,也屡见于殷、周时代。假使学校不设立,即使勋华这样的圣君也难以选拔任用贤才;如果不亲近三坟、五典等古籍,即使汤、武也无法成就治理。自从秦朝焚书的灰烬兴起,便以法律作为老师;到了汉代末流兴盛,诗书又有什么用处?当时急切关注的是兵刑钱谷,而学校教育只成为装饰;所感兴趣的是土木营造和神仙方术,而师儒被视为迂阔。既然重大典礼很少受到重视,于是大道的义理逐渐湮没。施、孟、梁丘在伏羲八卦的范围内各自分道;夏侯、张霸在孔壁古文之中彼此争竞。马融、郑玄成为注疏的宗师,却只把章句传给后世学者;濂、洛诸儒确定性命之学的准则,却只是向诸儒标举深奥的义理。虽然太牢祭祀曾在西京举行,但如果没有崇文法古的思想,牲畜和帛帛也只会成为故事;即使白虎观的辩论在东汉盛行流传,但如果没有尊重学问、落实知识的实际行动,那么讨论也不过是繁琐的文饰。唐、宋都设置讲筵,又有谁能够继承百王的心传之法?元、明都重视学制,又有谁能够接续四代遗留下来的制度?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开始举行隆重的礼仪,修正文教并因此修实政;兴办盛大典礼,效法古人并因此激励今人。这都是由于恭逢 皇帝陛下天性敦厚敏捷,聪慧超凡,神圣文武的德行远远超过古代君王,宽仁恭俭的治道暗合往昔圣帝;声教遍及流沙以外的地方,人人都推尊有道之君;圣人的车书制度通达蟠木之乡,百姓都歌诵太平。天子顾念太学是移风易俗的根本,不亲临则以九重天子的显赫威严来临,担心人们轻慢而不尊敬;先师是道德的宗主,不加以天子一人的尊严,担心人们习以为常而忘记敬重,于是举行临雍大典,并施行释奠礼仪。凤凰辇车清晨奔驰,瑞气与祭祀用的牺尊一同汇聚;鸡人清晨唱报,祥光与火炬一同辉映。还认为,捧着玉帛来祭告先师,哪里比得上亲自接触遗留下来的典籍;面对俎豆而产生敬意,哪里比得上隆重宣讲圣人的训诫。于是命令祭酒、司业诸臣恭敬地陈述《周易》《尚书》的要道:讲阴阳,没有比《易》更好的,不要徒然看重象数的杂乱陈述;讲政事,没有比《书》更好的,不要只把谶纬之说一并进献。乾卦的卦画位居六十四卦之首,“元亨利贞”没有一个义理不关系到君主的德性;《尧典》是《尚书》五十八篇的开端,“钦明文思”没有一个字不有助于君心。手执简册走上前来,对吉凶悔吝的缘由便清楚明白;神色端正地讲说,对治乱得失的根源便昭然可见。群臣的情绪正踊跃激昂,齐声说道:“考察古代的学问,没有比这里更盛大的了。” 圣明的君主仍然怀着焦劳之念,说:“日新不已的功业,哪里容许有片刻闲暇?” 我一人在深宫中考察治理之道,本来应当敬畏美玉尚未雕琢的忧虑。你们师儒和学舍之人潜心修习学业,怎能留下宝镜没有磨砺的讥诮?你们务必勤勉修习学业,用来共同辅佐太平盛世。臣等在德行上愧对颜回、曾参,在才学上惭于子游、子夏。诵读伊川关于涵养薰陶的言语,哪里敢吝惜陈述?读到紫阳关于正心诚意的言论,始终怀着向往。幸逢盛世,没有草拟司马相如那样的封禅文;欣逢治世,得以歌咏班固所写的辟雍之颂。愿陛下效法自强不息的义理,成就君臣协和的美盛,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为一定可以做到的功业,不因寒暑而懈怠;把达到至治看作必定可以实现的目标,始终不改变初衷。把天下人的精神集中于礼经乐纬之中,不要只取法于雕龙吐凤般的辞藻;把一代的教化贯彻于仁德渐染、义理砥砺之中,不要崇尚月露风云般的空泛文辞。这样将会看见,遍及戴日戴斗之地的百姓都蒙受恩泽,神圣的光辉普遍照耀;抚临预示国运长久的历数,国家神器常保安定。臣等不胜仰望 上天、仰望 圣恩激切、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谨奉上表章称谢,以此上闻。治国之法【乡墨】古代圣王之所以能够涤除烦扰、革除弊害,使一代社会达到仁厚长寿,必定有划一的规章来统一天下人的视听,也必定有宽大的心意来维系天下人的人心。只有宽大的心意足以维系天下人心,然后划一的规章才足以统一天下人的视听。自古以来制定法律,没有不顺应人情、以忠厚为根本,却能够使百姓少犯过错并流传永久的。假如立法者只是追求划一的规章,却不以宽大的心意为根本,那么开始时,便不衡量天下人的情实,制定一切法令来整齐约束;接着,法律不足以约束天下,天下反而借助法律产生弊害。于是上面的人不能不变更法律来维持后续治理,所以法令越来越纷繁,而治理反而更加杂乱。既然如此,想要确定一代的治国之法,与其在法律实行之后屡次变法,不如在制定法律之前详尽审慎;与其转而依赖法律、结果法律未必能够实行,不如不完全依赖法律,使法律自然无不实行。周、汉、唐之所以在前代被称为盛世,而良法美意又不是后世所能企及,原因就在于此。如今 皇上恭敬自持、励精图治,承继 祖宗的事业,并使它发扬光大。思考如何制定法律,使一代社会达到仁厚长寿,我认为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用宽大的心意来确定划一的规章罢了。所谓宽大的心意,并不是只有宽容而没有严厉,也不是只有缓和而没有急切。并非从来没有文告,但文告所涉及的,必定是人情所乐于接受的事情,而不是人情所苦于承受的事情。并非从来没有禁令,但禁令所施加的,必定是人情容易实行的事情,而不是人情难以实行的事情。并非从来没有刑罚威势,但刑罚威势所达到的地方,必定使天下人都认为理所当然,而不使天下人认为可以不这样做。因此有时宽缓地施行,也不失为宽大;有时严厉地施行,也不失为宽大;有时缓慢地施行,也不失为宽大;有时急切地施行,也不失为宽大。我们的施政既然能够顺应天下人的情实,天下人自然没有不服从我们的。天下人既然没有不服从我们的,我们就不必再设置更多措施来防备天下人。这样一来,可以对一两个人实行的,也可以对千万人实行;可以在一时实行的,也可以在万世实行。不必有更改变革的痕迹,自然形成划一的规章。用它来涤除烦扰,烦扰就没有不能涤除的;用它来革除弊害,弊害就没有不能革除的;用它来教化天下,一代社会就达到仁厚;用它来休养天下,一代社会就达到长寿。

皇上所以觐光扬烈,与民休息,而成一代之治,法为继体守成之极者,其道诚无逾此矣。虽然,欲行寛大之法,又必本于皇上寛大之心,心存于爱养斯民,而法之寛猛自得其宜;心存于永绥斯民,而法之缓急自得其当。以一心之寛大者为体,以立法之寛大者为用,将见法即成康之法,治即成康之治,而刑措之风再见今日矣。何汉之文景,唐之贞观足云哉?理气天下一气而已,天下之气一理而已。气不能离理,而理亦不能离气。天得之而为天者,人得之而为心。古今圣贤之所发明者,不越此理气,不越此理气之在天地与理气之在人心者已耳。但其言有就理气之浑沦言之者,有就理气之散殊言之者;有就天地而言其浑沦散殊者,有就人心而言其浑沦散殊者。此源流分合所以若不相一,而实无不一也。愚生虽不敢自负于尽人达天之学,然源流分合之际,亦尝窃闻之矣。请因执事之问,而条晰之。执事所引《易》之「继善」、「正防」之「太虚」,程子所谓「形体主宰性情」,邵子所谓「道为太极」,此就天地而言其理气者也。其「于穆不已而循之不见其端者」,天地之理气之浑沦;「其万物各得而着之,莫穷其际者」,天地之理气之散殊。虽其名递变,而其所指未尝变。易之言固无异于程子之言,程子之言又无异于邵子之言也。执事所引子思之言「未发」,孔孟之言「心」,张子所谓「合虚与气,合性与知觉」,邵子所谓「心为太极」,此就人心而言其理气者也。其「无思无为而巻之退藏于密者」,人心之理气之浑沦;「其随感随应而放之则弥六合者」,人心之理气之散殊。虽其言互殊,而其所指未尝殊。子思之言固即孔孟之言,而张于邵子之言又即子思之言也。是故以其在天在人者言之,则在天者为源,在人者为流;以在天在人之浑沦散殊者言之,则天与人又各自有源流。言天言人虽分,而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未尝不合也;言浑沦言散殊虽分,而浑沦者即在散殊之中,散殊者不出浑沦之外,又未尝不合也。天人之原,性命之蕴,可一言贯之矣。然而学者所贵乎根极性命者,非徒欲闻性命之说也,贵实得乎性命之理。则执事所谓「存心以尽性达天」者,其功又可得而详之。盖心之或出或入而不存者,其病非一端,故圣贤所以制其出入,使之有存而无不存者,其功亦非一事。心之不存者,以其伪而不诚,故周子予之以诚。心之不存者,以其肆而不敬,故程子予之以敬。心之不存者,以其私而不公,昧而不明,故张子本之于无沗匪懈。朱子本之以格物致知。凡此者,皆所以存其心,而不可或阙,皆所存其心,以达天尽性,而不可偏用者也。学者诚有得于此,而操持不倦,以古人各指其一端言之者,合而致之我心,则于尽人达天之学,亦庶几矣。至于鼓舞引掖,使天下人人以濓洛关闽为已任,而性命之理昭彻宇内,则在朝廷之敦崇正学,以为天下先乎。刑礼帝王所以化导天下而使之各得其性者,惟中;所以范围天下而使之不戾于中者,惟礼;所以整齐天下而使之不违于礼者,惟刑。故礼也者,所以纳民于中者也;刑也者,所以纳民于礼者也。礼者,天下之大范;刑者,天下之大防。可相有而不可或无也。但礼禁未然之前,刑禁已然之后。禁于已然者,人皆见其效而以为不可废;禁于未然者,人或不见其效而以为有可缓。于是礼轻而刑重。自礼轻而刑重,而为治者徒思所以整齐乎天下,而不知所以范围于天下;徒思以整齐天下者,禁民于已然而不知以范围天下者,禁民于未然。欲民之恊于中也,难矣。然则求帝王之治者,无他,亦惟灼然于刑礼之辨而不淆于异论而已。今国家制作,尽善秩然,有等而又勒成律例,为一代之令。其于刑礼之用,亦既兼施而罔偏已愚生复何所指陈?其闲但恐。朝廷虽知刑礼之相辅,而天下之为异论者,不能不以礼后刑。朝廷虽知刑礼之同原,而天下之为异论者,不能不以刑绌礼,异论出而取舍淆,取舍淆而治术偏矣。则所谓刑不可一日弛,礼必百年后兴者,请得为执事析之。夫礼者,不可斯须去者也。君臣之闲,斯须而无礼,则凌悖之端生;父子之闲,斯须而无礼,则孝慈之恩薄。故礼之渐渍于肌肤者,固必待于百年;而礼之范围于日用者,则不可或缺于一日。今以一日不可缺之礼,而误以为百年待兴之礼,礼果若是其可缓乎?生愿

译皇上之所以光大祖业、发扬功烈,使百姓休养生息,成就一代的治理,使法律成为继承大统、守成事业的最高准则,其道理确实没有超过这个的。然而,想要实行宽大的法律,又一定要以 皇上宽大的心为根本。心中存有爱护养育百姓的愿望,法律的宽严自然就适宜;心中存有使百姓长久安宁的愿望,法律的缓急自然就得当。以一颗宽大的心作为根本,以宽大的立法作为作用,将会看到,法律就是成康时代的法律,治理就是成康时代的治理,而刑罚废置不用的风气也会在今日再次出现。汉文帝、景帝和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成就,又哪里值得一提呢?理气 天下不过是一种气,天下之气不过是一种理。气不能离开理,理也不能离开气。天得到它而成为天,人得到它而成为心。古今圣贤所阐明的,不超出这个理气,不超出这个理气存在于天地之中以及存在于人心之中的道理罢了。只是他们的言论,有从理气浑然一体方面来说的,有从理气分散各殊方面来说的;有就天地说明其浑然一体和分散各殊的,有就人心说明其浑然一体和分散各殊的。这就是源流分合看起来似乎不一致,而实际上没有不一致的原因。我虽不敢自负已经穷尽人与天的学问,但在源流分合之间,也曾私下听闻过一些。请允许我根据您的询问,分别加以说明。您所引用《易经》的“继善”、《正蒙》的“太虚”,程子所谓“形体、主宰、性情”,邵子所谓“道为太极”,这些都是就天地来说明理气的。那种“深远和美而永不停息,顺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开端”的状态,是天地理气的浑然一体;“万物各自得到它而显现,不能穷尽它的边际”的状态,是天地理气的分散各殊。虽然名称不断变化,但所指的意义从未变化。《易经》的言论本来与程子的言论没有不同,程子的言论又与邵子的言论没有不同。您所引用子思关于“未发”的话,孔子、孟子关于“心”的话,张子所谓“把虚与气合在一起,把性与知觉合在一起”,邵子所谓“心为太极”,这些都是就人心来说明理气的。那种“无思无为,收卷退藏于幽密之处”的状态,是人心理气的浑然一体;“随感而应,放开它便充满六合”的状态,是人心理气的分散各殊。虽然他们的言辞彼此不同,但所指的意义从未不同。子思的言论本来就是孔、孟言论的继承,张子的言论与邵子的言论又就是子思言论的继承。因此,从理气存在于天、存在于人来说,在天的是源,在人的是流;从存在于天和人的理气有浑然一体、分散各殊来说,天与人又各自有源有流。谈天、谈人虽然有分别,但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从未不相合;谈浑然一体、谈分散各殊虽然有分别,但浑然一体就在分散各殊之中,分散各殊不超出浑然一体之外,也从未不相合。天人的本源、性命的蕴藏,可以用一句话贯通。然而学者重视探究性命的根本,并不是只想听到关于性命的说法,而是贵在真正获得性命的道理。那么您所谓“存心以尽性达天”,其功夫又可以详细说明了。心有时出、有时入而不能存守,其中的弊病不止一个方面,所以圣贤用来控制心的出入,使它能够存守而无所不存的功夫,也不止一件事。心不能存守,是因为虚伪而不真诚,所以周敦颐用诚来教导它;心不能存守,是因为放纵而不敬,所以程子用敬来教导它;心不能存守,是因为偏私而不公正、昏昧而不明白,所以张子以无怨尤、不懈怠为根本;朱子则以格物致知为根本。所有这些,都是用来存守本心的,不可以有任何缺失;也都是用来存守本心、达到天理、穷尽本性的,不可以偏执采用其中一端。学者如果确实从这里有所领会,操持不懈,把古人各自针对一端所说的话合起来,在自己的内心中贯彻实行,那么对于穷尽人性、通达天理的学问,也差不多可以达到了。至于鼓舞引导,使天下人人都把濂洛关闽之学当作自己的责任,而使性命之理明白彻底地遍及天下,那就在于朝廷敦厚崇尚正学,作为天下的表率了。刑与礼 帝王用来教化引导天下,使人人各自保有本性,靠的是中正;用来规范天下,使人不违背中正,靠的是礼;用来整齐天下,使人不违背礼,靠的是刑。因此,礼是把百姓纳入中正的手段,刑是把百姓纳入礼的手段。礼是天下最大的规范,刑是天下最大的防线。二者可以相互补充,却不能缺少任何一个。只是礼在事情发生以前禁止,刑在事情发生以后禁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加以禁止,人们都能看见它的效果,认为不可废弃;对尚未发生的事情加以禁止,人们有时看不见它的效果,认为可以缓办。于是礼被轻视,刑被重视。礼一旦被轻视、刑一旦被重视,治理国家的人就只想到如何整齐天下,却不知道如何规范天下;只想到用整齐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只在事情已经发生后禁止百姓,却不知道用规范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在事情尚未发生前禁止百姓。想使百姓合于中正,就困难了。既然如此,探求帝王之治没有别的,也只是明确认识刑与礼的区别,不被异说混淆罢了。如今 国家制定制度,完备而有条理,既有等级,又编成律例,作为一代的法令。对于刑与礼的使用,也已经兼施而没有偏废。我又有什么可以指陈的呢?只是其中恐怕 朝廷虽然知道刑与礼相互辅助,但天下持异论的人,不能不主张礼应当置于刑之后。朝廷虽然知道刑与礼同出一源,但天下持异论的人,不能不认为刑应当抑制礼。异论一出现,取舍就会混乱;取舍混乱,治理的方法就会偏颇。那么所谓刑罚一天也不可松弛、礼教必须等到百年以后才兴起的说法,请允许我为您加以分析。礼,是片刻也不可离开的。君臣之间片刻没有礼,凌犯悖逆的端绪就会产生;父子之间片刻没有礼,孝慈的恩情就会淡薄。所以礼逐渐浸润人的身心,固然必须等待百年;但礼规范日常生活,却一天也不可缺少。如今把一天不可缺少的礼,误认为要等待百年才兴起的礼,礼果真可以这样缓办吗?我希望

国家断然以刑礼为相辅,而勿悮听于百年后兴之说,则民之恊于中者庶有日矣。抑所谓三代文质异,赏罚先后不同者,又请得为执事析之。夫三代之各异者,文质;三代之不异者,礼也。三代之先后不同者,赏罚;三代之无不同者,礼也。故礼行于尚文之世,而服物可以生恭敬;礼行于尚质之世,而俭素可以养诚慤;礼行于先赏后罚之代,而匪颁之节无非以别尊卑;礼行于先罚后赏之朝,而郊遂之移亦可以教祗徳。今以其文质赏罚之殊,而谓其礼之殊,礼果如是殊乎?生愿国家断然以刑礼为同原,而无误听于三代文质赏罚之说,则民之恊于中也,又有日矣。此则所谓审取舍之术,而化导天下之至要也。若夫刑之或当轻,而或当重;礼之或当损,而或当益;刑礼之或当互有轻重,互有损益,是。在庙堂之上,斟酌于古今之势,风防之变,而出之以不忍,行之以恭敬,以求合于天秩、天讨而已。

明史为一代之史者,必先明致治之大原,而后备观其行事之是非。不观其行事之是非,则一代盛衰兴替之故不彰,而无以垂鉴于后。不明其致治之大原,则一代创业守成之模不具,而无以为法于今。故观两汉之史者,必先观髙光之所以创业,文景之所以守成,而后武宣以下、桓灵以上之是非可得而备论也。观唐宋之史者,必先观贞观、建隆之所以创业,开元、庆歴之所以守成,而后永徽以后、熙丰以还之是非可得而备陈也。盖一时行事,虽其盛衰兴替所系,而至于一代所以凝承天命、永绵厯服者,则尤视乎创业守成之际,有以维持而培植之。故帝王考监前代以为法戒,虽一事之微而不敢忽,而所尤重者,创业守成之原也。今国家纂修明史,以备千古法戒。生请先举夫洪永之所以贻谋,宣孝之所以绍前烈,而后备论其一代之是非焉。夫洪永之所以贻谋者,不在法令之严密,而在乎政体之寛大;不在国势之富强,而在乎教化之肫笃。宣孝之所以绍烈者,不在乎纷更祖宗之制,而在乎谨守祖宗之旧;不在有以振摄天下之人心,而在有以维持天下之风俗。是故轻徭薄赋,而国愈富;恤狱缓刑,而民愈服;安常守故,而纲纪愈肃。天下相渐以忠厚亷耻之风,而相洽于深仁厚泽之内。此固当为法于千古,而上继三代之治者也。至于金川之事,无异建成元吉之事。君子不以贞观之治而轻恕于太宗,则亦不能以永乐之治而曲讳于成祖。虽瑕瑜不掩可也。曹石之事,无异五王之事。然五王以行权而再造夫唐室,曹石以行权而启衅于明时。虽谓之无功有过可也。以兴献为异于濮园可也,而入庙称宗则已过;以国本而阻其并封可也,而语侵宫禁则已诬。三案之兴,主之者未必皆小人,而不觉其为小人所附会。

译国家果断地把刑与礼看作相互辅助,不要错误听信“百年以后才兴起”的说法,那么百姓合于中正的日子或许就会到来。我再来分析您所谓三代文质不同、赏罚先后不同的说法。三代各自不同的是文与质,三代没有不同的是礼;三代先后不同的是赏与罚,三代没有不同的仍然是礼。因此,礼施行于崇尚文饰的时代,服饰器物可以使人产生恭敬;礼施行于崇尚质朴的时代,俭朴素淡可以培养真诚笃实;礼施行于先赏后罚的时代,分配财物的节制无非是为了区别尊卑;礼施行于先罚后赏的朝代,郊外和遂地的迁徙也可以用来教导人敬畏德行。如今因为文质、赏罚有所不同,就说礼也不同,礼果真有这样大的差异吗?我希望 国家果断地把刑与礼看作同出一源,不要错误听信三代文质、赏罚不同的说法,那么百姓合于中正,也会有实现的日子了。这就是所谓审慎决定取舍的方法,也是教化引导天下的最重要原则。至于刑罚有时应当从轻、有时应当从重,礼制有时应当减损、有时应当增益,刑与礼有时应当彼此有轻有重、彼此有损有益,这些事情在 朝廷之上,应当根据古今形势和风俗防范的变化加以斟酌,以不忍伤民之心作出决定,以恭敬谨慎的态度施行,不过是为了求得合于天理的秩序和上天的惩罚罢了。《明史》编修一代史书,必须先明白实现治理的根本原则,然后全面考察其施政行为的是非。如果不考察施政行为的是非,一代盛衰兴替的原因就无法彰显,也无法给后人留下借鉴;如果不明白实现治理的根本原则,一代创业守成的法则就不完备,也无法成为当今效法的准则。因此考察两汉史,必须先考察汉高祖、汉光武为什么能够创业,汉文帝、汉景帝为什么能够守成,然后才能全面讨论汉武帝、汉宣帝以后以及汉桓帝、汉灵帝以前的是非。考察唐、宋史,必须先考察贞观、建隆时期为什么能够创业,开元、庆历时期为什么能够守成,然后才能全面陈述永徽以后、熙宁、元丰以来的是非。因为一时的施政行为,虽然关系到盛衰兴替;但至于一代之所以凝聚、承受天命,使国运长久延续,则尤其取决于创业、守成之际是否有所维持和培植。因此帝王考察、借鉴前代,把它作为效法和戒惧;即使是一件小事也不敢忽略,而尤其重视的是创业守成的根本。如今 国家编修《明史》,用来作为千古的法则和戒鉴。我请求先说明洪武、永乐时期怎样给后世留下谋略,宣德、孝宗时期怎样继承前代功烈,然后再全面论述这一代的是非。洪武、永乐留下谋略,不在于法令严密,而在于政体宽大;不在于国势富强,而在于教化深厚。宣德、孝宗继承功烈,不在于纷纷更改祖宗制度,而在于谨慎守护祖宗旧制;不在于有意振作天下人的心志,而在于有办法维持天下的风俗。因此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国家反而更加富足;怜恤狱讼、放宽刑罚,百姓反而更加服从;安守常规、保持旧制,纲纪反而更加严肃。天下人逐渐受到忠厚、廉耻风气的熏陶,彼此融洽于深厚仁慈的恩泽之中。这本来应当成为千古法则,并且上承三代之治。至于金川之事,与建成、元吉之事没有不同。君子不会因为贞观之治就轻易宽恕唐太宗,那么也不能因为永乐之治就曲意为明成祖讳饰。即使说功过不能互相掩盖,也是可以的。曹石之事,与五王之事没有不同。然而五王以权宜之举再造唐室,曹石以权宜之举在明代引发祸端。即使说他们没有功劳而有过错,也是可以的。把兴献王之事说成不同于濮园之事,可以;但进入太庙并称为宗,却已经过分。以国家根本为理由阻止其一并封赠,可以;但说话涉及宫禁,却已经是诬陷。三案兴起时,主持的人未必都是小人,却不知不觉被小人附会利用。东林兴起时,主持的人大多都是君子,

东林之起,主之者寳皆为君子,而其始也不免以君子而过激;其继也不免以非君子而妄入。此亦纪纲之坏,风俗之衰,势激使然而非尽诸臣一时一日之咎也。夫纪纲与议论相为盛衰者也。纪纲盛则议论衰,议论盛则纪纲衰。其始以议论而绌纪纲,其继且以纪纲之屈而无所庸其议论。得失之故,亦可鉴矣。若夫二正之宜亡而不亡者,辅理之得人也。神熹之宜覆而不覆者,祖宗之徳泽尚未絶也。末季之正气衰靡者,追其本则由于靖难,而考其▯亦由于正学日衰,人心日漓。洙泗濓洛之说不信于天下,而浮文以夸于世者多也。生之所论一代之是非者如此。至于致治之大原,可以上佐。宸聪下济苍生,为今日所当效法者,则于洪、永、宣、孝之贻谋绍烈,加之意可也。绥辑国家安初附之人,与安久附之人异。安初附之人,而其众止于千百;与安初附之人,而其众至于亿万,又异。何则?久附之人,止在有以奠其居;而初附之人,则在有以谋其生。初附之人而止于千百,可聚可散而安之也易;初附之人而至于亿万,散之有不易散之势,聚之有不可聚之忧,而其安之也难。夫所附之人既众,则安之之法不当执一术,惟善用其安之术,而不致以我之安之者反生彼之不安,亦不至以彼之安者使其土著之不安,斯则绥辑之要也。今皇上声教诞敷,而呉越闽广之向化者数十万。执事兢兢焉,思所以绥辑之术。生谓绥辑之者,无他,亦惟度其人,量其地,审其势,而无务为一切之法而已。则聚而为兵之说,可用也。但聚之则当度其人之精锐与老弱,而以其精锐资干城之用,勿以其老弱滋冗兵之累。且减緑旗之冗耗者,补以投诚之精锐者,有增兵之利,而无益饷之累,斯两得之道矣。抑散而为农之说,可用也。但散之则当量其地之边与腹而处之。腹地之闲旷,如荆襄川陜之城,勿处之沿海之边地,如闽广两淅之境,使之知耕屯之可乐,勿复知有风防之故习,斯永安之术矣。抑令归原籍之议可用也,但归其有可归者,勿归其无可归者。使生于闽者归闽,然有生闽而闽无可归者,勿强之使闽;生于粤者归粤,然有生粤而粤无可归者,勿强之使粤。斯善全之防矣。夫如是,则可兵而兵,可农而农,可聚而聚,可散而散。在彼之求安者不一其情,在我之安之者亦不一其术。在我既无强而安之之扰,在彼自无不安其所之念。上则不以冗食者病国,下复不以搔扰者病民生。故曰:度其人,量其地,审其势,而无务为一切之法也。不然而区区焉挟一术以处之,使之为兵,则愿为兵者安矣,而不愿为兵者不且以行伍为困乎?使之为农,则乐于为农者安矣,而不乐于为农者不且以耒耜为苦乎?

译但开始时不免因为是君子而过于激烈;后来又不免让并非君子的人妄自加入。这也是纲纪败坏、风俗衰落的结果,是形势激变造成的,并不能全归咎于诸臣某一时某一日的过错。纲纪和议论是相互影响而共同盛衰的。纲纪兴盛,议论就衰弱;议论兴盛,纲纪就衰弱。起初因为议论而贬抑纲纪,后来又因为纲纪受屈而使议论无从发挥。这其中的得失原因,也可以作为鉴戒。至于二正本来应当灭亡却没有灭亡,是因为辅佐治理的人得到其人;神宗、熹宗本来应当覆亡却没有覆亡,是因为祖宗的德泽尚未断绝。末世正气衰败萎靡,追究根本是由于靖难,考察其弊害也由于正学日益衰落、人心日益浇薄。洙泗、濂洛之学不被天下信奉,而以浮华文辞向世人夸耀的人却很多。我所论述的一代是非就是这样。至于实现治理的根本原则,可以上报以辅佐 圣上明察下达,抚济苍生,这正是今日应当效法的地方;对于洪武、永乐、宣德、孝宗留下的谋略和继承的功烈,可以更加用心。安抚整合 国家安置刚刚归附的人,与安置已经长期归附的人不同。安置刚刚归附的人,如果人数只有几百几千,与安置刚刚归附的人数达到亿万,又不同。为什么呢?长期归附的人,只要能够使他们安定居住即可;刚刚归附的人,则在于设法谋求他们的生计。刚刚归附的人只有几百几千,可以聚集也可以分散,安置他们比较容易;刚刚归附的人达到亿万,分散他们有不容易分散的形势,聚集他们又有无法聚集的忧虑,安置他们就困难了。所归附的人既然很多,安置他们的方法就不应当拘泥于一种办法;只有善于运用安置的方法,不使我们的安置反而造成他们的不安,也不使他们的安定造成当地土著百姓的不安,这才是安抚整合的要领。如今 皇上的声教广泛传播,吴、越、闽、广向化归附的人有数十万。您谨慎戒惧,思考安抚整合的办法。我认为安抚整合他们没有别的,也只是衡量其人、估量其地、审察其形势,不要务求制定一刀切的办法罢了。把他们聚集起来编为军队的主张,可以采用。但聚集他们时,应当衡量其中精锐和老弱,把精锐用作干城之才,不要让老弱增加冗兵的负担。而且裁减绿旗兵中的冗员和耗费,用投诚者中的精锐补充,这样既有增加兵力的好处,又没有增加军饷的负担,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或者把他们分散为农民的主张,也可以采用。但分散安置时,应当衡量其地处于边地还是腹地。腹地中空旷的地方,如荆襄、川陕的城邑,不要把他们安置在沿海边地,如闽、广、两浙的境内,使他们知道耕种屯田的乐趣,不再沾染防守边地的旧习,这才是使他们长久安定的办法。或者让他们返回原籍的建议也可以采用,但只让那些有地方可归的人返回,不要让无处可归的人返回。生于闽地的让他回闽地,但有些人生于闽地而闽地已无处可归,就不要强迫他回闽;生于粤地的让他回粤地,但有些人生于粤地而粤地已无处可归,就不要强迫他回粤。这样才是妥善保全他们的办法。如此一来,可以编兵的就编兵,可以务农的就务农,可以聚集的就聚集,可以分散的就分散。他们求得安定的情形并不相同,我们安置他们的办法也不应相同。我们既没有强行安置造成的扰害,他们自然也不会有无法安居的忧虑。上面不会因为供养冗员而使国家受害,下面也不会因为搔扰而使民生受害。所以说:衡量其人,估量其地,审察其势,不要务求制定一刀切的办法。如果不是这样,却拘泥地拿一种办法来安置他们,让他们当兵,那么愿意当兵的人安定了,不愿意当兵的人难道不会以加入军伍为困苦吗?让他们务农,那么乐于务农的人安定了,不乐于务农的人难道不会以使用耒耜为痛苦吗?让

使之归籍,则有可归者归矣,而无可归者不且以桑梓为累乎?以云强置则可矣,岂所语于柔逺之硕画也哉?保泰【会墨】

译他们回籍,那么有地方可归的人回去了,无处可归的人难道不会以返回故乡为拖累吗?如果说强行安置也可以,这哪里是所谓以柔远方的宏大谋略呢?保全太平【会墨】

自古明良相与,未有不各尽其心而能成泰交之盛者也。故在上者,必有鼓舞之实,而不徒恃乎下之精白;在下者,必有精白之心,而不徒恃乎上之鼔舞。夫诚尽乎鼓舞之实,则虽中人且知自励矣,况其本能精白者乎?诚尽乎精白之心,则虽中主且必感动矣,况其本能鼓舞者乎?使上之人不知有鼔舞之实,而徒欲以精白望之下;下之人不知有精白之心,而徒欲以鼓舞望之上。其始也,上与下有相诿之念;其既也,上与下有相伺之心,而欲以保泰也,难矣。故唐虞三代之盛也,吾不徒曰唐虞三代之君为之,亦不徒曰唐虞三代之臣为之;汉唐宋之盛也,吾不徒曰汉唐宋之君为之,亦不徒曰汉唐宋之臣为之。盖其君臣能各尽其心焉耳。今我皇上孜孜图治,日与诸臣讲求治理,可谓有鼔舞之实矣。在廷诸臣,啓沃献替,定大议,决大疑,可谓有精白之心矣。然生以为,鼓舞之道无穷,精白之心亦无尽,则所以保泰而成一徳一心之治者,诚不可不求其道也。夫上之御下,其道不一,而莫贵乎诚;下之事上,其道不一,而亦莫贵乎诚。向者治化初基,积习难尽,上不能无综核之心,下不能无顾忌之念,故内外臣工推诿之意尝多,而担荷之力尝少;身家之虑尝重,而忠爱之情尝浅。今皇上坦然一出于寛大,在廷莫不感激思奋矣。生以为保泰之道,无他,亦惟皇上即此寛大之心而广之,与天下相绳于名法之中,不若与天下相渐于礼义之内也。与天下相习于猜疑刻急之风,不若与天下相安于坦易含▯之化也。虽寛严繁简随事不同,而要无一日不以忠厚长者之道待其下,则上之待下诚矣。抑惟诸臣即此感激之意而纯之,以尧舜吾君自矢,而勿徒避乎文法以匹夫不获为耻,而勿徒思保其禄位。虽将顺匡弼随事不同,而要无一日不以靖共匪懈之志事其上,则下之事上诚矣。下之事上诚,而上不感其精白者,未之有也。上之待下诚,而下不感其鼓舞者,未之有也。上之鼔舞足以感乎下,下之精白足以感乎上,是即古都俞吁咈拜稽飏言之盛。也是即古之陈治安而进十思十渐三劄五规之风也。而犹患堂陛之或隔,交孚之无具欤?故曰:泰交之道,在各尽其心而已矣。察吏今之言安民者,无不知其本在察吏矣。顾不得察吏之人,则吏不可得而察也。不善乎察吏之法,则察吏之人亦不得尽其察吏之能也。察吏之人,则督抚是矣。察吏之法,则考成之条是矣。以察吏责督抚,而督抚所守者考成之法也。考成之法严,则督抚不得不严矣。考成之法寛,则督抚不得不寛矣。考成之法寛而寛之。中有严,则督抚亦可严以济寛矣。考成之法严,而严之中有寛,则督抚亦可寛以济严矣。故督抚不得其人,固足以病考成;而考成之法未极其善,亦足以困督抚,而使不得展其能。然则今日为察吏计,督抚固不可不择,而考成之法亦不可不稍为变通也。欲择督抚,则在严之廷推之时,而勿徒拘其资格;澄之甄别之时,而勿徒循其故事,使为督抚者皆公正而不私,则贪墨可以尽纠,贤能可以尽举,预征杂派可以尽禁,察吏之实在是矣。然督抚能察吏,而不能违考成之法以察吏。考成之法向惟重乎钱谷盗案,今则兼重乎兴亷。夫使天下皆亷吏,则自能抚字以厚民生,而钱粮可以无缺;敷教以善民俗,而盗案可以永清。故兴奬亷吏,即所以为钱粮盗案计,法诚善也。然亷吏虽有益于钱粮盗案,而不能必其目前无丝毫之欠与夫一夫之未获。督抚虽心知其贤,而有违乎考成之条,则不惟不敢举,而叅罚且随之。天下见亷者之不尽举,而不免乎叅罚,则不知亷之足重,是以举亷之令虽下,而吏不加劝。窃以为考成之法,当权其轻重以为寛严,于至严之中,不妨稍有所寛,使亷吏有以自见,而为督抚者亦可以伸其举亷之意。今夫钱粮盗案固不可不重,然其丝毫之欠与夫一夫之未获,不足为钱粮盗案病,而其人卓然有守,可以风励天下,则宜令督抚破格奬荐,不为文法所拘。天下见吏之亷,虽有小疵,犹为上之所拔,则自踊跃于亷,相与勉为贤能,而耻为贪墨,民风日淳,民生日厚,钱粮自清,盗案自靖,既无谷贱伤农之患,亦无纵盗讳盗之▯。其与夫拘牵文法,使亷吏困阨而上下交病者,果孰得而孰失也?诚欲实兴吏治,以仰副皇上奬亷之至意道无逾此矣治法

译自古以来,明君与贤臣相互合作,没有不是各自竭尽心力而能成就君臣交泰盛况的。因此在上位的人,必须有实际的鼓舞激励,而不能只依靠下属的精诚纯一;在下位的人,必须有精诚纯一的心,而不能只依靠上位者的鼓舞激励。如果上位者确实尽到鼓舞激励的实际责任,那么即使是中等才能的人也知道自我奋勉,何况那些本来就精诚纯一的人呢?如果下位者确实怀有精诚纯一的心,那么即使是中等才能的君主也必定受到感动,何况那些本来就善于鼓舞激励的人呢?假使上位者不知道有实际的鼓舞激励,只想以精诚纯一来要求下属;下位者不知道有精诚纯一的心,只想以鼓舞激励来要求上位者,那么开始时,上下之间就会有互相推诿的念头;到了后来,上下之间就会有互相窥伺的心思。想要保全太平,就困难了。因此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况,我不只说是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君主造成的,也不只说是唐尧、虞舜和三代的臣子造成的;汉、唐、宋的盛况,我也不只说是汉、唐、宋的君主造成的,也不只说是汉、唐、宋的臣子造成的。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君臣都能各自竭尽心力罢了。如今我 皇上勤勉不倦地谋求治理国家,每天同群臣讲求治理之道,可以说已经有了鼓舞臣下的实际行动。在朝群臣,进言劝谏、献可替否,确定重大议论,解决重大疑难,可以说都有精诚纯洁之心。然而我认为,鼓舞臣下的方法没有穷尽,精诚纯洁之心也没有尽头,那么用来保持太平、成就君臣一德一心之治的办法,实在不能不加以探求。君上驾驭臣下,方法不止一种,但没有比诚心更可贵的;臣下侍奉君上,方法也不止一种,同样没有比诚心更可贵的。从前治理教化刚刚奠定,积久的习气难以完全消除,君上不能没有综合考核的心思,臣下不能没有顾虑戒惧的念头,所以朝廷内外的臣工,推诿的意图常常很多,而承担责任的力量常常很少;顾虑自身和家族的心思常常很重,而忠诚爱戴的感情常常很浅。如今 皇上坦然地一概采取宽大的态度,在朝群臣无不感激奋发。我认为,保持太平的办法没有别的,也只是 皇上就把这种宽大的心胸进一步推广,不如同天下人在名分法制之中相互约束,而同天下人在礼义之内逐渐浸润。与天下人习染猜疑苛急的风气,不如同天下人共同安处于坦荡平易、宽宏厚重的教化之中。虽然宽严、繁简要随事情不同而有所区别,但总要没有一天不是用忠厚长者的态度对待臣下,这样君上对待臣下就算有诚心了。或者群臣就把这种感激之意纯化起来,以尊奉尧舜那样的君主自我勉励,不要只是为了逃避文法而以一个普通人不能得到保全为羞耻,也不要只是想着保住自己的俸禄官位。虽然顺从、辅佐、匡正、弼谐要随事情不同而有所区别,但总要没有一天不是以安静恭敬、勤勉不懈的志向侍奉君上,这样臣下侍奉君上就算有诚心了。臣下以诚心侍奉君上,而君上不能感受到臣下的精诚纯洁,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君上以诚心对待臣下,而臣下不能感受到君上的鼓舞,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君上的鼓舞足以感动臣下,臣下的精诚纯洁足以感动君上,这就是古代君臣之间以“都俞吁咈”、拜伏稽首、扬言进谏为盛的情形。这也就是古代陈述治国安民之策、进献“十思”“十渐”“三札”“五规”的风气。这样还要担心朝廷上下之间或许隔绝、彼此信任没有凭据吗?所以说:君臣交泰的道路,在于双方各自竭尽自己的心意罢了。考察官吏 如今谈论安定百姓的人,无不知其根本在于考察官吏。但如果没有能够考察官吏的人,官吏就无法得到考察;如果考察官吏的方法不完善,考察官吏的人也不能充分发挥考察官吏的能力。考察官吏的人,就是督抚;考察官吏的方法,就是考成的条文。用考察官吏的责任要求督抚,而督抚所遵守的是考成之法。考成之法严,督抚就不得不严;考成之法宽,督抚就不得不宽。考成之法虽然宽,其中却有严的一面,那么督抚也可以用严来补救宽了。考成之法严,而严厉之中有宽大的一面,那么督抚也可以用宽大来补救严厉。所以督抚任用不得其人,固然足以损害考成;但考成之法没有达到完善,也足以使督抚困顿,使他们不能施展才能。既然如此,今天要谋求考察官吏,督抚固然不能不择取合适的人,考成之法也不能不稍作变通。要选拔督抚,就应在朝廷严格推举时,不要只拘泥于资格;在甄别澄清时,不要只沿袭旧例。使担任督抚的人都公正无私,那么贪污行为可以全部纠正,贤能之人可以全部举荐,预征和杂派可以全部禁止,考察官吏的实效就在这里了。然而督抚能够考察官吏,却不能违背考成之法来考察官吏。考成之法过去只重视钱粮和盗案,如今则兼重兴举廉吏。假如使天下都是廉吏,那么自然能够抚养教化百姓,使民生富厚,钱粮也可以不亏缺;施行教化以改善民俗,盗案也可以永远清平。所以奖励、提拔廉吏,正是为了钱粮和盗案着想,这个法令确实很好。然而廉吏虽然有益于钱粮、盗案,却不能保证眼前没有丝毫亏欠,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个人尚未捕获。督抚心里虽然知道他贤能,但如果有一处违背考成条文,不仅不敢举荐,参劾和处罚也会随之而来。天下人看见廉吏不能全部得到举荐,又免不了受到参劾处罚,就不知道廉洁品行值得重视,因此即使举荐廉吏的命令已经下达,官吏也不会更加受到鼓励。我私下认为,考成之法应当权衡轻重来决定宽严,在极其严厉之中,不妨稍有宽缓,使廉吏有机会显露才能,担任督抚的人也可以伸展自己举荐廉吏的意愿。如今钱粮、盗案固然不能不重视,但些微亏欠和一人未能捕获,不足以成为钱粮、盗案方面的弊病;如果这个人卓然有操守,能够成为天下的表率,就应当允许督抚破格奖励举荐,不受文法拘束。天下人看见官吏廉洁,即使有小的瑕疵,仍然受到上级提拔,就会自动踊跃趋向廉洁,彼此勉励成为贤能之吏,以贪污为耻;民风日益淳厚,民生日益富足,钱粮自然清足,盗案自然平靖,既没有粮价低贱而伤害农民的忧患,也没有放纵盗贼、隐瞒盗案的弊病。与拘泥牵制于文法,使廉吏困窘、上下都受害相比,究竟哪一种是得,哪一种是失呢?如果确实想要真正振兴吏治,以此来仰承皇上奖励廉吏的至诚心意,那么没有比这更好的道路了。皇上奖励廉吏的至诚心意,那么没有比这更好的道路了。治理之法

治天下,不可无画一之法,以垂之久逺也。然欲垂之极其逺,必先讲之极其精。讲之之道,亦折▯于人心之所安而已。盖天下之大,百世之逺,其事变纷纭,不可以预度,而人心之所安者,则一也。得其心之所安,故定之朝廷,而天下莫敢易;定之一日,而百世莫敢易。非天下后世不能易其法也,不能易其心之所安者已耳。《周礼》一书,为古今治平之准,而汉唐之法,或大纲正而万目未尽举,或万目举而大纲未尽正。是岂汉唐之法独逊乎周哉?周之所定,合乎人心之所安,而汉唐之所定,未合乎人心之所安也。我国家本以淳简致治,而迩来条例日增,上未知所守,下未知所从。一法不效,辄更一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则仿会典旧例,勒为全书,以昭一代之制,诚今日急务矣。然生以为,非折▯于人心之所安,则今之所谓画一者,未必非即异日变更之端。而求其简要者,适滋其繁丛也。夫欲折▯于人心之所安,则其心必至公,公则能尽合好恶之正,而不徇乎已私;其心必至虚,虚则能愽访利病之源,而不执乎成见;其心必至慎,愼则能曲当乎事理,而不忽其细微。是惟皇上以至公、至虚、至仁、至愼之心总持于上,而大小羣工各靖其心以佐议于下,然后合古今之制而叅之,酌新旧之例而定之。视前代法之善者何在,则从而法其善;其▯者何在,则从而革其▯。旧例可从,则不妨舍新而从旧;新例茍善,则不妨置旧而从新。寛严必得其中也,缓急必揆其当也,详略必审其宜也。见其利也而兴之,而兴利者或即为害之所伏,则无徒徇乎目前之利;见其▯也而去之,而去▯者或又为▯之所生,则无徒徇乎去▯之名。如是,则其所因者皆人心所欲因者也,所革者皆人心所欲革者也。行之一时而一时安焉,行之万世而万世安焉。虽与《周官》相表里可矣,又何患条例之日增而参差窒碍也哉?虽然,治天下者,法也;行法者,人也。法可以预立,而人不可以预定。故一明之会典也,洪、永以之而治,啓、祯以之而衰。非法之有异,行法之人有异耳。夫欲法可世守,则在乎酌古准今;欲人之能世守其法,则在乎广教化、重诗书。是又惟皇上与羣工明道敦伦,以兴起百世,则法立而子孙世世守之,不替矣。养士士之气,系乎上之所养也。上之养士,又贵因乎其气。盖士之气,不能有正而无偏,有纯而无杂。惟上之人,因其气之所在,而有以养之,使偏者皆归于正,杂者皆归于纯此,虞、周所以盛也。茍不知所以养之,其始也,任其偏且杂焉,及其▯,则从而尽矫之,故有一时焉,其偏且杂者在是,则又有一时焉,其偏且杂者在彼,士气愈变而愈下,此战国、两汉、晋、魏所以不振也。虞、周之养士也,教之于未用之日,而防之于既用之后,直寛刚简,使各协于中而止。使战国承春秋之末,士尚竒谋,而以凌铄王矦为事,其气傲。西汉矫战国之▯,辱儒慢士,使天下之士俯首而就功名,其气懦。东汉矫西京之▯,崇奬髙尚,使天下之士抗志而言名节,其气激。晋、魏又矫东汉之▯,贱礼法而崇恬退,其气放。方其▯也,惟恐其矫之不速,及其矫之而▯,又甚于前。由是观之,则善士习者,与其矫之而愈逺于正,何如养之使渐归于正也?与其矫之而愈至于杂,何如养之使渐底于纯也?我国家初承明季之习,士气浮夸,不得不稍示裁抑,而士风日趋于下,砥砺亷隅者百不得一,而刓方为圆者比比而是。茍可以获利,不知复有礼义也;茍可以进身,不知复有亷耻也。向以激昂为髙者,今且以逢迎为髙矣;向以虚名为尚者,今且以贪鄙为尚矣。生窃以为,前之矫之者似乎太过,而养之之道不可不尽于今也。养之之道,其原在学校,其要在铨选,而尤在皇上之一心,学校者士之所从出也。学校之所重,在笃行,而无取乎浮文,则士必以节操为尚矣。铨选者,士之所自集也。铨选之所重,在端方,而无取乎奔竞,则士必以卑汗为耻矣。而皇上于正直忠厚之士,时有以爱惜而保全之,略其小过而取其大节。法令所加,要以抑其浮夸而止,而勿过为摧折。使士之方严者常进,依阿者常退,则士气日振,士风日古,而礼义亷耻以劝惩维之有余矣。虽然,劝惩者可以维其外,未足维其内。天下之士因劝惩而丕变,虽能自纳于礼义亷耻之中,而未必其心之所安也。则养之以劝惩,又不若养之以教化乎?诚端极于上,而又务崇正学以风示天下,使士知中正之道不可一日而离。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勉为正直,而耻为茍容。则虽虞、周之化,无以加兹矣。治河

译治理天下,不能没有统一的法制,以便长久流传。然而要使它流传得极其久远,必须先把它研讨得极其精细。研讨法制的原则,也不过是合乎人心所安的道理罢了。天下如此广大,百世如此久远,事态变化纷繁复杂,不可能预先料定;但人心所安的道理,却是相同的。因为取得了人心所安的道理,所以在朝廷确定下来,天下没有人敢改变;一旦确定下来,百世也没有人敢改变。并不是天下后世不能改变这个法,而是不能改变人心所安的道理罢了。《周礼》一书,是古今治理太平的准则;汉唐的法制,有的只是大纲端正而各种细目尚未完全举措,有的只是各种细目都有而大纲尚未完全端正。这难道是汉唐的法制唯独不如周代吗?是因为周代所确定的合乎人心所安,而汉唐所确定的还没有合乎人心所安。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国家本来以淳厚简约达到治理,近来条例却日益增多,上面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下面不知道应当听从什么。一项法令没有效果,立即再更换一项法令,法令的变更从未停止。因而仿照《会典》的旧例,编纂成一部全书,以彰明一代的制度,确实是今天的急务。然而我认为,如果不能合乎人心所安,那么今天所谓的统一,未必不是日后变更的开端;寻求简要,反而会滋长繁杂。要合乎人心所安,人心必须极其公正;公正,就能完全符合好恶的正理,而不徇私情;人心必须极其虚明;虚明,就能广泛探访利弊的根源,而不固执成见;人心必须极其谨慎;谨慎,就能曲尽事理,而不忽略细微之处。这只有 皇上把至公、至虚、至仁、至慎的心志总持于上,而大小群臣各自安定心志,在下辅助议定,然后把古今制度合并参酌,斟酌新旧条例而确定。看到前代法令的优点在哪里,就遵从并效法它的优点;它的弊病在哪里,就随之革除它的弊病。旧例可以遵从,就不妨舍弃新例而遵从旧例;新例如果确实好,就不妨搁置旧例而采用新例。宽严一定要恰到中道,缓急一定要衡量适宜,详略一定要审察是否恰当。看见有利之处就兴办它,但兴利之举有时正是祸害潜伏的地方,就不要只顺从眼前的利益;看见弊病就革除它,但革除弊病有时又会成为弊病产生的根源,就不要只追求革除弊病的名声。这样,所沿用的都是人心所愿意沿用的,所革除的都是人心所愿意革除的。施行一时,一时安定;施行万世,万世安定。即使同《周官》相互表里也可以了,又何必担心条例日益增加而彼此参差、互相窒碍呢?不过,治理天下靠的是法,施行法靠的是人。法可以预先制定,人却不能预先确定。因此同一部《会典》,洪武、永乐年间凭它而治理,启、祯年间却凭它而衰败。并不是法令有了不同,而是施行法令的人有了不同。要使法令能够世世代代守持,就在于斟酌古制、校准今世;要使人能够世世代代守持法令,就在于广泛施行教化、重视诗书。这又只有 皇上和群臣明白道理、敦厚伦理,以此振兴百世风气,那么法令一经确立,子孙后代就会世世代代守持而不废弃了。培养士人 士人的气节,取决于上位者如何培养。上位者培养士人,又贵在顺应他们的气质。士人的气质,不可能只有正而没有偏,只有纯而没有杂。只有上位者顺着他们气质的所在,加以培养,使偏的都归于正,杂的都归于 纯,这就是虞、周时代所以兴盛的原因。如果不知道培养的方法,开始时任凭他们偏颇而驳杂,等到弊病形成,又跟着全部矫正它;所以有时他们的偏杂在这里,另一个时期他们的偏杂又在那里,士人的气气节越变越低下,这就是战国、两汉、晋、魏不能振兴的原因。虞、周培养士人,在他们尚未任用时施以教育,在任用之后加以防范,只是宽厚、刚正、简约,使各自合于中正而止。战国承接春秋末期,士人崇尚奇谋,把凌驾压倒王侯当作事业,他们的气质骄傲。西汉矫正战国的弊病,侮辱儒者、轻慢士人,使天下士人低头追逐功名,他们的气质懦弱。东汉矫正西汉的弊病,崇尚奖励高尚之士,使天下士人高举志向谈论名节,他们的气质激烈。晋、魏又矫正东汉的弊病,轻视礼法而崇尚恬静退让,他们的气质放纵。弊病刚出现时,只怕矫正得不够迅速;等到矫正之后产生弊病,又比从前更加严重。由此看来,善于培养士人习气,与其矫正而使他们更加远离正道,哪如培养他们使其逐渐归于正道?与其矫正而使他们更加流于驳杂,哪如培养他们使其逐渐达到纯正?我 国家刚刚承接明末的习气,士人的风气浮夸,不得不稍加裁抑;但士风日益趋于低下,能够砥砺廉隅的人百中没有一个,而削平棱角、迎合世俗的人却到处都是。只要能够获利,就不知道还有礼义;只要能够升进,就不知道还有廉耻。从前以激昂为高尚的人,如今竟以逢迎为高尚;从前以虚名为崇尚的人,如今竟以贪鄙为崇尚。我私下认为,过去矫正弊病似乎太过,而培养士人的方法如今不能不尽力施行。培养士人的方法,根本在学校,关键在铨选,而尤其在于 皇上的一心。学校是士人由此出身的地方。学校所重视的,在于笃实行事,不取浮华文辞,那么士人一定会以节操为崇尚。铨选是士人由此聚集、进入仕途的途径。铨选所重视的,在于端正方正,不取奔走竞争,那么士人一定会以卑污汗颜为耻。而 皇上对于正直忠厚的士人,时时加以爱惜和保全,略去他们的小过失而取其大节。法令所施加的压力,主要用来抑制浮夸而已,不要过分摧折他们。使方正严谨的士人常常升进,依附逢迎的人常常退处,那么士气会日益振作,士风会日益复古,礼义廉耻用奖励和惩罚来维系,也就绰绰有余了。不过,奖励惩罚可以维系人的外在行为,却不足以维系人的内心。天下士人因为奖励惩罚而大为改变,虽然能够自我纳入礼义廉耻之中,却未必是内心真正安适。这样,用奖励惩罚来培养,又不如用教化来培养吗?如果确实使上位者端正到极点,又致力于崇尚正学来为天下树立风范,使士人知道中正之道一天也不能背离。彼此勉励成为忠厚之人,以轻薄为耻;勉励成为正直之人,以苟且容忍为耻。这样,即使是虞、周时代的教化,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了。治理黄河

自河淮之合也,而治淮即所以治河。治淮以治河者,惟在淮之能制河而已。盖淮自桐栢而东,至清口而与河合。淮之势足以敌黄,则合流而东,自可以无患。茍淮弱不足敌黄,则清口必淤,淮不能东出,而且溃而南矣。即清口未淤而淮退,则黄进;淮愈退,则黄愈进。黄淮合而倒灌于髙寳之闲,则淮扬一带民罔宁居,而运道遂由之而梗。固其所也。然淮之势有强弱者,非尽水势之自然,而人事有以致之。盖淮自清口以下,则欲其易泄;而在清口以上,则又不欲其旁泄。淮流尽出于清口,其势所以强也。旁泄于清口以上,其势所以弱也。故前代于鳯泗闲多筑闸坝,凡以遏淮之流,使俱出于清口耳。自凤泗之闸坝不修,而淮流分矣。淮流分则清口之势微,而淮弱不足敌黄,固其所也。今欲使黄淮之顺其道,则莫若使淮足敌黄。欲淮之敌黄,则莫若使其上流之不泄。欲淮上流之不泄,则莫若修凤泗之闸坝。凤泗之闸坝修,则清口之流盛矣。清口之流盛,则黄淮之势顺矣。此今日治淮以治河之要务也。然海口未濬,则淮虽能与河合于清口,而未必能与河同入于海。下流既淤,则上流必溃。淮溃而南,河溃而北,则桃宿以南,髙寳以北,未有宁宇也。故疏濬海口之说,亦今之不可不行者矣。然河之溃也,必由于沙淤。故善治河者,必以隄束水,以水刷沙,使河常无沙淤之患,则滨河州县自无河决之患。故筑归仁隄,遏睢湖诸水以入白洋河口,亦今之不可不行者矣。诚使河上诸臣酌其缓急,择其势之至急者行之,而以次徐及焉,不必拘贾让之三防,不必泥宋礼、刘大夏之成迹,惟使淮治而河治,河治而漕治,则淮扬之民可免昏垫,漕艘且安行而入董口,岂不国与民交受其利,而可释我。皇上宵旰之忧哉?然而不议其经费,专其责成,则民虽免于河患,而不免于治河之患。是又当合漕臣与河臣总计之,委曲以措办,专任以图功,而勿轻开加派之端,勿竞生推诿之途,则防之善者矣。夫既有治河之利,而又无治河之害,则平成之绩,虽与神禹同称可也。岂区区塞瓠子、塞东郡者可比量也哉!殿试防【庚戌科】臣对:臣闻圣王之治天下,莫先于正人心。人心正,然后法度可行;法度行,然后天下可得而治也。唐虞三代之法,非有异于后世也。然法立于上而治效即臻者,盖其时上之道徳隆而教化洽,其感人也深而道之也至。天下之人渐摩于礼义亷耻之中者,盖已久矣。是故立法以安民,则人莫不守其安民之法;立法以兴贤,则人莫不守其兴贤之法;立法以一文武,则人莫不守其一文武之法;立法以饬吏治裕国用,则人莫不守其饬吏裕国之法。此所以世运亨而治臻于郅隆也。使唐虞三代不能先正其人心,则其法之▯亦与后世等耳。法寛而▯可生于寛之中者,法严而▯即伏于严之内;法无定而人得因其无定者以为奸,法有定而人即因其有定者以滋▯。虽有圣人,岂能善其后哉?然则治天下之道,从可知矣。未有法不立而能治者也,未有人心不正而能行法者也。是故恃法不如恃徳议法不如议教。徳教立,则人心正;人心正,则法无不行矣。钦惟皇帝陛下,智勇天锡,寛仁性生,重道敦伦,文教诞敷于四海,立纲陈纪,声灵丕振于九围。固与尧舜并其光华,与天地同其髙厚。乃徳虽至矣,犹以为未至;治虽盛矣,犹以为未盛。进臣等于廷,谘以安民兴贤之道,一文武饬吏治,通漕运之方。以臣之愚陋,何敢轻言天下之得失?然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泰山不弃土壤,河海不择细流。陛下有泰山河海之量,臣敢不尽其土壤细流之益。臣闻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政刑者,法之谓也,所以束人之身者也。”又曰:“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徳礼者,修于身而教于人者也,所以感人之心也。”束其身则人不敢犯,感其心则人不忍犯。其为不犯同也,而浅深难易之闲,不可同年语矣。先王知其然,故其为治也,不在乎以法整齐天下,而在乎以徳化导天下;不在乎使人畏吾法,而在乎使人服吾教。今陛下立法更制,九年于兹矣。有意于安民,而民至今犹未尽安;有意于兴贤,而贤至今犹未尽兴。而且文武未获实效,吏治未获澄清,漕运未能以时修濬。意者求于法者详,而所为崇徳教以正人心者,有未至乎?伏读

