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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三鱼堂文集二

三鱼堂文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30 段

象山对朱济道言:「收拾精神,自立主宰,当恻隠时自然恻隠,当羞恶时自然羞恶。」愚按:「言收拾精神,何如言敬?敬则主于存天理,收拾精神则自私自利而已。主于自私自利,则虽畧绰提撕,如朱子犹非正学,而况其所谓收拾者,不免如观心说之所讥耶?」大抵象山、阳明、景逸、念台,皆是「收拾精神」一路工夫。但象山主静,阳明则不分动静;景逸主静,念台则分动静。象山、阳明都不要读书穷理;景逸、念台则畧及于读书穷理。象山、阳明则指理在心外;景逸、念台则指理在心内。究竟则一辙。读东莱博议东莱论管仲云:「王道之外无坦途,举皆荆棘;仁义之外无功利,举皆祸殃。」此与董江都「正谊明道」之言,正相为表里。合二公之言,方尽得孟子首章之意。读离骚离骚》就重华而陈词,一段;因女嬃讥其婞直,而欲求中正之道,下叩阍一段;则欲以中正之道感君,求女一段;则欲以中正之道求贤。而一则结之曰:「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贤而嫉妒」;一则结之曰:「世溷浊而嫉贤兮,好媲美而称恶」。则非特婞直不可行,即中正之道亦不可行矣。

读通考读《通考》载,何基字子恭,▯州金华人,师黄干,告以必有真实心地刻苦功夫而后可。基悚惕受命,年八十一卒,諡文定。按何、黄金、许之书,皆不可不看,而文定所着《学庸发挥》《大传啓防发挥》《通书近思録发挥》及文集,尤要紧。读纲目宋元嘉十年,魏陆俟尝为怀荒镇大将,未期岁,高车诸莫弗讼俟严急无恩,复请前镇将郎孤。魏主征俟还,以孤代之。俟既至,言曰:“不过期年,郎孤必败,高车必叛。”魏主怒,切责之。明年,诸莫弗果杀郎孤而叛,魏主大惊,立召俟问之。俟曰:“髙车不知上下之礼,故臣临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渐训导,使知分限。而诸莫弗恶臣所为,讼臣无恩,称孤之美。臣以罪去,孤获还镇,悦其称誉,益收名声,专用寛恕待之。无礼之人,易生骄慢,不过期年,无复上下,孤所不堪,必将复以法裁之。如此则众心怨怼,必生祸乱矣。”魏主笑曰:“卿身虽短,思虑何长也!”即日以为散骑常侍,纲目特笔书之,葢美俟也。按郎孤前之用寛恕,似孔子所谓“寛以济猛”;后之以法裁,似孔子所谓“猛以济寛”。然以此败者何也?是非寛猛之过,用寛猛而不知分寸之过。夫所谓“寛以济猛”者,岂可便一于寛?所谓“猛以济寛”者,岂可便一于猛?矫枉过正,因噎废食,此孤之所以败,而岂寛猛之咎哉?且寛者,德教之谓,董生所云“任德教而不任刑”者是也。非德教而但言寛,岂圣贤所谓寛耶?其后羽林虎贲作乱,杀将军张彛,胡太后止斩凶强者八人,亦似合于殱厥渠魁之道,而卒以酿乱,亦此类也。夫宋元嘉二十二年,魏诏中书以经义决疑狱,发明云:“元魏之好尚如此,其亦异乎防古之所为。”此纲目所以予之。按明儒之摈元,纲目之予魏,固各有其义焉,难以执一论也。尹氏得之矣。

读宋史看书不可只见一边,如《宋史》云:陈渊入对,论比年以来颁赉赐与之费太过。《周官》惟王及后世子不防,说者谓不得以有司之法治之,非周公作法开后世人主侈用之端也。臣谓冢宰以九式均节财用,有司虽不防,冢宰得以越式而论之。若事事以式,虽不防,犹防也。臣愿自今锡赉三省得以共议,户部得以报奏,则前日之▯息矣。此可见王安石之徒讲《周礼》,都只见一边,所以成病痛。学者当自省气质偏处用力,变化。《宋史》载李方子,字公晦,性端谨纯笃。初见朱子,谓曰:“观公为人,自是寡过,但寛大中要规矩,和缓中要果决,遂以‘果名斋’。”此可谓能自变化者。若李道传,字贯之,卧榻屏间大书“唤起截断”四字,此又是变化气质之要法,即所谓慎独也。朱子门人李燔,字敬子,尝曰:「仕宦至卿相,不可失寒素体。」学者常将此语玩味,便觉一切纷华靡丽,俱不足慕。朱门黄干、李燔并称,而传不言燔有著述,此二句便可当一篇大文字。

译象山对朱济道说:“收摄自己的精神,自立一个主宰;到了应该同情时自然会同情,到了应该羞恶时自然会羞恶。”我认为:说“收摄精神”,哪里比得上说“敬”?以敬为主,就是存养天理;收摄精神,不过是自私自利罢了。以自私自利为主,即使像朱子所说的那样略微提撕警策自己,也不是正当的学问,何况他所说的收摄精神,免不了像《观心说》所讥刺的那样吗?总的说来,象山、阳明、景逸、念台,都属于“收摄精神”这一类功夫。但象山以静为主,阳明则不分动静;景逸以静为主,念台则分动静。象山、阳明都不主张读书穷理;景逸、念台则略微涉及读书穷理。象山、阳明认为理在心外;景逸、念台则认为理在心内。归根到底,还是同一条路。读《东莱博议》东莱评论管仲说:“王道之外没有平坦的道路,举目所见全是荆棘;仁义之外没有功名利益,举目所见全是祸患灾殃。”这同董江都“正其谊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的话,正好相互表里。把两位先生的话合起来,才完全得到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开篇的意思。读《离骚》《离骚》中向重华陈述心意,是一段;因为女嬃讥讽他刚直,于是想寻求中正之道,向天门求见天帝,是一段;又想用中正之道感动君王,是“求女”一段;又想用中正之道寻求贤才,是一段。但前一处结尾说:“世道混浊,是非不分啊,喜欢蒙蔽贤才而嫉妒他们”;后一处结尾说:“世道混浊而嫉妒贤才啊,喜欢把丑恶说成美好。”这样看来,不只是刚直之道不能实行,就连中正之道也不能实行了。读《通考》读《通考》所记载的内容:何基,字子恭,是▯州金华人,师从黄干。黄干告诉他,必须有真实的心地和刻苦的功夫,然后才可以有所成就。何基惊惧警醒地接受了教诲,八十一岁去世,谥号文定。考察何基、黄干、许衡的著作,都不可不读;而文定所著《学庸发挥》《大传启蒙发挥》《通书近思录发挥》以及文集,尤其重要。读《纲目》宋元嘉十年,魏国的陆俟曾任怀荒镇大将。不到一年,高车诸莫弗控告陆俟严厉急切、没有恩德,又请求让前任镇将郎孤回来。魏主召陆俟回来,让郎孤代替他。陆俟到达后说:“不到一年,郎孤一定会失败,高车一定会反叛。”魏主大怒,严厉斥责他。第二年,诸莫弗果然杀死郎孤而反叛,魏主大为惊异,立即召陆俟来询问。陆俟说:“高车人不懂上下尊卑的礼节,所以我用威势面对他们,用法令约束他们,想逐渐训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名分界限。但诸莫弗厌恶我的做法,控告我没有恩德,称赞郎孤的美好。我因获罪离任,郎孤得以回来镇守,因高车人称赞他而感到高兴,更加收揽名声,只用宽恕来对待他们。没有礼法的人容易产生骄纵怠慢之心,不到一年,上下关系就会完全混乱;郎孤不能忍受,必定又会用法令裁治他们。这样一来,众人心中怨恨不满,必然会发生祸乱。”魏主笑着说:“你的身材虽然矮小,思虑却多么长远啊!”当天就任命他为散骑常侍。《纲目》特意记载此事,大概是赞美陆俟。考察郎孤前面采用宽恕,像孔子所说的“以宽厚来补助严厉”;后来用法令裁治,又像孔子所说的“以严厉来补助宽厚”。但他为什么会因此失败呢?这不是宽与猛本身的过错,而是使用宽、猛却不知道分寸的过错。所谓“以宽厚补助严厉”,难道可以就一味宽厚吗?所谓“以严厉补助宽厚”,难道可以就一味严厉吗?纠正偏差却矫枉过正,因为噎住过就废止吃饭,这就是郎孤失败的原因,哪里是宽猛本身的罪过呢?而且,所谓宽,是指用德行教化,正是董生所说“任用德教而不专任刑罚”。不是德教而只说宽厚,难道是圣贤所说的宽厚吗?后来羽林、虎贲发动叛乱,杀死将军张彝,胡太后只杀了八名首恶强暴之人,也似乎合乎“消灭首恶”的道理,但最终却酿成祸乱,也属于这一类。宋元嘉二十二年,魏国下诏令中书省用经义来裁决疑难案件,发明说:“元魏崇尚经义到了这种程度,这也不同于古代所做的事情了。”这就是《纲目》给予魏国肯定的原因。考察明代儒者排斥元朝,《纲目》却肯定魏国,本来各自都有道理,不能拘泥于一端来评论。尹氏说得对。读《宋史》读书不能只看到一面。例如《宋史》记载:陈渊入朝应对,论说近年以来颁赐赏赐的费用过多。《周官》说,只有周王、王后和太子不受限制;解释者说,这是指不能用有司的法规来治理他们,并不是周公制定法度、为后世君主奢侈挥霍开端。臣认为,冢宰用九式来均衡节制财用,有司虽然不能限制周王等人,冢宰却可以越过通常的格式来议论这件事。如果事事都按照九式,即使说是不限制,其实仍然是限制。臣希望从今以后,赏赐之事由三省共同商议,户部可以上报奏请,那么从前的弊病就能停止了。由此可以看出,王安石一派讲《周礼》,都只看到一面,所以造成了弊病。学者应当对自己气质上的偏处省察并下功夫加以改变。《宋史》记载李方子,字公晦,性情端正谨慎、纯厚笃实。他初次拜见朱子,朱子对他说:“看你的为人,本来就少有过失,只是宽大之中要有规矩,和缓之中要有果断。”于是给他的书斋题名为“果名斋”。这可以说是能够自我改变的人。至于李道传,字贯之,在卧榻的屏风之间大字书写“唤起截断”四字,这又是改变气质的重要方法,也就是所谓慎独。朱子门人李燔,字敬子,曾说:“即使做官做到卿相,也不能失去寒素之家的本色。”学者常常玩味这句话,便觉得一切纷华奢丽的事物都不值得羡慕。朱门弟子中黄干、李燔齐名,而史传没有说李燔有著述;这两句话就可以抵得上一篇重要文章。

读金史世宗本纪金史》大定十三年,上谓宰臣曰:「防宁乃国家兴王之地。自海陵迁都,女直人寖忘旧风。朕时尝见女直风俗,迄今不忘。今之宴饮音乐,皆习汉风,葢以备礼也,非朕心所好。东宫不知女直风俗,苐以朕故,犹尚存之。恐异时一变此风,非长久之计。甚欲一至防宁,使子孙得见旧俗,庶几习效之。」又上御睿思殿,命歌者歌女直词,顾谓皇太子及诸王曰:「朕思先朝所行之事,未尝暂忘。故时听此词,亦欲令汝辈知之。汝辈自幼惟习汉人风俗,不知女直纯实之风。至于文字语言,或不通晓,是忘本也。汝辈当体朕意,至于子孙,亦当遵朕教诫也。」按世宗之言,可谓不忘本矣,有周公《豳风·七月》之遗意焉。然周公不忘豳俗,至于制礼作乐,则监视夏殷,不纯用陶穴、陶复之旧,葢文质得中,然后为久安长治之道。世宗所谓汉风,乃汉人后进之礼乐耳,以为不足学,固矣。何不反而求之先王文质得中之道,乃沾沾于防宁旧习哉?至于明昌、承安之际,文物粲然,如一拜仪也:公服则用汉拜,若便服则各用本俗之拜,可谓损益得宜矣。特不能扩而充之,且婢宠擅朝,而金源氏从此衰,非习汉人风俗之过也。扬雄所谓「秦之有司负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负圣人之法度」,若金源氏可谓负汉人之法度矣。

读金史章宗本纪金章宗明昌四年,东京路副使王胜进鹰,遣谕之曰:「汝职非轻,民间利害,官吏邪正,略不具闻,而乃以鹰进,此岂汝所职也?后毋复尔!」呜呼!金之盛时,其君勤恤民隠如此,然自明昌而后日衰,而况纵欲不顾者乎?

