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鱼堂文集卷五
上汤潜庵先生书陇其浙西鄙儒,无所知识。防先生不弃,惓惓欲叩其所学,此前辈不遗葑菲之意。末学何幸而遇之,急欲出其胸中所疑,以就正有道。然知先生素敦淳古之风,不欲学者诋毁先儒,以开浇薄之门。若直陈所见,妄论先儒得失,恐迹涉诋毁,以蹈于浇薄之咎,是以局蹐而未敢陈。退而思之,诋毁先儒者,学者之大病也。辨别是非者,又学者之急务也。使避诋毁之迹,混是非而不辨,恐有适越而北辕之病。且使所见未尽当,亦正宜陈之大君子之前,以求鍼砭。遮掩覆匿,非切已自治之道也。是以敢布其固陋,惟高明终教之。陇其尝窃以为,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其行事载于年谱行状,其言语载于文集语类,其示学者切要之方,则见于四书集注、或问、小学、近思録。其他经传凡经考定者,悉如化工造物,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学者舍是而欲求孔孟之道,犹舍规矩凖绳而欲成室也,亦理所必无矣。是故前朝以其书列于学宫,使学者诵而法之。其背叛乎此者,虽有异敏才智,必黜而罪之。有明一代之制,无有善于此者。方其盛时,师无异教,人无异论,道德一而风俗淳,其明效大验,亦畧可睹矣。虽百世守之可也。学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当求入其堂奥,不当又自辟门户。自阳明王氏目为影响支离,倡立新说,尽变其成法。知其不可,则又为晩年定论之书,援儒入墨,以伪乱真。天下靡然响应,皆放弃规矩而师心自用。学术坏而风俗气运随之,比之清谈之祸,晋非刻论也。今之君子,往往因其功业显赫,欲为回防,此诚尊崇往哲之盛心。然尝闻之前辈所纪载,其功业亦不无遗议,此姑无论。即功业诚高,不过泽被一时,学术之僻则祸及万世,岂得以此而寛彼哉?且阳明之功,孰与管敬仲?敬仲之九合一匡,孟子犹羞称之,而况阳明乎?故尝窃谓今之学者,必尊朱子而黜阳明,然后是非明而学术一,人心可正,风俗可淳。阳明之学不熄,则朱子之学不尊。若以诋毁先儒为嫌,则阳明固尝比朱子于杨墨洪水猛兽矣。是以古之诋毁先儒者,莫若阳明也。今夫黜阳明,正黜夫诋毁先儒者也,何嫌何疑乎?罗整庵之《困知记》,陈清澜之《学蔀通辨》,其言阳明之失至详且悉,岂皆好诋毁人而为是哓哓耶?其亦有不得已者耶?学术之害,其端甚微而祸最烈,故自古圣贤未尝不谦退贵忠厚,而于学之同异必兢兢辨之,其所虑逺矣。不然当今之世,有能真实为阳明之学者,其贤于庸恶陋劣之徒相去不万万耶?何为其议之也?至于阳明之后,如梁谿蕺山,皆一代端人正士,而其学亦有不可解者,名为救阳明之失,而实不能脱阳明之范围,其于朱子家法亦尽破坏。每读其书,未尝不重其人而疑其学。昔孟子于伯夷、栁下惠,推为圣人百世之师,至于论《知言养气》则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夷与惠皆不得与焉。葢天下有兴起之师,有成德之师,兴起之师廉顽立懦,能防人心于陷溺之中;成德之师切琢磨磋,能造人才于粹精之地。使以兴起之师而遂奉为成德之师,则偏僻固滞,其弊有不可胜言者。故如梁谿蕺山,以之兴起人心则有余,以之成就人材则不足,其学亦恐不可尽宗也。刍荛之见如此,不审先生以为何如?恃爱之深,敢发狂言,以待君子之教正。旧文数首并尘台览,统希垂鉴。临楮悚惶。
译上汤潜庵先生书 陇其是浙西的鄙陋儒生,没有什么知识。承蒙先生不弃,殷切地想询问我所学的东西,这是前辈不遗弃微贱之才的心意。末学何其有幸能够遇到您,急切想把胸中的疑问拿出来,请有道之人指正。然而我知道先生一向敦厚淳古,不愿学者诋毁先儒,以打开浇薄之门。如果直接陈述我的见解,妄论先儒的得失,恐怕行迹近于诋毁,陷入浇薄的过错,因此拘谨不安而不敢陈述。退下来思考,诋毁先儒是学者的大病;辨别是非,又是学者的急务。假如因为避开诋毁的行迹,就混淆是非而不加辨别,恐怕会有想到越地去却驾车向北的毛病。况且即使所见还不完全正确,也正应当在大君子面前陈述,以求得到针砭。遮掩隐藏,不是切实修养自己的方法。因此我冒昧陈述自己的浅陋见解,只希望高明的先生最终教导我。陇其曾经私下认为,孔孟之道到朱子时才大为显明。朱子的行事载在年谱、行状中,言语载在文集、语类中,向学者指示切要方法的,则见于《四书集注》《或问》《小学》《近思录》。其他经传中凡经朱子考订的,都如同造化创造万物一样,已经达到极致,不能再有所增加了。学者舍弃这些而想求得孔孟之道,就像舍弃规矩准绳而想建成房屋一样,也是道理上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前朝把朱子的书列入学校,使学者诵读并效法它。背叛这一点的人,即使有非凡敏捷的才智,也一定黜退并加以责罚。明代一朝的制度,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当它盛行时,老师没有不同的教法,人没有不同的议论,道德统一而风俗淳厚;它明显的效果和巨大的验证,也大略可以看见。即使百世守行它也可以。学者只应担心它不能实行,不应担心它不明白;只应求得进入它的堂奥,不应再自行另立门户。自从阳明王氏把它看作虚影和支离的学说,倡导建立新说,完全改变原有的成法;知道自己的说法行不通后,又写出所谓晚年定论的书,援引儒家来纳入墨家,以虚假扰乱真实。天下纷纷响应,全都放弃规矩而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学术败坏,风俗和气运也随之败坏;同清谈造成的祸害相比,这并不是过分严厉的评论。如今的君子往往因为他的功业显赫,想替他回护,这确实是尊崇前代贤者的盛大心意。然而我曾听前辈记载,他的功业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这姑且不论。即使功业确实很高,也不过恩泽施及一时;学术的偏邪却会祸及万世,哪里能用这个来宽待那个呢?况且阳明的功业,能同管敬仲相比吗?管敬仲九次会盟诸侯、一次匡正天下,孟子尚且以称道他为羞,更何况阳明呢?所以我曾私下认为,今天的学者必须尊崇朱子、黜退阳明,这样是非才会明白,学术才会统一,人心才可以端正,风俗才可以淳厚。阳明之学不熄灭,朱子之学就不能受到尊崇。如果把诋毁先儒看作嫌疑,那么阳明本来曾把朱子比作杨墨、洪水和猛兽。这样看来,古代诋毁先儒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阳明。如今黜退阳明,正是在黜退诋毁先儒的人,有什么可嫌疑、可疑虑的呢?罗整庵的《困知记》、陈清澜的《学蔀通辨》,对阳明的错误说得极其详尽,难道他们都是喜欢诋毁别人,才这样喋喋不休吗?难道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吗?学术的祸害,开端极其细微而后果最为惨烈,所以自古以来圣贤从来都谦退而重视忠厚,但对于学术的异同却一定小心翼翼地辨析,他们考虑得很长远。不然,在今天的世道中,即使真有能够实行阳明学说的人,他难道能比庸俗、邪恶、鄙陋之徒高出许多吗?为什么还要议论他呢?至于阳明以后,像梁溪、蕺山,都是一代端正的人士,但他们的学说也有令人不能理解之处,名义上说是挽救阳明的错误,实际上却不能脱离阳明的范围,对于朱子的家法也几乎全部破坏了。我每次读他们的书,都没有不敬重他们这个人,却又怀疑他们的学说。从前孟子对于伯夷、柳下惠,推尊为圣人、百世之师;到了谈论《知言养气》时却说:“我的愿望,是学习孔子。”伯夷和柳下惠都不能同孔子相比。天下有能够振兴人心的老师,也有能够成就德性的老师。能够振兴人心的老师,可以使顽劣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能够把人心从沉溺中挽救出来;能够成就德性的老师,可以切磋琢磨,使人才达到精纯完美的境地。假如把能够振兴人心的老师便奉为能够成就德性的老师,那么偏执固滞,它的弊病就不可胜数了。因此像梁溪、蕺山,用来振兴人心是有余的,用来成就人才却不足,他们的学说恐怕也不能全盘尊奉。我的粗浅见解就是这样,不知道先生认为如何?仗恃先生深厚的爱护,才敢发表这些狂言,等待君子的教导纠正。旧文数篇一并呈上,请先生垂鉴。面对纸笔,惶恐不安。
【附】答书先生正学清德,为人伦师表,某私心向慕久矣。承手教及大作,仰见崇正道、辟邪说至意,嘉惠良深,敬谢!敬谢台谕。云:「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学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当求入其堂奥,不当又自辟门户。」此不易之定论也。再读《学术辨》云:「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学之弊。」又云:「泾阳、景逸未能尽脱姚江之籓篱,圣人复起不能易也。」非先生体认功深,何能言之凿凿如此!独谓某不欲学者诋毁先儒,是诚有之,然有说焉。某少无师承,长而荒废,茫无所知,窃尝泛滥诸家,妄有论说。其后学稍进,心稍细,甚悔之。反覆审择,知程朱为吾儒之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犹航断港絶潢而望至于海也,必不可得矣。故所学虽未能望程朱之门墙,而不敢有他途之归。若夫姚江之学,嘉隆以来几徧天下矣。近来有一二巨公,昌言排之不遗余力,姚江之学遂衰,可谓有功于圣道矣。然海内学术之漓日甚,其故何欤?葢天下相尚以伪久矣。今天下深明理学者固众,随声附和者实多。更有沉溺利欲之塲,毁弃坊隅节行亏丧者,亦皆著书镂板,肆口讥弹,曰「吾以趋时局也」。亦有心未究程朱之理,目不见姚江之书,连篇累牍,无一字发明学术,但抉摘其居乡居家隠微之私,以自居卫道闲邪之功夫讦以为直,圣贤恶之。惟学术所闗,不容不辩。如孟子所谓「不得已者可也」,今舍其学术而毁其功业,更舍其功业而讦其隠私,岂非以学术精微未尝探讨,功业昭著未易诋诬,而发隠微无据之私,可以自快其笔舌?此其用心亦欠光明矣。在当年桂文襄之流,不过同时忌其功名,今何为也?责人者贵服人之心。自古讲学未有如今之专以嫚骂为能者也。或曰:「孟子尝辟杨墨矣,杨墨何至无父无君?孟子必究其流▯而极言之,此圣贤卫道之苦心也。」何怪今之君子欤?窃以为不然。孟子得孔子之心传者,以其知言养气、性善、尽心之学,为能发明圣人之蕴也。盖有所以为孟子者,而后能辟杨墨、熄邪说、闲先圣之道。若学术不足继孔子,而徒日告于人曰:“杨墨无父无君也,率兽食人也。”恐无以服杨墨之心,而熄其方张之焰矣。孟子曰:“今之与杨墨辨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则知当日之与杨墨辨者,亦不乏人矣。今无片言只字之存,则其不足为轻重可知也。然则杨墨之道不传于今者,独赖有孟子耳。今不务为孟子之知言养气、崇仁义、贱功利,而但与如追放豚之流相颉颃焉,其亦不自重也已。台谕曰:阳明尝比朱子于洪水猛兽,是诋毁先儒。莫阳明若也,今亦黜夫诋毁先儒者耳,庸何伤?窃谓阳明之诋朱子也,阳明之大罪过也,于朱子何损?今人功业文章未能望阳明之万一,而止效法其罪过,如两口角骂,何益之有?恐朱子亦不乐有此报复矣。故某之不敢诋斥阳明者,非笃信阳明之学也,非博长厚之誉也,以为欲明程朱之道者,当心程朱之心。学程朱之学,穷理必极其精,居敬必极其至,喜怒哀乐必求中节,视听言动必求合礼,子臣弟友必求尽分。久之人心咸孚,声应自众。即笃信阳明者,亦晓然知圣学之有真也,而翻然从之。若曰:“能嫚骂者即程朱之徒”,则毁弃坊隅、节行亏丧者,皆将俎豆洙泗之堂矣,非某之所敢信也。某年已衰暮,而学不加进,实深自愧。惟愿默自体勘,求不愧先贤。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见,然后徐出数言,以就正海内君子,未晩此时,正未敢漫然附和也。今天下真为程朱之学者,舍先生其谁归?故某将奉大教为指南焉。道本无穷,学贵心得。胸中欲请教者甚多,连日五更入朝,薄暮下直,容专图晤,求先生尽教之不宣。