译自从黄河与淮河汇合以后,治理淮河也就是治理黄河。以治理淮河来治理黄河,关键只在于淮河能够制住黄河。淮河从桐柏山向东流,到清口同黄河汇合。淮河水势足以抗衡黄河,就会合流向东,自然可以没有水患;如果淮河水势弱小,不足以抗衡黄河,清口必然淤塞,淮河不能向东流出,而且会溃决向南。即使清口没有淤塞而淮水退缩,黄河也会推进;淮水越退,黄河推进得越远。黄河、淮河汇合后倒灌到高宝之间,那么淮扬一带百姓就没有安居之处,漕运也因此阻塞,这是必然的。然而淮河水势有强有弱,并不完全是水势自然造成的,也有人为因素导致。淮河从清口以下,应该使它容易排泄;而在清口以上,又不应让它从旁处分流。淮水全部从清口流出,它的水势就强;从清口以上旁流泄出,它的水势就弱。所以前代在凤泗之间多修筑闸坝,都是为了遏制淮水,使它全部从清口流出罢了。自从凤泗之间的闸坝失修,淮水就分流了。淮水分流,清口的水势就减弱,淮水不足以抗衡黄河,这本来就是必然的。如今想使黄河、淮河顺着应有的道路流动,没有比使淮河足以抗衡黄河更好的办法。想使淮河抗衡黄河,没有比使淮河上游不分流更好的办法;想使淮河上游不分流,没有比修复凤泗之间的闸坝更好的办法。凤泗闸坝修好,清口的水流就会充盛;清口水流充盛,黄河、淮河的水势就会顺畅。这是今天以治淮来治河的要务。然而海口没有疏浚,淮河即使能够在清口同黄河汇合,也未必能够同黄河一起流入大海。下游既已淤塞,上游必然溃决。淮河向南溃决,黄河向北溃决,那么桃、宿以南,高、宝以北,就没有一处安宁了。所以疏浚海口的主张,也是今天不能不实行的。黄河溃决,又必然由于泥沙淤积。因此善于治理黄河的人,必须用堤坝约束水流,用水冲刷泥沙,使黄河经常没有泥沙淤积的忧患,那么沿河州县自然没有黄河决口的忧患。所以修筑归仁堤,拦阻睢湖诸水使之流入白洋河口,也是今天不能不实行的。确实要让治理黄河的各位大臣斟酌缓急,选择形势最紧迫的先行办理,然后依次慢慢推及其他,不必拘泥于贾让所说的三种防治方案,不必拘泥于宋礼、刘大夏的成法旧迹,只要使淮河得到治理、黄河得到治理,黄河得到治理、漕运得到治理,那么淮扬百姓就可以免除水灾淹没之苦,漕船也能安全驶入董口,岂不是国家和百姓都能共同受益,也可以解除我的忧虑,使我 皇上日夜忧劳的心情得到安慰吗?然而如果不议定经费、专门负责考核成效,那么百姓虽然免于河患,却不能免于治理黄河本身带来的祸患。这又应当把漕运大臣和河务大臣合起来统筹谋划,周详地筹办,专门委任以求成功,同时不要轻易开启增加赋派的端绪,不要争相制造推诿责任的途径,这才是善于防患。既然有治理黄河的利益,又没有治理黄河的弊害,那么平定水土的功绩,即使同神禹并称也可以。哪里是区区堵塞瓠子、堵塞东郡的功劳所能相比的呢!殿试策问【庚戌科】臣回答: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没有什么比端正人心更优先的。人心端正,然后法度才能施行;法度施行,然后天下才可以得到治理。唐、虞、三代的法制,并没有不同于后世的地方。然而法令在上面确立而治理成效立即达到,是因为当时君上的道德崇高、教化普遍,感化人的力量深厚,导引人的方法完备。天下人浸润熏陶于礼义廉耻之中,大概已经很久了。因此,立法以安定百姓,人们无不遵守安民之法;立法以兴起贤才,人们无不遵守兴贤之法;立法以统一文武,人们无不遵守统一文武之法;立法以整顿吏治、充裕国家财用,人们无不遵守整顿官吏、充裕国用之法。这就是世道通达、治理达到极盛的原因。假使唐、虞、三代不能首先端正人心,那么它们的法制所产生的弊病也同后世一样。法令宽松,弊病可能产生在宽松之中;法令严厉,弊病也会隐藏在严厉之内;法令没有定制,人们就可能借无定而作奸;法令有定制,人们又可能利用定制而滋生弊病。即使有圣人,哪里能善后呢?既然如此,治理天下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从来没有法令不确立而能够治理天下的,也从来没有人心不端正而能够施行法令的。所以,依靠法令不如依靠道德,议论法令不如议论教化。道德教化确立,人心就端正;人心端正,法令就没有不能施行的了。恭敬地想到 皇帝陛下,智慧勇武是上天所赐,宽厚仁慈出于天性,尊重道术、敦厚伦理,文教广泛施行于四海,建立纲常、陈明法纪,声威德化大大振扬于九州之内。实在可以同尧舜并耀光辉,同天地共具高大厚重的德性。然而陛下的道德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仍认为还没有达到极致;治理已经极其盛大,仍认为还没有达到极盛。陛下召臣等到朝廷,询问安定百姓、兴起贤才的道理,统一文武、整饬吏治、疏通漕运的方法。凭臣的愚陋,哪里敢轻率谈论天下的得失?然而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泰山不拒绝土壤,河海不舍弃细小的水流。陛下具有泰山、河海一样的气量,臣怎敢不献出如土壤、细流一样的微薄益处。臣听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之心。政令和刑罚,说的就是法令,是用来约束人的身体的。”孔子又说:“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齐他们,百姓不仅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够归服。道德和礼制,是修养自身并教导他人的东西,是用来感化人心的。”约束人的身体,人就不敢触犯;感化人的内心,人就不忍触犯。同样都是使人不触犯,但其中浅深难易的差别,不能相提并论。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治理天下,不在于用法令整顿天下,而在于用道德教化引导天下;不在于使人畏惧我的法令,而在于使人信服我的教化。如今 陛下制定法令、变更制度,到现在已经九年了。有意安定百姓,而百姓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安定;有意兴起贤才,而贤才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兴起。而且文武制度还没有取得实际成效,吏治还没有得到澄清,漕运也没有能够按时疏浚整治。或许是对法令的求取考察很详尽,而尊崇道德教化、端正人心的方面还没有达到吧?伏读

制防有曰:“欲家给人足,以成丰亨乐利之休,何道而可?”臣观今日安民之法,不可谓不至矣。逋欠之时蠲也,赈恤之时闻也,预征、私派、火耗、常例悉禁也。即今之法安今之民,天下之民宜无不可安矣。然惠之出于上者,未必尽被于下;禁之立于上者,未必尽行于下。功令之所着,郡邑违之;郡邑之所行,猾胥挠之。上之设法以利民者,无不至;下之为▯以戕民者,亦无不至。由是观之,则天下之民,非区区之法所能安也。伏读制防有曰:“士风尚未近古,以致吏治不清,民生未遂。”臣观今日兴贤之法,不可谓不至矣。经术之已崇也,科目之已重也。颁于学宫者,莫非古造士之方;登于天府者,莫非古辟门之制。即今之法兴,今之贤,天下之贤,宜无不可兴矣。然贤者不必尽登,登者不必尽贤。禁钻营也,而钻营因之而愈甚;抑浮伪也,而浮伪因之而愈生。正谊明道者众,指为迂阔;寡亷鲜耻者共赏其适时。上之课士者屡易其法,下之奔竞者亦屡易其术。由是观之,则天下之贤,非区区之法所能兴也。伏读制防有曰:「礼乐之彦,韬钤之臣,兼收并重,何以简用?」得人臣观今之所以责成文武者,其法亦不可谓不至矣。制科则兼重也,事权则不相统也。有督臣以总摄之,有抚提以分辖之;有京察以核文吏,有戎政以核武弁;有不时之纠劾,以震摄文武之心。即今之法,用今之人,宜乎文皆亮采之佐,武尽干城之选矣。然在文吏则推诿之意尝多,担荷之力尝少;在武弁则身家之虑尝重,宗社之计尝轻。上之求之者以实,下之应之者以名。由是观之,则文武之臣,亦非区区之法所能用矣。至于督抚守令之系于民生也,黄运两河之关于国计也,皆天下至重,而朝廷之设法以责之者,亦已至矣。然在督抚守令则以防蔽为老成,以党同为敦厚;茍可以合考成之条,则朘民膏而不惜;茍可以避叅罚之咎,则残民命而不顾。在黄运两河则有修之名,未必有修之实;有濬之名,未必有濬之实。一隄方成,一隄复溃;一水方通,一水复塞。由是观之,则是二者,亦岂区区之法所能责其效哉?夫法者,治之迹,而非所恃以为治也。为治而责恃乎法,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臣非欲陛下废法而治也,窃以为法之及人也浅,徳之及人也深;法之禁人也难,教之化人也易。故有徳不可无法,有法尤不可无徳;有教不可无法,有法尤不可无教。此万世不易之理,亦当今救时之急务也。今日之治,茍非崇徳教以正人心,虽日议法,无益矣。伏愿陛下日新其徳,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为心,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学为学,兢兢焉,翼翼焉。有勿言,言则必可使天下共法也;有勿动,动则必可使天下共则也。如此,则朝廷之上,四海之内,莫不仰。圣徳之髙深,不待家谕户训,而人心已动矣。于是务敦教化,一如古者司徒、党正三物六行之制,尽其实而勿徒循其名。天下之人,既动于上之徳,而又习于其教,则自相渐以仁,相摩以义,相勉以忠厚而耻为浮薄,相劝以正直而耻为邪僻,不待法之驱,而人皆有君子长者之心。由是立法以兴利,则人莫不安于上之所兴;立法以去▯,则人莫不安于上之所去。行一法而有一法之利者,更一法而有更法之利。天下之民由是而可安,天下之贤由是而可兴,天下之文武由是而可用。以之饬吏治,则督抚守令必不敢欺上以剥下;以之通漕运,则黄运两河必能以时而修濬。郅隆之治,庶乎其可成矣。此正人心之效也。使不先正夫人心,而徒恃乎区区之法,议法者日益精,而刓法者日益巧。一法不效,辄更一法,法之变未有已也。虽然,臣犹有进焉。夫天下之人相遁于法也,始于其心之不正,亦由于其用之不足。《书》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管子曰:「衣食足而礼义生。」今之大吏禄薄不足以给其费,则思借法以自肥;今之小吏俸微不能以养其家,则思干法以为奸。其罪可诛,而其情可悯。夫人方戚戚不能保其生,则虽有徳化,岂能发其礼义亷耻之心哉?宜乎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也。是又在陛下仿古待臣之礼,稍重其禄,使之有以自给,而又禁其淫靡,定其车舆服饰之制,严其宫室饮食之节,勿使耗于无用。夫既有以养之,又无以耗之,则为士大夫者,皆充然有余,无皇皇不足之忧,自然奉公守法,竭心力以效忠于陛下然后徳教可行,人心可正,而郅隆之治可成也。夫养以先之,教以继之,徳以动之,法以董之。四者缺一,而能治者,未之有也。陛下诚加意于臣之言,务其全,勿务其偏,则治道备,而治化成,万世子孙长享。圣泽于勿替矣,臣草茅新进,罔识忌讳,干冐。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三鱼堂外集巻二

译制策中有这样的问语:“想使家家丰足、人人富裕,以成就丰亨安乐利益的美好局面,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臣看今天安定百姓的法令,不能说不周全。拖欠钱粮时予以蠲免,灾荒时施行赈济抚恤,预征、私派、火耗、常例全都禁止。仅就今天的法令安定今天的百姓而言,天下百姓理应没有不能安定的。然而上面施出的恩惠,未必全部施加到下面;上面制定的禁令,未必全部在下面实行。朝廷法令所明文规定的,郡县却违背它;郡县所推行的,又被狡猾的胥吏从中阻挠。上面设法使百姓获利,可以说无所不至;下面制造弊害伤害百姓,也同样无所不至。由此看来,天下百姓并不是区区法令所能安定的。伏读 制策中有这样的问语:“士人的风气还没有接近古代,以致吏治不清,民生没有得到满足。”臣看今天兴起贤才的法令,不能说不周全。经学已经受到尊崇,科举名目已经受到重视。颁布于学校的,无不是古代造就士人的方法;登列于天府的,无不是古代开门取士的制度。仅就今天的法令兴起今天的贤才而言,天下贤才理应没有不能兴起的。然而贤者未必都能登进,登进者未必都是贤者。禁绝钻营,钻营却因此更加严重;抑制浮伪,浮伪却因此更加滋生。端正义理、阐明道义的人很多,却被指为迂腐空疏;缺少廉耻的人反而共同称赏其迎合时宜。上面考核士人屡屡改变法令,下面奔走竞争的人也屡屡改变手段。由此看来,天下贤才并不是区区法令所能兴起的。伏读 制策中有这样的问语:“礼乐方面的贤才、熟悉兵法的臣子,兼收并重,怎样简拔任用?”臣认为,如今用文臣武将来责成办事,其法令也不能说不周全。科举制度兼顾文武,事务权力又彼此不相统属;有督臣总摄全局,有抚臣、提臣分区管辖;有京察来核考文官,有戎政来核考武官;还有不定时的纠察弹劾,用来震慑文武官员之心。仅就今天的法令任用今天的人而言,理应文臣都是辅佐皇帝、彰明功业的人才,武臣都是捍卫国家的将领。然而文官中推诿的心思常常很多,承担责任的力量常常很少;武官则顾虑自身和家族常常很重,谋划宗庙社稷常常很轻。上面以实际要求他们,下面却以名义应付上面。由此看来,文武群臣也不是区区法令所能使其尽职的。至于督抚守令关系民生,黄河漕河关系国家财计,都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而朝廷设置法令来要求他们,也已经周全了。然而督抚守令把防范遮蔽视为老成,把结党同类视为敦厚;只要能够符合考成条文,就削削百姓的脂膏也不顾惜;只要能够逃避参劾处罚的罪责,就残害百姓性命也不顾惜。至于黄河、漕河,有修治的名声,却未必有修治的实际;有疏浚的名声,却未必有疏浚的实际。一道堤刚刚修成,另一道堤又溃决;一条水道刚刚疏通,另一条水道又堵塞。由此看来,这两件事难道也是区区法令所能责成其取得成效的吗?法令,是治理的外在痕迹,而不是治理所应当依靠的根本。治理天下如果只责成依靠法令,自古到今,从来没有能够治理成功的。臣并不是想让 陛下废弃法令而治理天下。臣私下认为,法令施加于人的影响浅,道德施加于人的影响深;法令禁止人的行为困难,教化改变人的行为容易。所以有道德不能没有法令,有法令尤其不能没有道德;有教化不能没有法令,有法令尤其不能没有教化。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也是当今挽救时局的急务。今天的治理,如果不崇尚道德教化来端正人心,即使每天议论法令,也没有益处。伏愿 陛下每天更新自己的道德,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志作为自己的心志,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学问作为自己的学问,兢兢业业,恭敬谨慎。有些话不说,一旦说出,就一定能够使天下共同效法;有些事不做,一旦做出,就一定能够使天下共同取法。这样,朝廷之上、四海之内,没有人不仰望 圣德的高深,不必家家告谕、户户训诫,人心就已经被感动了。于是致力于敦厚教化,一如古代司徒、党正所掌管的三物六行制度,尽力实行其实质,不要只沿袭它的名称。天下人既被上位者的道德感动,又受到这种教化的熏习,就会自然彼此以仁相互浸润,以义相互砥砺,相互勉励做到忠厚而以浮薄为耻,相互劝勉做到正直而以邪僻为耻;不待法令驱使,人人都有君子长者之心。由此立法来兴利,人们无不安于上面所兴办的事情;立法来除弊,人们无不安于上面所革除的事情。施行一项法令,就有一项法令的利益;更换一项法令,就有更换法令的利益。天下百姓由此可以安定,天下贤才由此可以兴起,天下文武官员由此可以任用。用这种方法整顿吏治,督抚守令一定不敢欺骗上级来剥削下级;用这种方法疏通漕运,黄河、漕河一定能够按时修治疏浚。极盛的治理,大概可以成就了。这就是端正人心的功效。假使不先端正人心,只是徒然依靠区区法令,那么议论法令的人一天比一天精细,破坏法令的人一天比一天巧诈。一项法令没有效果,就立即更换一项,法令的变更从未停止。不过,臣还有话要进言。天下人相互逃避法令,开始于内心不端正,也由于他们的供给不足。《尚书》说:“凡是那些正直的人,先使他们富足,然后才能使他们善治。”管子说:“衣食充足,礼义就会产生。”如今大官的俸禄微薄,不足以供给费用,就想着借法令来肥己;小官的俸禄低微,不能养活家人,就想着触犯法令来作奸。他们的罪行可以诛杀,但他们的处境也值得怜悯。一个人正忧愁惶恐,连自己的生计都不能保全,那么即使有道德教化,哪里能够激发他的礼义廉耻之心呢?难怪法令一出台奸诈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这又在于 陛下仿照古代对待臣下的礼制,稍微增加他们的俸禄,使他们能够自给自足;同时又禁止他们奢侈浪费,规定车舆服饰的制度,严格限定宫室饮食的节度,不要让俸禄耗费在无用之处。既有办法供养他们,又没有地方让他们耗费,那么士大夫都能充实富足,不再有惶惶不安、生活不足的忧虑,自然会奉公守法,竭尽心力来向 陛下效忠。这样以后,道德教化就可以施行,人心就可以端正,极盛的治理就可以成就。先用俸禄供养他们,再用教化继承推进,用道德感动他们,用法令督导他们。这四者缺少任何一项,却能治理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事。陛下如果确实重视臣的这些话,务求全面施行,不要只追求片面,那么治理之道就完备,治理教化就能成功,万世子孙也能长久享有 圣上的恩泽而永不废止。臣是草野出身的新进之臣,不懂避讳,冒犯 深严的宫禁,内心极其战栗,惶恐失措到了极点,臣谨此回答。《三鱼堂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巻三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防交泰君臣之交,莫贵乎其诚。诚也者,积于上而孚于下者也。故主用术,则臣多挟私矣;主用诚,则臣多竭忱矣。三代之时,其臣非必尽性忠义、不顾私、不罔上者也。然而有一徳之美,无乖忤之虑。一时腹心大臣,固皆竭其股肱,保其勲名,始终无闲。而在廷诸臣,上自六卿之长贰,下至酒浆醯醢之职,亲而文昭武穆,疎而殷献宗工,近而侍御仆从,逺而庸蜀羌髳,与夫誉髦之多士、赳赳之武夫,莫不尽力以从上命,勤其政而恤其民。何哉?禹、汤、文、武以至诚之心感之,而一时诸臣亦以至诚之心应之。由是言之,则诚也者,洵万化之源,而御臣之枢机也。是终始之所以一也,是尊卑之所以睦也,是亲疎之所以恊也,是逺近之所以孚也,是异同之所以泯也。后世人主惟不能尽其诚,而参之以术,而一徳一心之美遂不可复觏。至于一徳一心之难觏,乃慨然曰:“古今臣不相及也。”孰知其一念之不诚以至此哉?然则谈交泰于今日,舍诚其曷以耶?皇上与二三大臣同心图治,罔有闲隔,固以诚开其始矣。尤愿以诚保其终。夫大臣者,与人主共休戚者也,如手足之于腹心,原不必其存形迹。故茍有益于国家,勿以专行而疑其擅;茍有利于民生,勿以树恩而罪其私。我苐无猜忌之心,则纳其嘉谟而不嫌于屈;即参以独断,而亦不病于乖。我苐秉忠信之情,则尊以禄位,而天下共羡其宠荣;即示以裁节,而天下愈见其无间。上以一心遇其臣,而臣不以一心报其上者,未之有矣。至于公孤庶尹,其职分不同,而可以诚感则一也。果待之以诚,使为公孤者无掣肘之虞,为庶尹者无阻隔之患,其谁敢自旷厥职焉?满臣、汉臣,其习尚不同,而可以诚感亦一也。果待之以诚,无以满臣而固抑之以示公,亦无以汉臣而概疑之以为党,其谁敢自分涯域焉?若夫内外诸臣,非所以翼辇毂,即所以备藩宣也;文武诸臣,非所以备顾问,即所以効干城也。孰非股肱,而可不以诚遇乎?孰无心膂,而不可以诚动乎?果皆待之以诚,考课之法无闲彼此,升迁之例无分异同,其谁敢不共输忱悃,对扬休命焉?总之御臣之道,用恩可用,威可用,寛可用,严可,而独不可以不诚。不诚,则将杂出乎权术。上以术御下,亦将以术应。一人之术,必不足以胜凡为下者之术,欲望其一徳一心,共矢励翼也,岂不难乎?唐太宗参用术者也,唐徳宗纯用术者也。参用术,故以刘洎之贤而不能保其终;纯用术,故内惑于卢杞、裴延龄而不能觉,外制于朱泚、李怀光而不能克。不诚之▯,一至于此。魏郑公所以有去形迹之论,陆宣公所以有贵诚信之奏也。崇论闳议,无逾于斯,在。皇上存之勿替而已。抑愚犹有进焉:人主诚于待臣,必先诚于爱民。何则?人臣受主之眷,必将视其主之所寤寐思服者以求称其意。茍徒以赤心待其臣,而无恻怛为民之意,则臣之求报称者,亦将惟主之欲,而不暇及于民生之大计。故愚愿皇上以实心为民,然后以实心待臣,使羣臣知。皇上于为民之外,别无他欲;而人臣于为民之外,亦别无可以报主。则将矢心励翼,共图康济,民生安而治化成,三代之隆可计日而俟矣。经筵从来君徳之成就,在乎亲近君子。而君子所以成就君徳者,在乎使其心一于敬。何则?亲近君子,则近正事,闻正言,而涵养薫陶之益积于平日者深。是故有言必入,有谏必从。心一于敬,则声色之不溺,货利之不殖,而清明强固之气凛于夙夜者严。是故言一事而万事之理毕达,言一物而万物之理毕通。此古之帝王所以自成其徳,而古之人臣所以致君于明圣者,由此道也。使不能亲君子于平日,而欲责啓沃之功于一时,平时渐渍于宦官宫妾之习,而一旦进以仁义道徳之言,其不以为愚且诬者鲜矣。即能亲君子矣,而其心不主于敬,则进以一事止一事焉已耳,能达于所进,不能达于所未进;告以一物止一物焉已耳,能通于所告,不能通于所未告。将事事而进之,不胜其烦也;物物而告之,不胜其纷也。自古君徳之成者,莫如成康;自古人臣能辅成君徳者,莫如周召。迄今读《召诰》、《立政》诸书,其所兢兢至愼者,缀衣、虎贲之职也。至其所操以进君者,一则曰「疾敬厥徳」,再则曰「王敬作所」。由此观之,则君所以成就,亦可知矣。今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卷三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 策问 君臣交泰 君臣交往,没有比真诚更可贵的。所谓真诚,是从君上积累起来而使臣下信服的。因此,君主使用权术,臣下就多怀有私心;君主使用真诚,臣下就多能竭尽忠忱。三代之时,那些臣子未必全都天性忠义、不顾私利、不欺骗君上;然而却有一德的美好,没有乖违忤逆的忧虑。当时的腹心大臣,固然都竭尽辅佐之力,保全功勋名誉,始终没有间断。朝廷上的群臣,上至六卿的长官和副职,下至掌管酒浆醯醢的官职,亲近的如文昭、武穆,疏远的如殷代贤臣和宗周旧臣,近处的如侍御、仆从,远处的如庸、蜀、羌、髳等族,以及众多声誉卓著的士人、勇武强健的武夫,无不尽力听从君上命令,勤于政事而体恤百姓。为什么呢?禹、汤、文王、武王用至诚之心感化他们,当时的群臣也用至诚之心回应他们。由此说来,真诚确实是万物教化的源头,也是驾驭臣下的关键。君臣真诚,是始终如一的原因,是尊卑和睦的原因,是亲疏协调的原因,是远近信服的原因,是异同消弭的原因。后世君主只是不能完全保持真诚,又把权术夹杂其中,所以君臣一德一心的美好就再也不能看到了。到了难以再见君臣一德一心的境地,便感慨地说:“古今的臣子不能相提并论啊。”哪里知道,正是君主一念不诚才导致了这种局面呢?既然如此,今天谈论君臣交泰,除了真诚还能凭借什么呢?皇上同几位大臣同心谋求治理,没有隔阂阻碍,本来已经以真诚开了头。尤其愿皇上以真诚保持到底。大臣,是同君主共同承担祸福的人,就像手足对于腹心,本来不必拘泥于表面形迹。因此,如果有益于国家,不要因为大臣专断行事就怀疑他擅权;如果有利于民生,不要因为大臣树立恩惠就责怪他谋私。只要我没有猜忌之心,就能采纳他的好建议而不觉得有损君主尊严;即使加入自己的独断,也不会以意见不合为病。只要我秉持忠信之情,就算以禄位尊崇他,天下也会共同羡慕他的荣宠;即使向他表示裁抑节制,天下反而更能看出君臣之间没有隔阂。君上以一心对待臣下,而臣下不能以一心报答君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至于三公、孤卿和众位官员,他们的职分不同,但可以用真诚感动他们这一点是相同的。如果果真以真诚对待他们,使担任三公、孤卿的人没有受牵制的忧虑,使众位官员没有受到阻隔的忧患,那么谁还敢自行荒废职守呢?满臣和汉臣,他们的习尚不同,但可以用真诚感动他们也是相同的。如果果真以真诚对待他们,不因满臣而一概压抑以显示公允,也不因汉臣而一概怀疑以为结党,那么谁还敢自行划分彼此疆界呢?至于内外群臣,不是用来辅佐皇帝车驾,就是用来守备藩国、宣扬政教;文臣武臣,不是用来充任顾问,就是用来成为捍卫国家的干城。谁不是君主的股肱,怎么可以不用真诚相待?谁没有成为心腹的可能,怎么不可以用真诚感动?如果都以真诚对待他们,考核任用的法令不分彼此,升迁的规则不分异同,那么谁敢不共同献出忠诚,来报答并发扬君上的美好使命呢?总之,驾驭臣下的方法,可以用恩,也可以用威;可以宽,也可以严;唯独不能没有真诚。不真诚,就会混杂权术。君上用权术驾驭臣下,臣下也将用权术应对君上。一个人的权术,必定不足以胜过所有作为臣下者的权术;想要他们一德一心、共同发誓奋勉辅佐,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唐太宗是把真诚和权术并用的人,唐德宗则是纯粹使用权术的人。并用权术,所以即使刘洎那样贤能,也不能保全其结局;纯用权术,所以内受卢杞、裴延龄迷惑而不能察觉,外受朱泚、李怀光牵制而不能制服。不真诚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魏郑公所以有抛弃表面形迹的议论,陆宣公所以有重视诚信的奏议。宏大的议论,没有超过这些的了。皇上只要把这些道理存于心中而不要废弃罢了。不过愚臣还有话要进言:君主真诚地对待臣下,必须先真诚地爱护百姓。为什么呢?臣下受到君主的眷顾,必然会观察君主日夜思念、梦寐不忘的事情,以求符合君主的心意。如果只是用赤诚之心对待臣下,却没有恻隐忧苦、为百姓着想的心意,那么臣下谋求报答称职,也只会顾及君主的欲望,无暇顾及民生的大计。所以愚臣愿意 皇上以真实的心意对待百姓,然后以真实的心意对待臣下,使群臣知道 皇上除了为百姓谋利之外没有别的欲望,而臣下除了为百姓谋利之外也没有别的可以用来报答君主的事情。这样就会共同发誓尽心辅佐,一同谋求使天下安康,民生安定而治理教化成功,三代盛治就可以计日等待了。经筵 自古以来,君主德性的成就,在于亲近君子;而君子用来成就君主德性的办法,在于使君主的心专一于敬。为什么呢?亲近君子,就能接近正当的事务,听到正当的言论,平日涵养熏陶所积累的益处就深厚。因此,有话一定能够听进去,有劝谏一定能够听从。内心专一于敬,就不会沉溺于声色,不会滋长货利,清明坚强的气象在早晚之间都严肃存在。因此,说一件事就能完全通达万事的道理,说一个事物就能完全贯通万物的道理。这就是古代帝王用来成就自身德性、古代臣子用来使君主达到明圣境界的道路。假使平日不能亲近君子,却想在一时之间要求臣下进言启沃的功效;平时已经浸染于宦官宫妾的习气,突然用仁义道德的言语进言,那么不把这些话当作愚蠢虚妄的,实在很少。即使能够亲近君子,但内心不以敬为主,那么进言一件事也只能停留在这一件事上,能够通达所进言的内容,却不能通达尚未进言的内容;告知一个事物也只能停留在这个事物上,能够贯通所告知的,却不能贯通尚未告知的。若要一件事一件事地进言,将不胜其烦;一个事物一个事物地告知,将不胜其纷杂。自古君主德性成就的,没有超过成王、康王的;自古臣子能够辅佐君主成就德性的,没有超过周公、召公的。直到今天阅读《召诰》《立政》等篇章,他们所兢兢业业、极其谨慎防范的,还是缀衣、虎贲等近侍职务。至于他们用来进言于君主的根本原则,一再说:“要迅速敬慎地修养自己的德性”;又说:“王要敬慎地建立自己的行为规范。”由此看来,君主德性成就的方法,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

皇上神明天纵,度越古今,而执事所以啓沃之术,固圣益求圣之至意也。顾言啓沃而不归其要于亲君子,敦其本于主敬,则经史典籍之言,能必其陈之而悉听乎?古今因革,生民休戚,能必其陈之而不以为凟乎?正谊明道之说,正心诚意之谈,能必其陈之而不以为迂乎?且夫无穷者,天下之事理;有尽者,臣下之嘉言。以有尽之言,发无穷之理,言之所至,幸而听矣;言之所偶不至而误者,徳不且因之而隳乎?故窃以为经史文籍当研究讨论也。然不必经筵之时始研究讨论也。深宫宴处,无地不当亲君子,则无地不可研究,无地不可讨论。古今因革,民生休戚,当条晰敷陈也。然不必经筵之时始条晰敷陈也。深宫宴处,无地不当亲君子,则无地不可条晰,无地不可敷陈。正谊明道,正心诚意,当言也。亦不必经筵之时始言也。深宫宴处,无地不当亲君子,则无地不可言,道谊无地不可言,诚正。诚于满汉诸臣之中,择其老诚端谨,博通经史者,俾其出入侍从,朝夕顾问,以仁义道徳之言,优游渐渍于旁,则圣徳之成,有莫觉其然而然者,而其本则尤在。皇上之心一于敬,敬则声色玩好之物不足以惑此心,而经史典籍自见其防趣也。敬则丰亨豫大之境不足以荡此心,而古今因革、生民休戚自得其利▯也。敬则权谋功利之说,不足以蔽此心;而正谊明道,正心诚意,自觉其非迂也。夫然,故众君子共进于朝,而不以为党;一君子独进于前,而不以为矫。有时闻君子之言,而悉通其防;有时未闻君子之言,而已得其理。此圣学之源,圣徳之本,而职司啓沃者所当加意也。不然,而屑屑焉徒经筵之是恃?将经筵之时暂而不经筵之时常也。经筵之时,端拱而陈者不过一二人;而不经筵之时,乗闲而进者不知其几人也。经筵之人,则人主所敬而疎之人;而不经筵之人,则人主所狎而亲之人也。欲望君徳之成也,岂不难哉?修省天之爱人主与爱天下之人不同,天之爱圣主与爱庸主又不同。天下之人,其所行有得失,止及其一身耳。至于人主,则固天所生之以乂安元元者也;而圣主者,则尤天所笃生,以寄其乂安之任者也。任之者重,则其望之者不得不深;望之者深,则其责之也不得不切。故一有失焉,则变异随之矣;一不警焉,则怪异随之矣。是非寛于天下之人而苛于人主也,非寛于庸主而苛于圣主也。天若曰:「是人也,吾何如任之,而未能称吾任也?吾何如望之,而未能塞吾望也?」为之变怪以警惧之,或者其终能称吾任乎?或者其终能塞吾望乎?由是言之,天之厚爱之者,将以厚责之也;天之厚责之者,又所以厚爱之也。故为圣主者,茍遇灾变,必悚然而惧,惕然而省,务修其徳而改其政,以迓天休,是以虽有灾变,而不能为害。乃者彗星、地震,先后叠见,愚以为其灾其祥,皆未可知,所可知者惟皇上之能省而已。自古人主当灾祲下降,未尝不颁罪已之诏,未尝不下求言之令。然而天变未必尽弭,天意未必尽囘,则今皇上之省,有益无益,亦未可知。所可知者,惟皇上务省之实,勿务省之名。而已省之之实,执事所谓崇源综要是也。崇源之道,在正身;综要之道,在寛赋敛缓。刑罚振士气?何谓正身?盖人主之身,天心所系属也。身有淑慝,而天象因之。故一动念,必自省曰:“此可以对天乎?”一举步,必自省曰:“此可以对天乎?”一饮食,一衣服,一宫室,必自省曰:“此可无咎于天乎?”事事不敢忘天,念念不敢忘天,则修省之源得矣。何谓寛赋敛?古之治世者,必以富民为先,而今也惟催科之是急。非有水旱饥馑之灾,而民不给于藜藿,此宜天心所悯也。夫军国之需,固不可阙矣,岂无冗兵冗费可减以纾我民者乎?岂无污莱弃地可辟以寛我民者乎?今不务议此,而苐蠲其逋赋。逋赋者,是奸胥汚吏之所侵渔,而非良民之所负也。蠲之,适以惠奸人,而何足以囘天乎?是故逋赋可不蠲,而正赋不可不议渐减也。何谓缓刑罚?古之用刑者,反覆戒谕其臣,惟恐其滥于无辜也。今也失出者有罪,而失入者无咎。法吏惟恐获罪,则务为深刻,所坐愈大,深刻愈甚,虽豪猾大憝多伏其辜,岂无寃抑而自诬者乎?岂无株连而可悯者乎?近虽奉

译皇上天资神明,超越古今,而执事用来启发浸润皇上的方法,本来就是圣人更加求为圣人的至诚心意。但如果谈论启发浸润,却不把根本归结到亲近君子、不把基础建立在以敬为主,那么经史典籍中的言论,能保证进呈之后皇上全都听从吗?古今制度的因革、生民祸福,能保证进呈之后皇上不会认为烦渎吗?端正义理、阐明道义的学说,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言论,能保证进呈之后皇上不会认为迂腐吗?况且无穷的是天下的事理,有穷尽的是臣下的好言论。用有穷尽的言论来启发无穷尽的道理,言论说到的地方,幸而皇上听从了;言论偶然没有说到而产生错误,德性不就会因此毁坏吗?所以臣私下认为,经史文籍应当研究讨论。但不必等到经筵之时才研究讨论。深宫闲居之处,没有一处不应当亲近君子,那么没有一处不可以研究,没有一处不可以讨论。古今制度的因革、民生的祸福,应当分条明晰地陈述;但也不必等到经筵之时才分条明晰地陈述。深宫闲居之处,没有一处不应当亲近君子,那么没有一处不可以分条说明,没有一处不可以铺陈。端正义理、阐明道义,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应当进言;也不必等到经筵之时才进言。深宫闲居之处,没有一处不应当亲近君子,那么没有一处不可以进言;道义和诚正的道理,没有一处不可以进言。应当在满臣、汉臣中选择那些老成忠诚、端正谨慎、博通经史的人,使他们出入宫中侍从,早晚接受皇上询问,以仁义道德的言论从容地在皇帝身旁逐渐熏陶,那么 圣德的成就,就会有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形成的效果,而它的根本尤其在于 皇上的心专一于敬。心存敬意,声色、玩赏、嗜好之物就不足以迷惑这颗心,经史典籍自然会显现出其中的旨趣;心存敬意,丰亨、豫大的享乐环境就不足以动摇这颗心,古今制度的因革、百姓的祸福自然能够看出其中的利弊;心存敬意,权谋功利的言论就不足以蒙蔽这颗心,而端正义理、阐明道义,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自然会显出并非迂腐。这样,所以众多君子共同进朝,皇上不会认为他们结党;一个君子独自进见,皇上也不会认为他故作矫饰。有时听到君子的言论,就能完全通达其中的旨趣;有时还没有听到君子的言论,却已经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这是圣学的源头、圣德的根本,也是担任启发浸润之职的人应当加意之处。否则,只琐琐屑屑地把希望寄托在经筵上吗?经筵举行的时候很短,不举行经筵的时候却很长。经筵之时,端正姿态进言的不过一两个人;不在经筵之时,乘机进言的不知有多少人。经筵中的人,是君主所尊敬却疏远的人;不在经筵时进见的人,是君主所亲狎而亲近的人。想要成就君主的德性,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谋求功利的说法,不能遮蔽这颗心;端正义理、彰明道义,使内心端正、意念真诚,自己就会觉得这并不迂腐。正因为如此,众位君子一同入朝进言,却不被认为是在结党;一位君子独自进到君主面前,也不被认为是在故作姿态。有时听到君子的言论,便能完全通晓其中的防范;有时还没有听到君子的言论,却已经领会了其中的道理。这是圣学的源头、圣德的根本,也是担负启沃君主职责的人应当特别留意的。否则,难道只是琐屑地把经筵当作唯一的依靠吗?经筵举行的时候是暂时的,而不举行经筵的时候却是长久的。经筵之时,恭敬端坐而陈说的人不过一两位;不在经筵之时,乘着空闲前来进言的人,不知有多少。参加经筵的人,是君主所敬重却又疏远的人;不参加经筵而前来的人,则是君主所熟悉亲近的人。想要成就君主的德行,难道不是很难吗?修身省察 上天爱护普通人与爱护人君不同,爱护圣明的人君与爱护平庸的人君又不同。天下普通人,他们的行为有得有失,所影响的不过自身罢了。至于人君,本来就是上天所生、用来安定百姓的;圣明的人君,更是上天特别厚爱而降生、托付给他安定百姓之责任的人。所托付的责任越重,对他的期望就不能不越深;期望越深,对他的责备就不能不越严。所以一有过失,灾异就会随之发生;一有不警醒,怪异就会随之出现。这并不是上天对普通人宽容、对人君苛刻,也不是对平庸的人君宽容、对圣明的人君苛刻。上天仿佛在说:‘这个人,我这样托付他,他却还不能胜任我的托付;我这样期望他,他却还不能满足我的期望。’于是制造灾变怪异来警戒恐惧他,也许他最终能够胜任我的托付吧?也许他最终能够满足我的期望吧?由此说来,上天厚爱他,正是要厚加责备;上天厚加责备他,又正是因为厚爱他。所以作为圣明君主,如果遇到灾变,一定要悚然恐惧,警惕反省,努力修养德行、改正政事,以迎接上天的福佑,因此即使有灾变,也不能成为祸害。近来彗星、地震先后重叠出现,我愚见认为,这究竟是灾还是祥,都还不能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 皇上能够反省罢了。自古以来,人君遇到灾异降临,从来没有不颁布罪己诏、从来没有不下令求言的。然而天变未必完全消除,天意未必完全回转,那么如今 皇上的反省究竟有益还是无益,也还不能确定。能够确定的,只是 皇上应当务求反省的实际,不要只追求反省的名声。而所谓已经实行反省的实际,就是执事所说的崇本源、综要务。崇本源的方法,在于端正自身;综要务的方法,在于宽缓赋税、减缓征敛。刑罚,振作士气?什么叫端正自身?大概人君自身,是上天之心所系属的。自身有善有恶,天象也会因此变化。所以每动一个念头,都一定要自我反省说:‘这件事可以面对上天吗?’每迈一步,也一定要自我反省说:‘这件事可以面对上天吗?’每一次饮食、穿衣、居住,也一定要自我反省说:‘这样做可以不获罪于上天吗?’事事不敢忘记上天,念念不敢忘记上天,那么修养反省的根本就掌握住了。什么叫宽缓赋税?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一定把使百姓富裕放在首位;如今却只是急于催征赋税。并没有水旱、饥馑之灾,百姓却连粗粝的藜藿都供给不起,这应当是上天所怜悯的。军国所需固然不可缺少,难道没有可以裁减的冗兵、冗费,用来宽解百姓负担吗?难道没有可以开垦的荒芜废弃土地,用来使百姓宽裕吗?如今不致力于商议这些,却只免除拖欠的赋税。拖欠的赋税,是奸猾胥吏贪污侵吞造成的,并不是善良百姓真正欠下的。免除它,正好只是惠及奸人,又怎么足以挽回天意呢?因此,拖欠赋税可以不免,正常赋税却不能不商议逐步减轻。什么叫缓和刑罚?古代施用刑罚时,反复告诫臣下,只怕他们滥加刑罚于无辜。如今却是错放罪犯要获罪,而错判无罪者入狱却没有责任。执掌法律的官吏只怕获罪,于是务求判得深重刻薄;所定的罪越大,判罚就越严酷。即使豪强奸猾、大恶之人多半确实罪有应得,难道没有被冤枉压抑而自行诬服的人吗?难道没有受到株连而值得怜悯的人吗?近来虽奉诏大赦,但事情涉及重大罪行,仍不在赦免范围之内,那么无辜者最终就没有办法洗清冤屈了。

诏肆赦而事涉重大,仍不在赦例,则是无辜者终无以自雪也。无乃非上天仁爱之意乎?是故罪果确当者,虽轻可不赦;而罪在疑似者,虽重不可不赦也。何谓振士气?古之为治者,必曰重士。谓其能诵法诗书者也,谓其能守正不渝者也,谓其知天下大体者也。故虽他途不妨参用,而必不使并于士。虽取士之法不一,而必使士常重于他途。今也裁其进取之数,艰其铨选之途,使讲道论业之儒偃蹇而不得进,进而不得用,其气郁而不伸,亦足以致天变。是故士习当敕,而士气不可不振也。此皆修省之要也。皇上诚以实心为之,以此诚民,即以此敬天。天下之人,孰敢不革心易虑以称我?皇上之意,而共邀天眷。然则赦条颁,而有司之不奉行,非所患也;嘉谟陈,而部议之不采取,非所患也;中外羣工不能洗心涤虑,直省督抚不能洞烛幽隐,非所患也。何则?皇上者,羣臣之准;四海所视而效也。故修省之实,不在有司,不在部寺,不在中外羣工,不在直省督抚,而惟在。皇上未有祁寒暑雨之咨,日切于宸▯,而有司敢匿其仁慈者也?未有悬鼗止辇之忱,日切于堂陛,而诸臣弗体其虚▯者也?未有省躬责已,视民如伤之意,日笃于深宫,而内而百僚,外而督抚,不能仰体君心者也?万一有之,黜而去之可也,责而儆之可也,去一以励其余可也,其何足虑之有?诚如是,行且灾消变弭,天心昭格,曰:「是果能称吾任也,是果能塞吾望也。」虽谓彗星地震,祥也,非灾也,亦宜。治法帝王之道,中而已矣。惟中,故缓狱措刑而不厌其寛,诘奸锄暴而不厌其严,治具纤悉而不厌其烦,独持大体而不厌其简。以之为政,则和而平;以之为法,则顺而祥。以之振风俗,感人心,无所施而不得其宜。此唐虞三代之治,所以卓然于万世而莫与京也。茍不审其中,而徒徇于一偏,方其寛也,则奸宄肆行而不知诘;方其严也,则无辜触网而不知恤;方其烦也,则天下多事而吏弗能纪;方其简也,则教弛法废而上弗知饬。安在其能振风俗而感人心乎?汉唐宋之所以有古治遗意者,则以其寛严烦简偶合于中也。其所以不如三代者,则以合而有未尽合也。治乱之故,盛衰之理,一言以蔽之矣。今皇上绍承先烈,思所以整齐风俗、和辑人心,则寛严烦简之闲,诚不可不加之意。然愚窃谓今日为寛严烦简之说者,皆未得其要,而徒徇一偏者也。故见《周礼》之委曲烦重,则以为宜用烦;见太公之三月报政,则以为宜用简;见汉髙三章之约,则以为宜用寛;见诸葛严峻之治,则以为宜用严。夫周公之治周,诚烦矣,然其闲岂无简者存乎?太公之治齐,诚简矣,然其闲岂无烦者存乎?汉髙、孔明,诚一以严而一以寛矣,然寛者岂无用严之处?严者岂无用寛之处乎?盖寛严烦简者,为治之大体,因乎时者也;寛严并用、烦简互施者,为治之大要,随乎事者也。故善为政者,贵因时而知变,又贵因事而知变。茍谓时可寛而一乎寛,或可严而一乎严,犹未知寛严之变者也;谓时可简而一乎简,或可烦而一乎烦,犹未知烦简之变者也。皇上垂统方新,比之于周,则正成康制礼作乐之会也,其道宜用详;拟之于汉,则又文景与民休息之会也,其道宜用寛。此今日之时则然也,然以其事论之,则又有不可概论者。愚请得指其一二,而其他可以类推焉。今日之宜详者,莫大乎尊卑上下之差别;宜简者,莫要乎簿书文移之虚名;宜寛者,在钱粮之诖误,诏狱之株连;宜严者,在吏胥之舞法,守令之贪污。尊卑上下之辨,所以节淫侈,定民志也。今胥▯得与缙绅同服,商贾得与公卿齐饰,而法制不立,其闲将何所底止乎?宜命礼臣酌其差等,不厌精详,务为定式,庶贵贱不逾而朝廷之名器,足为重于天下。此以详为贵者也。簿书文移,上下所凭以为信者也。然今上之施于下者,非必其尽行也,以应故事而已;下之申于上者,亦非必其尽行也,以应故事而已。而徒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成其所欲,此可不思所以省之乎?宜务在必行,不为虚文,庶官吏得尽心于职业,亦以少损奸豪之虚伪。此以简为贵者也。钱粮之催徴,不可寛矣。然以分毫之拖欠而遭黜革,以限期之稍逾而加谴谪,不已甚乎?诏狱之审録,有不得已矣。然以一事之蔓延而累及千百,以一人之有罪而祸及亲属,不已甚乎?此宜以寛为贵者也。吏胥之舞法,亦既屡申饬矣,而舞法者自若;守令之贪污,亦既屡申饬矣,而贪污者自若。岂非舞法、贪污者未必尽发觉,发觉者未必尽加诛乎?此宜以严为责者也。故愚尝论之曰:寛而详者为体,严而简者为用。此今日之中道也。致治之谟,无逾于此。虽然,犹有进焉。夫寛严烦简者,治之迹而非治之本也。治之本在

译这岂不是违背上天仁爱之意吗?所以罪行果真确凿相当的,即使罪轻也可以不赦;罪行处于疑似之间的,即使罪重也不能不赦。什么叫振作士气?古代治理国家,一定说要尊重士人。因为士人能够诵习经法诗书,能够守正不移,能够了解天下大局。所以即使其他途径的人才也不妨参用,却一定不让他们与士人并列;选取士人的办法虽然不止一种,却一定使士人始终比其他途径的人受到重视。如今却裁减士人进取的名额,使铨选的道路艰难,导致讲论道理、研习学业的儒者困顿不得进用,即使进用了也不得任用,他们的志气郁结而不能舒展,这也足以招致天变。因此,士人的学业习尚应当整饬,而士气不能不振作。这些都是修养反省的要领。皇上如果真心实意地这样做,以这样的诚心对待百姓,也就是以这样的敬意对待上天。天下之人,谁敢不改变内心、转换思虑来符合 皇上的心意,共同求取上天的眷顾?这样看来,赦免条文颁布以后,有司不奉行,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好的谋议陈述以后,部议不采纳,也不是值得忧虑的事;朝廷内外各级官员不能洗心涤虑,各省督抚不能洞察幽隐,也不是值得忧虑的事。为什么呢?皇上,是群臣的准则,也是四海之内所仰视并效法的人。所以修养反省的实际,不在有司,不在各部寺,不在朝廷内外各级官员,不在各省督抚,而只在于 皇上还没有因严寒酷暑、暴雨等事而忧念百姓、日夜切切于宸中,有司怎么敢隐匿自己的仁慈呢?皇上还没有怀着悬鼗止辇那样的诚意,日夜切切于朝廷之间,群臣怎么会不能体会皇上虚心求言的心意呢?皇上还没有反省自身、责备自己、把百姓看作受伤之人的心意,在深宫中日益深厚,内而百官、外而督抚,怎么会不能仰体君心呢?万一有这样的人,贬黜驱逐他可以,责备警戒他可以,用罢黜一个人来激励其余人也可以,这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果真如此,不久就会灾害消除、变异平息,天心明显感应,说:‘这个人果真能够胜任我的托付,果真能够满足我的期望。’即使说彗星、地震是祥瑞而不是灾害,也应当可以。治理的方法 帝王之道,不过在于中正罢了。因为中正,所以缓理狱讼、谨慎用刑而不嫌宽松,查究奸邪、铲除暴虐而不嫌严厉,治理事务细密周详而不嫌烦琐,独自把持大体而不嫌简约。用它来施政,就会和谐平正;用它来制定法度,就会顺当祥瑞。用它来振兴风俗、感化人心,无论施行什么都不会失当。这就是唐虞三代的治理之所以卓越于万世、没有可以相比的原因。如果不能审察其中正之道,只是一味偏向一端,那么宽松时,奸邪就会肆行而不知道查究;严厉时,无辜者触犯法网而不知道怜恤;烦琐时,天下事务繁多而官吏无法治理;简约时,教化松弛、法令废弛而上级不知道整饬。这样又怎么能振兴风俗、感化人心呢?汉、唐、宋之所以还保有古代治理的遗意,是因为它们的宽严烦简偶然合乎中正;它们之所以不如三代,是因为虽然有所合,却没有完全合乎中正。治乱的原因、盛衰的道理,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如今 皇上继承先帝的功业,想要整齐风俗、和谐人心,那么在宽严、烦简之间,实在不能不加以用心。然而我私下认为,如今谈论宽严烦简的人,都没有掌握其中要领,只是一味偏向一端。所以看见《周礼》记载的事务曲折而烦重,便认为应当采用烦琐;看见太公三个月报告政绩,便认为应当采用简约;看见汉高祖约法三章,便认为应当采用宽松;看见诸葛亮严厉峻急的治理,便认为应当采用严厉。周公治理周朝确实烦琐,但其中难道没有简约的地方吗?太公治理齐国确实简约,但其中难道没有烦琐的地方吗?汉高祖和孔明,一个确实全然偏于严,一个确实全然偏于宽,但宽松者难道没有需要采用严厉的地方?严厉者难道没有需要采用宽松的地方吗?宽严烦简,是治理的大体,随着时势而变化;宽严并用、烦简交施,是治理的要领,随着事情而变化。所以善于施政的人,贵在能因时而知变,又贵在能因事而知变。如果认为时势可以宽松便一味宽松,或者可以严厉便一味严厉,仍然是不懂宽严的变化;认为时势可以简约便一味简约,或者可以烦琐便一味烦琐,仍然是不懂烦简的变化。皇上开创的新统绪正在开始,与周朝相比,正是成王、康王制定礼乐的时期,道理应当采用详细;与汉朝相比,又是文帝、景帝与民休息的时期,道理应当采用宽松。这是从今日的时势来说如此;但从具体事务来论,又不能一概而论。我请指出一两件,其余可以类推。今天应当详细办理的,没有比明确尊卑上下的差别更大的了;应当简约的,没有比削减簿书文移的虚名更重要的了;应当宽松的,在于钱粮征收中的误牵和诏狱中的株连;应当严厉的,在于吏胥舞弄法令和守令贪污。辨明尊卑上下,是用来节制淫侈、安定民心的。如今胥役可以和缙绅穿同样的服饰,商贾可以和公卿同样装饰,而法制却没有建立,这样下去将有什么止境呢?应当命礼官斟酌等级差别,不嫌精密详尽,务必制定定式,使贵贱不相逾越,从而 朝廷的名位器物足以因此在天下受到重视。这就是以详细为贵。簿书文移,是上下用来凭借并取信的东西。然而如今上级施行于下级的,未必一定全部实行,只是用来应付旧例罢了;下级申报给上级的,也未必一定全部实行,也只是用来应付旧例罢了。这样徒然使奸豪得以借此作为资本,成就他们的欲望,难道不应当考虑怎样删省吗?应当务求一定实行,不做空文,这样庶官和吏员才能尽心于职事,也可以稍微减少奸豪的虚伪。这就是以简约为贵。钱粮催征不能宽缓,但因为拖欠分毫便遭罢黜革职,因为稍微超过期限便受到谴责贬谪,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诏狱的审讯记录有不得已之处,但因为一件事蔓延而牵累千百人,因为一个人有罪而祸及亲属,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是应当以宽松为贵。吏胥舞弄法令,也已经屡次申令告诫了,但舞弄法令的人仍然如此;守令贪污,也已经屡次申令告诫了,但贪污的人仍然如此。难道不是因为舞弄法令、贪污的人未必全部被发现,被发现的人也未必全部受到诛罚吗?这就是应当以严厉为要求。因此我曾经论说道:宽而详细,是治理的体;严而简约,是治理的用。这就是今日的中正之道。求得治理的谋略,没有超过这一点的。即便如此,仍然还有可以进一步说明的地方。宽严烦简,是治理的外在表现,而不是治理的根本;治理的根本在于

