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鱼堂文集卷八
张东海先生集序郑端简公晓年谱言,端简初第时,将殿试,首相石斋杨公使人道意,致殷勤。端简父吾核公戒端简曰:“汝不闻两及相门张师徳无书抵政府刘元城乎?”因诵张东海先生戒子诗“权门要地是危机”句。端简所以能卓然于始进,而不枉寻直尺于公卿之门者,东海之诗有以啓之也。余读之未尝不叹前辈操行之高,真今日后生药石哉!访东海集未得,适先生裔孙世伟以家藏遗集索余序,因得尽读其诗文与其行实。盖先生之学根柢程朱,而胸次洒落,一切龌龊不足婴其怀。当时贤士大夫如李西涯、谢方石、彭凤仪、王守溪皆叹服其学问政事之超出流俗。一南安守而朝野交重,不啻庆云景星。宜其流溢于诗文者,足以楷模后进如此也。世多重公之草书,公尝自评:“吾书不如诗,诗不如文。”以余观之,诚然。非书之不如诗文,书得诗文乃重耳。然非学之有本,如世之嘲风弄月、雕琢云山、刻画星露,则诗又何足重,而况能重其书也哉!余窃怪虞山钱氏辑列朝诗集,于先生之诗登者寥寥无几。如今集中所载《养马行》昔有篇诸诗,其用意深逺,与杜子美《兵车行》诸作相为表里,有天下国家者所不可不知。而如吾核公所称,尤足鍼学者之膏肓。钱氏皆逸而不録,亦所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者欤?典型既逺,奔走危机者滔滔皆是矣。先生之诗文具在,安得如吾核公者,日讽诵于其子弟之前,一洗涤其肺肠也哉!屠我法诗叙论语》载长沮、桀溺,学者见其与圣人之言抵牾,遂疑耦耕之贤与洙泗心事若莛与楹,仅可与考槃、衡门诸诗人出没于烟霞泉石间,而不可与羔羊之大夫、甘棠之召伯同日而道也。余谓不然,有沮溺之心,然后可以行孔子之道;有考槃、衡门之节,然后可以处羔羊、甘棠之位。夫圣人所以经天纬地、育万物而理万事者,必自洗濯其心始。其心洒然,爵禄轩冕不足入其中,是故其神闲,其气定,物至而能应,事至而能断,惟理是视,可贵可贱而不可夺,然后能有成功。不然,得失之念营于中,其所以为万事之根本者,压于纷华靡丽之下,而不能自主,方且左顾右盻,日不暇给,而能成天下之事者,未之闻也。故世之处高位、拥大权而考其功业,无丝毫当于圣人者,非尽其聪明才力不如也,无沮溺之心以为之本耳。自汉以来,作史者虽王侯将相功名赫赫,不可殚述,而于隠逸之士必详记而备载之,其亦有见于斯耶?我郡屠我法先生,积学隠居,与鹿豕为侣者四十年,天下之士方攘攘于富贵,得一爵若登天,失一爵若沉渊,而先生视之无有也,旷然若处云霞之上,而人世之污浊不足以累之。呜呼!使以先生是心而处廊庙之上,无利害得失以撄其胸,而从容经画天下之事,何事之不可为耶?谁谓沮溺与孔子有二道也?其诗一编,大抵皆写其胸中高旷之致,读其诗可以见其心矣。人谓此渊明《归去来辞》之类,吾谓此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范希文以天下自任之本领也。
天涛诗文序眉山苏氏兄弟文章为一代宗。自宋以来,操觚家仰之若泰山北斗。然吾尝窃病焉:文以明道,道不明,何以文为?苏氏之文,拾苏张之绪余者什之五,醉佛老之糟粕者什之五。且以伊川大贤而目之为奸,几乎目不辨黑白而耳不闻雷霆者矣,尚安取其文章哉?我家天涛筮仕于峡,苏氏之墓在焉,禁其樵采,新其庙貌。又间以政事之暇,成诗文若干篇。人皆谓天涛向往苏氏而得力焉者,吾谓不然。天涛平生朴实敦厚,其在峡也,仁而明,当军兴之际,从容经画,不废事,不累民,恻怛至诚之念,浃洽乎境内。峡人爱之如父母然,此真可与学伊川之学者,岂苏氏之比哉?其诗若文,皆言其性情所自得,而非有苏张佛老之习气。于方正之士,未尝疾之也。其表章苏氏墓,特以为先贤遗趾,不忍其灭没于樵夫牧竖之手,而非宗其学,师其人也。余方欲与天涛究程氏之遗书,追居敬穷理之学脉,求所谓吟风弄月之防趣,布帛菽粟之滋味。恐不知者见其官苏氏之地,表苏氏之迹,猥以为眉山一派也,故为叙之。母以文忠兄弟辱我天涛哉?
译《张东海先生集》序 《郑端简公晓年谱》说,端简最初考中进士、将要参加殿试时,首相石斋杨公派人传达好意,殷勤相待。端简的父亲吾核公告诫端简说:“你没有听说两度担任宰相的张师德,不曾写信给政府中的刘元城吗?”于是吟诵张东海先生告诫儿子的诗句:“权门要地是危机。”端简之所以能在初入仕途时卓然自立,不在公卿门下屈己求进,正是张东海的诗启发了他。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叹前辈操守的高尚,这真是今日后生的良药。访求东海先生的文集没有得到,恰好先生的后裔世伟拿家藏遗集请我作序,于是得以全部读到他的诗文和事迹。先生的学问以程朱为根柢,而胸襟洒脱旷达,一切琐屑鄙陋都不能扰乱他的内心。当时的贤士大夫,如李西涯、谢方石、彭凤仪、王守溪,都感叹佩服他的学问政事超出流俗。他做一个南安守,朝野都交口敬重,简直如同庆云景星。难怪他的诗文流露出来的内容,足以这样为后进作榜样。世人大多看重他的草书,他曾自己评价说:“我的书法不如诗,诗不如文章。”依我看来,确实如此。这并不是说书法不如诗文,而是他的书法因为有诗文的根基才更加受重视。然而,如果学问没有根本,只是像世人那样吟风弄月、雕琢云山、刻画星露,那么诗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何况还能使他的书法受到重视吗?我私下奇怪,虞山钱氏编纂《列朝诗集》,收入先生的诗寥寥无几。如今集中所载《养马行》以及从前的篇章诸诗,用意深远,与杜子美《兵车行》等作品相互表里,是有天下国家责任的人不可不知道的;而且正如吾核公所称,尤其足以针砭求学者的痼疾。钱氏全都遗漏而不收录,这难道不是所谓不考察根本而只把末流一概论定吗?前贤的典范已经远去,奔走于危机中的人到处都是。先生的诗文都在,哪里才能有像吾核公这样的人,每天在子弟面前诵读,用它洗涤他们的心胸呢!《屠我法诗》叙 《论语》记载长沮、桀溺,学者见他们的话与圣人的言论相抵触,便怀疑耦耕的贤人和洙泗之间的圣贤心事相差悬殊,只能同《考槃》《衡门》中的诗人一起出没于烟霞泉石之间,却不能与《羔羊》中所歌咏的大夫、《甘棠》中所歌咏的召伯相提并论。我认为不是这样:有长沮、桀溺那样的心志,然后才能实行孔子的道;有《考槃》《衡门》所表现的操守,然后才能居于《羔羊》《甘棠》所歌咏的职位。圣人之所以能够治理天地、养育万物、处理万事,必定从洗涤自己的内心开始。内心洒脱清明,爵禄和车服不足以进入其中,所以精神安闲,气度镇定;事情来到能够应对,事变来到能够决断,只看是否合乎道理,可以尊贵也可以卑贱,却不能被夺去操守,然后才能建立功业。否则,得失的念头萦绕心中,作为处理万事根本的心被纷华靡丽压制,不能自主,正要左顾右盼、整天应接不暇,却能成就天下大事,这种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世上身居高位、掌握大权而考察其功业,却没有丝毫合于圣人的人,并不是他们的聪明才力全都不如人,而是没有长沮、桀溺那样的心志作为根本罢了。自汉代以来,作史书的人,虽然王侯将相功名显赫,无法全部叙述,却一定详细记录隐逸之士,这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个道理吧?我郡的屠我法先生,积累学问而隐居,与鹿豕为伴达四十年。天下士人正纷纷奔逐于富贵,得到一个爵位就像登上天,失去一个爵位就像沉入深渊;先生却把这些看得一无所有,旷达得仿佛处在云霞之上,人世的污浊不足以牵累他。唉,假如让先生怀着这样的心志身处朝廷之上,不让利害得失扰乱胸怀,从容谋划天下事务,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谁说长沮、桀溺与孔子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呢?他的诗集一卷,大多描写胸中高远旷达的情怀,读他的诗就可以看见他的内心。有人说这些诗属于陶渊明《归去来辞》一类,我却认为这正是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范希文以天下为己任的根本精神。《天涛诗文》序 眉山苏氏兄弟的文章,是一代人的宗师。自宋代以来,执笔作文的人仰望他们,如同仰望泰山北斗。然而我曾私下为此忧虑:文章用来阐明道理,道理不明,文章又有什么用?苏氏的文章,十分之五承袭苏秦、张仪的余绪,十分之五沉醉于佛、老的糟粕。况且他们竟把伊川这样的贤人看作奸邪,几乎到了眼睛分不清黑白、耳朵听不见雷霆的地步,哪里还值得取法他们的文章呢?我家天涛在峡地初次出仕,那里有苏氏的坟墓,他禁止砍伐采掘,修葺了庙宇的面貌;又趁政事之余,写成若干篇诗文。人们都说天涛是仰慕苏氏并从中获益,我认为不是这样。天涛一生朴实敦厚,他在峡地时,仁厚而明察;正当军务兴起之际,从容筹划,不耽误政事,也不扰累百姓,恻隐而真诚的心意遍及境内。峡地百姓爱戴他,如同爱戴父母。这才是可以与学习伊川之学的人相比的,哪里是苏氏所能相比的呢?他的诗和文章,都是表达自己性情中自然获得的东西,并没有苏秦、张仪、佛教、老子的习气。对于方正之士,他从来没有憎恶之意。他表彰苏氏坟墓,只是因为那是先贤遗迹,不忍让它湮没在樵夫牧童手中,并不是尊奉他们的学说、师法他们本人。我正想和天涛一起探究程氏遗留下来的著作,追溯居敬穷理的学术脉络,寻求所谓吟风弄月的深远意趣和布帛菽粟的实际滋味。恐怕不了解情况的人看见他在苏氏任官的地方做官、表彰苏氏遗迹,便妄自认为他属于眉山一派,所以写下这篇序。不要让苏氏兄弟反而辱没了我的天涛啊!