译【附】答书 先生学术纯正、品德清高,是人伦的师表,我心中仰慕您已经很久了。承蒙您赐信并惠示大作,仰望可见您崇尚正道、排斥邪说的深意,所给予的教益实在深厚,谨此致谢!谨谢先生的教诲。您说:“孔孟之道,到朱子时才大为显明。学者只应担心不能实行,不应担心它不明白;只应求得进入它的堂奥,不应再自行另立门户。”这是不可改变的定论。再读《学术辨》,其中说:“天下有立教的弊病,也有末学的弊病。”又说:“泾阳、景逸不能完全脱离姚江的藩篱,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如果不是先生体会认识的功夫深厚,怎么能说得这样确凿呢?只是您说我不愿学者诋毁先儒,这确实有这样的意思,但还需要说明。我年轻时没有师承,长大后又荒废学业,茫然无知,曾经泛泛涉猎各家,妄自发表议论。后来学问稍有进步,心思稍加细密,十分后悔从前的做法。反复审察选择,才知道程朱是我们儒家的正宗。想求得孔孟之道,却不经过程朱,就像乘船进入断港绝潢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必定不可能。我所学虽然还不能望见程朱的门墙,却不敢另寻道路归依。至于姚江之学,自嘉靖、隆庆以来几乎遍及天下。近来有一两位大人物,公开大力排斥姚江之学而不遗余力,于是姚江之学便衰落了,可以说是对圣人之道有功。然而天下学术日益浮薄,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天下人彼此崇尚虚伪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真正深明理学的人固然很多,但随声附和的人实在更多。还有些人沉溺于利欲之场,毁弃礼义边界、节操品行丧失,却也都著书刻板,放肆开口讥刺,说:“我这是为了顺应时局。”又有些人内心尚未究明程朱之理,眼睛也没有读过姚江的书,却连篇累牍,连一个阐明学术的字都没有,只挑剔他居乡居家时隐微的私事,来把揭发它们说成自己捍卫正道、排除邪说的功劳,并以攻讦为正直,这是圣贤所厌恶的。只是关系到学术的问题,不能不加以辨析。正如孟子所说“不得已才可以这样”,如今舍弃他的学术而诋毁他的功业,又舍弃他的功业而攻讦他的隐私,难道不是因为学术的精微从未探讨过,显著的功业不容易诋毁,而揭发无凭据的隐私可以使自己的笔舌得到快意吗?这样的用心也欠缺光明。当年桂文襄一类人,不过是同时嫉妒他的功名,如今又为什么这样做呢?责备别人,贵在使对方心悦诚服。自古以来讲学的人,还从没有像如今这样专门把辱骂别人当作本领的。有人说:“孟子曾经驳斥杨朱、墨翟,难道杨朱、墨翟竟至于无父无君吗?孟子一定是追究他们学说流弊的极端后果而加以痛切批评,这正是圣贤守卫正道的苦心。”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孟子得到孔子的心传,是因为他有知言养气、性善、尽心的学说,能够发明圣人深奥的道理。必须先有足以成为孟子的内在根基,然后才能驳斥杨墨、熄灭邪说、捍卫先圣之道。如果学术不足以继承孔子,却只天天告诉人说:“杨墨无父无君,率领野兽来吃人。”恐怕无法使杨墨之徒心服,也无法熄灭他们正盛的火焰。孟子说:“如今和杨墨辩论的人,就像追赶逃跑的小猪;它已经进了猪圈,还要再去招呼它出来。”由此可知,当时和杨墨辩论的人也不在少数。如今却没有片言只字流传下来,可知他们的辩论不足以产生轻重影响。既然如此,杨墨之道没有流传到今天,独独依靠的就是有孟子。如今不致力于孟子那样知言养气、崇尚仁义、轻视功利,却只和那些如同追赶逃猪的人相互争斗,这也太不自重了。台谕说:“阳明曾把朱子比作洪水猛兽,这是诋毁先儒。” 假使阳明还在世,如今也只不过罢黜那些诋毁先儒的人罢了,这对朱子有什么损害呢?我认为,阳明诋毁朱子,是阳明最大的过错,对朱子又有什么损害?如今人的功业文章连阳明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却只效法他的过错,像两个人对骂一样,有什么益处?恐怕朱子也不愿意有这样的报复吧。所以我不敢诋毁斥责阳明,并不是笃信阳明的学说,也不是为了博取宽厚长者的声誉,而是认为想要阐明程朱之道,就应当存心如程朱之心。学习程朱的学问,穷究事理一定要达到精微,持守敬意一定要达到极致;喜怒哀乐一定要寻求合乎节度,视听言动一定要寻求合乎礼法;为子、为臣、为弟、为友,一定要寻求尽到自己的本分。这样久而久之,人心都会信服,声望自然会得到众人的响应。即使笃信阳明的人,也会明白圣学确有真实的道理,从而彻底转变而跟从它。如果说:“能够辱骂别人就是程朱的门徒”,那么那些毁弃礼义边界、节操品行丧失的人,岂不都将被列于洙泗讲堂,享受祭祀了吗?这不是我敢相信的。我年岁已经衰老,而学问没有进步,实在深感惭愧。只愿默默地自我体察检验,求得不愧于先贤。或许上天稍微借给我一些年岁,果真有所见解,然后慢慢说出几句话,向海内君子求教订正;到那时也不晚,只是现在实在不敢贸然附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如今天下真正学习程朱之学的人,除了先生还能归依谁呢?所以我将奉您的高论为指南。道理本来没有穷尽,学习贵在自己有所领会。我心中想要请教的问题很多,近日每天五更入朝,傍晚下直,请容我另日专门谋求会面,求先生把道理全部教给我,暂且不宣扬出去。
答徐健庵先生书伏处荒城,惟惧涉奔竞之迹,数年来不敢以只字入都门,故虽知己如先生,殊觉落落然。高山景行,则固靡刻不在胸臆间也。窃禄一方,无寸绩可道,惟硁硁一念,犹然故我。今已行年六十,头须尽白,将来退老当湖之浒,整理书生旧业,不敢复问当世事矣。辱赐羣书,展巻伏读,珠玑满目,俗吏胸襟为之一洗。至防下询《明史·道学传》,陇其向虽好窃窥先儒绪余,然自汨没簿书以来久矣。茅塞何足以议此?间尝见张武承《读史质疑》云:「明史·道学传可以不立。」初甚骇其论,潜玩味之,觉此言非孟浪。尝窃因其意推之,史有特例,后人不必尽学。如司马迁作《孔子世家》,所以特尊大成之圣,后世儒者述孔子之道,不必尽列世家也。《宋史》作《道学传》,前史所未有,葢以周程张朱绍千圣之絶学,卓然高出于儒林之上,故特起此例以表之,犹之以世家尊孔子耳。后世儒者述周程张朱之道,不必尽列《道学传》也。非必薛胡诸儒不及周程张朱,但作与述则须有辨。道学未明创而明之,此作者之事也。道学既明因而守之,此述者之事也。虽其闲辟邪崇正、廓清之功不少,要皆以宋儒所已明者而明之,初非有加于宋也。于《明史》中去此一目,以示特尊濂洛闗闽之意,亦可以止天下之好作而不好述,未尝窥见先儒之源委本末而急欲自成一家者。且以「道学」二字论之,道者天理之当然,人人所当学也。既为儒者,未有可不知道。学不知道,学便不可为儒者。自儒林与道学分,而世之儒者以为道学之外别有一途可以自处,虽自外于道,犹不失为儒,遂有俨然自命为儒,诋毁道学而不顾者。不知《宋史》「道学」之目,不过借以尊濓洛诸儒,而非谓儒者可与道学分途也。今若合而一之,使人知道学之外别无儒者,于以提醒人心,功亦不小。尊道学于儒林之上,所以定儒之宗,归道学于儒林之内,所以正儒之实。宋史、明史相为表里,不亦可乎?不识先生以为何如?至以诸儒之学言之,薛、胡固无间然矣。整庵之学,虽不无小疵,然不能掩其大醇。其论理气处可议,其辟阳明处不可议。薛、胡而下,首推整庵,无可疑者。仲木、少墟、泾阳、景逸,守道之笃,卫道之严,固不待言,然其精纯恐皆未及薛、胡。景逸、泾阳病痛尤多。其于阳明,虽毅然辟之,不少假借,然究其实,则有未能尽脱其籓篱者。其所深恶于阳明者,无善无恶一语;而究其所谓善,仍不出虚寂一途。言有言无,名异实同。故其大节彪炳,诚可廉顽立懦;而谓其直接程朱,则恐未也。以宋史尊程朱之例尊之,亦不无可商。因承下问,而妄言之,不自揣其非分也。陈清澜立传,最足为考亭、干城、学统一书,倾慕已久,今始得见之,荷教非浅。其中条理,尚容熟玩,请正。承询及论学之书,生平自惭浅陋,未尝敢著书,零星偶及,率不成编,无以报命。年来偶为此间诸生点窜讲义百余章,聊供村学究兎园册草本,呈正,伏惟裁教。外附县志并杂刻三种,统希垂鉴。使旋囱囱不尽欲言,临楮曷胜悚惶。