皇上之一心,汉、唐、宋所以不如三代者,非独其政之未尽适中,亦其心有未纯焉。是故以至仁为心,而无杂乎偏私;以主敬为心,而无入乎怠弛。此又皇上用寛、用严、用烦、用简之本,茍无是心,虽施之政事者尽得其中,亦汉唐宋之治,而非唐虞三代之治也。岂天下之所望哉?谋断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独断而能成者也。亦未有不合众议而能断者也。以断而成其议,则是非一而不患有聚讼朋比之纷;以议而济其断,则众论谐而乃以见师济一心之盛。三代之隆,其时议论不尽见于诗书,然尝由《周官》所云“议事以制”者推之,则知当日建宫画井,凡国家大典,必博访羣臣,各陈得失,然后诸大臣裁断于上,不因其纷纭滋扰而厌之,惟断之以理而不惑于似是,是以政成事立而天下便之。向使止任一已之见,而不参考于众论;参考于众蹐,而或厌其滋扰,使之顾忌而不敢尽言,则利害必不能尽晰,是非必不能尽当,虽聪明齐圣之君,秉徳廸知之相,亦岂能致天下之治?如当日之盛哉?三代以下,治不古若,无他:或众议纷纭,而上不能决;或君相多忌,而公论郁塞。是以知者不敢言,言者不敢尽,而政日以乖。然则议论之得失,其闗于时政,岂浅鲜耶?愚窃观今日议论之▯,与前代异。前代之▯,在议论之多;今日之▯,在议论之少。国家创制立法,斟酌古今,羣臣章奏,未尝不下部议。事稍重大,未尝不下诸大臣防议。然愚以为议论之少者,何也?前代议论,惟其执偏挟私而不欲言,则已。茍其胸中所欲言,则未尝有所忌讳。今朝廷虽大开言路,无有忌讳,而议者未能深体上意,往往局蹐而不敢尽,是以虽章奏日上,而试问引裾折槛者何人也?碎首玉阶者何人也?言及乗舆而天子改容,事闗廊庙,而宰相待罪者,何人也?惟其角立门户者,则言之浮泛;塞责者,则言之。至于社稷之大计,生民之利病,则固未尝尽陈于上。议论既少,上之人虽善断,亦岂能尽晰其利害,尽烛其是非,而罔或不当哉?故愚以为今日要务,非有以大破其忌讳之见,而广开议论之门,不可。议论之门既广,其闲虽不无蓄疑怀私、雷同诿卸者杂然并出,然在上之人有以断之耳,非所患也。今人皆曰:「宋人议论多而成功少,所以不振。」然熈宁元佑之败坏者,议论也;庆歴嘉祐之致治者,亦议论也;洛蜀朔党之分争者,议论也;韩范富欧之相济者,亦议论也。议论果何负于人国哉?若夫断之之道,则愚又得而言之矣。天下事未有不讲究于平日,而能独断于临时者也。不讲究而能断者,其所谓断,亦断其所断,而非圣君贤相所谓断也。是以古之帝王,虽聪明天亶,必亲师传,必诵诗书,正直之士未尝一日离于侧也,规诲之言未尝一日絶于耳也。而其大臣亦相与考究古今,洞晰事几,是以事至而不惑,言入而即辨,此三代之世所以能总众论而归于一也。今皇上将总揽万几,宜勤御经筵,留心典坟,而又选方正博闻之士,日侍左右,与之讲道论徳,究晰民瘼,执政大臣。亦时时亲近儒生,考求义理,虚访利病。天下之事,既熟悉于中,一旦临事,出其所素定者,断决于上,必能使众论归一,疑似不淆。既无盈庭莫执之忧,又无偏僻自用之病。以此为政,何政不成?以此图事,何事不立?是文武再见于世,而周召毕散,韩范富欧复生于今也。亦在君相加之意耳,岂忧天下事之不可断哉?铨政人才不患其壅滞也,天下之才无穷,而朝廷之官有限,以有限之官给无穷之才,前后相守,歴歳月而不能即登庸者,势也。是惟上之人有以鼓舞之,使已仕者乐于其职,而不见有陞转之难;未仕者安于在下,而不觉其选授之迟。上之人徐择而用之,才愈多则官益得人;用之愈迟,则天下之才益磨厉而有以效于上。故鼔舞之道得,则壅滞之端泯。善用才者,患无以鼔舞之,不患无以疏通之也。自古人才之多者,莫如三代;建官之少者,又莫如三代。然三代之时,不闻有壅滞之患者,无他,鼔舞之道得焉耳。后世之人才,非加多于三代也;建官非加少于三代也,然而常患其壅滞者,无他,鼔舞之道失焉耳。今

译皇上的一颗心。汉、唐、宋之所以不如三代,不只是它们的政事没有完全合乎中正,也是因为它们的心还不够纯正。因此应当以至仁为心,不夹杂偏私;以崇尚敬慎为心,不流于懈怠松弛。这又是 皇上施行宽、严、烦、简的根本。如果没有这样的心,即使施行于政事的措施全都合乎中正,也只是汉、唐、宋的治理,而不是唐虞三代的治理。这难道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吗?谋划与决断 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经过独立决断而能够成功的;也没有不合并众人意见而能够正确决断的。根据议论作出决断而成就议论,就能是非一致,不担心众人聚讼、朋比纷争;借助议论来完成决断,使众论和谐,才能显现出汇聚众议、归于一心的盛美。三代兴盛之时,当时的议论不全见于《诗经》《尚书》,但推究《周官》所说的“议事以制”,就知道当时营建宫室、划分田井,以及凡属国家大典,一定广泛访问群臣,让各人陈述得失,然后由大臣们在上面裁决;并不因为议论纷纭、滋生扰乱而厌烦,只是根据道理作出决断,不被似是而非的说法迷惑。因此政事能够完成、事业能够建立,天下也因此得到便利。假使只凭一己之见,不参考众人意见;即使参考众议,又有时厌烦其纷扰,使他们有所顾忌而不敢畅所欲言,那么利害一定不能完全明白,是非一定不能完全恰当;即使是聪明圣哲的君主、秉持德行而通晓事理的宰相,又怎么能使天下达到治理 像三代当时那样的盛治呢?三代以后,治理不如古代,没有别的原因:有时众议纷纭,而上位者不能决断;有时君主、宰相多有猜忌,而公正的议论受到压抑阻塞。因此有见识的人不敢说话,说话的人不敢尽言,政事一天比一天偏差。那么,议论的得失对于时政的关系,难道还浅薄微小吗?我私下观察今天议论的弊病,和前代不同。前代的弊病在于议论太多,今天的弊病在于议论太少。国家创制立法、斟酌古今,群臣的章奏从来没有不交给各部议论的;事情稍微重大,也从来没有不交给各位大臣会同议论的。然而我认为议论为什么还少呢?前代的弊病,只在于有人固守偏见、夹带私心而不愿说话;如果胸中确有所想说的,却从来没有什么忌讳。如今 朝廷虽然大开言路,没有什么忌讳,但议论者未能深切体会皇上的心意,往往拘谨畏缩而不敢尽言。因此虽然章奏每天上呈,试问像牵衣进谏、折断栏槛那样直言的人是谁?在玉阶前撞破头颅进谏的人是谁?说到皇帝自身便使天子变色,事情关系到朝廷大政而宰相请求待罪的人,又是谁?只有那些彼此争立门户的人,所说的话浮泛;那些为了塞责的人,所说的话也只是 至于关系社稷的大计、百姓的利病,本来就没有向上面完全陈述。议论既然少,上面的人即使善于决断,又怎么能完全明白其中利害、完全洞察是非,而一点也不判断失当呢?所以我认为,今天的要务,如果不彻底破除这种忌讳的观念、广泛打开议论之门,就不行。议论之门既然广开,其中虽然不免有积疑怀私、随声附和、推诿卸责的人杂然出现,但上位者只要能够加以决断就行,并不是值得忧虑的。如今人们都说:‘宋人议论很多而成功很少,所以不能振兴。’然而熙宁、元祐年间导致败坏的,是议论;庆历、嘉祐年间达到治理的,也同样是议论;洛党、蜀党、朔党之间的分争,是议论;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相互辅助,也是议论。议论果真对国家有什么负累吗?至于决断的方法,我又可以说一说。天下的事情,没有平日不加讲求而能够在临事时独自决断的。不加讲求却能够决断的,那所谓决断,也只是决断他所想决断的事,并不是圣明君主、贤能宰相所说的决断。所以古代帝王即使天生聪明,也一定亲自接受师傅传授,一定诵读《诗经》《尚书》,正直之士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身旁,规劝教诲的话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耳边。他们的大臣也共同考察古今、洞察事机,因此事情来到时不会迷惑,言论传入时立即能够辨析。这就是三代之世能够总合众议而归于一统的原因。如今 皇上将要总揽万机,应当勤于驾临经筵,留心古代典籍;又应当选拔正直博闻之士,每天侍奉左右,同他们讲论道理、讨论德行,深入明辨百姓的疾苦,以及执政大臣。也应当时时亲近儒生,考求义理,虚心询问利弊。天下的事情既然已经在心中熟悉,一旦遇到事务,就拿平日所预先确定的见解,在上面作出决断,一定能使众论归于一致,使疑似之处不相混淆。既没有满朝廷众人争执不决的忧虑,也没有偏僻自用的弊病。用这种方法施政,什么政事不能成功?用这种方法谋划事情,什么事情不能建立?这就会使文王、武王再现于世,使周公、召公、毕公散处的盛治传统,以及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重新出现于今日。这也在于君主、宰相加以用心罢了,难道还忧虑天下的事情不能决断吗?铨选政务 人才不必担心受到阻滞,天下的人才无穷,而朝廷的官职有限,用有限的官职供给无穷的人才,前后相接,经过多年仍不能立即登用,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只是上位者应当有办法鼓舞他们,使已经做官的人乐于职守,不觉得升迁调转困难;使尚未做官的人安于下位,不觉得选授来得迟缓。上位者从容选择而任用,人才越多,官职越能得到合适的人;任用越迟,天下的人才就越能磨炼自己,从而有机会为上级效力。因此,鼓舞人才的方法得到,阻滞人才的端绪就会消除。善于任用人才的人,担心没有办法鼓舞人才,不担心没有办法疏通人才。自古人才最多的,没有超过三代;设置官职最少的,也没有超过三代。然而三代之时,没有听说有人才壅滞的忧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鼓舞人才的方法得当罢了。后世的人才并没有比三代更多,设置官职也没有比三代更少,然而常常忧虑人才壅滞,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鼓舞人才的方法失当罢了。如今

国家选法,初授者以考定先后为序,陞迁者以歴俸多寡为序,一出于至公矣。乃出缺有限,选途日艰,宜执事鳃鳃以壅滞为虑,而欲求疏通之法为鼓舞之道也。然愚以为今日之铨政,当以鼔舞为疏通,不必以疏通为鼓舞。鼔舞之道,莫若于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使中才不得越次而进,以守铨法之常,而英流闲得超擢以登,以通铨法之变。天下之士将争自磨厉以求赴上之意,而不见有壅滞之形。窃以为凡今在籍候选之人,宜令所在督抚,每歳各以其职业考之,举其最者一人,上送吏部,使得越次而选;而郡县有司,亦令督抚歳举其最者一人,使得越次而陞。越次而选者,一省不过歳一人,既无碍于选法之常,而英流之士得以及锋而用,中才者亦将勉自涤励,而不至于委靡自弃。选授之期虽遥,而皆有旦夕可陞之望,则不见其遥;陞转之途虽难,而皆有旦夕可陞之望,则不见其难。如此尚何壅滞之足虑哉?此所谓于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以鼓舞为疏通者也。今日铨政之要也。若夫就疏通言疏通,则又有其道矣。一曰入仕之途宜清也。夫今仕路之所以壅者,以流品之太杂也。自科目而外,有任子,又有例监,有投诚,有府史杂流,此固朝廷所以广用人之途,而不可偏废也。然其中岂无冐滥而当核者乎?宜严其例,使一才一艺皆得踊跃于功名,而不至开侥幸之门。一曰考课之典宜严也。夫不肖者安于其位,则贤才不得上升。宜令督抚察所属贪汚者,不时纠叅;而考课之时,不特一二等之擢者不得滥施,即平常留任者亦必奉身寡过,有吏习民安之便,而后使之久于其任。一曰辟召之法宜叅用也。汉法,长官得自辟曹掾,一时文学才俊之士皆出其中。宜仿其制,令天下长官得辟有出身士人为掾吏,既可息奸猾之风,而士之未就职者亦得少展其才。此三者皆今日疏通铨政之道也。察吏安民谈吏治于今日,欲舍钱谷刑名而讲安民之术,迂矣。然置安民之术而止求全乎钱谷刑名,恐民不得安,而所谓钱谷刑名亦不可得而全也。夫钱谷刑名者,必民安而后其效可奏,未有民不安而钱谷刑名克奏其效者也。故善为吏者,求钱谷刑名于安民之中,不求钱谷刑名于安民之外。故其始也,见有民,不见有钱谷刑名;其继也,民治而钱谷刑名无一之不治,此两得之道也。不善为吏者,求钱谷刑名于安民之外,不求钱谷刑名于安民之中。故其始也,见有钱谷刑名,不见有民;继也,民敝而钱谷刑名无一之不敝,此两失之道也。然则课吏之法,无他,亦惟以民之安不安课其钱谷刑名而已。今国家课吏,钱粮之稽迟者有罚,刑名之失出者有罚,此此亦欲其就安民之中兼全乎钱谷刑名,非欲其舍安民而止求钱谷刑名也。乃奉行者不察,止顾钱谷,不问民力;止顾刑名,不哀民命。茍可以合考成之条,则朘民膏而不惜;茍可以免降谪之科,则致民枉而不悔,此甚非所以奉宣。朝廷徳意而致天下于治平之域者也。夫治必随时而变,法必因▯而革。向者明季之吏治▯,在徇名而忘实。为吏者借安民之名,而置钱谷、刑名于不道。究之,钱谷日耗,刑名日弛,而民愈不得安,故国家立法,不得不微重在钱谷刑名。重在钱谷刑名者,所以求安民之实效,而无溺乎安民之虚名也。今日之吏治,▯在徇末而忘本。为吏者,以钱谷刑名之故,而日困其民。究之,民困于钱谷,而钱谷愈不可治;民困于刑名,而刑名愈不可治。故今之立法,又不得不重在安民。重在安民者,所以正钱谷刑名之源,而无徇乎钱谷刑名之流也。则所以稽吏治能否,而合于古之所谓吏者,其法有二:一曰于钱谷刑名之中,课其安民之效。夫钱谷之催徴,固急矣,然必催徴之有法,而不至以催徴病民者,方为钱谷之最。刑名之问拟,固急矣,然必问拟之平允,而不至以问拟病民者,方为刑名之最。此则就钱谷刑名为安民者也。一曰于钱谷刑名之外,课其安民之效。夫钱谷固不可缓,而钱谷而外,如劝农课桑诸务,古有其制矣,独不可举而行之乎?刑名固不可轻,而刑名而外,如读法宪老诸务,古有其典矣,独不可举而施之乎?此则舍钱谷刑名为安民者也。夫如是,将民安而钱谷日丰,是安民即所以为钱谷,而不必问拟之是急也。何吏治之不可登?何古治之不可复?是在察吏安民者,一举而振之而已。不然,而役役焉,所重在彼,所轻在此,民生敝而逋欠益繁,奸宄益出,非所以为斯民计,亦岂所以为钱谷刑名计哉?漕运

译国家制定选官法,初次授官的人以考核确定先后次序,升迁的人以任职年限和俸禄多少为次序,这完全出于至公之道。然而空缺职位有限,选官道路日益艰难,执事应当忧心人才壅滞,想办法疏通,以达到鼓舞人才的目的。但我认为,今天的铨选政务,应当以鼓舞人才来实现疏通,不必以疏通本身作为鼓舞人才的手段。鼓舞人才的方法,没有比在遵循常规的范围内实行破格选用更好的了:使中等才干的人不能越级晋升,以维护铨选法的常规;使杰出人才有时能够超常擢用而登进,以疏通铨选法的变化。天下士人将争相磨炼自己,以求为上面效力,而不会看到人才壅滞的情形。我私下认为,凡是如今登记在册、等待选用的人,应当命所在督抚每年按照他们所任职业进行考核,推举其中最优秀的一人,送交吏部,使他可以越级选用;郡县有司,也应当命督抚每年推举其中最优秀的一人,使他可以越级升迁。越级选用的人,一省每年不过一人,既不妨碍通常选官法,又使杰出人才能够趁着锐气得到任用;中等人才也会努力自我洗濯砥砺,不至于委靡自弃。选授的期限虽然遥远,但人人都有朝夕之间可以升迁的希望,就不会觉得遥远;升迁调转的道路虽然艰难,但人人都有朝夕之间可以升迁的希望,就不会觉得艰难。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人才壅滞值得忧虑呢?这就是所谓在遵循常规中实行破格选用,以鼓舞人才来实现疏通,是今日铨选政务的要点。至于直接从疏通方面谈疏通,也还有办法。第一,入仕的途径应当清正。如今仕途之所以壅滞,是因为流品太杂。除了科举,还有任子、例监、投诚以及府史杂流,这本来 是朝廷广泛开辟用人道路、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种的原因。然而其中难道没有冒滥而应当审查的吗?应当严格规定各项例制,使有一技一艺的人都能踊跃追求功名,不至于打开侥幸之门。第二,考核官员的制度应当严格。不肖之人安居其位,贤才就不能上升。应当命督抚察访所属官员中的贪污者,随时纠举参劾;考核时,不仅一二等升迁者不得滥行施用,即使平常留任者,也必须约束自身、少犯过错,做到吏治有成效、百姓得安,然后才让他长久任职。第三,征召任用的办法应当参酌采用。汉代制度规定,长官可以自行征辟属官,一时文学才俊之士都由此出仕。应当仿照这一制度,允许天下长官征辟有出身的士人为属官,既可以止息奸猾之风,未任职的士人也可以稍微施展才能。这三项都是今天疏通铨选政务的方法。考察官吏,安定百姓 今天谈论吏治,如果想舍弃钱谷、刑名而专讲安定百姓的方法,是迂阔的;然而放弃安定百姓的方法,只求把钱谷、刑名完全办好,恐怕百姓不能安定,而所谓钱谷、刑名也不可能真正办好。钱谷、刑名之事,必须百姓安定以后才能收到成效;从来没有百姓不安而钱谷、刑名能够取得成效的。所以善于做官吏的人,是在安定百姓之中求得钱谷、刑名的成效,而不是在安定百姓之外追求钱谷、刑名。因此他开始时只看见有百姓,而看不见钱谷、刑名;接下来百姓得到治理,钱谷、刑名也没有一样不治理好,这是两方面都得到的办法。不善于做官吏的人,在安定百姓之外追求钱谷、刑名,而不在安定百姓之中求取钱谷、刑名。因此他开始时只看见钱谷、刑名,而看不见百姓;接下来百姓困敝,钱谷、刑名也没有一样不败坏,这是两方面都失掉的办法。既然如此,考核官吏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只是根据百姓是否安定来考核钱谷、刑名罢了。如今国家考核官吏,钱粮拖延者有处罚,刑名案件错放罪犯者有处罚;这也是想使他们在安定百姓之中同时把钱谷、刑名办好,并不是要他们舍弃安定百姓而只追求钱谷、刑名。然而奉行的人没有察觉,只顾钱谷,不问百姓的财力;只顾刑名,不怜惜百姓的性命。如果只要能够符合考核成法的条文,就削弱百姓的财力也不顾惜;只要能够避免降职贬谪,就造成百姓蒙受冤屈也不后悔,这实在不是奉行 朝廷德意、使天下达到治平境地的做法。治理必须随着时势变化,法令必须根据弊病革新。过去明朝末年的吏治弊病,在于追求名声而忘记实际。做官吏的借用安定百姓的名义,却把钱谷、刑名置于不顾。结果钱谷日益耗损,刑名日益废弛,而百姓更加不能安定,所以 国家制定法律,不得不稍微着重于钱谷、刑名。着重钱谷、刑名,是为了求得安定百姓的实际成效,而不是沉溺于安定百姓的空名。今天吏治的弊病,在于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做官吏的因为钱谷、刑名的缘故,使百姓日益困苦。结果百姓困苦于钱谷,钱谷反而更加无法治理;百姓困苦于刑名,刑名反而更加无法治理。所以如今制定法律,又不得不着重于安定百姓。着重安定百姓,是为了端正钱谷、刑名的源头,而不是只追逐钱谷、刑名的末流。于是考察吏治能否合乎古代所谓为吏之道,方法有两条:第一,在钱谷、刑名之中考核安定百姓的成效。钱谷催征固然紧急,但必须催征有法,不至于因催征而使百姓困苦,这才是钱谷事务做得最好;刑名审问拟判固然紧急,但必须审拟公平允当,不至于因审拟而使百姓困苦,这才是刑名事务做得最好。这是在钱谷、刑名之中求安定百姓。第二,在钱谷、刑名之外考核安定百姓的成效。钱谷固然不能迟缓,但钱谷之外,如劝农、课桑等事务,古代已有制度,难道不能举而实行吗?刑名固然不能轻忽,但刑名之外,如读法、宪老等事务,古代已有典制,难道不能举而施行吗?这就是舍弃钱谷、刑名而求安定百姓。这样做,将会使百姓安定而钱谷日益丰足;安定百姓本身就是治理钱谷,不必把审问拟判看得过于急迫。吏治怎么会不能提升?古代的治理怎么会不能恢复?关键只在于考察官吏、安定百姓的人,一举振作起来罢了。否则辛苦忙碌,把该重视的放在那边,把该轻视的放在这里,百姓生活困敝,拖欠更加繁多,奸邪更加滋生,这既不是替百姓谋划,也难道是替钱谷、刑名谋划吗?漕运

漕运之法,三代以前无有也。以漕运而裕国,秦汉以来,不得已之防耳。夫以京师之重,而仰给于遐方,天下无事,则有侵渔迟误之▯;天下有事,则有咽喉中梗之虞。此甚非所以久安长治也。谋国者,当以三代为常,而以秦汉为变。经其变,所以为一时之利;复其常,所以为万世之计。故窃尝以为漕运无得失也。漕运之多寡,即其得失。汉之初,漕山东粟以给中都,歳不过数十万石;至其后,则歳六百万。唐之初,歳不过二十万;至其后,则三歳七百万。宋之初,亦不过数十万;其后,四河所运,至五百五十万。夫其所以不得不多者,何哉?养兵之太多也,冗员之未尽去也,西北之荒田未尽垦也。茍不去其所以不得不多之原,而驯复于不漕自裕之法,乃区区讲于漕运之得失,不已末乎?国家定鼎燕京,仰给东南漕运,最为重务。今欲骤然废漕,其势固必不能;而以为裕国之本专在于此,则非愚之所敢知也。愚请先就漕论漕,而徐探其本,计可乎?夫输挽之所以愆期者,以沿途之留滞也。欲沿途之无留滞,则莫若责之督粮诸臣。旗弁之所以侵没者,以收纳之不精详也。欲收纳之精详,则莫若责之仓塲诸臣。若夫海运与河漕并行,此固元世已行之事。然愚以为海运不可行也。元虽获海运之利,而今歳飘没若干,明歳飘没若干,数十年中民之纳于鲸鲵之口者不知凡几矣。至其季世,终以不给,海运之效亦可睹矣。以明祖之深谋逺虑,岂不知海运速而河运迟,海运省而河运费?岂不知河海并运可以无咽防之变?然卒舍海而就河者,盖亲见元世之利害,而不欲以民生国计试之波涛也。况今海氛虽静,余孽未尽,而可冐险以争区区之利耶?河之害漕者,在牵漕河诸水尽泻入海也。故河决之世,陆则病水,水则病涸;发则病水,去则病涸。齐鲁病水,漕河病涸。治之之法,以漕避河,不若以河避漕。夫河之势,合则易溃,分则自杀。诚于河之南北,相其地势,析其支流,条分而派别之。大者为川浍,小者为沟洫,则势分而河安,河安而漕安。此皆就漕论今日之良防也。而裕国之本则不在是焉。裕国之本,其必垦西北之闲田,而寛东南之输挽乎?垦田之所以无成效者,非垦田之难,而未得其人,未得其法也。天下之大,岂无能罢骑兵留屯田如赵充国其人者乎?岂无能大治诸陂穿渠溉田如邓艾其人者乎?岂无能就髙为堡,列栅二十如韩重华其人者乎?诚能重爵位以尊之,一事权以委之,久任使以俟之,必有竭尽忠力出而称。朝廷之防者,然后为之;清其疆理【缺】

译漕运的制度,三代以前没有。依靠漕运使国用充裕,是秦、汉以来不得已的防备办法。京师如此重要,却要仰赖远方供给;天下无事时,就有侵吞、拖延、耽误的弊病;天下有事时,就有咽喉梗塞的忧虑。这实在不是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办法。谋划国家的人,应当以三代为常法,以秦、汉为变法。治理变法,是为了取得一时利益;恢复常法,才是为万世谋划。所以我曾私下认为,漕运本身没有什么得失,漕运数量的多少就是它的得失。汉朝初年,从山东漕运粮食供给中都,每年不过数十万石;到后来,每年达到六百万石。唐朝初年,每年不过二十万石;到后来,三年就达到七百万石。宋朝初年,也不过数十万石;后来由四条河运送,达到五百五十万石。为什么不得不越来越多呢?是因为养兵太多,冗员没有完全裁去,西北荒田没有完全开垦。如果不消除使漕运不得不增多的根源,而逐渐恢复不靠漕运就能富国的制度,却只琐细地讨论漕运本身的得失,岂不是舍本逐末吗?国家定都燕京,依赖东南漕运供给,漕运是最重要的事务。如今想骤然废除漕运,形势上固然必定做不到;但如果认为富国的根本完全在于漕运,这也不是我敢断定的。我请先就漕运讨论漕运,再慢慢探究根本,是否可以?运输转运之所以误期,是因为沿途停滞。想使沿途没有停滞,不如责成督粮诸臣。旗丁、弁役之所以侵吞没收,是因为收纳不够精细周详;想使收纳精细周详,不如责成仓场诸臣。至于海运与河漕并行,这本来是元代已经实行过的事情。但我认为海运不可实行。元代虽然得到海运的利益,却今年漂没若干,明年漂没若干,数十年中百姓被鲸鲵吞没的不知有多少。到了元代末世,最终还是供应不足,海运的成效也就可见了。以明太祖的深谋远虑,难道不知道海运迅速而河运迟缓,海运节省而河运耗费吗?难道不知道河、海并运可以避免咽喉梗塞的变故吗?然而最终舍弃海运而采用河运,大概是亲眼看见元代的利害,不愿拿百姓生计和国家大计去试验风涛。何况如今海上局势虽然平静,余党还没有完全消灭,难道可以冒险去争取这区区的利益吗?河流危害漕运,在于牵引漕运的河流以及各处水流全都泄入大海。所以黄河决口的时候,陆地就受水患之苦,水道就受干涸之苦;水势泛滥时忧虑水患,水势退去时又忧虑干涸。齐、鲁地区受水患,漕河受干涸之苦。治理的方法,与其使漕运避开黄河,不如使黄河避开漕运。黄河水势,汇合就容易溃决,分开就会自行削弱。如果能够考察黄河南北的地势,分析它的支流,使各支流条理分明、各有去向,大的成为川浍,小的成为沟洫,那么水势分散,黄河就安定;黄河安定,漕运也就安定。这些都是就漕运而言、针对今日的良策。但富国的根本却不在这里。富国的根本,难道不在于开垦西北的荒田、宽减东南的运输吗?开垦土地之所以没有成效,不是开垦土地困难,而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没有得到合适的方法。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像赵充国那样能够停止骑兵、留下屯田的人吗?难道没有像邓艾那样能够大力修治陂塘、开渠灌田的人吗?难道没有像韩重华那样能够依高地筑堡、排列二十座栅寨的人吗?如果能够提高爵位来尊崇他们,统一事权交给他们,长期任用他们来等待成效,一定会有人竭尽忠力出来担当 朝廷的防务,然后再去实行;清理疆界田理【缺】

风俗世运之盛衰,风俗实为之。而所以维持乎风俗,使之淳而不浇,朴而不侈者,则惟视乎上之政教何如耳。三代之时,非无浇漓侈奢之民也。然而道徳一而风俗同者,其政教得也。汉、唐、宋之时,非尽浇漓侈奢之民也。然而世风渐靡,不能返于隆古者,其政教非也。三代之时,经制定于上,其车服有等,其宫室有度,其饮食器用有制。虽一寸之微,一丝之辨,必为之厘定而颁布之。而又为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日夜以孝弟忠信磨励其民。人其有竒邪荡泆之民,则乡大夫、州长、闾胥之徒,以时纠而去之。故民之生也,所见皆仁俭之风,所闻皆仁俭之训。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一有不如是者,则乡里相与怪之,栗焉而不宁。浇漓侈奢何自而生乎?若夫汉、唐、宋之时,其所重者在簿书期防,所急者在钱谷兵师。而凡先王所以导民之具,则以为迂阔而不暇为。闲有贤君发愤而行之,亦不能如三代之详密。则其俗之不古若也,岂不宜乎?由斯以观,则政教者,风俗之本原也。不深加意于政教,而徒咎风俗之不古,曰:“吾民不如三代之淳,不如三代之朴。”噫!是果民之不如三代耶?抑所以导民者,其本原犹未得耶?国家承明季之衰,其浇侈之习已非一日。宜执事慨然思欲为之,所愚以为欲反今日之俗而登之隆古,无他,亦惟以三代所以导民者导之而已。愚非敢谓三代之法可一一施之今也,然其大体固有不可得而易者。其一则经制宜定也。民之所以不敢厌纵其耳目者,有上之法制为之防耳。茍法制所不及,则何惮而不为?今民闲冠婚丧祭之礼,宫室饮食衣服之节,初未尝有定制也。惟其力之能为,则无所不可。富者炫耀,贫者效尤,物力既绌,则继之以贪诈。故靡丽日益,亷耻日消。诚宜画为定制,使尊卑上下各有差等,不得逾越,庶几俭朴可兴,贪诈可弭。其一则学校宜广也。民之所以不入于淫荡,安其朴素者,以其知礼义之可重耳。茍礼义不足动其心,则朴素必不如奢靡之可乐,忠厚必不如淫荡之可慕。学校者,所以教民礼义也。今惟州县有学,又止及于生徒,而董其任者亦止掌其册籍,核其进退,未尝有所谓礼义之教。人不知以行谊自重,则惟以服美为荣,何怪风俗之日浇日侈乎?宜选方正有道之士为州县之师长,重其禄秩,而又仿古里塾党庠之制,以农隙教导其民,使知礼义之可重,而无慕乎浇侈。其一则赏罚宜审也。民之所以从上之令者,以其赏罚行焉耳。赏罚不行,而欲其从令,不可得也。今朝廷之赏罚亦綦严矣,而独于奢俭淳浇之际,未见有赏罚行焉。胥吏被文绣,富贾为雕墙,而有司不问;子弟凌父兄,悍仆侵家长,而有司不问。而其忠厚朴素不随时好者,则徒为笑于乡里,不闻有所奬励。如此,安望其不为浇侈乎?宜勅有司,以时访于境内,举其尤者赏罚之,而即以风俗之淳疵为考成之殿最。庶有司不敢忽,良民知所劝,而莠民知所惩。凡此者,皆所以导民之具,而风俗之本原也。诚一一举而行之,而皇上以恭俭之徳,端化源于上,公卿大臣树惇守素,奉宣徳意于下。寰海内外,有不返朴还淳,去奢从俭,其登三代之盛者,未之前闻。倘曰簿书期会,钱谷兵师,今日之急务,何暇为此迂阔?愚恐风俗之日浇日侈,所谓今日之急务者,亦将理之不胜理也。

三鱼堂外集巻三

译风俗 世道运势的盛衰,实际是由风俗造成的。而维持风俗、使它淳厚而不浇薄、朴实而不奢侈,关键只看上面的政教怎样。三代之时,并不是没有浇薄、奢侈、浪费的百姓;然而道德统一、风俗相同,是因为那时的政教得当。汉、唐、宋之时,也不是所有百姓都浇薄、奢侈;然而世风逐渐衰靡,不能返回上古盛治,是因为那时的政教不当。三代之时,经常制定的制度由上面确定,车服有等级,宫室有尺度,饮食器用有制度。即使细微到一寸、一丝的区别,也一定加以厘定并颁布。又建立大学在国中施教,设置庠序教化乡邑,日夜用孝、悌、忠、信来磨炼百姓。百姓中如果有奇邪放纵之人,乡大夫、州长、闾胥之类便按时纠察清除。所以百姓生活其中,所见都是仁厚俭朴的风气,所听都是仁厚俭朴的教训。年少时就习惯这些,内心也安于这些;一旦有不如此的人,乡里便共同感到奇怪,使他战栗而不得安宁。浇薄、奢侈又从哪里产生呢?至于汉、唐、宋之时,所重视的是簿书、期限和防范,所急切办理的是钱粮、军队。而先王用来导引百姓的各种办法,却被认为迂阔而无暇实行。间或有贤明君主发愤实行,也不能像三代那样详密。那么它们的风俗不如古代,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由此看来,政教是风俗的本源。不深切在政教上用心,却只责怪风俗不如古代,说:‘我的百姓不如三代淳厚,不如三代朴实。’唉!这果真是百姓不如三代吗?还是导引百姓的本源尚未掌握呢?国家承受明朝末年的衰败,浇薄奢侈的习气已经不是一天形成的。执事应当慨然思考,想办法改变这种状况。我认为,要想改变今日的风俗,使它达到上古盛治,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用三代导引百姓的办法来导引百姓罢了。我不敢说三代的制度可以一项项照搬到今天,但其中的大体固然有不能改变的地方。第一,制度应当制定。百姓之所以不敢放纵耳目,是因为有上面的法制加以防范。如果法制管不到,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今民间冠婚丧祭的礼仪,宫室、饮食、衣服的节制,起初从来没有确定的制度。只要财力能够做到,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富人炫耀,穷人仿效,物力既然不足,就接着用贪污欺诈来补偿。因此奢靡日益增长,廉耻日益消失。确实应当划定制度,使尊卑上下各有等级,不得逾越,这样或许可以兴起俭朴、平息贪诈。第二,学校应当广泛设置。百姓之所以不陷入淫荡、安于朴素,是因为知道礼义值得重视。如果礼义不足以打动他们的心,那么朴素一定不如奢靡快乐,忠厚一定不如淫荡可羡。学校,就是用来教导百姓礼义的。如今只有州县设有学校,而且只涉及学生;主持其事的人也只是掌管册籍、核定升降,从来没有所谓礼义教育。人们不知道以品行义理自重,便只把衣服华美当作荣耀,风俗怎么会不日益浇薄、日益奢侈呢?应当选拔正直有道之士担任州县师长,提高他们的俸禄品秩;又仿照古代里塾、党庠的制度,利用农闲教导百姓,使他们知道礼义值得重视,不羡慕浇薄奢侈。第三,赏罚应当审慎。百姓之所以服从上面的命令,是因为赏罚能够实行。赏罚不实行,却想让他们服从命令,是不可能的。如今 朝廷的赏罚也已经非常严明了,但唯独在奢侈与俭朴、淳厚与浇薄之间,还没有看到赏罚得到实行。胥吏穿着文绣衣服,富商修筑雕饰的墙壁,有司不加过问;子弟凌辱父兄,强悍的仆人侵犯家长,有司也不加过问。那些忠厚朴素、不随从时俗爱好的人,却只是受到乡里的嘲笑,没有听说得到什么奖赏鼓励。这样怎么能指望百姓不变得浇薄奢侈呢?应当命令有司,按时在境内访察,推举其中最突出的人,对他们施行赏罚,并且把风俗淳厚或败坏作为考核官员政绩的等级。这样或许有司不敢忽视,善良百姓知道有所劝勉,坏人知道有所惩戒。这些都是导引百姓的办法,也是风俗的本源。果真一一举而行之,再由 皇上以恭敬俭朴的德行从上面端正教化的源头,公卿大臣树立敦厚守朴的风尚,在下面奉行传播皇上的德意,四海内外如果不能返朴还淳、舍弃奢侈而遵从俭朴,使风俗达到三代的盛况,那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假如说簿书、期限、钱粮、军队是今日的急务,哪里有空做这些迂阔的事?我恐怕风俗日益浇薄、日益奢侈,所谓今日的急务,也将治理不胜治理。《三鱼堂外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巻四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防郊祀郊祀分合之议,自汉以来,纷纷莫定久矣。窃以为皆执其一偏,而未博观乎古人之礼也。夫不博观古人之礼,则各操所见而不能相通。主乎分者,以分为是,既知有分而不知有合;主乎合者,以合为是,复知有合而不知有分。按其说,则皆有可行之理;究其归,则皆有难通之失。宜其歴千百年而纷纷莫定也。夫古之郊祀,不专主分,亦不专主合。《周礼》所谓冬至圜丘祀天,夏至方泽祀地,此固主分矣。然圜丘而外,有孟春祈谷之举,《左氏》所谓啓蛰而郊是也;有孟夏祈谷之举,《左氏》所谓龙见而雩是也;有季秋大享之举,《月令》所谓季秋大享帝是也。一歳而祭天者四,而又有因事告祭之举,如舜之类上帝,武王之柴望,此其闲有分有合。有其合者,以见父母之当并崇,而王者事天之心以尽;有其分者,以见母之不得抗乎父,而王者事天之义以备。此古人之礼所以尽善而无闲也。今不考其全而见其合也,则以为是必不可分;见其分也,则以为是必不可合。分合之论互峙而不定,而典礼之晦也久矣。故窃谓今日郊祀之礼,分与合当并用,不当偏循也。分合并用,而时势有难行者,则法古人之意而变通其迹可也。古者天子出入仪卫简省,而所治不过王畿千里,得以尽力于齐祭之事,故一歳数出不以为烦。后世海内为一,皆统于上,机务之繁亿倍于古,而又仪物滋多,兵卫盛众,非可一歳而数出也。夫分合既当并用,而一歳又不可数出,莫若以其合者每歳举之,以其分者五嵗举之。分之歳则不必举其合,合之歳则不必举其分。既可伸其父母并崇之念,而又无母抗乎父之嫌;既得古人分合并用之意,而又无一歳数出之扰,尚何有异论之难一,而典礼之不可定也哉?然愚更有进焉,盖今日郊祀之礼宜讲求者,不独一分合之议也。唐长孙无忌曰:「三代以来,无父子同配明堂者。故周不以文王配天者,避稷也。则配享之义,古有定论矣。今」国家既尊高皇帝而殷荐于南郊必尊章皇帝而侑享于明堂,则当折▯而论定者,此其一也。礼曰:“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则郊之用辛,古有定论矣。后儒徒泥“日至”之文,而不考“用辛”之义,遂使对越上仪,行于闭关不省之侯,则当折▯而论定者,此又其一也。夫既有以定其分合之议,又有以尽其配享之文,正其上辛之吉,则郊祀之礼,庶乎万世不易,而承天子民之道,胥于是焉在矣。经学六经者,圣人代天地言道之书也。六经未作,道在天地;六经既作,道在六经。自尧舜以来,众圣人互相阐发,至孔子而大备,不幸火于秦,微言大义几于湮没。至汉兴,诸儒索之于烬煨之余,得之于屋壁之中,收拾残编断简,相与讲而传之。于是言六经者,以为始于汉矣。然汉儒多求详于器数,而濶略于义理,圣人之遗言虽赖之以传,而圣人之精微亦由之而湮。歴唐及宋,至濓洛关闽诸儒出,即器数而得义理,由汉儒而上遡洙泗,然后圣人之防昭若白日,而六经之学于是为盛。是故汉宋之学不可偏废者也,然其源流得失不可不辨矣。辨其源流犹易,辨其得失则难。辨汉儒之得失犹易,辨宋儒之得失则难。欲辨源流,取两汉儒林传及伊洛渊源録、考亭渊源録,阅之一展巻而昭昭矣。易之始于田何,分为施、孟、梁丘,而定于王弼,又定于程传、朱本义也。书之始于伏生,分为欧阳、大小夏候,而定于孔安国,又定于蔡九峰也。诗之分为齐、鲁、毛、韩,而定于郑康成,又定于考亭集传也。春秋之分为公羊、谷梁、左氏,而定于何休、范甯、杜预,又定于胡文定也。三礼之始于高堂生、戴圣、刘歆,而定于郑康成,又定于朱子之仪礼经传通解也。汉宋两代之儒折角夺席于千有余年之闲者,可歴歴数诸掌也。若论其得失,则必有高于诸儒之识,然后可辨;诸儒之惑有大于诸儒之力,然后可以断诸儒之误。即未能大且髙而不甚相逺,然后能窥其堂奥而见其精髓。程子所谓「身在堂下,焉能辨堂上之是非」,此与徒辨其源流者难易悬殊矣。然而辨汉儒犹易,辨宋儒则难者,汉儒之所争者不过郊坛之分合、禘祫之大小、明堂世室之制、臯库雉应之位、祥禫之月日、律吕之上下,皆有迹可寻,有数可稽,故虽烦而易究。至于宋儒之所争者,每在于太极之动静、先天之顺逆、理气之离合、知行之先后,其得者足以救汉儒之支离,其失者遂入于佛老之虚无,一字之误认。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第四卷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 防 郊祀 关于郊祀分祭与合祭的议论,自汉代以来纷纷争论,长久没有确定。我私下认为,都是各执一端,没有广泛考察古人的礼制。不能广泛考察古人礼制,各人就会坚持自己的见解而不能互相贯通。主张分祭的,把分祭看作正确,只知道有分祭而不知道有合祭;主张合祭的,把合祭看作正确,又只知道有合祭而不知道有分祭。考察他们的说法,都有可以施行的道理;追究其归宿,却都有难以贯通的缺失。难怪经过千百年仍纷纷争论、没有定论。古代的郊祀,并不专主分祭,也不专主合祭。《周礼》所说冬至在圜丘祭天、夏至在方泽祭地,这固然是主张分祭。然而圜丘祭天之外,还有孟春祈谷的祭祀,就是《左氏》所说的‘启蛰而郊’;还有孟夏祈谷的祭祀,就是《左氏》所说的‘龙见而雩’;还有季秋大享的祭祀,就是《月令》所说的‘季秋大享帝’。一年祭天四次,又有因事情而举行告祭的做法,如舜向上天报告、武王举行柴祭望祭。这些祭祀中有分有合。有合祭,是为了显示父母应当一同尊崇,也使王者侍奉上天的心意得到充分表达;有分祭,是为了显示母亲不能抗衡父亲,也使王者侍奉上天的义理得到完备。这就是古人的礼制之所以完备无缺的原因。如今若不考察它的全貌,只看到它相合的一面,就会认为它必定不可分;只看到它相分的一面,就会认为它必定不可合。分合的论争相互对峙而没有定论,典礼因此蒙昧已久。所以我私下认为,今天郊祀的礼制,分与合应当并用,不应偏执一端。分合并用,而因时势有难以实行的地方,那么遵循古人的本意而变通其形式,也是可以的。古代天子出入时仪仗卫队简约省减,而且所治理的地方不过王畿千里,能够把力量全部用于整治祭祀之事,所以一年数次出郊也不认为烦扰。后世四海统一,都统属于皇上,机要政务的繁多是古代的亿万倍,加上仪仗器物越来越多,兵卫众盛,不可能一年多次出郊。既然分合应当并用,而一年又不能多次出郊,不如把合祭的礼每年举行,把分祭的礼五年举行一次。举行分祭的年份,不必举行合祭;举行合祭的年份,不必举行分祭。这样既可以表达尊崇父母、并重父母的心意,又没有抬高母亲而抗衡父亲的嫌疑;既得到了古人分合并用的本意,又没有一年数次出郊的烦扰,此外还有什么异议难以统一、典礼无法确定的呢?然而我还有更进一步的意见,因为今天郊祀的礼制应当讲求的,并不只是分合这一项议论。唐代长孙无忌说:“夏、商、周三代以来,没有父子二人同时配享明堂的。因此周代不让文王配享上天,是为了避开与后稷同时配享的问题。可见配享的道理,古代已有定论。如今 国家既然尊奉 高皇帝,在南郊举行盛大祭祀时必定尊奉 章皇帝,在明堂配享,那么应当剖析明白并作出定论的,这是第一个问题。礼书说:‘周代开始举行郊祭,在冬至那个月,选用上辛日。’那么郊祭选用辛日,古代已有定论。后世儒者只是拘泥于‘冬至’的文字,却不考察‘选用辛日’的意义,于是使面对上天、行大礼的仪式,举行在闭关而不省察政事的诸侯之日,这应当剖析明白并作出定论的,这是又一个问题。既然已经确定了分祭合祭的议论,又充分说明了配享的礼文,端正了选用上辛日的吉日,那么郊祀之礼差不多可以万世不变,而承受天命、治理百姓的道理,也全都在这里了。” 经学 六经,是圣人代替天地说明道理的书。六经尚未写成时,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六经写成以后,道理存在于六经之中。自尧、舜以来,众位圣人相互阐明发挥,到 孔子时才大备。不幸在秦代遭到焚烧,精微的言语和深远的大义几乎湮没。到汉朝兴起,众儒者从灰烬残余中搜寻,在屋壁中发现它们,收拾残篇断简,共同讲习并传授。因此谈论六经的人,认为六经是从汉代才开始的。然而汉儒大多在器物、名数上求得详尽,却疏略了义理;圣人的遗言虽然依靠他们得以流传,但圣人的精微旨意也因此被湮没。经历唐、宋,到濂、洛、关、闽诸位儒者出现,便从器数中求得义理,又由汉儒上溯到洙泗之学,然后圣人的防范昭明如白日,六经之学也由此兴盛。所以汉学、宋学不可偏废;但它们的源流和得失不可不辨。辨明源流还容易,辨明得失却困难;辨明汉儒的得失还容易,辨明宋儒的得失却困难。想要辨明源流,只要取来《两汉儒林传》《伊洛渊源录》《考亭渊源录》阅读,打开一卷便清楚了。《易》学开始于田何,分为施氏、孟氏、梁丘氏三派,后来由王弼定论,又由《程传》《朱本义》再次定论。《书》学开始于伏生,分为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后来由孔安国定论,又由蔡九峰定论。《诗》学分为齐、鲁、毛、韩四家,后来由郑康成定论,又由《考亭集传》定论。《春秋》分为公羊、谷梁、左氏三家,后来由何休、范甯、杜预定论,又由胡文定定论。《三礼》开始于高堂生、戴圣、刘歆,后来由郑康成定论,又由朱子的《仪礼经传通解》定论。汉、宋两代的儒者在一千多年间争论辩难、互相压倒,历历然可以数出来。若要讨论它们的得失,就必须有高于诸儒的见识,才可以辨别;诸儒的疑惑若没有超过诸儒力量的见识,也就无法判定诸儒的错误。即使不能达到那样广大高明的程度,只要不与诸儒相差太远,也才能窥见堂奥而看见精髓。程子所说‘身在堂下,哪里能够辨别堂上的是非’,说明这件事与仅仅辨明源流相比,难易相差悬殊。然而辨汉儒还容易,辨宋儒却困难,因为汉儒所争论的不过是郊坛的分合、禘祫的大小、明堂世室的制度、皋库雉应的位置、祥禫的月日、律吕的高低,这些都有迹象可寻、有数目可考,所以虽然繁琐却容易探究。至于宋儒所争论的,往往在于太极的动静、先天的顺逆、理与气的离合、知与行的先后;其中正确的足以补救汉儒的支离,其错误的却进入佛、老的虚无境地,只因误解一个字。

而学术由之而顿变,一言之谬解,而风俗由之而尽移易。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者,非好学深思不能辨也。然愚谓此不难辨,先儒固有定论矣。自尧舜而后,羣圣辈出,集羣圣之大成者,孔子也。自秦汉而后,诸儒辈出,集诸儒之大成者,朱子也。朱子之学,即孔子之学。故黄勉斋、蔡西山之徒从之于前,眞西山、魏鹤山之徒从之于后,无异词也。在元则许平仲、呉草庐从之,在明则薛文清、胡敬斋、曹月川、罗整庵从之,无异词也。自姚江之学兴,而目之为支离,指之为影响,甚且诋之为杨墨,而学者遂惑于所从。然其▯也,至于流俗败坏人心,陷溺天下,崩溃其明效大验,亦可覩矣。故愚尝谓今之论学者,无他,亦宗朱子而已。宗朱子者为正学,不宗朱子者即非正学。汉儒不云乎:「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今有不宗朱子之学者,亦当絶其道,勿使并进。朱子之学尊,而孔子之道明,学者庶乎知所从矣。道统天下之盛衰,自道统之明晦始。君子之欲维持世教者,亦必自辨道统始。唐虞三代之世,其道不待辨而明者,统出于一也。唐虞三代而后,不辨则不明者,统散于下也。故董子曰:「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居今之世而不明道统之所自在,上者何以为临民出政之本?在下者何以为立身行已之方乎?今日道统之辨,遡其源则本于洙泗,而求其要则必宗于宋儒。洙泗之学晦而道统息矣,宋儒之学晦而洙泗之统息矣。明自洪永以后,迄于成▯,其君相之所奉以为政,学士之所禀以为式,曷尝不宋儒是兢兢哉?故其治隆俗古,夐絶汉唐。无何异端纷出,持身者流入于晋魏,讲学者迷溺于佛老,以方正为迂阔,以传注为尘腐,教弛俗败,而宗社随之。生尝推论及此,未尝不叹息痛恨于嘉隆以来诸儒也。今国家方表章圣学,而执事以道统下询,且殷殷于有宋诸君子也,此眞知天下之本务者矣。生请因明问而极言之:自宋以前,非无发明洙泗之传者也,然或语焉而不详,或驳焉而不纯。荀卿之僻陋也,杨雄之艰深也,文中子之昧于进退也,其不得与道统之传,固无论矣。最高者莫如汉之董生,唐之韩子。然董知正谊明道之防矣,而不免杂于隂阳;韩知道徳佛老之辨矣,而不免昧于性善。向非周程张邵朱六子者崛起于宋室,则道统或几乎息。后之人虽欲闻洙泗之传,其孰从而辨之?故夫此六子者,非特有宋一代之光,实千百年道统絶续之所系也。若论其先后难易,则周子倡之于百家异同之时,而有廓清之难;朱子集之于统绪未一之日,而有会通之难;二程张邵倡和发明于邪正未判之际,则有翼戴之难。是六子之统有先后,而未尝有难易也。论其始终同异,则周子主理而理即数之所起,邵子主数,而数即理之所寓。明道寛和,而寛和之中未尝无严厉。伊川严厉,而严厉之中未尝无寛和。露才者张子也,而才要本于敬,则其才为张子之才,而非一切浮竞之才。主敬者朱子也,而敬自发为才,则其敬为朱子之敬,而非曲学小儒之敬。是六子之学有始终,而未尝有异同也。但非周程张邵,则洙泗之学不明;非朱子,则周程张邵之学不明。故生以为汉之世当尊孔子,而今之世当尊朱子。朱子者,周程张邵所自发明,而孔子之道所自传也。尊朱子,即所以尊周程张邵,即所以尊孔子。尊孔子而非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尊朱子而非朱子之说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四书五经之注,固学者所当奉以为式,不敢稍叛矣。而凡太极图、通书、东西铭、皇极经世诸书,为朱子所表章者,皆列于学宫,俾学者肄而习之。而又选敦厚有道术者为之师表,使之不惟诵其言,且法其行。如是则天下晓然知宋儒之学,为天下之正学,为洙泗之眞传。而向之嘉隆以来之学,得罪于圣教,得罪于国家,有君国子民、莅官临政之志者,当摈而絶之,不可稍有入焉者也。将见濓洛关闽之儒接迹于世,而凡一切章句之习、异端之诬,不待痛斥而息矣。道统明而国家无疆之休,从此出矣。愚生窃有望焉。防学

译学术因此突然改变,一个字的错误解释,风俗也因此完全迁移改变。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是爱好学习、深入思考就不能辨明的。然而我认为这并不难辨,先儒本来已有定论。尧、舜以后,群圣相继出现,集群圣大成的是孔子。秦、汉以后,众儒相继出现,集众儒大成的是朱子。朱子的学说,就是孔子的学说。因此黄勉斋、蔡西山一类人在前面遵从他,真西山、魏鹤山一类人在后面遵从他,没有异议。元代有许平仲、吴草庐遵从他,明代有薛文清、胡敬斋、曹月川、罗整庵遵从他,也没有异议。自姚江之学兴起,有人把它看作支离,指为虚影,甚至诋毁为杨朱、墨子的学说,于是学者便在应当遵从谁的问题上迷惑了。然而它的弊害发展到流俗败坏人心、使天下沉溺其中,造成明白可见的崩溃后果,也已经看得到了。所以我曾经说,如今谈论学术的人没有别的,也只是尊奉朱子罢了。尊奉朱子的是正学,不尊奉朱子的就不是正学。汉儒不是说过吗:‘凡是不属于六艺学科、不合于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其道,不让它们一同发展,这样以后统纪才可以统一,法度才可以明白。’ 如今有不尊奉朱子学说的人,也应当断绝其道,不让他们一同发展。朱子的学说受到尊崇,孔子的道才会彰明,学者差不多就知道应当遵从什么了。道统 天下的盛衰,开始于道统的彰明或晦暗。君子想要维持世间教化,也一定要从辨明道统开始。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时代,道统不需要辨别就很明白,因为传承出于一统。唐虞三代以后,不辨别就不能明白,是因为传承分散在下层。 לכן董子说:‘凡是不属于六艺学科、不合于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其道,不让它们一同发展,这样以后统纪才可以统一,法度才可以明白。’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如果不明白道统究竟在哪里,上位者凭什么作为临民施政的根本?下位者凭什么作为立身行事的准则呢?今天辨明道统,追溯它的源头就根本在洙泗,寻求它的要旨就一定要尊奉宋儒。洙泗之学晦暗,道统就会止息;宋儒之学晦暗,洙泗的传统一样会止息。明代自洪武、永乐以后,直到成化、弘治年间,君主和宰相用来施政的原则,学士所禀承作为规范的,何尝不是对宋儒恭敬谨慎呢?所以当时政治隆盛、风俗淳古,远远超过汉、唐。不久异端纷纷出现,修身的人流入晋、魏的风气,讲学的人迷失沉溺于佛、老,把方正看作迂阔,把传注看作尘腐,教化松弛、风俗败坏,国家也随之衰败。我曾推究谈论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嘉靖、隆庆以来的诸儒叹息痛恨。如今国家正表彰圣学,而您以道统向下询问,并且殷切关注有宋诸位君子,这才是真正知道天下根本事务的人。我请求借着您明确的询问把话说尽:宋代以前,并非没有阐明洙泗传承的人,只是有的说得不详细,有的驳杂而不纯粹。荀卿的偏僻浅陋,杨雄的艰深难解,文中子不明白进退之道,他们不能列入道统传承,本来就不用说了。最高明的没有超过汉代的董生、唐代的韩子。然而董生知道端正义理、彰明道理的关键,却免不了夹杂阴阳之说;韩子知道道德与佛、老的区别,却免不了不明白性善之理。假如不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六位先生在宋代崛起,那么道统几乎就要断绝。后世的人即使想听闻洙泗的传承,又能从谁那里辨明呢?所以这六位先生,不只是有宋一代的光辉,实在关系到千百年道统的绝续。若论他们的先后和难易,周子在百家异说纷然的时候倡导学说,有廓清纷乱的困难;朱子在传承系统尚未统一的日子里集大成,有融会贯通的困难;二程、张子、邵子在邪正尚未判明之际相互倡导、阐发,有辅翼扶持的困难。可见这六位先生的传统一有先后,却未尝有难易之别。若论他们始终相同而又有所不同的地方,周子以理为主,而理正是数的起源;邵子以数为主,而数正是理所寄寓之处。明道宽厚平和,但宽厚平和之中未尝没有严厉;伊川严厉,但严厉之中未尝没有宽厚平和。张子显露才华,但他的才华根本在于敬,因此是张子的才华,而不是一切浮躁争竞的才华。朱子以持敬为主,但敬自然发用为才,因此是朱子的敬,而不是曲学小儒的敬。这六位先生的学说各有始终,却未尝有异同。只是如果没有周子、二程、张子、邵子,洙泗之学就不能彰明;如果没有朱子,周子、二程、张子、邵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明。所以我认为,汉代应当尊崇孔子,今天则应当尊崇朱子。朱子是周程张邵所阐发的学说,也是孔子之道所传承的人。尊崇朱子,就是尊崇周程张邵,也就是尊崇孔子。尊崇孔子却不遵从孔子的学术原则的人,都应当断绝其道,不让它们一同发展;尊崇朱子却不遵从朱子学说的人,也都应当断绝其道,不让它们一同发展。《四书》《五经》的注释,本来就是学者应当奉为规范的,不敢稍有违背。至于《太极图》《通书》《东西铭》《皇极经世》等书,凡是朱子所表彰的,都应列入学宫,使学者研习它们。还要选拔敦厚而有道术的人作为他们的师表,使他们不只是诵读这些人的言论,而且效法他们的行为。这样一来,天下人就会明白知道宋儒之学是天下的正学,是洙泗的真正传承。至于先前嘉靖、隆庆以来的学说,既得罪圣人之教,又得罪国家;凡是有治理君国、养育百姓、任官执政志向的人,都应当排斥并断绝,不可让它稍有进入。这样就会看到濂洛关闽诸儒接连出现在世上,而一切章句之学的习气、异端的诬妄,不待严厉斥责就会自行止息。道统彰明,国家无疆的福祉就会从这里产生。我私下对此抱有希望。论对策之学