李先五诗序予在疁城,未尝得与文章之士相亲也。逮休阳丘藏岳以李子先五诗集见贻,且为请序,因叹予之不能知李子有如此诗矣。染鼎者不足以知味,吹管者不足以赏音,况乎尘坌之余,何能高谈风雅?为李子振踔艺苑也哉!然而窃尝论之矣。诗自三百篇来,代有不同,变而不失其正者,诗固不没于人之心也。国风虽不登朝庙,其一时士女讴吟,祗以输写性情,阐扬兴防,而贞淫舒惨之气,王者采之以征治忽焉。有唐以诗取士,其所奏对皆质有其文,务以平生所得着之篇牍,识者尚讥其渐开淫靡,况下此者乎?今之称诗者,吾惑焉!生未尝探诗之源流与其阃奥也,辄欲夸骚雅之盛事,鄙屈宋为后尘矣。而且阀阅之家人,有应刘投赠之章,词皆曹陆,岂当世之才人果若是其盛哉?夫亦征逐以为荣名,抑羔鴈以资润泽乎?故予谓近人之诗虽有可观,而求其不没于心如古人者,正少也。李子虽今之人乎?其诗则固有可采者。或见其艳发滃郁,则以为其才儁也;见其顿挫浑脱,则以为其法敏也;见其鸿博雄肆而不竭,则以为其学瞻而思深也。是则然矣,而皆不足以尽李子。吾之所以取李子者,以其品与养耳。夫诗以文身,假以为名利之梯,则非品矣;诗以摄性,挟以为奔走之具,则非养矣。李子少壮著书,评隲诸家,生不出里巻,四方名贤时招致,苍雪楼樽酒问业,絶无裘马声色之娱以乱其情,则其品与所养可知矣。今日有李子,意吾之所谓诗之不没于人之心者乎?太史公云:「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盖欲进屈原于诗以扬其盛也。乃吾将进李子于有唐作者以表其微,获附于赏音知味之后,其可乎?藏岳试为我问先五,抑更有进焉者欤?
王上台诗序王子上台示予诗一巻,读之,大抵和平高旷,有古风人之致焉。尤喜其和华天御先生《夏日村居诗》曰:「书囊随我甘沦落,世路从他自险巇。」夫世路之险巇有尽,而我甘沦落之心无穷。以甘沦落之心处险巇之中,世路其如我何哉?斯言也,必有契于华先生,而王子之诗所以能和平高旷,自逺于流俗者,其亦有得于此也耶?然予又有説焉。夫天之生士,与士之生世,非止自淑其身已也,盖将以为斯世之标凖矩矱,而引翼变化,使之咸尽其性也。故古之圣人,有以一夫不获为耻,而欲尧舜其君民,虽进必以礼,退必以义,而其心一日不忘天下。即终不用于世矣,犹必删诗书,述仁义,明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惟恐大道之终不明于世,而斯世之终不得与于道也。呜呼!圣贤之用心,固如此哉?虽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然所谓独善者,穷居自守,不能如臯夔稷契之所为耳,非置斯世于度外也。置斯世于度外,而以啸傲林臯为高,是沮溺之所谓独善,而非圣贤之独善也。然则当吾世而犹有险巇焉,是亦吾之耻也。故任其险巇而勿与争衡则可,任其险巇而弗为怜悯则不可或出或处,或进或退,圣贤之行虽不必同,而怜悯斯世之险巇,曲尽吾所以救之之心,则无不同也。惟有甘沦落之心,以高旷其怀,和平其气,而又有不忍险巇之心,与万物为一体,然后天所以生士之意始无负。华先生抱道高隠,今之大贤也,其必有得于此矣。因读王子之诗,而附吾所见如此。华先生闻之,其亦以吾言为然乎?
杨硕甫诗序唐顔鲁公,千载伟人。好神仙、浮屠之説。儒者曰:“是其天资高,故学虽杂,不能汨其忠义之性。”仙者曰:“是幸得吾术,故能有所成。”就是二説者,世莫能定也。虞山瞿公稼轩,殉难粤西,其节最烈。而雪湖杨君硕甫讳秇,出入于锋镝之闲,负其遗骸,收而殡之,义声动三军,武夫悍卒皆为感泣,无拦阻者。杨君自言曾遇异人,能知未来事,所言多竒中。瞿公好其説,与之周旋。艰难中尝奉其言为金镜。我不知君与瞿公果得力于其术乎?抑其禀于性者厚,赋于天者粹,故所操虽不必尽儒者之学,而忠义之发光耀宇宙,不可遏抑乎?辛酉春,予遇杨君于虞山,望其貌浑厚真朴,出诗一编示我,潇洒自得,无纎毫俗氛。呜呼,此其所以能临危难而不苟者欤?其得于天性无疑也。我因君而知瞿公矣。世之人资禀不如君,而徒欲学其术,虽遇赤松、洪崖,面命耳提,尽得其奥防妙道,使之当变故,其不视君友如秦越人,掉臂不顾者,几希矣。使君早年不遇所谓异人,而遇濂洛之儒,以如是之天资,切磋而肆力焉,其所成就,岂但如今所称者哉?然如君者,亦可谓竒男子矣。天下滔滔,使尽如君之险夷一节,何至如江河之日下哉?
译《李先五诗》序 我在疁城时,从来没有机会同文章之士亲近。等到休阳丘藏岳把李子先五的诗集送给我,并且请我作序,我才感叹自己竟不知道李子有这样的诗。品尝鼎中食物的人未必懂得滋味,吹奏管乐的人未必能够欣赏音乐,何况我处在尘俗之中,哪里能高谈风雅,替李子在文苑中振翅腾跃呢!然而我也曾私下议论过这件事。诗歌自《三百篇》以来,各代都有不同;虽有变化而不失正道,是因为诗本来就不会在人心中消亡。《国风》虽然不能登上朝廷宗庙的场合,但当时男女的歌唱吟咏,只是用来抒发性情、阐明兴亡,而贞正、淫邪、舒缓、惨切的风气,君王采集它们来考察政治的得失。唐代以诗取士,所进呈应答的诗文都质实而有文采,务必把平生所得的篇章写出来;有见识的人尚且讥讽这种风气渐渐开启了淫靡之门,何况比这更差的呢?如今世人所称道的诗,我感到疑惑。诗人未曾探究诗歌的源流和深奥之处,便动辄夸耀《离骚》与《雅》诗的盛事,反而把屈原、宋玉看作后尘。而且权贵门第中的人,彼此有应和刘桢、应玚赠答的篇章,文辞全像曹植、陆机,难道当代的才人真有这样兴盛吗?不过是把交游奔走当作荣耀,还是借赠送羔羊、大雁来求取润泽呢?所以我认为,近人的诗虽有可观之处,但要寻求像古人那样不在人心中消亡的,确实很少。李子虽然是当代人,但他的诗确实有值得采录的地方。有人看见它艳丽奔放、浓郁繁盛,便认为他的才华俊逸;看见它顿挫有致、浑然脱俗,便认为他的诗法敏捷;看见它宏博雄健、铺陈不尽,便认为他的学问广博而思虑深远。这些说法固然正确,却都不足以完全说明李子的长处。我之所以取重李子,是因为他的品格和修养。用诗来装饰自身,把它当作求取名利的阶梯,就不是品格;用诗来收摄性情,却把它带在身上作为奔走求进的工具,就不是修养。李子年轻时著书,评论各家,足不出里门,四方名贤时常招请他;在苍雪楼中以酒相待、请教文章,却绝没有车马声色之娱来扰乱他的性情,那么他的品格和修养如何,就可以知道了。当今有李子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我所说的诗不在人心中消亡的人吧?太史公说:“《国风》喜爱美色却不过度,《小雅》有所怨愤却不紊乱。”大概是想把屈原推进诗歌传统,以彰显其盛大。我现在将把李子列入唐代作者之中,来表彰他的微妙之处;如果能附在真正懂得欣赏声音、辨识滋味的人之后,可以吗?藏岳,请替我问问先五,或者他还有更高的见解吗?《王上台诗》序 王子上台给我看一卷诗,我读后觉得,大体和平高远,有古代《国风》诗人的情致。尤其喜欢他和华天御先生《夏日村居诗》中的诗句:“书囊随我甘沦落,世路从他自险巇。”世路的险巇终究有尽,而我甘愿沦落的心却没有穷尽。怀着甘愿沦落的心处在险巇的世路中,世路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句话一定与华先生有相契之处;王子的诗之所以能和平高远、自然远离流俗,大概也从这里有所领会吧?然而我还有话说。上天生养士人,士人生存于世,并不只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要让他们成为这个时代的标准法度,引导、辅翼并使世人各尽其性。因此古代圣人曾以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为耻,想使君主和百姓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他们即使出仕也必定合乎礼,退处也必定合乎义,但心中一天也没有忘记天下。即使终身不被世所用,仍然一定删定《诗》《书》,阐述仁义,阐明先王之道,以等待后世学者,只怕大道终究不能在世上彰明,而这个时代终究不能参与大道。唉,圣贤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吗?虽然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但所谓独善,只是困穷居处时守住自身,不能像皋夔、稷、契那样施行事业罢了,并不是把这个时代置于心外。把这个时代置之度外,而以在山林中长啸傲然而居为高尚,是长沮、桀溺所说的独善,并不是圣贤的独善。既然如此,身处我们这个时代仍有险巇,也是我的耻辱。因此,任凭世路险巇而不与它争胜,可以;任凭世路险巇而不加以怜悯,却不可以。有人出仕,有人退处;有人进用,有人退隐,圣贤的行为虽然未必相同,但怜悯这个时代的险巇,竭尽自己救助它的心意,却没有不同。只有怀有甘愿沦落的心,使胸怀高远、气度和平,同时又有不忍见世路险巇的心,与万物同体,这样才没有辜负上天生养士人的本意。华先生抱道高隐,是当今的大贤,他一定对此有所领会。因读王子的诗,附带写下我的这些见解。华先生听到后,也认为我的话正确吗?《杨硕甫诗》序 唐代颜鲁公,是千古伟人。他喜好神仙、佛教的学说。儒者说:“这是因为他的天资高,所以学问虽杂,却不能污损他忠义的本性。”修仙者说:“这是因为他有幸得到我们的法术,所以能够有所成就。”这两种说法,世人一直不能判定。虞山瞿公在粤西殉难,他的气节最为刚烈。雪湖杨君硕甫,名讳秇,出入刀兵之间,背负他的遗骸,将其收殓安葬,义声震动三军,武夫悍卒都为之感动流泪,没有人阻拦。杨君自己说曾遇到异人,能够预知未来,所说的事情多有奇验。瞿公喜爱这套说法,曾同他交往,在艰难之中有时把他的话奉为明镜。我不知道杨君和瞿公究竟是否从那种术法中得到助益,还是因为他们禀赋于本性的东西深厚、承受于上天的资质纯粹,所以所操持的虽然未必完全出自儒者之学,但忠义一经发露便光耀宇宙,无法遏制呢?辛酉年春天,我在虞山遇到杨君,看他相貌浑厚质朴;他拿出一卷诗给我看,潇洒自得,没有丝毫俗气。唉,这就是他面对危难而不苟且的原因吧?他得自天性的东西,毫无疑问。由于杨君,我才了解了瞿公。世人的资质禀赋不如杨君,却只想学习那种术法,即使遇到赤松、洪崖亲自教导,把其中奥秘妙道全都传授给他,等到他遭逢变故,能够像杨君那样做的人又有几个呢?大概多半会把杨君这位朋友视若秦越,甩手不顾。假如杨君早年没有遇到所谓异人,而是遇到濂洛一派的儒者,凭这样的天资,经过切磋而努力学习,他的成就难道只是如今所称道的这些吗?然而像杨君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为奇男子了。天下人纷纷随波逐流,假如都能像杨君一样无论顺逆都保持同一节操,怎么会像江河一样日益衰落呢?