译答徐健庵先生书 我隐居在荒僻的城中,只怕留下奔走求进的痕迹,几年来不敢用一个字送入京城,所以即使像先生这样的知己,也觉得彼此疏远冷落。然而仰慕高山、景仰德行的心,本来没有一刻不在胸中。我领取一方俸禄,却没有丝毫功绩可说,只有守持固执的一念,依然还是原来的我。如今我已经年满六十,头发胡须全白,将来退职后老于当湖之滨,整理读书人的旧业,再也不敢过问当世之事了。承蒙赐给我群书,我打开书卷恭敬诵读,满眼都是珠玉般的文章,使我这个俗吏的胸襟为之一洗。至于承蒙询问《明史·道学传》一事,我从前虽喜欢私下窥探先儒学说的余绪,但自从沉没于簿书事务以来已经很久了。像我这样茅塞未开的见识,哪里足以议论此事?偶然曾见张武承《读史质疑》说:“《明史·道学传》可以不设。”起初我对这个观点十分惊讶,暗中反复玩味,觉得这话并非轻率。我曾私下沿着他的意思推演:史书有特殊体例,后人不必全部仿效。例如司马迁作《孔子世家》,是为了特别尊崇这位大成圣人;后世儒者叙述孔子之道,却不必都列入《世家》。《宋史》设置《道学传》,是前代史书所没有的,大概因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继承了千圣相传的绝学,卓然高出儒林之上,所以特意创立这一体例来表彰他们,就像用《世家》来尊崇孔子一样。后世儒者叙述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的道理,不必都列入《道学传》。这并不是说薛瑄、胡居仁等儒者一定不如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只是创作和述作必须有所区别。道学尚未明白,创始并使它明白,这是作者的事情;道学已经明白,因而守护它,这是述者的事情。即使其中有辟除邪说、崇尚正道、廓清混乱的功劳不少,也都是依据宋儒已经阐明的道理来阐明,并没有在宋儒之上有所增加。在《明史》中删去这一名目,用来表示特别尊崇濂洛关闽的意思,也可以制止天下那些喜欢创作而不喜欢述作、从未窥见先儒学说源流始末却急于自成一家的风气。况且从“道学”二字来看,道就是天理的当然,是人人都应当学习的。既然做儒者,就没有可以不知道道的;学习却不知道道,这种学习便不能使人成为儒者。自从儒林与道学分开以后,世上的儒者便以为道学之外另有一条道路可以安身立命;虽然置身于道之外,仍不妨碍成为儒者,于是便有些人俨然自命为儒者,诋毁道学而毫不顾忌。他们不知道,《宋史》设置“道学”这一名目,不过是借此尊崇濂洛诸儒,并不是说儒者可以同道学分道而行。如今如果把二者合为一体,使人知道道学之外别无所谓儒者,用来警醒人心,功劳也不小。把道学尊崇在儒林之上,是为了确定儒学的宗旨;把道学归入儒林之内,是为了端正儒学的实际内容。《宋史》和《明史》彼此表里相应,不也是可以的吗?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至于评论各位儒者的学问,薛瑄、胡居仁本来无可非议。整庵的学问虽不能说没有小的瑕疵,但不能掩盖它总体上的醇正。他论述理气的地方可以商榷,驳斥阳明的地方却无可非议。在薛、胡以下,首推整庵,这是毫无疑问的。仲木、少墟、泾阳、景逸守护道统笃实,捍卫正道严格,本来不必多说,但他们的精纯恐怕都比不上薛、胡。景逸、泾阳的弊病尤其多。他们对于阳明,虽然毅然加以驳斥,毫不宽容,但追究实际,仍有未能完全摆脱其影响的地方。他们深恶阳明的,是“无善无恶”这一句话;但追究他们所说的善,仍然没有超出虚寂这一途径。说有说无,名目虽不同,实际却相同。因此,他们的大节光明显著,确实可以使贪顽者知廉、懦弱者立志;但说他们直接继承程朱,恐怕还不能这样说。若按照《宋史》尊崇程朱的体例来尊崇他们,也不是没有可商量之处。我因承蒙您询问,冒昧说出这些话,并未揣度自己是否逾越本分。陈清澜为诸儒立传,最足以考察考亭、干城以及学术统绪的一部书,我仰慕已久,今天才得以见到,承蒙指教,受益实在不浅。其中的条理,还请容我仔细玩味,请先生加以订正。承蒙询问有关论学的著作,我平生惭愧自己浅陋,从未敢著书;偶尔零星涉及,也大多不能编成篇章,无法完成您的嘱托。近来偶尔替这里的诸位生员修改讲义一百多章,姑且可以作为乡村学究《兔园册》的草稿本,现呈上请正,恭请裁定教诲。另附县志以及杂刻三种,一并希望先生垂览。使者即将返回,匆忙之间不能尽述想说的话,面对纸笔,怎能不惶恐。
答山西范彪西进士书仆浙西鄙人也,夙闻山右辛复元先生之名,而未见其书。承乏恒阳,幸与山右接壤,则又闻先生今之辛复元也,且尽刋行辛书,因托人私访之。未敢通姓名于左右者,诚欲得先生之书读之,然后当竭诚求正也。乃防不弃辱赐手教,且示以《理学备考》诸书,展卷读之,元元本本,议论所及,皆足发明先儒之蕴奥。且《三锡集》、《居丧草》具见出处不苟,守礼谨严,葢非徒言之,实能行之,有功于世道何如哉!不敢私诸箧笥,将携以南归,徧告我乡后进,俾知太行之西,龙门之东,复有大儒出其间,王仲淹、薛敬轩之遗风未坠,相与讨论而传习之,其为惠不亦多乎!微有商者,《备考》中薛、胡、王、陈兼收并列,无所甲乙,取朱子《名臣言行録》之例,而不取《伊洛渊源録》之例,曰以待后之君子,甲之乙之,此诚见先生虚懐若谷、望道未见之心。然仆谓亦有不可不甲乙者,譬如适京师者,必先辨其孰为坦途,孰为险径,然后可以命驾。倘并举以示人而不告之以坦险之分,万一有误入荆棘者,吾心安乎?况王、陈之为险径,薛、胡之为坦途,前人论之详矣,非吾敢甲乙之也。以前人之甲乙者告后人,何碍其为虚懐乎?至《备考》序中谓“学问只怕差不怕异”,此又有说。学当互相发明,小有异者不害其为大同,但可以言圣门游夏之徒。大同而小异者,若王、陈之与薛、胡,则非直小异也,是大差也。即其一身言行,岂无可取?然岂可以小醇而并取其大疵?每怪世人以阳明之功业烜赫,遂不敢议其学术。不知管仲、墨翟非无功业者也,何以见讥于孔孟?其中曲折,非一二语可尽。嘉靖中,粤东陈清澜先生有《学蔀通辨》一书,备言其弊,不识先生曾见之否?近有舍亲刋其书,谨以呈览。又有大兴张武承着《王学质疑》一编,言阳明病痛亦甚深切,着明,仆新为刋之,今并附呈,区区之意。非欲效世儒之聚讼也,但不分别路径,恐学者不知所取舍,不识先生以为何如?辛先生书尚有数种,欲访求者,别楮附恳拙咏,并正统希垂鉴,不尽。
译答山西范彪西进士书 我是浙西的鄙陋之人,早就听说山右辛复元先生的大名,却没有见过他的书。承乏任职于恒阳,幸好与山右接壤,于是又听说先生就是当今的辛复元,而且将把辛复元的著作全部刊行,便托人私下访求。之所以不敢把姓名通报给您,实在是想先得到先生的书读一读,然后再竭诚求教订正。没想到先生不嫌弃我,辱赐亲笔书信,又把《理学备考》等书给我看。我打开书卷阅读,见其逐根逐本,所论都足以发明先儒深奥的意旨。而且《三锡集》《居丧草》充分显示出出处进退不苟且、守礼谨严,大概并非只是口头说说,确实能够身体力行,对世道人心的功劳多么大啊!我不敢私藏在箱笼中,将携它们南归,遍告我乡后辈,使他们知道太行山以西、龙门以东,又有大儒从那里出现,王仲淹、薛敬轩的遗风并未坠失,大家共同讨论并传习它们;它所给予的惠益,不也很多吗?有一点可以商榷:《备考》中把薛、胡、王、陈兼收并列,不分高下,采用朱子《名臣言行录》的体例,而不采用《伊洛渊源录》的体例,说是把评定甲乙的任务留给后来的君子。这实在体现了先生虚怀若谷、仿佛尚未看见道的心态。然而我认为,也有不能不分辨高下的地方。譬如前往京师的人,必须先辨明哪一条是平坦大道,哪一条是险恶小路,然后才可以驾车上路。倘若把它们一并列出给人看,却不告诉人平坦与险恶的区别,万一有人误入荆棘之中,我心里能够安宁吗?何况王、陈是险路,薛、胡是坦途,前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并不是我敢擅自给他们分甲乙。把前人已经作出的甲乙之分告诉后人,怎么会妨碍先生的虚怀呢?至于《备考》序中说“学问只怕有差错,不怕有差异”,这又有道理。学习应当彼此发明,略有差异并不妨碍大的相同,这话只可以用来评论圣门中子游、子夏一类的人。大的相同而小的不同,像王、陈同薛、胡的关系,就不只是小的差异,而是根本的差错。即使从他们一生的言行来说,难道没有可以取法的地方吗?然而难道可以因为小有醇正,就把他们大的弊病也一并取用吗?我常常奇怪世人因为阳明功业显赫,便不敢议论他的学术。不知道管仲、墨翟也不是没有功业,为什么却受到孔孟的讥评呢?其中的曲折,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尽的。嘉靖年间,粤东陈清澜先生有《学蔀通辨》一书,详细说明其中的弊病,不知道先生曾经见过吗?近来有舍亲将此书刊行,谨奉上请您阅览。又有大兴张武承著《王学质疑》一编,把阳明学说的弊病说得很深切、明白。我最近替他刊行了此书,现一并附上,略表我的心意。我并不是想仿效世俗儒者聚讼纷纭,只是如果不分别道路,恐怕学习的人不知道应当取舍。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辛先生的书还有几种,我想访求,另纸附上请求;拙作也一并奉上,恭请先生指正,总望垂览,不能尽述。
【附】来书仆之知先生姓氏也,自魏环溪荐疏始也。荐疏有曰:「陆某清操如冰,爱民如子。」又曰:「与妻同驾一小舟,惟有图书数卷,其妻织机一张而已。」仆读至此,不禁举手加额,遥望典型,日作北面人宗之想。自愧抱病山中,顽如木石,絶迹城市者二十年有竒。负笈有心,通声无縁。防李药铺索书之役,因路长难以毕邮,先检数种,伏候笔削。附以小引,粗笺并求珠玉,永作先人华衮。临楮瞻望,不尽。又前因奉谢台教,偶及薛胡王陈之辨,非能尊之抑之也,不过述前人之成论,以求指示,过防奬誉,殊深顔汗。至来札以国典为嫌,鄙意王陈之崇祀,不过明季一时之制,原未可为万世定论,正赖儒者讨讲,以备礼官之采择,非所谓矛盾也。往者荀况、扬雄之徒,皆尝滥入两庑,俱赖诸儒议论,得以改正。我辈未有议礼之任,虽不可过为激论,涉于横议,岂可便置而弗问耶?来札又云,此种学问,或亦足救泥章句、耽支离者之万一,此又有说:欲救章句支离之失,莫如理防朱子居敬穷理之学,内外本末交相培养,自无一病。若欲以王陈救之,恐章句支离之▯未去,而虚无放荡之病先成,为害非细。且即欲取其所长,亦非尽发其病痛不可。譬如附子、大黄,自非法制,岂可入药?不识先生以为何如?尊刻谨拜登受。辛书在绛州者,并祈留神。承谕欲借先儒诸集,惟蔡虚斋、贺克恭集在南中,曾见之,此闲无有。曹月川亦止见《夜行烛》等七种,其余诸集皆尝访求而未得。囱囱草、复拙刻二种,附《正统》希垂照不?既重订《垂棘》并二续、三续俱已奉教,尚未见《初续》一编,希并惠赐,以成全璧。再恳。又接台札,过防奬掖,悚惕何如?兼惠辛先生书暨垂棘备考诸编,奚啻百朋之锡?簿书鞅掌,中盥手一读,茅塞顿开,先生惠我无疆矣。至来札中惓惓指示,不欲以荀扬比王陈,则尚有不能无疑者,敢再渎陈之。来札云:「荀扬之黜祀在品行,而不在著述。即使法言与论语并美,岂掩其莽大夫三字?」至哉斯言矣!然品行固不可不重,而著述亦不得独轻。荀卿未尝为莽大夫也,止以性恶一论,遂不得次于诸儒之列,孰谓著述可以任意耶?今以朱子之昌明正学,而阳明指之为杨墨,诋之为洪水猛兽,颠倒其中晩之年,使天下尽废其书,而独持其所谓良知,其视荀卿性恶之论为何如耶?弟前札云:「大黄附子自非法制,不可入药。」夫法制犹可入药者,如荀卿之论兵、要论军制,亦得见采于纲目,特不用其性恶之说耳。若就性恶一论言之,则直无处可用,虽欲为荀卿解,不可得矣。今先生若欲采王陈之长而去其短,固无不可。牛溲马勃,犹见收于良医,而况王陈乎?若便谓崇祀不可议,直与程朱大儒等而视之,则是谓牛溲马勃可与防酒嘉殽登几案、飨嘉宾也有是理欤?来札又云:「孙钟元述张逢元之言曰:『建安没而天下之实病不可不泻,姚江没而天下之虚病不可不补。』建安姚江虽不可并重,亦可谓识变化之方。」不佞则又有说焉:「建安之学补防备矣,偏于穷理者则泻之以主敬,偏于主敬者则补之以穷理,何病之足患耶?」「建安没而天下之实病不可不泻,则亦以建安防之而已,何以姚江为哉?」以建安姚江交相济为识变化,则是孔子当与佛老交相济,孟子当与杨墨交相济也可乎?假使天下无杨墨、无佛老,则孔孟之道岂便不可行乎?必不然矣。阅理学备考中,尝采学蔀通辨之言,此书辨阳明病痛至明至悉,先生既有取焉,则此中是非固自分明矣,特不欲过毁前贤,开天下轻薄之门耳。此意诚厚,然某非好毁人者也,况敢毁前贤乎?顾恐是非混淆,则学者误入荆棘,私心有所不忍,故不敢隠其所见。每言及此,不觉谆谆为人道之。识浅言疎,固所不免,伏祈先生勿吝切琢,是祷。辛先生《经世》《石画》《衡门》《芹》诸书,并祈访求,便中见赐,统希俯鉴。临楮神驰。