读金史哀宗本纪史臣赞曰:「金之初兴,天下莫强焉。太祖、太宗威制中国,大槩欲效辽初故事,立楚立齐,委而去之。宋人不竞,遂失故物。熈宗、海陵济以虐政,中原觖望,金事几去。天厌南北之兵,挺生世宗,以仁易暴,休息斯民。是故金祚百有余年,由大定之政,有以固结人心,乃克尔也。章宗志存润色,而秕政日多,诛求无艺,民力浸竭。明昌、承安盛极衰始,至于卫绍,纪纲大坏,亡征已见。宣宗南渡,弃厥本根,外狃余威,连兵宋、夏,内致困惫,自速土崩。哀宗之世,无足为者。皇元功德日盛,天人属心,日出爝息,理势必然。区区生聚图存于亡,力敝乃尽,可哀也矣。虽然,在礼,国君死社稷,哀宗无愧焉。」按金源盛衰之故,前之暴,后之壊,无足言者。独大定、明昌之间,一代极盛之时也。所以固其根本,贻谋百世者,较之三代、汉、唐,相去逺焉。读《食货志》,大槩可知。何怪其不永哉!观幽兰轩之事者,追源于世宗、章宗之世可也。

读金史完颜奴申传金史·完颜奴申传》曰:哀宗北御,以孤臣弱卒托之奴申、阿不二人,可谓难矣。虽然,耶墨有安平君,玉壁有韦孝寛,必有以处此。又曰:金自南渡之后,为宰执者往往无恢复之谋,临事相习,低言缓语,互相推让,以为养相体。每有四方灾异,民间疾苦,将奏必相谓曰:“恐圣主心困。”事至危处,輙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或有言当改革者,輙以生事抑之。故所用必择愞熟无锋铓易制者用之。每北兵压境,则君臣相对泣下,或殿上发长吁而已。兵退则大张具防,饮黄阁中矣。因循茍且,竟至亡国。按金之用人,采唐宋之法,特重科目,然其末也,风气至于如此,岂非知科目之名而不知科目之实欤?

读金史礼志金史·明昌五年,陈言者谓:“叶鲁、谷神二贤创制女直文字,乞各封赠名爵,建立祠庙,令女直、汉人诸生随拜孔子之后,拜之。”礼官言:“前代无创制文字入孔子庙故事。”诏令依苍颉立庙于▯厔,例官为立庙于上京。按创制文字可入孔庙,则李斯、王次仲久在两庑矣。礼官之言,有以也夫。

读金史食货志金制夏税六月止,八月秋税十月止,十二月为初中末三限。泰和五年,章宗谕羣臣曰:「十月民获未毕,遽令纳税,可乎?」改秋税限十一月为初。又以陜西诸处地寒,稼穑迟熟,夏税限以七月为初。呜呼!金取民之制,亦烦苛矣。然所谓「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则犹无之。自明季以来,急征法行,求如金制,不可得焉。民奈何其不病哉!

译读《金史·世宗本纪》《金史》记载,大定十三年,世宗对宰臣说:“会宁是国家兴起、建立王业的地方。自从海陵王迁都以后,女真人渐渐忘记了旧日风俗。我过去时常见到女真风俗,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如今宴饮音乐全都学习汉人的风俗,大概是为了完备礼制,并不是我内心所喜爱的。东宫不知道女真风俗,只因为我的缘故,还把它保存着。我担心以后一旦改变这种风俗,就不是长久之计。很想亲自到会宁一次,使子孙能够见到旧日风俗,或许可以学习效法它。”又有一次,世宗驾临睿思殿,命歌者歌唱女真歌曲,回头对皇太子和诸王说:“我思念先朝所实行的事情,从来没有片刻忘记。所以有时听这些歌曲,也是想让你们知道它们。你们从小只学习汉人的风俗,不知道女真人纯朴真实的风气。至于文字语言,有的甚至不能通晓,这是忘本。你们应当体会我的心意,至于子孙,也应当遵守我的教诫。”考察世宗的话,可以说是不忘本了,其中有周公《豳风·七月》的遗意。然而周公虽然不忘豳地的风俗,到了制定礼乐时,却仍然借鉴夏、殷的制度,并不完全采用穴居、土窑等旧俗;大体和文质相称,然后才是使国家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道路。世宗所谓的汉人风俗,指的是汉人后世的礼乐;认为这些不足以学习,本来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不反过来寻求先王文质相称的道路,却偏偏沾沾自喜于会宁的旧习呢?到了明昌、承安年间,礼乐制度和文化典章已经灿然完备,例如一次拜礼:穿公服时采用汉人的拜礼,穿便服时各自采用本民族的拜礼,可以说增损安排得很恰当了。只是不能进一步推广充实,而且又有宠婢专擅朝政,于是金源氏从此衰败;这并不是学习汉人风俗造成的过错。扬雄所说“秦国的官吏辜负了秦国的法度,秦国的法度又辜负了圣人的法度”,如果说金源氏,也可以说是辜负了汉人的法度。读《金史·章宗本纪》金章宗明昌四年,东京路副使王胜进献鹰,章宗派人告诫他说:“你的职务并不轻,民间的利弊、官吏的邪正,你一点也没有详细报告,却拿鹰来进献,这难道是你的职分吗?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唉!金朝强盛的时候,它的君主如此勤劳体恤民间疾苦,尚且从明昌以后日渐衰落,何况放纵欲望而不顾一切的人呢?读《金史·哀宗本纪》史臣赞语说:“金朝刚兴起时,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国家。太祖、太宗以威势控制中原,大体想仿效辽朝初年的旧事,先后建立楚、齐政权,交给别人后便离去。宋人不能奋发竞争,于是丧失了原有的土地。熙宗、海陵又用暴虐政治来助长祸患,中原人失望,金朝的事业几乎败亡。上天厌恶南北长期用兵,于是产生了世宗,以仁慈替代暴政,使百姓休养生息。所以金朝国运延续了一百多年,是由于大定年间的政治能够巩固人心,才做到这样。章宗有志于润饰文治,但弊政日益增多,横征暴敛没有限度,民力逐渐耗尽。明昌、承安是盛极而衰的开始;到了卫绍时期,纲纪大坏,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宣宗南渡,抛弃根本,对外倚仗残余威势,接连同宋、夏用兵;对内造成困顿疲惫,自己加速了土崩瓦解。哀宗在位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大元的功德日益兴盛,天人归心;太阳出来,火炬便熄灭,这是理势所必然。哀宗局促地聚集民众、谋求在灭亡中求生,力量耗尽而终于覆亡,实在可悲。然而按照礼法,国君应当死于社稷,哀宗在这一点上没有愧色。”考察金源氏兴衰的原因,前期暴虐,后期败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有大定、明昌之间,是一代最为强盛的时期;至于巩固根本、为百世子孙留下谋略,同三代、汉、唐相比,距离还很远。读《食货志》,大体就可以知道这些情况。难怪它不能长久啊!考察幽兰轩的事情,追溯源头到世宗、章宗时代就可以了。读《金史·完颜奴申传》《金史·完颜奴申传》说:哀宗向北抵御敌军,把自己这个孤立无援的君主和羸弱的士卒托付给奴申、阿不两个人,真是困难了。即使如此,耶墨有安平君,玉壁有韦孝宽,也一定有办法处理这种局面。又说:金朝自从南渡以后,担任宰执的人往往没有恢复中原的谋略,遇到事情便彼此习惯于低声慢语、互相推让,把这当作调养宰相体面的方式。每当四方发生灾异、民间有疾苦,将要上奏时,总互相说:“恐怕使圣上心中困扰。”事情到了危急关头,往往停止议论,散会时说:“等以后再议。”不久又照旧如此。有人提出应当改革,便常常以无事生非来压制他。因此所任用的人一定选择软弱圆滑、没有锋芒、容易控制的。每当北方军队压境,君臣相对流泪,有时只是在殿上长声叹息罢了。敌军退去后,便大张旗鼓地准备防御,在中书省宴饮了。因循苟且,终于导致亡国。考察金朝用人,采用唐、宋的制度,尤其重视科举;但到了末期,风气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只知道科举的名称而不知道科举的实际意义吗?读《金史·礼志》《金史》记载,明昌五年,有人上书说:“叶鲁、谷神两位贤人创制了女真文字,请分别给他们封赠名爵,建立祠庙,令女真、汉人的各类学生跟在拜孔子之后向他们拜祭。”礼官说:“前代没有创制文字的人进入孔子庙的先例。”诏令说,依照为苍颉建立庙宇的例子,在▯厔建立庙宇;按照官员的规例,在上京为他们建立庙宇。考察创制文字的人都可以进入孔庙,那么李斯、王次仲早就应该位列孔庙两庑了。礼官的话,是有道理的啊。读《金史·食货志》金朝制度规定,夏税到六月截止,秋税到八月截止,十二月分为初、中、末三期征收。泰和五年,章宗告诉群臣说:“十月百姓还没有收获完毕,就仓促命令他们纳税,可以吗?”于是把秋税的初限改为十一月。又因为陕西各地气候寒冷,庄稼成熟较晚,把夏税的初限定为七月。唉!金朝向百姓征取赋税的制度,也很烦琐苛细了。然而像“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那样的急迫情形,金朝还没有。自明朝末年以来,急征的法令实行,想求得像金朝这样的制度,也不可得了。百姓怎么能不受苦呢?

读金史方伎传金史·方伎传》云:张从正,字子和,睢州考城人,精于医,贯穿《难》《素》之学,用药多寒凉,然起疾救死,多取效。古医书有汗、下、吐法,亦有不当汗者,汗之则死;不当下者,下之则死;不当吐者,吐之则死。各有经络脉理,从正用之最精,号“张子和汗下吐法”。庸妄浅术,习其方剂,不知察脉原病,往往杀人。噫!治天下而用法,必若张子和,然后可哉!又《金史》云:五糓有恒性而顺成,不可必,故有年大有年。以异书于圣人之经,犹人有恒性而至行不易得,故孝友以异传于列代之史。若治天下者,能如张子和之用药,亦何患孝友之风不满天下哉!