傅鹭来感怀诗序傅子鹭来示予感怀诗一巻,磊落纒绵,有唐人风。工诗者自能赏之,然特赏其词云耳,非知傅子者。夫感也者,触乎外者也;怀也者,存乎中者也。触乎外者,其末;存乎中者,其本。余微窥傅子之怀,盖有足多者焉。其诗曰:「五顷薄田两具牛,三餐脱粟鹿皮裘。」能澹泊也;又曰:「仔细隋珠休弹雀,商量宝劒莫屠牛。」能宁静也;又曰:「莫同狡兎营三窟,闲看祥鸾振九苞。」能不以利而以义也。夫澹泊宁静而不以利,岂非孔子所云「君子怀徳者」耶?有是怀也,故其词虽哀而不为伤,虽怨而不为怼,皆情之所当然,而义理之正也。苟无是怀,而徒感慨悲歌,叹李广之数竒,嗟刘蕡之下第,怜冯暖之穷,哀郑防之老,寄闷于瞿昙,慧能抒愁于黄鸟芳草,怼耳,伤耳,君子安取焉?虽然,傅子之怀善矣,吾尤愿其充之也。夫人光明正大之怀,不难其发于一时,而难操持辨别于平日。操持固,然后嗜欲不得而夺;辨别精,然后疑似不得而淆。故古之君子,戒慎恐惧,无时敢懈,虑此怀之或夺也;读书穷理,无时或息,虑此怀之或淆也。用力之久,至于醇粹坚固,畅乎四支,发乎事业,无往非此怀之流行,则圣贤不过是矣。不然,守之不固,析之不精,乍出而乍入,忽隠而忽见,光明正大于翰墨之间,而不能不糊涂委靡于日用之际,则非吾所敢知也。傅子勉之矣。
一隅集序一隅集》共经义八十八首,余甲寅嵗选而评之,以课长儿定征者也。曷言乎一隅也?吾见人家子弟殚精敝神于时文中,积案盈箱,矻矻穷年,而一切经史皆不暇读,读亦不暇精,故择此数十篇授之,且为指防其浅深虚实、宾主反正、提挈照应之法,使其因此扩而充之,则时文之规矩尽是矣。此举一隅以三隅反之意也,庶几有余力读天下应读之书,得从容讲究圣贤全学。长儿如吾法,渐通文义,四书本经之外,以次读诗、春秋、三礼、国语、国策、史记、汉书、韩栁欧苏之文,涉猎通鉴纲目、性理,渐知圣贤门路。壬戌九月,不幸夭没,年止二十有三。日月如驰,倏忽已经三载,而此集俨然在敝簏中。余既痛吾长儿之遗迹,且以其可稍救俗学之失,故出以授问学之士。盖尝譬之庖人治馔,时文则在筵席之馔也,一切经史则在庖之粱肉山珍海错也。庖中无粱肉山珍海错,而徒广收筵席之余馔而藏之,欲以此飨嘉宾,其不至臭秽不堪者几希。此集则不然,指示其烹餁之法,观一席而千万席可知。暇则置备粱肉珍错,寻其出产之处,广求豫积,客至按法烹之,馨香鲜洁,客无不悦。且不徒可待客也,一家之中养老慈幼,无不绰然有余。较之收拾残羮剩汁者,相去岂不逺哉?子弟用功之法,当如是。有志斯文者,其亦有取于此也夫。
黄陶庵先生制义序予既序陶庵先生之诗文,而推论其平日之养。或曰:“先生之制义何如?”予曰:“先生可谓得制义之意矣。”何谓制义之意?“以其出入班马,驰骋韩欧耶?”曰:“不然。”“以其防必濂洛,法必成▯耶?”曰:“不然。”“以其法乎古,不戾乎今,得乎已,不骇乎人耶?”曰:“不然。”然则何谓制义之意?曰:“子亦知制义之所自起乎?此宋明以来取士之具也。盖自公卿大臣以至于都邑之长,是天子所以寄股肱耳目者也,所以共社稷民人者也,所以为治乱安危之分者也。而皆于制义一途取之。其间非无英君哲相,计深虑逺,辨别人材,郑重名器,而卒不废此者,何也?亦曰:是制义者所以发挥圣贤之理也。能言圣贤之言者,必能行圣贤之行。以若人而寄之股肱耳目,托之民人社稷,则必有安而无危,有治而无乱,是取制义之意也。是五六百年来所以行之而不废也。自士习坏而制义为虚文,方其执笔而为之,所言者无非仁义也,而孰知言仁义者之背乎仁义也?所言者无非忠信也,而孰知言忠信者之背乎忠信也?举世滔滔,以为是取爵禄之具耳,而忘其爵禄之何以必归乎此也?苟可以悦于人而侥幸一第焉,斯已矣,遑问其言行之合与不合哉!呜呼!士习如此,而欲得真材以期治安,岂可得哉?是无他,则失乎制义之意也。今观先生之制义,与其养于平日,而从容于遇变者,可谓言与行合矣。言与行合者,是朝廷所以重制义之意也。惜先生不幸而特以节见耳。使其生当明盛,而任股肱耳目之寄,受民人社稷之重,其所树立,岂可量哉?若夫不能学先生之行,而徒学其文,以之欺世取荣,常则不足以翼休明,变则不足以衞纲常。于是羣焉罪之曰:“制义之不足得人也。”呜呼!是制义之咎耶?抑失乎制义之意之咎耶?先生之制义,传者颇多,间有非其手笔而伪托者,亦有非先生欲存之作而未及删者,用是定为若干篇。天下学者诚读其文而想见其人,无失乎制义之意焉,则庶几矣。
译《傅鹭来感怀诗》序 傅子鹭来给我看一卷《感怀诗》,磊落而缠绵,有唐人的风格。善于作诗的人自然能欣赏它,但那只是欣赏它的文辞罢了,并不是真正了解傅子。所谓“感”,是受到外物触动;所谓“怀”,是存于内心。受到外物触动的是末,存于内心的是本。我略微窥见傅子的胸怀,大概有足以称许之处。他诗中说:“五顷薄田两具牛,三餐脱粟鹿皮裘。”这是能够淡泊;又说:“仔细隋珠休弹雀,商量宝剑莫屠牛。”这是能够宁静;又说:“莫同狡兔营三窟,闲看祥鸾振九苞。”这是能够不以利而以义。淡泊宁静而不以利为重,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君子怀德”吗?有这样的胸怀,所以他的诗辞虽悲哀却不至于伤感,虽有怨意却不至于怨恨,都是感情自然流露而又合乎正义道理。假如没有这样的胸怀,只是感慨悲歌,叹息李广命运多舛,感伤刘蕡落第,怜悯冯暖困穷,哀叹郑防年老,把烦闷寄托给瞿昙,借黄鸟芳草抒发愁绪,那不过是怨恨、悲伤罢了,君子取它做什么呢?不过,傅子的胸怀已经很好了,我尤其希望他把这种胸怀充实发扬。一个人光明正大的胸怀,难在一时表现出来,尤其难在平日坚持并加以辨别。坚持得牢固,嗜欲才不能夺取它;辨别得精细,疑似之物才不能混淆它。所以古代君子戒慎恐惧,没有什么时候敢于懈怠,担心这种胸怀会被夺去;读书穷理,也没有什么时候停息,担心这种胸怀会被混淆。用力长久,达到醇厚纯粹、坚固不移,流畅于四肢,发显于事业,无论做什么都不是这种胸怀的流行,那么就接近圣贤了。否则,守持不牢,剖析不精,忽而出现、忽而消失,时隐时现,在笔墨之间光明正大,却在日常生活中不免糊涂委靡,这就不是我所敢于认可的了。傅子应当勉励自己。《一隅集》序 《一隅集》共收经义八十八首,是我在甲寅年选取并评点的,用来教导长子定征。为什么叫“一隅”呢?我看见人家的子弟把全部精力耗费在时文上,案头堆满、箱中塞满,勤苦终年,却完全没有时间读经史,即使读了也没有时间精读,所以选取这几十篇传授给他,并且为他指点其中浅深、虚实、宾主、正反、提挈、照应的写法,使他由此推广充实,那么时文的规矩就全都在其中了。这就是举出一隅而能够由此推知另外三隅的意思,希望他有余力读天下应当读的书,从容讲求圣贤完整的学问。长子按照我的方法,逐渐通晓文义;四书、本经之外,依次读《诗经》《春秋》、三礼、《国语》《国策》《史记》《汉书》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又涉猎《资治通鉴纲目》和性理之学,逐渐知道圣贤的门径。壬戌年九月,不幸夭亡,年仅二十三岁。日月如飞,转眼已经三年,而这部集子仍整整齐齐地放在破旧的竹筐里。我既悲痛长子的遗迹,又认为它多少可以补救俗学的过失,所以拿出来传给求学之士。曾经有人把它比作厨师准备食物:时文就像宴席上的菜肴,各种经史则像厨房里的粮肉、山珍海味。厨房里没有粮肉山珍海味,却只大量收集宴席上剩下的菜肴收藏起来,想用这些招待贵宾,能够不腐臭污秽、难以下咽的,几乎没有。可是这部集子不是这样,它指示烹调的方法,看懂一席,就可以知道千万席的做法。有空时便置办粮肉珍味,寻找它们的产地,广泛求取、储备积蓄;客人来了,按照方法烹调,香美鲜洁,客人没有不喜悦的。而且不只是可以用来招待客人,一家之中养老爱幼,也无不宽裕有余。与只收拾残羹剩汁相比,相差岂不是很远吗?子弟用功的方法,应当如此。有志于文章学问的人,大概也能从这里得到启发吧。《黄陶庵先生制义》序 我既为陶庵先生的诗文作序,又推论他平日的修养。有人问:“先生的制义怎么样?”我说:“先生可以说是领会了制义的本意。”什么叫制义的本意?“是因为他的文章出入班固、司马迁,纵横驰骋于韩愈、欧阳修之间吗?”我说:“不是。”“是因为他的义理一定出自濂洛,文章法度一定取法成弘吗?”我说:“不是。”“是因为他的文章取法古人而不违背今世,合乎自身而不使人惊骇吗?”我说:“也不是。”那么,什么叫制义的本意?我说:“您也知道制义是怎样兴起的吗?这是宋明以来取士的工具。从公卿大臣到都邑长官,都是天子寄托股肱耳目的对象,是与国家、百姓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是决定政治治乱、国家安危的人;而这些人全都从制义这一条途径中选取。其间并不是没有英明的君主、贤哲的宰相,深谋远虑,辨别人才,慎重对待名器,却最终仍不废除制义,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制义是用来阐发圣贤之理的。能够言说圣贤之言的人,必定能够实行圣贤之行。把这样的人托付为股肱耳目,托付给百姓和国家,就必定有安定而没有危险,有治理而没有混乱,这就是采用制义的本意。” 这就是五六百年来之所以实行它而不废除它的原因。自从士人的风气败坏,制义成为空洞文章,正当他们执笔写作时,所说的无非仁义,但谁知道口说仁义的人却背离仁义呢?所说的无非忠信,但谁知道口说忠信的人却背离忠信呢?举世滔滔,都把它看成取得爵禄的工具,却忘了爵禄为什么必定要归属于这样的人。只要能够取悦别人,侥幸考中一次,就满足了,哪里还顾得上言行是否相合呢!唉,士风如此,却想得到真正的人才来求得国家安治,怎么可能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失去了制义的本意。如今看先生的制义,以及他平日的修养和遭逢变故时的从容,可以说言语与行为相合。言行相合,才是朝廷重视制义的本意。可惜先生不幸,偏偏只以气节为世所知。假如他生在政治清明昌盛之时,承担股肱耳目的寄托,接受百姓国家的重任,他所建立的事业,哪里能够估量呢?至于不能学习先生的行为,却只学习他的文章,用来欺骗世人、获取荣耀,平时不足以辅翼清明盛世,变乱时不足以维护纲常,于是众人纷纷指责说:“制义不足以得到人才。” 唉,这是制义本身的过错吗?还是丧失制义本意的过错呢?先生的制义,流传下来的很多,其中有些并非亲笔而是假托的,也有些并不是先生想保存的作品、只是来不及删去的,因此据此选定为若干篇。天下学者如果确实读他的文章,并由此想见其为人,不要失去制义的本意,那就差不多了。