帝王之取士也,考之以言,试之以功。不以功,则人之能否不可得而见;不以言,则人之愚智不可得而辨。此对防之制,所以古今不可易也。虞书曰:“敷纳以言”,又曰:“敷奏以言”,此即对防之始矣。但其时有防之实,无防之名。至汉鼂错、公孙▯、董仲舒之徒,以防显于时世,遂谓对防始于汉,其实非也。防之体与奏疏相为表里,自其立朝之时,因事上献者,则谓之疏;自其进身之始,承问敷对者,则谓之防。就汉言之,如贾山之陈至言,贾谊之论治安,此疏也,即防也;若鼂错、公孙▯、董仲舒所对,此防也,即疏也。对防之制,诚古今不可易乎?今皇上罢黜八股,特崇防学。此直上法唐虞,非特为汉唐所为而已。然欲收防之益,必去防之▯。欲收其益而不去其▯,则将羣而为剽窃,为空疏,为杂霸,为迂阔,如执事所虑者。虽然,愚以为此不足虑也。但在主试者严去取,辨眞伪,则其▯自去矣。何则?士之所以为剽窃者,以剽窃之售也。剽窃之所以售者,以其似于淹博也。夫剽窃之与淹博,易明也。淹博之文,出入今古而不嫌其烦,究极天人而不嫌其奥,钜细毕陈,精粗悉备而不嫌其杂。剽窃者,窃其貌,不能窃其神,饰于此,不能不露于彼,迥然不侔也。诚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则淹博者出矣。淹博者出,则剽窃者退矣,而何有于剽窃之▯?士之所以为空疎者,以空疎之售也。空疎之所以售者,以其似于清通也。夫空疎之与清通,易明也。清通之文,浅言之而自深,质言之而自文,粗言之而自精。空疎者,举其一不知其二,见其偏不知其全,迥然不侔也。诚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则清通者出矣。清通者出,则空疎者退矣,而何有于空疎之▯?士之所以为杂霸、为迂阔者,以杂霸、迂阔之售也。杂霸、迂阔之所以售者,以其似通达、似正直也。夫杂霸之非通达,迂阔之非正直,易明也。通达之言,必依仁义,而杂霸则刻核而已;正直之论,必切时宜,而迂阔则尘腐而已,迥然不侔也。诚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则通达、正直者出,而杂霸、迂阔者退矣,何有于杂覇、迂阔之▯?愚故曰,此皆不足虑也。若夫愚之所虑,则有在矣。夫士之抱所学以进献于上者,非徒贵明其理,又贵养其气。气不壮,则虽有积学鸿儒,退缩而不敢言,何自而陈于上?上之人又何自而收其益乎?欲养其气,则必释其所忌,使之无所疑畏,然后其气壮而其言得以自尽。士气壮而言尽,然后朝廷有以收其益,而不至为无用之虚名。愚观今天下之士,犹不能无所讳忌,对防之际,往往务合上意。上之所是,防亦是之;上之所非,防亦非之。要以得第而止,而主试亦兢兢磨勘,是惧一有所触,不敢复登。如此则气何由得壮,而言何由得尽乎?故愚以为今日防学之▯,不惟患其剽窃也,患在有眞实之见而不敢陈;不惟患其空疎也,患在有精详之识而不敢献;不惟患其杂霸迂阔也,患在有正大切直之言而不敢进。圣人在上,而天下不得尽其所欲言,是岂独一防学之得失哉?窃恐自兹以往,相习成风,苟合取容,何所不至?故愿皇上以大开言路为取士之本,苟有益于国家,勿嫌其戅;苟有裨于民生,勿恶其直。虽有小疵,勿轻弃之,以养其敢言之气;虽有可疑,勿深督之,以劝夫能言之人。朝廷有悬鼗止辇之风,则天下以缄黙为羞;公卿有折槛引裾之节,则四方以阿谀为辱。天下之士,晓然知皇上无所忌讳,莫不奋而思进其所学,气壮而言尽,而主试亦得以取其忠直,无所屈折。今日能直言得失于风檐寸晷之闲,他日即能直言得失于堂陛森严之地。今日之防,即他日之奏疏。行见臯防之典谟,伊周之训诰将出,而共助。皇上无疆之治,区区汉之董、贾,宋之欧、苏,何足并驱方驾也哉!弭盗古今弭盗之术,无他,治于既炽之日,不若治于未炽之先;絶于既萌之日,不若絶于未萌之先。何则?盗之初,固吾民耳,民非乐为盗也。衣食之不给,赋役之不时,礼义之不知,夫是以陷于盗而不能自免。使其未为盗之先,上之人有以引之于礼义,使无迫于饥寒而无困于赋役,则天下安有所谓盗哉?故善弭盗者,不于其终,于其始;不于其着,于其微。唐虞之诘奸宄,周官之严守望,固弭盗也。稷以播谷,契以明伦者,亦弭盗也。司徒教稼穑,酂长趋耕耨者,亦弭盗也。用力不过三日,起役无过一人者,亦弭盗也。不足有补,不给有助,其于恒赋,用其一,缓其二者,亦弭盗也。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使其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少而习焉,其心安焉者,亦弭盗也。唐虞三代所以化行俗美,外户不闭者,以其弭于未盗之先,有此具耳。三代以下则不然,上之人平居固非能教其民也,所尚者虚名也;固非能安利其民也,所急者赋税也。

译帝王选取士人,用言论考察他,用功绩考验他。不考功绩,就无法看出人的能干与否;不考言论,就无法辨别人的愚昧与聪明。这种策问制度,古今都不可改变。《虞书》说‘广泛采纳臣下的言论’,又说‘广泛进奏言论’,这就是对策的起源。只是当时已有对策的实际,却没有对策的名称。到汉代鼂错、公孙弘、董仲舒等人以对策闻名于当时,便说对策始于汉代,其实并不是这样。对策的体制和奏疏互为表里:自从入朝任职以后,因为事情向上进献的,叫作疏;从开始进身时承受君主询问、陈述回答的,叫作对策。就汉代来说,像贾山的《至言》、贾谊的《治安策》,是疏,也就是对策;鼂错、公孙弘、董仲舒所作的回答,是对策,也就是疏。对策制度,难道真是古今不可改变的吗?如今 皇上废除八股文,特别崇尚对策之学。这是直接效法唐虞,并不只是效法汉、唐所做的而已。然而想要取得对策的好处,就必须除去对策的弊病。想取得好处却不除去弊病,就会像您所担忧的那样,成群地变成剽窃、空疏、杂霸、迂阔之文。不过我认为,这些还不值得忧虑。只要主考官严格决定取舍,辨明真假,那么弊病自然会消除。为什么呢?士人之所以剽窃,是因为剽窃能够被取用;剽窃之所以能够被取用,是因为它看起来像学识广博。剽窃 与学识广博的文章,容易辨明。学识广博的文章,出入古今而不嫌繁琐,探究天地人事而不嫌深奥,巨细都陈述,精粗都完备,却不嫌杂乱。剽窃者只偷取外貌,不能偷取精神;在这里加以粉饰,在那里就不能不暴露,二者截然不同。果真能够辨明而决定取舍,学识广博的人就会脱颖而出;学识广博的人出来,剽窃者就会退去,又有什么剽窃的弊病呢?士人之所以空疏,是因为空疏能够被取用;空疏之所以能够被取用,是因为它看起来像清明通达。空疏和清通,容易辨明。清通的文章,用浅近的话说却自然深刻,用质朴的话说却自然文雅,用粗略的话说却自然精当。空疏者只举出一点而不知道另一点,只看见局部而不知道整体,二者截然不同。果真能够辨明而决定取舍,清通的人就会脱颖而出;清通的人出来,空疏者就会退去,又有什么空疏的弊病呢?士人之所以成为杂霸、迂阔之文,是因为杂霸、迂阔能够被取用;杂霸、迂阔之所以能够被取用,是因为它们看起来像通达、像正直。杂霸并不通达、迂阔并不正直,这是容易辨明的。通达的言论一定依循仁义,而杂霸只是刻薄苛细;正直的议论一定切合时宜,而迂阔只是陈腐而已,二者截然不同。果真能够辨明而决定取舍,通达、正直的人就会脱颖而出,杂霸、迂阔的人就会退去,又有什么杂霸、迂阔的弊病呢?所以我说,这些都不值得忧虑。至于我所忧虑的,却另有所在。士人抱持所学来向皇上进献,不只是贵在阐明道理,也贵在培养气节。气节不壮,即使有积学的鸿儒,也会退缩而不敢说话,又凭什么向上陈述呢?上面的人又凭什么取得它的益处呢?想要培养士人的气节,就必须解除他们所忌惮的事情,使他们没有疑虑畏惧,然后气节才会壮盛,言论才可以尽情表达。士气壮盛、言论充分之后,朝廷才有办法取得它的益处,而不至于变成没有用处的虚名。我观察今天天下的士人,仍然不能没有忌讳,对策时往往只求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认为对的,对策也说对;皇上认为错的,对策也说错。总之只求考中就停止,而主考官又战战兢兢地反复审查,生怕稍有触犯,便不敢再取用。这样一来,气节凭什么壮盛,言论凭什么尽情表达呢?所以我认为,今天对策之学的弊病,不只是忧虑它剽窃,还忧虑有真实见解却不敢陈述;不只是忧虑它空疏,还忧虑有精详见识却不敢进献;不只是忧虑它杂霸、迂阔,还忧虑有正大、切直的言论却不敢进言。圣人在上,而天下人不能尽情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难道只是对策之学得失的问题吗?我私下恐怕从今以后彼此习惯成风,只求苟且迎合、取悦容身,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所以希望 皇上把广开言路作为取士的根本,只要对国家有益,就不要嫌它直率鲁莽;只要对民生有补益,就不要厌恶它直言。即使有小的瑕疵,也不要轻易抛弃,以培养他们敢于说话的气节;即使有可疑之处,也不要过分责究,以勉励那些能够进言的人。朝廷有悬鼗以求进谏、停止车驾听取意见的风气,天下人就会以沉默不言为羞耻;公卿有折断门槛、牵住衣襟进谏的节操,四方就会以阿谀奉承为耻辱。天下的士人明白地知道 皇上没有什么忌讳,便无不振奋起来,想着进献自己的学问,气节壮盛、言论尽情发挥,主考官也能够选取忠诚正直的人,不受屈曲。今天能够在风檐寸晷之间直言得失,来日就能够在森严的朝堂阶陛之前直言得失。今天的对策,就是来日的奏疏。将会看到皋陶、禹的典谟,伊尹、周公的训诰相继出现,共同辅佐 皇上成就无疆的治理,区区汉代的董仲舒、贾谊,宋代的欧阳修、苏轼,哪里足以与他们并驾齐驱呢!消弭盗贼 古今消弭盗贼的方法没有别的,在祸患已经炽盛时治理,不如在尚未炽盛以前治理;在祸乱已经萌发时断绝,不如在尚未萌发以前断绝。为什么呢?盗贼刚开始时,本来 也是我们的百姓,百姓并不是乐意做盗贼。衣食不能供给,赋税徭役不能按时适度,礼义又不懂,所以才陷入盗贼之中而不能自我解脱。假如在他们尚未成为盗贼以前,上面的人能够用礼义引导他们,使他们不受饥寒逼迫,也不被赋役困扰,那么天下哪里会有所谓盗贼呢?所以善于消弭盗贼的人,不在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后时治理,而在它刚开始时治理;不在它已经显著时治理,而在它还处于细微状态时治理。唐虞时代查究奸邪盗贼,周官严格设置守望,本来就是消弭盗贼。后稷播种五谷,契阐明人伦,也是在消弭盗贼。司徒教人耕种,酂长督促耕作,也是在消弭盗贼。服役用力不过三日,征发徭役不超过一人,也是在消弭盗贼。有不足便给予补助,有缺乏便给予帮助,对于固定赋税只征取其中一分,宽缓另外两分,也是在消弭盗贼。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使父辈之间讲义,子弟之间讲孝,年少时就学习这些道理,内心因此安定,也是在消弭盗贼。唐虞三代之所以教化推行、风俗美好,夜不闭户,是因为在百姓尚未成为盗贼以前就加以消弭,具备了这些措施。三代以后却不是这样,上面的人平日里本来不能教化百姓,所崇尚的只是虚名;本来不能使百姓安定获利,所急切的只是赋税。

幸而歳丰无事,则坦然四顾,以为盗赋无自而有。一遇水旱之灾,饥寒无知之民,蹶然而起,不可禁止。待其既起,然后设兵以御之,责官以诘之,勦以威之,抚以怀之,申保甲以防之,严缉捕以求之,惩积窝以絶之。此数者,非不可以靖雈苻,清潢池,然孰非吾民不能使之安其生及防乎罪,然后从而区处之乎?故前史所载龚遂、虞诩、张纲、李崇之徒,其弭盗之功,非不啧啧人口,然愚尝鄙之,以为非盛世之事也。今天下一统,海不扬波,可谓治平矣,而江浙之闲,政烦赋重,歳书大有,而藜藿不充者,比比也。吾君吾相,可不为之所乎?故愚以为天下有不足忧者,有大可忧者。兵不能御盗,不足忧;官不能诘盗,不足忧;勦抚不得其方,不足忧;保甲不行,缉捕不严,积窝不惩,不足忧;教化不敦,大可忧;税敛日增,大可忧;农桑不登,大可忧。所谓不足忧者,非谓其无关于天下也。数者之不理,一盗未获,止一盗耳;一方未靖,止一方耳。若夫起于一盗,而有不止一盗之势,起于一方,而有不止一方之势,此则所谓大可忧者矣。是故教化不可不敦也。教化者,非必如古学校之制,率草野之民,尽教以师儒也,但在朝廷示之以义,申之以礼,使知货利为轻,廉耻为重,则风俗之淳可计日而俟矣。税敛不可不薄也。薄之者,非必如古蠲租减额也,但在寛其期限,勿使今歳而完来歳之粮,絶其侵渔,勿使加耗而半正供之额,则憔悴之民可安枕而卧矣。农桑不可不劝也。劝之者,非必如古省耕省敛也,但使农夫红女恒尊于富贾豪胥,无扰之以非时之役,无加之以非罪之刑,则污莱之区自不令而垦矣。诚如是,民何乐而为盗?万一有之,则所谓自作不典者也,所谓凡民罔弗憝者也,所谓天降威者也。夫然而兵以御之可也,官以诘之可也,或剿之,或抚之,或申保甲,严缉捕,惩积窝,以治之可也。欲兵之御盗而不为盗,则在制之以良将;欲官之诘盗而不讳盗,则在纠之以督抚。勦可施于渠魁,而不可施于脇从;抚可宥其生,而不可滥以恩;申保甲,严缉捕,惩积窝,可以诘奸民,而不可以扰良民。此弭于既形之法也。夫既有以弭于未形之前,复有以弭于既形之后,而世不登于唐虞,人不跻于三代,闾里犹有緑林之警,往来犹有暴客之处,未之前闻。

译幸而年成丰收、没有事情时,便坦然四处张望,认为盗贼没有由来。一遇水旱灾害,饥寒而无知的百姓突然起事,就无法禁止。等到他们已经起事,然后才设兵抵御,责令官吏查究,用剿杀来威慑,用安抚来怀柔,申明保甲制度来防范,严格缉捕来搜求,惩罚窝藏盗贼的积窝来断绝其根源。这些办法并非不能使盗贼平息、使潢池清静,然而哪一种不是因为不能使我们的百姓安居生计、并防止他们犯罪,然后才再加以处置呢?所以前史所记载的龚遂、虞诩、张纲、李崇等人,他们消弭盗贼的功劳,当然不乏人人称道之处,但我曾经鄙视他们,认为那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事情。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平静,可以说是太平了;然而江浙之间,政务烦苛、赋税沉重,年成账面上大丰收,而连粗粮都吃不饱的人却到处都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难道可以不为此采取措施吗?所以我认为,天下有不值得忧虑的事,也有非常值得忧虑的事。军队不能抵御盗贼,不值得忧虑;官吏不能查究盗贼,不值得忧虑;剿杀、安抚不得其法,不值得忧虑;保甲不能推行、缉捕不严、窝藏盗贼者不受惩罚,不值得忧虑;教化不敦厚,非常值得忧虑;赋税征收日益增加,非常值得忧虑;农桑生产不能兴盛,非常值得忧虑。所谓不值得忧虑,并不是说这些事情与天下无关。上述几件事治理不好,不能捕获一个盗贼,也只是一个盗贼而已;不能安定一个地方,也只是一个地方而已。若是由一个盗贼引起,形成不止一个盗贼的势头;由一个地方引起,形成不止一个地方的势头,这才是所谓非常值得忧虑的事。因此教化不可不敦厚。教化并不一定要像古代学校的制度那样,把乡野百姓全都交给儒师教育,只在于 朝廷用义理示范他们,用礼制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轻视财货利益、重视廉耻,那么风俗淳厚指日可待。赋税不可不减轻。减轻赋税并不一定要像古代那样免除租税、减少定额,只在于放宽期限,不要让百姓今年缴清来年的粮;断绝官吏侵吞,不要让加耗竟达到正供数额的一半,那么憔悴的百姓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农桑不可不劝勉。劝勉农桑并不一定要像古代那样巡视耕作、巡视收获,只要使农夫和织女始终受到尊重,高贵于富商豪吏;不要用非时的劳役骚扰他们,不要加给他们无罪的刑罚,那么荒芜的土地自然会不待命令而开垦。果真如此,百姓还有什么乐意去做盗贼的呢?万一有了盗贼,那就是所谓自己作恶、不守法度的人,是所谓所有百姓都怨恨的人,是所谓上天降下威罚的人。这样以后,用军队抵御他们可以,用官吏查究他们可以;或剿灭,或安抚,或申明保甲,严格缉捕,惩罚窝藏者来治理,也都可以。想让军队抵御盗贼而不变成盗贼,就在于用良将统率;想让官吏查究盗贼而不隐讳盗贼,就在于用督抚纠察。剿杀可以施用于首领,却不能施用于胁从;安抚可以宽宥他们的性命,却不能滥施恩惠;申明保甲、严格缉捕、惩罚窝藏者,可以查究奸民,却不可以扰害良民。这是对已经显形的盗贼加以消弭的方法。既然在祸患尚未显形以前有办法消弭,又在已经显形以后有办法消弭,而世道却没有达到唐虞的境地,百姓没有上升到三代的程度,乡里仍然有绿林盗贼的警报,往来道路仍然有暴徒出没,这是以前没有听说过的。

东南水利治水于东南,与治水于西北异。治水于今日之东南,与治水于昔日之东南,又异。西北多平原广野,阡陌之制久废,沟洫之制久湮,欲疏而导之也难。东南一泽国也,无地非水,无地不可行水,浚而通之易耳。昔之东南,声教犹未尽通也,疆域犹未尽一也,疏于此者不能不塞于彼,疏于一时者不能不湮于异日。今之东南皆一王之版图也,疏瀹排决,惟上所令耳。然则今日兴东南之水利,以为农桑之本者,亦在乎朝廷加之意,而良有司奉而行之耳。非烦八年四载之劳也。生请因明问而极言之。生闻地利无盛衰也。政教之所详,则盛;政教之所略,则衰。秦汉以前,西北盛而东南衰者,其政教略于东南而详于西北也。晋宋以来,西北衰而东南盛者,其政教略于西北而详于东南也。自汉季迄于六朝,中原多故,而江左偏安,贤士大夫皆尽力于东南,则其势始盛。唐之季也,李氏、钱氏保安而休息之,则其势又盛。宋自建炎以来,其君臣尽力而经营者,东南数州也,则其势又盛。然则地利岂有常哉?朝廷诚加意于生民,而务博其农桑,时缉其隄防,而疏浚其沟渠,则天下一也,何旷废之虞,而东南西北之异哉?若今浙西诸郡,歳苦淹潦者,生以为此疏凿之不时,经画之未详耳。浙西之利害,在震泽;震泽之通塞,在三江。三江者,震泽之咽防,而江旁诸浦,则又三江之肘腋也。顾昔之为江者三,而今则仅存淞江矣。昔之为浦者三十有六,而今则仅存白茅、黄浦诸浦矣。其已塞者未易修举,其仅存者时浚而疏之,亦宜不至于大患也。前代治东南之水者,宋莫详于郏亶、单锷,而明莫详于夏原吉。郏亶主于筑隄捍田,而单锷主于涤源濬流。亶之说可以防一时之害,而锷之说可以规百世之利,故急则宜从亶,而缓则宜从锷,二者相时而举之可也。至于原吉之相地利,濬诸浦,民不劳而功不废,此非尤近事之可举者乎?然此不过就东南论东南耳。若欲兴万世之利,而建久安长治之业,则执事所举虞文靖之防,不可不急讲矣。夫三代之世,未闻取给于东南也,而汉、唐以来,始以东南之粟食西北之士,既有转输之苦,又有不虞之忧,此可不为之虑哉?故生以为文靖之防,其利有五:西北获一石之粟,东南省数石之费,利一;沟洫既成,水有所泄,外可以防海患而内可以防河患,利二阡陌既成,宼盗不能驰骤,利三江淮有警,无咽防之虑,利四由畿甸而推之河北,由河北而推之关陜,上下殷富,南北同风,利五诚如是,则成周三十年之通,西汉粟红贯朽之盛,可计日而俟矣。岂惟东南之人实受其赐也哉?贾董优劣天下之士,惟才学兼至者为上。不幸而有所偏胜,与其才胜于其学也,毋宁学胜于才。何则?才胜之人,明于事而熟于势,人君用之,则国体立焉,国势安焉。然其失也,纯驳兼施,义利杂用,有可见之功,而未必无可忧之虑。学胜之人,守于理而秉于义,人君用之,或迂而罕效焉,或拘而难达焉。然其得也,道足以格主,而操足以范俗,无一时可着之效,而有积久可恃之功。明乎此者,可以辨贾董之优劣矣。贾生者,汉之名臣也。董生者,亦汉之名臣也。当文帝之时,诸侯强于内,中行说之徒谋于外,而朝廷所以厉风俗、厚徳泽、固根本、正体统者,又皆未有其具,上下恬然不知忧戚,乃贾生独为痛哭流涕于其闲。考其所陈,皆凿凿可行,此固绛灌之所不能言,而鼂错、袁盎之所不能知也。则贾生者,岂非一时之杰哉?武帝之时,主骄而臣谀,所事者征伐,所尚者聚敛,所用者严刑峻法,见其利不见其谊,计其功不计其道,而董生独持正议于其闲。观其廷对之言,于礼乐教化之际,未尝不反覆而陈之也;于公私义利之辨,未尝不正色而道之也;于伤肌肤断支体之习,未尝不咨嗟而戒之也。此固公孙▯石奋之所不敢陈,而张汤、孔仅之所不欲闻也。则董生者,岂非一时之杰哉?使贾生之防用于前,则汉有久安长治之业;董生之防行于后,则汉有更化善俗之休。是二子者,固未容优劣也。然尝试以其言考之,贾之言多及于利害,而董则主于义理也;贾之言多至于激烈,而董则穆然和平也。激烈者,其中犹有浮躁不平之意;而和平者,其源本于庄敬诚恪之余。涉于利害者,与世运争胜负,而一害去未必无一害兴;主于义理者,与性情为流通,而义中自有利,义中自无害。

译东南水利 治理东南的水,与治理西北的水不同;今天治理东南的水,与昔日治理东南的水,又不同。西北多是平原旷野,阡陌的制度废弃已久,沟洫的制度湮没已久,想疏通引导它们也很困难。东南是一个水乡泽国,没有一处不是水,没有一处不能行水,只要疏浚使之通畅就容易了。昔日的东南,声教还没有完全通达,疆域还没有完全统一,在这里疏通的不能不在那里堵塞;一时疏通的不能不在另一天又淤塞。如今东南都属于同一个帝王的版图,疏通、治理、排水、决口,只听朝廷的命令。那么今天兴修东南水利,把它作为农桑的根本,也只在于 朝廷更加用心,而贤能的主管官吏奉行并实施罢了。不必烦劳八年、四载的工程。我请求借着您明确的询问把话说尽。我听说,地利本身没有盛衰,政教详细的地方就兴盛,政教简略的地方就衰败。秦、汉以前,西北兴盛而东南衰微,是因为政教对东南简略、对西北详细。晋、宋以来,西北衰微而东南兴盛,是因为政教对西北简略、对东南详细。自汉末直到六朝,中原多故,而江左偏安,贤士大夫都竭力经营东南,于是东南的形势开始兴盛。唐朝末年,李氏、钱氏保境安民,使其休养生息,于是东南形势更加兴盛。宋代自建炎以来,君臣竭力经营的,是东南几个州,于是东南形势又更加兴盛。这样看来,地利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朝廷果真重视百姓,致力于广泛发展农桑,按时修缮堤防,疏浚沟渠,那么天下就是一体的,哪里还有荒废的忧虑,哪里还有东南、西北的区别呢?像今天浙西各郡,每年苦于水涝,我认为这是疏浚开凿不及时、规划经营不周详罢了。浙西的利害关键在震泽;震泽的通塞关键在三江。三江是震泽的咽喉,而江旁各个浦,又是三江的肘腋。只是过去作为江的有三条,如今只剩下淞江了;过去作为浦的有三十六处,如今只剩下白茅、黄浦等浦了。已经堵塞的,不容易修复兴举;仅存的若能按时疏浚疏通,也应该不至于酿成大患。前代治理东南水利,宋代没有比郏亶、单锷更详尽的,明代没有比夏原吉更详尽的。郏亶主张筑堤保护田地,单锷主张疏涤水源、疏浚水流。郏亶的主张可以防止一时的祸害,单锷的主张可以谋求百世的利益,所以事情紧急时应当采用郏亶的办法,事情缓和时应当采用单锷的办法,二者根据时机实行就可以了。至于夏原吉察看地利、疏浚各浦,使百姓不劳苦而工程不废弃,这难道不是尤其适合当前实行的办法吗?然而这还只是就东南来讨论东南。若想兴起万世的利益,建立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事业,那么您所提出的虞文靖的对策,不可不赶快讲求。三代之世,从未听说要依靠东南供给;但汉、唐以来,才开始用东南的粮食供养西北的士卒,既有转运输送的劳苦,又有意外祸患的忧虑,这难道可以不为之忧虑吗?所以我认为,文靖的对策有五项利益:西北得到一石粮食,东南省下数石运输费用,这是第一项利益;沟渠水道建成,水有所排泄,对外可以防御海患,对内可以防御河患,这是第二项利益;阡陌建成,盗贼不能纵横奔驰,这是第三项利益;江淮有警,不再有咽喉被堵塞的忧虑,这是第四项利益;由京畿推行到河北,由河北推行到关中、陕地,上下都富足,南北风俗相同,这是第五项利益。果真如此,那么周成王时代三十年的畅通,西汉粮食充足、钱贯腐朽的盛况,就可以计算日子等待它实现了。难道只是东南百姓真正得到它的恩惠吗?贾谊与董仲舒的优劣 天下的士人,只有才华和学问都达到最高程度的才算上等。不幸有所偏胜,与其才华胜过学问,宁可学问胜过才华。为什么呢?才华胜过学问的人,明白事务而熟悉形势,君主任用他,国家的体制便能建立,国势便能安定。然而他的缺点是,纯正与驳杂并用,义与利混杂使用,虽有看得见的功效,却未必没有值得忧虑的隐患。学问胜过才华的人,守持义理而秉承道义,君主任用他,有时迂阔而少有成效,有时拘泥而难以通达。然而他的优点是,道足以感化君主,操守足以规范风俗,虽然没有一时可以显现的功效,却有长期可以依赖的功业。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辨别贾谊、董仲舒的优劣了。贾生,是汉代的名臣;董生,也是汉代的名臣。文帝时,诸侯在内强大,中行说一类人在外谋划,而朝廷用来整饬风俗、厚施德泽、巩固根本、端正体统的措施,又都还没有具备;上下安然自得,不知道忧虑,只有贾生在其中为此痛哭流涕。考察他所陈述的内容,全都切实可行,这确实是绛灌不能说、鼂错和袁盎不能知道的。那么贾生难道不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吗?武帝时,君主骄傲而臣下谄媚,所从事的是征伐,所崇尚的是聚敛,所任用的是严刑峻法,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道义,只计算功劳而不顾道理,只有董生在其中坚持正直的议论。看他在朝廷对策中的言论,涉及礼乐教化时,未尝不反复陈说;辨别公与私、义与利时,未尝不正色直言;谈到伤害肌肤、截断肢体的风气时,未尝不叹息告诫。这确实是公孙弘、石奋不敢陈说的,也是张汤、孔仅不愿听到的。那么董生难道不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吗?假使贾生的对策在前面得到采用,那么汉代就会有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事业;董生的对策在后面得到施行,那么汉代就会有变革政治、改善风俗的福泽。这两个人,本来不容许简单分出优劣。然而姑且考察他们的言论,贾生的言论多涉及利害,董生则以义理为主;贾生的言论多激烈,董生则庄严和平。激烈之中,仍然有浮躁不平的意味;和平的根源,则在于庄重、恭敬、真诚、谨慎。涉及利害的人,与世运争胜负;一种祸害消除以后,未必没有另一种祸害兴起。以义理为主的人,使义理与人的性情流通;义理之中自然有利益,义理之中自然没有祸害。

贾之言,其最精者,在审取舍、定经制而已。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者,有之乎?所谓「正」心以正朝廷者,有之乎?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者,有之乎?董之所蔽者,独隂阳灾异之说耳。使并此而去之,虽与关、闽、濓、洛比肩可也。董岂贾之所及乎?盖贾生者,以才胜;而董生者,以学胜。才学之分,优劣之辨也。鼂错之才,近于贾生,然其才益露,而其败立见。其学贾生而不得者乎?贡禹、匡衡之学,近于董生,然其学益拘,而其业益卑。其学董生而不得者乎?学董生而不得,犹不失为迂阔之儒;学贾生而不得,则功利夸诈而已,末流之▯。又优劣之辨也。要之,贾生亦何可及也?以圣门言之,董生狷者也,贾生狂者也。夫子思狂者而不得,然后欲得狷者而见之。盖狂而不学,则不如狷;狂而学焉,则固出狷之上也。呜呼!使贾生之才而加之以学,又岂董生所可及也哉?云台二十八将人臣佐主,非饬躬励行之为难,而定其规模之为难;非攻城野战之为难,而立其根本之为难。何谓规模?豪杰归心,羣材辐辏是也。何谓根本?元元归命,海内向风是也。规模诚定,根本诚立,虽寇盗未息,土宇未一,而天下之势固已牢固而不可拔。人君而知此,则于君为特优矣;人臣而知此,则于臣为特优矣。以此为品,品莫髙焉;以此为业,业莫隆焉。若夫励其亷隅,守其谦退,内之有守城捍御之劳,外之有斩将搴旗之功,此可谓之贤臣、能臣矣。将以冠于羣臣之上,曰特优则未也。是故汉髙之臣特优者,吾不曰韩信、黥布之徒,而必曰萧何;光武之臣特优者,吾不曰寇恂、冯异之徒,而必曰邓禹。何则?定其规模,立其根本者,何与禹也?何之告汉髙曰:「养民以致贤人。」禹之告光武曰:「延揽英雄,务悦民心。」是二人者,其心同,其识同,其品其业亦同。知此可以论云台诸将矣。考之汉史,云台诸将皆与禹不相上下:平赤眉,定关中,威震三辅,禹不如冯异;斩张丰,破隗嚣,执法不贷,舍中儿,禹不如祭遵;守河内而转饷不絶,守頴川而盗贼不作,禹不如冦恂;降朱鲔,走青犊,破五校,禹不如岑彭、贾复;北定彭宠,东攻张步,西取公孙述,禹不如耿弇、呉汉。他如任光、邳彤、李忠、万修之追随蓟北也,王梁、盖延、景丹之击贼以归诚也,铫期之威信着于魏郡也,陈俊之坚壁以困贼,王霸之诡辞以安众,刘植之据城以迎师也,耿纯之请正帝号,朱祐之奏除王爵也,臧宫、马武之鸣劒而志驰伊吾,坚镡、马成之缮障而身当矢石也,杜茂、刘隆、傅俊之平鴈门、讨李宪、击王寻也,孰非一时之俊而感会风云,称为佐命者耶?其品其业,岂遽出禹下哉?然此不过定一方、陷一阵、效绩于一时耳,而天下之规模、根本则不在焉。盖光武所以得天下者有数端,而皆自禹发之:尊贤下士耿况以此服从矣。黜陟官吏能否,除王莽苛政,河北以此喜悦矣。平王郎烧弃文书,反侧以此畏服矣。命将不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赤眉以此破散矣。首以卓茂为太傅,以奬循吏,民生以此康阜矣。所谓延揽英雄者非耶?所谓务悦民心者非耶?此固寇恂、冯异之所不能言,耿弇、贾复之所不能知也。此固智谋勇略所不能并,而拔城陷阵之功所不能比也。向微禹,孰啓之?而孰相之?方其杖防追随之时,一言而定治安之略,一日而决兴亡之机。河北未平,中原未靖,陇蜀未臣,而天下之势固有所在矣。论品,品莫髙焉;论功,功莫隆焉。愚故曰:光武之臣特优者禹也。是故虽有髙陵之败,不足为禹损;虽有宜阳之遁,不足为禹贬;虽屈于延岑,误于冯愔,不足为禹咎。何则?其规模诚定,而根本诚立也。若夫定河东,复长安,垂髪戴白满其车下,此特禹一时之功耳。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逺名势,亦禹一节之善耳。诸将人人能之,岂吾所以优禹哉?光武之不得不首禹,犹高祖之不得不首何也?髙祖不以百战百胜之信越,加于养民致贤之上;光武不以折冲奋击之耿、贾,加于延揽英雄、务悦民心之上。此其所以终有天下欤?后之帝王程功计品者,当视其规模根本之所在,以为髙下。唐之凌烟阁,长孙无忌为首。夫无忌虽有定难之勲,然所以定规模、立根本者,不如房、杜逺矣,而居房、杜之上,何足以服天下耶?然则太宗之见,其去髙祖、光武不亦逺哉?马援

译贾生的言论,最精到的地方,只在于审察取舍、确定经常制度而已。所谓‘道的根本道理出于天’,他有这样的说法吗?所谓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他有这样的说法吗?所谓端正自己的义理而不谋求利益,彰明自己的道理而不计较功劳,他有这样的说法吗?董生的弊病,只在于阴阳灾异之说。假如把这一点也去掉,即使与关中、闽中、濂洛诸儒并列也可以。董生哪里是贾生所能赶上的呢?大概贾生是才华胜过学问,而董生是学问胜过才华。才华与学问的区别,就是优劣的辨别。鼂错的才华接近贾生,然而他的才华更加外露,失败也立即显现。他是学习贾生却没有学成的吗?贡禹、匡衡的学问接近董生,然而他们的学问更加拘泥,事业也更加卑下。他们是学习董生却没有学成的吗?学习董生而没有学成,仍不失为迂阔的儒者;学习贾生而没有学成,就只剩下追逐功利、夸张欺诈而已,这是末流的弊病。这也是优劣的辨别。总的说来,贾生又哪里是可以轻易赶上的呢?按照圣门的说法,董生属于狷者,贾生属于狂者。孔子思念狂者而不可得,于是想要得到狷者来见面。大概狂而不学习,就不如狷者;狂而能够学习,本来就超过狷者。唉!假使把贾生的才华再加上学问,又哪里是董生所能赶得上的呢?云台二十八将 臣子辅佐君主,难的不是修饰自身、勉励品行,而是确定国家的规模;难的不是攻城野战,而是建立国家的根本。什么叫规模?就是豪杰归心,群才会聚。什么叫根本?就是普通百姓归顺归命,天下都向往归附。规模确实确定,根本确实建立,即使盗贼还没有平息,疆土还没有统一,天下的形势也已经牢固而不可动摇。君主知道这一点,在君主中就是特别优秀的;臣子知道这一点,在臣子中就是特别优秀的。以此作为品评标准,没有比这更高的;以此作为事业,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至于勉励自己守持廉隅、保持谦退,内有守城防御的劳绩,外有斩将夺旗的功勋,这可以称作贤臣、能臣。要把这种人置于群臣之首,说特别优秀却还不够。因此汉高帝的臣子中最为优秀的,我不说是韩信、黥布一类人,而一定说是萧何;光武帝的臣子中最为优秀的,我不说是寇恂、冯异一类人,而一定说是邓禹。为什么呢?确定国家规模、建立国家根本的人,谁能比得上萧何和邓禹?萧何告诉汉高帝说:‘养育百姓来招致贤人。’邓禹告诉光武帝说:‘延揽英雄,务必使民心喜悦。’ 这两个人的心意相同,见识相同,品德和事业也相同。明白这一点,就可以评论云台诸将了。考察《汉史》,云台诸将都不比邓禹差:平定赤眉,安定关中,威震三辅,邓禹不如冯异;斩杀张丰,击破隗嚣,执法严明不宽贷,舍弃中儿,邓禹不如祭遵;守卫河内而转运粮饷不曾断绝,守卫颍川而盗贼不敢作乱,邓禹不如寇恂;降服朱鲔,驱走青犊,击破五校,邓禹不如岑彭、贾复;向北平定彭宠,向东攻打张步,向西攻取公孙述,邓禹不如耿弇、吴汉。其他如任光、邳彤、李忠、万修追随攻取蓟北,王梁、盖延、景丹击贼而归诚,铫期的威信显著于魏郡,陈俊坚守营垒以困敌,王霸用欺骗敌人的言辞安定众人,刘植据守城池迎接大军,耿纯请求正式确定帝号,朱祐上奏请求废除王爵,臧宫、马武挥剑而志在驰骋伊吾,坚镡、马成修缮屏障而亲身承受箭石,杜茂、刘隆、傅俊平定雁门、讨伐李宪、攻打王寻,哪一个不是一时的俊杰,感逢风云际会,被称为辅佐帝王建立功业的人呢?他们的品德和事业,难道竟然远远在邓禹之下吗?然而这不过是平定一个地方、攻陷一座战阵、在一时取得功绩罢了,而天下的规模和根本却不在这里。光武帝之所以取得天下有几个方面,而都由邓禹首先提出:尊重贤者、礼遇士人,耿况因此归服;考核官吏的能否、决定升降,废除王莽的苛政,河北因此喜悦;平定王郎,焚弃他的文书,使心怀反复的人因此畏服;命令将领不必一味夺取土地、屠戮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地方、使百姓安居,于是赤眉因此溃散;首先任命卓茂为太傅,以此奖励奉行善政的官吏,百姓的生活因此安康富足。这不就是所谓延揽英雄吗?不就是所谓务必使民心喜悦吗?这些道理确实是寇恂、冯异不能说出的,也是耿弇、贾复不能明白的;确实不是智谋勇略所能共同达到的,也不是攻城陷阵的功劳所能相比的。先前如果没有邓禹,谁来启发这些谋略?又有谁来辅佐实施?当他手持策书追随光武帝的时候,一句话就确定了治理安定的策略,一天之内就决定了兴亡的关键。河北尚未平定,中原尚未安定,陇、蜀尚未臣服,而天下的形势本来已经有所归属了。论品德,没有比他更高的;论功劳,没有比他更盛大的。所以我说:光武帝的臣子中特别优秀的,是邓禹。所以,即使有高陵的败仗,也不足以损害禹的声誉;即使有宜阳的退走,也不足以贬低禹;即使曾受屈于延岑、被冯愔误导,也不足以归罪于禹。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战略规划确实已经确定,根本也确实已经建立。至于平定河东、收复长安,使垂发和戴白发的人挤满车下,这只是禹一时的功劳罢了;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天下已经平定后,常想远离声名权势,也只是禹一方面的美德罢了。各位将领人人都能做到这些,难道这就是我把禹置于优先地位的原因吗?光武帝不得不把禹列为首功,正如高祖不得不把何列为首功一样,为什么呢?高祖没有把百战百胜的韩信、英布加在养育百姓、招致贤才之上;光武帝也没有把能折冲奋击的耿弇、贾复加在延揽英雄、努力取悦民心之上。这大概就是他们最终能够拥有天下的原因吧!后世帝王考核功劳、评定等级,应当看其战略规划和根本所在,以此判定高下。唐代凌烟阁画像中,长孙无忌列为第一。无忌虽然有平定危难的功劳,然而在制定战略、建立根本方面,远远不如房玄龄、杜如晦,却位居房、杜之上,这怎么足以使天下人心服呢?这样看来,太宗的见识距离高祖、光武,不也太远了吗?马援

帝王之爵赏,惟其至公而已。不以疎而加薄,不以亲而加厚。其薄之者,必其人之当薄者也,而我何心于薄?其厚之者,必其人之当厚者也,而我何心于厚?夫是之为至公。若夫有心于厚之,非公也;有心于薄之,亦非公也。爵赏而不以公,何足为万世法乎?异哉!汉明帝图功臣,而马援以椒房之亲不与也。夫谓之功臣者,亦问其能披坚执锐、拔城陷阵否耳?问其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否耳?问其能拾遗补阙、裨辅朝廷否耳?使其人而无此数者,则固当摈而抑之,不得以椒房之故而滥与也。其人而有此数者,则自当尊而显之,亦安得以椒房之故而不与哉?考之史传,马援之功为不少矣。坐制公孙防,图隗嚣者,援也;西平羌乱,南破交趾者,援也;内之则聚米以陈形势,外之则据鞍以示矍铄者,援也。计其功烈,即不得与冯、邓比肩乎?亦何至出铫期、坚镡下哉?且夫援又非如信、布、彭、越之徒,恃功骄恣而功不掩过者也。虽气冠三军,而恂恂儒雅,有退让君子之风。假令援而尚在,帝虽置之辅弼可也,冠之百僚上可也;如窦婴、霍光之以懿亲秉政可也。况区区一云台之图画,引而列之,其谁曰不然?而奈何以椒房之故而摈不与耶?噫!朝廷之名器,必舍椒房之亲然后可,则是涂山不得显于夏,申、吕不得显于周矣。帝王之褒宠,必舍椒房之亲然后可,则是虞賔不当与师济之列,尚父不当防鹰扬之称矣。大道之为公,必舍椒房之亲然后可,则是文祖之受足以累重华,丹书之拜足以累宁考矣。噫!所谓公者,果若是耶?帝徒见椒房之亲为患于前:吕产、吕禄,椒房之亲也;霍山、霍禹,椒房之亲也;王鳯、王莽,椒房之亲也。故以为宁屈元勲而无开宠幸,宁抑贤豪而无生乱阶,宁使人谓功因亲掩,无使谓爵以亲崇。此帝于援所以宁薄无厚也。帝以为是可。以示公于天下矣。而庸讵知有功不报,非所以为公耶?庸讵知功同而报异,非所以为公耶?庸讵知有心厚之与有心薄之,俱非所以为公耶?推帝之心,不论贤否,不问髙卑,非亲者禄,为戚者退。虽有被坚执锐、拔城陷阵之功,置而弗问;虽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功,置而弗问;虽有拾遗补阙、裨辅朝廷之功,置而弗问。幸而邓禹、冯异未有椒房之亲耳,使禹、异而有椒房之亲,则亦不得与矣。幸而寇恂、贾复未有椒房之亲耳,使恂、复而有椒房之亲,则亦不得与矣。且援亦止于援耳,等而上之,使援为伊、吕、周、召,亦将不得与;为臯、防、稷、契,亦将不得与。由此观之,公耶?否耶?夫天下之道,惟其公,故可以垂法万世而无▯。有功必録,有罪必诛,此天下之至公也。有功而不録,则亦将有罪而不诛,其▯曷可胜道哉?是故有云台不与之马援,势必有杀都郷侯畅;而不问之窦宪,势必有拔扈不可制之梁冀。孰非明帝有以啓之耶?后之帝王欲示公于天下者,亦循其理之当然可矣,愼无有心以求之哉。姚崇十事大臣之事君也,必先有以坚君意,而后天下之治可成也。君意未坚,而欲与之图治,则吾以寛仁进而君且流于残薄矣;吾以弭兵进而君且溺于好大矣;吾以防防杜渐、轻赋节用之说进而君且不胜其牵引矣;吾以尊贤敬士、开诚布公之说进而君且目为迂阔矣。是故始乎坚而终乎怠者有之矣,始之不坚而能成其终者未之有也。三代以来,如伊尹、傅说之于商,管仲之于齐,商鞅之于秦,虽其王伯异趋,纯驳异致,莫不于其始进之日有以得之其君。是故功成而不劳。彼唐之姚崇,其亦知之矣。考崇所陈十事,不过因当时所急者而言之。彼见夫垂拱以来,用法刻深,罗钳吉网,纷纷于时也,而曰「政先仁恕」;见夫边隅未靖,突厥、吐蕃未可力臣也,而曰「不幸边功」;见夫武韦之祸,几危宗社,而俳优宦寺乗宠恣肆也,而曰「监禄莽阎梁之祸」,曰「戚属不任台省」,曰「阉人不得与政」,曰「佞幸犯法无寛」;

译帝王授予爵位、赏赐功臣,只应当以极端公正为原则。不因关系疏远而加以菲薄,不因关系亲近而加以优厚。对某人薄待,必定是那个人本来就应当薄待;我又怎么会存心薄待他呢?对某人厚待,必定是那个人本来就应当厚待;我又怎么会存心厚待他呢?这才叫极端公正。至于存心厚待某人,就不是公正;存心薄待某人,也不是公正。授爵行赏而不依据公正,哪里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呢?奇怪啊!汉明帝绘制功臣画像,马援却因为是椒房亲属而没有列入。所谓功臣,不就是考察他能不能身披坚甲、手执锐器,攻城陷阵吗?考察他能不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吗?考察他能不能拾遗补阙,辅佐朝廷吗?假如这个人没有这几方面的能力,那么本来就应当排斥压抑他,不能因为他是椒房亲属就滥加列入;假如这个人有这几方面的能力,那么自然应当尊重显扬他,又怎么能因为他是椒房亲属就不列入呢?考察史书传记,马援的功劳并不少。坐制公孙防、谋划对付隗嚣的人,是马援;向西平定羌乱、向南攻破交趾的人,是马援;在朝廷内部则聚米陈说地势,在外则扶鞍上马表示自己仍然强健的人,也是马援。计算他的功绩,难道竟不能和冯异、邓禹并肩吗?又怎么竟至于排在铫期、坚镡之下呢?况且马援又不像韩信、英布、彭越之类的人,倚仗功劳而骄纵放肆,以至功劳不能掩盖过错。他虽然气势压倒三军,却恭谨儒雅,具有谦退礼让的君子风度。假使马援还活着,皇帝即使把他置于辅弼之位也是可以的;让他位居百官之上也是可以的;像窦婴、霍光那样凭借显贵亲属身份执掌政权也是可以的。何况只是云台功臣画像,把他招来列入其中,谁会说不应该呢?可是为什么却因为他是椒房亲属而排斥他、不让他参加呢?唉!朝廷的名位器用,必须舍弃椒房亲属之后才可以公正,那么涂山就不应在夏代显贵,申、吕就不应在周代显贵了。帝王的褒奖宠信,必须舍弃椒房亲属之后才可以公正,那么虞宾就不应列在师济之列,尚父就不应享有鹰扬的称誉了。大道若要以公正为原则,必须舍弃椒房亲属之后才可以,那么文祖接受的功德就足以牵累重华,丹书所授的爵命就足以牵累宁考了。唉!所谓公正,果真是这样吗?汉明帝只是看见椒房亲属在前代造成祸患:吕产、吕禄是椒房亲属;霍山、霍禹是椒房亲属;王凤、王莽是椒房亲属。因此他认为,宁可委屈元勋,也不能开启宠幸之门;宁可压抑贤能豪杰,也不能产生祸乱的根源;宁可让人说功劳因亲属关系而被掩盖,也不能让人说爵位因亲属关系而得到尊崇。这就是皇帝对马援宁可薄待而不加厚待的原因。皇帝以为这样就可以显示自己对天下公正了。可是怎么知道有功而不予报答,并不是公正呢?怎么知道功劳相同而报答不同,并不是公正呢?怎么知道存心厚待和存心薄待,都是不合乎公正的呢?推究皇帝的心意,不论贤能与否,不问地位高低,不是亲属的不给禄位,是亲属的反而退避。即使有身披坚甲、手执锐器、攻城陷阵的功劳,也搁置不问;即使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功劳,也搁置不问;即使有拾遗补阙、辅佐朝廷的功劳,也搁置不问。幸好邓禹、冯异没有成为椒房亲属;假使邓禹、冯异是椒房亲属,也同样不能列入。幸好寇恂、贾复没有成为椒房亲属;假使寇恂、贾复是椒房亲属,也同样不能列入。况且马援也只是马援而已;再往上推,假使马援成为伊尹、吕尚、周公、召公,也将不能列入;成为皋陶、后稷、契,也将不能列入。由此看来,这算公正吗?不算吗?天下的原则,正因为公正,所以可以垂示万世而没有弊害。有功必定记录,有罪必定诛罚,这才是天下最公正的原则。有功而不记录,那么也将有罪而不诛罚,其中的弊害哪里说得尽呢?所以,有云台画像却没有列入马援,势必就会有杀害都乡侯刘畅的事情;而对窦宪不加追究,势必就会出现跋扈得无法控制的梁冀。哪一件不是汉明帝给它开启了端倪呢?后世帝王想向天下显示公正,也只要遵循事理本来应当如此的原则就够了,千万不要存心追求这种名声。姚崇十事 大臣侍奉君主,必须先有办法坚定君主的意志,然后天下的治理才可以成功。君主的意志还没有坚定,却想同他谋划治理天下,那么我以宽仁之道进言,君主反而将流于残酷刻薄;我以停止战争进言,君主反而将沉溺于好大喜功;我以防微杜渐、减轻赋税、节省费用进言,君主反而将经不起各种牵引;我以尊重贤者、敬爱士人、开诚布公进言,君主反而将把这些看作迂腐空疏。所以,有开始坚定而后来懈怠的情况;开始时不能坚定而最终能够成功的,却从来没有。夏、商、周三代以来,像伊尹、傅说对于商,管仲对于齐,商鞅对于秦,虽然成就王业和霸业的方向不同,纯正与驳杂的结果不同,但没有谁不是在最初进言时设法取得了君主的信任。因此功业成功而不劳苦。唐代的姚崇,大概也懂得这个道理。考察姚崇所陈述的十件事,不过是针对当时最急迫的问题而说的。他看见垂拱以来,执法刻薄严酷,罗织罪名、制造冤狱的现象在当时纷纷出现,于是说“施政首先要仁慈宽恕”;看见边疆尚未安定,突厥、吐蕃还不能用武力使其臣服,于是说“不幸的是边功”;看见武后、韦后造成的祸乱,几乎危及宗庙社稷,而俳优、宦官乘宠横行,于是说“应当鉴戒禄、莽、阎、梁的祸患”,说“外戚不得任职于台省”,说“宦官不得参与政事”,说“宠臣即使犯法也不得宽免”。

见夫神龙之世,赋敛无度,奢侈淫佚,公主婕妤多营佛寺也,而曰「絶田赋外贡献」,曰「絶佛道营造」;见夫五王被戮,萧岑继诛,而王魏直諌之风日逺也,而曰「接臣下以礼」,曰「使諌官无忌讳」。凡此者,因当时所急言之。治天下之事,固不止此,而人臣之効于君,亦不尽于此。独其能以十者要说于上,使人主之意既坚,而后徐起而图之。呜呼,此其所以成开元之治也欤?君志既定于寛仁,则张汤、赵禹之徒不得以严刑惑矣;君志既在于弭兵,则大宛、月支之使不得以开边诱矣;君有防防杜渐之志,则外庭之事必不决于官闱,尚书之柄必不属于外戚,▯恭、石显不得主枢密,张放、李明不得侍游宴;君有轻赋节用之志,则雉头之裘不以入内府,湘宫之役不以烦将作;君有尊贤敬士、开诚布公之志,则黥劓之罪不上于大夫,放逐之祸不及于台谏。极天下之治皆始于吾君一念之坚,而实始于大臣之有以坚之也。是道也,固伊尹、傅说之所以成其王,而管仲、商鞅之所以成其伯也。是故开元之时,宋璟、韩休、张九龄皆称贤相,而吾必以崇为首,何也?坚帝意者,崇也。使崇无以坚之,则明皇之荒晏不待天寳,而九龄之徒又何所施其力欤?虽然,崇能必之于开元,而不能必之于天寳,何也?曰:崇知有以坚之,而未知所以养之也。君志固不可不坚,而又不可不养。坚之者存乎一日,而养之者在乎平居。古之为大臣者,日以道徳仁义进其君,而又多选天下端人正士为其左右,使其君日就月将,而不贡于非几。凡此所以养之也。夫是以坚者愈坚,虽有奸邪不能惑之。故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明皇之惑于李林甫、杨贵妃也,是其养之者未至也。不然,岂其二十年忧勤之主,而一女子、一小人能使之顚倒回惑而不可收拾也耶?君子是以不满于姚崇也。刘晏五事言利之臣,君子所不取也。而其事有可法,则君子亦未尝弃焉。非谓一言利之臣,其事遂足为天下法也。由其事而推之,则治天下之法,不越此耳。是故管仲之治齐也,其人不足取也。然其务农贵粟,虽君子不能不法矣。商鞅之治秦也,其人不足取也。然其强本节用,虽君子不能不法矣。李悝之在魏也,其人不足取也。然其平粜齐籴,虽君子不能不法矣。秦汉而下,人臣以利乱天下者多矣。君子放而絶之,惟恐其不峻;而苟其事有足法,则亦安得而不取哉?唐刘晏之领盐鐡度支也,先儒谓其有可法者五事。此所谓不取其人而取其事者欤?夫晏,一聚敛之臣耳。在汉则桑▯羊、孔仅之流耳。在唐则杨愼矜、皇甫鏄之徒耳。何足为君子法?且其所谓善理财者,亦不过济一时之急,非能致夫粟红贯朽之盛也。非能致夫三十年之通也。未几而有脱巾之呼矣。未几而有奉天之困矣。未几而有梁州之厄矣。晏直一聚敛之臣耳,何足为君子法?晏而可法,则均输平准之臣亦可法也。晏而可法,则闲架阡陌之臣亦可法也。晏而可法,则青苗市易之臣亦可法也。岂君子所以峻义利之防,而为万世有天下者训哉?噫!是知其人之可摈,而未知其事之足取也。吾尝叹后世之天下所以不可为者有五,而晏庶几免焉。胥吏之奸蠧日甚,法出而▯生,令下而诈起,不可为也。闾阎之生计日困,欲抚字则虞亏国,欲催科则虑残民,不可为也。度民非加众,而计官则益增,政令纷然,民不能堪,不可为也。计功则欲其广,度费则欲其节,官吏无赢余之乐,而有鞅掌之苦,不可为也。法令繁密,吏弗能纪,事久而蠧益生,令久而诈愈起,不可为也。乃观晏之出纳,必委士类,而胥吏之蠧庶几止乎?晏之理财,以养民为先,庶几以抚字为催科乎?而且知官多则民扰,而且知大事之不可惜小费,而且事无闲剧,必决于一日,则庶几政令之不纷,官吏之不苦于鞅掌,而奸蠧之不及生乎?使唐常循晏法而守之,则亦可以无脱巾之呼,可以无奉天之困,可以无梁州之厄。是虽同一聚敛也,而与均输平凖之臣异矣,与闲架阡陌之臣异矣,与青苖市易之臣异矣。如曰是出于晏也,而概弃之,则岂圣贤取善之义?而亦岂明于天下之治体者哉?噫!此君子所以不取其人而取其事也。虽然,晏于五事,亦眞能尽也耶?其所谓士类,不过用果锐少年;而所谓养民,不过袭常平遗法耳。所谓官多民扰者,不过指盐塲之一二冗吏耳。所谓不惜小费者,不过于船塲多给缗钱;而所谓决于一日者,不过任一已之聪明耳。岂能如成周之府史胥徒皆俊乂,而取民无过什一乎?岂能如周官三百六十,而量入为出者乎?岂能以义制事,而无疚于心者乎?故曰:法其事者,非谓其事遂足为天下法也。由其事而推之,则治天下之法,不越此耳。