译【附】来书 我知道先生的姓氏,是从魏环溪的荐疏开始的。荐疏中说:“陆某清廉的操守如冰一样纯洁,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又说:“和妻子一同乘一条小船,只有几卷图书,妻子只有一张织机罢了。”我读到这里,不禁举手加额,遥遥仰望您的典范,每天都存着拜您为师、奉您为宗的愿望。惭愧我抱病居于山中,顽钝如同木石,断绝城市往来已经二十多年了。有心背着书箱求教,却没有机会通报声息。适逢李药铺索取书稿的差事,因为路途遥远,难以全部寄完,先挑选几种送上,恭候您删改。附上一篇小引,粗略笺注,也求先生赐予精当的评语,使它永远成为先人的华美褒饰。面对纸笔,遥望先生,不能尽述。又 先前因为奉谢您的教诲,偶然谈到薛、胡、王、陈的辨析,并不是我有能力尊崇谁或压抑谁,不过是述说前人的成论,以求先生指教罢了。过分承蒙您的奖誉,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至于来信认为以国典为嫌,我的浅见是,王、陈被崇祀,不过是明朝末年一时的制度,本来不能作为万世不变的定论,正应依靠儒者加以讨论,供礼官采择,这并不叫作矛盾。从前荀况、扬雄一类人都曾越次进入孔庙两庑祭祀,后来全靠诸儒的议论才得以改正。我们这些人虽然没有议礼的职权,也不可过分发表激烈言论,流于横议,但难道可以干脆放置不问吗?来信又说,这种学问或许也足以稍稍挽救那些拘泥章句、沉溺支离的人。对此也有可说的:要挽救拘泥章句、支离破碎的弊病,没有比遵循朱子居敬穷理的学问更好的了;内外、本末相互培养,自然不会有一种弊病。如果想用王、陈来挽救,恐怕拘泥章句、支离破碎的弊病还没有除去,虚无放荡的毛病却先形成了,危害绝非细小。况且即使想取用他们的长处,也不能不把他们的弊病全部揭示出来。譬如附子、大黄,如果不依法炮制,难道可以入药吗?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您尊刻的书谨此拜受。辛先生在绛州的书,也一并祈望您留心。承蒙告知想借阅先儒的各部文集,只是蔡虚斋、贺克恭的文集在南方,我曾经见过,这里没有。曹月川的文集也只见过《夜行烛》等七种,其余各集都曾访求却没有得到。匆匆草稿、拙刻两种,附在《正统》中,敬请垂览,可以吗?又,重新订补的《垂棘》以及二续、三续都已经承蒙赐教,只是还没有见到《初续》一编,希望一并惠赐,以成全璧。再次恳求。又 收到您的来信,过分承蒙奖掖,惶恐敬畏之情如何能够形容?又惠赐辛先生的书以及《垂棘备考》等各编,哪里只是百朋之赐!我公务繁忙,只在中间洗手读了一遍,便顿时茅塞顿开,先生对我的恩惠实在无穷。至于来信中恳切指示,不愿把荀况、扬雄与王、陈相比,这一点我仍有不能没有疑问之处,冒昧再次陈述。来信说:“荀况、扬雄被罢黜祭祀,是因为品行,而不在于著述。即使《法言》能够和《论语》相媲美,难道能遮掩‘莽大夫’三个字吗?”这话说得极好!然而品行固然不可不重,著述也不能独独轻视。荀卿并没有做过莽大夫,只因主张性恶这一观点,便不能列在诸儒之中,谁能说著述可以任意看待呢?如今朱子昌明正学,阳明却把他指为杨墨,诋毁他为洪水猛兽,并在晚年颠倒是非,使天下人全都废弃朱子的书,却只坚持他所谓的良知;那么在阳明看来,荀卿的性恶之论又会怎样呢?弟弟我前一封信说:“大黄、附子如果不依法炮制,就不能入药。”依法炮制之后仍然可以入药的,就像荀卿关于用兵、军制的论说,也可以被《纲目》采纳,只是不采用他的性恶之说罢了。若只就性恶这一论点而言,便完全没有可用之处,即使想替荀卿辩解,也无从下手。如今先生如果想取用王、陈的长处而去除他们的短处,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牛溲、马勃尚且能够被良医收用,何况王、陈呢?如果竟说崇祀他们不容议论,直接把他们与程朱大儒等量齐观,那么这就等于说牛溲、马勃可以和美酒佳肴一起摆上几案招待贵宾,这有这样的道理吗?来信又说:“孙钟元叙述张逢元的话说:‘建安学派消失后,天下的实病不可不泻;姚江学派消失后,天下的虚病不可不补。’建安、姚江虽然不能同等看待,却也可以说是懂得应对变化的方法。”我又有话要说:建安之学在补养方面已经完备了,偏重穷理的人,就用主敬来调节;偏重主敬的人,就用穷理来补足,这有什么病患值得担忧呢?“建安消失后,天下的实病不可不泻”,那也只要用建安之学来泻除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姚江呢?如果把建安、姚江相互补济说成懂得应对变化的方法,那么孔子也应当同佛、老相互补济,孟子也应当同杨、墨相互补济,这可以吗?假使天下没有杨墨、没有佛老,难道孔孟之道就不能实行了吗?当然不是这样。我阅读《理学备考》,发现其中曾采纳《学蔀通辨》的说法;这部书把阳明学说的弊病辨析得极其明白详尽。先生既然有所取法,那么其中的是非本来已经分明,只是不愿过分毁谤前贤,以免开启天下轻薄之人的门户罢了。这个用意确实厚道,但我并不是喜欢毁谤别人的人,何况哪里敢毁谤前贤呢?只是担心是非混淆,使求学者误入荆棘,我内心有所不忍,所以不敢隐瞒自己的见解。每当谈到此事,便不知不觉反复为人说明。见识浅薄、言辞疏略,本来是免不了的,恭请先生不要吝惜严厉切实的琢磨指正,这是我的愿望。辛先生的《经世》《石画》《衡门》《芹》等书,也祈望先生访求,方便时赐给我,统请俯察。面对纸笔,心神已经飞驰到先生那里。
答同年臧介子书别后感冒暑气,半睡半起,不饭者将十日矣。精神疲倦,不可言。忽接手教,庄诵一过,不觉顿爽,如饮我以冰也。年兄为己为人之义,最为近里。着已学问,以此为主脑,知必有超然于世俗之上者。至论正嘉风俗之坏,非姚江之过,学姚江者之过。此今日调停朱王,者大抵如此立论。然仆则以为有不可调停者,风俗之坏,实始姚江,非尽其徒之咎也。若徒归狱龙溪辈,而谓与姚江无干,则非惟不足以服龙溪,且将使天下学者不见姚江之失,复从而学之,其害可胜道耶?大抵学术之▯,有自末流生者,有从立教之初起者。如学考亭不得,则流于腐,此自末流生者也。若姚江则立教之初已诞矣,何待学之不得而后流于诞,此不可同日而论也。《学蔀通辨》一书,年兄曾见之乎?行箧中偶带一本,今以奉阅。寓中无事,细考其条理,可不辨而明矣。至来札所云,士大夫立身行已自有大公至正之一途,而沾沾于好异,何为耶?此论甚正。然今天下学术不明,有本好异而自以为大公至正者,有大公至正而举世目为好异者,此又不可不辨也。惟专力于考亭之学,然后真大公至正,真不好异者见矣。又来札云,心切于救世,即不幸而为降志辱身之事,不失为圣贤;心急于徇名,即为高视一切之行,而无补于名教。夫徇名者无补于名教,是固然矣。若降志辱身四字,则自有分寸,不可概言之。古人虽云降辱,然常置其身于规矩准绳之中,于所不可处,断断有所不为,所谓不以三公易其介。今人一言降辱,便置其身于规矩准绳之外,视世俗之事若无不可为者,此其间相去不啻霄壤。闗系世道升降之故,若不论其分寸而概以救世许之,其▯有不可胜言者,此尤不可不辨也。若佛入中国之事,谓宣圣早已知之,亦恐不然。夫圣人亦有所不知焉。谓夫子知,后世必有异端,则可谓夫子知后世必有佛,则恐近于汉儒防纬之学,而非所以语大圣。某学疎识陋,又病中狼狈,承年兄殷然下问,敢直陈其所见,惟高明恕其狂妄。
译答同年臧介子书 分别以后我感受暑气,半睡半醒,已经将近十天没有吃饭了,精神疲倦,难以形容。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恭敬诵读一遍,不觉顿时清爽,仿佛您拿冰给我饮用。年兄为己为人之道,最为切近自身。您把“为己之学”作为根本,我知道其中一定有超出世俗之上的地方。至于您说正德、嘉靖年间风俗败坏,不是姚江的过错,而是学习姚江之人的过错,这是如今调和朱子、王阳明的人大多采取的说法。然而我认为有不能调和的地方:风俗的败坏,确实始于姚江,并不全是他的门徒之过。如果只把罪责归给龙溪等人,说与姚江无关,那么不仅不足以使龙溪心服,还会使天下学者看不见姚江的过失,反而跟着学习他;这种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大体说来,学术的弊病,有的产生于末流,有的从立教之初就已经出现。比如学习考亭而不得其要,后来流于迂腐,这是末流产生的弊病;至于姚江,他在立教之初就已经荒诞了,哪里还要等到后人学习不当之后才流于荒诞?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学蔀通辨》一书,年兄曾见过吗?我偶然在行李中带了一本,现在奉上请您阅读。居处无事时,仔细考察其中的条理,自然不待多加辨说便会明白。至于来信所说,士大夫立身行事自有大公至正的一条道路,却偏偏沾沾自喜于标新立异,这是为什么呢?这个说法很正确。然而如今天下学术不明,有的人本来喜欢标新立异,却自以为大公至正;也有的人真正大公至正,却被世人都视为标新立异,这又不能不加以辨析。只有专心致力于考亭之学,真正的大公至正和真正不喜标新立异的人才会显现出来。来信又说,心切于拯救世人,即使不幸做了降低志节、辱没自身的事情,也不失为圣贤;心急于追逐名声,即使表现得高高在上、轻视一切,也无补于名教。追逐名声确实无补于名教。若说“降志辱身”四个字,却自有分寸,不能一概而论。古人虽然也说过降志受辱,但总是把自身置于规矩准绳之中;对于不可处之事,断然有所不为,这就是所谓“不以三公易其介”。如今人一说降志受辱,便把自己置于规矩准绳之外,把世俗事务看作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这其中的差别,何止天地之远。它关系到世道兴衰的原因,如果不论分寸而一概以拯救世道来许可它,弊病将不可胜言,这尤其不能不辨析。至于佛教传入中国一事,说孔子早已知道,恐怕也不对。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说孔子知道后世必然会有异端,这还可以;说孔子知道后世必然会有佛教,恐怕就接近汉儒谶纬之学了,不是用来谈论大圣人的方式。我学问疏浅、见识鄙陋,又在病中狼狈不堪,承蒙年兄殷切询问,冒昧直陈自己的见解,只愿高明宽恕我的狂妄。