读金史隠逸传金史·隠逸传》曰:杜时升,字进之,霸州信安人。隠居嵩洛山中,以伊洛之学教人。正大闲,大元兵攻潼闗,拒守甚坚,众皆相贺。时升曰:「大兵皆在秦巩间,若假道于宋,出襄汉,入宛叶,铁骑长驱,势如风雨,无高山大川为之阻,土崩之势也。」顷之,大元兵果自饶峰闗涉襄阳,出南阳,金人败绩于三峰山,汴京不守,皆如时升所料。郝天挺,字晋卿,泽州陵川人。太原元好问尝从学进士业。天挺曰:「今人赋学,以速售为功,六经百家分磔缉缀,或篇章句读不之知,幸而得之,不免为庸人。」又曰:「读书不为艺文,选官不为利养,惟通人能之。」又曰:「今之仕多以贪败,皆苦饥寒不能自持耳。丈夫不耐饥寒,一事不可为。子以吾言求之,科举在其中矣。」按杜之料敌,郝之论学,不是以隠为高者所由与沮溺之徒异矣。

读元史五行志元史·五行志》谓:“天之五运,地之五材,其用不穷。其初一阴阳耳,阴阳一太极耳。人之生也,全付畀之,具为五性,着为五事。修之则吉,不修则凶。箕子因之以作九畴,其言天人之际,备矣。”汉儒不明其大要,如夏侯胜、刘向父子,竞以灾异言之。班固以来,采为《五行志》,又不考求向之论著,本于伏生《生之大传》言:“六沴作见,若是共御,五福乃降;若不共御,六极其下,禹乃共辟厥德,爰用五事,建用王极。”后世君不建极,臣不加省,乃执其类而求之,惑矣。否则判而二焉,如宋王安石之说,亦过也。按此引伏生《大传》之言,可见六沴有应有不应,由于王极之建不建,其义至精。《国语》伯阳父论三川震,亦以周德若二代之季,知其必亡。葢古来无不应之灾异,亦无必应之灾异,视其极之建不建,德之修不修而已。濂溪所谓“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与伏生之言若合符节,论五行者蔑以加矣。

读祁州志祁州志:唐河在城南十五里,沙河去唐河十里,滋河去沙河五里。唐河东南注于沙,沙河注于滋,俗名三岔口。愚按:《唐县志》唐河即滱水。又按《曲阳新乐行唐县志》滋水即慈水,沙河即派河,派河即恒水也。滱水自唐县、定州而至祁,恒水自阜平、曲阳、新乐、行唐而至祈,滋水自灵夀行唐、真定、藁城、无极、深泽而至祈。葢滱水、滋水皆与恒防。《禹贡》云:“恒卫既从”,卫水在今甚微,而恒水独盛。蔡注言恒水东入滱水,又引昆氏云:“今之恒水至真定府行唐县东流入于滋水,非古迳矣。”岂未知滋与滱下流固合耶?又按《缺地志》云:“恒水出常山郡上曲阳县恒山北谷。”自言北岳者专以大茂水当之,不亦过乎?《禹贡》有“大陆既作”之文,唐杜佑、李吉甫以邢、赵、深三州为其地。余向读《一统志》,疑“邢”当作“祁”。康熙甲子读《祁州志》,亦云“邢”是“祁”字之讹。葢祁之束鹿县即大陆地,鹿与陆通。束鹿县东至深州二十五里,西南至赵州之宁晋县一百二十里,以地势考之,其为祁也无疑矣。

译读《金史·方伎传》《金史·方伎传》说:张从正,字子和,是睢州考城人,精通医术,融会贯通《难经》《黄帝内经》的学问,用药多偏寒凉,但治愈疾病、挽救垂死者,常常取得疗效。古代医书有发汗、攻下、催吐的方法,也有不应当发汗的病,发汗就会死亡;不应当攻下的病,攻下就会死亡;不应当催吐的病,催吐就会死亡。每一种都有经络、脉理的依据,张从正运用得最为精妙,所以号称“张子和汗下吐法”。庸俗妄为、浅薄的医术之人,学习他的方剂,却不知道察看脉象和疾病本源,往往会杀人。唉!治理天下而施行法令,也一定要像张子和用药那样,然后才可以啊!《金史》又说:五谷各有恒常的本性,但能否顺利成熟却不能强求,所以有丰年和大丰年。把这件事同圣人的经典相比较,就像人有恒常的本性,但能达到最高德行并不容易,所以孝友之人要特别写入历代史书传记。如果治理天下的人能够像张子和用药那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能使孝友的风气充满天下呢?读《金史·隐逸传》《金史·隐逸传》说:杜时升,字进之,是霸州信安人,隐居在嵩山、洛水一带的山中,用伊洛之学教人。正大年间,大元军队攻打潼关,守军抵抗得十分坚决,众人都互相庆贺。杜时升说:“大元军队都在秦州、巩州一带,如果向宋朝借道,从襄阳、汉水一带出来,进入宛、叶,铁骑长驱直入,势如风雨,没有高山大川阻挡,那就会形成土崩瓦解之势。”不久,大元军队果然从饶峰关渡过襄阳,攻出南阳,金人在三峰山大败,汴京失守,全都如杜时升所预料。郝天挺,字晋卿,是泽州陵川人。太原的元好问曾跟随他学习进士业。郝天挺说:“现在的人学习辞赋,只把迅速取得功名当作成功,把六经百家割裂拆分、拼凑缀合,有的人甚至连篇章句读都不知道,侥幸取得功名,也免不了成为庸人。”又说:“读书不是为了炫耀文才,选官不是为了谋求利禄,只有通达之人才能做到。”又说:“现在做官的人多因贪婪而失败,都是因为苦于饥寒、不能自我维持罢了。大丈夫不能忍受饥寒,任何事情都做不成。你按照我的话去求取功名,科举之道也就在其中了。”考察杜时升预料敌情、郝天挺议论学习,他们并不是以隐居为高尚的人,这正是他们同长沮、桀溺一类人的不同之处。读《元史·五行志》《元史·五行志》说:“上天的五种运行,土地的五种物材,它们的作用没有穷尽。它们起初不过是一个阴阳,阴阳又只是一个太极。人出生时,上天把这些全部赋予他,具体表现为五种人性,显现为五种行为。能够修治它们就吉祥,不能修治就凶险。箕子根据这些创作《洪范》九畴,他所说天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备了。”汉代儒者不明白其中的大要,如夏侯胜、刘向父子,竟然都用灾异来解释。自班固以来,又把这些采入《五行志》,却没有考察刘向的著作源自伏生《尚书大传》中的话:“六种灾变出现,如果能够共同治理它们,五种福气就会降临;如果不能共同治理它们,六种极端祸患就会降临。禹于是共同治理这些灾变,发扬他的德行,采用五事,建立君王的准则。”后世君主不能建立君王的准则,臣下也不加以省察,却只执着于灾异的类别去寻求对应,实在迷惑了。否则把天人之际割裂为两件事,像宋代王安石的说法,也同样过分。考察这段引述伏生《大传》的话,可以看出六种灾变有的会应验,有的不会应验,取决于君王准则是否建立,其中的义理极为精密。《国语》中伯阳父评论三川地震,也是因为周朝的德行如同夏、商末世,知道它一定会灭亡。大概自古以来,没有完全不应验的灾异,也没有必然应验的灾异,只看君王的准则是否建立、德行是否修治罢了。周濂溪所说“君子修治它就吉祥,小人违背它就凶险”,同伏生的话完全相合;论说五行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读《祁州志》《祁州志》说:唐河在城南十五里,沙河距离唐河十里,滋河距离沙河五里。唐河向东南注入沙河,沙河注入滋河,俗称三岔口。我考察《唐县志》,唐河就是滱水。又考察《曲阳、新乐、行唐县志》,滋水就是慈水,沙河就是派河,派河就是恒水。滱水从唐县、定州流到祁州,恒水从阜平、曲阳、新乐、行唐流到祁州,滋水从灵寿、行唐、真定、藁城、无极、深泽流到祁州。大概滱水、滋水都同恒水相会。《禹贡》说“恒水、卫水都已经顺利疏通”,卫水在今天已经很微小,而恒水独自盛大。蔡氏注说恒水向东流入滱水,又引用昆氏的话说:“现在的恒水流到真定府行唐县,向东流入滋水,这已经不是古代的河道了。”难道他不知道滋水和滱水在下游本来就会合吗?又考察《缺地志》说:“恒水发源于常山郡上曲阳县恒山北面的山谷。”自称北岳的人专门把大茂水当作恒水,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禹贡》中有“大陆既已开辟”的话,唐代杜佑、李吉甫把邢州、赵州、深州三州作为大陆所在之地。我过去读《一统志》,怀疑“邢”应当是“祁”。康熙甲子年读《祁州志》,其中也说“邢”是“祁”字的讹误。大概祁州的束鹿县就是大陆所在之地,“鹿”同“陆”相通。束鹿县向东到深州二十五里,向西南到赵州的宁晋县一百二十里;从地势考察,它是祁州无疑。

读南皮县志南皮县志》云:九河多在境内,或错呼者有之,非全无迹而妄借虚名也。郦道元以及宋儒皆谓已沦于海,恐非确论。夫西南之邢台,即大陆;东北之静海,有逆河,而此方支分派别,渠防显然,谓非九河之故道不可。奈何舍有迹而谈无迹?又云:徒骇在县西北,太史在古皮城南,马颊在城南,覆鬴在东南,胡苏在西城下,简洁在城西,钩盘在西北,鬲津在东南。其一则河之经流也,在东南五十里外,防高丈余,中濶里许,境内回环三十余里。又曰:毛河即覆鬴,王莽河即马颊,银钩河即钩盘。其言凿凿,葢亦其土人相传之说,似乎可信,而先儒多有异论,何欤?惜修志者不细考其上下流之在邻封者,又不载前人之议论。按南皮人物,如北齐之李铉,唐之贾躭、高适,宋之贾黄中,皆闳览博物君子,而躭尤号悉地里,见四方之人与使外国者,必从询索其山川风俗,岂其乡之古迹未尝一论及耶?土人但能述旧闻,而不知引先哲之言以为据,可慨也。然以《汉书·沟洫志》、许商之议及郑康成、孔颖达《诗》“允犹翕河”注疏考之,其迹正当在此。许商、郑康成在郦道元之前,其言可据。此志所载,岂尽无稽也哉?蔡九峰《书传》载程氏、郦氏之说,亦姑传疑云尔,非真以为沦于海也。

读武功县志康对山《武功县志》云:「漆水县东门外水,今谬为武水者也。自豳岐之间来,县北受浴水,南受湋水,入渭。」郑渔仲《序地里略》谓:「天下如指诸掌,而信漆由富平入渭之说。」盖《括地志》未审豳岐泾渭脉络所在。富平在泾东,漆在泾西,安有岐梁之水越泾而东,再至富平始入渭也?渔仲误且如此,况其余乎?《诗》曰:「自土漆沮。」《汉书》曰:「斄在漆县,今邰【与斄同】封里有漆村是也。」又云:「浴水,干州西夹道水也,亦从豳西梁山来。」意此或即沮水,闗西人读浴若于,于沮固易讹耳。渔仲亦以东自富平入渭,殊误。按对山言漆沮与蔡九峰《禹贡注》不同,盖不知《禹贡》之漆沮非《诗》之漆沮,可谓疎矣。志又称武功为后稷始封之斄,在渭水之北,东兴平,东南鄠,南盩厔,西南郿,西扶风,西北麟游,北干州,东北醴泉,亦不言其去邠岐丰镐之逺也。读呻吟语疑吕新吾先生《呻吟语》一书,鞭防身心,箴砭末俗,有功世道,非浅。然其闲亦有一二可疑者,谨志之以质君子。意在舍瑕取瑜,非敢妄议论先儒也。一条谓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语余所未喻。只有内与本,那外与末?主张得甚愚。谓此似与孟子持志养气之论显背。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亦是交相培养。若轻视外与末,岂程子所谓体用一原者乎?