谈念苕牕稿序谈子念苕与余居相距咫尺,时得其文读之,其辞沛然以充,其气爽然以清,望而知其将奋翮云霄者也。今秋果举于乡,同里莫不相庆,盖喜文章之有据,遇合之权不在于天,而在于人也。然余之为念苕喜者,又不独在是。余尝闻商文毅公之言曰:“士无以致身科目为荣,而以无负于科目为重。”夫今之人束髪读书,揣摩当世之好尚,皇皇焉庶几其一中得之,则以为喜,不得则以为忧,非此科目也耶?而自文毅言之,则人虽幸列于科目,而其中犹有负有不负焉。则是科目也者,未足喜也,而可惧也夫!必如何而后可以无负耶?将闳览博物以备顾问乎?七畧九流之书无所不窥,毕方贰负之竒无所不识,求之科目之中,千百而一二焉,此足以无负矣。然昔人犹病之曰:“此记诵之学耳。”记诵之学可谓无负乎?将著书修辞以垂不朽乎?如迁固之史,欧苏之文,长卿子云之赋,太白子美之诗,求之科目之中,千百而一二焉,此足以无负矣。然昔人犹病之曰:“此辞章之学耳。”辞章之学可谓无负乎?将树功立业以自表见乎?戡乱如萧曹,守文如房杜,捄一时之危,振一时之▯,求之科目之中,千百而一二焉,此足以无负矣。然昔人犹病之曰:“此功利之学耳。”功利之学可谓无负乎?夫徒有其科目,既不足以为荣,加之以记诵、辞章、功业,赫然显名于世,而犹未免乎负,此非刻论也。盖士固有其当为者,而此未足以塞我之责也。士所当为者,非他,孔孟程朱之道而已。是道也,闳览博物而非如世之记诵也,著书修辞而非如世之辞章也,树功立业而非如世之功利也。是不待逺而求之,即我束髪所读之书,其中圣贤之所训诫,先儒之所注释,至精至备,举而措之,则道在是矣。而人往往徒习其言,以为科目之资,而不能反求之身,一日焉得其所欲,则弃之如敝蹝夫是以遇益隆而行益污,位益尊而品愈卑。间有能自异于流俗,则又没溺于记诵辞章功利之间,而不能深求乎圣贤之道。呜呼!求其无负焉者,岂不难哉?然我尝思之,人之不能造于是者,惟其志不立耳。不则自以为足,不求进焉耳。苟志立而不自足,进而不已,天下何事不可为,而独难于是耶?我见念苕之于举业也,奋然不肯居人下,而恂恂焉若无能,是以英年而奋飞。人之听于天而不可必得者,独取之若寄。操是心也以往,岂其能得之科目而不能得之道哉?此我所以为念苕喜也。故因读其文而序之于其首,使天下见念苕之文者,知其所重将在彼,不在此。则世之囿于科目中者,其亦可以知返矣。
钱孝端经义序儒者往往谓举业盛而圣学衰,余尝语同志:“吾辈皆从举业出身,当相与努力,一雪此声。”请问雪之如何?曰:“所恶乎举业者,为其以利禄之心从事于圣贤之书,探精索微,手拮据而口呻吟者,非以求道也,将以求其所欲也。甚者则又不待其精微,苟可以悦于人而止,饰伪长诈,如市贾然,是以君子恶之。”今使为举业者,无以利禄存于胸,惟知道之当求,而圣贤之不可不学,以居敬为本,以穷理为用,求之六经,以探其奥;求之濂、洛、关、闽,以一其途;求之史,以穷其变;求之敬轩、敬斋、月川、整庵诸君子之书,以博其识,精择而笃行之。口之所言,必使无愧其心;身之所行,必使无愧其言;其发而为文者,皆其得于心而体于身者也。一旦学成而荐乎有司,登乎金马、石渠,天下之人见其由是得举也,则指其所业命之曰举业,而学者固未尝自谓之举业也。其遇耶?是道之将行也,吾无与焉;其不遇耶?是道之将废也,吾亦无与焉。夫如是,则举业与圣学,岂有二乎哉?然吾尝持此以告人,而人率笑其迂。一日,钱子孝端以其所作经义数十篇示我,其气沛然,其光蔚然,读之者皆以为琅玕球琳,可以登庙廊,可以耀宇宙。钱氏世有闻人,将复钟于是矣。顾钱子若不敢以是为足,不惮跋涉而询于刍荛,其心岂但与世俗之举业较短长者哉?愚时方在苫块,未暇答也。服既阕,乃举平日之所以告人者以复于钱子,钱子当不以我言为迂也。
译《谈念苕窗稿》序 谈子念苕与我的住处相距很近,常常能得到他的文章来读。他的文辞充沛而充实,气势爽朗而清新,一看就知道他将要奋翅直上云霄。今年秋天,他果然在乡试中考中,同乡没有不相庆贺的,大概是因为大家欣喜于文章有根基,也欣喜于人的际遇并不完全取决于天,而在于人的努力。然而我为念苕高兴,又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我曾听商文毅公说:“士人不要把能够跻身科举看作荣耀,而应把不辜负科举看得重要。”如今的人从束发读书开始,就揣摩当世的好尚,惶惶不安地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考中,考中了便高兴,考不中便忧愁,不正是因为科举吗?但从文毅公的话来看,一个人即使有幸列入科举之中,其中仍有辜负和不辜负之分。那么科举这件事本身,不值得仅仅因此欢喜,反而值得警惕。究竟怎样才可以不辜负科举呢?是要博览万物、准备接受顾问吗?七略九流的书无不窥览,毕方、贰负的奇异故事无不知晓,在科举中这样的人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这样可以说是不辜负了。然而古人仍责备说:“这只是记诵之学罢了。”记诵之学可以说是不辜负吗?是要著书作文,使自己流传不朽吗?像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司马相如、扬雄的赋,李白、杜甫的诗,在科举中这样的人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这样可以说是不辜负了。然而古人仍责备说:“这只是辞章之学罢了。”辞章之学可以说是不辜负吗?是要建立功业,使自己显扬于世吗?像萧何、曹参那样平定乱局,像房玄龄、杜如晦那样守成治国,挽救一时的危难,振兴一时的弊病,在科举中这样的人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这样可以说是不辜负了。然而古人仍责备说:“这只是功利之学罢了。”功利之学可以说是不辜负吗?一个人仅仅拥有科举功名,已经不足以成为荣耀;即使再加上记诵、辞章、功业,声名显赫于世,却仍不能免于辜负,这并不是苛刻的说法。因为士人本来有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而这些还不足以填补我们的责任。士人应当做的,没有别的,就是孔子、孟子的学说和程朱之道罢了。这种道,要求博览万物,却不是世俗的记诵;要求著书修辞,却不是世俗的辞章;要求建立功业,却不是世俗的功利。不必到远处寻求它,它就在我从束发起所读的书中:圣贤的训诫、先儒的注释,精深而完备,把它们拿来实行,道就在这里了。可是人们往往只是学习其中的言语,把它作为科举的资本,却不能反过来在自身上求取真义;一旦有一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它。因此往往际遇越隆盛,行为越污浊;地位越尊贵,品格越卑下。间或有人能够不同于流俗,却又沉溺在记诵、辞章、功利之中,不能深入探求圣贤之道。唉,要寻求不辜负科举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吗?然而我曾思考,人不能达到这一境界,只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否则就是自以为满足,不再求进。假如志向确立而不自满,不断前进,天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到,唯独这件事会困难吗?我看念苕对于科举之业,奋发而不肯居于别人之下,却又恭谨自守,仿佛自己没有能力,因此年纪轻轻便奋飞而起。人们从上天那里听取而未必能必然得到的东西,他却只把它当作寄托,径直取来。怀着这样的心志继续下去,难道他只能在科举中取得成功,却不能在圣贤之道上取得成功吗?这就是我为念苕高兴的原因。所以因读他的文章,在卷首为他作序,使天下看见念苕文章的人知道,他真正看重的将在彼处,而不在此处。这样,世上被科举困住的人,也或许可以知道回头了。《钱孝端经义》序 儒者往往说,科举事业兴盛了,圣贤之学却衰落了。我曾经对同道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科举事业出身的,应当共同努力,一洗这种名声。”请问怎样洗雪呢?回答说:“人们所厌恶的科举事业,是因为有人怀着追求利禄的心来研读圣贤之书,探求精微,手上忙乱,口中呻吟,并不是为了求道,而是为了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更严重的,甚至不等探究精微,只要能够取悦于人便停止,粉饰虚伪,增长欺诈,像商人做买卖一样,所以君子厌恶它。”如今如果从事科举的人心中不存利禄,只知道道理应当求取,圣贤之学不可不学,以持守敬慎为根本,以穷究事理为功用,在六经中求取,以探究其中的奥妙;在濂、洛、关、闽诸学派中求取,以统一求学的途径;在史书中求取,以穷尽事物的变化;在敬轩、敬斋、月川、整庵诸位君子的著作中求取,以广博自己的见识,精心选择并切实实行。口中所说的,一定使它无愧于内心;自身所做的,一定使它无愧于言语;发而为文的,都是自己内心所得、身体力行的东西。有一天学业完成,被主管官员荐举,登上金马、石渠这样的馆阁,天下人看见他是由此而获得荐举的,便指着他所从事的学业称作“举业”,但求学者本来未曾自己称它为举业。他若得到际遇,那是道将要施行了,我没有参与其中;他若没有得到际遇,那是道将要废弃了,我也没有参与其中。这样说来,科举事业与圣贤之学,难道有两样吗?可是我曾经拿这番话告诉别人,别人却大都笑我迂腐。一天,钱子孝端把自己所作的几十篇经义文拿给我看,文气充沛,文采灿然,读它的人都认为像美玉宝珠,可以登上朝廷,可以光耀天地。钱氏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大概又要在钱子这里兴盛起来了。只是钱子似乎不敢以此自满,不怕跋山涉水,向地位卑微的人请教,他的心志难道只是要与世俗的科举事业较量高下吗?我当时正在服丧居苫块之中,没有空暇答复。服丧期满后,才把平日用来告诫别人的话拿来答复钱子,钱子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迂腐吧。