三鱼堂外集巻四

译他看见神龙年间赋税征敛没有限度,奢侈荒淫,公主、婕妤多建造佛寺,于是说“杜绝田赋之外的额外贡献”,说“杜绝佛道方面的营造”;看见五王被杀,萧至忠、岑羲相继被诛,而王叔文、魏征那样直言进谏的风气日渐远去,于是说“以礼接待臣下”,说“让谏官没有忌讳”。这些话,都是针对当时最急迫的问题而说的。治理天下的事情当然不只这些,而臣下对君主的辅佐也不只在这些方面。姚崇特别能够用这十件事向皇帝恳切进言,使君主的意志先坚定下来,然后再逐步开始谋划施行。唉!这大概就是开元之治所以成功的原因吧?君主的意志既然确定在宽仁上,张汤、赵禹一类人就不能用严刑来迷惑他;君主的意志既然在于停止战争,大宛、月支的使者就不能用开拓边疆来诱导他;君主有防微杜渐的意志,外廷的事情就一定不会由内廷妇官决定,尚书的权柄一定不会落入外戚手中,弘恭、石显不能掌管枢密,张放、李明不能陪侍游宴;君主有减轻赋税、节省用度的意志,雉头裘就不会进入内府,湘宫的工程就不会烦扰将作;君主有尊重贤者、敬爱士人、开诚布公的意志,黥刑、劓刑之类的罪罚就不会施加到大夫身上,放逐的祸患就不会牵连台谏官员。天下最高的治理,都开始于我君主一念之坚定,而实际上又开始于大臣有办法使君主坚定。这一道理,正是伊尹、傅说成就王业,管仲、商鞅成就霸业的原因。所以开元年间,宋璟、韩休、张九龄都被称为贤相,而我一定把姚崇列为第一,为什么呢?因为能够坚定皇帝意志的人,是姚崇。假使姚崇没有办法使皇帝的意志坚定,那么明皇的荒淫怠惰就不会等到天宝年间才出现,张九龄等人又能把力量施展到哪里呢?虽然如此,姚崇能够在开元年间保证这一点,却不能在天宝年间保证,为什么呢?答案是:姚崇知道怎样使君主的意志坚定,却不知道怎样培养和保持这种意志。君主的志向固然不可不坚定,又不可不加以培养。使它坚定在一时,培养它却在日常平居之中。古代做大臣的,每天都用道德、仁义来进言于君主,又多选择天下正直端方的人作为君主的左右,使君主日益进步、月月增益,不至于陷入错误念头。这些都是培养君主意志的方法。因此,已经坚定的意志会更加坚定,即使有奸邪之人也不能迷惑他。所以说:“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明皇被李林甫、杨贵妃迷惑,是因为培养君心的工作还没有做到位。否则,难道一个辛劳忧勤了二十年的君主,会被一个女子、一个小人弄得颠倒迷惑、不可收拾吗?君子因此对姚崇仍不满意。刘晏五事 谈论财利的大臣,是君子所不取的。但如果他的做法有可供效法之处,君子也从来不会一概抛弃。并不是说,一个谈论财利的大臣,他的全部做法就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而是从他的做法推究开去,治理天下的原则也不过就在这些方面罢了。所以管仲治理齐国,他这个人并不值得取法;然而他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即使君子也不能不效法。商鞅治理秦国,他这个人并不值得取法;然而他强调农业根本、节省用度,即使君子也不能不效法。李悝在魏国,他这个人并不值得取法;然而他平抑粮价、统一粮食收购,即使君子也不能不效法。秦、汉以来,以财利扰乱天下的大臣很多。君子放逐并断绝与他们的关系,唯恐做得不严厉;但如果他们的做法有足以效法之处,又怎么能不取法呢?唐代刘晏掌管盐铁、度支时,前代儒者说他有五件事可以效法。这就是所谓不取法其人而取法其事吗?刘晏不过是一个聚敛财物的大臣罢了。在汉代,他只是桑弘羊、孔仅一类的人;在唐代,他只是杨慎矜、皇甫镈一类的人。哪里值得君子效法?况且所谓善于理财,也不过是救济一时的急需,并不能造成粮食充裕、钱币朽坏的盛况,也不能造成三十年财政通达的局面。没过多久,就有脱巾起事的呼声;没过多久,就有奉天受困;没过多久,就有梁州之厄。刘晏终究只是一个聚敛财物的大臣,哪里值得君子效法?如果刘晏可以效法,那么均输、平准的臣子也可以效法;如果刘晏可以效法,那么实行间架、阡陌之法的臣子也可以效法;如果刘晏可以效法,那么实行青苗、市易之法的臣子也可以效法。这难道是君子所以严格区分义与利,并用来训诫拥有天下者的道理吗?唉!这是只知道刘晏这个人应当排斥,却不知道他的某些做法足以取法。我曾感叹后世天下之所以难以治理有五种原因,而刘晏差不多可以避免其中的问题:胥吏的奸诈侵蚀日益严重,法律颁布后弊害产生,命令下达后欺诈兴起,这是不可治理的;民间百姓的生计日益困窘,想要抚恤养育百姓就担心亏损国库,想要催征赋税又担心残害百姓,这是不可治理的;百姓数量没有增加多少,计算官员却越来越多,政令纷杂,百姓无法承受,这是不可治理的;计算功效时希望范围扩大,估量费用时又希望节省,官吏没有宽裕有余的快乐,反而有事务繁重的苦劳,这是不可治理的;法令繁密,官吏不能全部记住,事情拖久了弊害更加滋生,命令施行久了欺诈更加兴起,这是不可治理的。再看刘晏办理钱粮出纳,必定委任士人,那么胥吏的侵蚀也差不多可以止住了吧?刘晏理财,把养育百姓放在首位,差不多可以说是以抚养百姓代替催征赋税吧?而且他知道官员过多就会扰民,也知道大事不应吝惜小额费用,又知道事情无论闲忙,都必须在一天之内决定,这样差不多可以使政令不纷乱、官吏不至于因事务繁多而劳苦、奸弊也不至于滋生吧?假使唐朝一直遵循并守行刘晏的办法,那么也可以没有脱巾起事的呼声,可以没有奉天的困厄,可以没有梁州的灾难。这虽然同样都是聚敛财物,却和实行均输、平准的臣子不同,和实行间架、阡陌之法的臣子不同,也和实行青苗、市易之法的臣子不同。如果说这些做法出自刘晏,便一概抛弃它们,难道是圣贤取善的道理吗?难道也是明白天下治理体制的人吗?唉!这就是君子不取法其人而取法其事的原因。虽然如此,刘晏对于这五件事,真的都能做到极致吗?他所谓任用士人,不过是使用果敢锐利的年轻人;所谓养育百姓,不过是沿袭常平仓的旧法;所谓官多扰民,不过是指盐场中一两个多余的吏员;所谓不吝惜小额费用,不过是在船场多发一些缗钱;所谓一天之内决定,不过是任凭个人的聪明才智。哪里能像成周那样,府、史、胥、徒都由俊杰贤能担任,并且向百姓取税不超过十分之一呢?哪里能像《周官》所说的那样,设置三百六十种官职,并根据收入来确定支出呢?哪里能用义来裁制事务,而内心没有愧疚呢?所以说,效法他的做法,并不是说他的做法就足以成为天下都应遵守的法则;而是从他的做法推究开去,治理天下的原则也不过就在这些方面罢了。《三鱼堂外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巻五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申请公移运军行月粮详文为请查漕项旧例以苏民困事,窃惟漕粮借卫军以济运,卫军借行月以自资,行月旧例均派于各州县,未尝专责之一方也。今查江南嘉定编有苏太镇三卫运军行月粮折银伍千陆百陆拾两,今此各州县所无,而嘉定所独也。考其由来,起于顺治十八年,总漕蔡因各省卫运军行月口粮半本半折,折价不敷,疏请加给,务期本折均平。部议行粮向系本色,今改半本半折,每石壹两贰钱。月粮向系本折兼支,除本色一半外,折色一半旧额每石折银伍钱,今改每石壹两,此加增之银止应从原派折银州县加给,或均摊有漕州县可也。乃竟永派高淳、安东、兴化、泗州、嘉定、溧水六州县,就六州县中,嘉定之为数独多。始则奸蠧乘机横派至伍万叄千捌百有奇,后因里长倪国柱、陆秀德等赴京叩阍,得减至贰万陆千防百有奇。查嘉定当年本为土瘠无米而折漕,今反为土瘠无米而倍漕,既供原派苏太镇三卫之行月,又增派省卫之行月。初派之时,卫军得之望外,赴县支领,或俟之春夏,或俟之秋冬,小民得以从容完纳,尚为缓项。今则编入考成,随漕支给,刻不容缓,遂为急项。初派之时,军至县支领,尚为存留之项,所给不过正额。今则彚解粮道给军,遂为起解之项。初派之时,民力尚可支持,今则势穷力尽,难复支撑,此瘠土穷民万万不能当也。窃思江南数十州县,若以此贰万有零之数均派各州县,所增不过亳末,若萃于一县,则极重难堪。伏祈查从来漕项独累一县之例,酌议均派,使军额不亏,而民困得苏,有裨于民生国计不浅也。辞平山署印文为疲邑难以兼理,恳赐转详另委,以免旷职。事卑职庸碌下材,防简摄篆,诚各宪不遗葑菲之意,自应感激自奋。但卑职待罪灵邑,以土瘠民贫之区,又承屡年荒旱之后,鸠鹄满目,虽尽心抚字,民气难复。催科稍急,则恐相率逃亡;概从寛缓,又恐赋额不登。一切利病,不力为厘剔,既恐积习难除;欲骤为更张,又恐惊骇耳目,疲罢之民愈不聊生。譬之尫羸之症,须刻刻防维,渐渐补救,庻几元气可复,客感可去。稍一不虞,百病交作。虽若简僻无事,其实比之冲烦之地,更难下手。卑职所以日夜焦思,惟恐调剂不得其宜,有负各宪之知遇。若使复摄平篆,彼此兼营,必致旷职。伏乞宪台念疲邑之不易理,另委贤能以管平篆,使卑职得尽心于一邑,庶几获免于瘝职。感沐鸿恩,更无穷矣。申平山县典史文为衙官肆行无忌,事卑职于本月内奉宪委署平山县印,随奉有井陉县代署之文,自某月某日起至某日止在任几日,一切利▯俱未及详查。但有典史某,卑职素闻其在县横行,擅受民词,作威作福,无所畏忌,人人侧目。卑职因受事不久,未能得其实款,不敢以风闻凟报。窃有一事大可骇异,不得不为宪台陈之。卑职自到平邑,不敢轻出一票,不敢轻派民间一物,而典史某公然出票,私派行户,且公然于年月上硃标印字,与堂官无二,现有仰纸铺行票可证。即一票而其所标之票不知凡几,闵然不知有功令之可畏,百姓莫辨其伪,竟以为事出堂官,是卑职且代为典史受罪也。非奉宪威惩饬,则疲邑穷民,岂能当其毒耶?派灰车详文为运灰一岁已周,见值旱伤之余,援例吁宪详请拨换,以均劳逸,以拯灾邑。事卑职随查得,前防各宪票派灵夀县车五辆赴灰厰运灰,此系钦工紧件,庶民子来之义,自不敢辞。但灵邑地瘠民贫,凋敝情形俱在上台洞鉴中。灰车费用浩繁,运灰五辆,计用骡脚三十余,人夫十余名,经年盘费约六七百金。山僻疲罢之邑,万难支持。所以前任董令一详再详,哀恳免替。未防宪允,卑职到任之初,鹄面鸠形之众,环立呼号,皆言本邑自康熙十八年秋旱水灾,逃亡殆半。十九年又报秋雹灾,二十年又报夏旱灾,二十一年旱灾未报,二十二年夏秋无雨,麦禾尽焦,西北一带又被雹伤,俱经董令报有成灾在案。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卷五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 申请公移 运军行月粮详文 为请求查明漕粮项目的旧例,以缓解百姓困苦一事:我私下认为,漕粮借助卫军来运输,卫军又依靠行月粮来维持资用;行月粮按照旧例平均分派给各州县,从来没有专门责令某一处承担。如今查得,江南嘉定编有苏太镇三卫运军的行月粮,折银五千六百六十两;如今这项负担各州县都没有,唯独嘉定承担。考察它的来由,始于顺治十八年。总漕蔡因各省卫运军每月口粮一半给本色、一半折色,折价不足,上疏请求增加给付,务求本色、折色相等。部议认为,行粮一向是本色,如今改为一半本色、一半折色,每石一两二钱。月粮一向本色、折色兼支,除一半本色外,另一半折色旧额为每石折银五钱,如今改为每石一两;这次增加的银两,只应由原来分派折银的州县增给,或者由有漕州县均摊即可。可是最终却长期分派给高淳、安东、兴化、泗州、嘉定、溧水六州县,而且六州县中嘉定的数额尤其多。起初奸弊之人乘机横加分派,达到五万三千八百多两;后来因为里长倪国柱、陆秀德等人进京叩阍,才减至二万六千二百多两。查嘉定当年本来就是土地贫瘠、没有米粮,所以折征漕粮;如今反而因为土地贫瘠、没有米粮而加倍征漕,既要承担原来分派的苏太镇三卫行月粮,又增加分派省卫行月粮。起初分派时,卫军得到这笔粮款出乎意料,前往县里领取,有时等到春夏,有时等到秋冬;百姓可以从容缴纳,尚且还算缓项。如今却编入考核期限,随漕粮一并支给,片刻也不能延误,于是变成了急项。起初分派时,军队到县领取,尚属存留项目,所给不过是正常数额;如今却汇解给粮道再发给军队,于是成了必须起运解送的项目。起初分派时,民力还可以支撑;如今已经势穷力尽,难以再支撑,这对土地贫瘠、生活困苦的百姓来说是万万承受不起的。我私下想,江南几十个州县,如果把这二万多两平均分派到各州县,增加的负担不过是极细微的数目;如果集中到一个县,就会极其沉重而难以承受。恳请查明历来漕粮项目只使一个县承担的旧例,斟酌议定平均分派,使军队的数额不致亏缺,同时使百姓的困苦得到缓解,这对民生和国计的裨益实在不浅。辞去平山署印职务文 因为疲敝县邑难以兼理,恳请大人恩准转请上级另行委任,以免耽误职守。我这个卑职才庸能薄,承蒙各位上官不弃微末,委任我代理县印,这实在是各位上官不遗弃卑微之人的好意,我本应感激并奋发任事。但我代理灵县政务,那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又经历连年荒旱,满眼都是瘦弱饥民;即使尽心抚养安慰,民气也难以恢复。催征赋税稍微急迫,就恐怕百姓相继逃亡;一概宽缓,又恐怕赋税不能完成。各种利弊,如果不努力加以整治清理,就担心积习难以革除;想要突然改变,又恐怕惊动视听,使疲敝的百姓更加无法生活。这好比衰弱的病症,必须时时防护,逐渐补救,或许元气才能恢复,外来的病邪才能除去。稍有不慎,各种疾病就会一齐发作。表面上虽像偏僻之地、没有什么事务,实际上比交通繁忙之地更难着手治理。卑职之所以日夜忧思,只怕调节处置不能适宜,有负于各位上官的知遇。如果再让我代理平山的县印,两边兼理,必然会耽误职守。恳请大人念及疲敝县邑难以治理,另行委任贤能之人管理平山,使卑职能够专心治理一个县,希望可以免于失职。感戴沐受大恩,实在没有穷尽。申报平山县典史事项文 为衙门官吏肆意妄为、毫无顾忌一事:卑职本月内奉上官委任,署理平山县印,又接到井陉县代署文书,自某月某日起至某日止任职多少天,其中一切利弊都还来不及详细查明。但有一名典史,卑职平素听说他在县中横行,擅自接受百姓诉状,作威作福,没有任何畏惧,人人都对他侧目而视。卑职因接任不久,还未能查得确实情状,不敢仅凭传闻冒昧上报。只是有一件事非常令人惊骇,不得不向大人陈述。卑职到平山后,不敢轻易发出一张票文,不敢轻易向民间摊派一物;可是这名典史竟公然出票,私自摊派给行户,而且还公然在年月上用朱笔标写印字,与堂官所发的文书没有区别,现在有仰纸铺行票可以证明。仅仅一张票文,他所标发的票文不知有多少;他茫然不知法令的可畏,百姓也无法辨别真伪,竟以为事情出自堂官之手,这样卑职还要代替典史承担罪责。若不奉上官威严予以惩处训诫,那么疲敝县邑的穷苦百姓,哪里承受得起他的毒害呢?分派灰车详文 为运输灰料已经满一年,正值旱灾之后,请援照旧例请求上官详细核议拨换,以使劳逸均平,拯救受灾县邑一事:卑职随即查得,先前蒙各位上官票派灵寿县出车五辆,前往灰厂运输灰料;这属于 钦定工程的紧要事务,百姓有为国家效力的义务,自然不敢推辞。但灵邑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凋敝情形都在上台洞察之中。灰车费用浩大,五辆车运输灰料,计算需用骡脚三十多头、人夫十多人,一年的盘费约六七百两银子。山僻疲敝的县邑,实在万难支撑。因此前任董县令一次又一次上文,哀切请求免除轮替。还没有等到上官批准,卑职到任之初,满面饥色、形容枯槁的百姓环立呼号,都说本县自康熙十八年秋旱水灾以来,逃亡几乎过半;十九年又报告秋雹灾,二十年又报告夏旱灾,二十一年的旱灾尚未报告,二十二年夏秋无雨,麦子、禾苗全部枯焦,西北一带又遭冰雹损伤,这些都已经由董县令报明为成灾,留有案卷。

旱荒如此,又经大差圣驾巡幸五台,协济夫一千二百名,车二十辆。又有芦席、方砖、牛车等费。又陜西防兵经过,协济车五十辆。又现奉部派寳砂一万觔,又有此灰车五辆。小民筋骨已尽,卖男鬻女,难以供应。卑职目击情形,委实难支。若非宪台矜悯,将来逃亡盗贼,势所必至。除各项疾苦,卑职渐次申详外,查灰车一项,如定州、新河、栢乡等县,止防派车二三辆不等。则灵夀小邑,原派五辆,本属过当。况赴厰已经一年,原有更换休息之例。伏乞宪台俯怜穷邑,查于未拨州县中转移更替,转详咨部,俾灾黎得稍息肩均享宪仁更生之赐矣请免灰车详文为民力万分难支,请垂格外之仁以救残黎。事,卑职查看得灵夀一邑,地止一十四里,不过大邑十分之一,又半系沙压水冲之地,叠经荒旱,频遇大差,民生憔悴,不可言状。上年防宪派灰车五辆,较之大邑反多,费用浩繁,实难支持,迫于宪檄,勉强供运。一岁之内,卖男鬻女,筋骨已尽,今岁万难再运。卑职前经两次具详请替,未防宪批。本月初六日奉宪票,仰该县勉力照旧供运。一邑之民,惊惶无措,敢再冒昩上请?伏乞宪台格外垂仁,俯赐转详。倘以灵邑地方稍僻,不比冲途,故派车独多,则又有说焉:州县之中,有冲而大者,譬之强壮之夫,虽处风霜之中,犹能负荷重担;若僻而小者,譬之尫羸之人,虽安居一室,四肢无力,寻常举步,待人扶持,况任之以百钧之重,其不立毙者,几希!若止论冲僻,不论大小,是犹责怯夫以乌获之任,求驽马以千里之程也。卑职极知冒渎之罪,然情急势迫,万不能已。如防宪台怜悯穷民,使免狼狈,虽将卑职罢黜,亦所甘心矣。复请免役详文为民力,万分难支,敢再沥情上请,恳赐转详更替,以救残黎。事切,照灵夀弹丸小邑,地瘠民贫,更兼荒旱频仍,大差接踵之后,其小民颠连困苦之状,久在宪台电鉴中,卑职不敢复赘陈。上年正月间,案防防理道宪鲍分派灵邑灰车五辆,较之别邑独多,事干钦工紧件,小民勉力供运,脚骡费用浩繁,承值维艰,业经卑职屡次备文详恳更替,未防宪允。今供应十有八月,为时已久,穷黎之典鬻殆尽,骨髓俱枯。捧读原详,奉有“拉运年余者轮值更换”之宪批,卑职极知冒渎之罪不可逭,然民力已竭,万不获已,合再详请宪台俯念穷黎供运已久,准赐转详更替,俾灾民稍得息肩延喘,感沐宪仁无穷矣。编审详文敬陈审丁缺额縁由恳祈宪鉴事照得灵夀人丁旧额顺治十四年赋役全书载三等九则通折下下人丁一万四千七百零二丁歴年递增至康熙二十二年赋役全书实在下下则人丁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八丁查其递增之故则非尽民庶而富加于其旧也因编审者惟恐部驳必求足额故逃亡死絶者俱不敢删除而摊派于现存之户且又恐仅如旧额犹不免于驳也必求其稍益而后止更复严搜徧索疲癃残疾鳏寡孤独无得免者沟中之瘠犹是册上之丁黄口之儿已登追呼之籍小民含辛茹苦无所控愬加以屡岁荒旱上年又被水灾现在强壮之民饥寒切身不能自给而又责其包赔逃亡之粮代供老防之差所以民生日蹙闾井萧条卑职编审之际号呼满堂不忍见闻然亦恐缺额太多不敢尽数删除其间逃而有着落可招抚者即不除亡而有地亩遗下即量加于承受之人而不除孩童而有产业者即不除老而有产业者即量加于子孙而不除穷无寸土而未至垂毙者即不除惟是逃亡之无踪迹老防之无立锥者鸠形鹄面而奄奄一息者虽欲不除不得不除因复搜求新增之丁冀其不失旧额而应增之数不足以抵删去之数共计现今审定丁数较之赋役全书之额缺一千五百五十六丁此等缺额之丁实因屡年编审有增无减今若照旧摊派以求无缺恐非宪台轸恤穷民之意而卑职一点良心亦不肯自昩不敢不据实详明谨将增除数目造册呈报伏候宪裁覆驳编审详文查看得灵夀一邑,土瘠民贫,丰年则苟延性命,荒歉便相率逃亡。饥寒疲罢之众,长养甚难,摧折甚易。频年以来,叠遭水旱,丁倒户絶者,比比而是。然所以一审一增者,非编审之官无爱民之心也,止以拘于旧例,惟恐部驳,故有顶替者始准开除,无顶替者不敢轻删。而甲长戸头,数年以前虽甚艰难,犹尚可勉强支吾,甘自包赔,亦不敢求免。包赔愈久,穷苦愈甚,积至今日,正筋疲骨尽之时,虽欲再勉强承认,万万不能。卑职非不知额不可缺,但处不得不缺之势,故敢据实详请,亦非有意破从前之积习也。至宪票内开应作何料理,上不亏课,下不病民。卑职窃思,裕课之道,亦惟爱恤穷民,使之充足,逃亡日少,自然国课日增。若目前形势,实难就筋疲骨尽之民,求其无缺。伏祈宪台垂鉴,格外转赐详院鸠鹄残黎,永沐宪恩于无既矣。至于卑职自为民牧,平日失于抚绥,以至户口缺额,听候上台另自处分,以为溺职之戒可也。

译旱灾荒歉如此,又经历 大规模差役 圣驾巡幸五台山,协助供应夫役一千二百名、车辆二十辆;又有芦席、方砖、牛车等费用。又有陕西游兵经过,协助供应车辆五十辆。如今又奉部文派取宝砂一万觔,又有这五辆灰车。百姓筋骨已经耗尽,甚至卖儿卖女,难以供给。卑职亲眼看到这种情形,实在难以支撑。若不是大人怜悯,将来百姓逃亡、盗贼滋生,势必不可避免。除各项疾苦由卑职逐渐分别上文详报外,查灰车一项,如定州、新河、柏乡等县,只分派车辆二三辆不等,那么灵寿这个小县原来分派五辆,本来就属于过重。何况前往灰厂已经一年,原本有更换休息的旧例。恳请大人怜悯穷困县邑,查明在尚未拨派的州县中转移更替,再转报部里,使受灾百姓能够稍微 歇一歇肩膀,均分劳役,共同享受大人的仁慈,获得重生的恩赐。请求免除灰车差役详文 为民力万分难以支撑,请施加格外的仁慈来救助残破百姓一事:卑职查见灵寿一县,土地仅有十四里方圆,不过大县的十分之一,而且一半是被沙压、水冲的土地,屡经荒旱,又频繁遭遇大规模差役,百姓憔悴困苦的情形无法言说。上年大人分派灰车五辆,比大县反而还多,费用浩大,实在难以支撑;迫于上官文书,只得勉强供应运输。一年之内,百姓卖儿卖女,筋骨已经耗尽,今年万万不能再次运输。卑职此前已经两次具文请求轮替,还没有等到上官批准,本月初六日又奉上官票文,命本县勉力照旧供应运输。一县百姓惊惶无措,卑职怎敢再次冒昧上请?恳请大人格外施仁,俯允转报。假如认为灵寿地方稍微偏僻,不像交通要道,所以分派车辆特别多,那也还有可说的:州县之中,有的交通繁忙而且地域广大,好比强壮的人,即使处于风霜之中,仍然能够负担重物;偏僻而小的县邑,则好比衰弱的人,即使安居一室,四肢也没有力气,平常迈步都要等人扶持,何况让他承担百钧重物?那样不立即毙命的,几乎没有!如果只论交通繁忙或偏僻,不论大小,就好比责令怯弱的人承担乌获的任务,要求劣马跑完千里路程。卑职非常知道冒犯大人的罪过,然而事情紧急、形势逼迫,实在不能停止。如果大人怜悯穷苦百姓,使他们免于狼狈,即使罢免卑职,我也甘心承受。再次请求免除差役详文 为民力万分难以支撑,斗胆再次倾诉实情上请,恳请恩准转报更换差役,以救残破百姓一事:切实查得,灵寿是一个弹丸小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又加上荒旱接连不断,大规模差役接踵而来;百姓颠沛困苦的情状,早已在大人的明察之中,卑职不敢再多说。上年正月间,蒙案防防理道宪鲍大人分派灵寿灰车五辆,比别的县独多;事情关系到钦定工程的紧要事务,百姓勉力供运,骡脚费用浩大,承担供应十分艰难;卑职已经多次备文详请更换,仍未蒙上官批准。如今供应已经十八个月,时间很久,穷苦百姓的典卖几乎已经尽了,骨髓都已枯竭。捧读原来的详文,奉有“运输一年多的轮值更换”的上官批示。卑职深知冒犯之罪不可逃脱,但民力已经耗尽,万不得已,只好再次详请大人俯念穷苦百姓供运已久,准许转报更换,使灾民稍微能够歇肩喘息,感戴大人的仁慈无穷无尽。卑职恭读原详文,见有“拉运一年多的轮值更换”的上官批示,极其知道冒犯之罪不可逃脱;然而民力已经竭尽,实在万不得已,只好再次详请大人俯念穷苦百姓供运已久,准许转报更换,使灾民稍得歇肩延喘,感戴大人的仁慈无穷无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编审详文 谨此陈述审定丁口缺额的缘由,恳请大人明察:查灵寿人口旧额,顺治十四年《赋役全书》记载,三等九则通折下下人丁一万四千七百零二丁;历年逐渐增加,到康熙二十二年《赋役全书》实际登记下下则人丁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八丁。查考它逐年增加的原因,并不是百姓全都富裕、财产超过原来,而是负责编审的人唯恐遭到部里驳回,必定要求足额,所以逃亡、死亡、绝户的人口都不敢删除,而把负担摊派到现存的户口上;又恐怕只达到旧额仍然免不了被驳回,必定要求稍微增加才停止。于是更加严格地搜查遍求,衰老残疾、鳏寡孤独没有一个能够免除;沟中的饿殍仍然算作册上的丁口,刚会说话的孩子已经列入追呼征役的名册。百姓含辛茹苦,却无处申诉。加上连年荒旱,上年又遭水灾;现在强壮百姓饥寒迫身,尚且不能养活自己,又要责令他们包赔逃亡人口的粮食,代替他们供应老弱残疾的差役。因此民生越来越困窘,乡里日渐萧条。卑职编审时,满堂都是哭喊,实在不忍听见和看见;但又恐怕缺额太多,不敢全部删除。其中,逃走但有下落、可以招抚的,就不删除;死亡但留下田亩、可以按量增加给承受者的,就不删除;孩童而有产业的,就不删除;老人而有产业、可以按量加给子孙的,就不删除;贫穷而没有一寸土地、但还没有濒临死亡的,也不删除。只有那些逃亡无踪、老弱无立锥之地、形容枯槁且奄奄一息的人,即使想不删除也不得不删除。于是再次搜求新增丁口,希望不低于原来的额数,但应当增加的数额不足以抵偿删去的数额,总计如今审定的丁数,比《赋役全书》的额数缺少一千五百五十六丁。这些缺额,实在是因为历年编审只增不减造成的。如今如果照旧摊派,强求没有缺额,恐怕不是大人怜恤穷苦百姓的本意,卑职的一点良心也不肯自我蒙蔽。因此不敢不据实详细说明,谨将增加、删除的数目造册呈报,恭候大人裁决。驳回编审详文 查得灵寿一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丰年也只是勉强延续性命,荒歉时便相继逃亡。饥寒疲敝的百姓,养活他们十分困难,使他们衰败却十分容易。近年来频繁遭受水旱灾害,人口死亡、户口绝灭的情形到处都是。然而之所以每次编审都要增加人口,并不是编审官员没有爱民之心,只是拘泥于旧例,唯恐被部里驳回,所以只有找到顶替者才准许开除,没有顶替者便不敢轻易删去。甲长、户头在几年前虽然已经十分艰难,尚且还能勉强支撑,自行甘愿包赔,也不敢请求免除。包赔越久,贫困越严重,积累到今天,正是筋疲骨尽之时;即使想再勉强承认,也万万办不到。卑职不是不知道额数不可缺少,只是处于不得不缺的形势,所以才敢据实详请,并不是有意破坏从前的积习。至于上官票文中所说应当如何办理,使上不亏损赋税、下不困苦百姓,卑职私下想,增加赋税的办法,也只有爱护体恤穷苦百姓,使他们丰足,逃亡的人日益减少,这样国课自然日益增加。按照目前的形势,实在难以从筋疲骨尽的百姓身上要求毫无缺额。恳请大人明察,格外转报上院,救济这些鸠形鹄面的残破百姓,使他们永远沐浴大人的恩德。至于卑职自己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平日失于抚绥,以至户口出现缺额,听候上台另行处分,用来作为失职的警戒,也是可以的。

请题减税详文为敬陈税银迟解縁由,恳乞宪慈俯鉴疲邑情形,酌请垂恤事。查得灵邑房地税一项,旧额七十七两五钱,康熙十六年复增银一十五两五钱,共银九十三两。征收之法,每民间交易价银一两,完税三分。此九十三两之税,须有交易价银三千一百两,方得如额。灵邑地价每亩止一二钱不等,民居多系草房泥屋,所值尤无几。一岁之内,弹丸之区,安能有如许交易?所以每年税银常苦不及额。旧多派之里下,苦累不堪。卑职到任,不敢违例私派,有不及额多系垫解,故每稽迟。如二十五年额银,直至今年四月终旬,始得完解。本年春季应解额银,完者寥寥,将来万万不能及额。捐垫亦不可为常,势必仍派之里下,此实地方一苦累。伏恳宪台轸念荒瘠之邑,与通都大邑情形不同。无论续增之十五两零,赔累堪怜;即旧额之七十七两零,亦竭蹷难完。官不能赔,必至苦民。合无题请量减,庶国课早完,不致压欠,官民永戴高厚无疆矣。请除派辧井陉道执事详文为请颁宪禁永除地方苦累事,查灵邑赋役全书内载有,每年井陉道更换桌围额支存留银五十两,自顺治十二年奉裁银四十两,顺治十四年奉裁银十两,此项存留久已全裁解部,歴年奏销在案。而每逢新道到任,所有安设等项,仍责之原派地方,从前皆系里长供应,苦累不堪,不但制办各项工费浩繁,其交纳之际,不免需索之苦,即额银不裁尚苦不敷,况额银全裁,无米之炊,艰难万倍。幸逢近来各任道宪俯轸下情,每从寛恕,不至大累。前任井陉道刘莅任恒阳,尤加体恤疲邑官民,得免掣肘,离任之时,一应旧执事俱检留本衙门,丝毫不以自随,将来新道宪到任,可以一无所累。但恐本衙门各役相沿旧习,借口修理,朦胧催办,或仍问之原派地方,则卑职仍不能堪,或另派之别州县,则是卑职以邻国为壑,皆未可定。伏乞宪台批行井宪,将前道刘所留执事等项,责成本衙门各役收管,如有毁坏,各役自行修理,不许派之州县,永为定例,则鸠鹄穷黎长沐宪慈于勿替矣。卑职谢事之时,为地方他日之虑,故敢冒昩渎陈,伏候宪裁。监生捐纳米谷借贷穷民详文为敬陈地方赈后情形恳祈宪鉴曲赐矜恤事,窃照灵邑上年叠遇夏秋二灾,小民苦状万千,歴经详明在案,幸遇皇仁浩荡,既蠲且赈,仅延残喘。不意今岁复遭风霾肆虐,二麦无收,亦经卑职将夏灾情形报明在案。目今虽幸遇甘霖,秋田尽种,然屈指西成尚须两月有余。前之赈者已经吃尽,岂能枵腹以待两月之后?近虽奉有宪檄劝蠲煮粥,然灵邑山僻穷县,素无大商富贾,蠲者有几?卑职又现在奉文造册,听候交盘,无俸可蠲。目击心伤,查现有生员傅支装、呉达俊、秀安日强、陈某四名蠲纳监生,共计米三百二十石,例应贮仓。恳乞宪檄仰署印官确查至极,无路饥民每名借给若干,令其秋后还仓。既无损于贮仓报部之数,而鸠鹄之民得济眉急,所全实多。卑职即日谢事,因从地方起见,敢冒昩渎,陈伏候宪裁。申直▯学院文为申送讲义事,照得士子学问,莫先于讲明书理。文风卑下,皆由书理不明;士习不端,亦由书理不深。卑职自莅任以来,每于簿书之暇,到学命诸生讲书,疑者开之,舛者正之,一则欲端其举业之根本,一则欲引入圣贤之门路,冀稍有补于学政。积有讲义百余篇,所见浅陋,未能尽发圣贤之精蕴,合行上呈宪览,乞赐裁之。又为申送书籍事,照得今之士子,穷年累月,止知用力时文,而一切经史皆不暇读,所以学无根本,而士风日陋,故选先正制义数十篇,名曰《一隅集》,为之指点其开阖虚实之法,使之略知时文路径,而以其暇日,依程氏分年读书日程,肆力于经史,庶几学有本原,而真才可出,或稍补士风之万一。除《一隅集》先经申送外,其程氏分年读书日程旧板多讹,今为校定付梓,分给诸生,合将样本上呈,伏▯宪裁。为此备由具申,伏乞照验施行。须至申者。季考示

译请求题请减税详文 为谨慎陈述税银迟延解送的缘由,恳请大人仁慈俯察疲敝县邑的情形,斟酌请求予以抚恤一事:查灵寿县房地税一项,旧额七十七两五钱,康熙十六年又增加银十五两五钱,共为银九十三两。征收办法是,民间每交易价银一两,缴纳税银三分。这九十三两税银,必须有交易价银三千一百两才能达到定额。灵寿地价每亩只有一二钱不等,百姓住宅多是草房泥屋,价值尤其少。一年之内,这样一个小县怎么能有这么多交易?所以每年税银常常苦于达不到定额。过去额外多派给里下,苦累不堪。卑职到任后,不敢违背旧例私自摊派,达不到定额的部分多由官府垫付解送,所以常常拖延。例如二十五年的额银,直到今年四月下旬才得以全部解送。本年春季应解的额银,完纳者寥寥无几,将来万万不能达到定额。捐垫也不能成为常法,势必仍要摊派给里下,这实在是地方的一大苦累。恳请大人怜恤荒瘠县邑,那里与交通都会、大县的情形不同。不论后来增加的十五两多银,赔累都令人可怜;就是旧额七十七两多银,也竭尽困乏而难以完纳。官府不能长期赔垫,最终必然使百姓受苦。何不题请酌量减免,使国课早日完纳,不致形成拖欠,使官民永远感戴深厚无边的恩德。请求取消分派井陉道执事详文 为请求颁布上官禁令,永远免除地方苦累一事:查《灵寿县赋役全书》记载,每年井陉道更换桌围,额定支用存留银五十两;顺治十二年奉令裁减银四十两,顺治十四年奉令裁减银十两。这项存留银早已全部裁减并解送部里,历年的奏销都有案可查。然而每逢新任道员到任,所有安设等项事务仍然责令原来分派的地方承担;从前全由里长供应,苦累不堪。不仅制作各项物品的工费浩大,交纳时还免不了被索取的苦处;即使额银没有裁减,尚且苦于不够,何况额银已经全部裁减,等于无米做饭,困难增加了万倍。幸而近来各任道员都俯察下情,往往宽恕办理,不至于造成大累。前任井陉道刘大人到恒阳任职时,尤其体恤疲敝县邑的官民,使他们得以免受牵制;离任时,各项原有执事器物都检查后留在本衙门,一丝一毫也没有带走。将来新道员到任,可以完全不造成负担。但只怕本衙门各役沿袭旧习,借口修理而含糊催办,或者仍然向原来分派的地方索取;那样卑职仍然承受不起,或者改为分派给别的州县,又成了卑职把祸害推给邻县,这两种做法都不可取。恳请大人批示井陉道,将前任道员刘大人留下的执事等物,责成该衙门各役收管;如有毁坏,由各役自行修理,不许再分派给州县,永远定为常例。这样,鸠形鹄面的穷苦百姓就能长久沐浴大人的慈恩而不改变。卑职在卸任之时,为了考虑地方日后的事情,所以斗胆冒昧陈述,恭候大人裁决。监生捐纳米谷借贷穷民详文 为谨慎陈述地方赈济后的情形,恳请大人明察并曲加怜恤一事:私下查得,灵寿县上年接连遭遇夏、秋两次灾害,百姓的苦状千种万般,历经详细上报,留有案卷。幸逢 皇上的仁德浩荡,既予蠲免,又施赈济,百姓才仅仅延续残余的生命。想不到今年又遭风霾肆虐,两季麦子都没有收成,卑职也已经把夏灾情形报明备案。如今虽然幸逢甘霖,秋田已经全部播种,但计算秋收还要两个多月。此前赈济的粮食已经吃完,难道能空着肚子等待两个月以后吗?近来虽然奉有上官檄文,劝令捐粮、煮粥,但灵寿是山僻穷县,素来没有大商富贾,能够捐助的有几家?卑职又正在奉文造册,等待交接,自己没有俸禄可以捐出。亲眼看到这种情况,内心十分悲伤。查现有生员傅支装、吴达俊、秀安日强、陈某四人捐纳监生,共计米三百二十石,按例应当储存在仓中。恳请大人发下檄文,命署印官彻底查明,将这些米粮每人借给无路可走的饥民若干,命令他们秋收后归还入仓。这样既不损害储仓报部的数额,又能救济鸠形鹄面的百姓燃眉之急,所保全的实在很多。卑职即将卸任,只是出于地方利益考虑,斗胆冒昧陈述,恭候大人裁决。申报直隶学院文 为申送讲义一事:查士人的学问,没有什么比讲明书中义理更重要。文风卑下,都是由于书中义理不明;士人的习气不端正,也都是由于书中义理不深。卑职自 到任以来,每当处理文书事务之余,便到学校命诸生讲读经书,对疑惑之处加以启发,对错误之处加以订正:一方面想端正他们科举功名学业的根本,另一方面想引导他们走入圣贤的门径,希望对学政稍有补益。积累讲义一百多篇,只是见识浅陋,不能完全阐发圣贤的精深蕴意,现一并呈上,请大人阅览裁定。又 为申送书籍一事:查如今的士人,穷年累月只知道在时文上用力,一切经史都无暇阅读,所以学问没有根本,士风日益浅陋。因此选取前代正人所作制义数十篇,命名为《一隅集》,为他们指点文章开合、虚实的法则,使他们略知时文的门径;同时利用闲暇,依照程氏《分年读书日程》努力研读经史,希望学问有根源,真正的人才得以出现,或许对士风稍有补益。《一隅集》已经先行申送;至于程氏《分年读书日程》,旧刻本错误很多,如今已经校订付梓,分发给诸生,现将样本一并呈上,恭候大人裁定。为此备述缘由具文申报,恳请查照施行。以上所申。季考告示

照得灵邑山川盘结,地气郁葱,自昔多材。如乐曹之功业,巍焕千古;维绛之科第,彪炳一时。今岂无其人乎?亦在人之自奋何如耳。士果有志,则何事不可为?以豪杰自期,则豪杰矣;以圣贤自期,则圣贤矣。古人之成法具在也,微言精义昭然经史也。身体而力行之,岂患不为天下第一等人哉?苟志不立,甘为庸愚;拘于气,囿于习;迫于饥寒,陷于功利;溺于异端,荡于辞章。学术愈卑,人品愈下,即欲如乐曹、如维绛,且不可得,而况过此以往圣贤事业哉?如是而曰地不生材,岂地之罪哉?本县承乏兹土,为朝廷宣教化,厚风俗,作人材,是其职掌,愧未之能也。窃乐观尔多士之志焉,谨择本月几日举行季考。凡在学生员暨阖境儒童,务期毕集,各抒懐抱,使本县知尔多士平日之所学若何,能不移于气习否?能以古人自期待否?将拔其尤者,以为一方之仪型,庶几相磨相砺,人材日出,而本县亦得借手以报朝廷焉。虽其所以相期者,不在文艺之末,然言者心之声也,观其言可以知其心。韩退之不云乎?“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尔多士果能志圣贤之志,上窥周孔之奥,下入程朱之室,以正谊明道为学,以先忧后乐为心,发而为文,其不与流俗之文相去霄壤者,未之有也。本县当拭目以观尔多士,其勉之!垦荒示为劝民垦荒事,照得:务本力穑,乃备荒之上防。硗瘠之土,苟可播种,皆足资生。查灵邑两次奉防蠲除荒田粮额防朝廷浩荡之恩,固甚厚。但此等荒田,虽系瘠壤,其中岂无可略施播种,收升合之利,为糊口之资者乎?尔民或虑一行播种,便当起科;一行起科,则所收之利不足以完公税。播种之利有限,起科之害无穷,所以逡巡而不敢种耶?不知此不足虑也。朝廷所欲起科者,乃膏腴沃壤,永逺成熟之田。若尔灵邑荒田,皆系边山滨河冈阜之区。边山者,遇雨则略可种植,逢旱则尽成石田。滨河者,水去则略有田形,水至,则依然浩▯至冈阜之所,半土半石,纵有种作,不成片段。此在尔民辛勤拮据,耕得一升,可免一日之饥;耕得二升,可免二日之饥。朝廷岂与尔民争此些须之利耶?为尔地方官长者,苟非病狂丧心,岂肯将此瘠薄不堪、水旱无常之土,勒尔起科,以贻尔无穷之累耶?尔民但放胆耕种,勿有所虑。与其出加倍之息借贷富室,债负日积,生计愈促;何如取之地利之无穷也?与其忽遇凶荒,号呼无防;何如及此雨泽调和,尽力耕耨?苟家有三年之蓄,虽遭水旱,可免流亡,父母妻子始为我有。万福之源,皆自此始。里长乡老,其徧谕村民,及时努力。苟有寸壤可种植者,皆勿得荒弃。其不可种谷,可种枣、梨等物者,即行栽种,以广生计。如怠惰不耕,及里长不行劝谕者,查出一体究治。或有刁民将前项荒熟不常之地指为熟田,挟仇索诈者,当以诬告论,从重治罪。禁赌博示为严查赌博事,照得:赌博之禁,屡经各宪申饬,本县谆谆出示晓谕,良善之人无不改▯易辙。近访闗厢内生员之家,竟有公然开塲赌博者,聚集无赖,深藏密室之中,地方保长既不敢问,昼夜呼卢,罔顾法纪。独不思既列宫墙之内,何甘为不肖?至此,纵然侥幸不露,为乡党所鄙薄,虽忝列衣冠,实与盗贼无异。清夜自思,何以自安?况本县严行访拏断不令此败行之徒污玷黉序。除一面访确申究外,合行晓谕。为此示仰保甲人等知悉:如甲内有前项劣生开塲赌博者,甲内人即据实呈报,本县审实,立刻申宪黜革惩究。如甲内人畏势隠匿不报,本县自行查出,地方甲长一并治罪,法在必行,各宜凛遵。又为严禁赌博事,照得灵邑地瘠民贫,非勤非俭不能过活。为农者当力于稼穑,为商者当精于贸易,各守恒业,庶几可望渐至丰亨。本县下车以来,乃访闻尔民有不务生理,专事赌博,什伍成羣,如醉如狂,岂良民善众之所为?合行严禁。为此示仰阖邑人民知悉:除已往不究外,自今日始,尔民当洗心涤虑,尽易前非。该方总甲不时稽察,如有前项赌博之人,立拏报县以慿究治,并具方内并无赌博甘结。如容隠不报,该方总甲一体治罪。此县内第一恶俗,本县痛心疾首,执法如山,断不姑贷。各宜自爱,毋贻后悔。又

译据查,灵邑山川盘绕交结,地气郁郁葱葱,自古以来就多出人才。像乐曹那样的功业,光辉巍峨,千古流传;像维绛那样的科举成就,也曾在一时显赫。如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也只在于人自己奋发努力得怎样罢了。士人果真有志向,那么还有什么事不能做成?把自己期许为豪杰,就能成为豪杰;把自己期许为圣贤,就能成为圣贤。古人成就事业的方法都明明白白地存在,精微的言论和深刻的义理也清楚地见于经史。若能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难道还担心不能成为天下第一等的人吗?如果志向不能确立,甘愿做庸人愚人;被意气拘束,被习惯局限;迫于饥寒,陷于功名利禄;沉溺于异端邪说,放荡于辞章文艺之中。学术越卑下,人品就越低劣,即使想成为乐曹、维绛那样的人,尚且不可得,更何况超过他们而达到圣贤的事业呢?像这样却说土地不能生育人才,难道是土地的罪过吗?本县承蒙任职于此地,替朝廷宣扬教化、敦厚风俗、造就人才,这是我的职责,只是惭愧自己还没有做到。我私下很乐意看到你们诸位士子的志向,谨定于本月某日举行季考。凡是在学的生员以及全境的儒童,都务必全部到齐,各自抒发胸怀,使本县知道你们平日所学究竟怎样,能不能不被意气和习惯所改变,能不能以古人为期许。将要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人,作为一方人的表率,希望大家彼此切磋砥砺,人才日益涌现,而本县也能借此有所作为,以报答朝廷。虽然我所期望你们的,并不在于末流的文艺,但语言是内心的声音,从一个人的言语可以知道他的内心。韩退之不是说过吗:“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你们诸位士子果真能够立圣贤的志向,向上探求周公、孔子的深奥道理,向下进入程颐、朱熹的门径,以端正义理、彰明道义为学问,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心志,发之于文章,那么文章与流俗之文相差悬殊,是必然的。本县将拭目以待,观察你们诸位士子,你们要努力啊!劝垦荒地告示 为劝导百姓开垦荒地一事,据查:以农业为根本,努力耕作,才是防备灾荒的最好办法。贫瘠的土地,只要可以播种,都足以用来谋生。查得灵邑两次奉 朝廷蠲免荒田粮额的命令 朝廷浩荡的恩典,确实十分深厚。但是这些荒田虽然是贫瘠的土地,其中难道没有稍微播种的可能,收获升合之粮,作为糊口之资吗?你们百姓有的担心,只要播种一次,便要开始征税;一旦开始征税,所收获的利益还不够缴纳公粮。播种的利益有限,而征税的祸害无穷,所以才迟疑不敢耕种吗?你们不知道,这些都不必担心。朝廷所要征税的,是肥沃丰腴、能够长久成熟的田地。至于你们灵邑的荒田,全都是边山、河滨、冈阜一带的土地。边山之地,遇到下雨时还勉强可以种植,遇到旱灾就全变成石田。河滨之地,水退时略有田地的形状,水一来,便依然一片浩渺;至于冈阜之地,半是泥土半是石头,即使能够种植,也不能连成一片。你们只要辛勤劳作、勉强耕种,耕得一升,便可免除一天的饥饿;耕得二升,便可免除两天的饥饿。朝廷难道会同你们百姓争夺这点微薄的利益吗?作为你们的地方官长,如果不是疯癫丧心,难道肯把这种贫瘠不堪、水旱无常的土地,强迫你们征税,给你们留下无穷的负担吗?你们百姓只管放胆耕种,不要有所顾虑。与其向富户借贷,支付加倍的利息,债务日积月累,生计越来越窘迫,哪里如取用土地无穷的利益呢?与其突然遇到灾荒,呼号求助却毫无防备,哪里如趁现在雨水调和,尽力耕耘呢?如果家中有三年的积蓄,即使遭遇水旱灾害,也可以避免流离逃亡,父母妻子才真正属于自己。各种福祉的源头,都从这里开始。里长、乡老,要遍告村民,及时努力。凡有一寸可以种植的土地,都不得荒废。不能种谷物、却可以种枣树、梨树等物的,就立即栽种,以扩大生计。如果有人懒惰不耕,以及里长不履行劝告职责,查出后一并追究治罪。若有刁民把前述收成不稳定的荒地指称为熟田,挟私仇进行索诈,应按诬告论处,从重治罪。禁赌博告示 为严查赌博一事,据查:关于禁赌的命令,各级上司已经多次申令告诫,本县也再三张榜晓谕,善良之人无不改弦更张。近来访查城关内的生员之家,竟然有人公然设场赌博,聚集无赖,深藏在密室之中,地方保长既不敢过问,白天黑夜呼卢赌博,完全不顾法纪。难道他们没有想过,既然已经列身学校之内,怎么甘心做无品行的人?即使侥幸没有暴露,也会被乡里人鄙弃;虽然徒列衣冠,实际上与盗贼没有区别。夜深自我反省,如何能够心安?何况本县严令访查捉拿,决不让这种败坏品行的人玷污学校。除了一面访查确实、申报究办外,现合行晓谕。为此告示保甲人员知悉:如果甲内有上述劣生设场赌博,甲内的人应据实呈报;本县审查属实,立即申报上司,予以黜革惩办。如果甲内的人畏惧权势,隐瞒不报,本县自行查出后,地方甲长一并治罪,法律必定执行,各自应当敬畏遵守。又一则 为严禁赌博一事,据查:灵邑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勤劳、不节俭就不能生活。务农的人应当努力耕作,经商的人应当精心经营,各自守住本业,才有希望逐渐达到富足。本县到任以来,便访闻你们百姓有不务正业、专门赌博的,十人五人聚成一群,像醉酒发狂一样,这难道是良善百姓所应做的吗?现合行严禁。为此告示全县人民知悉:除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外,从今天开始,你们百姓应当洗心革面,完全改掉过去的错误。各地方总甲应当不时查察,如有上述赌博之人,立即捉拿押送县衙,凭此追究治罪,并具结保证本地方没有赌博。如果容隐不报,该地方总甲一并治罪。这是本县第一大恶俗,本县对此痛心疾首,执法坚决,绝不宽贷。各自应当爱惜自己,不要留下后悔。又一则

为赌风不息,民累日滋,再申严饬以安地方事。照得赌博为盗贼之源,纵赌则纵盗,根本不清,其流无已。灵俗浇竞成风,民失恒业,因而游手荡徒以赌为事,饥寒所逼,势必为非。本县不忍以赤子陷于迷途,将来即为祸阶。业经颁行条约,谆谆劝谕,近乃批阅词详,或因赌而雀角兆争,或因赌而殴辱毙命,构嫌结怨,事非一端,皆由尔地方人等视为具文,以致无籍棍徒引诱良民,开塲囮赌,放利抽头,博陆呼卢,无分昼夜。是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保甲不稽查隣里,不举首尔等。不思此风一炽,小而穿窬,大而截刼,窘迫无聊,从此民无宁宇矣。言之发竪。除现在察访并发示严禁外,合再严行申禁。为此示仰该地方军民人等知悉,嗣后共相戒劝,各安生业。该地方不时严查,不许无籍棍徒局赌诱惑,酿成盗患,致害地方。仍月出具并无赌博甘结呈报,如頽风不改,仍前赌博,倘经告发或被访闻,立刻严拏究治,地隣不首一并连坐,照律治罪,决不姑恕。凛遵毋忽。禁打降示为严禁行凶殴打,以慎法纪,以保身家性命事。照得俗尚淳厐,礼崇谦逊。今灵邑之民,赋质强悍,好勇鬬狠,习以成风。本县下车以来,每阅招情,屡见凶徒懐挟私忿,輙恃强凌弱,慿多暴寡,横行殴打,或折人手足,或揉人眼目,割耳劓鼻,无所不至。且有伤重致死,毕命于俄顷。闲律法开载,鬭殴杀人者抵命,伤人致残笃疾,与剜眼折指抉耳鼻等项,分别充军流徒。煌煌国宪何可轻犯?乃不忍一朝之忿,害人自害。未定罪名,先受囹圄桎梏;敲扑惨刑,已定罪名,重则正法,轻亦遣戍。由此而田园鬻尽,衣物变空,供费不给,饥寒迫身。上则累及父母,下则累及妻孥,且隣里亲属干连在内。隆冬盛暑,往返解责,旷时废业,怨恨无已。至此地步,悔当何如?故消仇解怨,忍人让人,乃保守身家安全性命之良法。切勿争强逞雄,止圗泄忿于一时,不顾无穷之祸患也。拟合通行饬禁,为此示仰城市村庄居民人等知悉,恪将本县之言,时时省惕,各保身家性命。倘有干犯法纪,恣行凶暴者,立拏重究,以正其罪,以免无干牵累。若里邻不举,私自讲和,一并严行惩治。该地方勿视优游,以长悍风。各宜凛遵,毋忽。息讼示为劝息讼以厚风俗事,照得健讼之风,最为民间大害。每因一时小忿,不能忍耐,一讼在官,势不由已经年累月,守候公门,受吏胥之侮,不敢出声,求逞其小忿,而反受无数恶状。不甘于此,而甘于彼,何其愚也?又有所争不过铢两,而讼之费反过于所争,甚而破产荡家者有之。故欲争气,则讼之受气愈多;欲争财,则讼之破家更甚。智者必不为此,即幸而胜,亦成一刻薄无行之人,仁人君子所深耻,而况其未必胜耶?此皆由唆讼刁民,喜于有事,乘两造之小衅,因而怂慂成讼,希圗取利。愚民不知,而入其网罗。本县每见此等恶习,未尝不痛之怜之。灵夀一邑,向称醇朴寡讼,然本县未入境之前,已有抱讼牍而控于道旁者。诚恐此等习气,日进月长,浸成恶俗。为此示仰境内人民知悉:除人命盗案万不容已者,方始告官,其余户婚田土小小忿争,务宜忍耐,听亲族劝息,勿听人唆。且如有一事,吾固无理耶?固当开心见诚,自认不是;吾固有理耶?退让一步,愈见高雅。与其争些小之利,何如享安静之福?本县虽设有三六九告状日期,然但愿尔民为耕田凿井之民,不愿尔民为匍匐公廷之民;但愿尔民为孝友婣睦之民,不愿尔民为便给善讼之民。乡长保长,宜转相告谕,俾咸体本县此意,相与勉为君子,而耻为浮薄,则人心和而天意动,荒旱之灾,亦可因而消弭矣。其有向来惯为刁唆诬告起灭词讼者,亦宜痛自省改,洗心易业;倘或怙恶不悛,本县访知,定行按法重处,决不姑贷。禁图赖人命示为严禁轻生以重民命事,照得某邑风气刚劲,人每轻生,或因口角微嫌,或因睚眦小忿,輙寻自尽,投缳、溺井、服毒而死者,比比皆然。原其意谓,▯一死以图赖他人,殊不知自尽无抵命之条,人未尝坑害而已,死不可复生,抛其父母,撇其子女,永絶夫妇之好,举家号恸,惨目伤心,死而有知,不识其追悔当何如也?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又何可一朝之忿,自行戕贼致死哉?此皆愚夫愚妇一时短见,不知此身所闗之重也。父母生我,则我之一身为父母所倚赖;我生子女,则我之一身又为子女所仰给。轻生自尽,耄年父母何人奉养?防小子女何人抚育?人虽至愚,莫不有爱父母、怜子女之心,何其忍于抛弃乎?故死之重,比于泰山。惟男死于忠,女死于节烈,乃为得所。若因微嫌小隙愤恨而死,男为顽蠢,女为泼悍,不孝不义,非节非烈,枉死而不得善名,徒贻人以讪笑。