答秦定叟书仆学问疎浅,防先生之不弃,逺辱惠教,常佩于心,冀一望见有道,开其茅塞。癸亥孟夏,适在武林,咫尺高斋,又囱囱不及造庐一晤,因草具数行,仰质高明。亦不能尽记其所言,而于紫阳大指一书中,尚不能无纎毫之疑,不敢自隠也。再承手教,兼示以答中孚、潜斋、扩庵诸书刻本,反覆庄诵,益叹先生之笃学精进,迥出流俗。如答扩庵书,谓周子主静之静,朱子看做对待之动静,原自不谬。阳明恐人偏于静,而易为程子「动亦定,静亦定」之定,此阳明之误,非朱子之误也。又答中孚书,谓今人但知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为得体用之一原,不知此但知一原耳,未可为体用一原也。先须分明体用,后识一原,然后有下功夫处,此皆足以破俗儒之惑,有功正学,仆深服膺,不容更赞一辞者也。而于前日所疑,犹有未能尽释然者,敢悉陈之。来书谓「未发已发」,朱子一生精神命脉之系也。知「未发已发」,则知静存动察。又谓今之学者相率入于困而不学,其源皆起于立教者以本体为功夫,而不分「未发已发」之误,此固然矣。然以此论朱子则可,而谓阳明之所以异于朱子者专在此,嘉隆以来人才风俗所以不如成▯以前者专在此,则恐有未尽者。葢阳明之病,莫大于「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而昩于「未发已发」之界。其末也,既以「无善无恶」为心之体,则所谓「未发」只是「无善无恶」者之未发,所谓「已发」只是「无善无恶」者之已发。即使悉如朱子「静存动察」,亦不过存其「无善无恶」者,察其「无善无恶」者而已,不待混动静而一之,然后为异于朱子也。朱子中和旧说虽属已悔之见,然所谓「心为已发,性为未发」,亦指至善无恶者言,与阳明之「无善无恶」相楹莛。即使朱子守旧说而不变,仍与阳明不同。所以阳明虽指此为朱子晩年定论,而仍有影响,尚疑朱仲晦之言职。是故耳,此仆所以谓考亭、姚江如黑白之不同。先生紫阳大指书中乃云“无善无恶”一句,是名言之失,而非大义之谬,是仆所深疑而未解也。来书又云“晩年定论”一书,阳明不无曲成己意,不敢雷同即其窠臼,此固是矣。然考紫阳大指中载答何叔京三书而评之曰:“此三书实先生一转闗处也。”则犹似未脱阳明之窠臼者。尝合朱子一生学问前后不同之故考之,朱子之学传自延平,延平教人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矣,教人反覆推寻以究斯理矣。朱子四十以前出入佛老,虽受学延平,尚未能尽尊所闻,是以有中和旧说,有答何叔京诸书,与延平之学不免矛盾。及延平既没,朱子四十以后始追忆其言而服膺之,答林择之书所谓“辜负此翁”者,则悟中和旧说之非,而服膺其未发气象之言,此朱子之转闗也。答薛士龙书所谓“困而自悔,始复退而求之于句读文义之间”,则是以答叔京诸书为悔,而服膺其反覆推寻以究斯理之言,此又朱子之一转闗也。是朱子之学一定于悟未发之中之后,再定于退求之句读文义之后。若夫答何叔京三书,则正其四十以前出入佛老之言于未发已发之界,似若转闗于穷理格物之功,则犹未转闗也。先生乃儱侗以为朱子之一转闗窥先生之意,却似以居敬为重,而看穷理一边稍轻。虽不若阳明之徒尽废穷理,而不免抑此伸彼,故答李中孚书遂以《大学补传》为可更,而以阳明之独崇古本为能絶支离之宿障,为大有功于吾道,亦是看穷理稍轻之故。夫居敬、穷理如太极之有两仪,不可偏有轻重,故曰:“涵养莫如敬,进学则在致知。未有致知而可不居敬者,亦未有居敬而可不致知者。”故朱子平日虽说敬不离口,而于《大学补传》则又谆谆教人穷理,又于或问中反覆推明,真无丝毫病痛。朱子所以有功万世者,在此,所以异于姚江者,在此。此而可更,孰不可更?即曰格物以知本为先,所谓当务之为急,然于格物之中先其本则可,而如古本《大学》谓知本即是知之至,则不可。是又仆之所深疑而未解也。至于先生惓惓居敬主静,可谓深得程朱之防,而切中俗学之病矣。然敬之所以为敬,静之所以为静,亦有不可不辨者焉。尝观朱子之言敬,每云畧绰提撕,葢惟恐学者下手过重,不免急迫之病,故于延平“观喜怒哀乐未发”一语,虽悔其始之辜负而服膺之,然于“观”之一字则到底不敢徇见于答刘淳叟诸书。至《观心说》一篇,极言“观”之病,虽指佛氏而言,而延平之言不能无病,亦在其中。此用力于敬者所不可不知也。又朱子虽云“敬”字工夫通贯动静,而必以静为本,却又云不必特地将静坐做一件工夫,但看一“敬”字通贯动静。
译答秦定叟书 我的学问疏浅,承蒙先生不弃,远道辱赐教诲,我常常铭记在心,希望有一天能够拜见有道之人,以开启自己的茅塞。癸亥年初夏,我恰好在武林,距离先生高斋很近,却匆匆未能登门相见,因此草草写下几行,仰请高明指教。我也不能把先生所说的全部记下,只是对于《紫阳大指》一书,仍然有一点疑问,不敢自行隐瞒。后来又承蒙亲笔教示,并把《答中孚》《答潜斋》《答扩庵》等书的刻本给我看。我反复恭敬诵读,更加赞叹先生笃志于学、精进不已,远远超出流俗。比如《答扩庵书》中说,周子所说以静为主的“静”,朱子看作相对待的动静,原本并没有错。阳明恐怕人偏于静,便容易把程子“动亦定,静亦定”的“定”理解错了;这是阳明的错误,不是朱子的错误。又如《答中孚书》中说,如今人只知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便以为得到了体用一源,却不知道这只是知道“一源”,还不能算知道“体用一源”。必须先分明体和用,然后认识它们同出一源,这样才有下功夫的地方。这些话都足以破除俗儒的疑惑,对正学有功,我深深信服,不容许再加一句赞语。然而对于前些日子的疑问,我仍不能完全释然,冒昧把它全部陈述出来。来信说,“未发、已发”是朱子一生精神命脉所在。懂得“未发、已发”,就懂得静时存养、动时省察。又说如今的学者相率陷入困顿而不学习,其根源都在于立教者把本体当成功夫,而没有分清“未发、已发”的错误,这当然是对的。然而用这个道理来评论朱子可以,说阳明不同于朱子的地方专在这里,说嘉靖、隆庆以来的人才风俗不如成化、弘治以前也专在这里,恐怕还不够全面。阳明的弊病,最大在于“无善无恶是心之体”一句,而昧于“未发、已发”的界限。到了末流,既然把“无善无恶”当作心的本体,那么所谓“未发”只是“无善无恶”之心尚未发动,所谓“已发”只是“无善无恶”之心已经发动。即使完全按照朱子所说静时存养、动时省察,也不过是存养那个“无善无恶”的心,省察那个“无善无恶”的心罢了,并不需要把动静混而为一,才算不同于朱子。朱子中和旧说虽然属于后来已经悔悟的见解,但所谓“心是已发,性是未发”,也是指至善而无恶的本性而言,和阳明所谓“无善无恶”相去如楹柱与草茎一般悬殊。即使朱子固守旧说而不改变,他仍然不同于阳明。所以阳明虽然把这个说法指为朱子晚年的定论,仍然受到它的影响,也还要怀疑朱仲晦的话有问题,就是这个缘故。这正是我认为考亭与姚江如黑白般不同的原因。先生在《紫阳大指》中却说,“无善无恶”一句只是名言上的失误,而不是大义上的错误,这是我深深疑惑而未能理解的地方。来信又说,《晚年定论》一书中,阳明不免曲意成就自己的意思,不敢盲目随同这一窠臼;这固然是对的。然而考察《紫阳大指》中收录的答何叔京三封信,先生评论说:“这三封信实在是先生的一次转关之处。”这样看来,似乎仍未脱离阳明的窠臼。我曾把朱子一生学问前后不同的原因合起来考察:朱子的学问传自延平,延平教人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也教人反复推寻来究明这个道理。朱子四十岁以前出入佛老之学,虽然受学于延平,却还不能完全尊信所听到的教诲,因此有中和旧说,也有答何叔京的那些书,与延平之学不免矛盾。到延平去世以后,朱子四十岁以后才追忆他的话而信服,答林择之书中所说“辜负此翁”,就是悟到中和旧说的错误,而信服延平关于未发气象的说法;这就是朱子的一次转关。《答薛士龙书》所谓“困顿而自行悔悟,才退回来在句读文义之间求取”,就是说把答何叔京的那些书看作应当悔改之处,而信服延平反复推寻以究明道理的话;这又是朱子的一次转关。朱子的学问,在悟到未发之中以后确定下来,又在退回到句读文义中求取以后再次确定下来。至于答何叔京的三封信,是纠正他四十岁以前出入佛老之学时对未发、已发的说法;看起来仿佛要转向穷理格物的功夫,实际上还没有完成转关。先生却笼统地把它看作朱子的一次转关。窥测先生的意思,似乎把居敬看得较重,而把穷理一边看得稍轻。虽然不像阳明的门徒那样完全废弃穷理,却不免压低这一方面而抬高另一方面,所以在《答李中孚书》中便认为《大学补传》可以改动,又认为阳明独尊古本《大学》能够彻底消除支离的积弊,对我们的道统大有功劳,这也是因为把穷理看得稍轻。居敬、穷理如同太极具有两仪,不可偏废、不可分出轻重,所以说:“涵养莫如敬,进学则在致知。没有致知却可以不居敬的,也没有居敬却可以不致知的。”因此朱子平日虽然“敬”字不离口,对于《大学补传》又谆谆教人穷理;在《或问》中还反复推明,实在没有丝毫弊病。朱子所以有功于万世,就在这里;所以不同于姚江,也在这里。如果这里可以改动,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改动的呢?即使说格物应当以认识根本为先,也就是所谓当务之急,那么在格物之中先求根本是可以的;但像古本《大学》所说把“知本”直接当作“知之至”,却不可以。这也是我深深疑惑而未能理解的地方。至于先生反复强调居敬、主静,可以说深得程朱的要旨,又切中俗学的弊病。然而敬之所以为敬、静之所以为静,也有不能不辨明的地方。我曾考察朱子关于敬的言论,他常说要略略地提撕警觉,大概是怕学习者下手太重,不免产生急迫的毛病。因此对于延平“观察喜怒哀乐未发”的话,朱子虽然悔恨自己起初辜负了它而加以信服,但对于“观”这个字,直到最后也不敢在答刘淳叟等书中顺从自己的成见。至于《观心说》一篇,极力说明“观”的弊病,虽然是针对佛氏而言,延平的话不能说没有问题,其中也包含了这一层意思。这是用力于敬的人不能不知道的。朱子虽然又说“敬”字的功夫贯通动静,以静为根本,却又说不必特意把静坐当成一件功夫,只须看一个“敬”字贯通动静。