译读《南皮县志》《南皮县志》说:九河大多在本县境内,有的地方虽有错误称呼,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遗迹而胡乱借用虚名。郦道元以及宋代儒者都说九河已经沉沦入海,恐怕不是确切的论断。西南面的邢台,就是大陆;东北面的静海,有逆河;这一带支流分开、河道各别,沟渠堤防都很明显,不能说不是九河的旧道。为什么舍弃有迹可寻的地方,却去谈论无迹可寻呢?又说:徒骇河在县西北,太史河在古皮城南,马颊河在城南,覆釜河在东南,胡苏河在西城下,简洁河在城西,钩盘河在西北,鬲津河在东南。其中有一条是黄河的主流,在城外东南五十里,堤防高一丈多,河道宽约一里,境内曲折环绕三十多里。又说:毛河就是覆釜河,王莽河就是马颊河,银钩河就是钩盘河。这些话说得确凿,大概也是当地人世代相传的说法,似乎可以相信;但先儒多有不同意见,这是为什么呢?可惜修志的人没有仔细考察这些河流上下游在邻县境内的情况,也没有记载前人的议论。考察南皮的人物,如北齐的李铉、唐代的贾耽和高适、宋代的贾黄中,都是博览万物的君子;其中贾耽尤其以熟悉地理著称,凡遇到各地来的人和出使外国的人,一定要向他们询问山川风俗,难道他们竟从未谈及家乡的古迹吗?当地人只会叙述旧闻,却不知道引用先贤的话作为依据,实在令人感慨。然而用《汉书·沟洫志》、许商的议论以及郑康成、孔颖达注释《诗经》“允犹翕河”的注文来考察,这些河道的遗迹确实就在这里。许商、郑康成在郦道元之前,他们的话可以作为依据。这部志书所记载的,难道全都没有根据吗?蔡九峰《书传》记载程氏、郦氏的说法,也只是姑且传下疑问罢了,并不是真认为九河已经沉沦入海。读《武功县志》康对山《武功县志》说:“漆水县东门外的水,就是如今被错误称为武水的水。它从豳、岐之间流来,在县北接纳浴水,在县南接纳湋水,流入渭水。”郑渔仲《序地里略》说:“天下地理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却相信漆水从富平流入渭水的说法。”大概《括地志》没有考察清楚豳、岐、泾、渭水脉络所在。富平在泾水东面,漆水在泾水西面,岐山、梁山的水怎么会越过泾水向东流,再到富平才流入渭水呢?郑渔仲错误到这种程度,何况其他地方呢?《诗经》说:“从那漆水、沮水。”《汉书》说:“斄在漆县。”如今邰封里有漆村,就是这个地方(“邰”与“斄”相同)。又说:“浴水,是干州西边夹道的水,也从豳西的梁山流来。”我认为这水或许就是沮水,关西人把“浴”读作“于”,同“沮”字本来就容易讹误。郑渔仲也把它说成向东从富平流入渭水,实在错误。考察康对山所说漆水、沮水的位置同蔡九峰《禹贡注》不同,大概是因为不知道《禹贡》中的漆水、沮水不是《诗经》中的漆水、沮水,可以说很疏略了。县志又称武功是后稷最初受封的斄地,在渭水北面;东面是兴平,东南是鄠,南面是盩厔,西南是郿,西面是扶风,西北是麟游,北面是干州,东北是醴泉,却也没有说明它距离邠、岐、丰、镐有多远。读《呻吟语疑》吕新吾先生《呻吟语》一书,鞭策身心,针砭末世风俗,对世道人心的帮助不浅。然而其中也有一两处值得怀疑的地方,谨慎地记下来以请教君子。这样做是想舍弃瑕疵而取其美好,并不敢妄加议论先儒。有一条说,内与外、本与末相互培养。这句话我没有明白。只有内和本,那么外和末是什么呢?这种主张很愚蠢。它似乎同孟子关于持守志向、涵养气的论说明显相反。《易经》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行为方正”,也是说内外相互培养。如果轻视外和末,难道是程子所说的“体用同出一源”吗?圣贤的学问,虽然说美德蕴藏

圣贤之学,虽云美在其中,则自然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然欲其中之充实,非内外本末交相培养不可。一条谓性只有一个,才说五,便着情种矣。愚谓若如佛氏以知觉为性,则性只有一个;若如程朱言性即理也,则理有分有合,合之则为一,分之则为五,安得谓性只有一个?一条谓先天理而已,后天气而已。愚谓先天后天,似不可以理气分。一条谓:“人问君是道学否?曰:‘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否?曰:‘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否?曰:‘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否?曰:‘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曰:‘我只是我。’”又一条谓:“宋儒纷纷聚讼,语且莫理防,自家何等简径?愚谓此二条是不欲专主宋儒之学,而自成一家。但宋儒不同,如吕、谢、游、杨、象山、慈湖不主之可也。若周、程、张、朱之学,即孔孟之学也,可概以宋儒目之。而曰‘且莫理防,我只是我乎’?人茍有‘我只是我’之心,何所不至耶?”一条言:“尧舜至孔子都不自满假,孟子自任太勇,自视太髙而孜孜向学,欿然自歉之意,似不见有宋儒谈论。都是道理,身所持循亦不染世俗,岂不是圣贤路上人?只是自家平生之所不足者,再不肯口中说出以自勉自责,亦不肯向别人招认以求相劝相规。所以自孟子以来,学问都是登坛说法,直下承当,与圣人作用不同。愚谓此等病痛,只可以言金谿、姚江一流,不可以言孟子及周、程、张、朱。”一条谓《仪礼》是严苛烦细之圣人所为,愚谓时势不同,《仪礼》亦或有不可行于今者,而遽以严苛烦细目之,可乎?一条谓汉儒杂道,宋儒隘道。宋儒自有宋儒局面,学者若入道,且休着宋儒横于胸中。只读六经四书而体玩之,久久胸次自是不同。又一条言汉儒无见于精,宋儒无见于大。愚按此二条皆不分别,概称宋儒,举周程张朱而谓之隘,谓之无见于大,可乎?舍周程张朱而读六经四书,犹入室而不由户也。明季诸儒,何人不读六经四书?只是不肯从周程张朱入门,故各以其所见窥测圣人之意,遂成一横议世界。圣贤之书,适助其气质之偏而已。殷鉴不逺,不敢不惧。一条谓:明道答安石,能使愧屈;伊川答子由,遂激成三党。可以观二公所得。愚谓:尊明道而抑伊川,嘉隆以来诸儒议论多如此。其实明道、伊川虽一寛和、一严厉,然不可以遽分优劣。寛和有寛和好处,严厉有严厉好处。明道能屈安石,伊川不能服子由者,葢安石尚能容明道,而子由不能容伊川也。此是王、苏二公之有优劣,非明道、伊川之有优劣也。一条谓明道在朱陆之间。愚按:朱子之学,即明道之学也。象山之学,则与明道相冰炭者也。

译于内心,但自然会舒展于四肢,表现于事业。可是想使内在真正充实,没有内外、本末相互培养是不行的。有一条说,性只有一个,一说有五种,就已经夹杂了情。我的看法是:如果像佛教那样把知觉当作性,那么性只有一个;如果像程子、朱子那样说性就是理,那么理有分有合,合起来就是一个,分开来说就是五种,怎么能说性只有一个呢?有一条说,先天只是理,后天只是气。我认为,先天、后天似乎不能用理、气来分别。有一条说:“有人问:‘您是道学吗?’回答:‘我不是道学。’问:‘您是仙学吗?’回答:‘我不是仙学。’问:‘您是佛学吗?’回答:‘我不是佛学。’问:‘您是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子的学说吗?’回答:‘我不是老庄申韩之学。’那么您究竟属于哪一家的门户呢?回答:‘我只是我。’”又有一条说:“宋代儒者纷纷争论,什么话都不要理会,自己所走的道路多么简便啊!”我认为,这两条是不愿专门奉行宋儒之学,而想自成一家。但宋儒并不相同,像吕祖谦、谢良佐、游酢、杨时、象山、慈湖等,不奉行他们也可以;若是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的学问,就是孔孟的学问,怎么能一概称作宋儒而排斥呢?却说“什么都不要理会,我只是我”吗?人如果有“我只是我”的心态,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一条说:“尧、舜直到孔子,都不自满自足;孟子自我要求太勇猛,自视太高,却又孜孜不倦地向学,怀着空虚不足、自我谦责的意思;这似乎在宋儒的谈论中看不到。既然所讲的都是道理,自己所奉行的也不沾染世俗,难道不是圣贤道路上的人吗?只是自己一生所欠缺的地方,再也不肯在口头说出来以自我勉励、自我责备,也不肯向别人承认以求得相互劝勉、相互规诫。” 所以自孟子以来,学问都成了登坛讲法、直接自我担当,与圣人的作为不同。我认为,这种弊病只可以用来指责金溪、姚江一派,不能用来指责孟子以及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有一条说,《仪礼》是严苛烦琐的圣人制定的。我认为,时代形势不同,《仪礼》也有可能有不能施行于今天的地方,但怎么能仓促地把它看作严苛烦琐呢?有一条说,汉代儒者使道学混杂,宋代儒者使道学狭隘。宋儒自有宋儒的格局,学者如果想进入道,就暂且不要让宋儒横在心中,只读六经、四书并加以体会玩味,久而久之胸襟自然会不同。又有一条说,汉儒没有见到精微之处,宋儒没有见到广大之处。我认为,这两条都没有加以分别,一概称为宋儒,把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说成狭隘,说他们没有见到广大之处,难道可以吗?舍弃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而去读六经、四书,就像进了房屋却不从门进入。明朝末年的儒者,哪一个不读六经、四书?只是他们不肯从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那里入门,所以各自凭自己的见解窥测圣人的心意,终于形成一个任意横议的世界。圣贤的书,反而只帮助了他们气质上的偏差罢了。前代的教训并不遥远,我不敢不恐惧。有一条说:明道回答王安石,能够使王安石惭愧屈服;伊川回答苏子由,却终于激成了三党。由此可以看出二人的造诣。我认为:尊崇明道而压抑伊川,是嘉靖、隆庆以来许多儒者常有的议论。其实明道、伊川虽然一个宽和、一个严厉,却不能仓促地分出高下。宽和有宽和的好处,严厉有严厉的好处。明道能够使王安石屈服,伊川不能使苏子由服从,大概是因为王安石还能够容纳明道,而苏子由不能容纳伊川。这是王安石、苏轼二人之间有优劣,不是明道、伊川之间有优劣。有一条说,明道处在朱熹、陆九渊之间。我认为:朱子的学问就是明道的学问;象山的学问,则同明道彼此如冰炭。只是明道的话有时多有浑融之处,陆学之

特明道之言,闲多浑融,为陆学者往往假借之,以伸其说,遂谓明道在朱陆之间,可乎?一条谓明道不落尘埃,多了看释老,伊川终是拘泥;少了看庄列。愚谓明道看释老,何尝有一些释老之累?若以伊川为拘泥,而欲以庄列融之,则亦不成其为伊川矣。一条谓儒者惟有建业立功是难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讲学、著述,人未尝尽试。所言恐试后,纵不邪气,其实成个事功不狼狈以败者,定不多。人愚谓此,不知指何等样儒者?若程朱大儒,任之以事,亦岂狼狈以败乎?是何视功业重,而儒术轻也?

译人往往借用它来伸张自己的学说,于是说明道处在朱、陆之间,可以吗?有一条说,明道不落尘埃,是因为多看了佛、老;伊川终究拘泥,是因为少看了庄子、列子。我认为,明道看佛、老,何曾有一点受佛、老的拖累?如果认为伊川拘泥,而想用庄子、列子的学说来使他融通,那么也就不成其为伊川了。有一条说,儒者只有建立事业、成就功业是难事。自古儒者成名,大多靠讲学、著述,并没有真正把自己完全放到实际事务中去考验。照这样说,恐怕实际试用以后,即使不走入邪路,真正能成就功业而不狼狈失败的,也一定不多。我认为,这话不知道指的是哪一类儒者?如果是程子、朱子这样的大学者,把事务交给他们办理,难道也会狼狈失败吗?这究竟是为什么把功业看得重,却把儒术看得轻呢?

一条谓多学而识,是中人以下学问,教有顿渐二门。愚谓博文约礼,圣门教人只有此一法。谓有顿渐二门者,此嘉隆以来诸儒隠入于禅者之言也。一条谓有不容已之真心,自有不可易之良法。其处之未必当者,必其思之不精者也。其思之不精者,必其心之不切者也。又一条谓周公是一部活周礼,世只有周公,不必有周礼。愚按此与孟子仁心仁政之说不同,不如程子云:「有闗雎麟趾之精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说得无▯。一条谓中庸为贤智而作,愚谓中庸为智愚贤不肖而作,不是专为贤智。一条谓六经言道而不辨,辨自孟子始。愚谓唐虞之吁咈,即辨也,不可谓自孟子始。一条谓申韩亦王道之一体,圣人何尝废刑名?不综核四凶之诛,舜之申韩也;少正卯之诛,侏儒之斩,三都之堕,孔子之申韩也。即雷霆霜雪,天亦何尝不申韩哉?愚谓王道之与申韩,犹珷玞之与美玉也。王道朱尝无刑罚,然非申韩之刑罚也。其体则仁,其用则义。故曰天讨,若申韩则以残酷之心行残酷之事而已。故谓圣人不废刑罚,则可谓;圣人不废申韩,则不可。舜、孔子之事,岂可与申韩同日论哉?舜、孔子所行,王道也;申韩者,王道之罪人也。若以申韩之刑罚为王道之一体,则桑、孔之理财亦王道之一体欤?一条谓圣人之为政也,法天:当寛则用春夏,当严则用秋冬,而常持之体,则于威严之中施长养之惠。又一条谓居上以寛为本,未尝以寛为政。愚谓严威中施长养,是以严为体也。不如曰长养中施严威,葢严不可少,而非所以为体也。居上以寛为本,本非在政之外,本亦政也。谓未尝以寛为政,可乎?圣人为政,寛处常多,严特偶用耳。雷霆霜雪,岂天所常用乎?子产为政,不专于寛,而孔子谓之惠人者,亦以其寛处常多耳,非谓子产政多尚严,只为一个寛的心也。董生任德不任刑之论,岂欺我哉?我浙张考甫先生云:「隂阳之体,固是对待,然人之一身,当使阳和之气多,而隂肃之气少,葢阳饶隂乏之理,固如此。」新吾吕先生之言,葢欲以救一时姑息之▯,与崔子真政论一般意思,然却未免于偏。

阅马从聘修文庙记此篇勉诸生为硕大光明之贤,以不负立教之意。今学者不可不将「硕大光明」四字反复玩味。「硕大」即《中庸》致广大之意,必不以一毫私意自蔽,方是「硕大」。「光明」即《中庸》极高明之意,必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方是「光明」。然非加以问学之功,则其「硕大光明」者,犹不免于粗疎。欲不负立教之意,岂不难哉?学者其勉之!