同邑文序胡敬斋先生尝叹科举之学坏人才,谓其丽乎辞,不知志乎善。余读其言,未尝不慨然也。虽然是,岂科举之咎哉?夫科举之设,原非取其辞也。谓其辞善者,其志必善。能为孔孟之言者,必其志孔孟者也;能为程朱之言者,必其志程朱者也。譬之作室而求匠,召而问之,其言栋宇榱桷,广深修短之法,井井如烛照而数计,则授之材而予之稍食,未为大谬也。自学者见上之人所取在辞也,于是日夜磨砺其辞,以求当于有司。孔孟程朱之道,链习于笔端,言之侃侃,真若可信;而问其志,则曰:“吾以是求吾所欲耳。”岂真思实其言哉?譬之拙匠不务精其业,而徒拾鲁般之陈言以应对主人,幸而获其稍食,则吾事毕矣。其室之成坏坚脆,于吾何有哉?为主人者方庆其获良工,而广厦曲榭可借以成,孰知其志之不在斯耶?所谓鹪鹩已翔乎辽廓,罗者犹视乎薮泽,而科举于是弊矣。此犹就其辞之善者言之也。其又甚者,则并其辞亦不能善,穅粃杂陈,稂莠错出,幸而涂饰有司之耳目,冐昧一第,则泰然自谓其业之成,不复知有人间学问,是又无足论矣。然吾终不谓科举之无用者,天下大矣,有珷玞则必有和璞,有鱼目则必有隋珠。明道、紫阳,独非科目中人乎?士苟有志,虽使处秦之初,宋之季,废诗书,禁道学,犹将修身独善,以守先待后,为己任,而况煌煌功令,以仁义为鹄,以六经为罗,以洙泗濂洛为招,而茫茫宇宙,无人起而应之,吾不信也。吾邑素号才薮,起蓬蔂而陟青云者,踵相接也。后进之士益蒸蒸向风,相与集其揣摩之文,梓以问世,而命余序之。夫殚精竭思,上追秦汉,下凌唐宋,语必破的,言必中绳,吾党之士讲而习之,久矣,岂待余言哉?然窃有愿陈者,则未知我二三同学所朝夕揣摩而烂焉于是集者,果发于其志乎?抑但丽于辞乎?其真见圣贤之道,若饥食渴饮之不容已,而侃侃言之乎?抑曰姑以求合于功令乎?二者之相去,在毫厘之间,而有天壤之别。我同人必有知之者,庶几哉?相与砥砺,各即其所言,反而实求之身,以不能为明道紫阳,自耻毋徒思与文章之士逐鹿于中原,使天下后世谓科举之中有人焉,而无为敬斋所叹,则岂惟一邑之光?世运人心,实共赖之。
歴科小题永言集序程子有言:「古之人自能食能言,即有教。盖人之幼也,知虑未有所主,则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又曰:「人多以子弟轻俊为可喜,而不知其可忧也。有轻俊之质者,必教以通经学。」朱子尝有取于陆子寿之言,谓「子弟教作虚诞之文,皆坏其气质」。古人之为子弟虑者如此,今之教子弟者,吾惑焉。方其幼也,既未尝习之于洒扫应对,朱子所辑《小学》一书,常束之高阁,不使寓目。虽日读孔孟之言,不过以为此利禄之阶梯,未尝知其必可行不可不行也。稍长教之为文,则挑其心机,奬其浮华,惟以惊人耳目为能事,不问其虚诞不虚诞,通经学不通经学也。侥幸一第,则便以为学成,不复知人间尚有当读之书、当为之事。然则风俗之不端,士习之日坏,岂非自童子时始哉?故吾每教童子作文,未尝不战战兢兢,惟恐一言之病中于其心,异日将硕大蕃滋,鬯茂条达,不可救药。盖人之聪明,当扩充于范围之内,不当扩充于范围之外。往者嘉靖以前,天下无异学,士皆由程朱以窥孔孟,其文浑厚醇朴,惟恐一言之越乎绳墨,士习如此,风气安得不醇哉?自是以后,学日杂而文日奇,风俗日偷,非天之生材有异乎前也,其所以教之者然也。成童之时,其心先也离琢破坏,求其长大之归于醇朴,不可得矣。故当今之急,务必自教小子始。教之道,必以《小学》为基址,以濂洛关闽之书为根本,以先正浑醇厚朴之文为彀率,使自孩提有识,即浸灌于仁义中正之中,游衍于规矩凖绳之内,如水之汪洋浩渺,而不得越乎其防,则文章不期正而自正,风俗不期厚而自厚矣。张子质、夫惇五、蒋子声御选歴科小题之文以为童子式,吾见其一出一入,不敢苟且,惟误后学是惧,其亦有程子、朱子之虑耶?故为推古人所以教童子者,弁于其首,使读者知文章一途,非徒贵其机巧浮华已也,当求程子所谓可忧者如何,朱子所谓坏气质者如何,聪明日扩,而范围常存,必为转移风气之人,勿为风气所转之人,庶几不负三子之志也夫。
译同邑文序 胡敬斋先生曾经感叹,科举之学败坏人才,说它只知道在文辞上华丽,却不知道立志于善。我读到这话,没有一次不感慨。然而,这难道是科举的罪过吗?科举的设置,原本并不是为了选取文辞。认为文辞写得好,是因为他的志向必定是好的。能够写出孔孟言论的人,必定是以孔孟为志向的人;能够写出程朱言论的人,必定是以程朱为志向的人。这好比建造房屋寻找工匠,召来询问他,他谈到栋梁、屋宇、椽子、方木以及宽窄深浅长短的法则,条理分明,像烛光照耀、数目清楚一样,于是把材料交给他,给他些工钱,并不算大错。自从求学者看见上级所取用的在于文辞,于是日夜磨炼文辞,以求符合主管官员的要求。孔孟程朱之道在笔端反复练习,说起来侃侃而谈,真像是可信的;可是问他的志向,他却说:“我只是拿这个来求取我想要的东西罢了。”难道他真想使自己的言语成为实际行动吗?这好比拙劣的工匠不致力于精通自己的手艺,只是捡拾鲁般留下的旧话来应对主人,幸而得到些工钱,就认为我的事情完成了。房屋建成还是毁坏,坚固还是脆弱,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做主人的正庆幸自己得到良工,认为高大的厅堂和曲折的亭榭可以借此建成,哪里知道他的志向并不在这里呢?这就是所谓鹪鹩已经飞翔在辽阔天空,捕鸟的人却还在沼泽中张望,于是科举在这里发生弊病了。这还只是就那些文辞写得好的人来说的。更严重的,则连文辞也写不好,糠秕杂乱陈列,稂莠交错出现,幸而能够蒙混主管官员的耳目,冒昧地取得一第,便安然自以为学业成就了,不再知道世间还有学问,这就更没有什么可谈的了。然而我终究不认为科举毫无用处。天下广大,有珷玞就必定有和璞,有鱼目就必定有隋珠。明道、紫阳难道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吗?读书人如果有志向,即使处在秦代初年、宋代末年,废弃诗书,禁止道学,仍然会修养自身、独善其身,把守护先贤、等待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何况如今有光明显赫的法令,以仁义为靶子,以六经为罗网,以洙泗、濂洛为招牌,而在茫茫天地间没有人起来响应,我是不相信的。我们县向来号称人才聚集之地,从蓬蒿草莽中崛起而登上青云的人接连不断。后来的读书人更加勤勉地仰慕前贤,共同汇集自己揣摩写成的文章,刊刻出来问世,并命我为它作序。这些文章竭尽精力思考,上追秦汉,下凌唐宋,每句话都一定击中要害,每个论断都一定合乎准绳,我们同道之人讲习它们,已经很久了,难道还等待我的话吗?但我私下有一个愿望想要陈说,只是不知道我们二三位同学朝夕揣摩、烂熟于心并汇集在这部文集中的内容,究竟是否发自他们的志向呢?还是只在文辞上追求华丽呢?他们是否真正看见了圣贤之道,像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那样不能自已,并且侃侃而谈呢?还是说姑且只想求得符合科举法令呢?这两者相差只在毫厘之间,却有天地般的区别。我的同道中一定有明白这一点的人,但愿如此!大家彼此砥砺,各自就自己所说的道理,回过头来切实在自身上求取实践,因为不能成为明道、紫阳而自我惭愧,不要只想着同文章之士在中原争逐,使天下后世说科举之中有人才,而不要成为敬斋先生所叹息的那种人。这样难道只是一个县的光荣吗?世道的运行和人心的变化,实在都要依赖于此。《歴科小题永言集序》程子说过:“古人从能够吃饭、能够说话时起,就已经接受教育了。大概人在幼年时,知识和思虑还没有确定主宰,就应当把格言至论每天陈列在他面前,使它们充满耳中、充满腹中,时间久了自然安然习惯,仿佛本来就有的一样。”又说:“人们大多把子弟轻快聪敏看作可喜,却不知道这正是可忧的。有轻快聪敏资质的人,一定要教他通晓经学。”朱子曾经赞许陆子寿的话,说:“教子弟写作虚妄浮诞的文章,都会败坏他的气质。”古人为子弟考虑到这种程度,如今教育子弟的人,我对此感到疑惑。子弟年幼时,既不曾在洒扫应对上受到训练,朱子所编纂的《小学》一书,常常束之高阁,不让他们过目。即使每天读孔孟之言,也不过把它当作求取利禄的阶梯,从来不知道那些道理是必定应当实行、不可不实行的。稍稍长大便教他作文,诱发他的机巧心思,鼓励他的浮华,只把惊动人的耳目当作能事,不问文章虚妄不虚妄,也不问是否通晓经学。侥幸取得一第,便认为学业完成了,不再知道世间还有应当读的书、应当做的事。这样看来,风俗不端正,士人习气日益败坏,难道不是从童年开始的吗?所以我每次教童子作文,总是战战兢兢,只怕有一句话的毛病侵入他的心中,日后滋长得高大繁盛、畅茂条达,便无可救药。人的聪明才智,应当在规范范围内扩充,不应当扩充到规范之外。从前嘉靖以前,天下没有异端杂学,士人都通过程朱之学来窥见孔孟之道,他们的文章浑厚醇朴,只怕有一句越出法度。士人的习气如此,风气怎么会不醇厚呢?从此以后,学术日益混杂,文章日益奇巧,风俗日益偷薄,并不是上天所生的人才与从前不同,而是教育他们的方法造成的。到了成童之时,他们的内心先已经被雕琢得离散破坏,想求他们长大后归于醇朴,就不可能了。所以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务必要从教育孩子开始。教育的方法,必须以《小学》为基础,以濂、洛、关、闽诸家的书为根本,以前代正人浑厚醇朴的文章为标准,使他们从孩提有了知觉开始,就浸润在仁义中正之中,活动在规矩准绳以内,像水势浩大深广,却不能越过堤防那样;这样文章不求端正也会自然端正,风俗不求厚重也会自然厚重。张子质、夫惇五、蒋子声选取历科小题文章作为童子的范式,我看他们一篇篇文章出入取舍,不敢苟且,只怕贻误后学,他们大概也有程子、朱子的忧虑吧?所以我推述古人教育童子的道理,写在这部书的开头,使读者知道文章这一途,并不只是看重机巧浮华;应当思考程子所说的可忧之处是什么,朱子所说的败坏气质之处是什么,使聪明日益扩充,而规范始终存在,必定成为改变风气的人,不要成为被风气改变的人,这样或许不辜负三位先生的志意。
授经堂寿序今年春,嘉善沈芷岸太史寓书于余曰:「我邑畏碞先生,我舅氏子宗老也。生平慷慨敦气谊,重然诺,乐善好施。屡战棘闱,数奇未偶。年来闭户课孙,天伦自乐。今且七旬矣,子盍有以寿之?且我表弟端明舞防,承欢之意甚摰。吾辈无以侑之,不可。陇其不敏,方自放于烟霞泉石之间,笔墨久荒,承命不知所措。适读《史记·万石君传》,胸中若有不可已者,遂敬书之以质于太史。」当万石君时,人才济济,毛苌、董仲舒、申公诸大儒,言行醇备者固无论其他。如施雠、孟喜、赵绾、王臧之属,以经术显;司马相如、枚臯之徒,以文词着;公孙▯以曲学阿世,封平津侯。而万石君皆无有也。蜀卓氏、宛孔氏、鲁曹邴氏、宣曲任氏,皆以赀财雄郡国,而万石君亦无有也。独其父子兄弟,循循孝谨,自内达外,无几微縁饰。年弥高而行弥笃,积久而彰。天下仰之,虽齐鲁诸儒之质行,皆自以为不及。夫以龙门之好奇于一切庸行若不屑然者,而独于万石君家风,津津不能已。后千余年,朱子辑《小学》书,去取谨严,虽经传之文不轻入,而独于万石君事,详哉其言之。由此观之,莫荣于孝谨,莫寿于孝谨。假使当日万石君有卓孔之赀财,有平津之爵位,有枚马之文章,有施孟之经术,而孝谨不逮,其名未必传于今,即传亦必不能使人敬仰之如今日也。又使当日若卓孔、若平津、若枚马、施孟之徒,能孝谨如万石,其姓名传于今,不知当如何敬仰,必不落寞如今日也。《鸤鸠》之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仪一者,孝谨之醇乎外也;如结者,孝谨之常于中也。其卒章曰:「正是国人,胡不万年。」言孝谨之效也。孝谨而外,无他道矣。毛、董诸大儒,亦全乎此而已。自古圣贤所以继往开来,卓然不可磨灭者,无不基于此,有浅深、安勉、生熟之殊耳。今我畏碞叔,少壮修行,晩年天伦。自乐可谓有万石遗风矣,吾又乌乎祝之?亦祝之曰:自今以往,长如万石君家而已。万石君,区区一赵布衣,率其子弟,躬行孝谨,身享遐龄,一门贵显,令名无穷。况加之以经术文学,增其所有,而有其所无,其所致,宁可量乎?我焉知得效之盛,不如鸤鸠诗人之所祝?又焉知异日无网罗旧闻如史迁者,采其家风,为魏里万石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更焉知千余年后,无裒集嘉言善行如朱晦翁者,述其遗事,补入小学,遐陬僻壤,三尺童子皆知有畏碞先生也?是在端明与诸子孙能敬承之而已,何难之有?端弟试以吾言复于太史,其必以为然也。