又云明道说静坐可以为学,上蔡亦言多着静不妨,此说终是小偏,才偏便做病。葢《乐记》之“人生而静”,《太极图》之“主静”,皆是指敬而言,无事之时其心收敛不他适而已,非欲人谢却事物,专求之寂灭,如佛家之坐禅一般也。高景逸不知此,乃专力于静,甚至坐必七日,名为涵养大本,而不觉入于释氏之寂灭,亦异乎朱子所谓静矣。此用力于静者所不可不知也。先生谆谆示人居敬主静,而未及敬与静当如何用工,是又仆所不能无疑也。又读先生答人书,谓阳明之▯只在无善无恶,若良知之说不可谓非孟子性善之防。夫阳明之所谓良,即指无善无恶,非孟子所谓良也。孟子之良以性之所发,言孩提之爱敬是也。阳明之良以心之昭昭灵灵者言,湛然虚明,任情自发而已。一有思虑营为,不问其善不善,即谓之知识而非良,是岂可同日语哉?又谓阳明之学真能为已而非挟好胜之心者,夫阳明大言无忌,至以孔子为九干镒,朱子为杨墨,此而非好胜也。不知如何而后为好胜耶?合先生之论,阳明者言之,谓其真能为已矣。良知之说,合于性善之防矣。崇古本《大学》,能絶支离矣。惟“无善无恶”一语,不能无▯,又是名言之失,而非大义之谬矣。晩年定论,虽不无曲成己意,而采答叔京诸书,又未为尽过矣。所不满者,惟不分未发已发一节耳。又答李中孚书云:“此不过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之法则,并未发已发,亦与朱子名异实同矣。”前辈以阳明为指鹿为马者,皆非矣。仆极知先生从学术世道起见,与世俗之以私意调停者不同,而埽除未尽,不免涉于调停之迹,恐遗后学之惑。所以不揆愚陋,不敢自匿其所疑,輙以上陈,伏▯教示。知先生谅其求正之心,不以指摘为罪也。嘉靖时,清澜陈氏《学蔀通辨》一书,先生曾细阅之否?近时北方有张武承讳烈所着《王学质疑》一卷,其言阳明之病,亦颇深切着明。惜其已故,仆顷为刋其书,敢并附正统,希垂鉴不吝赐教,幸甚。临楮曷胜翘企。又客岁逺承尊札,兼惠教《紫阳大指》。捧读之下,且喜且愧。喜其不为贤者所弃,而愧其以优游虚岁月,不如先生进道之勇也。自嘉隆以来,紫阳之教微矣。今日起敝扶衰,惟在力尊紫阳高明著书之防,岂非世道幸哉?然仆心尚有欲商者。葢尊意所力辨,在阳明影响,尚疑朱仲晦之句,故歴举朱子之言与阳明合者,以见其不影响。愚意朱子之学,原与阳明迥然不同,其言有时相近者,其实乃大相逺。故阳明虽有晩年定论一书,而到底以为影响,此无足怪也。但取朱子观心说及《大学》《中庸》首章或问读之,则其异同不待辨而知。若就其近似者以见其不影响,则恐反不免于援儒入墨之病也。世之溺于阳明而终不能自振拔者多矣。先生始而入之,继而觉其非,虽贲育之勇,何以加诸?然犹似未能尽脱其范围,所以于两家分途处,犹未划然。《陈清澜学蔀通辨》一书,辨析最精,闻先生以为过峻。愿高明奋其卫道之力,必使考亭姚江如黑白之不同,勿有所调停其闲,则大指得而世道其庶几矣。仆才质驽钝,于学无所窥,谬承下问,敢罄其愚。
译他又说,明道说静坐可以作为学习,上蔡也说多静坐一些没有妨碍,这种说法终究有一点偏;一偏就会成为弊病。大概《乐记》所说“人生而静”、《太极图》所说“主静”,都是指敬而言,只是在无事之时使心收敛,不向别处驰逐罢了,并不是要人辞却外物,专门追求寂灭,像佛家坐禅那样。高景逸不明白这一点,于是专门致力于静,甚至一坐就是七天,名义上说是在涵养大本,却不觉进入了释氏的寂灭境界,也不同于朱子所说的静。这是致力于静的人不能不知道的。先生反复教人居敬主静,却没有说明敬与静应当怎样用功,这又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我又读先生答人的书,见您说阳明的弊病只在“无善无恶”,而良知之说不能说不是孟子性善的宗旨。阳明所说的“良”,正是指无善无恶,并不是孟子所说的“良”。孟子的“良”是说本性的发动,如孩童爱亲敬长就是这样;阳明的“良”是说心体明明灵灵、澄澈虚明,任凭情感自行发动罢了。只要一有思虑营为,不论善与不善,就称为知识而不称为良知,这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又说阳明的学问确实能够为自己而学,而不是挟带争强好胜之心。阳明口出大言而毫无顾忌,甚至把孔子说成九干镒,把朱子说成杨墨,这还不是争强好胜,那怎样才算争强好胜呢?如果把先生对阳明的评论合起来说,就成了既说他确实能够为己,又说他的良知之说合于性善宗旨,又说尊崇古本《大学》能够消除支离之弊;只是“无善无恶”一句不能说没有弊病,又只是名言上的失误,而不是大义上的错误;《晚年定论》虽然不免曲意成就自己的意思,但采录答何叔京等书也不算完全错误;所不满意的,只是没有分清未发、已发这一节。先生又在《答李中孚书》中说:“这不过是朝三暮四、朝四暮三的法则;连未发、已发,也同朱子只是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了。”前辈把阳明比作指鹿为马,都是不对的。我非常清楚先生是从学术和世道出发,与世俗出于私意的调和不同,只是没有彻底清除,因此不免留下调和的痕迹,恐怕会给后学留下疑惑。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愚陋,不敢隐瞒疑问,冒昧把它们呈上,恭候先生教诲指示。我知道先生会体谅我求得正确的心意,不会把指摘当作罪过。嘉靖年间,清澜陈氏有《学蔀通辨》一书,先生曾经仔细阅读过吗?近来北方有一位名烈、字武承的张先生,著有《王学质疑》一卷,其中谈论阳明的弊病,也很深切明白。可惜他已经去世了,我近来替他刊行此书,冒昧一并附上,敬请垂览并不吝赐教,这是我的荣幸。面对纸笔,仰首企盼之情哪里说得尽。又 去年远远承蒙收到您的尊札,又惠赐《紫阳大指》。捧读之下,又喜悦又惭愧。喜的是没有被贤者弃置,惭愧的是自己优游虚度岁月,比不上先生勇猛地进修道业。自嘉靖、隆庆以来,紫阳之教衰微了。如今振兴弊学、扶助衰微,只有努力尊崇紫阳高明著书的宗旨,岂不是世道的幸运吗?然而我心中还有想商榷的地方。先生着力辨析的,是阳明受到朱子影响这一点,仍然怀疑朱仲晦的说法,所以逐一列举朱子的言论中与阳明相合之处,以证明它们并非受到影响。我的愚见是,朱子的学问本来与阳明截然不同;有时言语相近,实际上却相差极远。因此阳明虽然有《晚年定论》一书,却始终认为朱子影响了自己,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要读一读朱子的《观心说》以及《大学》《中庸》首章的《或问》,它们的异同不待辨析便可知道。如果专门取二者相近的地方来证明朱子没有影响阳明,恐怕反而不免犯把儒学引入墨学的毛病。世上沉溺于阳明学说而终身不能自行振拔的人很多。先生先是进入其中,后来觉察到它的错误,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又怎么能超过您呢?然而看起来先生仍未能完全脱离它的范围,所以在两家分道之处,仍未能划分得十分清楚。《陈清澜学蔀通辨》一书,辨析最为精密,听说先生认为它过于严厉。希望高明奋发捍卫正道的力量,一定要使考亭与姚江如黑白般不同,不要在二者之间有所调和;这样全书的宗旨才可以取得,世道也或许有希望了。我才质驽钝,对于学问没有窥见,承蒙先生下问,冒昧倾尽自己的愚见。
复房师赵耐孺先生书客岁两接手教,如亲承函丈,知近祉康吉,曷胜忻慰!陇其羁绊荒城,无一善状,虽于鞅掌之隙,闲涉陈编,然识粗气浮,无足道者。所修县志,因邑人本子草率成书,疎漏良多。传君著作,因其自成一论,不与俗同,故存之志中。欲以就正有道,便加卓识二字,则涉僭妄,此亦疎漏之一端也。得承指教,裨益良多。至所欲就正者,敢一陈之,望折衷焉。如以江陵为权,张桂为佞,来谕谓其已甚是矣。或又曰,以此论人,则似过刻,而存此一段议论于天壤,使后世知立朝事主不可一毫苟且,苟违大道,虽以江陵、张桂诸人之才学,不免于为权为佞,似亦防维世道之一助也。其说何如?又如刘文成,开国名臣,出幽迁乔,似不当在杂传之例。然或又曰,置之杂传亦可,提醒朝秦暮楚一流。鲁论之仁,管仲、程朱谓管仲与子纠未可以君臣名分绳之,与王珪、魏征事体不同,故孔子犹有取焉。若文成既为元进士矣,又为高安丞矣,又为儒学提举矣,又在行中书幕矣,其于元也将与子纠一例乎?将与建安一例乎?儒者之道,惟出处两端,出处中间更别无路。若文成既已仕元,又不妨佐明,是出处之闲,又有一道矣,可乎哉?向使如金仁山、许白云辈,一生高蹈,遇风云之防,奋袂而起,又当别论文成,岂其伦乎?诸葛孔明高卧隆中,未曾受人爵禄,故可择君而仕。文成身登仕版,见异云起,曰“天子气也”,十年后英主出,我当辅之,是何言也?如以伊尹就汤就桀之例言之,非常之事,固不可以常理论。然苟其心事丝毫不类伊尹,“杂”之一字,恐被之而不能辞。抑以纲目诛廉、丹予孟达之例言之,守贞者未必是,而达权者未必非,然恐文成所处,又未可与廉、孟同论。杨铁庵老妇謡,是或一道也。但曰“出幽迁乔”,即不为杂,不知何以服危太朴乎?故谓文成之杂,异于赵孟頫、留梦。炎之杂则可矣,然不可谓非杂也。犹之江陵立朝,未尝无功,谓其异于分宜之权则可矣,然不可谓非权也。张桂议礼,不无可采,谓其异于邓通、董贤之佞则可矣,然不可谓非佞也。此其为说,然乎?否乎?伏祈裁教。傅君之书,卷帙浩繁,未经付梓,其家无副本,不肯逺借。往岁曾録一本送史馆,可就观也。其他未纯之处,亦颇有之,其亦不敢尽以为是。获鹿、临城两令亲,皆古道照人,得托舟谊,幸甚。便中附候兴居,率泐不既。
上魏环溪先生书恭惟阁下,当代防龙,人间麟凤,海内瞻山斗之日,久矣。陇其,浙西鄙儒,防读圣贤之书,私心窃慕。以为当吾世而苟有其人,虽隔万里,犹将跋涉从之。长而蹉跎,虽不敢谓当世之无其人,而伏处里门,闻见不出一邑之中,未知其果有焉否也。三四年以前,始闻今临朐相公破例而荐閤下于朝,海内举以为得人,天子亦倚以为耳目。其条陈时务,皆正大久逺之计,与一切苟且之谋相去楹筳。陇其在草莽之中得而读之,不胜窃慕,以为此非寻常学者所能办。及细询北来之人,万口一辞,谓是当世真儒。陇其益怦怦动于中,以为此真向所云虽隔万里犹将跋涉从之者也。乙夘之春,谒选入都,咫尺耿光,欲修贽而造于门下者屡矣。又以尊卑濶絶,恐涉攀援之嫌,局蹐而不敢进。出都以来,常懐耿耿,谓末学小儒,不得大君子之磨砺,终不能有所成就,幸而遇其人矣。又以嫌疑而不能近,此生将汨没,无由自进于圣贤之域。及敝亲自京归,出诗一幅授陇其曰:“此少司农魏公寄以赠子者也。”陇其拜读之际,且喜且惧,谓海滨末吏何由得此于大君子,且閤下又非肯轻以色笑假人者,乃谬承赞誉如此。此必有以陇其欺閤下者,閤下姑信之而姑誉之,未必真以为可取也。然又窃喜,向之耿耿于中避嫌而不敢进者,今姓名既已得达于君子之前,则虽通尺幅以自叙其情,可以无攀援之嫌。虽未获跋涉从之,而区区之诚亦可以少慰其万一。正拟修书自通,而部议以不才罢黜矣。念废弃之吏,不敢輙上书于大臣之门,因又徘徊而不敢前。然陇其闻之,士无故而轻造于公卿者,谄谀之徒也。有鸿才硕德之公卿,先加礼焉,而终自引退者,鄙固之儒也。是二者皆非君子所以自处也。今以閤下之曲加接引,若使陇其终无一言以自达,不特有违于夙昔向慕之诚,亦恐冒君子之讥,故敢叙其情,以陈于左右。閤下览之,庶知其非傲慢,而迟回不报,其中心之感仰,固不啻如其书之所言也。至若陇其之所以不合于俗,自取罢黜,与其平生之所学,欲就正于閤下者,则固不敢以輙渎也。临禀,▯胜悚惶之至。