孝经要解跋孝经》一书,始于事亲,终于通神明光四海,上自天子,下至庶人,不可不读。朱子特举其切于庶人者,述其大防,以示愚俗。真西山先生又从而广之,其惓惓斯民之意至矣。其言大抵与今州县所讲六谕相表里。我民既听六谕,又于此一玩味焉,则知向所讲者皆圣贤经传之言,万世不可移易之道,虽欲顷刻离之而不得矣。愚故复梓而传之,以告我民云。

经典释文跋陆德明《经典释文》三十巻,其二十九卷则《易》《书》《诗》三《礼》《春秋》三《传》《孝经》《论语》《老庄》《尔雅》之音义,其第一卷则序録也。虽其列《老庄》于《尔雅》之上,未免不伦,然其有功经传,亦多矣。自刋诸经注疏者,将音义附各条下,学者遂不复见此书之全。辛酉季春,余在虞山,叶子石君以家藏抄本示我,始获睹德明本来面目。虽音义都已散见各经,然如费氏之以彖象文言附卦爻,杜氏之以左氏传附经,范望之以太▯赞散于八十一首之下,先儒往往病其变乱古训,则此书恶可不存其旧耶?惜乎世俗滔滔,好古者鲜,工诗赋者既视经学为迂濶,学程朱者又以汉注唐疏为浅陋,而古书日就湮没。不知注疏乃程朱之所自出也。孔子从周,尚拳拳于夏殷之礼,孰谓汉唐诸儒之书遂可弁髦视之也哉?

译有一条说,广泛学习并加以记识,是中等人以下的学问,教人的方法有顿悟、渐修两门。我认为,博学于文、约束于礼,圣门教人的方法只有这一条。说有顿、渐两门,是嘉靖、隆庆以来那些暗中归入禅学的儒者的说法。有一条说,只要有不容自己停止的真实之心,自然会有不可改变的正确方法。处理事情没有做到恰当,一定是思考得不精密;思考得不精密,一定是内心不够恳切。又有一条说,周公就是一部活的《周礼》,世上只要有周公,不一定非要有《周礼》。我认为,这同孟子关于仁心、仁政的说法不同,不如程子说:“先有《关雎》《麟趾》的精微心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这话说得没有弊病。有一条说,《中庸》是为贤人、智者而作的。我认为,《中庸》是为有智慧和愚昧、贤能和不肖的所有人而作的,并不是专门为贤人、智者而作。有人说,六经只讲道而不加辨析,辨析是从孟子才开始的。我认为,唐尧、虞舜时臣下反复进谏、君主反复应答,就是辨析,不能说是从孟子才开始。有人说,申不害、韩非的做法也是王道的一个方面,圣人何曾废弃刑名之术?不综合考察并诛除四凶,是舜采用了申不害、韩非之术;诛杀少正卯、斩杀侏儒、毁坏三都,是孔子采用了申不害、韩非之术。即使雷霆霜雪,上天又何曾不采用申不害、韩非之术呢?我认为,王道同申不害、韩非之术的关系,就像珷玞同美玉的关系。王道并非从来没有刑罚,但不是申不害、韩非那种刑罚。它的根本是仁,它的施用是义,所以称作上天的讨伐。至于申不害、韩非,只不过是以残酷的心肠施行残酷的事情罢了。因此,说圣人不废弃刑罚,可以;说圣人不废弃申不害、韩非之术,却不可以。舜、孔子的行为,哪里能同申不害、韩非相提并论呢?舜、孔子所实行的是王道;申不害、韩非则是王道的罪人。如果把申不害、韩非的刑罚说成王道的一个方面,那么桑弘羊、孔仅的理财也算王道的一个方面吗?有人说,圣人治理政事,是效法上天:应当宽缓时就用春夏之气,应当严厉时就用秋冬之气;但通常所持的根本原则,是在威严中施加生长养育的恩惠。又有人说,居于上位应以宽厚为根本,却从未以宽厚来治理政事。我认为,在严厉威势中施行生长养育,实际上是以严厉为根本。不如说是在生长养育中施行严厉威势,因为严厉不可缺少,却不是根本。居上位以宽厚为根本,这个根本并不在政事之外,本身也是政事。说从未以宽厚治理政事,可以吗?圣人治理政事,宽厚的时候总是多,严厉只是偶尔使用。雷霆霜雪,难道是上天经常使用的吗?子产治理政事,并不专门采用宽厚,但孔子称他为惠人,也是因为他宽厚的时候多,并不是说子产的政事大多崇尚严厉,只是心中存着一个宽厚罢了。董仲舒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的说法,难道会欺骗我吗?我浙江张考甫先生说:“阴阳的本体固然是相互对待的,但人的一身,应当使阳和之气多,使阴肃之气少,因为阳气充足、阴气不足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新吾吕先生的话,大概是想挽救当时姑息宽纵的弊病,同崔子真的政论意思相近,但仍不免有所偏颇。阅马从聘《修文庙记》这篇文章勉励诸生成为广大光明的贤者,不辜负设立教化的本意。如今的学者不可不反复体会“硕大光明”四个字。“硕大”就是《中庸》所说的“致广大”的意思,必须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意遮蔽自己,才称得上“硕大”。“光明”就是《中庸》所说的“极高明”的意思,必须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欲拖累自己,才称得上“光明”。然而如果不加上求学问道的功夫,那么所谓“硕大光明”,仍不免粗疏。想要不辜负设立教化的本意,难道不难吗?学者们要努力啊!《孝经要解》跋 《孝经》这部书,始于侍奉父母,终于通达神明、光照四海;上至天子,下至庶人,都不可不读。朱子特意举出其中切合庶人之处,说明它的大体纲要,来教示愚昧的民众。真西山先生又在此基础上加以扩充,他关怀百姓的心意真是深厚极了。书中的话大体同如今州县所讲的“六谕”相互表里。我们的百姓既听了六谕,又对这部书加以体会,就会知道从前所讲的都是圣贤经传中的话,是万世不可改变的道理,即使想片刻离开它,也做不到。因此我又把它刻印流传,用来告诉我们的百姓。《经典释文》跋 陆德明《经典释文》三十卷,其中二十九卷是《易》《书》《诗》三经、《礼》三种、《春秋》三传、《孝经》《论语》《老庄》《尔雅》的音义,第一卷则是序录。虽然它把《老庄》列在《尔雅》之上,未免次序不合,但它对经传所作的贡献也很多。自从刊刻各经注疏的人把音义附在各条之下,学者便再也看不到这部书的全貌了。辛酉年暮春,我在虞山,叶子石君把家藏抄本给我看,我才得以看到陆德明原书的面貌。虽然音义如今都已散见于各经之中,但像费氏把《彖》《象》《文言》附在卦爻之后,杜氏把《左氏传》附在经文之后,范望把《太玄赞》分散在八十一首之下,先儒往往认为这种做法扰乱了古训,那么这部书怎么可以不保存它原来的体例呢?可惜世俗之人滚滚随流,喜爱古书的人很少。擅长诗赋的人已经把经学看作迂阔,学习程朱的人又把汉代注、唐代疏看作浅陋,而古书日益湮没。他们不知道注疏正是程朱学说的来源。孔子跟随周代礼制学习,尚且对夏、殷的礼制念念不忘,谁能说汉唐诸儒的书就可以像草芥一样看待呢?

文庙考畧跋右是书所考定贤儒位次,与明防典所载不同。葢防典修于万厯中,如李延平、罗豫章增祀于万厯末年者,固不及载。又因从前两庑从祀先贤有议改、议黜之人,如东庑则黜顔何,改曾点、孔鲤共三位;西庑则黜公伯寮、秦冉、申党,改蘧伯玉、林放、顔无繇共六位。于是东庑先贤尚有三十三位,而西庑先贤则止二十九位。当时止各于东西两庑用鱼贯之法,就便升跻,而未尝合叙两庑东西递迁,故统而观之,有西庑之后儒躐出于东庑先贤之上者,不无紊乱失次之嫌。康熙二十五年,江南学臣李振裕言防典定序多有未安,请行厘正。部议谓国子监先贤先儒从祀位次遵行已久,不便更张,事遂寝。按古者宗庙之制,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既有东西庑之分,似不嫌于凌躐。部议遵防典旧序,亦非无见。然东西庑同在一庙中,与古宗庙之昭穆不同,则是书所考正与江南学臣之所请,固不可废也,宜并存之以待论定云。若崇祯末年诏宋儒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邵雍、朱熹六子进称先贤,从祀牌位列在左丘明下,序于公羊高、谷梁赤上,此书不载者,葢以程朱大儒宜与四配同列,而仅进儒为贤,未尽表章之道,故略而不録欤。

战国防去毒跋战国防一书,大抵皆纵横家言也。其文章之竒足以悦人耳目;而其机变之巧,足以壊人心术。子弟识见未定,而读之,其不为之渐染者鲜矣。当时惟孟子一人,卓然于波流之中,直以为是妾妇之道,而大丈夫之所不为。葢其视秦仪辈,不啻如厚味之中有大毒焉。惟恐学者陷溺其中而不能出也。今之读《战国防者,多亦曾以孟子之道权衡之乎?余惧其毒之中于人也,故取今文士所共读者,指示其得失,使学者知其所以异于孟子者,庶几哜其味而不中其毒也。夫南丰一序,言其病最详,故并附焉。又此书原本各繋于其国,读者輙迷其先后,今一以《通鉴》编年为次。

小学集解跋明初注小学者二家。宣德时常熟吴氏讷有集解,成化时临海陈氏选有集注。二公皆名儒,皆以其身体力行者发其蕴奥,以诏来学,非世俗之训诂比。二书虽详简不同,其中多互相发者,不可偏废也。自正德、嘉靖后,学术分裂,小学一书且束之高阁,又何有两家之注解哉?崇祯时诏以陈氏《小学注》颁学宫,集注始显,而集解罕有传者。余从虞山得其抄本,因録而藏之,当再访求别本,校其讹而授梓焉。原本有《文恪传》,不知何人撰,今仍存之,使学者诵其书而知其人,庶几有以兴起也夫。原本分为十巻,今合为六卷,而存其旧目。

读史质疑跋右《读史质疑》五篇,皆端本澄源之论。末一篇言万厯闲争国本、争梃击之事,谓当日诸君子不免过于深文,无以处神宗,皆由学术之疎,此论亦甚正。又论国本以委婉密陈者为宜,论【廷】击以风颠蔽辜为深得国体,此则有说焉,读者不可以文害辞。先生之意,非谓主委婉、主风颠者贤于深文诸君子也。天下固有议论非而心术光明者,有议论是而心术晻昩者。自学术既壊,一二正人君子虽懐忠义之心,而议论偏抝,适为晻昩者借口,此所谓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也。然荑稗岂得遂傲五谷耶?彼留侯之招四叟,田叔之烧狱词,皆君子事也,非当日诸臣所可附防。先生葢叹息痛恨于阳明之学败壊人材,酿成世祸,惜五谷之美种不熟,岂为荑稗左袒哉?