译《授经堂寿序》今年春天,嘉善沈芷岸太史寄信给我说:“我们县的畏碞先生,是我舅父的儿子宗老。平生慷慨,厚重而重情义,看重诺言,乐于行善,喜欢施舍。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命运不济,始终没有遇合。近年来闭门教孙,享受天伦之乐。如今将近七十岁了,您难道不可以写点什么为他祝寿吗?况且我的表弟端明侍奉父亲以博取欢心的心意非常诚挚。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助兴的,不行。陇其不才,正自我放任于烟霞泉石之间,笔墨久已荒疏,接受这个命令不知所措。恰好读到《史记·万石君传》,胸中仿佛有一种不能停止的感受,于是恭敬地写下来,拿给太史质正。”在万石君那个时代,人才济济,毛苌、董仲舒、申公等大儒,至于那些言行醇厚完备的人自然不必说。像施雠、孟喜、赵绾、王臧一类人,凭经学显名;司马相如、枚臯一类人,凭文章辞藻著称;公孙▯用曲解经义来逢迎世俗,受封为平津侯。而万石君这些都没有。蜀地卓氏、宛地孔氏、鲁地曹邴氏、宣曲任氏,都凭资财称雄郡国,而万石君也没有这些。唯独他父子兄弟,循循然孝顺谨慎,从内到外,没有一点勉强装饰。他们年纪越大,品行越笃实,积累日久,声名越显著。天下人仰慕他,即使齐鲁诸儒的质朴品行,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以司马迁在一切平庸行为面前喜好奇异、仿佛不屑一顾的态度,却唯独对万石君家的家风津津乐道,不能停止。过了一千多年,朱子编纂《小学》一书,取舍谨慎严格,即使经传中的文章也不轻易收入,却唯独对万石君的事迹说得如此详细。由此看来,没有比孝顺谨慎更荣耀的,没有比孝顺谨慎更长久的。假使当时万石君有卓氏、孔氏的资财,有平津侯的爵位,有枚马那样的文章,有施雠、孟喜那样的经学,而孝顺谨慎却不如人,他的名声未必能流传到今天;即使流传下来,也一定不能像今天这样使人敬仰。又假使当时像卓氏、孔氏、平津侯、枚马、施雠、孟喜这些人,能够像万石君一样孝顺谨慎,他们的姓名流传到今天,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敬仰,必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寂寂无闻。《鸤鸠》的诗说:“善人君子,他的仪态始终如一。他的仪态始终如一,内心坚定不移。”所谓仪态如一,是说孝顺谨慎纯厚地表现在外;所谓内心如结,是说孝顺谨慎始终存在于内心。诗的末章说:“正是这样的人,国人为什么不能祝他万年长寿?”说的就是孝顺谨慎的功效。除了孝顺谨慎,再没有别的道理了。毛苌、董仲舒等大儒,也不过是完全做到这一点罢了。自古圣贤之所以能够承继过去、开启未来,卓然挺立而不可磨灭,没有不以此为基础的,只是有浅深、安然与勉强、生疏与成熟的差别罢了。如今我畏碞叔,年轻壮年时修养品行,晚年享受天伦之乐;能够自得其乐,可以说已有万石君的遗风了,我又有什么可祝愿的呢?也只是祝愿他说:从今以后,长久保持万石君家的样子罢了。万石君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赵地平民,率领子弟亲身实行孝顺谨慎,自己享有高寿,一家显贵,好的名声无穷无尽。何况再加上经学和文学,增加他所有的,并使他具有原来没有的东西,他所能达到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我怎么知道其成效之盛,不会超过《鸤鸠》诗人所祝愿的呢?又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司马迁那样搜罗旧闻的人,采录他的家风,把魏里的万石君收藏在名山之中,流传给后人呢?更怎么知道一千多年以后,不会有像朱晦翁那样汇集嘉言善行的人,叙述他的遗事,补入《小学》,使偏远僻陋之地的三尺童子都知道有畏碞先生呢?这只在于端明和各位子孙能够恭敬地承继它罢了,有什么困难呢?端弟请把我的话转告太史,他一定会认为说得对。
灵寿教谕张君寿序灵寿诸生有问于余者曰:「今月某日为吾师张子诞辰,请问所以称觞者?」余曰:「此非而师所喜也。诞辰称觞,非古也。自汉晋以前,未闻有此礼。有之,自齐梁之间始。顔氏家训中尝备言其非。故近世士大夫之好礼者,皆鄙而不为。诸生亦何取于此?无已,则有一焉。而师张子为西山先生令嗣。西山先生尝纂《儒宗理要》一书,聚濂洛关闽之精言,以告天下之学者。此而师之家学也。闻之于家庭者,必将推之于庠序。诸生欲敬其师,则莫若服其教。诚取其书而拳拳服膺焉,口诵之,心维之,体之于身,推之于事,深嗜笃好,相磨相磋,以太极图、西铭为必可契,以主敬、穷理为必可学,不敢以记诵词章夺之,也不敢以虚无寂灭乱之,也不敢以功利权术杂之也。自迩而逺,自卑而高,真积力久,豁然贯通,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而师张子得借手以告于西山先生曰:『蕞尔灵寿,有光风霁月如茂叔者矣;有瑞日祥云,规圆矩方如二程者矣;有民胞物与如横渠者矣;有平生所学惟四字如考亭者矣。』《儒宗理要》之书,浃于肌肤,沦于骨髓,与文山俱高,衞水俱永矣。西山先生闻之,且怡然而乐曰:『是能推吾学以行吾教,是真吾子也。』诸生所以敬其师者,莫大乎是,胡不此之务,而俗礼之汲汲乎?倘诸生云:「是礼也,相习已久,一旦除之,吾诸生有不安于心者,则又有説焉。」昔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而先簿正祭器,猎较所同也,簿正所独也。诸生如不容已,则以称觞为猎较,而以《儒宗理要》为簿正。无谓烹羊炰羔已足尽敬师之礼,而沉潜反覆于五先生之言,必求无负于师之望而止,其庶乎?诸生唯唯,请记其言于学,以相勗。于是作歌以遗之曰:「方今学术郁而不昌,西山先生崛起范阳,探精索微,扫去粃糠,濂洛关闽于赫有光,纂成嘉编,畀我津梁。猗欤张子,克守义方。」青年力学,脱去膏粱,秉铎于灵,厥声洋洋。以其家学,惠我宫墙。既修庙貌,以及门厢,遂布微言,示之周行。济济多士,奋于纲常,曰:「我有师,箕裘煌煌,开我聋瞽,涤我膏肓。」自今伊始,孰敢怠荒?努力钻仰,入道之航,必窥程奥,必登朱堂。驱除功利,寂灭词章,惟徳惟义,是崇是匡。极天蟠地,吾志始偿。茧丝牛毛,无敢或亡。洛闽真传,庶几勿丧。俾我师誉,如山如冈。笑彼愚俗,昧厥短长。何以嘉师?防酒承筐。以吾视之,是曰色庄。吾敬吾师,岂在豆觞?
译《灵寿教谕张君寿序》灵寿的诸位生员有人来问我说:“这个月某日是我们的老师张子的生日,请问我们用什么来举杯祝贺他呢?”我说:“这不是你们老师所喜欢的。生日举杯祝寿,并不是古礼。从汉、晋以前,从未听说有这种礼仪;有这种礼仪,是从齐、梁之间才开始的。《颜氏家训》中曾经详细说明它不合礼法。所以近世爱好礼法的士大夫,都鄙弃而不做。诸位学生又为什么要取法这种做法呢?如果一定要做,也有一种办法。你们的老师张子,是西山先生的优秀后代。西山先生曾经编纂《儒宗理要》一书,汇集濂、洛、关、闽诸家的精辟言论,来告诉天下的求学者。这就是你们老师的家学。从家庭中听到的,一定会推广到学校。诸位学生想要敬重老师,不如服膺他的教诲。若能真正取来他的书,诚心诚意地服膺,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在自身上实践,在事情上推行,深深喜爱,笃实好学,彼此切磋,以《太极图》《西铭》为一定可以领会的学问,以主敬、穷理为一定可以学习的功夫,不敢让记诵词章夺去它的位置,也不敢让虚无寂灭扰乱它,也不敢让功利权术混杂其中。从近处到远处,从低处到高处,真实积累,努力长久,豁然贯通,和顺积聚在内心,英华显露于外面,那么张老师便可以借你们之手向西山先生报告说:『小小的灵寿,有像茂叔那样的光风霁月之人了;有像二程那样祥瑞日光、祥云,以及规圆矩方的人了;有像横渠那样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类的人了;有像考亭那样一生所学归结为四个字的人了。』《儒宗理要》一书浸润到肌肤,深入到骨髓,与文山一样高,与卫水一样长久了。西山先生听见后,也欣然而喜,说:『这能够推广我的学问来实行我的教诲,才是真正的我的儿子。』诸位学生用来敬重老师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为什么不致力于此,却急切追求世俗礼仪呢?假如诸位学生说:『这种礼仪,彼此沿袭已经很久了,一旦废除,我们心中会感到不安。』从前鲁国人举行猎较,孔子也参加猎较,但先行登记、校正祭祀器物;参加猎较是与众人相同的,登记校正则是孔子独有的。诸位如果不能不做,那就把举杯祝寿当作猎较,把《儒宗理要》当作登记校正。不要以为烹羊炰羔就足以完全表达敬师之礼,而应当沉潜反复体会五位先生的言论,一定要努力做到不辜负老师的期望,这才差不多吧?”诸位学生连声答应,请我把这些话记在学校里,以便彼此勉励。于是我作歌赠给他们说:“如今学术郁结而不兴盛,西山先生在范阳崛起,探求精微,扫除糟粕,濂、洛、关、闽之学光辉显赫,编成美好的书籍,给我们以渡河的桥梁。啊,张子啊,能够守住正义的家法。青年时代努力学习,摆脱膏粱子弟的习气,在灵寿执掌教鞭,声名传播远扬。凭借他的家学,惠泽学校中的学生。既修缮庙宇的面貌,又修整门廊厢房,于是传播精微的言论,向他们指示周遍可行的道路。众多士人振奋于纲常,说:『我们有老师,家学传承光辉灿烂;开启我们的聋瞽,洗涤我们的沉疴。』从今开始,谁敢懈怠荒废?努力钻研仰慕,登上入道的船航;一定窥见程子学说的深奥,一定登临朱子之堂。驱除功利,排斥寂灭和浮华词章,只有德与义,才崇尚它、匡正它。志向达到极天蟠地的程度,我的愿望才算实现。像茧丝牛毛一样细微的道理,不敢有一点遗漏。洛学、闽学的真传,但愿不要丧失。使我老师的声誉,如山如冈般长存。可笑那些愚昧世俗之人,不明白其中的长短得失。用什么来赞美老师呢?用防酒装满筐子。以我看来,这只是说外表庄重罢了。我敬重我的老师,难道在于那些祭祀器皿中的酒食吗?”