译复房师赵耐孺先生书 去年两次收到您的亲笔教示,如同亲自承受您的教诲,得知您近来福体康泰吉祥,怎能不欣喜慰藉!我被羁绊在荒城,没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虽然在事务繁忙的间隙偶尔涉猎陈旧典籍,但见识粗浅、意气浮躁,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所修县志,是因本地人提供的底本草率成书,疏漏很多。传记中君的著作,因为它自成一说,不同于流俗,所以保存于志中。本想借此向有道者求正,便擅自加上“卓识”二字,未免僭越妄言,这也是疏漏的一端。承蒙您的指教,获益很多。至于我想请您订正的地方,冒昧陈述一件,希望先生酌定。如把江陵说成专权,把张桂说成奸佞,来谕认为这样已经过分了。又有人说,用这种话评论人物,似乎过于苛刻;但把这一段议论保存于天地之间,使后世知道立朝侍主不可有一丝苟且,如果违背大道,即使有江陵、张桂等人的才学,也免不了成为专权者、奸佞者,这似乎也可以成为维护世道的一种助力。这种说法怎么样?又如刘文成,是开国名臣,从幽暗处升迁到显达之位,似乎不应列入杂传一类。然而也有人说,把他放入杂传也可以,用来警醒朝秦暮楚的一类人。《鲁论》论仁,把管仲列入讨论;程朱认为管仲与子纠之间,还不能用君臣名分来约束,和王珪、魏征的事体不同,所以孔子仍然有所取法。文成既然已经做了元朝的进士,又做了高安县丞,又做了儒学提举,又入了行中书省的幕府,那么他对于元朝,究竟要和子纠归为一类呢,还是和建安归为一类呢?儒者所讲的道,只在出仕和退处这两个方面,出仕、退处之间本来没有别的道路。文成既已出仕于元朝,又不妨辅佐明朝,这样在出仕与退处之间又另有一条道路,可以这样吗?假使像金仁山、许白云这些人,一生高蹈不仕,遇到风云际会便奋袖而起,那就应当另论文成,难道能与他们同类吗?诸葛孔明高卧隆中,从未接受过人的爵禄,所以可以选择君主而出仕。文成已经列名仕籍,见到异象云气升起便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又说十年以后英主出现,我应当辅佐他,这是什么话呢?如果按照伊尹先投汤、后投桀的例子来说,这是非常之事,本来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衡量。然而假如他的心事与伊尹丝毫不像,那么“杂”这个字恐怕加在他身上,他就无法推辞了。或者按照《纲目》诛杀廉、丹而宽宥孟达的例子来说,守贞未必就是对的,通权达变也未必就是错的;但恐怕文成所处的情形,又不能和廉、孟相提并论。杨铁庵的《老妇谣》,或许是一种说法。但只说“出幽迁乔”,便认为不算杂,不知凭什么能够使危太朴信服呢?所以说文成的“杂”,不同于赵孟頫、留梦炎的“杂”,可以说留梦炎的杂有所不同,但不能说他不是杂。正如江陵在朝廷任职,未尝没有功劳;可以说他不同于分宜的专权,但不能说他不是专权。张桂议定礼制,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可以说他不同于邓通、董贤的谄佞,但不能说他不是谄佞。这种说法对吗?不对吗?恭请指教。傅君的书,卷帙浩繁,还没有付梓刊行,他家没有副本,也不肯远借。往年曾抄录一部送到史馆,可以前去观看。其他不纯粹的地方,也颇有一些,我也不敢全都认为是对的。获鹿、临城两位县令都是古道照人的人物,能够托他们带来书信,实在荣幸。顺便附信问候起居,草草写到这里,不再详述。给魏环溪先生的信 恭敬地想,阁下是当代的防龙,人间的麟凤,天下仰望您如仰望泰山北斗,已经很久了。陇其是浙西的鄙陋儒生,早晚诵读圣贤之书,内心私下仰慕您。以为在我这一世,如果果真有这样的人,即使相隔万里,也将跋山涉水去追随他。年长以后蹉跎失意,虽然不敢说当世没有这样的人,但我困居乡里,见闻不出一县之内,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人。三四年以前,才听说如今的临朐相公破例向朝廷推荐阁下,天下人都认为得到了人才,天子也倚重您,把您当作耳目。您分条陈述时务,都是正大而长远的谋划,与一切苟且之计相距如楹柱与筳席。陇其在草野之中读到这些文章,私下仰慕不已,认为这不是寻常学者所能办到的。后来详细询问从北方来的人,众口一词,都说您是当代真正的儒者。陇其心中更加激动,认为这正是从前所说的“即使相隔万里也将跋涉追随”的人。乙卯年春天,我赴京参加谒选,距离您的光辉咫尺之近,想准备礼物到门下拜访的念头屡次产生。又因为尊卑相隔悬殊,恐怕有攀附求援的嫌疑,便局促不安,不敢前往。离开京城以来,心中常常耿耿于怀,认为自己这个末学小儒,如果不能得到大君子的磨砺,终究不能有所成就;如今幸而遇到了这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又因为顾虑嫌疑而不能接近您,这一生恐怕将要埋没,再没有办法使自己进入圣贤的境域。等到我的家亲从京城回来,拿出一幅诗交给陇其说:“这是少司农魏公寄来赠给你的。”陇其拜读之时,又欢喜又恐惧,心想我这个海滨的末等小吏,凭什么能得到大君子的赠诗?况且阁下又不是肯轻易向人假以辞色、露出笑容的人,如今却谬承这样的赞誉。这一定是有人把陇其欺骗阁下的话告诉了您,阁下姑且相信、姑且称誉罢了,未必真认为我有什么可取之处。然而我又暗自欣喜:从前因心中仰慕而又避嫌不敢进见,如今姓名既然已经传达到君子面前,那么即使通过一尺幅的书信来叙述自己的情怀,也可以没有攀附求援之嫌。虽然未能跋涉追随您,但区区诚意也可以得到万分之一的安慰。正准备写信自我通报,部议却以无能罢免了我。想到一个被废弃的官吏,不敢贸然给大臣写信,于是又徘徊不敢上前。然而陇其听说,没有缘故而轻率拜访公卿的,是谄媚之徒;公卿有宏才大德,先以礼相待而最终自行引退的,是鄙陋固执的儒者。这两种做法都不是君子应当采取的。如今承蒙阁下曲意接引,如果使陇其始终一句话也不能自我陈述,不仅违背我往昔仰慕您的诚意,恐怕也会受到君子的讥责,所以冒昧叙述心情,陈述于您的左右。阁下读到这封信,或许会知道我并非傲慢,只是迟疑徘徊没有回报;我内心的感激仰慕,本来就不止如信中所说。至于陇其为什么不合于世俗而自取罢黜,以及我平生所学想请阁下指正的事情,本来更不敢贸然烦扰您。临写此信,惶恐至极。
与某书岁底见足下所刋文,细读之,竒气矫矫,溢于楮墨,此诚未易才也。然有说焉:制义一道,所以发挥圣贤之理,非欲以炫竒而鬬丽也。苟有炫竒鬬丽之心,则根本已差,虽美无足观矣。不知者谓足下文太竒,恐碍俗目而难售;愚意则不然。愚之所以未满于足下者,非忧其难售也,窃以为如此而售,虽售亦非所贵耳。今之务为怪僻而跻显荣者,岂无其人?识者不之取也。足下何为而流入于此哉?愚所以取足下者,以其高明之资,可与深造,而非以今日此种之文为可取也。愿足下细心静气,取程朱大儒之书,沉潜反覆其中,真见圣贤意防所在,然后执笔为文。复取先正守溪、荆川、泾阳之作,循其规矩,范我驰驱,不必务为竒异,而自卓然逺于流俗,此则天下之至文也。何为舍坦途而驰骤于荆棘哉?至闻足下刋文之意,欲挟之以走京师,谒显要,则辱在相知,尤不敢不一言以相规。夫所贵为儒者,卓然自立而不染于流俗,安分守已而不屈曲于人,刻励于中而不肯炫燿于外。其遇与否,听之命焉。一有屈曲炫燿之心,则君子耻之。昌黎之丈,照耀今古,而上宰相诸书,先儒犹病其轻进。三闾大夫之骚,上追风雅,识者犹嫌其露才扬已,而况材未如三闾、昌黎者乎?自世教衰微,士不以干进为耻,亦不知以朴实为尚。呉下竖子,稍知句读,輙刋刻诗文以夸于侪辈,稍不得志便迫不能待,苟可以进身者,不问其何途而从之。视圣贤安命守义之学,不啻如弁髦。究竟其遇与否,皆有命焉。彼其所为何曾有毫发之益哉?此在世俗,无怪其然,而非所望于贤者也。愿足下深以古道为期,而勿以流俗自处,以学问励于已,以遇合听于天,以朴实为寳,而以呉下轻佻之习为可鄙,则将来所售自不可限量。区区之事,何足道哉?相期之深,故昌陈之。伏惟鉴谅不。宣
与陈蔼公书去春获亲仪范,如饮醇醪。顷复承赐尊集,展卷一读,琳琅满目。汤先王所谓“脱手即妙”,斯言不诬。古今文人患其专意词章,无与于道。先生立言必以道为准,读与汪比部论文书,真能埽尽文人习气。但道无终穷,粗言之则韩退之、欧阳永叔之文,已可谓见道;精言之则必如洛闽、如洙泗,方尽乎道之妙,方尽乎文之妙。知先生所以自期待者,正未可限量;而徒沾沾叹羡先生之文者,犹未免薮泽之见也。昔吕泾野先生谓空同李子:“一为歌行近体,即如李杜;一为古乐选府,即如曹刘阮谢;一为赋记序书,即如屈宋贾马。向使李子一为定性订顽,即如程朱;一为《大学》《中庸》,即如曾思。”惜其力不加之乎此耳。仆敢以是为先生望?刘静修、孙钟元皆先生乡人也。以先生之好学深思,何难嫓美前哲耶?所欲请正者甚多,簿书羁绊,不获朝夕左右,曷胜耿耿。便中附候,统希台鉴。不宣。
三鱼堂文集卷五
译给某人的信 年末看到您刊刻的文章,仔细读来,奇特的气势矫矫然充溢于纸墨之间,您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过我有一点意见:制义这种文体,是用来阐发圣贤之理的,并不是为了炫耀奇特、争逐华丽。假如存有炫奇斗丽的心,根本就已经错了,即使文章写得美,也不值得观赏。不明白的人说您的文章太奇,恐怕不合世俗眼光而难以售卖;我的意见却不是这样。我对您不满意,并不是担忧您的文章难以售卖,而是私下认为,即使这样写的文章能够售卖,卖出去了也不是值得看重的事情。如今专门追求怪僻而跻身显荣的人,难道没有吗?有见识的人并不取法他们。您为什么要流入这种道路呢?我之所以看重您,是因为您具有高明的资质,可以继续深造,并不是认为今天这种文章值得取法。希望您静下心来、平和心气,取程朱大儒的书,沉潜反复地研读其中,真正看见圣贤意旨的所在,然后执笔作文。再取先正守溪、荆川、泾阳的作品,遵循他们的规矩,以此规范自己的驰骋,不必专门追求奇异,却自然卓然超出流俗;这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为什么要舍弃平坦大道而在荆棘中奔驰呢?近来听说您刊刻文章的意图,是想带着它到京城去拜见显贵要人;这对于相知者来说尤其是辱没我,所以不敢不说一句来规劝您。一个人之所以可贵在于做儒者,是要卓然自立而不被流俗沾染,安守本分而不向人屈曲,内心刻苦自励而不肯在外表炫耀。他能否遇合,听凭天命。一旦有屈曲逢迎、炫耀求进的念头,君子就会以此为耻。昌黎的文章照耀今古,但他写给宰相的那些书信,先儒仍然认为他求进过于轻率。三闾大夫的《离骚》,上追《风》《雅》,有识之士还嫌他显露才华、张扬自己,何况才能还不如三闾、昌黎的人呢?自从世教衰微,士人不以求进为耻,也不知道应当以朴实为崇尚。吴下的轻薄子弟,稍微懂得句读,便刊刻诗文向同辈夸耀;稍有不得志,便迫不及待,只要能够谋求进身,不管是什么途径都要去走。他们看待圣贤安命守义的学问,简直如同看待丢弃的弁冕和髦饰。可是归根到底,他们能否遇合全都有命。如此作为,哪里曾有丝毫益处呢?这种现象在世俗中并不奇怪,却不是对贤者的期望。希望您以古道为目标,不要把自己放在流俗之中;用学问来砥砺自己,把能否遇合听凭上天,以朴实为宝,把吴下轻佻的习气看作可鄙,那么将来文章能否售行自然不可限量。区区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正因为对您的期望深厚,所以详细陈说这些话。恭敬地希望您明察谅解。不再多说。给陈蔼公的信 去年春天有幸亲承您的仪范,如同饮用醇酒一样。近来又承蒙赐赠尊集,展开书卷读了一遍,满眼都是琳琅美玉。汤先王所说的“脱手即妙”,这话并不虚妄。古今文人的弊病,在于专心于辞章,而与道无关。先生立言必定以道为准,读您与汪比部的论文书,确实能够扫尽文人的习气。