译由于赌博风气不止,百姓负担日益增加,现再次严厉申令,以安定地方。据查,赌博是盗贼的根源,放纵赌博就是放纵盗贼,根源不清除,后患就不会停止。灵邑风俗浮薄、争竞成风,百姓失去固定职业,于是游手好闲之徒以赌博为业,被饥寒逼迫,势必作奸犯科。本县不忍心让百姓陷入歧途,将来成为祸患的根源。此前已经颁布禁约,再三劝谕,近来批阅诉讼呈文,却发现有的因赌博而发生口角争斗,有的因赌博而殴打侮辱甚至毙命,结怨构嫌,事情不止一端,全都是因为你们地方人员把禁令视为具文,以致无赖棍徒诱引良民,设场骗赌,放债抽头,赌钱呼卢,不分昼夜。这是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率先不谨慎,保甲也不查察邻里、不检举你们所致。难道没有想到,这种风气一旦炽盛,小则行窃,大则抢劫,困窘无聊,从此百姓就没有安宁之处了。说起来令人怒发冲冠。除正在访查并张示严禁外,现合再严行申禁。为此告示该地方军民人员知悉:今后共同戒除、互相劝阻,各自安于本业。该地方应当不时严查,不许无赖棍徒设局赌博、诱惑百姓,酿成盗患,危害地方。仍须每月出具保证,呈报本地没有赌博。如果颓败的风气不改,仍像以前一样赌博,一旦经人告发或被访查得知,立即严厉捉拿究办;邻近各地不检举的,一并连坐,依照法律治罪,决不宽恕。务必敬畏遵守,不得忽视。禁殴打告示 为严禁行凶殴打,以慎守法纪、保全身家性命一事。据查,风俗崇尚淳厚,礼法尊重谦逊。如今灵邑百姓禀性强悍,喜欢逞勇斗狠,已经习惯成风。本县到任以来,每次阅看案情,都屡屡见到凶徒怀着私怨,动辄仗强凌弱、以众暴寡,横行殴打,有的打断人的手脚,有的揉伤人的眼睛,有的割耳削鼻,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还有人伤势过重而死亡,在片刻之间丧命。按法律规定,斗殴杀人者抵命;伤人造成残废重病,以及挖眼、折指、割耳、削鼻等情形,分别判处充军、流放、徒刑。煌煌 国家法令,怎么可以轻易触犯?却因为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既害别人又害自己。罪名尚未确定,先已受到囹圄桎梏的拘禁;遭受敲打等惨刑,罪名确定以后,重的处死,轻的也发配戍边。由此田园卖尽,衣物变卖一空,供给费用不足,饥寒逼身。对上连累父母,对下连累妻子儿女,邻里亲属也牵连其中。严冬酷暑,往返押解问责,荒废时间、耽误事业,怨恨无穷。到了这种地步,后悔又有什么用?所以消除仇恨、化解怨气,忍让他人,才是保全身家和性命的良法。千万不要争强逞雄,只图一时泄愤,而不顾无穷的祸患。现拟通行告诫禁令,为此告示城市村庄居民知悉,恭敬地把本县的话牢记在心,时时警醒,各自保全身家性命。如果有触犯法纪、任意行凶施暴的人,立即捉拿严办,以端正其罪行,避免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如果里邻不检举,私下自行讲和,也一并严厉惩治。地方人员不要把这件事当作无关紧要,以致助长强悍风气。各自应当敬畏遵守,不得忽视。劝止诉讼告示 为劝导停止诉讼、敦厚风俗一事,据查,好讼的风气是民间最大的祸害。每每因为一时的小忿不能忍耐,一旦到官府打官司,往往一拖就是年深月久,守候在官府门前,受吏役侮辱也不敢出声,只为逞一时的小忿,反而遭受无数恶劣的境遇。既然不甘心受这些苦,却甘愿受那些苦,是多么愚蠢啊!又有的争执不过铢两之利,诉讼费用反而超过所争的东西,甚至因此破产荡家。想争一口气,诉讼所受的气反而更多;想争财物,诉讼造成的破家反而更严重。有智慧的人一定不会做这种事,即使侥幸胜诉,也会成为刻薄无行之人,为仁人君子所深深羞耻,更何况未必能够胜诉呢?这些全都是由于教唆诉讼的刁民喜欢惹事,乘双方的一点嫌隙,怂恿他们形成诉讼,希望从中取利。愚民不知道,便落入他们的罗网。本县每次看到这种恶习,没有不痛惜怜悯的。灵寿一县,向来以淳朴少讼著称,然而本县尚未进入县境以前,已经有人抱着诉状在路旁拦告。本县实在担心这种习气日益滋长,渐渐成为恶俗。因此告示境内人民知悉:除人命、盗案等万不得已的事情,才可以告官外,其余户婚田土等小小的忿争,都应当忍耐,听从亲族劝解,不要听信他人唆使。即使遇到一件事,难道我们当真没有道理吗?若确实没有道理,就应当敞开心胸、真诚相待,承认自己不对;若确实有道理,退让一步,反而更显得高雅。与其争夺一点小利,哪里如享受安静的福气呢?本县虽然规定了三、六、九日为告状日期,但只愿你们做耕田凿井的百姓,不愿你们做匍匐在公堂上的百姓;只愿你们做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的百姓,不愿你们做能言善辩、喜欢诉讼的百姓。乡长、保长应当互相转告,使大家都体会本县的这番心意,共同努力做君子,以做浮薄之人为耻;这样人心和睦,天意也会受到感动,荒旱的灾害或许也能因此消除。有那些一向惯于刁唆、诬告、挑起和制造诉讼的人,也应当痛切反省改过,洗心革面,改换职业;如果仍然坚持作恶、不肯悔改,本县访查得知后,一定依法从重惩处,决不宽贷。禁借人命图赖告示 为严禁轻生,以重视百姓生命一事,据查,某地风气刚强,人们轻易寻死,有的因为口角中一点小嫌隙,有的因为一点小小的怨愤,便动辄自尽,悬梁、投井、服毒而死的,比比皆是。推究他们的心意,是想用一死来诬赖他人,却不知道自尽并没有让他人抵命的条文;别人并没有坑害他,而他自己已经死去,再也不能复生,抛下父母,撇下子女,永远断绝夫妻之情,全家号哭,惨不忍睹、令人伤心。死后如果有知,不知将来会怎样追悔呢?古人说:“死生也是人生的大事。”又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愤怒,自己残害自己而死呢?这都是愚夫愚妇一时的短浅见识,不知道此身所关涉的责任有多么重大。父母生下我,我这一身就是父母所依赖的;我生育子女,我这一身又是子女所仰赖的。轻生自尽,年老的父母由谁奉养?年幼的子女由谁抚育?人即使再愚蠢,没有不爱父母、怜惜子女的,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呢?所以人的生命之重,重如泰山。只有男子为忠义而死,女子为节烈而死,才算死得其所。若因一点小嫌隙、小摩擦而愤恨寻死,男子是顽劣愚蠢,女子是泼悍强横,既不孝又不义,既非节也非烈,白白送死而得不到好名声,只是给别人留下讥笑。

由此思之,其亦可以猛省矣。至于奸恶之徒,指尸讹诈,纠众毁人房屋,碎人家伙,抢人衣赀,逢人乱打,凶暴等盗贼,轻生之人谓有此一番可行,故▯命之念所由起也。拟合严行禁饬,为此示仰城市村庄军民人等知悉,慎勿因一时嫌隙短见轻生。倘有投缳、溺井、服毒身死者,指告他人,概不准理。若以自缢、自溺、自毒、自刎揑为谋故殴打情词,即坐以诬告之条。若不经官纠众私行打抢,借端讹诈,一概拘挐治以抢夺之罪。各宜凛遵,毋忽。禁重利示为严禁重利以苏民困,事照得:小民穷苦至极,终岁勤动,办完国课,尚虑不敷,而富室大家、悍卒土豪,或开当网利,或放债盘占,吸髓吮脂,为富不仁。小民当窘迫之际,即物值一两,而质当不过一二钱,银不足色,秤戥又轻,未出门时已耗加一,及至取赎,足色大戥又违禁取利五分者,或六分者不等,公然行之无忌。至放债之家,非写房地作抵,即勒子女为质,每月五分,以至加一,稍一过期,即利上起利,重重盘算,必至房地子女尽归其手,富者益富,贫者益贫,甚而官粮不完,反完私债,不独病民,兼之病国,莫过于此。合行出示禁革,当铺放债,悉遵定例,行利不过三分,不许利上起利,盘人房地子女。穷民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惠,又与富者无损,而赤贫沾恩,靡既矣。为此示仰阖邑军民人等知悉:无论当铺放债,如有行利三分之外者,立拏解宪,律法如山,断不姑贷,速宜易辙,毋自贻戚。县赏购盗示为悬赏购盗以期必获事,照得律文:凡常人捕获强盗一名、窃盗二名者,各赏银二十两。此正重赏之下必有勇天之意。今盗案累累,而未闻有常人获盗者,縁小民不知律文,孰肯犯难缉捕而为此有害无利之事?不苐平日不肯捕获,即当救防,苟非孱弱可擒者,不过驱之而已。诚恐血口扳害,拖累无穷,伙贼暗算,后患莫测。所以捕获者寡,而盗不能终无也。合无仰请宪台通饬阖属州县印官出示晓谕,徧贴乡村。嗣后有能捕获强盗一名、窃盗二名者,无论当塲、平日,各赏银二十两,当堂给散,外加花红鼔吹,以鼓舞之。如获盗之后,或本犯指扳,或日后伙贼诬陷,皆不准理。若暗害报复,既严保甲,复不夜行,又何足患?如是则人人贾勇,莫不争先恐后,以阖村之众奋击一二十之贼徒,奚啻探囊取物?即有兎脱邻封,亦必堵截获之势难奔逸矣。此本县陈弭盗安民几款之一。防抚院宪批通行各属饬遵在案,除转饬外,合出示晓谕。为此示仰诸色人等知悉:凡有盗贼,即各鼓勇擒拏,务使匪类敛迹,安居乐业,共享升平。禁违禁取利示当铺本是便民为商,原欲取利,本县岂不知之?但立心须平。如此地向来有加利至五分、六分不等者,贪多务得,不特有干功令,抑且大犯隂隲。尔商人谋利,不过欲为子孙计,为性命计。若残忍至此,虽得厚利,子孙岂能享用耶?性命岂能保其牢固耶?本县惓惓欲尔商人减息,非特为穷民计,抑亦为尔商人性命、子孙计也。据呈商人亦自有苦处,然穷民之苦不更百倍于商人耶?因已之苦而厚取于穷人,所谓但知有已而不知有人,可乎?不可乎?宜听从本县将心放平,重利不如轻利之为安,多得不如少得之为美。天道昭昭,报施不爽。诚从清夜一思,自知本县之言不诬。倘谓隣封皆然,何独灵邑?当轻则尔商人当学好样,不当学不好样。在尔商人中,昏明不一,明者应先倡率,务为公平,则人人喜悦,皆愿到其典中。得利未必不反多,况天心眷佑,积防子孙更自无穷乎?其深体本县之言,毋忽。乡约保甲示为申明乡约保甲以挽頽风以靖地方事,照得乡约以劝善,保甲以惩恶,即古比闾族党之遗法,而行之未善,或有其名无其实,甚则苛细骚扰,反不如不行之为愈,是非法之不善,行之者未能讲求尽善耳。昔人云:乡约实行,自无奸凶,犹有奸凶,是乡约未尝行也;保甲实行,自无盗贼,犹有盗贼,是保甲未尝行也。本县承乏兹土,愿尔百姓尽为良民,风俗淳美,狱讼衰息,盗贼屏伏,闾阎宁谧。惟是力行二法,庶几可有成效,而人痛恶苛扰,恐反累地方。今与尔百姓屏除烦文,讲求实政,为此示仰阖境民人知悉。除乡甲条约渐次申明外,择于几月某日,先于在城举行乡约,随即查点保甲,以次单骑亲往各村庄,悉照在城例。凡本县所到之处,严禁骚扰,丝毫不累我民,如有借端生事者,立拏重处。其乡约保长等,务须实心任职,倡导乡民,稽查匪类,如有仍前视为故套,苟且塞责者,革除不用外,仍治其怠惰溺职之罪。各宜自奋,互相劝勉,以副本县期望尔民之意,毋忽。申禁差人示

译由此想来,也可以猛然醒悟了。至于奸恶之徒,他们指着尸体进行讹诈,纠集众人毁坏别人的房屋,砸碎别人家的器物,抢夺别人的衣物财物,遇人便胡乱殴打,像凶暴盗贼一样;轻生的人以为死后可以把这些事情做成,因此轻生的念头便由此产生。现拟严行禁止告诫,为此告示城市、村庄的军民人员知悉,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嫌隙和短浅见识而轻生。如果有人悬梁、投井、服毒而死,指控他人导致其死亡的,一概不准受理。如果把自缢、自溺、自毒、自刎捏造为他人谋害、故意殴打的情形,就按诬告之罪治罪。如果不经过官府,私自纠集众人进行殴打抢夺,借机讹诈,一概拘拿,按抢夺罪治罪。各自应当敬畏遵守,不得忽视。禁重利告示 为严禁高利贷,以解救百姓困苦一事,据查:小民贫苦到了极点,终年辛劳,缴完国税后,尚且担心不够生活;而富室大家、强悍士卒和土豪,或者开设当铺牟取高利,或者放债盘剥,占尽利益,吸尽穷人的骨髓,吮尽穷人的脂膏,富而不仁。穷民困窘时,一件物品即使价值一两,拿去典当也不过只能得到一二钱;银子成色不足,秤又偏轻,尚未出门便已经被扣除加一的费用;等到赎取时,又按足色银、大秤,违禁收取五分甚至六分不等的利息,公然进行而毫无顾忌。至于放债的人家,不是写房屋田地作为抵押,就是强迫子女作为人质;每月收取五分,甚至加一,稍微过期,便利上加利,层层盘算,必定要到房屋田地、子女全都归他们所有才罢休。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甚至连官粮也交不完,反而先偿还私债;不但祸害百姓,也祸害国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合行张榜禁革:当铺和放债者,都必须遵守既定条例,收取利息不得超过三分,不许利上加利,不许盘剥占取他人的房屋、田地和子女。穷民少付一分,就得到一分恩惠;同时对富人也没有损失,而赤贫之人所受的恩惠将无穷无尽。为此告示全县军民人员知悉:无论当铺还是放债者,如果收取三分以上的利息,立即捉拿押送上司。法律森严,决不宽贷。应当赶快改弦更张,不要自寻忧患。县衙悬赏捕盗告示 为悬赏捕捉盗贼,以期务必擒获一事,据查,法律规定:凡普通百姓捕获强盗一名、窃盗二名的,各赏银二十两。这正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意思。如今盗案接连不断,却没有听说有普通百姓捕获盗贼,是因为小民不知道法律规定,谁肯冒险缉捕,去做这种有害无利的事情呢?平日里尚且不肯捕捉,即使遇到救护防御的事情,如果不是软弱可以擒拿的盗贼,也不过把他们驱赶走罢了。实在担心盗贼反咬加害,带来无穷牵连;同伙盗贼暗中报复,后患难以预料。所以捕获盗贼的人少,而盗贼也不可能永远没有。现应请宪台通令所属各州县的长官张榜晓谕,遍贴乡村。今后有人能捕获强盗一名、窃盗二名的,无论是在案发现场还是平日捕获,各赏银二十两,当堂发给,另加花红和鼓乐,以资鼓励。如果捕获盗贼以后,或者罪犯反过来指认陷害,或者日后盗贼同伙诬陷,都不准受理。如果有人暗中加害报复,既然严整保甲,又禁止夜间行走,又有什么可担心的?这样一来人人都会奋勇争先,整个村庄的人一起奋力攻击一二十名盗贼,岂不就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即使有盗贼逃往邻近辖境,也必然形成堵截擒获之势,使他们难以逃脱。这是本县陈述的平息盗患、安定百姓的几项办法之一。防抚院宪已经批示通行各属,责令遵照办理。除转行各处外,现合张榜晓谕。为此告示各色人员知悉:凡有盗贼,大家都要鼓起勇气擒拿,务必使匪类收敛踪迹,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禁违例收取利息告示 当铺本来是为方便百姓而设的商业机构,原本就是要获取利润,这一点本县难道不知道吗?只是存心必须公平。如今这个地方一向有人把利息加到五分、六分不等,贪图多得、务求多取,这不但违犯法令,而且也严重违背阴德。你们商人谋利,不过是想替子孙打算,替自己的性命打算。如果残忍到这种地步,即使得到厚利,子孙难道能够享用吗?自己的性命难道能够保全牢固吗?本县恳切希望你们商人减轻利息,不只是替穷民打算,也是替你们商人的性命和子孙打算。根据商人的呈诉,商人也有自己的苦处;但是穷民的苦处,难道不是比商人更超过百倍吗?因为自己的苦处,就向穷人多取利息,所谓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还有别人,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应当听从本县的劝告,把心放平;收取重利不如收取轻利安稳,得到多利不如得到少利美好。天道昭明,报应施受从不差错。如果在清静的夜晚认真想一想,自然知道本县的话没有欺骗你们。倘若说邻近辖境都是这样,为什么唯独灵邑要减轻呢?该减轻时,你们商人就应当学好榜样,不应当学坏榜样。在你们商人中,贤明与昏昧不一,贤明的人应当首先倡导率先实行,务求公平,那么人人都会喜欢,都会愿意到他的当铺来。这样所得的利润未必反而少,何况上天眷顾保佑,积累阴德,子孙所得到的福泽更是无穷呢?你们应当深切体会本县的话,不得忽视。乡约保甲告示 为申明乡约保甲、挽救衰败风气、安定地方一事,据查,乡约是用来劝善的,保甲是用来惩恶的,这就是古代比闾、族党遗留下来的制度。只是实行得不好,有的只有名义而没有实际,甚至琐碎苛细、扰害百姓,反而不如不实行,这不是制度本身不好,而是实行的人没有尽力讲求完善。古人说:乡约真正实行,便自然不会有奸凶;如果仍有奸凶,就是乡约从未真正实行。保甲真正实行,便自然不会有盗贼;如果仍有盗贼,就是保甲从未真正实行。本县承蒙任职于此,希望你们百姓全都成为良民,风俗淳厚美好,狱讼减少平息,盗贼潜伏不出,民间安宁。只有努力实行这两种制度,才或许能够取得成效;但百姓痛恨苛扰,又担心反而连累地方。如今本县将同你们百姓屏除烦琐文书,讲求实际政务,为此告示全境人民知悉。除乡约、保甲条约逐步申明外,择定某月某日,先在城内举行乡约,随即查点保甲,然后依次亲自骑马前往各村庄,一律按照城内的办法办理。凡本县所到之处,严禁扰害百姓,丝毫不使百姓受累;如果有人借端生事,立即捉拿从重处理。乡约、保长等务必诚心履行职务,倡导乡民,查察匪类;如果仍像从前那样把它视为旧套,苟且敷衍塞责,除革除不用外,还要按怠惰失职的罪名治罪。各自都应当奋发努力,互相劝勉,以符合本县期望你们百姓的心意,不得忽视。申禁差役人员告示

为申禁差人以安民业事,照得当差人每多无籍,惟知利已,奚顾他人受累?虽不奉差,尚欲空手防权,何况得票入手,势如狼虎,恣意索诈,不满其壑不止。如催粮则不计拖欠多寡,惟计酒赀轻重,重则虽多放松,轻则虽少带。比如拘审则原被证佐,任其播防,遂其心者多方幇衬,拂其意者每事刁难。至若多受人贿赂,即害人性命,亦所不惜。小民畏法,遥望青衣至门,无不神惊胆丧,积荒遗孑。朝廷尚且蠲逋减赋以爱养之,反为若辈呑噬,情何以堪?差人下乡,虽经禁止,然日久法弛,亟宜严饬。催粮拘审一案,催粮责之现年,拘审即原告带审,庶尔民各安耕凿,闾阎获宁矣。为此示仰诸色人等知悉,如有阳奉隂违,私自下乡扰民者,一经访闻,法在必行。严禁冗牙示为禁革冗牙以便民情事,照得牙行之设,原因小民负物到市,价值不一,恐人争竞,设立牙行以主交易,诚不可少。至于纎微之物,价值明白,小民自能贸易,原不待牙行者,自应听从民便。乃有无籍棍徒,希图射利,如鸡卵、零星等物,亦皆假借牙行名色,把持货物,任意低昻,穷民受累,合行严禁。为此示谕后开各行知悉:自示之后,各务归农,不许赴集评价。其有从前朦胧请帖者,俱行缴销。如敢阳奉隂违,仍假借牙行名色,把持市物者,查出定行重究,不贷。禁演戏示为实心敬神严禁恶习事,照得敬礼神明,在实心不在虚文。愚民无知,乃以演戏为敬神,不知此乃防渎神明不敬之大者。岂有聪明正直之神,肯喜此游戏不经之事?必遭殛罚,决不眷佑。为此示仰城镇乡村人民知悉:今某月某日,本邑城隍诞日,尔民当实心敬礼,不得仍蹈向来恶习。如有倡首演戏,防渎神明者,定行重究,决不姑恕。至期,本县率领士民拜神讫,即于庙中举行乡约,宣讲六谕。尔士民各专心肃听,将此六谕句句思惟,字字体验。如有平日素行与此不合者,翻然改悔,洗涤肺肠,庶免天谴。其素行与此相合者,务益加劝勉,以徼神眷。此乃敬神之大者,本县深有望焉。各宜凛遵,毋忽。行查示为行查事照得分,莫切于师弟,礼莫重于死丧。未有师长病故,为弟子者漠然安坐,不行一拜,不奠一爵者也。有儒学训导某没于官,已经半月,诸生竟有若罔闻知者,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本县身在地方,有维持礼法之责,合行查饬。为此票仰儒学门斗逐一查明,凡在学文武生员孰到,孰不到,备悉开列报县,限三日内回覆。如有仍前漠然安坐者,即以行劣论定,当详报学院处分,决不姑恕。禁止夜行示为禁止夜行以免截刼事,照得保甲若清,则居民之盗可以无虞。至于道路之间,猝然相遇,殊难防范。然白昼截刼,茍非积年贼冦,不敢轻发。每见道路失事,非早即暮,或赶集夜归,或攒程早起,宵行旷野,孤踪踽踽,贼遂乘间肆刼,此实自取,而盗案贻害地方。若皆日出而行,未晩而息,虽有强徒,从何下手?合无仰请宪台严饬阖属州县文武各官,晓谕沿途泛兵,日将落无许人行,水路无许舟行,乡地歇店,日未出无容客走,驰驲差员不在此例。栅门辰开酉闭,遵行勿失,自无后患。倘有行客昏夜被截,必须根究于开栅之人,治以通贼之罪,断不寛假,则夜行无人而截刼之患可除矣。此本县条陈弭盗安民几款之一,防抚院宪批通行各属饬遵在案,除转行外,合再出示晓谕。为此示仰军民人等知悉,务期恪遵,共享敉宁,勿视泛常,自贻后悔。劝谕监犯文尔等犯人,这身子也是父母生下的。当初父母生你的时节,也望你成家立业,望你养老送终,望你荣宗耀祖。谁想你今日到这个地位?这皆由你一念之差,不安生理,好吃酒,好赌钱,交结匪类,遂做出这个事来。其中也有穷极了没奈何去做的,也有家里尽可过得,道这个是好生意,不肯收心,自恃势力,无敢发觉,放胆为非,毫无忌惮,希圗分得财物,大家快活,不知天理难容,王法难躱。一朝败露,披枷带锁,淹禁牢狱,在官府,岂不知爱惜你一样的皮肉?只是法上去不得了,没奈何,只得将刑罚加在你身,你等遂受尽了苦楚。若是强盗,则尸抛旷野,头挂路旁,固不必言;就是窃盗,也有窃盗的刑罚,有何趣味?你的妻子在家里悲啼,你的父母在家里痛哭,又对人羞耻,说不出来,真可酸心。回想当初,若不是一念之差,守分安贫,听天由命,就是呑饥忍饿,强如今日受这般苦楚。

译为申明禁止差役人员扰民、安定百姓生业一事,据查,差役人员大多是无赖,只知道谋求自己的利益,哪里顾得别人受累?即使没有奉差,也想空手借官府权势欺压人,何况拿到差票以后,势如狼虎,任意勒索诈骗,不把欲望填满就不停止。比如催收粮税,根本不计算拖欠多少,只计算送的酒和财物轻重;送得重,即使拖欠很多也放松,送得轻,即使拖欠很少也要带走。比如拘拿审问,就任凭原告、被告和证人四处奔波;顺从自己心意的,就想方设法帮助掩饰,违逆自己心意的,便处处刁难。至于收受贿赂很多,即使要害人性命,也不惜去做。小民畏惧法令,远远望见穿青衣的差役来到门前,无不惊恐胆寒,家产荒废,只剩下孤弱之人。朝廷尚且减免拖欠、减轻赋税来爱护养育百姓,反而被这些人吞噬盘剥,情理怎么能够承受?差役下乡,虽然已经明令禁止,但时间一久法令松弛,急需再次严厉申饬。催粮、拘审两类案件,催粮只责问当年的粮赋,拘审则由原告带同到案审问,这样才可以使你们百姓各自安心耕作、凿井,乡里获得安宁。为此告示各色人员知悉:如果有人表面奉行、暗中违抗,私自下乡扰民,一经访查得知,法律必定执行。严禁多余牙人告示 为禁除多余牙人、便利民情一事,据查,设置牙行,本来是因为小民带着货物到市场,价格不一,恐怕彼此争竞,所以设立牙行主持交易,确实不可缺少。至于细小零碎的物品,价格明白,小民自己就能交易,本来不需要牙行,当然应当听从民众方便。却有无赖棍徒企图牟利,像鸡蛋、零星物品之类,也都假借牙行的名义,把持货物,任意压价抬价,使穷民受累,现合严行禁止。为此告示后列各行知悉:告示之后,各自务必回归农业,不许到集市上评定物价。过去若有含糊发出的请帖,也一律收缴注销。如果胆敢表面奉行、暗中违抗,仍借牙行名义把持市场货物,查出后一定严厉追究,决不宽贷。禁演戏告示 为诚心敬神、严禁恶习一事,据查,敬礼神明在于真心,而不在于表面文章。愚民无知,竟把演戏当作敬神,却不知道这正是亵渎神明、不敬神明的大事。哪里有聪明正直的神明,肯喜欢这种荒诞无聊的游戏之事?必定会遭受天谴,绝不会得到神明的保佑。为此告示城镇乡村人民知悉:本月某日是本邑城隍诞辰,你们百姓应当诚心敬礼,不得仍然沿袭过去的恶习。如果有倡导带头演戏、亵渎神明的人,一定严厉追究,决不宽恕。到期时,本县率领士民拜神完毕,就在庙中举行乡约,宣讲六谕。你们士民各自专心肃静聆听,把这六条训谕逐句思考,逐字体会。如果平日的行为向来与此不合,就要彻底悔改,洗涤心肠,以免遭受上天谴责;平日行为与此相合的,更应加以劝勉,以求获得神明眷顾。这才是敬神的大事,本县对此深有希望。各自应当敬畏遵守,不得忽视。查办告示 为实行查办一事,据查,世间没有什么关系比师生更亲切,也没有什么礼节比对死丧更重要。没有师长病故,而做弟子的漠然安坐,不去拜祭,不去献酒的道理。某儒学训导去世,已经半个月了,诸生竟然有像完全没有听说一样的,这种事可以忍受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本县身在地方,负有维护礼法的责任,现合行查办申饬。为此发票给儒学门斗,逐一查明在学文武生员中哪些人到场、哪些人不到场,详细开列报县,限三日内回复。如果仍像以前一样漠然安坐,就按行为恶劣论定,并详细报告学院处分,决不宽恕。禁止夜行告示 为禁止夜间行走,以免遭受拦路抢劫一事,据查,保甲如果清查严密,居民遭盗便可以无虞。至于道路之间突然相遇的情况,实在难以防范。然而白天拦路抢劫,如果不是积年惯盗,也不敢轻易下手。每每见到道路上发生案件,不是在清晨,就是在傍晚;有的是赶集夜归,有的是为赶路早起,夜间行走在旷野,孤零零独自前行,盗贼便乘机肆意抢劫。这实在是自己招致危险,也使盗案危害地方。如果都在太阳出来后出行,天黑以前休息,即使有强盗,又从哪里下手呢?现应请宪台严令所属州县的文武各官,晓谕沿途巡逻兵丁:太阳将落时不许有人行走,水路不许船只航行;乡村和地界的旅店,天未亮不许客人出行;传递公文、骑驿驰行的差员不在此例。栅门辰时开启、酉时关闭,必须遵行不得有误,自然就没有后患。如果有行客在昏暗夜间遭到拦截抢劫,必须追究开栅之人的责任,按通盗之罪治处,决不宽容,那么夜间无人行走,拦路抢劫的祸患就可以消除了。这是本县陈述平息盗患、安定百姓的几项办法之一,防抚院宪已经批示通行各属,责令遵照办理。除转行之外,现合再次张示晓谕。为此告示军民人员知悉,务必恭敬遵守,共享安宁,不要把它视为寻常之事,以免自取后悔。劝诫监狱罪犯文 你们这些犯人,这个身体也是父母生下来的。当初父母生你的时候,也曾盼望你成家立业,盼望你为他们养老送终,盼望你光荣宗族、显耀祖先。谁能想到你今天落到这个地步?这都是由于你一念之差,不安分谋生,喜欢喝酒,喜欢赌博,结交匪类,于是做出了这种事情。其中也有穷到了极点、没有办法才去做的;也有家里完全可以过活,却认为这是个好营生,不肯收心,自恃有势力,以为没有人敢揭发,便放胆作恶,毫无顾忌,只希望分得财物,大家快活,却不知道天理难容,王法难逃。一旦事情败露,披枷带锁,关押在牢狱之中;在官府看来,难道不知道爱惜和你一样的皮肉吗?只是法律无法放过,只好把刑罚加在你身上,于是你们受尽苦楚。若是强盗,尸体被抛在荒野,头颅悬挂在路旁,那自然不必说;就是窃盗,也有窃盗的刑罚,有什么趣味呢?你的妻子在家中悲哭,你的父母在家中痛哭,又对别人感到羞耻,有苦说不出,真令人心酸。回想当初,如果不是一念之差,守分安贫,听从天命,即使吞饥忍饿,也强过今天受这样的苦楚。

如今悔也迟了。然天地间人,也没有一定,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你等将这个心改正了,痛悔向日的不是,一心要守分安贫。如今若得出去,再不敢吃酒赌钱,再不敢交结匪类,再不敢做这样非为的事,将圣谕六言,时刻在念头上转。你若有了这个心,即使今日便死,也做一个好鬼;若侥幸出去,便从新做个好人。日逺一日,人只见你后来的好处,渐渐忘了你向日的丑行,依旧可以成家立业,依旧可以养老送终,依旧可以荣宗耀祖,不枉了父母生你的心。切不可说:“我今日已做壊了,索性做一个不好的人罢。”如此则永逺无出头日子了。然更有一说,你今日要将这个心改正,也不可看容易了,须要将主意挐定,方才改得。若主意不定,旁边匪类的人将不好的话来引诱你,你被他引去了,向日不好的念头重新发出来了,切记切记。我今这一番话,真个是你们对。病之药,无非哀怜。你们一样是父母所生的,故谆谆劝化你。你们也动心麽?你们这一防动的心,便是做好人的根基,切不可轻看了。努力,努力。

三鱼堂外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巻六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诗乙夘候选北上途中偶吟屯亨,随遇去迟速,总平常。我今跨骡北,万事正难量。所赖此方寸,养之有微长。执巻对先圣,犹如在家乡。途中遇雨湖水正弥漫,风雨复连绵。路上泥深尺,仆夫不肯前。天晴何可期?日中强加鞭,长隄▯无极,一步一盘旋。整辔坐骡背,栗栗恐陨颠。寄语当途者,须知行路艰。清水潭纪事去岁波涛上,今年成坦途。东隄虽未竣,功成良已多。羽书旁午至,暂从浮桥过。粮艘仍湖行,安澜未可歌。庙谟正焦劳,莫忧久蹉跎。有仪轩歌【有序】昔年嘉定有署事公倪伯屏者,我邑人也。曾有德于民,民因建报德祠。其内有假山,为余前任赵尹雍客移置署中。有仪轩,轩虽美观,而祠几废。予故有感而作。吁嗟!有仪轩其石何离奇?问石何自来?来自故侯祠。闻昔祠初成,吏民竞祝厘,或持觞酒劝,或献万年辞。翼翼堂与室,尊严若神祗。孰知祠中石,一朝迁在斯?废兴诚可叹!此理岂▯微?我闻召公棠,周人永勿移。翦拜各相戒,千载以为期。动之何如耳?今古岂异时?感应捷桴鼓,圣贤宁我欺?恭寛信敏惠,斯须不可离。反躬而己矣!何叹?亦何疑?夀倪母仲孺人七十【有序】余昔奉教于贞吉先生,佩服典型,高山景行,常在心目。而贻孙以英年,克绍前矩,门风之美,甲于吾邑。天下祯祥,孰大于是?兹值仲太孺人七十诞辰,以家范占之,眉夀其未有艾乎?敢述徽懿用当忭祝不足云诗也至圣有懿训,慈孝家之祥物则有麟凤,器则有琳琅,孰若慈与孝?

译如今后悔也迟了。然而天地之间的人,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你们把这颗心改正过来,痛切悔恨从前的错误,一心守分安贫。如今如果能够出去,再也不敢喝酒赌博,再也不敢结交匪类,再也不敢做这样的坏事,把圣谕六言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你若有了这样的心,即使今天就死,也可以做一个好鬼;若侥幸能够出去,就可以重新做一个好人。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只看见你后来做得好,渐渐忘记你从前的丑行,仍然可以成家立业,仍然可以为父母养老送终,仍然可以光宗耀祖,不辜负父母生养你的心。千万不可说:“我今天已经做坏了,干脆做一个坏人算了。”这样一来,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但还有一件事,你今天要把这颗心改正,也不可把它看得容易,必须把主意拿定,才能真正改好。如果主意不坚定,旁边的匪类把坏话拿来诱惑你,你被他引诱过去,从前不好的念头又重新生出来,这一点务必牢记,务必牢记。我今天这一番话,确实是针对你们的病而开的药,只不过出于怜悯你们。你们同样都是父母所生,所以我才这样恳切地劝导教化你们。你们也有所触动吗?你们这一点萌动的善心,就是做好人的根基,千万不可轻视。努力,努力。《三鱼堂外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卷六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诗 乙夘年候选北上途中偶然吟咏 困顿与亨通,随所遇而有迟有速,总归都是平常事。我如今骑着骡子向北去,万事正难以预料。所依靠的只是这颗方寸之心,涵养它也已有一点长进。手持书卷面对先圣,依然如同身在家乡。途中遇雨 湖水正在漫无边际地涨着,风雨又接连不断。路上的泥深一尺,仆夫不肯向前。天晴哪一天可以预期?到了正午,勉强加鞭催赶;长堤渺无尽头,一步一回旋。整理好缰绳坐在骡背上,战战兢兢,唯恐跌落翻倒。寄语身居要职的人,必须知道行路的艰难。清水潭纪事 去年还在波涛之上,今年已经成为平坦道路。东堤虽然尚未完工,工程成就已经很多。军情文书纷纷传来,只好暂时从浮桥上通过。运粮船仍在湖上航行,水势平稳还不能说已经安澜无事。朝廷谋划此事正十分焦劳,不要忧虑长久拖延。《有仪轩歌》【有序】从前嘉定有一位署理政务的官员倪伯屏,是我们邑里的人。他曾经给百姓施过恩德,百姓因此修建报德祠。祠内有一座假山,是我的前任赵尹雍客迁置到官署中的。有仪轩虽然景致优美,但报德祠几乎已经废弃了。因此我有所感触,写下这首诗。唉!有仪轩的石头多么奇特啊!问这些石头从哪里来?来自故侯祠。听说当年祠堂刚建成时,官吏百姓争相前去祝祷,有的拿着酒杯劝饮,有的献上祝颂长寿的文辞。堂室整齐严肃,尊严得如同神明。谁知道祠中的石头,竟有一天迁移到了这里?兴废之变实在令人感叹!这个道理难道微妙得不可知吗?我听说召公的棠树,周人永远不肯移动它。人们互相告诫,要珍重爱护,约定千年不变。关键只在于是否有人去触动它罢了,古今难道会有不同吗?感应迅速,如同击鼓传声,圣贤难道会欺骗我吗?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这些品德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反过来检点自己罢了!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祝倪母仲孺人七十寿【有序】我从前曾受教于贞吉先生,敬仰并佩服他的典范,常常以高山景行铭记在心。而贻孙年少有为,能够继承前人的法度,门风之美,在我们邑中首屈一指。天下的吉祥,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如今正值仲太孺人七十岁诞辰,从她的家教来看,她的长寿恐怕还没有尽头吧?我谨敢述说她的美好 德行,用来表达欢忭祝贺之意;这些还不足以称为诗。至圣有美好的训诫,慈爱与孝顺正是家庭的祥瑞。物类中有麒麟凤凰,器物中有美玉琳琅,但有什么能比得上慈与孝?太平和气因此洋溢。我的朋友怀有奇异的资质,生长在当湖之旁,家门中积聚许多和善吉庆,积蓄深厚便自然焕发光辉。他手持一尺素纸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兰芷般的芳香之辞,说:‘我有慈爱的母亲,恩德重如苍天。我在襁褓中便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人,是慈母辛勤抚养扶持我;她的辛劳常有万

太和斯洋洋。吾友抱奇质,生长当湖旁,家门多蔼吉,蓄极生辉光。手持尺素来示我兰芷芳曰:「予有慈母,恩重如穹苍。襁褓失所恃,慈母勤抚将,辛苦常万千,不能一一详。寳我如珍珠,惟恐寒暑戕。严君当耄期,往往伏枕牀,汤药躬调奉,日夕常无方。又恐子妇知,每诫勿徬徨。诚心贯上下,事事萦肝肠。今年七十载,精力幸康强,愿借君子辞,庶几进一觞。」我闻起竦立,展巻觉芬香。君家和气积,福履正未央。我昔挟陈编,肄业君东堂,朝夕君乔梓,铭刻在中藏。爱必计深逺,敬则及梓桑。慈孝相感嘘,盘结成光芒。澹泊与宁静,古道犹不亡。积善有余庆,斯言岂愚狂?况复贤慈母,令德自当章。纯嘏皆自有,期颐亦寻常,何必少室芝,乃足庆无疆?寳此万石风,何往非康庄。愿借君家矩,埽除声利塲,嚣竞永不作,天地长平康。祝杜母朱太夫人七十夀滔滔鸳湖水,日夕流不穷。自昔产英杰,卓荦光鼎钟。今兹清淑气,爰萃少宰公。学贯千秋上,令德四海宗。经术陈丹陛,正色率羣工。朝野竞欢羡,昭明日有融。夀母顾之喜,有子慰我衷。我昔相夫子,一经常苦攻。兢兢守祖德,岂敢冀亨通。源盛流自大,穮蓘必有丰。何以报?圣恩惟有勉靖共仁义,我家学拳拳服心胸,薫莸务分别,鸾凤必尽庸风俗,登三古事业,臯夔同恭。闻至圣训,显亲孝乃隆,期颐吾自有,慎勿念尸饔。燕山千万仞,峨峨极苍穹。佥言愿夀母,遐福如山崇。田家行谁云田家苦?田家亦可娯。上年虽遭水,禾黍多荒芜。今年小麦熟,妇子尽足哺。所惧欠官钱,目下便当输。昨夜府檄下,兵饷尚未敷。里长惊相告,少缓自速辜。不怕长吏庭,鞭挞伤肌肤。但恐上官怒,谓我县令懦。伤肤犹且可,令懦当改圗。阳春变霜雪,尔悔不迟乎?急往富家问,倍息犹胜无。田中青青麦,己是他人租。闻说朝廷上,方问民苦荼。贡赋有常经,谁敢咨且吁?不愿议蠲免,但愿缓追呼。滹沱篇》赠灵邑贡士马子隲兼示诸生二十二韵我来滹沱滨,滹沱水盈盈,浩气所盘结,贤哲常挺生。屈指数前献,往往移我情。迩来教养弛,人才多圮倾,▯诵虽不辍,实学苦难明。马子秉秀质,文词丽且清,鏖战黉序中,每试輙先鸣。天子临曲阜,慨然思治平,有诏搜俊杰,选防贡于庭。马子首应选,光耀满荒城。余闻喜不寐,匪为相知荣,方正者获进,庶几吾道亨。愿言益努力,圣学是经营。一胜何足言,所志在大成。男儿生天壤,当学朱与程,兢兢务主敬,致知且力行。天理烂熟时,万事鸿毛轻。古今艰钜任,皆于我身擎。山川亦生色,千秋常铮铮。勿谓世滔滔,何妨亦裸裎。勿谓圣域逺,近在墙与羮。

译千,不能一一说尽。她把我珍爱如珍珠,唯恐寒暑伤害我。父亲到了老年,常常伏卧在床,我亲自调制汤药侍奉,日夜总是没有固定的时刻。又怕媳妇知道,常常告诫她不要徘徊迟疑。我的诚心贯通上下,件件事都牵挂在心。今年母亲七十岁了,幸而精力还很康健,希望借助君子的文辞,或许可以进献一杯酒。’我听了立即肃然起立,展开诗卷,仿佛觉得芬芳扑面而来。你们家积累的和气,福禄正没有尽头。我过去带着古书,在你东堂读书,早晚侍奉你的父亲和你,铭刻在心中。爱必定要考虑长远,敬也应当推及祖先和桑梓。慈爱与孝顺互相感发,盘结成光芒。淡泊与宁静,使古道至今没有灭亡。积累善行必有余庆,这话难道是胡说吗?何况又有贤德的慈母,美好的德行自然应当彰显。纯厚的福禄本来就会拥有,百岁之寿也很平常,何必一定要得到少室山的灵芝,才足以庆贺无疆呢?珍重这种万石般的高尚风气,无论到哪里都能走上康庄大道。愿借助你们家的法度,扫除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使喧嚣争竞永远不再发生,天地长久安宁。祝杜母朱太夫人七十寿 滔滔的鸳湖水,日日夜夜流淌不尽。自古以来这里就产生英杰,卓异的声名光照钟鼎。如今清明淑美的气运,汇聚到少宰公身上。他的学问贯通千秋之上,美好德行为四海所宗仰。在丹陛之前陈述经术,以端正的神色率领群臣。朝廷内外争相欢喜羡慕,光明盛大,日益融和。太夫人看到这一切自然喜悦,有这样的儿子足以安慰我的心。我从前辅佐夫子,常常苦心攻读一部经书。小心谨慎地守护祖先的德业,哪里敢奢望显达亨通?根源旺盛,水流自然广大;勤劳耕耘,必定会有丰收。用什么来报答呢?只有努力报答圣恩,安定而共同遵行仁义。我们家的学问一向恭敬服膺、铭记在心,善恶务必分别清楚,鸾凤般的贤才也一定要尽力用来改变风俗,成就三代古人的事业,与皋陶、夔一样恭敬辅政。听闻至圣的训诫,显扬亲族,孝道才会隆盛。百岁高寿我自会拥有,请不要挂念祭祀中的尸与供馔。燕山高耸千万仞,巍峨直达苍穹。众人都说愿太夫人长寿,遥远而深厚的福泽如山一样崇高。田家行 谁说农家苦?农家也有可以欢娱的时候。上年虽然遭了水灾,禾黍大多荒芜;今年小麦成熟了,妇女孩子都足以吃饱。只是害怕拖欠官府的钱粮,眼下就要缴纳。昨夜府里的檄文下来了,说军饷还没有筹足。里长惊慌地互相告知,稍微迟缓就会自取罪责。不怕到长官庭前受审,鞭打伤害肌肤;只怕上官发怒,说我这个县令软弱。皮肤受伤尚且可以承受,县令软弱却应当改弦更张。阳春尚且会变成霜雪,你们后悔难道还来得及吗?赶快到富户家去询问,即使付双倍利息,也总胜过没有办法。田中青青的小麦,已经是别人的租粮了。听说朝廷之上,正要询问百姓的疾苦。贡赋自有固定的经制,谁敢请求减免并叹息呢?我不要求议论蠲免,只希望暂缓催逼征收。《滹沱篇》:赠给灵邑贡士马子隲,并示诸生,二十二韵 我来到滹沱河边,滹沱河水盈盈流淌;浩然之气在这里盘结,贤哲之士常常挺立而生。我屈指数着前代的贤人,往往因此感动我的心情。近来教养之政松弛,人才大多衰败倾颓;弦歌诵读虽然没有停止,实际学问却苦于难以彰明。马子禀有秀美资质,文章辞采华丽而清新;在学校中奋力争胜,每次考试总是首先显名。天子亲临曲阜,感慨地思考如何实现天下太平,于是下诏搜求俊杰,在朝廷选拔各地贡士。马子首先应选,光彩照耀整个荒远之城。我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并不是因为相知之人获得荣誉,而是正直方正的人得以进用,这样或许我们的道术能够通达。愿你更加努力,以圣学作为终身经营之业。取得一次胜利有什么值得说的,所立的志向在于达到大成。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应当学习朱熹、程颢、程颐,战战兢兢地致力于存养敬意,既要穷究事物之理,又要努力实践。等到天理纯熟之时,世间万事便轻如鸿毛。古今艰难重大的责任,都由我自身承担。山川也会因此增色,千秋万代常常铮铮有声。不要说世道浑浊不堪,为什么不能也率真坦露?不要说圣贤境域遥远,它近在墙边和羹汤之间。我听过先民的训诫,能

我闻先民训,致曲能有诚。赠安平令陈子万兼访中州名集十四韵。

译够从一曲一偏之处推至全体,就能达到诚。赠给安平县令陈子万,并借此访求中州名贤集,押十四韵。

君家世忠贞,况复盛文章,代有风雅才,海内共称扬。君生震泽畔,长在阏伯乡,南北清淑气,君兼有其长。喜与君作吏,同在恒山阳,愿言资切琢,示我以周行。闻说古商丘,自昔圣贤塲,人才常济济,史册多芬芳。近代风未泯,作者亦锵锵。君为我访问,俾得瞻辉光。堂奥虽难言,庶几药其狂。时事多棘手,愧我学未详。借君广闻见,或得起膏肓。勿谓掣肘中,何用寻粃糠。赠阜平令潘价维视灾灵邑十四韵。与君生南服,作吏恒山阳。君质如鸾凤,君器如珪璋。区区樗栎材,视之若望洋。所与君同者,惟此恻怛肠。荒邑遭洪水,四野尽苍茫。束手正无防,中夜起徬徨。喜君捧檄来,痌瘝若身痒。慷慨告大吏,不救民且僵。闾阎鸠鹄情,遂得达庙廊。君马自喂养,君仆自赍粮。有酒不敢饮,有肉不肯尝。知君怜沟瘠,意不在豆觞。可以报大德,惟有中心藏。悠悠滹沱流,此念固不忘。颍川行赠同寅景翁并夀颍川太守黄次公卓荦不与凡吏同,八载颍川无他技,力行教化,赡贫穷,耕桑树畜不厌,烦田者让畔,狱长空亭,猪乌肉特余事,所尚不在夸明聪。是时百姓苦吏急,桑孔张赵声隆隆,独用寛和称长者。治去泰甚,何妨聋户口岁增,治第一。凤皇神爵鸣雝雝,有诏赐爵闗内侯,黄金百斤,旌其庸。太傅御史次第拜,起家谒者,丞相终谒者丞相,亦偶尔可喜。得之寛平中,乃知持法不贵刻俗吏,严酷真蒙蒙。夏侯尚书洵有用经术,原与吏治通。煌煌班史循吏传,读之不觉生清风。赠陈安平子万并夀束发诵汉史,仰止博陵崔亭伯。既翩翩子玉,亦多才实也。少沉静,卓然出尘埃。惟读政论篇,不能不徘徊。文以严致平,兹言何为来?王道尚寛仁,岂尽欺我哉?解网非罢软,斯民良可哀。子真激一时,无乃未细裁?陈君宰兹土,膏泽日益培。借问何以治?闻赋山有台,申韩非我学。视民如婴孩,一破崔生论,俾我心目开。君常持此念,阳春为君回。心与造化游,千秋常恢恢。

表贤母闾越岁在龙蛇,风景偶告愆。畿南及畿北,处处民苦癫。黍苗尽枯槁,农夫空胝胼。草根尽充食,斗米三百钱。恒阳有贤母,恻然心悯怜。我赖先世德,诸子聿翩翩。声名溢中外,冠缨满堂前。当此旱魃虐千里,多罄悬天子尚咨嗟,忧形云汉篇。况吾桑梓情,忍视无突烟。前宪有遗则,我愿一追搴。郑展出钟粟,黔敖陈粥饘。岂不惜钱财,其如心郁邅。我食可无肉,我衣可不鲜。但无沟中瘠,我便安食眠。出我饔飱资,一一陈路边。务使鸠鹄形残喘得茍延,闾里竞欢呼,何啻甘露零。歌祝遍遐迩,直达九重天。有诏出丹陛,伐石南山巅。特表贤母闾,芳声俾永传。寄语厚积者,勿徒务戋戋。苏兹菜色人,胜于买良田。夀叔祖话山翁七袠忆昔总角时,屈指里中贤,卓荦固多人,叔祖实翩翩。自兹窃向往,服膺常拳拳。每一接绪论,輙复意欣然,私喜黄叔度,近在家庭前。中岁逺宦蜀,召杜声流传。一朝赋归来,优游茂叔莲,身隠名愈震,年高德弥坚。陇也愧不敏,留滞在幽燕,尝思脱尘网,追随当湖边。时闻老成训,庻几箴其偏。窃怪汉伏生,九十便多愆,空劳鼂大夫,不能辨百篇。孰如我叔祖,终日常干干,有诏问尚书,一一能口宣。赠崔平山闻说古王母遗迹在房山,简编莫可考,纷纷传里阛。岂愿从八骏来观礼义闲?抑是穆天子挈之游人寰?区区白云篇,大雅久欲删。况兹益讹传,千载疑信间。君子贵令德,何必逺追攀?瑶池咫尺耳,无事西出闗。恻隠满腔子,胜似仙人顔。不见崔使君,视民如恫瘝。自从兵戈来,闾阎日若艰。一自君下车,逃亡渐次还。啧啧歌颂声,往往流山湾。充君恺弟念,召杜直等闲。此德何终极?滹沱水潺潺。

译你家世代忠贞,何况又有盛大的文章;世代都有风雅之才,天下共同称扬。你出生在震泽之旁,长大在阏伯的故乡,南北两地清纯秀美的气息,你兼有它们的长处。很高兴和你一起做官,同在恒山之南;愿意借助你的切磋琢磨,请你把周全正大的道路指示给我。听说古代的商丘,自古就是圣贤聚集的场所,人才常常济济一堂,史册中留下许多芬芳。近代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失,作者也都铿锵有声。请你替我访求,使我能够瞻仰他们的光辉。堂奥深处虽然难以言说,或许可以用来医治我的狂妄。时事多有棘手之处,惭愧我所学还不够详尽。借助你广博的见闻,或许能够救治我的沉疴。不要说受到牵制,就因此只去寻找糟粕。赠给阜平县令潘价,勘察灾情前往灵邑,押十四韵。你我都出生在南方,后来在恒山之南做官。你的资质像鸾凤,你的器度像珪璋。我这点樗栎般的才质,在你面前就像仰望大海。我们和你相同的地方,只有这一片恻隐怜悯之心。荒僻的县邑遭遇洪水,四野一片苍茫。束手无策,正不知如何防备,半夜里也起来徘徊忧惶。高兴你捧着公文来到这里,对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你慷慨地向大吏陈告:如果不救百姓,他们就要僵毙。百姓如鸠鹄般困苦的情状,终于得以上达朝廷。你的马自己喂养,你的仆人自己携带粮食。有酒也不敢饮,有肉也不肯尝。知道你怜悯沟壑中的饿殍,你的心意不在于饮酒吃肉。要报答你的大德,只有把它深藏在心中。滔滔的滹沱河水流淌,这份心意本来就永远不会忘记。《颍川行》,赠同僚景翁并祝寿。颍川太守黄次公卓然不凡,与一般官吏不同。他在颍川八年没有别的本领,只是努力推行教化,赈济贫穷,鼓励耕田、种桑、养树、畜牧而不厌烦;田地相邻的人因此互相谦让田界,监狱长久空着,猪肉、乌肉之类的事情都只是余事,他所崇尚的并不在于夸耀聪明。那时百姓苦于官吏催逼,桑弘羊、孔仅、张汤、赵禹的声势正隆,唯独他以宽和被称为长者。他治理政务不走极端,听任户口逐年增加,最终政绩列为第一。凤凰、神爵鸣叫和谐,朝廷下诏赐予关内侯爵位、黄金百斤,以表彰他的功劳。太傅、御史相继拜官,起初任谒者,后来做丞相,最终又任谒者丞相,这也偶然是一件可喜的事。在宽平的政治中取得这些成就,才知道执法不贵在严刻;世俗所谓的严酷官吏,实在昏昧不明。夏侯尚书确实有经术才干,原本就愿意把经学同吏治贯通起来。煌煌的《汉书》《后汉书》循吏传,读来不觉有清风生起。赠给陈安平县令子万,并祝寿。我从束发读汉史以来,就仰慕博陵崔亭伯。你既有子玉般的翩翩风采,又多才而且务实。年少时沉静,卓然超出尘俗。只是读到他的政论篇章,不能不来回思量。他说用严厉达到太平,这话为什么会传下来?王道崇尚宽仁,难道他全是在欺骗我吗?解开罗网并不是软弱无能,因为百姓实在可怜。子真震动一时,或许未免没有仔细裁量吧?陈君治理这个地方,恩泽一天天加厚。请问你凭什么治理?听说你赋有“山有台”的道理,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不是我的学说。你把百姓看作婴孩,这一下推翻了崔生的论说,使我的心目豁然开朗。愿你常常守持这一念,让春风阳和为你回转。心神与天地造化同游,千秋万代都广大无边。为贤母表彰其闾门。过了一年,正值龙蛇之岁,风景偶然显出灾异。京畿南北,到处百姓苦于饥荒。黍苗全都枯槁,农夫徒然磨破了手脚。连草根也全被拿来充饥,一斗米卖到三百钱。恒阳有一位贤母,恻然动心,怜悯百姓。我仰赖先世的德行,几个儿子都英俊有才。声名传遍内外,官绅满堂。正当旱魃肆虐千里、财物几乎耗尽之时,天子尚且忧虑叹息,忧愁显现在《云汉》诗篇中。何况我对故乡有深厚感情,怎么忍心看着百姓家中连炊烟也没有?前代宪令留下了榜样,我愿意追随实行。郑展拿出钟粟,黔敖陈设粥食。难道不爱惜钱财吗?只是内心忧闷难安。我吃饭可以没有肉,我穿衣可以不鲜美;只要不让百姓成为沟中的饿殍,我就能安然饮食睡眠。拿出我家供给饮食的资财,一一陈列在道路旁。务必使那些形容如鸠鹄、残喘苟延的人得以活下去,乡里争相欢呼,何止像甘露降临。歌颂祝祷声遍及远近,直达九重天。有诏书从丹陛传出,在南山山巅刻石。特意表彰贤母的闾门,使芳名永远流传。寄语那些积累厚重财富的人,不要只顾从事微薄的积蓄。使这些面带菜色的人恢复生机,胜过购买良田。为叔祖话山翁七十寿作诗。回忆从前我还是孩童时,屈指数着乡里的贤者。卓越不凡的人固然很多,叔祖实在风采翩翩。从那时起我就暗自仰慕,始终恭敬地铭记在心。每次听到您的高论,总是心中欣喜;私下庆幸黄叔度就在我家庭之前。中年时您远赴蜀地做官,声名流传如召公、杜母。一天赋闲归来,像茂叔爱莲那样优游自在;身体隐退而声名更加震动,年纪越高而德行越坚定。我陆陇其惭愧不够聪敏,滞留在幽燕,常想摆脱尘世罗网,到当湖边追随您。时时听到老成的教诲,或许可以纠正我的偏颇。我私下奇怪汉代伏生九十岁时便多有差错,徒然劳烦晁大夫,也不能辨明《尚书》百篇。哪里比得上我的叔祖,终日勤勉不懈;朝廷有诏询问尚书之事,您都能一一当面说明。赠给崔平山。听说古代西王母的遗迹在房山,简册没有可以考察的记载,民间却纷纷传说。难道她是乘八骏来观看礼义的吗?还是穆天子带着她游历人间?区区《白云篇》,大雅早已想删去;何况如今增加了许多讹传,千百年来真假相间。君子贵在美好的德行,何必远远追寻攀附?瑶池其实近在咫尺,不必向西出关。满腔恻隐之心,胜过仙人的容颜。难道没有看见崔使君把百姓疾苦看得如同自身痛苦吗?自从兵戈兴起,乡里一天比一天艰难。自从您到任,逃亡的百姓渐渐回来。啧啧的歌颂声,往往传过山湾。充实了您的仁爱敬悌之心,召公、杜母也不过如此。这样的德行哪里有尽头?正如滹沱河水潺潺流淌。