潘泗庵先生寿序余尝读吕泾野集,见其与人子言事亲曰:「子欲子之亲为郿人张殿中丞乎?张生于景徳、天禧之间,今已数百年矣,其寿犹与太华、终南争高未艾也。抑欲子之亲为汴人程大中公乎?程生于干兴、景佑之间,今已数百年矣,其寿犹与嵩少、黄河争长未已也。」每一诵之,未尝不大其言,以为凡为人子,宜书置坐右。夫殿中丞与大中公则贤矣,其所以能与太华、终南、嵩少、黄河争寿者,岂非以横渠、明道、伊川为之子耶?人能以横渠、明道、伊川之学为学,何虑亲之寿不殿中丞、大中公若也?锡山潘逺亭与余同官,恒阳既归,而寓书于余,问所以显亲之道。余不敏,幼诵《孝经》之言,白首而未能入其室,何足以辱逺亭之问?无已,则亦以泾野之告人者告我逺亭而已。逺亭之尊人泗庵先生,少负不羁之才,涉猎经史,上下古今,居家孝友,不减石建、薛包,而肝胆接人,在汲、郑间遭遇时变,以韬略显,慨然慕赵营平、马伏波之遗风,视衞、霍蔑如也。膂力方刚,勲名正未可量,顾其志不苐是。盖鼎钟之业,先生所以自励者也;箕裘之传,先生所以望之逺亭者也。为营平、为伏波,洵乐矣;为殿中丞、为大中公,不更乐乎?逺亭诚体此志而黾勉焉,无以世局之利钝为忧喜,而必以为程、张自任。立身者于斯,事亲者亦于斯。《西铭》、《正蒙》吾温凊之具也;《定性书》、《顔子好学论》吾甘防之奉也;《经学理窟》颖考叔之羮也;《易传》、《春秋传》、《遗书》、《外书》老莱之斑衣也。绎之于心而体之于身,所谓「不愧屋漏」者,弗能弗措也;所谓「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者,弗能弗措也。日就月将,焉真积力久焉,义精仁熟,天下将翕然曰:「关洛之学复见于梁溪、二泉间。」泗庵先生顾而欣然曰:「吾何幸得追随于程、张二翁间也?」其为乐何如耶?其为寿何如耶?其于世之获一官、进一秩以夸耀于父母者,所得孰多耶?逺亭岂有意乎?且吾闻逺亭之乡,高景逸、顾泾阳两先生所居也。皆学程朱而有得者也。高、顾与程、张其有异同焉否?且未深论。然学而有得,至今两先生之名与日月争光,两先生之亲亦与日月争光。岂高、顾学之能寿其亲,而生于其乡者不能乎?吾勿信也。况逺亭之官于武强也,抚民以慈,而绳奸以严,能除一切苛敛,不合于时弗顾也。有卓然不苟同于流俗之志矣。推是心也,以自奋于学,何前贤之不可企及耶?昔朱子一生学问,自同安归后,益加策励,以至为万世儒宗。今逺亭之年,髣髴朱子同安之年,苟能策励如朱子,是亦朱子而已矣。我见异日名扬亲显,与太华、终南、嵩少、黄河争寿者,非他人,必逺亭与逺亭之亲也。泾野之言,岂欺我哉?敢以是祝。
吴母朱太孺人寿序梅村吴先生以文章经术炳蔚海内,不啻若永叔之在庆厯,子瞻之在元祐。其学之湛深,其人之卓荦,士大夫固有定论矣。然有未可定者,欧苏后人,若棐若过,虽负有文名,弗能尽绍父业,盖极盛者难为继也。而梅村先生有丈夫子二三人,方发愤读书,莫能量其所至,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矣。三子皆出自朱孺人,孺人又以断机、丸熊之诫,日夜磨砺其子,俾绍先烈而光大之,其又可量也哉!孺人五十诞辰,姻党谋所以祝之,予曰:此无他,词为也。即孺人所以望其子者为孺人祝可矣。夫孺人所望于子者,无他,欲其克成梅村之志而已。吾闻君子之志与流俗异,今天下熙熙攘攘,所祷祀而求者,位高而家温,金满于箧,粟满于庾,印累累而绶若若,此富贵之士耳。君子之望其子不但如是也。擅雕龙绣虎之才,写风云月露之态,相如、子云争妍比丽,子山、孝穆并驱连镳,此词章之士耳。君子之望其子不但如是也。成功若管、晏,得志若衍、仪,其勲烈烂然,其心术厌然,可以震宇宙,不可以安寤寐,此功利之徒耳,亦岂君子所以望其子哉?夫君子爱其子,则必欲其为全人;欲其为全人,则必欲其学圣贤;欲其学圣贤,则必欲其履仁义而敦忠信。仁义,徳之舆也;忠信,徳之基也。有子如是,此其为祥,非富贵、词章、功利之可并矣。岂非梅村之志哉?则请进而祝之曰:愿孺人之子大其志,扩其学,毋汨于俗,毋囿于习,以浮华为可耻,以杂伯为可鄙,以道为归,以古为法,以穷理格物为入徳之门,以戒慎恐惧为存心之本。必正谊明道如董仲舒,必澹泊宁静如诸葛武侯,必先忧后乐如范希文、臯防、尹旦,吾鹄也。思孟、程朱,吾师也。左图右史,吾箕裘也。内圣外王,吾堂构也。日而就焉,月而将焉,优游而渐渍焉,浸假而孺人之子赫然为大贤,则孺人为大贤之母。矣,浸假而孺人之子粹然为醇儒,则孺人为醇儒之母矣。荣莫大焉,福莫厚焉。为之而已,岂其难哉?敢以是祝。
译《潘泗庵先生寿序》我曾经读《吕泾野集》,看到他对一个人的儿子谈侍奉父母时说:“你希望你的父亲成为郿地人张殿中丞那样的人吗?张殿中丞生于景德、天禧年间,如今已经数百年了,他的寿命还与太华山、终南山争高,至今没有止息。还是希望你的父亲成为汴地人程大中公那样的人吗?程大中公生于乾兴、景祐年间,如今已经数百年了,他的声寿还与嵩山、少室山、黄河争长,至今没有止息。”每当诵读这些话,我没有一次不赞叹其言,认为凡是做人儿子的,都应当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殿中丞和大中公当然贤德,他们能够与太华、终南、嵩少、黄河争长寿,难道不是因为有横渠、明道、伊川这样的儿子吗?人若能以横渠、明道、伊川的学问为学,何必担心父母的寿名不能像殿中丞、大中公那样呢?锡山潘远亭与我同在一处任官,他从恒阳归来后,寄信给我,询问显扬父母的道理。我不聪敏,幼年诵读《孝经》的话,到老还没有登堂入室,哪里足以辱没远亭的询问呢?既然如此,也只能把泾野用来告诫别人的话告诉我的远亭罢了。远亭的父亲泗庵先生,年轻时以不受拘束的才华负有声名,博览经史,上下通晓古今,在家孝顺友爱,不亚于石建、薛包;待人推心置腹,处于汲黯、郑当时之间,遭逢时局变化,凭韬略显名,慨然仰慕赵营平、马伏波的遗风,把卫青、霍去病看得很轻。他体力正强盛,功勋声名正不可限量,只是他的志向不止于此。建立鼎钟般的功业,是先生用来激励自己的目标;继承箕裘家业,是先生对远亭的期望。成为赵营平、马伏波那样的人,确实快乐;成为殿中丞、大中公那样的人,不是更加快乐吗?远亭如果真正体会这一志向而努力,不以世局的顺逆来忧喜,而一定把成为程子、张子那样的人自任,那么立身在这里,侍奉父母也在这里。《西铭》《正蒙》是我用来奉养父母、使其温暖清凉的工具;《定性书》《颜子好学论》是我用来奉养父母甘旨的供养;《经学理窟》是颖考叔进献的羹汤;《易传》《春秋传》《遗书》《外书》是老莱子穿斑衣娱亲。把这些道理在心中推演,并在自身实践,所谓“不愧屋漏”的功夫,不能不实行;所谓“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的境界,也不能不实行。日积月累,真正积累努力长久,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天下将一致说:『关洛之学又在梁溪、二泉之间出现了。』泗庵先生回头欣然说:『我多么幸运,竟能追随程子、张子两位老先生啊!』这样的快乐该有多大呢?这样的寿命该有多长呢?他与世间那些得到一个官职、升一级官阶便向父母夸耀的人相比,所得究竟谁多谁少呢?远亭难道会没有这样的志向吗?况且我听说远亭的家乡,是高景逸、顾泾阳两位先生居住的地方。他们都学习程朱之学并有所收获。高、顾二位与程、张二位究竟有什么异同,暂且不深论。然而学习而有所得,直到今天两位先生的名声还与日月争光,两位先生父母的名声也与日月争光。难道高、顾的学问能够使他们的父母长寿,而生在他们乡里的人却不能吗?我不相信。何况远亭任官武强时,以慈爱安抚百姓,以严厉约束奸邪,能够革除一切苛刻的征敛,不合时宜也不顾忌。他已经有了卓然不肯苟同流俗的志向。把这颗心推广开来,用来奋发求学,哪一位前贤不能企及呢?从前朱子一生的学问,自同安归来以后,更加策励自己,终于成为万世儒宗。如今远亭的年纪,仿佛是朱子任同安时的年纪,如果能够像朱子那样策励自己,也就是朱子一样的人了。我看将来名声扬播、父母显贵,能够与太华、终南、嵩少、黄河争长寿的,不是别人,一定是远亭和远亭的父母。泾野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谨以这些话祝愿。《吴母朱太孺人寿序》梅村吴先生凭文章和经学在海内光彩显著,不仅像庆历年间的欧阳修,也像元祐年间的苏轼。他学问深湛,人物卓异,士大夫本来已有定论。然而有一件事还不能确定:欧阳修、苏轼的后人,像欧阳棐、苏过,虽有文名,却不能完全继承父亲的事业,大概极盛的局面难以继承。但梅村先生有两三个儿子,正在发愤读书,不能估量他们将来的成就;古人与今人是否相同,还不能知道。三个儿子都出自朱孺人,孺人又用断机、丸熊的教诫,日夜磨炼儿子,使他们继承前人的功业并发扬光大,这又哪里能够估量呢?朱孺人五十岁生日,姻亲同族谋划怎样祝贺她,我说:没有别的办法,就用言辞来祝吧。把孺人对儿子的期望用来为孺人祝寿就可以了。孺人对儿子的期望没有别的,不过希望他们能够完成梅村先生的志向罢了。我听说君子的志向与世俗不同,如今天下熙熙攘攘,所祈祷求取的,是官位高显、家中温饱、箱笥里装满金钱、仓廪里装满粮食、印绶累累而官服光鲜,这只是富贵之士罢了。君子对儿子的期望不只是这样。拥有雕龙绣虎的才华,描写风云月露的姿态,使司马相如、扬子云争奇斗艳,使庾信、徐陵并驾齐驱,这只是文章辞藻之士罢了。君子对儿子的期望不只是这样。功业成就如管仲、晏婴,得志如公孙衍、张仪,功勋显赫,心术满足,可以震动天地,却不能安稳地睡觉,这只是功利之徒,难道也是君子用来期望儿子的目标吗?君子爱护儿子,就一定希望他成为完整的人;希望他成为完整的人,就一定希望他学习圣贤;希望他学习圣贤,就一定希望他履行仁义、厚重忠信。仁义,是德行所乘的车;忠信,是德行的根基。有这样的儿子,这才是祥瑞,不是富贵、文章、功利所能相比的。这难道不是梅村先生的志向吗?那么请进一步祝愿说:愿孺人的儿子扩大自己的志向,拓展自己的学问,不要沉溺于世俗,不要局限于习俗;以浮华为可耻,以杂霸为可鄙,以道为归宿,以古人为法则,以穷理格物作为进入德行的门户,以戒慎恐惧作为存养内心的根本。一定要像董仲舒那样端正义理、彰明大道,一定要像诸葛武侯那样淡泊宁静,一定要像范希文、皋夔、伊尹那样先忧后乐,这就是我的目标。思孟、程朱,是我的老师;左边放图籍,右边列史书,是我的家学传承;内圣外王,是我继承前人事业的堂构。每天进步,逐月增长,从容游息而渐渐浸润,假以时日,孺人的儿子显赫地成为大贤,那么孺人就是大贤的母亲。假以时日,孺人的儿子纯粹地成为醇厚的儒者,那么孺人就是醇儒的母亲了。荣耀没有比这更大的,福分没有比这更厚的。努力去做就是了,难道有什么困难吗?谨以这些话祝愿。