译《文庙考略》跋 这部书所考订的贤儒牌位次序,同《明防典》所记载的不同。大概《防典》修订于万历年间,像李延平、罗豫章是在万历末年增加祭祀的,本来就来不及载入。又因为从前两庑从祀的先贤中,有人议论要改动或黜退:东庑黜退颜何,改动曾点、孔鲤,共三位;西庑黜退公伯寮、秦冉、申党,改动蘧伯玉、林放、颜无繇,共六位。这样,东庑先贤还有三十三位,西庑先贤则只有二十九位。当时只是分别在东西两庑采用鱼贯排列的办法,依次升迁,未曾把两庑东西交替迁次合在一起排列,所以总的看来,出现了西庑后面的儒者越次排在东庑先贤之上的情况,不能说没有次序混乱的嫌疑。康熙二十五年,江南学臣李振裕说《防典》确定的次序有许多不妥,请求加以厘正。有关部门议论说,国子监先贤先儒从祀的位次已经沿用很久,不便更改,此事于是搁置。按照古代宗庙的制度,昭位永远是昭位,穆位永远是穆位;既然有东西两庑之分,似乎不必担心越次。有关部门遵循《防典》的旧次序,也不是没有道理。然而东西两庑同在一座庙中,同古代宗庙的昭穆并不相同,因此这部书所考订的次序和江南学臣所请求的厘正,本来都不可废弃,应当一并保存,等待定论。至于崇祯末年下诏将宋儒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邵雍、朱熹六人进称为先贤,从祀牌位列在左丘明之下,排在公羊高、谷梁赤之上,这部书没有记载,大概是因为程朱这样的大学者应当同四配并列,却只把他们提升为贤人,没有完全体现表彰的原则,所以略去没有记录吧。《战国策去毒》跋 《战国策》这部书,大体都是纵横家的言论。它的文章奇特,足以使人的耳目愉悦;它机巧权变,足以败坏人的心术。子弟的见识尚未定型,读了它以后,不被它逐渐染上的很少。当时只有孟子一人,能在潮流中卓然挺立,直说那是妾妇之道,是大丈夫不应做的事。他看待苏秦、张仪一类人,简直就像在浓厚美味中发现了剧毒一样,只怕学者沉溺其中而不能出来。如今读《战国策》的人,大多也曾用孟子的道理来衡量它吗?我害怕它的毒害侵入人心,所以选取现在文士共同阅读的篇章,指出其中的得失,使学者知道它同孟子之道的不同,希望他们品尝到其中的滋味而不被毒害。南丰先生的一篇序,论说它的弊病最为详尽,所以一并附在这里。又因为此书原本各自系属于所记的国家,读者常常弄不清先后次序,现在一概按照《通鉴》的编年排列。《小学集解》跋 明初注释《小学》的有两家。宣德年间常熟吴氏吴讷有《集解》,成化年间临海陈氏陈选有《集注》。二人都是著名儒者,都以自己身体力行的体会阐发其中的深奥,用来教导后学,不是世俗训诂之学所能相比的。两部书虽然详略不同,其中有许多地方可以相互发明,不可偏废。自正德、嘉靖以后,学术分裂,《小学》一书尚且被束之高阁,又哪里还谈得上两家的注解呢?崇祯年间下诏把陈氏《小学注》颁行学校,《集注》才显著流传,而《集解》却很少有人传抄。我从虞山得到它的抄本,于是抄录并收藏起来,今后还应继续访求别的版本,校正其中的错误,再交付刊刻。原本有《文恪传》,不知道是什么人撰写的,现在仍然保存它,使学者诵读此书时也知道其人,希望能够因此受到激励。原本分为十卷,现在合为六卷,但保留原来的篇目。《读史质疑》跋 以上《读史质疑》五篇,都是从根本上端正、从源头上澄清的议论。最后一篇谈万历年间争论国本、争论梃击事件,认为当时诸位君子不免过分深文周纳,使神宗无从处置,这都是由于学术疏略;这个观点也很正确。又说,讨论国本,最好委婉秘密地陈述;讨论梃击,认为以疯癫作掩饰、替罪人开脱,才算深得国体。这一点还需要说明,读者不能被文字表面妨碍了对文意的理解。先生的意思,并不是说主张委婉陈述、主张以疯癫作掩饰的人,比那些深文周纳的君子更贤明。天下本来就有议论错误而心术光明的人,也有议论正确而心术昏暗的人。学术败坏以后,一两个正直君子虽然怀有忠义之心,但议论偏颇乖张,反而给昏暗的人提供了借口,这就是所谓五谷没有成熟,还不如荑稗。然而荑稗难道就能因此傲视五谷吗?留侯招来四位老人,田叔焚烧狱词,这些都是君子的行为,不是当日那些大臣可以攀附比拟的。先生大概是在感叹并痛恨阳明之学败坏人才、酿成天下祸患,惋惜五谷的优良种子没有成熟,哪里是在偏袒荑稗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正人〕

跋读书分年日程后读书分年日程三卷,元程畏斋先生依朱子读书法修之,以示学者。朱子言其纲,而程氏详其目,本末具而体用备,诚由其法而用力焉。内圣外王之学,在其中矣。当时曾颁行学校,明初诸儒读书,大抵奉为凖绳,故一时人才虽未及汉宋之隆,而经明行修,彬彬盛焉。及乎中叶,学校废弛,家自为教,人自为学,则此书虽存,而由之者鲜矣。卤莽灭裂,无复凖绳,求人才之比隆前代,岂不难哉!今国家尊崇正学,诸不在朱子之术者,皆摈不得进,而羽翼朱学之书,以次渐行,学者始知有此书。然旧板漶漫,不胜鲁鱼亥豕之讹,读者病焉。余故校而梓之,有能由是兴起,且以此建白于上,依朱子贡举议,鼓励天下读书之士,尽由是法则,人才其庶几乎?或曰:学者天资不同,敏钝各异,岂必皆如程氏所谓看读百遍,背读百遍乎?曰:中人以下,固不待言,若生知学知之人,而用困知之功,不更善乎?况生知学知者,有几人耶?或曰:明初纂《四书五经性理大全》,采诸儒之说,备矣。蔡虚斋、林次崖、陈紫峰之徒,又推《大全》之意,各自著书,为学者所宗矣。今程氏读经日程,又必取古注疏、朱子《语类》《文集》及诸儒之解释而钞之,而读之,而玩之,不可省乎?朱子纲目一书,治乱得失,昭然矣。程氏又必取温公《通鉴》及司马迁、班固、范祖禹、欧阳修之史而叅之,不亦烦乎?曰:纲目犹《春秋》也,温公《通鉴》及迁、固诸家之史,犹鲁史旧文也。鲁史旧文不存,学者不能尽见圣人笔削之意,故言《春秋》者至于聚讼。今《通鉴》及迁、固诸家之史具在,叅而观之,而紫阳笔削之妙愈见,是乌可以不考乎?永乐时纂《大全》,当时承宋儒理学大明之后,虽胡、杨、金、萧未为升堂入室之儒,而所采取者无非濓、洛、闗闽之微言,蔡、林诸儒又从而发明之,固皆有功学者之书也。然其缺畧疎漏者,亦有矣。幸而朱子之全书,具存诸家之解释,未尽湮没。遡而考之,以补大全之阙,不亦善乎?至于古注疏,则固汉唐千余年间学者之所讲求。程朱之学,亦从此出而益精焉耳。虽曰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然非郑康成、孔颖达之流阐发于前,程朱亦岂能凿空创造耶?故程朱之于古注疏,犹孔子之于老彭也。幸而其书尚存,不至如夏殷之无征,是亦不可以不考也。曰:然则学者所当读之书,尽于程氏所编乎?程氏以前诸子百家之书,程氏而后诸儒之书,亦有当读而玩者乎?曰:程氏特言其切而要者耳,书固不尽是也。先秦之时,若《国语》、《战国防以至老庄之《道德荀卿之言学、管韩之论治、孙呉司马之谈兵,虽皆驳而不纯,儒者亦当知其梗概。汉以后,若扬雄、董生、王通之书,虽未及洛闽之精,而亦往往为先儒所取,固当择而读也。然程氏而后,若薛文清之《读书録》、胡敬斋之《居业録》、罗整庵之《困知记》、陈清澜之《学蔀通辨》,皆所以辨学术之得失;丘琼山之《大学衍义补》,所以明政事之源委,是皆羽翼经传之书,不可不深考也。宋元以来之治乱,则有若成化之《续纲目》、薛方山之《续通鉴》,有明一代未有成书,而其时政得失杂见于诸家之记载者,亦不可不知也。曰:然则穷年累月于章句之中,不近于支离博而寡当乎?且世益逺而书益多,后之读者不愈难乎?曰:一代卓然不可磨灭之书,固不多有,其他纷然杂出之书,随出随没,惟患读之无法耳,不患其多也。亦惟谨守是编之法而已。以读书为支离,是固近年以来阳儒隂释之学,非我所敢知也。是编之法,非程氏之法,而朱子之法也;非朱子之法,而孔孟以来教人读书之法也。舍孔孟读书之法,而欲学孔孟之道,有是理哉?

译《跋读书分年日程》后 《读书分年日程》三卷,是元代程畏斋先生依照朱子的读书方法编修,用来教示学者的。朱子说明它的大纲,程氏详细列出它的条目,根本和末节都具备,体和用也都完备;如果确实按照这种方法用功,内圣外王的学问就在其中了。当时这部书曾颁行学校,明初诸儒读书,大体都把它奉为准绳,所以一时的人才虽然还没有达到汉、宋的盛况,但经学明白、品行修养,文质彬彬,十分兴盛。到了中叶,学校废弛,各家自行施教,各人自行求学,这部书虽还存在,但依照它学习的人很少了。学习粗疏草率,再没有准绳,想要人才同前代一样兴盛,难道不难吗?如今国家尊崇正学,凡是不属于朱子学术的,都排斥而不许进用;那些辅助朱学的书,也逐步推行,学者才开始知道有这部书。然而旧刻本漫漶不清,鲁鱼亥豕的讹误很多,读者深以为苦。因此我校订后刊刻它;如果有人能够由此受到激发,并且把这个主张上奏朝廷,依照朱子的贡举建议,鼓励天下读书士子,全都依循这种方法,那么人才大概就有希望了吧?有人说:学者的天资不同,聪明和迟钝各异,难道一定都要像程氏所说的那样,看读一百遍、背读一百遍吗?我说: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本来不用说;如果是生来就懂、通过学习而懂的人,仍然采用困学之人的功夫,岂不是更好吗?况且生知、学知的人能有几个呢?有人说:明初编纂《四书五经性理大全》,采集各位儒者的学说,已经很完备了。蔡虚斋、林次崖、陈紫峰之类的人,又推阐《大全》的意思,各自著书,成为学者所尊奉的著作。如今程氏《读经日程》又一定要把古代注疏、朱子《语类》《文集》以及各位儒者的解释都抄录来,阅读它们、体会它们,难道不是可以省略吗?朱子的《纲目》一书,对治乱得失记载得明明白白。程氏又一定要取司马光《通鉴》以及司马迁、班固、范祖禹、欧阳修等人的史书参照阅读,不也太烦琐了吗?我说:《纲目》就像《春秋》,司马光《通鉴》以及司马迁、班固诸家的史书,就像鲁国史书的旧文。鲁国史书的旧文不存在了,学者不能完全看见圣人删削裁定的意思,所以谈论《春秋》的人最终争论纷纭。如今《通鉴》以及司马迁、班固诸家的史书都还存在,把它们参照起来看,紫阳删削裁定的精妙就更加显现出来了,这怎么可以不考察呢?永乐年间编纂《大全》时,正承接宋儒理学大为显明之后,胡、杨、金、萧虽然还没有达到升堂入室的儒者境界,但所采录的无非是濂洛关闽诸学派的精微言论,蔡、林诸儒又从中加以阐发,这些本来都是有益于学者的书。然而其中也有缺略疏漏之处。幸好朱子的全书、各家的解释还保存着,并没有完全湮没。回过头来加以考察,用来补足《大全》的缺漏,不是很好吗?至于古代注疏,本来就是汉唐一千多年间学者所讲求的。程朱之学也由此产生并更加精密罢了。虽然可以说他们从散佚的经书中获得了不传之学,但如果没有郑康成、孔颖达等人在前面阐发,程朱难道能够凭空创造吗?所以程朱对于古代注疏,就像孔子对于老彭一样。幸好这些书还保存着,不至于像夏、殷的事迹那样无从考据,这也不可不考察。有人说:那么学者应当阅读的书,全都包括在程氏编的书里了吗?程氏以前诸子百家的书,程氏以后各位儒者的书,也有应当阅读、体会的吗?我说:程氏只是说其中切实而重要的部分,书本来就不止这些。先秦时代,像《国语》《战国策》,以及老庄关于《道德经》的言论、荀卿关于学习的言论、管仲韩非关于治国的论述、孙武吴起司马穰苴关于用兵的谈论,虽然都驳杂而不纯粹,儒者也应当知道它们的大概。汉代以后,像扬雄、董仲舒、王通的著作,虽然还没有达到洛学、闽学的精深程度,但也常常为先儒所取,本来应当有所选择地阅读。然而程氏以后,像薛文清的《读书录》、胡敬斋的《居业录》、罗整庵的《困知记》、陈清澜的《学蔀通辨》,都是用来辨析学术得失的;丘琼山的《大学衍义补》,是用来阐明政事根源和始末的。这些都是辅助经传的书,不可不深入考察。宋、元以来的治乱,则有成化年间的《续纲目》、薛方山的《续通鉴》;明朝一代还没有完成的史书,其中当时政事得失散见于各家的记载,也不可不知道。有人说:那么长年累月钻研章句,不近于支离琐碎、广博却不切当吗?况且时代越远,书越多,后来的读者不是更困难了吗?我说:一代中卓然不可磨灭的书,本来没有多少;其他纷纷出现的书,随着出现也随之消亡,只怕读书没有方法,不怕书多。也只要谨慎遵守这部书所编定的方法罢了。把读书说成支离琐碎,本来就是近年以来表面尊儒、实际崇释的学说,不是我所敢知道的。这部书的方法,不是程氏的方法,而是朱子的方法;不是朱子个人的方法,而是孔孟以来教人读书的方法。舍弃孔孟读书的方法,却想学习孔孟的道理,有这样的道理吗?