梁溪咏题潘贞女奔丧记夙昔闻梁溪蔚为贤圣乡,赫赫高与顾,发愤立大防,埽除末俗态,奕世有辉光。至今儿女子亦知重纲常,制行有偏全,此道犹未亡。卓哉潘贞女,志操严秋霜,未识夫壻面,永矢不敢忘。于礼似为过,挚性逾共姜,不惜一生寡,斯志良可伤。我从贞女弟得一闻其详,示我奔丧记,满纸觉芬芳。人生茍努力,何事不可彊?剧秦美新者,是诚何心肠?孤松吟送佥宪梅崖李公解任还都。孤松生高冈,夭矫挺奇形。虽遇大风起,不随众草零。大风有时息,孤松长青青。人生有屯亨,自昔多变更。所贵学道者,猝加之不惊,毁誉任纷哓,吾独守吾贞。不见黄次公,歴尽通与穷,忽从廷尉议,忽并丙魏崇。荣落有何常,万事真梦梦。所以董江都,明道不计功,下帷是吾事,升沉惟上穹。勿忧世崄巇,但愿吾道隆,俯仰无愧怍,何虞众论讧。路旁多叹息,竞欲问太空。谁知君子胸,霁月与光风。箕山吾闻古箕山云在嵩高旁,又闻许由迹乃在郤谷乡,孰是孰非欤?往事多渺茫,不识勲华世何故有留良?岂见共驩辈意气犹扬扬,所以甘高蹈,不愿任栋梁。不知臯与禹日孜孜庙堂,懐襄劳拮据,饥溺在心肠。之子若闻知,应愧独翺翔。我友产洛水,筮仕恒山阳,宰相箕裘在膂力,况方刚,努力崇明德,前途正未央。鸠鹄赖扶持,四海仰休光,应令箕山客俯首谢疎狂。光武台咄咄!光武台遥接堂阳城,当年冯、邓辈竭力相扶撑,功勲垂竹帛,至今有休名。世道方隆平,无事谈战征,儒生思报国,惟在六经明。敷之为吏治,膏泽徧苍生,人心永固结,胜是求干城。王子抱经术,洞悉闾阎情,弦歌徧四境,村农安凿耕。方且搜文献,逺追先民程,但愿行君学,何忧潢池惊?为谢云台将,无劳费经营。寄山西范进士彪西闻道汾水滨,大儒又笃生,弓旌不能屈,逺追先民,程发愤,寻絶学,非为求名声,卓卓辛与薛,时时在墙羮,家学有渊源,丕承愈益精,著书满箧笥,吾道赖干城,愧吾风尘中未获随景行,河津既己逺,谁人开我肓,愿言去世网,窃附在嘤鸣,勿嗤下里音,如何属韶英。送鲍湖叔南归仕宦如奕棋,胜负何足论?所贵有天爵,到处自长存。所以古先哲,三己色常温,不见宋考亭,一生明六经,登朝九十日,谣诼满中庭,著述仍不倦,身退名愈馨。莫恨一书生,不得作公卿。古来书生业,往往胜蓬瀛,高山众所仰,千秋常铮铮。愿言志大道,一切鸿毛轻,埽除词章习,佛老并扩清濓洛与闗闽,时时在墙羮,孰云三径中不可追咸英。读宋布衣集伟哉!宋布衣文词,何陆离!气呑云梦泽,举世皆披靡。遗编十存一,光芒若鼎彛,磊落真可爱。胸中无一疵,男儿当如此!何庸学脂韦?所惜圭璋质,未经琢与追洙泗。既云逺,狂狷多陵夷。魁梧奇伟人,汨没酒与诗。展巻一庄诵,慨然思仲尼。赠宗冀州意园并夀咄咄!宗使君分符来,信都喜。君在众中,慷慨发訏谟曰:“余同舟人,所贵相匡扶。有善宜竞劝,有过莫面谀。”卓哉君斯语!回与流俗殊。自从大道隠,人各谋自腴。吏治日益杂,民生日益劬。茍能充君言,相应如鼓桴。臯夔可攀跻,龚黄何有乎?愿我百君子,人书置坐隅。同寅而协恭,相率游康衢。埽除晩近态,直上追唐虞。借问何能尔?皆君所感孚。兹德视恒山,千秋永勿渝。赠潘子逺亭尊人夀锡山潘逺亭秉志,何芬芳作吏,恒山南,逺迩称循良。一朝赋归来,意气殊洋洋,益励青云志,精进不可当。问君何能尔?渊源正孔长。有亲未白头,寄迹在戎行。少小耽经史,志在追黄唐。孝友着族党,才器重珪璋。偶因感世变,一试黄石方,挟策上幕府,慷慨当危疆。转战常岳间,洞庭波不扬。数奇未封侯,荷戈帝京旁。兵民相错杂,一一歌平康。卫霍何足论,直希渭滨姜。尝闻过庭训,男儿须自强。文当赞化育,武则务匡襄。不必计利钝,但祈此心臧。余闻起竦然,所见何堂堂!宜吾逺亭子,志操如鸾凰。愧余朴遬材,不能颂琳琅。幸昔托同舟,得一睹光芒。捉笔述梗概,聊当进一觞。赠曹翁臻莱七十自从出门来,不觉七八春,头发强半白,勉强涉风尘。羡君秉奇质,豪迈超等伦,儿孙多英拔,不啻太丘陈。优游谈诗礼,终日常津津。门风雍以肃,古道赖未泯。屈指君甲子,七十今才旬,七旬何足言,眉夀正无垠。愧余樗栎姿,幸托在姻亲,磋磨亦有年,犹然徒苦辛。常思脱轩组,逍遥当湖滨。从君问竒字,日啖鲈与莼。左手握芝兰,右手携凤麟。各出青箱业,仔细论道真,箕裘告成就,世风亦返醇。君应倍欣然,陶陶同大椿。赠张长史庶常

译题咏《梁溪咏题潘贞女奔丧记》。从前听说梁溪蔚然成为贤圣之乡,有赫赫有名的高氏、顾氏,发愤而树立大防,扫除末世的风俗姿态,世代都有光辉。直到今天,儿童女子也知道看重纲常;操守有偏有全,但这条道理还没有灭亡。卓越啊,潘贞女!志节操守如深秋寒霜。她尚未见过丈夫一面,却永远发誓不敢忘记。按礼法看来似乎有所过分,但她真挚的性情超过共姜;不惜一生守寡,这一志向实在令人感伤。我从贞女的弟弟那里听到事情的详情,他把《奔丧记》给我看,满纸都使人感到芬芳。人生如果肯努力,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到?像秦代的剧、赞美新莽的美新之类的文章,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肠呢?《孤松吟》,送佥宪梅崖李公卸任回京。孤松生长在高冈,盘曲挺立,呈现奇异的形态。即使遇到大风骤起,也不随同众草凋零。大风有时会停息,孤松却长久青翠。人生有困厄也有亨通,自古以来变化很多。可贵的是学习道义的人,突然遭遇变故也不惊慌;任凭毁誉纷纷喧嚣,我独自守住我的贞正。没有看见黄次公吗?经历尽通达与困穷,忽然从廷尉的议论中受到牵连,忽然又和丙吉、魏相一样受到崇重。荣辱兴衰有什么常态?万事真如梦境一般。所以董仲舒阐明圣道而不计较功名,闭门授徒是我的职责,升沉都听凭上天。不要忧虑世路险阻,只愿我们的道义昌盛;俯仰之间没有惭愧,又何必害怕众人的争论冲突?路旁有许多人叹息,争着想问苍天。谁知道君子的胸襟,如雨后晴月,清风朗日般光明。箕山。我听说古代的箕山在嵩高山旁,又听说许由的遗迹在郤谷乡,到底哪个说法是对的呢?往事大多渺茫,不能明白尧、舜、禹、皋陶的时代为什么会留下许由这样的贤人。难道是看见共工、驩兜之流还意气扬扬,所以才甘愿远离尘世,不肯承担栋梁之任吗?却不知道皋陶和禹在朝廷上日日勤勉,面对洪水之患劳苦经营,把百姓饥饿溺亡放在心上。这个人如果听到这些,应该惭愧自己独自高飞远走。我的朋友出生在洛水之滨,开始做官于恒山之南;宰相的家学事业还要靠自身努力继承,何况正当年富力强,更应努力崇尚光明的德行。前途正远大无穷。鸠鹄般困苦的百姓有赖扶持,四海仰望美好的恩光,应当让箕山的隐士低头谢罪于自己的疏狂。光武台。啊!光武台遥遥连接着堂阳城。当年冯异、邓禹等人竭力扶助光武帝,功勋垂载竹帛,直到今天仍有美好的声名。世道正走向隆盛太平,没有必要谈论战争征伐;儒生想报效国家,只在于通晓六经。把六经施行于吏治,恩泽遍及百姓,使人心永远凝聚,这胜过寻求守卫城池的武将。王先生胸怀经术,洞悉乡里的民情,弦歌教化遍及四境,村农安稳地凿井耕作。如今正搜求文献,远远追寻先民程氏,只愿实行您的学说,又何必忧虑盗贼惊扰?替我向云台将领致意,不必劳神费力地经营。寄给山西进士范彪西。听说汾水之滨,又诞生了一位笃实的大儒,弓旌征召也不能使他屈服;他远远追随先民程氏,发愤寻求已经断绝的学术,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卓然杰出的辛氏、薛氏,时时都在墙边羹汤之间受到仰慕。家学有深厚渊源,继承发扬而越发精纯;著作装满箱笥,我们的道义有赖你这样的干城。惭愧我身处尘世奔波之中,未能随从你的高明品行;河津已经遥远,谁来开启我的蒙蔽?愿意离开尘世罗网,私下依附在相互应和的鸟鸣之中。不要讥笑下里巴人的声音,怎么能同《韶》《英》之乐相比呢?送鲍湖叔南归。做官如同下棋,胜负有什么值得评论的?可贵的是拥有天爵,到哪里都自然长久存在。所以古代的先哲,三次辞职而脸色始终温和。没有看见宋代考亭先生朱熹吗?一生阐明六经,入朝只有九十天,谣言毁谤充满朝廷,仍然不知疲倦地著述;退身之后,声名更加芬芳。不要怨恨一个书生不能做公卿。自古以来书生所从事的事业,往往胜过蓬莱仙境;高山是众人仰望的,千秋万代常常铮铮有声。愿意立志于大道,把一切都看得轻如鸿毛;扫除沉溺词章的习气,清除佛、老之学,澄清濂洛与关闽之学的正脉。时时都把圣贤之道放在眼前,谁说身处三径之中就不能追随贤者呢?读《宋布衣集》。伟大啊,宋布衣的文章诗词多么斑斓壮丽!气势吞没云梦大泽,整个世间都为之倾倒。遗留下来的篇章十篇中仅存一篇,光芒却如鼎彝一般;磊落坦荡,实在可爱。胸中没有一点瑕疵,男儿就应当这样!何必学习脂粉般柔媚委曲的作风?可惜他具有珪璋般的资质,却没有经过雕琢,也没有追随洙泗之学。既然距离圣贤之道遥远,狂者、狷者也多已衰微。魁梧奇伟的人,竟沉没在酒与诗之中。展开书卷庄重诵读,不禁感慨地思念仲尼。赠给宗冀州意园,并祝寿。啊!宗使君持符来到信都,大家都很欢喜。你在众人中慷慨地提出宏大的谋议,说:‘我们同在一条船上的人,最可贵的是互相匡正扶助。有善行应当争相劝勉,有过错不要当面阿谀。’你这话多么卓越,和流俗完全不同。自从大道隐没以后,人人都只谋求使自己肥足。吏治日益混乱,百姓生活日益劳苦。如果能够充实你的这番话,彼此响应就会像鼓槌击鼓一样。皋陶、夔都可以攀比,龚遂、黄霸又算得了什么?愿我们百位君子都把这段话写下来放在座位旁边。同僚之间协调恭敬,互相带领走上康庄大道。扫除晚近的风气,直追唐虞盛世。请问怎样才能做到这些?全都是你感化诚信的结果。这种德行与恒山一样高,千秋万代永不改变。赠给潘远亭先生的尊亲,并祝寿。锡山的潘远亭秉持志向,做官多么芬芳,在恒山之南,远近都称赞他是循良之吏。一朝赋闲归来,意气格外洋洋,越发激励青云之志,精进不止,无法阻挡。问你为什么能这样?渊源正是孔子之道。双亲还没有白头,就投身军旅。年少时沉迷经史,志在追慕黄帝、唐尧。孝顺友爱闻名于宗族乡党,才具器识如同珍贵珪璋。偶然因感慨世事变迁,试用黄石公的兵法,带着谋略进入幕府,慷慨担当危急边疆。转战在衡山、岳阳之间,使洞庭湖水也不再兴波。命运多舛,未能封侯,只能带着武器守卫帝京附近。军民交杂相处,处处歌唱太平。卫青、霍去病又何足论,直追姜太公在渭水边的功业。曾听过父亲在庭前的训诫:男儿必须自强。文职应当辅助教化养育,武职则务必匡正扶助。不必计较利钝得失,只祈求这颗心善良正直。我听说后肃然起敬,所见是何等堂堂!难怪远亭先生的儿子志操如鸾凤。我惭愧自己是朴拙卑陋的才质,不能歌颂美玉般的品德。幸好过去曾与你同舟,得以一睹你的光芒。拿起笔叙述大概,姑且当作敬献一杯酒。赠给曹翁臻莱七十寿。自从离家出门以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七八个春秋,头发大半变白,勉强在风尘中奔波。羡慕你禀有奇异的资质,豪迈超过常人;儿孙又多英俊杰出,完全不逊于太丘陈氏。优游自在地谈论诗礼,终日兴味盎然。家门风气和谐而严肃,古道有赖你使它没有泯灭。屈指计算你的年龄,七十岁如今才过十旬,七十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眉间的寿相正无边无际。惭愧我如樗栎般无用,幸而与你有姻亲关系;彼此切磋已有多年,我却仍然只是徒然辛苦。常常想摆脱轩冕官场,在当湖边逍遥自在。跟随你请教奇字,每天吃鲈鱼和莼菜。左手握着芝兰,右手携着凤麟。双方各自拿出家传学业,仔细讨论道义真理;祖业学问终于成就,世风也将返归淳厚。你应当更加欣喜,和大椿一样长久快乐。赠给张长史庶常。

自余来京师,喜与君周旋。仓皇颠沛中,感君意纒绵,相期在千古。知君念己坚,惭余学卤莽,不能有所宣,徒与俗龃龉。自省亦多愆,幸遇浩荡恩,得放早归田。自此共野老耕凿,安尧天。但乐闻贤者所学,益精专,正谊明道,志皎然。日月悬茧丝,牛毛理直接先民,传正学既昌明,爝火尽弃捐。统纪从兹一王道,惟平平始信俗可移。只在日干干,村农亦狂喜,光耀满林泉。赠某十四韵舟发潞河,头朔风初飕飕,济汶正浩瀚,河淮水悠悠。喜逢素心人,晨夕共优游。世网何足言,邈然念前修。君方际休明,尚当展嘉猷。舟楫盐梅效,行将次第收。司马洛中园,恐难许久留。我归安耕凿,村农是吾俦。一经付豚儿,坦然便无愁。君住防江上,自昔多名流。闻说汉董生,作相在此州。正谊明道语,直追孔与周。遗风犹在否?为我一访求。赠姚亘山丈夫志四方,此言须细详。四方虽云乐,何如在家乡?况复多变态,前途更难量。网罗到处有,不可不慎防。所以先圣训,教人善行藏,进礼退以义,穷达视彼仓滔滔,虽皆是我,必择康庄。人生贵知道,岂必登庙廊?君不见,诗人拳拳十亩桑,子陵老布衣,咄咄胜侯王。尧夫安乐窝,至今仰耿光。此中有真味,难与世人商。君诚熟反覆知,吾言不狂。赠周敉宁尊慈陈太孺人七十夀。我友抱竒质,矢志学周程,不逺三千里,翩然来帝京,不入金张室,不逐纨绔行,不求印累累,不羡金满籯,但愿闻大道,归慰夀母情。夀母长名族,椒兰由性生,况复归高士,家世笃忠贞,鲍车与梁案,闾里传相惊。白头无他愿,惟愿儿学成,无使邹孟母独擅千秋声。所以令子心自爱,若琼英,必欲琢成器,不敢惮逺征。长安多名杰,人间之蓬瀛,先猷或不逺,庶几在墙羮。愧余朴遬姿,平生徒硁硁,承君来相问,不能一发明。无已,有一言,敢愿为君倾。恭闻古圣贤,其道惟立诚,人心与道心,苗莠不并荣。朱子白鹿规,若射有鹄正,夙夜常念兹,名实自俱宏。勿谓俗滔滔,何妨亦裸裎。归求有余师,无事逺经营。六经昭日星,只在一与精。慈帏应心喜,期颐顔如婴。题灵邑南寨村佛寺二絶亦是聪明奇伟人,能空万念,絶纎尘。当年可惜生西土,未听尼山讲五伦。偶怜愚俗多狂惑,敷衍轮回,俾骇听。若知同泰舍身事,应悔当年语,不经。读张文潜江上诗因嘲宛丘先生学颇坚,惜从苏氏杂狂禅。莫道纷纷浑似梦,人生何事可茫然。

三鱼堂外集巻六

译自从我来到京师,很高兴能同你交往。在仓促颠沛之中,感念你的情意深厚,相约相知在千古之后。知道你对自己的信念坚定,惭愧我所学粗疏,不能有所发挥,只能徒然与世俗相抵触。反省自己也有许多过错,幸逢浩荡皇恩,得以放归早日回田里。从此和乡野老人一起耕作凿井,安享尧天。只愿乐于听闻贤者所学,更加精纯专一,端正义理、彰明大道,志向清白明亮。日月高悬,茧丝、牛毛般细微的事理也直接承接先民;正学既然昌明,微弱的火把便全部抛弃。从此统纪归于一统的王道,只有真正平实,才知道世俗可以改变。只要日日勤勉,村农也会欣喜若狂,光辉照耀山林泉石。赠给某人,押十四韵。船从潞河出发,朔风开始飕飕作响;汶水正浩瀚,黄河、淮河的水悠悠流淌。欣喜遇到心地纯正的人,早晚共同优游。世俗罗网何足挂怀,遥遥思念前代贤人。你正逢盛明之时,还应当施展美好的谋略。船楫、盐梅之才都将逐一收用。司马相如在洛中的园居,恐怕不能长久停留。我回去安心耕作,和村农作为同伴。把一部经书交给我的孩子,心中坦然便无忧愁。你住在防江之上,自古以来那里有许多名人。听说汉代董仲舒曾在这个州任相。端正义理、彰明大道的话,直追孔子和周公。那种遗风还存在吗?请替我访求一番。赠给姚亘山。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四方,这句话必须仔细体会。四方游历虽说快乐,哪里比得上家乡?何况世事变化很多,前途更加难以预料。到处都有罗网,不可不谨慎防备。所以先圣教导人们要善于进退出处,进身时遵守礼,退处时依据义;困穷或显达,都看那滔滔不息的世势。虽然这些道路都是我可以选择的,也一定要选择康庄大道。人生可贵在于明白道理,难道一定要登上朝廷吗?你没有看见诗人眷恋十亩桑田,严子陵终老仍是平民,竟胜过侯王吗?邵雍的安乐窝,至今仍令人仰望其光辉。这里面有真正的意味,很难同世俗之人商量。你如果确实反复熟思而明白这些,就知道我的话并不狂妄。赠周敉宁先生的尊亲陈太孺人七十寿。我的朋友禀有奇异的资质,立志学习周公、程氏之学;不远三千里,翩然来到京城。不进入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权贵之家,不追逐纨绔子弟的行列,不求官印累累,不羡慕金满箱笼,只愿听闻大道,回去慰藉寿母的心情。寿母出自久负盛名的家族,像椒兰一样的美德由天性生成;何况又嫁给高士,家世笃厚忠贞,鲍宣妻提车、孟光举案的事迹,在乡里流传而令人惊叹。白发之年没有别的愿望,只愿儿子学业有成,不要让邹孟轲的母亲独自占有千秋美名。所以你的儿子内心自爱,像美玉般洁白;一定要把自己琢磨成器,不敢畏惧远行。长安有许多名士杰出人物,是人间的蓬莱瀛洲;先人的事业或许并不遥远,或许就在墙边羹汤之间。惭愧我资质朴拙,平生只是固执地坚持小节;承蒙你来询问我,我不能有一番阐明。没有办法,姑且有一句话,敢于向你倾诉。恭敬地听闻古代圣贤,他们的道理只在于建立诚意;人心与道心,禾苗与莠草不能同时茂盛。朱子《白鹿洞规》,就像射箭时以靶心为正;早晚常常念着这些,名与实自然都会宏大。不要说世俗浑浊不堪,为什么不能也率真坦露?回去寻求有余力的老师,不必劳心远行经营。六经明亮如日月星辰,只在于专一而精纯。慈亲的帷帐中应当心中欢喜,期颐之年容颜仍像婴儿一样。题灵邑南寨村佛寺二绝句。也是聪明奇伟的人,能够空掉万般念头,断绝一丝尘念。可惜当年生在西方,没有听到尼山孔子讲说五伦。偶然怜悯愚昧民俗中有许多狂妄迷惑之说,便铺陈敷衍轮回之论,使听者惊骇。如果知道同泰寺舍身的事情,应当后悔当年的言语没有经过审慎思考。读张文潜《江上诗》因而加以嘲讽。宛丘先生的学问颇为坚定,可惜受到苏氏影响,夹杂了狂禅之说。不要说纷纷万事全都像梦一样,人生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茫然无措呢?《三鱼堂外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附録清故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陆先生行状。贯嘉兴府平湖县华亭乡二十四都异字圩。曾祖锡▯妣姚氏祖瀗妣李氏父元封文林郎,妣【钟氏曹氏】赠孺人。先生讳陇其,初名龙其,后改今讳,号稼书,姓陆氏,裔出唐宰相宣公,世为浙之平湖人。宋季有靖献先生,正以学行闻于时。元初程文海至江南访求贤材,以正与张伯淳荐,正独不起。寻又与刘因同征,固辞不应,隠居著书,详具邑旧志。靖献曾孙宗秀,明永乐未以贤良征,仁宗引见于便殿,奏对称防,以疾辞,赐钞币还。正统中倾粟麦赈饥,勅旌尚义。子珪景泰中出谷千数以赈者再,赐爵迪功郎。自后子姓繁衍,科第贵盛,孝义雍睦,迄今以礼法甲邑中。迪功孙溥为丰城县丞,尝督运夜过采石,舟漏,跪祝曰:“舟中一钱非法,愿▯鱼腹。”漏忽止,旦视之,则水荇裹三鱼塞之,人以为盛德之祐。溥子东始迁居泖上,筑堂名三鱼,今先生文稾率称三鱼堂者以此。东四世孙瀗,先生祖也。瀗长子灿,崇祯甲戌进士,济南府推官,戊寅岁被兵,城陷阖门殉难,今祀于乡贤。第三子元,先生父也,邑庠生,以先生贵,勅封文林郎。继室曹实生先生。先生端重静嘿,聪颖过人。儿时封公授以左氏传,稍有芟节,先生举所芟尽读之,诘朝暗诵不遗一字。后授六经子史,輙上口成诵。少长励志圣贤之学,专意洛闽诸书,尝点勘四书大全,参以防引,存疑浅说之要,而一折衷于朱子。每读一句,必反覆玩味,俟其贯通。其于科举之业,功名之防,泊如也。先生少食贫,尝授徒嘉善馆,席一楼下楼久就圮,先生作《危楼文》以见志。有李氏欲延之,托友道意,先生曰:“我固愿往,但馆谷不可有加,使我有以谢主人,其审义利决取舍,一介不与,一介不取之节,素所树立,固如此。”顺治丙申补邑弟子员,寻食饩。康熙丙午举于乡,庚戌成进士,需次里居,则益肆力于学。凡程朱之文集语録,以及有明诸儒之书,莫不咀其精英,抉其瑕疵。至于嘉隆以后,阳儒隂释,改头换面之说,亦皆悉究其微。而尽烛其蔀,于是居敬、穷理、履仁、蹈义,粹然一出于正矣。乙夘授嘉定县知县。嘉定为滨海大邑,土高乏水,民多逐末,以故城居者少,而富商钜室散处市镇,武断暴横,相沿成俗。富者竞奢,丽贫者舞刀笔,喜事健讼,又夙有饶裕名,旅客圗润囊槖者往来如织。胥役土豪倚为奸利,不可方物,号称难治。地不产米,漕粮例任之他邑,而代输其折色,故征银倍于他邑,积逋动以万计,令率坐是落职。先生至,叹曰:「民不输赋,大率以贫也,其所以贫,风俗为之也。譬如少年以游冶伤其元气,力不能服劳,为父兄者禁其游冶,则元气自复,不禁而予以饮食,抑末矣。今且不为饮食,而又督过之,则官与民俱病,固其所耳。」故其治一以锄豪强、抑胥吏、禁侈靡、变风俗为主。大贾汪姓者,素交结长吏,横行邑中。先生莅任,适其仆占卖薪者妻卖薪者来控,先生命拘汪仆,匿弗出,益遣役捕之,讯得其实,以妻还卖薪者。汪大恐,令所识探意。先生曰:「人无不可自新,茍为善,即善矣。汪平日所为,我知之,若毋犯,我自新未晩。」汪感泣,果不敢有犯。市镇少年数十为朋,以拳勇殴击为豪,用细民畏苦之。先生尽廉得其名,遇有控者,责而械于门,时时劝谕之,视其情色,果悔则释。不匝月,其党悉解散。民有告其子不孝者,讯之果然,即涕出自讼曰:「我德薄,无以化汝,令汝父子至此。」因委曲晓譬,娓娓逾时,其父泣,其子亦泣,乃慰而遣之。大塲镇民有兄贫称贷于弟,不应,輙舁弟物以去,弟贿巡检司以报盗。先生怒曰:「是可以为盗乎?」讯之,乃其弟妇翁所为,遂痛惩之。因呼其弟曰:「彼兄也,乃听妇翁谓兄盗不悌也,责之。」又呼其兄曰:「汝为长,贷弟弟不应而径取之,陷汝弟不悌,是汝不友也,亦责之。」咸感服而退。俗素浇,父子兄弟不相顾恤者日见告,自后遂无一来控者。先生折狱不甚拘。于律听断时,孝悌忠信之名不絶于口,和平恻怛,以至情相感动,使人心悦而诚服,有耻而且格。逾年后,讼者亦絶少,案牍几废。惟上官以他邑事属讯者日至。孔子谓听讼不难,使无讼为难,先生殆庶几焉。嘉邑胥役向以千数,先生至官未几,易业自去者过半。葢邑所辖地广而事剧,势不能不多役。先生惟输解上官,乃遣役,絶不令至民间。有不获已,则戒其需索酒食,役心服。先生洁己爱民,莫不恪守其戒。民亦信先生之爱己,常不待役至,先期而赴。地虽广,不啻臂指;事虽剧,率咄嗟而办。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外集》附录。清朝故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陆先生行状。籍贯为嘉兴府平湖县华亭乡二十四都异字圩。曾祖父陆锡,祖母姚氏。祖父陆瀗,祖母李氏。父亲陆元,官文林郎;母亲【钟氏、曹氏】,诰赠孺人。先生名陇其,起初名龙其,后来改为现在的名讳,号稼书,姓陆氏,后裔出自唐代宰相陆宣公,世代都是浙江平湖人。宋朝末年有靖献先生陆正,以学问品行闻名当时。元初程文海到江南访求贤才,因陆正和张伯淳推荐他,陆正却独自不起而不仕。不久又和刘因一起被征召,他坚决辞谢不应,隐居著书,详情见县志旧记。靖献先生的曾孙陆宗秀,明永乐末年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仁宗在便殿召见他,他奏对称旨,却以疾病辞归,皇帝赐给钞币让他回去。正统年间,他拿出粮食赈济饥民,诏令表彰他的崇尚义举。其子陆珪在景泰年间两次拿出数千石粮食赈济灾民,赐爵迪功郎。此后子孙繁衍,科举及第、显贵兴盛,孝顺仁义、和睦相亲,直到今天仍以礼法冠绝县中。迪功郎的孙子陆溥任丰城县丞,曾经督运粮食夜过采石,船漏水,他跪下祷告说:‘船中若有一文钱是不合法所得,愿葬身鱼腹。’船漏忽然停止,天亮一看,原来是水荇裹着三条鱼堵住了漏洞,人们认为这是盛德所得到的佑护。陆溥的儿子陆东开始迁居泖上,建造厅堂,取名三鱼堂;如今先生的文稿大多题作三鱼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陆东的第四代孙陆瀗,就是先生的祖父。陆瀗的长子陆灿,是崇祯甲戌进士,任济南府推官;戊寅年遭遇兵乱,城池陷落,全家闭门殉难,如今在乡贤祠中受祭祀。第三子陆元,就是先生的父亲,县学增生,因为先生显贵,诏封为文林郎。继室曹氏确实生下了先生。先生端庄稳重,安静少言,聪颖超过常人。幼年时,封公把《左氏传》授给他,书中稍有删节;先生把删去的部分全都找出来读,第二天早晨背诵,竟没有遗漏一个字。后来学习六经、诸子、史书,总是一读上口便能背诵。年少而稍长时,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专心研习洛学、闽学诸书。曾经校点《四书大全》,参照经书注释和引文,保存其中疑难及浅显解说的要点,而一概以朱子学说为准绳。每读一句,必定反复玩味,等到融会贯通。对于科举功名之路,他淡然处之。先生早年生活贫困,曾在嘉善馆授徒,馆舍的一座楼在楼下年久失修将要倾圮,先生写《危楼文》来表明志向。有李氏想延请他,托朋友转达意思,先生说:‘我本来愿意去,只是馆谷不能增加,使我有理由辞谢主人。对于辨明义利、决定取舍,哪怕一介不与人,一介不取于人,这种节操是我一向树立的,本来就是如此。’顺治丙申年补为县学弟子员,不久领取廪饩。康熙丙午年乡试中举,庚戌年成为进士,等待任职期间居住乡里,于是更加用力于学问。凡是程颢、程颐、朱熹的文集、语录,以及明代诸儒的著作,没有不咀嚼其中精华、挑出其中瑕疵的。至于嘉靖、隆庆以后那些表面尊崇儒学、暗中归依佛教以及改头换面的学说,也都详细探究其微妙之处,并彻底照破其中的蒙蔽。于是存养敬意、穷究事理、履行仁德、践行义理,全都纯粹地出自正道。乙卯年授任嘉定县知县。嘉定是滨海的大县,土地高而缺水,百姓多从事商业,因此住在城里的人少;富商巨室分散居住在市镇之间,凭势力横行霸道,沿袭成风。富人竞相奢侈,贫民则舞弄刀笔,喜欢惹事打官司;又素来有富裕的名声,想从旅客身上谋取利益、充实钱袋的人来往如织。胥吏、土豪倚仗这些条件牟取奸利,无法一一说尽,被称为难治之地。当地不产米,漕粮按例由别县承担,而本县代为缴纳折色银,因此征收的银额比别县多一倍,积欠动辄以万计,县令往往因此被罢职。先生到任后叹息说:‘百姓不缴赋税,大多是因为贫穷;他们所以贫穷,是风俗造成的。譬如少年因游荡放纵损伤元气,力量不足以服劳役,做父兄的应当禁止他游荡,这样元气自然恢复;不加禁止,反而给他饮食,只是治标而已。如今既不供给饮食,又责罚督逼他,那么官府和百姓都受其害,本来就是必然的。’所以他治理此地,一概以铲除豪强、抑制胥吏、禁止奢侈、改变风俗为主。有个姓汪的大商人,平素结交长官,在县中横行。先生到任时,正好他的仆人霸占卖柴人的妻子,卖柴人前来控告。先生命令拘拿汪氏的仆人,仆人藏匿不出;先生又派差役逮捕他,审讯后查明实情,把妻子还给卖柴人。汪氏非常恐惧,派相识的人来探问先生的意思。先生说:‘人没有不能自我改过的,只要行善,就是善人。汪氏平日所做的事,我都知道;如果你不再犯法,我自己改过还不算晚。’汪氏感动流泪,果然不敢再犯。市镇上有几十个少年结成朋党,以拳脚勇力互相殴打为豪强,使平民畏惧受苦。先生查清他们的姓名,遇到有人控告,就责备他们,把他们戴上刑具拘在门口,并时时劝导;看他们的神色,如果确实悔过就释放。不满一个月,他们的党羽全都解散。有人控告自己的儿子不孝,审问后果然如此,先生流泪自责说:‘我的德行浅薄,不能感化你,竟使你们父子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委婉详细地开导譬喻,娓娓说了很久;父亲哭了,儿子也哭了,先生才安慰他们,让他们离去。大场镇有个百姓,哥哥贫穷,向弟弟借贷,弟弟不答应,哥哥便抬走弟弟的财物;弟弟贿赂巡检司,诬告哥哥盗窃。先生愤怒地说:‘这也可以算盗窃吗?’审问后,原来是弟弟的岳父所为,于是严厉惩罚了他。于是先生叫来弟弟说:‘他是你的哥哥,你却听信岳父的话,说哥哥是盗贼,这就是不友悌,责罚你。’又叫来哥哥说:‘你是兄长,弟弟不答应借贷,你却直接拿走他的东西,使弟弟陷入不友悌的罪名,这是你不友爱,也要责罚你。’两人都感动佩服,退了出去。当地风俗一向浇薄,父子兄弟互不顾恤的案件每天都有人来告发;从此以后,竟没有一个人再来控告。先生判决案件并不拘泥于形式。审理案件时,孝、悌、忠、信这些名目不绝于口;他以和平恻怛的态度,用真情感动人心,使人心悦诚服,知耻而且归于正道。一年以后,前来诉讼的人也极少了,案牍几乎废置。只有上官把其他县的事情交给他审讯,才每天有人来。孔子说,审理诉讼并不难,难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先生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嘉定县的胥役过去有上千人,先生到任不久,改行自行离去的超过一半。大概县境广阔、事务繁多,势必不能不多用差役。先生只有在押送赋税、办理解送上官的事情时才派差役,绝不让他们到民间去。有不得已的时候,就告诫他们不许索取酒食,差役心悦诚服。先生清廉自守、爱护百姓,差役没有不谨守他的戒令的。百姓也相信先生爱护自己,常常不等差役到来,提前赶到。地方虽广,却如臂使指;事务虽多,大都一声吩咐便能办成。

故多役为无用,而相率自化。呉俗尚侈靡,邑尤甚。富室宴防,穷极华缛,娼优猱杂,费以百十计。贫者转相仿效,至有方丈对客而防下乏薪粟者。婚丧皆盛,鼓吹酒食稠叠,以多费相夸胜。缞绖醉倒,不以为怪。博奕游手,献笑觅食之辈多于四民,谓之清客。市井子弟日遨游街肆,以布衣为耻。用是财益匮乏,逋赋日积。先生痛禁饬之,恳切教戒,且以身先。俗乃一变,稍稍知礼法。贱惰游啬,衣食急,赋税催科不迫,督而自集矣。前此催科者惟事敲扑,贫民业窘于输,而一遇限期,偿杖钱又数倍。先生至,为立甘限,法令应输者自限输若干,届期及半即得宥。以故絶不用杖,而输者争至。在任二年,逋尾絶少,惟接征前任者止十一二。先生之意,欲更休养一二年,使给足好义,决不尚有逋赋。然竟以此不获于上官。先生始至时,巡抚为广宁马公,有亷名,颇爱重先生。静宁慕公继之,亟称先生治行,略嫌其儒术迂缓。丙辰上允晋抚议,暂抽市肆钱一年佐饷,例不及巷▯。先生如例造册报征,慕公不悦,疏言时方多事,该令当列侍从,从容讽议,非应变材。部议遂引材力不及例,降二级调用。嘉民大骇,罢市日号,巡抚门乞留,巡抚不自安,为再具疏请复,未及下,而先生又以盗案落职矣。盗案者,邑民张与汪姓者,以小隙讦讼。汪赴理,夜遇盗伤,归谓其弟曰:「张遣杀我。」言讫而絶。汪弟遂以雠杀控。先生疑小隙无杀理,而张亦不似杀人者。汪以不刑讯,张大哭于庭。先生乃以实报,谓是盗是雠,未敢遽定,俟缉获凶犯定拟,而一面遣捕役缉之。寻获真盗七人,谳上。部议以先生初不直指为盗,疑有讳匿,引例革职,而不知先生固从命案勘出盗案,非原词称盗而讳之为雠杀也。人谓先生盍辨诸?则曰:「是咎诚在我,邑有盗,长吏固宜罪,且夜半杀人于路,果雠亦盗也,而我不能断,议黜不枉,奚辨为?」嘉邑益大震,耆老士绅悉诣督抚为辨,卒莫省。里民扶老携幼,填塞街市,为先生呼寃,以薪粟餽者麕至,号泣请受。先生尽慰而遣之。即胥史舆儓,宜幸其速去者,亦无不涕泗霑臆。委巷悉架枅结防,然烛额手以送。逺乡之民各刻木为位,旌幢鼓吹迎归,以祠者日数辈。凡两月乃己。四方人士竞为诗文以传之,彚为《公归集》。邑有陈生者,老矣,未尝与先生相识,特蠲脩脯授诸梓。至今邑人言及先生,皆泣数行下,谓建县五百年所未有也。适诏举博学鸿辞,同郡工部呉公凖庵,遂以先生名荐。防丁父忧,不果应试。蔚州魏公环极,晋总宪,首抗章言先生寃。再疏举亷吏十人,县令居其二,一即先生也。奉防复原官,先生虽被荐复职,服阕后雅存誓墓之志,徘徊再三,郡县敦迫,乃起。又素懐秉铎之志,且慨当世,任教职者多非其人,赴部时欲求改选教授,遴诸生之有志者而训之,铨部以方奉。特防不便,改授而止。癸亥冬,补灵夀县知县。灵于真定最为硗瘠,易患水旱,迫近畿辅,多徭役,俗强悍善鬬,少讼而轻生。先生曰:「民富而后可以教,轻生之习,禁令尤严,然未尽絶者,民贫而不知义也。」嘉定可使富,而不及为灵邑,又非嘉定比。奈何力言于上官:「非大恤民力不可。」时派运上供石灰骡车,灵以五辆,视他邑独多。前令争之不能得,民以病告。先生首以为请,至以去就争,乃得更代。邑北负太行,南滨滹沱,不毛之土十三而赢。顺治、康熙间两奉防尽蠲其征,后以言者复申隠地处分之例,州县畏罪,稍有首报,由是倚山濒河之地,间可耕获者,亦相戒不敢垦。先生掲示遍晓,谓荒地虽系瘠壤,岂无略可播种收升合之利?为糊口计者尔。民或虑一行播种,便当起科,所入不足以完税,利有限而害无穷,然朝廷决不与尔民争此些须之利,尔民但耕种勿虑,于是渐有辟者。先生在任七年,竟无一亩首报。灵邑额丁万四千有奇,例五年一编审,必增数十丁;至先生审丁,反亏额一千五百有奇。葢前此为令者,以溢额为功,逃亡死絶不敢复除,而摊派包赔之累日甚。先生谓如是,是驱之使逃也,具以实闻上官,且曰:「裕课之道,惟有爱恤穷民,使渐充足,逃亡日少,则国课日增。若目前形势,实难就筋力疲尽之民责其无缺也。」适巡抚于公谘访利▯,先生遂调陈六事,略曰:「职静观今日之时势,百病之源起于民贫。非无忧民之吏,懐痌瘝乃身之志,而民卒不免于冻馁者,拘于法而无如何也。得君如宪台,可为民请命于法之外矣,敢畧陈一二以备采择:一曰缓征宜请也。自古税敛必俟稼穑登塲而后上供可办,向以兵饷之故,正月开征,有余者尚可勉强支吾,不足者势必转贷。

译所以许多差役都变得没有用处,百姓也相互受到感化。吴地风俗崇尚奢侈,嘉定县尤其严重。富室举行宴会,极尽华美繁缛,娼妓、优伶杂处其中,一次花费以百、十计。贫穷的人互相仿效,甚至有的人用方丈大的宴席招待客人,宴席撤下后却没有柴米可用。婚礼丧礼都极其铺张,鼓乐、酒食层层堆叠,以花费多相互夸胜。披麻戴孝醉倒在地,也不认为奇怪。赌博、下棋、游荡无业、靠逗笑讨食的人多于士农工商四民,称作清客。市井子弟每天在街巷店铺游荡,以穿布衣为可耻。因此钱财越来越匮乏,拖欠赋税日益积累。先生严厉禁止整顿,恳切地教导告诫,并且以身作则。风俗于是改变,渐渐知道礼法。人们鄙弃懒惰游荡,节省衣食急需,催征赋税也不再逼迫,稍加督促便自行缴齐。此前催科的官吏只知道敲打责罚,贫民本来就困窘于缴税,一遇期限,还要偿付数倍的杖钱。先生到任后,制定宽限之法:依法应缴的人自行规定缴纳多少,到了期限缴纳一半,便可以得到宽免。因此完全不用杖责,缴税的人反而争相到来。在任两年,欠税的尾数极少,接收前任遗留的欠税只占十分之一二。先生本想再休养一两年,使百姓富足并乐于行义,断定一定可以不再有欠税;然而最终因此不被上官所喜欢。先生刚到任时,巡抚是有廉洁声名、很器重先生的广宁马公。静宁慕公继任后,屡次称赞先生的治理成绩,只是略微嫌他所用儒术迂缓。丙辰年。皇上批准晋抚的建议,暂时抽取市肆钱一年以帮助军饷,按例不涉及巷陌民户。先生依照条例造册上报征收,慕公不高兴,上疏说当时事变很多,该县令应当列入侍从之列,从容参与议论,不是应付变故的人才。于是部议援引‘才力不及’的条例,将先生降二级调用。嘉定百姓大为震动,停市号哭,聚集在巡抚衙门请求留下先生。巡抚心中不安,再次上疏请求恢复原职,但诏令尚未下达,先生又因盗案被罢职了。所谓盗案,是县民张氏和汪氏因小嫌隙互相讦告诉讼。汪氏去申诉,夜里遇到盗贼受伤,回去对弟弟说:‘是张氏派人来杀我。’说完便死了。汪氏的弟弟于是以仇杀名义控告。先生怀疑小嫌隙没有杀人的道理,张氏也不像杀人者。由于汪氏没有遭受刑讯,张氏在公堂上大哭。先生于是据实上报,说究竟是盗案还是仇杀,不敢立即定断,等缉捕到凶犯后再定罪拟判;同时派捕役去缉拿。不久捕获真正的盗贼七人,审结上报。刑部议论说先生起初没有直接指明是盗案,怀疑他有所隐瞒,援引条例革职,却不知道先生本来是从命案审查出盗案,并不是原告说是盗案而先生故意隐瞒、改称仇杀。人们说先生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先生却说:‘这个过错确实在我。县中有盗贼,长官本来就应当获罪;况且半夜在路上杀人,即使是仇杀,也同样是盗案,而我不能判明,议论罢黜我并不冤枉,又何必申辩?’ 嘉定县更加震动,年老乡绅全都到督抚处替先生申辩,最终也没有获准。乡民扶老携幼,挤满街市,为先生呼喊冤屈;带着柴米来馈赠的人成群而至,号哭请求先生收下。先生一一安慰后遣散他们。即使是胥吏、书办、轿夫和仆役,那些本应庆幸先生快些离去的人,也无不泪流沾胸。偏僻小巷全都搭起牌楼,点燃蜡烛,举手额前送行。远乡百姓各自刻木立位,用旌幢、鼓吹迎接先生归来;每天都有几批人建祠祭祀。这样持续了两个月才停止。四方人士争相写诗作文传播此事,汇编成《公归集》。县里有个陈姓读书人,已经老了,从未和先生相识,却特意免除修金束脩,出资付梓刊刻。直到今天县里人谈到先生,都流下几行眼泪,说这是建县五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正好 朝廷下诏选举博学鸿辞,同郡工部吴公准庵于是以先生的姓名上荐。恰逢丁父忧,最终没有应试。蔚州魏公环极升任总宪,首先上疏为先生申冤。又两次上疏举荐廉吏十人,县令占了其中两人,其中一人就是先生。奉 诏令恢复原官。先生虽然因被荐举而复职,服丧期满后仍然一向存有守墓归隐的志向,徘徊再三,郡县官员敦促逼迫,才重新起用。他又素来怀有执掌教鞭的志愿,并且感慨当世任教职的人多非合适之才;赴吏部时想请求改选为教授,选择有志向的生员加以教导,铨选部门以方奉 特意下令认为这样不便,只得改授其他官职而停止。癸亥年冬,补任灵寿县知县。灵寿在真定一带最为贫瘠,容易遭受水旱灾害,靠近京畿,徭役很多;风俗强悍好斗,少有诉讼却轻视生命。先生说:‘百姓富裕以后才可以教化;轻生的习气,要用禁令特别严厉地禁止,但仍未能完全断绝,是因为百姓贫穷而不懂义理。’嘉定可以使百姓富裕,却来不及用同样的方法治理灵邑,而且灵寿又不能和嘉定相比。怎么办呢?他竭力向上官陈说:‘非大力体恤民力不可。’当时朝廷派遣运输进贡石灰的骡车,灵寿承担五辆,比其他县独多。前任县令争取也不能减免,百姓以此为苦来告。先生首先替他们请求,甚至以辞职相争,才得到更换。县北背靠太行山,南面濒临滹沱河,不毛之地超过十分之三。顺治、康熙年间两次奉 诏令全部免除其赋税。后来因言官上奏,又重申处理隐匿荒地的条例,州县害怕获罪,稍有开垦便上报,因此依山傍河的土地,即使间或可以耕种收获,也互相告诫不敢开垦。先生张贴告示到处晓谕百姓,说:荒地虽然是贫瘠土壤,难道没有稍微可以播种、收获升合粮食的利益吗?这只是为了谋求糊口而已。百姓有的担心一旦播种,便会立即起科征税,所得不足以完税,利益有限而祸害无穷。然而 朝廷决不会同你们百姓争夺这点微小利益,你们只管耕种,不必忧虑。于是渐渐有人开垦。先生任职七年,竟没有一亩地上报开垦。灵寿县额定丁数一万四千多人,按例五年编审一次,必定增加几十丁;到先生编审丁数时,反而比额数减少一千五百多人。大概此前做县令的,把超过额定数目当作功劳,逃亡、死亡、绝户的人口却不敢销除,摊派、包赔的负担日益严重。先生说:‘这样做,就是驱使他们逃亡。’于是把实情详细报告上官,并说:‘增加赋税的办法,只有爱护体恤穷民,使他们逐渐富足,逃亡的人一天天减少,国家的赋税才会一天天增加。按照眼前的形势,实在难以对筋力疲惫的百姓责求他们一户不缺。’正好巡抚于公询问各地利弊,先生于是提出六件事,概要说:‘我静观今天的时势,各种弊病的根源都起于百姓贫穷。并不是没有忧虑百姓的官吏,也不是没有把百姓疾苦视同自身疾苦的志向,只是百姓最终不能免于冻饿,是因为官吏受到法令拘束而无可奈何。如今遇到您这样的宪台,可以替百姓在法令之外请命,我冒昧略陈一二,供您采择:一是应当请求缓征。自古以来征税一定要等庄稼收获入场之后,才可以办妥上供;过去因为军饷的缘故,正月就开始征收,有余粮的人还可以勉强应付,不足的人势必要借贷。

所入不足以偿偾,何论仰事俯育?所以闾阎日穷,逃亡日多,地亩日荒。今四方宁谧,司▯不至告匮,若可通融,总计以上年拨剩之银,暂抵本年春夏之饷,俟秋成催解以补库额。一转移间,而民力以纡矣。一曰垦荒宜劝也。朝廷屡下劝垦之令,而报垦者寥寥。非民之不愿垦也,地土瘠薄,荒熟不常。一报开垦,转盼六年,起科所垦之地,己枯为石田,荡为波涛。而所报之粮,一定而不可易,所以小民视为畏途,听其荒芜而莫之顾。窃谓此等荒地,原与额内地不同,与其稽查太严,使民畏而不敢耕,孰若稍假有司以便宜,使得以熟补荒?如新恳复荒者,听有司查他处新恳地补之,其荒粮即与除免。其已垦成熟者,请寛至十年起科,民不畏垦之累,自无不踊跃于垦矣。一曰水利当兴也。垦田在兴水利,古人沟洫之制,随时修理,故不觉其烦费。今以久湮久塞之河道,一旦欲疏,势难猝办。然屡年以来,议蠲议赈,所费不可胜数。与其蠲赈于既荒之后,何如讲求水利于未荒之前?宜通查所属州县水道,何处宜疏通,何处宜隄防,约长濶若干,工费若干,彚成一书进呈。御览,请司农度钱粮之赢绌,以次分年举行。以一时言之,虽若不免于费;以久逺言之,比之蠲赈所省,必百倍。一曰,积谷宜广也。功令最重积谷,然止蠲输一途。在富饶之邑,犹可鼔舞劝输;若山僻疲罢,如灵夀者,虽悬旌励之典,其谁能应?当稍为通融,如荒地可开垦者,许有司设法募人开垦,收其所入贮仓备赈,勿责其起科。一切河淤地亩,虽己入粮,原非额内者,许其量留。吏员应纳银者,许其入谷,不必起解。牙帖杂税新增者,编审人丁溢额者,悉许留本地方积谷。诸如此类,推广行之,庶几疲罢之邑,皆有谷以救灾荒。至于在仓之谷,宜听有司酌量支放,先发。后报平时,出陈易新,听从其便,勿因不肖之侵欺,而尽掣贤者之肘,则民庶有赖矣。一曰存留,宜酌复也。自兵兴之际,将存留款项尽行裁减,由是州县掣肘,私派公行,不可救止,百▯皆起于此。康熙二十年渐次奉复,然尚有应复而未复者。如衙役犯赃之律甚严,而书办之工食独不复,不知此辈能枵腹而奉公乎?抑将舞文弄法,以为仰事俯育之赀也?心红纸张,修宅家伙,州县必不能免。既奉裁革,不知天下有司皆能蠲俸自备乎?抑或责之铺户,派之里下者也?上司过往,下程中伙杂支供应,州县必不能无。既奉裁革,不知上官之临州县皆能自备供应,自发价值乎?抑或不能不借资于地方也?在主计者,惟知复一项,则费一项之金钱;不知裁一项,则多一项之掣肘。掣肘之害,层累而下,总皆小民受之。小民疲罢逃亡,其害仍自国家受之。又其一则谓审丁不宜求溢额也。且曰,果有丁盛而溢额者,宜命有司留为积谷之用,不必入额;遇有逃亡絶户,即以此补之。其无溢而有缺者,得报上蠲免。或不肖有司无缺而揑作有缺,则自有纠劾之典在。总之,寛一分在州县,则寛一分在穷民。上之搜求于州县者无余地,则州县之搜求于穷民者亦无余地。不肖者固乐于搜求,贤者亦不能不搜求,而民之涂炭日增日益矣。末又言,一切刑名钱谷,务持大纲而止,无益烦文,俱宜省去。如钱谷毫忽之差,可以即行改正者,无庸驳诘;刑名案件明白显易之事,可以即行完结者,无庸提解。多一畨驳诘,则多一番需索;多一番提解,则多一番拖累。吏胥所深喜,而小民所深苦也。先生所陈,皆筹画久大之谋,非徒为一时补救之术,真有如于公所称许者。己巳夏,大旱无麦,秋大风陨霜,禾尽槁,奉防蠲免钱粮,发帑金,兼支仓粟赈济。灵邑贮谷仅二百石有奇,而饥民核有二万三千八百余名口。奉拨帑金三千两,先生躬为部署,驱驰山谷,夜以继日。而府檄以限单至,不许逾额,先生不顾,卒尽散之,几欲责令先生赔补,仅而得免。先是甲子夏,雨江总制于公薨于任。上临朝痛悼,问九卿、詹事、科道:“今天下清亷官如于成龙者,有几人?”于是九卿等以直▯巡抚格尔古德、部郎范承勳、苏赫、江南学道赵仑、扬州知府崔华、充州知府张鹏翮、灵夀知县陆陇其对。时虽未即擢用,然七人者后多至大官,有声名。上固己心识之矣。及莅灵一年,巡抚格公荐先生清操,饮冰爱民如子,题请擢用。庚午夏,科道员缺。上面谕部院官各举所知,于是工部尚书张公敦复,左都御史陈公说岩,兵部右侍郎李公厚庵,礼部右侍郎王公昊庐,交口论荐,遂奉

译收入不足以偿还债务,哪里还谈得上奉养父母、养育子女?所以乡里一天比一天穷困,逃亡一天比一天多,田地一天比一天荒芜。如今四方安宁,掌管财政的部门不至于告急,如果可以通融,总计上年拨用后剩余的银两,暂时抵充本年春夏的军饷,等秋收后催促解送以补足库额。这样稍作转移,百姓的力量就可以舒缓。一是应当劝导开垦荒地。朝廷多次下达劝民开垦的命令,可上报开垦的却寥寥无几。并不是百姓不愿开垦,而是土地贫瘠,荒地与熟地的状况不能长久稳定。一旦上报开垦,转眼六年过去,起科征税时,那些开垦的土地已经枯干成石田,或被洪水冲成波涛;而上报的粮额一经确定便不能更改,所以小民把它视为畏途,任凭荒芜而不去理会。我私下认为,这类荒地本来就同额定田地不同;与其查核过严,使百姓害怕而不敢耕种,不如稍微给主管官员以灵活处置的权力,使他们能够用熟地补足荒地的粮额。比如新近开垦后又荒废的土地,可以允许官员查找其他地方新近开垦的土地来补充,其荒地粮额就予以免除。已经开垦成熟的土地,请允许宽限十年再起科征税;百姓不害怕开垦的负担,自然会踊跃开垦。一是应当兴修水利。开垦田地在于兴修水利,古人沟洫的制度随时修理,所以不觉得烦费。如今河道长期淤塞,一旦想要疏浚,势难仓促办成。然而近年来屡次议论免税赈济,所费不可胜数。与其在荒废以后免税赈济,哪里如在尚未荒废以前讲求水利?应当普遍查勘所属州县的水道,哪些地方适宜疏通,哪些地方适宜筑堤防护,约定长度、宽度若干,工程费用若干,汇成一书进呈。供皇帝阅览,请司农衡量钱粮的盈亏,依次分年举行。从一时来看,似乎不免要花费;从长远来看,同免税赈济相比,节省的必定多达百倍。一是积储粮食应当广泛实行。法令最重视积储粮食,但只规定免除输纳这一条。在富饶的县邑,还可以鼓舞劝导百姓输粮;若是像灵寿这样山僻疲敝的地方,即使悬挂旌旗、颁布奖励的典制,谁能响应?应当稍作变通:对于可以开垦的荒地,允许主管官员设法招募人员开垦,收取其收入储存在仓中备作赈济,不要责令其起科征税。所有河流淤积形成的田地,即使已经纳入粮额,原本并非额定田地,也允许酌量留存。吏员应缴纳银两的,允许他们缴纳粮食,不必解送上缴。牙帖杂税中新增的部分、编审丁数超过额定的部分,都允许留在本地积粮。像这样推广实行,或许疲敝的县邑都能有粮食用来救济灾荒。至于仓中已有的粮食,应当允许主管官员酌情先行发放。以后再报告平时的储备情况,把陈粮发出而换入新粮,听凭主管官员自行方便办理,不要因为不肖之人的侵吞欺骗,就完全束缚贤能官员的手脚,这样百姓或许就有依靠了。一是存留款项应当酌情恢复。自从兵乱兴起以来,将存留款项全部裁减,由此州县受到牵制,私下摊派、公然实行,无法救止,百般弊病都由此产生。康熙二十年逐渐奉诏恢复,但仍有应当恢复而尚未恢复的项目。例如衙役犯赃的法律非常严厉,书办的工食银却唯独不恢复,难道这些人能够空着肚子奉公吗?还是要舞文弄法,把它当作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资财呢?朱砂、纸张,修缮官宅、置办器具,州县一定不能免除。既然奉令裁革,难道天下的主管官员都能自己减省俸禄来置办吗?还是要责令铺户承担,摊派给里甲百姓呢?上司经过州县时,下程、随从、杂项支应,州县一定不能没有。既然奉令裁革,难道上官来到州县时都能自行准备供应、自己支付价钱吗?还是不能不向地方借资呢?掌管财政的人只知道恢复一项就增加一项钱的费用,却不知道裁减一项,便增加一项对地方的束缚。束缚的祸害层层累积而下,最终全都由小民承受。小民疲惫逃亡,这种祸害最终仍然由国家承受。其中另一条意见说,审查丁口不应追求超过定额。又说,如果确实有丁口繁盛而超过定额的,应命令有关官府留下来作为积谷之用,不必编入定额;遇到逃亡、绝户,就用这些丁口补足。没有超过定额却有缺额的,可以上报请求蠲免。有些不肖官吏在没有缺额时捏造缺额,那么自有纠察弹劾的法典在。总而言之,州县宽免一分,穷民就宽松一分。上级向州县搜求得没有余地,州县向穷民搜求也就没有余地。不肖者固然乐于搜求,贤者也不能不搜求,于是百姓的困苦日益加重。末尾又说,一切刑名、钱谷事务,只务求掌握大纲即可,不要徒增繁琐文书,都应省去。例如钱粮有极细微的差错,可以立即改正的,就不必驳诘;刑名案件中事实明白、容易处理的,可以立即结案的,就不必提解。多一次驳诘,就多一次需索;多一次提解,就多一层拖累。这是吏胥所深深喜欢的,却是小民所深深痛苦的。先生所陈述的,都是谋划长远的大计,并不只是应付一时的补救办法,确实如于公所称许的那样。己巳年夏天,大旱而没有麦子;秋天大风降霜,禾苗全都枯槁。我奉命 防止蠲免钱粮,发放国库银两,并支取仓粮赈济。灵邑储存的粮食只有二百石多一点,而核实的饥民有二万三千八百多名。奉拨国库银三千两,先生亲自安排,奔走山谷之间,夜以继日。可是府里的公文带着限额清单到了,不许超过数额,先生不顾这些,终于把钱粮全部发放出去,几乎要责令先生赔补,最后才得以免罪。此前甲子年夏天,雨江总制于公在任所去世。皇上临朝深切哀悼,询问九卿、詹事、科道官说:“今天下像于成龙这样清廉的官员,有几个人?”于是九卿等人以直隶巡抚格尔古德、部郎范承勳、苏赫、江南学道赵仑、扬州知府崔华、兖州知府张鹏翮、灵寿知县陆陇其作答。当时虽然没有立即提拔任用,但这七个人后来大多做到大官,并有声名。皇上本来已经记住了先生。等到先生任灵寿知县一年,巡抚格公推荐先生清廉操守,清心自守、爱民如子,请求题奏提拔任用。庚午年夏天,科道官员有了空缺。皇上当面谕令部院官员各自举荐所知的人,于是工部尚书张公敦复、左都御史陈公说岩、兵部右侍郎李公厚庵、礼部右侍郎王公昊庐异口同声地论荐,皇上于是下达