曹母成孺人寿序余承乏恒阳,余壻曹子星佑寄语余云:「吾父今年春秋六十有四,吾母春秋六十,请问所以祝寿者。」余度星佑爱其亲,凡可以祝其无疆如天保之诗人所云「冈陵松栢」者,当无所不至,不待余言。且星佑尊人臻莱翁暨成孺人,皆生长名族,而能以勤俭治家,以礼法检身,无膏粱华靡之习气,其道自应得寿,又何待星佑祝?无已,则有一焉,其惟顺亲之志乎?亲之顺则乐,乐则寿,此星佑所当勉也。顺志如何?亲之志有显而易见者,顺之易;有隠而难知者,顺之难。今人自成童而后,其亲未尝不日夕望之曰:「愿吾子学成而得位也。」得位矣,则又曰:「愿其进而益尊也。」进益尊矣,则又曰:「愿其垂裕后昆也。」此其显而易见者也。闻古之人有二程子者,大贤人也,有子如是,可谓荣矣,然不敢以责其子。闻古之人有朱子者,大贤人也,有子如是,可谓荣矣,然不敢责其子。是非不欲其子为二程、朱子,恐其未必能而不敢轻责之也。使其子果能如之,则亲心之愉快必有百倍焉者,此其隠而难知者也。顺其显而易见者,而亲寿增;顺其隠而难知者,而亲寿益增。然则星佑欲顺亲志以祝亲寿,亦学程、朱而已。人之不能如程、朱者,非不能,也不为也。读程、朱之书,行程、朱之行,是亦程、朱而已矣。求之五经、四书、传注以定其宗,求之小学、近思録以握其要,求之遗书、外书、文集、语类以观其全,求之性理纲目以广其识。口诵心维,身体力行,必登其堂,必造其奥,动静语黙,罔敢或越。其不为程、朱者,鲜矣。星佑勉之哉!星佑之学日进,则臻莱翁暨成孺人之心日悦而寿日增。《天保》诗人之颂,岂难握劵而取哉?请酌而祝曰:「愿我星佑沉潜踊跃于理窟中,惟洛惟闽是尊是崇,居敬穷理,不辍其功,自近而逺,日益扩充,真积日久,豁然贯通。」在昔程子弄月吟风,茧丝牛毛,曰:「惟晦翁」。谁谓道逺?我见其同。为世麟凤,实茂声鸿。高堂白首,其乐融融。喜我有子,道通厥躬。至诚洋溢,格于上穹。天降福祉,益炽益丰。我两老人,日怿于衷,而目加明,而耳加聪。虽在期颐,有如黄童。
王母于太孺人寿序余承乏灵寿,宻迩行唐。孟津王子方宰行唐,谓余曰:「我有老母,今年九月,春秋五十,愿有以寿之。」余不敏,文词鄙陋,无以应命。虽然,窃有献也。夫人之有亲,谁不思荣之而寿之?顾其志异,其所以为寿者亦异。志乎富贵者,以富贵寿其亲;志乎道徳者,以道徳寿其亲。富贵有时而尽,道徳无时而泯。故使人称我母为公卿之母,孰若使人称我母为贤人之母?王子家居近洛,不闻洛之先贤有二程先生乎?当宋之时,享高位,拥厚禄,声势赫奕,以显其亲者,不可胜数。二程子生其间,问其官,则上元主簿耳,扶沟令耳,监察御史耳,崇政殿説书耳,非有宰相之尊,万钟千驷之富也。然二程子发愤自振,以孔孟为宗,以六经为本,以居敬穷理为功,以正谊明道为事,以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学成而天下宗之。迄于今,去二程子数百年矣,而其名巍然,其亲之名亦巍然。当日之贵与富,什百倍于二程者,皆不若也。王子以为彼之寿,孰与此之寿乎?且余闻王子之母,于太孺人孀居,矢节课子,读书待婢仆以恩,接婣戚以礼,平生无疾言遽色,支持门户,昼夜操作,备厯勤苦。昔从太常公官于翰林,秉宪于浙,备藩于江宁,极人世之荣华,未尝有几微富贵容。是能以道徳自重,必将以道徳望其子。我知王子所以寿其亲者,在此不在彼矣。请酌而祝曰:「愿我王子学程伯子,不如伯子,吾学不止;愿我王子学程叔子,不如叔子,吾学不止。」男儿胸中当融万理,龚黄召杜特一斑耳。母氏顾之,翩然色喜,谓吾有子,芬若兰芷。天鉴厥徳,增我福祉,眉寿无疆,令闻不已。嵩岳同高,涧瀍齐齿。
三鱼堂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十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记
译《曹母成孺人寿序》我在恒阳任职时,我的女婿曹子星佑托人告诉我说:“我父亲今年六十四岁,我母亲六十岁,请问应该用什么来祝寿?”我估量星佑爱护父母,凡是可以祝愿他们像《天保》诗人所说的冈陵松柏一样长寿的事情,他一定没有不做到的,不必等我说。况且星佑的父亲臻莱翁和母亲成孺人,都生长于名门,能够用勤俭治家,用礼法约束自己,没有膏粱华靡的习气,他们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得到长寿,又何必等星佑来祝愿呢?如果一定要说,也有一件事,那就是顺从父母的志向。父母的志向得到顺从就快乐,快乐就长寿,这是星佑应当努力的。怎样顺从志向呢?父母的志向有显而易见的,顺从它容易;有隐含而难以了解的,顺从它困难。如今人从成年以后,父母没有不日夜盼望他说:『希望我的儿子学业有成而取得官位。』取得官位了,便又说:『希望他继续升迁而更加尊贵。』升迁而更加尊贵了,便又说:『希望他给后代留下福泽。』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听说古人有二程先生,是大贤人,有这样的儿子,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父母却不敢这样要求他们的儿子。又听说古人有朱子,是大贤人,有这样的儿子,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父母也不敢这样要求他的儿子。这并不是父母不希望儿子成为二程、朱子,而是恐怕儿子未必能够做到,所以不敢轻易责求他们。假使儿子果真能够像他们那样,父母内心的愉快必定会增加百倍,这就是隐含而难以了解的志向。顺从显而易见的志向,父母的寿命会增加;顺从隐含而难以了解的志向,父母的寿命会更加增加。这样看来,星佑想通过顺从父母的志向来祝愿父母长寿,也不过是学习程朱罢了。人不能成为程朱,并不是不能,而是不去做。读程朱的书,实行程朱的行为,也就是程朱了。在五经、四书及其传注中求得根本,在《小学》《近思录》中掌握要旨,在《遗书》《外书》《文集》《语类》中考察其全貌,在《性理纲目》中扩大见识。口中诵读,心中思考,亲身努力实行,一定登堂,一定深入奥妙;行动、静止、言语、沉默,都不敢有一点逾越。这样不成为程朱的人,就很少了。星佑努力吧!星佑的学问每天进步,臻莱翁和成孺人的心情就每天愉悦,寿命也每天增加。《天保》诗人的颂祝,难道还难以握券取得吗?请斟酒祝愿说:『愿我的星佑在理学精微中沉潜而奋发,唯以洛学、闽学为尊崇;居敬穷理,不停止功夫;从近处到远处,日益扩充;真正积累,日子久了,豁然贯通。』 从前程子吟风弄月,探究如茧丝牛毛般细密的道理,说:『唯有晦翁。』谁说大道遥远呢?我看见它就在这里。成为世间的麒麟凤凰,声誉真正盛大。高堂之上,父母白发苍苍,欢乐融融。庆幸我有这样的儿子,道理贯通于他的自身。至诚充沛洋溢,感通上天。上天降下福祉,越来越盛、越来越丰厚。我们两位老人,内心日益欢悦,眼睛更加明亮,耳朵更加聪敏。即使活到期颐之年,也仍然像黄口童子一样。《王母于太孺人寿序》我在灵寿任职,靠近行唐。孟津王子正任行唐县令,他对我说:“我有老母亲,今年九月满五十岁,希望您能写点东西为她祝寿。”我不聪敏,文辞鄙陋,无法应命。不过私下也有一点献言。人有父母,谁不想使父母荣耀、使父母长寿呢?只是他们的志向不同,用来祝寿的方式也不同。志向在富贵的人,就用富贵祝父母长寿;志向在道德的人,就用道德祝父母长寿。富贵有时会穷尽,道德却不会消灭。所以让人称我的母亲为公卿的母亲,哪里比得上让人称我的母亲为贤人的母亲呢?王子家住在洛阳附近,难道没有听说洛地先贤有二程先生吗?宋代时,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声势显赫而使父母荣耀的人,多得数不清。二程先生生在那个时代,问他们担任的官职,不过是上元主簿、扶沟县令、监察御史、崇政殿说书,并没有宰相那样的尊贵,也没有万钟千驷那样的财富。然而二程先生发愤自强,以孔孟为宗旨,以六经为根本,以居敬穷理为功夫,以正谊明道为事业,从洒扫应对一直学习到穷理尽性,学业成就后,天下人都尊奉他们。直到今天,距离二程先生已经数百年了,他们的名声仍然巍然高耸,他们父母的名声也同样巍然高耸。当时那些富贵超过二程十倍百倍的人,全都比不上他们。王子认为,彼等的长寿与这种长寿相比,哪一种更长久呢?况且我听说王子的母亲于太孺人守寡后,发誓守节,教导儿子;读书时以恩惠对待婢仆,以礼法交接姻亲;平生没有疾言遽色,支撑门户,昼夜操劳,备尝辛苦。从前随太常公在翰林任官,在浙江执掌法宪,在江宁任藩司,享尽人世荣华,却从未有丝毫富贵人的神色。这说明她能够以道德自重,也必将以道德期望她的儿子。我知道王子用来为母亲祝寿的,正在这里而不在富贵那里。请斟酒祝愿说:『愿我的王子学习程伯子;如果赶不上伯子,我的学习就不停。愿我的王子学习程叔子;如果赶不上叔子,我的学习就不停。』男子胸中应当融会万理,龚遂、黄霸、召公、杜母的政绩只不过是其中一斑罢了。母亲看着他,欣然露出喜色,说我有一个儿子,芬芳如兰芷。上天鉴察他的德行,增加我的福祉,使我长寿无疆,使美好的声名永不停止;与嵩岳同样高,与涧水、瀍水同样长久。《三鱼堂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十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