书四书惜隂録后江隂徐子尔瀚以所着《四书惜隂録》示予,谓之惜隂者,其大防以为圣贤之学,随知随行,若知而不行,虽读尽十三经、二十一史,徒敝精神,其光隂可惜也。故尝深痛举业之驱人入鄙欲,学者实从事于圣贤之道,而勿务空知。葢其防与曾子之尊闻行知、董生之正谊明道,相为表里,而每于一章之中三致意焉,岂非所谓吃紧为人者欤?学者诚知其所惜而勉强焉,以孔孟之言为范围,身心之资,而勿视为爵禄之资;以程朱之解为指点行道而设,勿视为作文而设。知人心、道心之辨矣,则必实使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知理义之性、气质之性有殊矣,则必实以理义变化其气质,勿徒曰吾姑辨之、姑言之,发为议论可以恱人耳目而已。一息勿敢懈也,一言一动勿敢慢也。如是可谓不负其隂,而于圣人之道不逺矣。虽然,徐子所惜,亦就知道而不实用力者言耳。若夫甘陷溺于道外,孜孜矻矻,以声色为可娱,以势利为可慕,以辞章为可夸,以虚无寂灭为可乐,或援儒以入墨,或推墨以附儒,其于道也尚不能知,又何论行?其为可惜更何如哉?其可不以陷溺之余转而从事于圣人之道哉?余不敏,少尝汨没于举业,中年窃闻先儒之绪论,始若望见涯涘,而未能得其堂奥,今发种种矣,尚不免于出入防绎。徐子惜隂之义,不觉惶然汗下,遂书于其末,以志仰止之意愿,以余年竭其驽钝,作秉烛夜游之计,以庶几无愧于曾子、董生之言。徐子其尚有以防我哉?

陈氏三世崇祀録跋余尝怪汉末诸君子,如荀朗陵、陈太丘,皆一代正直之儒,而子孙仕魏晋间者,不免从俗浮沈,虽才猷烂然,家声稍坠矣。宜兴陈端毅公,为东林翘楚,谠言直节,载在国史,洵宇宙完人。而子定生先生,早奋鹰鹯之志,晩坚箕颍之节,身虽未遇,先烈弥光。至孙其年,以俶傥非常之才,发为文章,目空四海,遂从诸生登天禄、石渠。年虽不永,克扬祖德,正气直道,三世如一,可谓盛矣。子万为其年难弟,与余同官恒阳,以所辑《三世崇祀録》示余,余喜子万不忘其祖父兄之懿德,葢将以朗陵、太丘之后人浮沈流俗为深耻。其所以夙夜匪懈,思无忝于前人,而益振其家声者,当无不至。陈氏之盛,其有未艾也夫。

曹鲁元交友尺牍跋古之以一艺名者,皆有不可一世之意。如僚之丸,秋之奕,由基之射,负其能,视天下莫与俦。虽使周孔顔曾在其旁,吾知吾技耳,又焉知其他?书家如唐之欧,宋之米,亦莫不然。呜呼,此其所以为艺而逺于道也。曹鲁元先生,余母舅行,当今书法妙天下,尝与卧子、彛仲诸君子游。集其手牍装成一卷,珍若拱璧。诸君子之书法不能加于先生,特以重其文行,故寳而藏之如此。此岂知有艺不知有道者哉?余既喜睹诸君子之手泽,又深叹先生之虚衷谦懐不可及也。使读书谈道之士,用心皆如此,其所造岂可量耶?遂为之跋。

翁养斋教子圗跋客有持养斋翁君教子图请跋者,展而阅之,竒松怪石,出没烟霞,而翁君挟四子徜徉其间,左图右书,顾盻自得,洵人间乐事,宜乎轩冕之士皆咏歌而叹美之。然我不知翁君之所以教子者如何也?夫教之途至杂,而其收功不一,无论溺于佛老,汨于词章,荡其心而不可以为教。即五经四书,人谁不读?然有读之而得其精英,出则泽润生民,处则名垂天壤;亦有读之而得其糟粕,借以猎取富贵,而未尝真知圣贤之道,熙熙攘攘于名利之中,为世之蠧而已。翁君诚分别以示其子,使之出乎此,勿出乎彼,取舍既定,然后日就而月将焉。则今之挟一编吚唔松石间者,行当为祥麟威凤,光耀宇宙,而兹圗洵足羡也已。题许朂亭小像坐栁隂深处,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洵读书佳境。但未知所读何书?苏子瞻兄弟,古今称读书人,然早拾苏张之绪余,晩醉佛老之糟粕,君子惜焉。若卢骆王杨之徒,沉醉风云月露中,又无足论矣。读一句有一句之益者,其惟濓洛闗闽之书乎?知我朂亭,世学相传,必能辨乎此。曾点春风沂水所咏,必系尼山删定,无疑也。题上谷叅军王天市小像读书枫溪畔,作吏一亩泉上。君不见,程明道为上元主簿,胸中有天地风云气象。

译《书四书惜阴录后》江阴徐子尔瀚把他所著的《四书惜阴录》给我看。他所谓“惜阴”,大体认为圣贤的学问,应当随有所知随即实行;如果知道却不实行,即使读完十三经、二十一史,也只是白白耗损精神,实在可惜光阴。因此他曾深切痛恨科举应试的学业把人驱入鄙陋的欲望之中,主张学者切实从事圣贤之道,不要致力于空疏的知识。它的宗旨同曾子所说的尊重闻见、实行所知,同董仲舒所说的端正义理、彰明道义,彼此相互表里;而且在每一章中都反复强调三次,难道不是所谓切实地做人吗?学者如果真正知道自己所应珍惜的是什么,并勉力去做,以孔孟的话作为范围和身心的资粮,而不要把它们看作求取爵禄的资粮;把程朱的解释看作指点人实行道理的设置,不要看作写文章的设置。既然知道人心、道心的区别,就一定要切实使道心作主,让人心听从它;既然知道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有所不同,就一定要切实用义理来改变自己的气质,不要只是说“我姑且辨析它、姑且谈论它”,发为议论只求悦人耳目罢了。一刻也不敢懈怠,一言一行也不敢怠慢。这样才可以说没有辜负光阴,也就离圣人的道路不远了。即便如此,徐子所说的珍惜光阴,也只是针对知道道理却不实际用功的人而言。至于甘心沉溺在道之外,勤勤恳恳,把声色当作可供娱乐的东西,把权势利益当作可供羡慕的东西,把辞章当作可以夸耀的东西,把虚无寂灭当作可以享受的东西;或者援引儒家以纳入墨家,或者推尊墨家以附会儒家,他们对于道尚且不能知道,又谈什么实行呢?他们所浪费的光阴,岂不是更加可惜吗?难道不能从沉溺之中转过来,改而从事圣人的道路吗?我不聪敏,年轻时曾沉没于科举之学,中年私下听到先儒的绪论,才仿佛望见道的边际,却还不能达到它的堂奥;如今头发已经斑白,仍不免在进退反复之间徘徊。想到徐子珍惜光阴的意义,不觉惶恐汗流,于是写在书的末尾,以记下仰慕圣贤的心愿;愿意用余年竭尽自己的驽钝,作秉烛夜游的打算,希望多少可以无愧于曾子、董仲舒的话。徐子或许还会对我有所规劝吧?《陈氏三世崇祀录》跋 我曾经奇怪,汉末的诸位君子,如荀朗陵、陈太丘,都是一代正直的儒者,而他们的子孙在魏晋之间做官时,却免不了随俗浮沉;虽然才干谋略十分显著,家族声誉却稍有衰落。宜兴陈端毅公,是东林中的杰出人物,他的正直言论和刚直气节,都记载在国史中,确实是天地间完美的人。而子定生先生,早年奋发出鹰鹯般建功立业的志向,晚年坚定地保持箕颍隐逸的节操;自身虽然没有得到际遇,祖先的功业却更加光耀。到了孙子其年,凭借卓异不凡的才华发而为文章,眼空四海,于是从诸生登上天禄、石渠。年寿虽然不长,却能够发扬祖德;正气直道,三代如一,可以说盛大极了。子万是其年的同胞弟弟,同我一起在恒阳做官,把他编纂的《三世崇祀录》给我看。我很高兴子万没有忘记祖父、父亲和兄长的美德,大概是把朗陵、太丘后人随俗浮沉看作深深的耻辱。他早晚不懈怠,想着不辱没前人、更加振兴家声,所能做到的必定没有不尽力的地方。陈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吧。《曹鲁元交友尺牍》跋 古代凭一种技艺闻名的人,都有一种天下无人能及的心态。像宜僚的弹丸、秋的弈棋、养由基的射箭,他们倚仗自己的才能,看天下没有人能同自己匹敌。即使周公、孔子、颜回、曾参在旁边,我只知道自己的技艺罢了,哪里还知道其他呢?书法家如唐代的欧阳询、宋代的米芾,也无不如此。唉,这正是技艺之所以成为技艺、却远离道的原因。曹鲁元先生,是我母亲一族的舅父辈,当今书法天下无双,曾同卧子、彝仲诸位君子交游。他把诸位君子的手札汇集装成一卷,珍爱得如同合抱的璧玉。诸位君子的书法不能超过先生,只是因为重视他们的文章和品行,所以像这样珍藏它们。这难道是只知道技艺、不知道道吗?我既高兴看到诸位君子的手迹,又深深赞叹先生虚心谦逊的胸怀,实在无人能及。假如读书谈道的人用心都能这样,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哪里能估量呢?于是为此作跋。《翁养斋教子图》跋 有客人拿着《养斋翁君教子图》请我作跋。我展开读它,只见奇松怪石出没于烟霞之间,而翁君带着四个儿子在其中徜徉,左边是图,右边是书,顾盼自得,确实是人世间的乐事,难怪轩冕之士都吟咏赞叹它。然而我不知道翁君究竟怎样教育儿子。教育的途径极其复杂,取得的功效也各不相同;更不用说沉溺于佛老、沉湎于辞章,放荡心志而不能用来施教的情形了。即使是五经四书,谁没有读过?然而有人读了能够得到其中的精华,出仕便泽润百姓,退处则声名流传天地;也有人读了只得到其中的糟粕,借此猎取富贵,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圣贤的道路,只是在名利之中熙熙攘攘,成为社会的蛀虫罢了。翁君如果确实把二者分别开来教示他的儿子,使他们走出这一条路而不要走另一条路,取舍确定以后,再日益进步、月月增长,那么如今这个人手挟一卷书,在松石之间低声诵读,将来一定会成为祥麟威凤,光耀天地;这样一来,这幅图确实值得羡慕了。题《许朂亭小像》坐在柳荫深处,清澈的水流激荡成急湍,映照环绕在左右,确实是读书的佳境。只是还不知道所读的是什么书。苏轼、苏辙兄弟,古今都称为读书人,然而他们早年拾取苏秦、张仪的余绪,晚年沉醉于佛老的糟粕,君子为他们惋惜。至于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之流,沉醉在风云月露之中,更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了。读一句便有一句收获的,大概只有濂、洛、关、闽诸学派的书吧?我了解朂亭,世代相传的学问,一定能够分辨这一点。曾点所吟咏的春风沂水,一定是尼山孔子删定的《论语》篇章,这没有疑问。题《上谷参军王天市小像》在枫溪旁读书,在一亩泉上做官。您没有看见吗?程明道担任上元主簿时,胸中就有天地风云的气象。