俞防行取先生,念灵邑频年饥馑,未有起色,正供犹恐不支,而杂税泛徭未尽除减,将永为民累,业当谢事,乃于数日内尽为申请,首乞缓征,又乞房地税句系垫解不可为常势,必仍派里下,题请量减,又乞上司供应,久奉全裁,宜永逺革除,又乞将贮仓米谷不时借放饥民。巡抚于公报曰:“以谢事之时为灾黎起见,真仁人君子爱民至意。”临行,邑民哭送者数万,竪碑志遗爱。如去嘉定时,是年秋补四川道试监察御史,遂上疏曰:“臣官畿辅久,知畿辅之民情,边山一带荒多熟少,自昔为然,康熙十二年以后军兴紧急,杂派繁多,民困滋甚,赖”皇上加意抚绥,禁止私派,不惜蠲赈,鸠鹄之民,仅延残喘。然言乎家给人足,则尚未也。臣观自古丰亨之治,皆非一日而成,惟皇上常持此勤恤之心,期之以积久,勿责效于旦夕。恩己厚而不嫌更厚,心己周而不嫌更周,则家给人足,庻乎可望。至目前所当议者,上年畿辅荒旱,实异寻常,虽间有未被灾之处,亦不过稍有升合,差胜于被灾者耳。初奉上谕:“二十八年及二十九年上半年钱粮,尽行蠲免。后因部议分别不准概蠲,百姓甚苦。抚臣不得巳题请带征。虽今岁秋收稍稔,既征其新,复征其旧,恐非积贫之民所能堪也。葢先生任灵夀时,征粮地九百三十余顷,未被灾地止七十余顷。后又以彚册失开,秋灾地三百余顷,虽奉全蠲,其实止半,致”圣恩不得下究,故首疏言之。未几,湖广总督以抚臣在任守制,请举朝颇右之。先生上疏曰:「臣辧事衙门,闻九卿科道防议湖南巡抚于养志在任守制一事,昌言其不可者固有其人,而依违不断者比比而是。臣窃怪之。此明白显易之事,有何可疑,而依违若是?夫治天下之不可不以孝易明也,在任守制非所以教孝易明也。天下正当承平之时,湖南又非用兵之地,无借乎在任守制易明也。」皇上以孝治天下,在廷诸臣沐浴于皇上孝治之中久矣,何难一言直断其不可耶?且臣不知议者以养志为何如人?其非贤者耶?则固不当使之在任守制矣;如其诚贤者耶?则必不肯在任守制矣。在督臣代为题请,或从爱惜人材起见,然臣以为使之解任全孝,正所以深爱惜之,况皇上一日所行,天下万世奉为法程者也。若使一抚臣因督臣题请而留,皆将援此为例,其不思侥幸夺情者鲜矣。名教自此而弛,纲常自此而坏,此端一开,闗系非浅。至于湖南一省之人,是则是效,不复知有父母,又无足论矣。寻有防如先生言辛未夏上以久旱谕诸臣协同防议,直陈利▯。先生遵上三议:其一,言直▯被灾带征钱粮,当急豁免;一言直▯编审人丁,宜求均平;一言蠲纳保举之法,断宜停止。皆切中时▯。既又上疏曰:夫蠲纳一事,原非皇上所欲行,不过因一时军需孔亟,不得已而暂开;复恐其贤愚错杂,有害百姓,故立保举之法以防之,虑深逺矣。近复因大同、宣府运送草荳并保举,而亦许蠲焉,则与正途无复分别。且保举所重,莫重于清亷,故督抚保举必有「清亷」字样,方为合例。若保举可以蠲纳,则是「清廉」二字可蠲纳而得也,此亦不待辨而知其不可矣。若夫蠲纳先用之人,大抵皆奔竞躁进之人,故多一先用之人,即多一害民之人,此又不待辨而知其不可者矣。臣更有请者,臣窃见近日督抚于蠲纳之员,有迟之数年,既不保举,又不叅劾者,不知此等官员果清亷乎?抑或在清浊之间,未可骤举骤劾乎?夫既以蠲纳出身,又不能发愤自励,则其志趣卑陋,甘于污下可知,使之久踞民上,其荼毒小民,不知当何如?故窃以为不但保举之蠲纳急当停止,而保举之限期更当酌定,伏乞勅部查一切蠲纳之员到任三年而无保举者,即行开缺,听其休致,庻吏治可清,选途可疏,而民生可安。及奉防同往防议,又献议力争曰:「蠲纳一途,实系贤愚错杂,恃保举一线,可防其▯。今若并此一线而去之,得与正途一体陞转。」国体之谓何?恐未可云无碍也。虽有次年三月停止之。

译谕旨,准备征召先生入朝。想到灵邑连年饥荒,没有好转,正供还担心不能支撑,而杂税和泛滥的徭役尚未完全革除减免,将永远成为百姓的负担;先生已经准备辞职,于是在几天之内把各项事情全部替百姓申请:首先请求缓征,又请求房地税中属于垫解、不能成为常规的项目,仍然必须摊派给里甲,题请酌量减免;又请求上司供应,既然长期奉令全部裁减,就应永远革除;又请求把仓库所储米谷随时借给饥民。巡抚于公回复说:“在辞职之时还替灾民设想,真是仁人君子爱民的深厚心意。”先生临行时,送行哭泣的县民有数万人,竖立碑石记载他的遗爱。就像他离开嘉定时一样。这年秋天,补授四川道试监察御史,于是上疏说:“臣任职京畿很久,了解京畿百姓的情形。边山一带荒地多、熟地少,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康熙十二年以后战争兴起而军务紧急,杂派繁多,百姓更加困苦,幸赖 皇上格外留意抚慰安置,禁止私自摊派,不惜蠲免赈济,像鸠鹄一样困苦的百姓才勉强延续残喘。然而若说家家富足、人人丰足,还没有达到。臣观察自古丰盛安定的治理,都不是一天形成的,只希望 皇上始终保持这种勤勉体恤的心意,以长期积累来期待成效,不要要求朝夕之间就见效。恩惠已经深厚,也不嫌更加深厚;心意已经周全,也不嫌更加周全,那么家家富足、人人丰足,或许就可以希望了。至于眼前应当议论的事情,去年京畿荒旱,实在不同寻常;即使间或有未遭灾的地方,也不过是稍微多收了几升几合,只比遭灾之地略好一些罢了。起初奉 皇上谕旨:“康熙二十八年以及二十九年上半年的钱粮,全部蠲免。后来因部议分别处理,不准一概蠲免,百姓非常困苦。抚臣不得已题请带征。虽然今年秋收稍有收成,既征收新粮,又征收旧欠,恐怕是积贫的百姓所不能承受的。大概先生任灵寿知县时,征粮之地有九百三十多顷,未受灾的地只有七十多顷。后来又因为汇总册籍漏记,秋灾之地有三百多顷,虽然奉令全部蠲免,实际上只免了一半,致使 圣上的恩德不能贯彻到底,所以在第一道奏疏中说了这件事。不久,湖广总督因抚臣于养志在任期间为母守制,请求举朝官员对此事多加支持。先生上疏说:‘臣在衙门办事时,听说九卿、科道官员会同议论湖南巡抚于养志在任守制一事,公开直说不可的人固然有,但犹豫不决、模棱两可的人也很多。臣私下对此感到奇怪。这是明白显然、容易判断的事情,有什么可疑之处,竟犹豫到这种地步?治理天下不能不以孝道为先,这是明白的;在任守制也正是用来教导孝道的,同样明白。天下正处于太平时期,湖南又不是用兵之地,没有理由在任守制,这也是明白的。’ 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在朝廷的各位大臣沐浴于 皇上以孝治天下的教化中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连一句直截了当判定不可的话都难以说出呢?况且臣不知道议论者把于养志看作什么样的人。他如果不是贤者,那么本来就不应让他在任守制;如果他确实是贤者,那么一定不肯在任守制。督臣代为题请,或许是出于爱惜人才的考虑,但臣认为,让他离职以完全尽孝,正是深深爱惜他;何况 皇上有一天所采取的做法,天下万世都将奉为法则。如果让一个巡抚因为督臣题请而留任,所有人都将援引此事作为先例,那么不图侥幸、请求夺情起复的人就少了。名教从此松弛,纲常从此败坏,这个先例一开,关系绝非浅小。至于湖南一省的人,只会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是榜样,不再知道有父母,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久有 谕旨,果然如先生所说。辛未年夏天 皇上因为长期旱灾 谕令各位大臣会同议论,直率陈述利弊。先生遵照皇上的意思提出三条意见:第一,说直隶遭灾而带征的钱粮,应当立即豁免;第二,说直隶编审人丁,应当谋求均平;第三,说以蠲纳换取保举的办法,断然应当停止。这些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随后又上疏说:蠲纳这件事,本来并不是 皇上想要实行的办法,只不过因为一时军需极其紧急,不得已暂时开放;又担心贤愚混杂、损害百姓,所以设立保举制度加以防范,考虑得十分深远。近来又因大同、宣府运送草豆以及保举,也允许蠲纳,于是便与正途出身没有区别了。而保举所看重的事情,没有比清廉更重要的,所以督抚保举时必有“清廉”二字,才符合条例。如果保举可以蠲纳,那就是可以用“清廉”二字来蠲纳取得官职,这也不必辨析就知道不可。至于靠蠲纳先行授官的人,大多是奔走钻营、急于求进的人,所以多一个先授官的人,就多一个害民的人;这也不必辨析就知道不可。臣还有一点请求:臣私下看到近来的督抚对于蠲纳出身的官员,有的拖延数年,既不保举,也不弹劾,不知这类官员究竟是清廉,还是处在清浊之间,不能骤然保举或弹劾?既然以蠲纳取得出身,又不能发奋自励,那么其志趣卑陋、甘愿污下是可以知道的。让这种人长期居于百姓之上,不知会把小民毒害到什么程度。因此臣私下认为,不但保举出身的蠲纳应当立即停止,保举的期限也更应酌定,伏乞 敕令吏部查明,一切蠲纳出身的官员到任三年仍没有获得保举的,就立即开缺,听凭其退休。这样或许可以使吏治清明,选官途径疏通,百姓生活安定。后来奉 谕旨会同前往议论,先生又提出意见据理力争说:“蠲纳这一条途径,确实会使贤愚混杂,只凭保举这一条线索,还可以防止它的弊端。如今如果连这条线也去掉,使他们和正途出身的人一样升迁调转,国体还成什么样子?恐怕不能说没有妨碍。虽然有人说次年三月就会停止。”

期然待次年三月停止,则此辈无有不蠲纳者矣。澄叙官方之大典,岂不荡然埽地乎?此臣请速停保举之蠲,似难无容议者也。至于设立保举而不定限期,则不肖之员多因循一日,百姓多受累一日。即云设立限期,反生营求之▯。此在督抚不贤,则诚有此。若督抚贤明,何处营求?臣不敢谓天下必无一贤明督抚也。即使督抚不贤,亦必不能尽蠲纳之人而保举之。此臣请定保举限期一议,似亦难无容议者也。时大兵草荳需运甚急,计臣方恃蠲纳一项以济国用,当轴者亦颇以为便。治标治本,各持一见,与先生既相水火,而富室储赀,日夜俟开例希进者,相率弹冠,不啻饥渇。即诸臣以蠲纳进者,内外都有。先生于疏议中痛诋斥之,由是都士大哗。部议以先生拘执资格,致蠲纳之人犹豫观望,迟误军需,饰虚词,紊政事,负言官之职,拟革职谪奉天安插。于是朝野有识之士,莫不代为叹息扼腕。时庶常张君昺,向欲从先生受教未果,至是恐遽失之,即日执贽为弟子,而先生曾无几微见于顔面,泰然处之,将促装就道,顾上心知其无他,特原宥之,俾仍旧职。是年冬试俸满,遂从改调归。论者以先生持论太严,进言太骤,致丛众怒,席不暇暖以去。使稍和平,委曲相时而动,其所树立,殆未可量。然枉尺直寻,未有不至枉寻直尺者也。故宁直道而三黜,必不枉道而徇人。从古圣贤道理如是。先生惟知秉义以自处,守正而不渝,利害得失,岂所计哉?先生既归,屏居泖口,足迹不一至城市,闭户食贫,读书课子,茅屋数椽,不蔽风雨,布衣蔬食,泰如也。先是先生嘉定罢归,工部席君启寓相延至家,至是复恳延先生,先生欣然往,与学徒论制举业,踽踽若故寒士。凡有就正者,必为之阐明义理,辨晰精微,诲人不倦,先生有焉。在馆一年,貌加腴,色加晬,人方谓先生涵养自然,中和备至,天必将以其身任明道之责,成继往开来之功,其年夀正未有艾。孰意腊月馆归,偶感寒疾,一日遽卒。四方学者闻之,莫不痛伤泣下,悼丧其师,而嘉定之民相率至先生祠哭吊者,踵相接也。先生于世俗嗜好,一无所留意,惟济人利物之念不释顷刻。未第时,语及民生困穷,风俗浇薄,必愀然于色。两为县令,尝以程明道“一命之士,存心利物”之言横于胸中。及任御史,侃侃正言,直声震天下,遭遇圣明,庶几一展其志;而在外,既不得志于上官;在朝,复不见采于当轴;特立独行,几陷大戾,赖上恩得释,再起,再踬,卒不究其用,以死惜哉!先生之学,绳尺考亭,以居敬穷理为要。谓穷理而不居敬,则玩物丧志,而失于支离;居敬而不穷理,则将埽见闻,空善恶,其不堕于佛老以至于师心自用,而为猖狂恣睢者,鲜矣。自有明中叶,姚江倡良知之说,鼔动一时,而圣人下学上达之法,所以为规矩凖绳者,尽决裂破壊。邪说诐行蠭起,蔑礼法,放名教,人心大坏,而国运随之。陷溺之害,至今而未己,故为今之学者,必尊朱子而黜阳明,然后是非明而学术一,人心可正,风俗可淳。尝着《学术辨》三篇,又与河南汤宗伯潜庵、山西范进士彪西书往复辨论。夫白沙、阳明之病,今世学者亦类能知而言之。至于泾阳景逸,固宗程朱,固斥陈王,而谓其偏于主静,近于禅学。是非先生深入阃奥,辨析秋毫,岂能为此极论哉?先生在灵夀时,率五日一至学宫,集诸生讲四子书,谆谆于义理邪正之辨,彚为《松阳讲义》百余篇。而其言曰:「今之为世道计者,必自羞乞墦、贱垄断,辟佛老,黜阳儒、隂释之学,始一编之中三致意焉。」其卫道之心,可谓严且切矣。先生天性孝友,迎养封公于嘉,署定省温凊,备极肫朴。以奉荐入都不获视含敛,为恨孺慕,哀泣几不欲生。居丧不作佛事,服阕犹不忍肉食。至于友爱兄弟,虽堂从如一,教之若严师,恤之若慈母,欢好无间。祖殡未举,独任之不以及诸弟。亲戚无后者,輙为之殡。少壮时能饮酒不乱,后以仲弟有酒过,遂絶饮,冀以化之。未几而仲弟殁,先生遂终身不饮。居常容止慤敬,一言一动皆有法度。坐必端正,立不跛倚,行必正以庄,语必徐以简。燕居斋如若对严宾,事无钜细皆极诚敬。自少至老无惰容,率性自然,不由勉强。人谓其恭而安。家故贫,及登仕籍,贫益甚,人所不堪,先生絶不为意。衣足以蔽体,食足以充腹,不辨美恶。祁寒盛暑不炉不扇。宾客往来披襟忘倦,倾所有具鸡黍。前辈讲学之书未经见者,輙赁衣易之,虽晡粟不继不顾也。先生性情谦谨和厚,善气袭人,虽告戒僮仆亦煦煦若子弟。及辨正学术分别是非,则反覆痛快,不少回防。至于民生之休戚,政事之得失,忠爱迫切,尤抗言极陈,不暇顾忌。坐是与世龃龉,但以戅直结。

译但如果等到次年三月才停止,那么这一类人没有不通过蠲纳取得出身的了。澄清整顿官场的重大典章,难道不会荡然无存吗?这就是臣请求立即停止保举出身蠲纳,似乎很难说没有道理。至于设置保举却不规定期限,那么不肖官员多拖延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即使说要规定期限,也反而会产生钻营求取的弊端。这在督抚不贤时确实会有;如果督抚贤明,哪里会有钻营求取?臣不敢说天下必定没有一个贤明的督抚。即使督抚不贤,也一定不可能把所有蠲纳出身的人都保举。这是臣请求规定保举期限的意见,似乎也很难说没有道理。当时军队所需草豆急于运输,计臣正依靠蠲纳这一项来补助国用,执掌朝政的人也很认为方便。治标还是治本,各持一种意见,和先生彼此水火不容;而富室储积资财,日夜等待开放条例以求进身的人,纷纷整冠待发,像饥渴难耐。即使靠蠲纳入仕的诸臣,朝廷内外都有。先生在奏疏和议论中痛加斥责,因此京城士人一片哗然。部议认为先生拘泥资格,导致蠲纳出身的人犹豫观望,耽误军需,粉饰虚词,扰乱政事,有负言官职责,拟议革职,发往奉天安置。于是朝廷内外有见识的士人,没有不替他叹息、扼腕的。当时庶常张君昺一向想拜先生为师却未能如愿,到了这时,担心突然失去先生,当天就带着拜师的礼物做了弟子;先生脸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泰然处之,准备整理行装上路,只是回头 皇上心里知道他没有别的过错,特意宽宥他,使他仍任原职。这年冬天任职考核期满,于是改调回乡。评论者认为先生立论过于严厉,进言过于急切,以致触犯众怒,席子还没有坐暖就离开了。如果稍微平和一些,委婉地审时度势而行动,那么他所树立的事业,几乎无法估量。然而弯曲一尺来求得伸直八尺,最终没有不发展成弯曲八尺而只求伸直一尺的。因此宁可坚持正道而三次被贬,也不肯歪曲正道去迁就他人。自古圣贤的道理就是如此。先生只知道秉持正义来要求自己,坚守正道而不改变,至于利害得失,哪里是他所计较的呢?先生回乡后,闭门居住在泖口,脚步从不到城市,关门安贫,读书教子。几间茅屋不能遮蔽风雨,穿布衣、吃蔬食,却安然自得。此前先生从嘉定罢职归乡时,工部席君启住在当地,曾请他到家中;这时又恳切邀请先生,先生欣然前往,和学生讨论制举业,孤独清苦得像从前的寒士。凡是来向他请教的人,他一定替对方阐明义理、辨析精微,教诲别人从不厌倦,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他在馆舍住了一年,面貌更加丰润,气色更加光润,人们正说先生涵养自然、中和之德十分完备,上天一定将让他亲自承担彰明道统的责任,成就继承前人、开创后世的功业;他的寿命正还没有到尽头。谁料到腊月从馆舍回家,偶然感染寒疾,一天之内突然去世。四方学者听说后,没有不悲痛流泪、哀悼失去老师的;嘉定的百姓也相继到先生祠堂哭泣吊祭,前后脚跟相接。先生对于世俗的嗜好,一概不留意,只有救济人、利于万物的念头片刻不曾放下。没有中举时,谈到百姓生活困苦、风俗日益浇薄,他一定脸色忧伤。两次做县令,曾把程明道“一命之士,存心利物”的话一直记在心中。等到任御史,正直敢言,直声震动天下,遇到 圣明的君主,差不多可以一展自己的志向;但在外任职时,既不被上官赏识;在朝廷中,又不被执掌政权的人采纳;特立独行,几乎陷入严重的罪过,幸赖 皇上的恩典得以释放;再次起用,又再次受挫,最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至死令人惋惜!先生的学问,以考亭朱子为准绳,以居敬穷理为要旨。他认为,穷究事理却不居敬,就会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流于支离;居敬却不穷理,就会扫除见闻、把善恶都看空,这样不堕入佛老之学,甚至不至于以一己之心任意妄行、狂妄放纵的人,就很少了。自明代中叶以来,姚江倡导良知之说,震动一时,而圣人由下学而上达、作为规矩准绳的方法,全都决裂破坏。邪说偏行蜂起,蔑视礼法,放纵名教,人心大坏,国运也随之衰败。这种沉溺的祸害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所以如今做学问的人,必须尊崇朱子而贬斥阳明,然后 是非才会明白,学术才会统一,人心才可以端正,风俗才可以淳厚。先生曾撰写《学术辨》三篇,又与河南汤宗伯潜庵、山西范进士彪西往返信件,反复辨论。白沙、阳明学说的弊病,今天的学者大多也能知道并谈论。至于泾阳景逸,本来尊奉程朱,斥责陈王,却认为他们偏重主静,接近禅学。若不是先生深入学术的奥妙,辨析细微到秋毫,怎么会作出这样的极端论断呢?先生在灵寿时,每五天到学宫一次,召集诸生讲授四书,反复说明义理与邪正的辨别,汇编为《松阳讲义》一百多篇。他又说:“今天替世道谋划的人,一定要从以乞食为羞、以垄断为卑,排斥佛老,贬黜阳儒阴释的学说开始;一篇之中三次表达这个意思。”他捍卫道统的心意,可以说既严厉又迫切。先生天性孝顺友爱,把父亲封公迎来嘉定奉养,早晚省视、冬温夏凊,极为诚恳朴实。因为奉荐入京而不能亲自看见父亲含敛入殓,作为遗憾,哀哭思慕,几乎不想活下去。守丧时不做佛事,服丧期满后仍不忍心吃肉。至于友爱兄弟,即使堂兄弟、从兄弟也一视同仁;教导他们像严师,体恤他们像慈母,彼此亲爱没有隔阂。祖父尚未安葬,他独自承担,不牵连各位弟弟。亲戚中没有后代的,他总是替他们办理殡葬。年轻力壮时能饮酒而不乱,后来因为二弟有饮酒过度的毛病,便戒绝饮酒,希望用自己的行为感化他。不久二弟去世,先生于是终身不再饮酒。平时仪容举止诚朴恭敬,一言一动都有法度。坐一定端正,站立不偏斜倚靠,行走一定端正庄重,说话一定缓慢简约。闲居时也斋肃得像面对严肃的宾客,事情无论大小都极其诚敬。从小到老没有懒散的神态,出于本性自然如此,并非勉强。人们说他恭敬而安详。家里原本贫穷,等到取得官籍后,贫困更加严重,别人难以忍受的处境,先生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衣服只求足以遮体,食物只求足以充饥,不辨别精粗美恶。严冬酷暑都不生炉、不摇扇。宾客往来时敞开衣襟也不知疲倦,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备办鸡肉黍饭。前辈讲学的书,只要尚未见过,便常常典当衣物换来,即使傍晚连米粟都接济不上,也不顾虑。先生性情谦谨温厚,和善之气感人,即使告诫童仆,也温和得像对待子弟。等到辨正学术、分别是非时,却反复痛快地辨析,丝毫不退让。至于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忧患、政事的得失,他忠诚爱护之心迫切,尤其直言极力陈述,顾不得忌讳。因此与世俗多有抵牾,只因刚直结交知己。

九重之知,终以激烈来,众口之怨,而至于事后,则虽嫉先生者,又未尝不心服其言而谅其心也。先生为令时,上官有欲招致门下者,坚执不允,用是失欢。又尝以公事至都门,政府欲一见之,接淅而行。即魏公环极荐先生于朝,亦不先自私谒其履蹈不茍,又如此。先生雅不喜以辞章自鸣,然经史淹贯,义理粹精,其发为文章,皆昌明博大,纯正有体。有德者必有言,非世之絺章绘句,夸多鬭靡者比也。所著述有《灵夀县志》《松阳讲义》及评选《国防去毒》五十篇,手定《先正一隅集》己刋行。其箧中所遗有《问学録》一编,日钞二十巻,尚有语録若干,文集若干,方在彚缉,俱未授梓。先生生于明崇祯庚午十月十八日,卒于康熙壬申十二月二十七日,年六十有三。配朱氏,封孺人。子二:长定征,娶曹氏,先卒;次宸征,娶王氏。初继仲弟,先生未卒前一日,命季弟以其次子继,而宸征仍为先生后。女二:长适太学生金山李铉,次适太学生平湖曹宗柱。抚仲弟之女一,适太学生秀水张金城。宸征寝处苫块,心志瞀乱,不能撰次先生行事。家复清贫,即兆宅之卜,亦尚有待。而二三戚友暨及门之士,惟恐先生之嘉言懿行日久而渐有遗忘,因属崇朴为状。崇朴自惟识见卑陋,词理荒浅,不足以传先生之万一。顾尝歴览史传,大凡理学著称者,未必尽娴治术;循良表异者,未必悉励纯修。故儒林循吏分途各见,求其大成无憾者,惟朱子能全之,惟先生克继之。葢先生之学,朱子之学也;先生之志,朱子之志也。故先生之宰嘉定,宰灵夀,仁育义正,吏畏民懐,即朱子知潭州、知南康之治理也。先生条奏三疏,直陈三议,勤恤民隠,饬厉官方,即朱子经筵劄子、便殿奏劄之议论也。先生之筮仕嘉定,擢拜台中,俱甫一年,旋遭罢黜,即朱子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之出处也,至朱子正心诚意之奏,輙尝称善。先生孝道为万事之本一疏,亦荷允行。总以忠诚恳恻,上邀主眷,亦无弗同者。卒之直道不容,忌之者众,虽有推之之力,终不敌挤之之工。然其所可挤者,身也;不可挤者,道也。所以朱子之道愈逺而愈光,则先生之道歴久而后显,理有必然,无可疑者。失今不传,其何以明当时信后世?故不敢辞避,辑録见闻,述其世系爵里出处之详,与夫学问政绩言论行事之大,以俟当世大人君子志之墓石载之。国史以垂不朽,谨状。康熙三十二年四月,内阁中书▯人,同郡后学柯崇朴状。

译皇上在深宫中对他的知遇,最终因为他的激烈言论而来;众人的怨恨,也到事情过后,即使嫉恨先生的人,也未尝不从心里信服他的言论、谅解他的苦心。先生任县令时,上官有人想招致他成为门下之人,他坚决执意不答应,因此失去欢心。又曾因公事到京城,政府想见他,他却接到命令便立即离开。即使魏公环极向朝廷推荐先生,先生也不先私下拜谒;他的操守不苟且,就是这样。先生向来不喜欢靠辞章自我炫耀,但经史广博贯通,义理纯粹精深,发而为文章,都明白昌盛、博大纯正而有体制。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并不是世间那些雕饰辞藻、夸多斗艳的文章所能相比。他所著有《灵寿县志》《松阳讲义》以及评选的《国防去毒》五十篇,亲自编定的《先正一隅集》已经刊行。他书箱中遗留下来的有《问学录》一编、《日钞》二十卷,还有语录若干、文集若干,正在汇辑,都还没有付梓。先生生于明崇祯庚午年十月十八日,卒于康熙壬申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三岁。配偶朱氏,封为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定征,娶曹氏,先于先生去世;次子宸征,娶王氏。起初过继给二弟;在先生去世前一天,先生命令三弟把自己的次子过继给二弟,而宸征仍作为先生的后嗣。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太学生金山人李铉,次女嫁给太学生平湖人曹宗柱。抚养二弟的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秀水人张金城。宸征睡在草垫土块上,心神昏乱,不能编写整理先生的事迹。家中又清贫,即使选择安葬墓地,也还需要等待。二三位亲友以及登门求学的人,只怕先生的嘉言美行日久以后渐渐被遗忘,于是托请崇朴写成行状。崇朴自认为见识浅陋,文辞义理荒疏浅薄,不足以传述先生万分之一。然而我曾经遍览史传,大凡以理学著称的人,未必都熟悉治理事务;以循良著称的人,也未必都能努力保持纯正修养。因此儒林与循吏各有专长,若要寻求学问、政绩都大成而没有遗憾的人,只有朱子能够做到,只有先生能够继承。因为先生的学问就是朱子的学问,先生的志向就是朱子的志向。所以先生治理嘉定、治理灵寿,以仁爱养育百姓、以义理端正风气,使吏员畏服、百姓怀念,这就是朱子知潭州、知南康时的治理。先生条陈上奏的三道奏疏,直陈的三条意见,勤勉体恤百姓疾苦、整顿勉励官场,就像朱子在经筵劄子、便殿奏劄中的议论。先生最初在嘉定任官,后来被提升授职于御史台,都刚满一年,随即遭到罢黜;这就像朱子登进士第五十年,在外任职也只有九考,入朝任职只有四十天。至于朱子关于正心诚意的奏疏,先生总是称赞。先生关于孝道是万事根本的一道奏疏,也蒙皇上准许实行。总之,两人都以忠诚恳切的心意,上承君主眷顾,没有不同之处。最后,正道不为世所容,忌恨他的人很多;即使有推举他的力量,也终究抵不过排挤他的手段。然而能够被排挤的只是身体和官位,不能被排挤的是道。因此朱子的道理越传越远、越发光明,先生的道理也会经历久远岁月后才显现,这是理所必然,没有什么可疑。如今如果失去机会而不把它传下来,又凭什么使当时的情况明白、使后世相信呢?所以我不敢推辞回避,辑录所见所闻,详述他的世系、爵位、籍贯、出处,以及他的学问、政绩、言论和行事的大略,等待当世大人君子把它刻在墓碑上、载入 国史,使它流传不朽。谨作此状。康熙三十二年四月,内阁中书舍人、同郡后学柯崇朴撰状。

三鱼堂外集附録【附】魏总宪叅劾疏题为《吏治渐壊,公道宜彰,据事直陈,以警将来》。事窃惟进退赏罚,国家之大权;是非可否,天下之公论。进一人,赏一人,而天下知劝;退一人,罚一人,而天下知惩。葢有合乎天下之公是,公非共可,共否也。故孔子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洵不诬也。皇上用人,致治以大公至正之道出之,满汉内外,惟取贤良;而督抚大臣受上之恩,自当体。皇上之心,为心亷介者,宜举而不宜黜;溺职者,宜黜而不宜举;贪酷者,宜掲叅而不宜徇隠。略指一二事,所当严饬,以警将来者,为我皇上,陈之如原任江南嘉定县知县陆陇其者,廉介之官也。知县任内,清操饮冰,爱民如子,贤声传播于都下。臣心窃重之,谓异日可步于成龙之后尘者,此人也。乃未几,而该抚疏称陇其守絶一尘,才非四应,德有余而才不足,部议降调。又有被盗一案,该督抚疏称陇其据汪标首告仇杀,审明仇杀无据,请缉结案,获盗过半,原无诡饰,与武官竟不报闻者,迥别正以开报职名迟延,部议革职例之所在,臣俱不暇问,但县令中有此亷介爱民之官,正当为羣僚作榜样,为百姓作慈母,今之有司惟守与德为难耳,既知其守与德矣,何不即留以长养百姓?虽该抚再疏奏称,陇其委系氷操不染一尘,励其素守策效将来,部覆不允,终以例拘,万民怨恫,为之罢市,去之日攀辕号哭,执香遮道,去之后家家尸祝,比于父母,乃行李一介而萧然归去矣。又如原任江南镇江府知府刘鼎者,溺职之官也,知府任内全无才能,叅罚至五十案,其停陞及戴罪督催者三十余案,降俸者四十余级,应追银两无完者二万三千两有竒,应追米麦无完者五千九百石有竒,此一官者,溺职之极,乃保陞苏粮道,该督抚从何见其才能?一旦尽销叅罚停陞之案,而脱然陞去矣。又如原任绛州知州曹廷瑜者,贪酷之官也,知州任内贪如虎狼,敲骨吸髓,捐纳员外因而酷以济贪,听信衙蠧拨置,将富民之妻王氏指称私盐名色,锁禁署前神庙,吓诈银两,纵役淫汚,氏不允从,羞愤自缢,合州士民告伊贪纵恶迹,平阳知府李廷梅匿不掲报,反令本府防官亲身赴州,以讲和为名,将廷瑜拥防出境,以致士民不敢具告,现今公愤寃词,竪碑于州,此一官贪恶之极,竟不报巡抚纠叅,而飘然飏去矣。夫朝廷所以鼓励人才、澄清吏治者,惟在赏善罚恶、进贤退不肖耳。况当公道昭明之日,乃将亷官与贪官叅处同例,尽职与溺职保荐无分,岂皇上励精圗治,激浊扬清之盛心哉?若不严加申饬,则前者不戒,后者不警,下官可以欺上官,上官可以欺。皇上上下相防,使亷吏灰心,贪风日长,臣切鳃鳃虑之也。伏乞严饬各督抚,大破积习,躬先率下,表正则影,直源清则流洁,荐举必首亷介,叅劾必协舆情,于以肃官方而励人心,民命庻其有瘳乎?縁为指陈事迹,字数逾额,如果臣言不谬,伏乞睿鉴采择施行【附】魏总宪举亷疏【己未】题为《遵谕举亷以惜人才以励官方事》。臣谬任风纪,不能激浊扬清,每一抚心,惶愧无地。前随诸臣之后,跪听。上谕谆谆,以用得其人为要,以操守清正为本。又于本月初四日,随吏部满汉诸臣面奉。上谕更见进退黜陟,务祈确当之盛心。臣思用人者,在知人。惩贪必先举亷。谨按《周官》六计▯吏,曰亷善,曰亷能,曰亷敬,曰亷正,曰亷法,曰亷辨,咸冠以廉也。京察、大计册开四柱,曰守,曰才,曰年,曰政,以守为先也。人生大纲有四,曰忠,曰孝,曰亷,曰节。是亷吏与忠臣、孝子、节烈并重也。迩来吏治不清,贪以为能,廉以为拙,虽风俗渐染,寔由臣等不能表率所致。今天语既宣之后,砥砺名节者必当跃跃而兴起;其在天语未发之前,谨守廉隅者亦未可泯泯而无闻也。孔子曰:「举尔所知,臣虽不才,无所知识,又曷敢没人之善以负我?」皇上至公至明至虚之心哉?除诸臣见在部院等衙门,皆圣心洞悉者,臣不敢举。其在外各官,己经防议,令督抚将现任清正贤良者荐举,臣亦不必举。臣谨将侍郎以下素有清亷之名者,满汉得十人,为我皇上,陈之原任户部侍郎雷虎,满洲人,老成戅直,清名甚着。臣在户部时,司官言及此人,无不叹服。臣虽未识其面,尝慕其人。今请告在旗,闻其年齿稍衰。原任户部侍郎班迪,满洲人,居官清正。臣曽共事二年,又奉

译《三鱼堂外集》附录 【附】魏总宪弹劾奏疏 题目为《吏治渐渐败坏,公道应当彰明,据事直陈,以警戒将来》。臣私下认为,官员的进退、赏罚,是国家的大权;是非、可否,是天下的公论。提升一个人、奖赏一个人,天下就知道受到劝勉;罢退一个人、惩罚一个人,天下就知道受到警戒。这是因为符合天下共同认为的公正、共同认为的是非,共同认可或共同否定。所以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之上,百姓就服从;举用邪曲的人,把他们置于正直之上,百姓就不服。”确实不是虚妄之言。皇上任用人才、以求达到大治,是按照大公至正的原则来处理的,满汉、内外官员,只选取贤良之人;而督抚大臣受到皇上的恩典,自然应当体察 皇上的心意。心地廉洁正直的人,应当举荐而不应罢黜;玩忽职守的人,应当罢黜而不应举荐;贪婪残酷的人,应当揭发弹劾而不应徇私隐瞒。略举一两件应当严肃整饬、用来警戒将来的事情,为我 皇上陈述。例如原任江南嘉定县知县陆陇其,是廉洁正直的官员。他任知县时,清廉自守,爱民如子,贤能的声誉传播到京城。臣心里很敬重他,认为将来能够继承于成龙事业的,就是此人。不久,该抚奏称陆陇其操守清白、一尘不染,但才干不能应付四方事务,品德有余而才干不足,部议降职调任。又有一件被盗案件,该督抚奏称陆陇其根据汪 标首先控告仇杀,审查后明白没有仇杀的证据,请求缉捕盗犯结案,捕获盗犯超过一半;原本并没有欺骗粉饰,与武官竟然不上报、隐瞒不闻的情况完全不同。至于因开报职名迟延,按照部议应当革职的条例,臣都来不及过问;但县令中有这样廉洁爱民的官员,正应当给群僚作榜样,给百姓作慈母。如今有关官员只把操守和德行视为难得,既然已经知道他的操守和德行,为什么不立即留任以长久养育百姓?虽然该抚再次上奏称陆陇其确实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应该勉励他保持平素操守、谋求将来的功效,部覆仍不准许,最终拘泥于条例,万民怨恨悲痛,为他罢市;他离任那天,百姓攀住车辕号哭,手持香火遮住道路;他离开后,家家为他立祠祭祀,把他比作父母;可是他最终只带一件行李,萧然归去。又如原任江南镇江府知府刘鼎,是玩忽职守的官员。他任知府时完全没有才能,被弹劾处罚的案件达到五十件;停升、戴罪督催的案件有三十多件,降俸四十多级,应追缴而尚未完结的银两有二万三千多两,应追缴而尚未完结的米麦有五千九百多石。这个官员玩忽职守到了极点,却被保举升任苏粮道,该督抚究竟从哪里看出他的才能?一旦把所有弹劾、处罚、停升的案件全部销去,他便轻易地升任离去了。又如原任绛州知州曹廷瑜,是贪婪残酷的官员。他任知州时贪婪如虎狼,敲骨吸髓;捐纳出身的员外郎因此更加残酷,以满足贪欲。他听信衙役蛊惑,把富民的妻子王氏指称为私盐案件中的人,锁禁在官署前的神庙里,恐吓诈取银两,放纵差役奸污她。王氏不肯屈从,羞愤自缢。全州士民控告他的贪婪放纵恶行,平阳知府李廷梅却隐瞒不报,反而命本府防官亲自到州里,以讲和为名,把曹廷瑜押送出境,以致士民不敢正式控告。如今公众愤怒、冤屈的诉状,已经在州里竖碑记载。这样一个官员贪恶到了极点,竟没有上报巡抚加以纠察弹劾,反而飘然离去了。朝廷用来鼓励人才、澄清吏治的办法,只在于赏善罚恶、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何况正值公道昭明之时,却把廉官和贪官按同一条例处置,对尽职和玩忽职守的保举也不加区别,难道这符合 皇上励精图治、激浊扬清的盛大心意吗?如果不严加申饬,那么前面的事不能使人戒惧,后面的事不能使人警醒,下级官员可以欺骗上级,上级官员也可以欺骗 皇上,上下相互欺骗,使廉吏灰心,贪污之风日益增长,臣对此实在忧虑。伏乞严令各督抚,彻底破除积习,亲自率先带动下属;上司表率端正,属下就如影随形,源头清洁,水流自然纯洁;举荐一定首先举荐廉洁正直者,弹劾一定符合舆论。这样或许可以整肃官场、激励人心,百姓的生命生活也许就能得到救治。因为指陈事实,字数超过限额;如果臣所说不谬,伏乞 皇上明察采纳施行。【附】魏总宪举荐廉吏奏疏【己未】题目为《遵照谕旨举荐廉吏以爱惜人才、激励官场事》。臣错误地担任掌管风纪的职务,不能激浊扬清,每次扪心自问,都惶恐惭愧得无地自容。此前跟随各位大臣之后,跪听 皇上谆谆谕旨,以用人得当为要,以操守清正为根本。又于本月初四日,随吏部满汉各位大臣当面奉受 皇上谕旨,更加看出皇上对于官员进退升降务求确当的盛大心意。臣思考,任用人才在于了解人才;惩治贪官必须先举荐廉吏。谨按《周官》考核官吏的六计,说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全都以“廉”字为首。京察、大计的册籍列出四项,说操守、才能、年资、政绩,以操守为先。人的根本大节有四项,说忠、孝、廉、节。可见廉吏与忠臣、孝子、节烈之人同样重要。近来吏治不清,把贪污当作能干,把廉洁当作无能;虽然是风俗逐渐受到浸染,实际上是由臣等不能作表率造成的。如今 皇上的天语宣示之后,砥砺名节的人一定应当踊跃奋发;至于在天语发布以前就谨守廉节的人,也不应默默无闻。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臣虽然没有才能,也没有知识,又怎么敢埋没别人的善行而辜负我?” 皇上至公、至明、至虚的心意吗?除各位大臣现正在部院等衙门任职、皇上圣心已经洞察的人,臣不敢举荐。至于在外任职的各官,已经经过会同议论,命督抚举荐现任清正贤良者,臣也不必重复举荐。臣谨将侍郎以下素有清廉声名的人,满汉共十人,为我 皇上陈述。原任户部侍郎雷虎,满洲人,老成而刚直,清廉声名很著。臣在户部时,司官谈到此人,没有不叹服的。臣虽然没有见过他的面,却一向仰慕其为人。如今请假回旗,听说年纪已经稍老。原任户部侍郎班迪,满洲人,做官清正。臣曾与他共事两年,又奉

防查户部各司,见其念念为国,复差江西,臣不知因何事处分,今降级随旗上朝。原任督捕侍郎达哈塔,满洲进士,清谨自守,四壁萧然,人有醇朴之风,行无奔竞之习。今京察降级,原任刑部侍郎高珩,山东淄川县进士,性甘淡薄,志絶俗尘,并不自有其身,安知世有富贵?告病在籍,年过六旬。原任大理寺卿胡密子,满洲人,清谨自守家道甚贫,素闻安静之风,兼有读书之志。今京察降级随旗上朝,原任吏部郎中内陞宋文运,直▯南宫县进士,清而且直,守正不阿。掌选之时,铮铮有声。臣与同时内陞,识其一面。今候补在籍,原任翰林院侍讲萧惟豫,山东德州进士,督学畿辅,大着清名,士子至今颂之。臣虽不识其面,曾闻其人,终养在籍。原任湖广布政司未任告病毕振姬,山西高平县进士,歴任部郎、道员、臬司,清操絶世,才略过人。请告十余年,躬耕百亩,犹读古不辍。臣前以有体有用荐之,左副都御史刘揵亦荐其操守清严,一尘不染。其回籍之日,一马一仆而外,了无长物,真学行兼优之人。系臣丙戌同榜,年过六旬,原任直▯内黄县降调知县张沐,河南上蔡县进士,清操惠政,深得民心,有古循良风。因诖误鑴级,去之日老防追送,临河尚不忍舍,其爱戴如此。臣虽未识其面,曾闻其人。今保举军前▯用,原任江南嘉定县革职知县陆陇其,浙江平湖进士,清操饮氷,爱民如子。因诖误被革,万民怨恫,未去而皇皇罢市,既去而家家尸祝。又闻与妻同驾一舟,惟有图书数巻,其妻织机一张而己前荐举博学到京,臣有一面之识。今丁忧在籍。以上十人,有候补者,有▯用者,有告病者,有终养者,有降级者,有革职者。臣祗就平日之清操,仰陈于座右,俾天下晓然知此等清帘之人,当世所轻者,而朝廷特重之。其曾任京官者,原在器使之中,擢一人而四方观感。其曾任外官者,虽无起用之例,褒一字而千载光荣。皆非臣之所敢必也。若臣所举非亷,有违天下之公论,臣自不敢辞咎矣。统祈睿鉴施行

三鱼堂外集奏疏

  灵夀县遗爱碑记

  顷者

天子采公卿言,征海内吏业之最闻者,入补侍御之职。吾灵夀令当湖陆公被玺书入朝,邑人士不克留,共勒石镂状而亭之。五父衢庶,一举目而若睹公,而后其思稍慰焉。灵邑介在瘠陋,灾防频仍。岁在己巳,夏旱麦不登,秋旱霜杀禾。民间终岁勤动,不获粟升斗,相与劚树刈草而食,流离野死者相属。公为疾首蹙頞,以劳求于野,亟绘灾民之状,告救于郡二千石及中丞以下。邻邑传诵其牍者,多至痛哭焉。所请格于上,不惮再三,卒守初议。

天子俞所请,下全蠲岁租之诏,发帑金为赈。于是公遍歴山谷,旅宿不归者阅月。按邑之被灾者为三等,躬为部署而均之,逺近帖服,无复怨咨。复为简词讼,省文书,慑奸宄,搜盗贼,招流亡。大约仿古十二荒政之遗,而节约其概。灵邑数万垂死之饥民,一一从公恩勤鬻闵中,特与以更生再造也。他如兴学课农,减丁缓赋,省刑恤孤,绳奸饬胥,葺淫整废,公听断,罢追呼。自昔书史所载仁心质行之君子,所以推诚御物者,公且博采而兼收之。葢公赋仁智之性,传圣贤之学,规画措置,一出于经术之正,故能专剧肩难,略不以利害夺其志也。公之赴召也,在庚午五月间,新谷未登,公所讲荒政未及竟。民之依公者,方如鱼之于水,鸟之于木,欲仿古者借冦故事,上书以闻,而谋之父老。解事者父老曰:「朝廷咨于九卿,谋之宰相,征海内循良,仅得如公者四人,吾侪宁得遮留之?」公之入为台谏言官也,言行道,亦行也。

圣天子必不以一邑之啼号,而故漠视乎四海。且吾邑之所未竟者,公必有以处此矣。以是徘徊不能己,共疏遗爱于碑,且徐圗肖貌,奉祠以垂千百世之祀焉。公名陇其,字稼书,浙江平湖人。力学著书,传道统之正。登庚戌进士,两举亷。在灵夀日,家人纺绩以佐薪水。其去也,实不能具行李云。

译谕旨查考户部各司,看见他念念不忘为国效力;后来又差往江西,臣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情受到处分,如今降级后随旗上朝。原任督捕侍郎达哈塔,满洲进士,清廉谨慎、自守其节,家中四壁空空,有醇厚朴实的风气,行事没有奔走钻营的习惯。如今京察降级。原任刑部侍郎高珩,山东淄川县进士,性情甘于淡泊,志向远离俗尘,完全不把自身放在心上,哪里知道世间还有富贵?因病告假在籍,年过六十。原任大理寺卿胡密子,满洲人,清廉谨慎、自守其节,家道十分贫困,平素有安静的作风,又有读书的志向。如今京察降级,随旗上朝。原任吏部郎中、内升宋文运,直隶南宫县进士,清廉而且刚直,守正不阿。掌管选官时,铮铮有声。臣与他同时内升,见过他一面。如今候补在籍。原任翰林院侍讲萧惟豫,山东德州进士,督学京畿,大有清廉声名,士子至今称颂他。臣虽没有见过他的面,却曾听说过他的为人,如今在籍奉养亲人。原任湖广布政司、尚未赴任便告病的毕振姬,山西高平县进士,历任部郎、道员、臬司,清廉操守举世无双,才干谋略超过常人。请假十多年,亲自耕种百亩土地,仍然不停地读古书。臣以前曾以有体有用推荐他,左副都御史刘揵也推荐他的操守清严、一尘不染。他回籍那天,除一匹马和一个仆人外,完全没有多余财物,真是学问、品行兼优的人。是臣丙戌年同榜进士,年过六十。原任直隶内黄县降调知县张沐,河南上蔡县进士,操守清廉、施政仁惠,深得民心,有古代循良官吏的风范。因无意过失而被降级,离任那天,年老的百姓一路追送,到河边还不忍分离,他们爱戴他到了这种程度。臣虽然没有见过他的面,却曾听说过他的为人。如今保举他到军前候用。原任江南嘉定县革职知县陆陇其,浙江平湖进士,清廉操守如冰,爱民如子。因无意过失被革职,万民怨恨悲痛;尚未离去,百姓就惶惶然罢市;离去以后,家家为他立祠祭祀。又听说他和妻子同乘一条船,只有几卷图书,他的妻子只有一张织机而已。先前因博学被推荐到京,臣曾与他见过一面。如今正在服丧,居籍守制。以上十人,有候补的,有候用的,有告病的,有终养的,有降级的,有革职的。臣只根据他们平日的清廉操守,仰陈于皇上座前,使天下明白知道,这些清廉之人是当世所轻视的,而朝廷应当特别重视他们。其中曾任京官的,本来就在可以任用的范围内,提升一个人,四方都会受到感动;其中曾任外官的,虽然没有重新起用的惯例,但褒奖一个字,也会成为千载的荣光。这些都不是臣所敢预先保证的。如果臣所举荐的人并不廉洁,违背天下公论,臣自然不敢推辞罪责。统请 皇上明察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一人〕 《三鱼堂外集奏疏》灵寿县遗爱碑记 近来 天子采纳公卿的意见,征召海内官吏中政绩最为著闻的人,入朝补任侍御之职。我们灵寿县令、当湖陆公接到皇帝诏书入朝,县里士民不能把他留下,便共同刻石,刻录他的事迹,建亭纪念。五父衢的百姓一抬眼就仿佛能看见陆公,这样他们的思念才稍得安慰。灵邑处在贫瘠偏僻之地,灾害频繁。己巳年,夏天旱灾,麦子没有收成;秋天旱灾和霜冻,禾苗被杀死。民间终年辛勤劳作,却连一升一斗粮食也得不到,只好一起挖树根、割野草充饥;流离失所、死在野外的人接连不断。陆公为此头痛皱眉,辛劳奔走于乡野之间,急忙绘制灾民的情状,向郡守以及中丞以下的官员请求救济。邻县传诵他的文牍的人,很多都为之痛哭。他的请求受到上级阻挠,却不怕再三申说,最终仍然坚持原来的意见。天子批准了他的请求,下诏将当年租税全部蠲免,发放国库银两用于赈济。于是陆公遍历山谷,旅宿在外,一个月都没有回家。他按全县遭灾程度分为三等,亲自安排而使赈济均匀,远近百姓都安定服从,不再有怨言。又简化诉讼,减少文书,震慑奸邪,搜捕盗贼,招抚流亡。大体仿照古代十二项荒政的遗意,而把大纲加以节约简化。灵邑数万濒临死亡的饥民,一个个都受到陆公恩德勤劳的救济和怜悯,特别获得了再生重建的机会。其他如兴办学校、督课农业,减少丁役、缓征赋税,减少刑罚、体恤孤弱,约束奸邪、整顿胥吏,修葺淫祠、整治废弛,公正听断案件,停止追呼催逼,从前史书所记载的仁心实行为本的君子,用来真诚治理万物的做法,陆公都广泛采纳而兼收并用。大概陆公禀赋仁智的性情,传承圣贤的学问,规划措施全都出于经术的正道,因此能够专门承担繁重困难的事务,丝毫不因利害而改变志向。陆公奉召入京,是在庚午年五月间;新谷尚未成熟,陆公所讲的荒政还没有完成。百姓依赖陆公,正像鱼依赖水、鸟依赖树一样,想仿效古人借寇恂留任的故事,上书请求留任,并与父老商议。通晓事理的父老说:“朝廷向九卿咨询,又与宰相谋划,征召天下循良官吏,只有四个人能像陆公这样,我们难道能把他拦住不让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陆公入朝担任台谏言官,所说的道理能够实行,也一定会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四人〕 圣明的天子一定不会因为一县的哭号就故意漠视天下。而且我们县尚未完成的事情,陆公一定会设法处理。因此大家徘徊不忍离去,共同把遗爱之情疏列在碑上,并且慢慢谋划描绘陆公的画像,奉祀于祠堂,使后世千百年都能祭祀他。陆公名陇其,字稼书,浙江平湖人。勤奋学习,著书立说,传承正统道统。考中庚戌科进士,两次被举荐为廉吏。在灵寿任职时,家人靠纺纱织布来补贴柴米费用。他离去时,实际上连行李都无力置办。《三鱼堂外集碑记》

三鱼堂外集碑记

  三鱼堂外集跋

先生居敬穷理,好学力行,闇然自修,不尚文采。虽晩年道明徳立,终不敢著书以自表见。若诗古文词,尤不屑为也。故每以世之滥刻文集者为戒,以为司马之癖,相如之俳,犹见讥于有道,况下此者乎?故易箦时,箧中并无遗稿。然考其一生著述,散轶人闲者,于文章诸体,己无不备。先生虽无自揣必传之意,但其中长篇累牍,片纸只词,凡出于先生之笔者,皆所以阐明学术,陶淑人心,维持世道之文,而絶非无用之空言,则又不可不亟为表章而听其或存或亡也【礼徴】故与二三同志旁搜广缉,彚成是编。练水侯子大年略访朱子昌黎文集,分类而前后之琴川及门席氏汉翼汉廷伯仲复加审定,出帑付梓,遂得告成以垂不朽。吁!是岂可与风云月露之章同类而讥之哉?康▯辛已季春侄【礼徴】谨跋

译《三鱼堂外集跋》先生居心恭敬、穷究事理,好学而努力实践,默默自我修养,不崇尚文采。即使晚年道理明白、德行确立,也始终不敢著书来自我表彰。至于诗歌、古文、词章,更不屑去做。因此常常把世间滥刻文集的人作为告诫对象,认为司马相如的嗜好、相如的俳谐文章,尚且受到有道之人的讥评,何况比这更差的呢?所以临终换衣时,箱子里连一篇遗稿也没有。然而考察他一生的著述,散落在人间的文字,在文章各种体裁中已经无不具备。先生虽然没有自以为一定会流传后世的意图,但其中长篇累牍、片纸只字,凡是出自先生笔下的,都是用来阐明学术、陶冶人心、维系世道的文章,绝不是没有用处的空话,那么又不能不赶快替他表彰,使这些文字或许能够保存,也不至于任其散失。因此我和两三位志同道合的人广泛搜寻、收集,汇编成这部书。练水侯子大年大略仿访朱子、昌黎的文集,按类别编排前后;琴川的门生席氏汉翼、汉廷兄弟又加以审定;由官府出资付梓,终于得以完成,使之流传不朽。唉!这难道可以和吟咏风云月露的文章同类,并加以讥笑吗?康熙辛巳年暮春,侄子礼徴谨慎作跋。康▯辛已年季春,侄子【礼徴】谨慎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