但道没有穷尽:粗略地说,韩退之、欧阳永叔的文章已经可以说是见道;精细地说,必须达到洛闽诸儒、洙泗圣贤的境界,才算穷尽道的奥妙,也才算穷尽文章的奥妙。我知道先生对自己的期望正不可限量;如果只是沾沾自喜地赞叹、羡慕先生的文章,仍然不免是局限于一隅的见识。从前吕泾野先生对空同李子说:“一旦写歌行近体,就像李白、杜甫;一旦写古乐府,就像曹植、刘桢、阮籍、谢灵运;一旦写赋、记、序、书,就像屈原、宋玉、贾谊、司马相如。假使李子能写一篇《定性》《订顽》,就像程颢、程颐、朱熹;能写一篇《大学》《中庸》,就像曾参、子思。”可惜他的力量没有用到这些方面罢了。我敢以此来期望先生吗?刘静修、孙钟元都是先生的同乡。凭先生好学深思,难道还难以比美前代贤哲吗?我想请您指正的地方很多,只是被簿书事务牵累,不能早晚侍奉左右,心中怎能不耿耿呢?顺便附信问候,全部仰望您明察。不再多说。《三鱼堂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六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尺牍答同年许子位忆自西湖别后,久濶台顔,时深饥渴,不意奉命承乏贵邑,拟于涖任后躬叩龙门,快聆大教。忽防台翰宣颁,深感殷勤至意。但陇其生平励志以亷洁自期,而力薄才劣,又值国步多艰之日,便民利国,势或相左。拟学第五伦之躬斩马草,邓伯道之自运家粮,敢期保障,庶免茧丝。生平箪瓢自乐,行且冰蘗知甘,然何以除稂莠而植嘉禾?何以亲鸾凤而逺枭獍?何以遗利泽于百年?何以解倒悬于今日?抚字何方?催科何法?大而移风易俗,小之剔蠧损烦。先生理学经济,夙着东南,苍生望泽甚殷。况贵邑利▯所熟悉者乎?惟期一一赐教,开我愚防,敢不虚已以听?使嘉邑受某一分之益,即大君子一分之赐也。临楮不胜仰企之至。复房师赵耐孺先生前到呉阊囱囱违侍至今怅然,世兄来捧读手教,得悉近履殊慰,遥思。但陇其劳生虚掷,方顾影以自惭,何烦尊者念及,致防世兄枉临,隆情叠锡,益增汗下。猥涖任以来,才庸事剧,手乱丝棼,交盘诸务,毫无头绪。新旧积逋盈亿累万,宪檄羽飞,饷急莫应,不知奏销作何景状。兼之素性迂拙,凛凛春冰,不敢自玷生平,以负康成门下之知,故冷署萧萧,祗觉坐愁城而避债无台,感遇如老师,尚无以为情,惟深惶仄而已。世兄渊才雅度,令人心仪,但猪肝一片,地主之谊,歉然耳。嘉贶愧不敢当,即借附璧外,具不腆略申鄙私,幸为哂纳。感愧缕缕,难罄笔端,统惟原照不宣。与李子赤茂数年契濶,得一聚首,又冗剧之际,不能细罄衷曲,耿耿何如?此时此地,为有司者,其日在荆棘闲,何如物外轩中,拥万巻书,焚香吟诗,具人间乐境耶?愿足下寳此闲暇,专志正学,勿以有用光隂浪掷旁门,此则故人所私祷耳。前闻留心《文献通考》,此儒者有用之学,以大才肆力于此,欣羡欣羡!但程朱文集语録及明儒薛敬轩、胡敬斋诸録,尤为体用兼备之书,不可不读,高明岂有意乎?渊伯常防否?所作《贻安録》一书,大有闗系,弟已为作序,但文朴陋,不足以表扬,似不可少《物外轩》一序,幸速成之。答表叔李慧生违范日久,每厪驰依。知杖履近多康吉,欣慰何似?谫材而试岩疆,钱谷之积逋者,新旧累亿。宪檄催饷,奚啻如火?晓夜征输,苦莫以应。嗟我劳人,惄焉如捣。不知将来作何奏销?至若守兔凛冰,又侄素性荒署,依然壁立,更难为亲知道者。斗大疁城,竟等茫茫苦海矣!奈何?至戚如表叔,尚无一芹将献,惶愧难言。当从容申敬高年玉趾,幸慎跋渉。答曹微之进士久违教言,每深云树遥知道,履绥佳神,全养到将来,骏马春风,定应首唱矣,慰羡慰羡。弟以迂疎之质,任此繁剧,蚊负鸠营,惟恐陨越,以贻枌社忧。奈事事棘手,不知所措,催饷之檄如雨,积逋之案如山,昼夜艰辛,癯欲骨立。至于冷署萧条之况,依然故我,更难为知己道也。今而后知宦游之味,不惟似蜡,抑且若蘗矣。辱承雅爱,翰传汪年翁云谊,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苐恐鹿鹿鱼鱼,不足以当鼎植耳。手口卒瘏,容徐徐亲麈,乞为叱谢高情缕缕,感愧率复不尽。统冀鉴照,曷胜依切。与云间陆郡博恭惟先生学有渊源,教育之泽久着三吴。兹者秉铎云间,事事步武前人,誉髦之士蒸蒸向化。此地久汨没于辞章,近复驰逐于声利。以先生方正笃实之学为之砥柱,转移之机当不逺矣。弟尝窃思,学校为天下根本,当今欲整顿缺坏,必自此始。而上下皆不甚留意,近来益复厐杂。居此职者,亦往往多自菲薄,不肯以古人自期待。然胡安定、曹月川所以赫赫今古者,正以其能为于举世不为之时也。使举世皆已为之,则亦无贵乎安定、月川矣。然则今之厐杂而苟且者,不可谓非豪杰振兴之时也。先生岂非其人哉?弟夙仰高风,秋间在玉峰晤灵昭令侄,益悉道范,又获读《四书定解》,如亲承指示,高山之仰,何啻饥渇。而台驾枉临,不及倒屣,每用耿耿。兹因舍侄壻屠生王机获在门墙,敢附数行申候,并谢教益。屠生为亡弟防壻,向曾执经于弟,年少有志,先生进而教之,俾知圣贤之学,得有所成就,幸甚。临楮曷胜悚惶之至。答川沙王守备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六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书信 答同年许子位 想起自从西湖分别以后,久已不能拜见您的容颜,时时有如饥渴般思念。没想到奉命暂任贵县县令,打算到任以后亲自登门拜访,痛快地聆听您的教诲。忽然收到您的书信,深深感受到您的殷切厚意。但陇其平生立志以廉洁自期,而力量薄弱、才干低劣,又正逢国家多难的时期,便利百姓与有利国家,势必有时互相冲突。我打算学习第五伦亲自砍伐马草,学习邓伯道亲自运输家粮,哪里敢期望保障一方,只希望能够免除百姓如缫丝般的重负。平生以粗茶淡饭自得其乐,今后也将知道冰蘗的甘美;然而怎样才能除去稂莠而种植嘉禾?怎样才能亲近鸾凤而远离枭獍?怎样才能把利益恩泽留给百年之后?怎样才能解除今天百姓倒悬般的困苦?安抚教养百姓应当用什么办法?催收赋税应当用什么方法?大的方面移风易俗,小的方面清除弊虫、减省烦扰。先生在理学和经世济民方面的声名早已著于东南,百姓盼望恩泽十分殷切,何况贵县的利弊您都熟悉吗?只希望您逐一赐教,启发我的愚昧,我岂敢不虚心听从?如果使嘉县得到我的一分好处,就是大君子赐给我的一分教益。临写此信,仰望企盼之情难以言尽。答复房师赵耐孺先生 前次到吴阊,匆匆违别,至今还惆怅不已。世兄来此,捧读您的手教,得知近来起居状况,遥相思念,深感欣慰。但陇其劳苦奔波,虚度光阴,正对着自己的身影惭愧不已,哪里还敢烦劳尊长挂念,以致使世兄屈驾来访?您厚重的情意接连惠赐,更使我惭愧汗下。卑职到任以来,才能平庸而事务繁剧,手忙脚乱,千头万绪,各项事务交错盘结,毫无头绪。新旧积欠的赋税成千上万,宪司催征的文书如飞,军饷紧急却无法应付,不知将来奏销会是什么情形。加上我本性迂拙,处处如临春冰,不敢玷污平生操守,以辜负康成门下对我的知遇,所以冷清的官署中寂寥萧条,只觉得坐在愁城里,想躲避债务也无处可逃。像老师这样知遇我,我尚且没有办法表达心意,只能深深惶恐不安而已。世兄才学深厚、气度高雅,令人心仪;只是奉上一片猪肝,作为地主之谊,实在惭愧。您赐予的厚礼愧不敢当,现借此信一并致谢,附上菲薄之物略表私情,幸望笑纳。感激惭愧之情绵绵难尽,笔墨无法全部表达,统请原谅。不再多说。给李子赤茂的信 多年离散之后能够相聚一次,又正逢事务繁忙,不能详细倾诉衷情,心中怎能不耿耿呢?在这样的时地做官,每天处在荆棘之中,哪里比得上在物外轩中拥读万卷书、焚香吟诗,享受人间乐境呢?希望您珍惜这段闲暇,专心于正学,不要把有用的光阴浪费在旁门上,这只是故人私下的祈愿。先前听说您留心《文献通考》,这是儒者有用的学问;以大才用力于此,我十分欣喜羡慕。但程朱文集、语录以及明儒薛敬轩、胡敬斋的诸种语录,尤其是体用兼备的书,也不可不读,不知您有意于此吗?渊伯常来吗?您所作《贻安录》一书关系很大,弟已经为它作了序,但文章质朴浅陋,不足以表扬此书,似乎还不能少了《物外轩》一序,幸望赶快写成。答表叔李慧生 久违您的仪范,每每牵挂奔向您的心情。知道您近来起居多半康健吉祥,欣慰之情如何能说尽?凭浅陋的才能试任边远地区的职务,钱粮积欠新旧相加成千上万。宪司催缴军饷的文书,哪里只是像火一样急迫?日夜征收输纳,苦于无法应付。可怜我这个劳苦之人,忧伤得心如捣击。不知将来奏销会是什么情形?至于守职时如立于春冰之上,加上侄儿本性荒疏,家中依然一贫如洗,更难以向亲近知己的人说明。一个斗大的疁城,竟像茫茫苦海一样了!怎么办呢?像表叔这样最亲近的亲人,我尚且没有一根芹菜可以献上,惶恐惭愧难以言说。将来应当从容地向您表达敬意,恭请您谨慎跋涉。答曹微之进士 久违您的教诲,每每深深怀念您如云树般遥远。知道您近来起居安适、精神康健,已经养成了将来腾达的根基;在春风中骑着骏马,想来一定会成为首先唱和、先登科第的人了。欣慰羡慕,欣慰羡慕。弟凭迂拙疏陋的资质担任这个繁重的职务,如同蚊子背山、斑鸠营巢,只怕失败而给乡里增添忧患。无奈事事棘手,不知如何处置;催缴军饷的文书像雨一样落下,积欠钱粮的案件像山一样堆积,日夜艰辛,瘦得几乎骨立。至于冷清官署的萧条情状,依然如故,更难向知己说起。如今才知道做官游宦的滋味,不只是像蜡一样苦,而且简直像黄蘗一样苦。承蒙您高雅的厚爱,又承蒙书信传达汪年翁的情谊,我铭记在心,哪一天敢忘?只是恐怕我庸碌忙乱,不能担当您的鼎力栽培。手口都已劳瘁,容当以后亲自拜访,请您代我一一辞谢深情,感激惭愧之意一时难以说尽。统请明察,我依恋企盼之情怎能胜言。给云间陆郡博的信 恭敬地想,先生的学问有渊源,教育之恩长久著于三吴。如今您在云间掌管教育,事事遵循前人的足迹,优秀的士子纷纷受到教化。这个地方长久沉溺于辞章,近来又奔逐于声名利禄。以先生方正笃实的学问作为砥柱,改变风气的时机应当不远了。弟曾私下思考,学校是天下的根本,如今想整顿残缺败坏的教育,必定要从这里开始。然而上下都不太留意,近来更加庞杂。担任这一职务的人,也往往自我菲薄,不肯以古人为期许。但胡安定、曹月川之所以名垂今古,正因为他们能够在世人都不做的时候去做。如果天下人都已经做了,那么安定、月川也就没有什么可贵了。既然如此,今天这种庞杂苟且的局面,不能说不是豪杰振兴教育的时机。先生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弟早已仰慕您的高风,秋天在玉峰会见灵昭县令的侄子,更加了解到您的道德风范,又有幸读到《四书定解》,如同亲自承受您的指示,对您的仰慕何止如饥似渴。您的车驾屈驾来访,我却没能倒屣相迎,每每因此耿耿于怀。如今因舍侄女婿屠生王机得以在您门下受教,冒昧附上几行问候,也借此感谢您的教益。屠生是亡弟的女婿,过去曾跟随弟学习经书,年少而有志,希望先生进一步教导他,使他知道圣贤之学,能够有所成就,那就太荣幸了。临写此信,惶恐至极。答川沙王守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