宗伯董文敏公像赞公之学殖,见乎文章。公之翰墨,艺苑称长。肃瞻遗像,我心洋洋。人知公声名被乎八荒,不知其夙兴夜寐,孜孜矻矻,日就而月将。宜乎至今有耿光。董季苑先生像赞【并序】先生为宗伯文敏公季子,抱道自高,不撄世网,于纷华之防,泊如也。余从弟鼎勳为先生壻,故得熟闻先生孝友之实。壬申仲夏,先生嫡孙某以宗伯公及先生遗像索余一言,以志懿行,余不敢辞,谨为之赞焉。惟公肃乎其容,渊乎其兢兢业业之▯,惟孝惟友,一经是崇。惟惧箕裘之弗克承,顾我后之人,永弗替文敏之遗风。自箴铭洪范》六极,弱居其一。所贵读书,变化气质。当断不断,尔自贻戚。座右铭生者待汝养,死者待汝葬,天下后世待汝治。汝无或轻尔身以徇无涯之欲,而丧厥志。

书座右杨慈湖知温州,自奉最菲,常曰:“吾敢以赤子膏血自肥乎?”陆象山知荆门军时曰:“簿书目数之间,此奸贪寝食出没之处,故于钱谷事综核不遗。”张子韶佥书镇东判官,大书于壁曰:“此身茍一日之闲,百姓罹无涯之苦。”读此三言,可悚然于清慎勤之不可须防忘矣。是三先生学术皆偏僻,不可为训,而其居官乃能如是。学程朱者,其可不知愧哉!书之壁间,朝夕自儆。又当思三先生天资如是之美,所以不能入圣人之室者,则以其不善学也。仕优而学,又居官者所当汲汲哉。

三鱼堂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五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书

答嘉善李子乔书伏承手教,示以先儒学问渊源,捧读再三,知先生苦心此道,非世儒所及。又防不鄙,欲使陈其刍荛之见。陇其末学无知,岂敢妄言先儒得失?然有道当前,不以生平所管窥者一就正焉,是自弃也。虽知其浅陋,敢不敬陈,以俟君子之终教之。陇其尝以为,近世学术之▯,起于不能谨守考亭。故救弊之法,无他,亦惟有力尊考亭耳。以有明一代之儒论之,文清敬斋所以确然为学者规矩凖绳而无遗议者,以其所言所行无非考亭而已。自是而后,厌正学为支离,輙欲以胸臆所见自辟门户,自起炉灶。始于新防,盛于姚江,天下翕然宗之,以至于横溢奔溃而不可止。其为世祸,亦既彰明较着矣。其闲非无大儒,鉴其流▯,欲起而正之,而不免依违出入于两可之闲,不能一以考亭为主,是以其学半明半晦,微言大义,终于蓁塞,良可叹也。晩明诸儒学术之正,无如泾阳景逸。其扶植纲常之念,真可与日月争光。其痛言阳明之弊,亦可谓深切着明矣。而考其用力所在,质之紫阳,亦有不能无疑者。姑取高子书中数端言之:其《困学记》所谓“旅舍小楼见六合皆心”者,朱子有此光景乎?其行状所谓“焚香兀坐,坐必七日”者,朱子有此功夫乎?其遗疏所谓“君恩未报,愿结来生”者,朱子有此等语乎?又朱子自云,平生精力尽于《大学》,而格致一章,则其教人起手之所在也。良知之家所最不满于朱子者,在此。景逸既尊朱子,而亦以古本为是,以不分经传,为是以格物为知本,此何谓也?又阳明“无善无不善”之说,渊源告子,不知性之甚者也。景逸既深知其非矣,却又云“无善”之说不足以乱性而足以乱教。夫性与教若是其二乎?既足乱教,而谓不足乱性,又何为也?此皆大纲所在,而相左如此,学者将何所取舍乎?故窃尝谓,有明诸儒不特龙谿、绪山、心斋、东郭念庵近溪、显树,姚江之帜,以与紫阳相角。即泾阳景逸,亦未能脱姚江之籓篱。谓其尊朱子,则可谓;其为朱子之正脉,则未也。整庵之学,最为近之。然其论理气,必欲舍朱子而自为一说,窃所不解。少虚启新,尚未见其全书,恐亦与高、顾之学不大相逺。凡此诸家,非不好学深思,以羽翼圣道为己任;然窥其微防,皆不免有自辟门户、自起炉灶之意,而不肯纯以朱子为师。何怪乎讲学者众,而学益晦乎?夫朱子之学,孔孟之门户也。学孔孟而不由朱子,是入室而不由户也。故陇其谓今日有志于圣学者,有朱子之成书在,熟读精思而笃行焉,如河津、余干可矣。若夫新防、姚江以来诸儒之说,真伪错杂,不可不精择而慎别之也。一隅之见如此。先生沉深积学,去取之间,必有定见。所辑《五先生语録》,不识可惠教否?因乏便羽,久稽报命,统希垂鉴。临楮神驰。

译《宗伯董文敏公像赞》您的学问积累,显现在文章中。您的笔墨,书法艺术界称为魁首。恭敬地瞻仰遗像,我的心情洋溢激荡。人们只知道您的声名遍及四方,却不知道您早起晚睡,勤奋不懈,日益进步、月月增长。难怪直到今天仍有光辉照耀。《董季苑先生像赞》并序 先生是宗伯文敏公的幼子,抱守道义而自视甚高,不受世俗罗网的牵累,对于纷华富贵,淡泊自若。我堂弟鼎勋是先生的女婿,所以能够详细听闻先生孝顺友爱的实际品行。壬申年仲夏,先生的嫡孙某拿着宗伯公和先生的遗像,请我写几句话来记载美德,我不敢推辞,谨作此赞。愿公的容貌庄肃,内心深沉而时时戒惧勤勉;唯有孝,唯有友爱,把一部经书作为崇尚的准则。只怕祖先传下的事业不能胜任继承,回头看着我的后人,永远不要使文敏公的遗风衰替。《自箴铭》《洪范》所说的六种极端祸患,柔弱居于其中之一。读书的可贵,就在于能够改变气质。应当决断时却不决断,是你自己招来的忧患。《座右铭》活着的人等着你供养,死去的人等着你安葬,天下和后世等着你治理。你不要因为无边无际的欲望而轻视自己的生命、委曲自己,从而丧失自己的志向。《书座右》杨慈湖任温州知州时,自己的生活供给极其菲薄,常说:“我怎么敢拿百姓的脂膏血汗来肥养自己呢?”陆象山任荆门军知军时说:“公文簿册、账目数字之间,正是奸邪贪污之人使其罪行藏匿、活动的地方,所以对于钱粮事务要综合核查,不能遗漏。”张子韶任佥书镇东判官时,在墙上大字书写:“这个身体如果有一天偷闲,百姓就会遭受无边无际的苦难。”读这三句话,就应当悚然警醒,清廉、谨慎、勤勉片刻也不可忘记。这三位先生的学术都偏僻,不能作为准则,但他们做官却能如此。学习程朱的人,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我把它写在墙上,早晚用来警戒自己。又应当想到,三位先生的天资这样美好,他们之所以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是因为不善于学习。做官有余力就学习,这正是做官的人所应当急切努力的事。《三鱼堂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五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书 答嘉善李子乔书 恭敬地承接您的亲笔教诲,您把先儒学问的渊源示告给我。我捧读多次,知道先生在此道上用心良苦,不是世俗儒者所能比的。又承蒙您不嫌弃我,想让我陈述一点粗浅的见解。陇其是末学后进、毫无见识,哪里敢妄自议论先儒的得失?然而大道就在眼前,如果不把自己平生管窥所得拿来请正一下,就是自暴自弃。虽然知道见解浅陋,怎敢不恭敬陈述,等待君子最终教导我。陇其曾经认为,近世学术的弊病,起因于不能谨慎遵守考亭朱子。因此挽救弊病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只有竭力尊崇考亭。就明代一代的儒者来说,文清、敬斋之所以确实成为学者的规矩准绳而没有什么可议之处,是因为他们所说所做无不以考亭为准。自此以后,有人厌恶正学的支离,动辄想凭自己的胸臆见解另立门户,自起炉灶。它开始于新防,盛行于姚江,天下一起尊奉它,以至于横溢奔溃而不可遏止。它给世间造成的祸害,也已经明显昭著了。这期间并不是没有大儒看出它流弊、想起而纠正,只是免不了在两可之间犹豫进退,不能始终以考亭为主,所以他们的学说半明半暗,微言大义最终被荆棘堵塞,实在令人叹息。晚明诸儒中,学术最为端正的,没有谁能超过泾阳、景逸。他们扶植纲常的志向,真可以同日月争辉。他们痛切地指出阳明学说的弊病,也可以说深刻而明白了。然而考察他们用功的地方,同紫阳朱子相比较,也有不能不令人疑惑之处。姑且从高子书中举出几端来说:他的《困学记》所说“在旅舍小楼看见六合都只是心”,朱子有过这样的境界吗?他的行状所说“焚香端坐,坐必七日”,朱子有过这样的功夫吗?他的遗疏所说“君恩未报,愿结来生”,朱子有过这样的话吗?又,朱子自己说,平生精力都用在《大学》上;而格物致知一章,正是他教人入手的地方。良知一派最不满意朱子的地方,就在这里。景逸既然尊崇朱子,却又认为古本正确,认为不分经文和传文正确,认为格物就是求知的根本,这是什么意思呢?又,阳明“无善无不善”的说法,源头在告子,是最不懂性的问题。景逸既然深知它错误,却又说“无善”的说法不足以扰乱人性,却足以扰乱教化。难道人性和教化是两回事吗?既然足以扰乱教化,却说不足以扰乱人性,又是什么道理呢?这些都是学术大纲所在,却彼此相悖到如此程度,学者将要取什么、舍什么呢?所以我私下曾说,明代诸儒不只是龙溪、绪山、心斋、东郭、念庵、近溪、显树等举起姚江的旗帜,同紫阳相抗衡;即使泾阳、景逸,也没有能够脱离姚江的藩篱。说他们尊崇朱子,可以这样说;说他们是朱子学说的正统传承,却还不能这样说。整庵的学问最接近朱子,但他谈论理气时,一定要舍弃朱子而另立一说,这一点我私下不能理解。少虚启新,我还没有见到他的全部著作,恐怕也同高、顾的学说相差不远。这些学派并不是不好学、不能深思,也不是不以辅助圣道为自己的责任;然而探究它们的细微之处,都免不了有自行另立门户、自起炉灶的意思,不肯纯粹以朱子为老师。讲学的人为什么那么多,而学术反而更加晦暗呢?朱子的学说,是孔孟学说的门户。学习孔孟却不经过朱子,就像进入房屋却不经过门户。因此陇其认为,今天有志于圣贤之学的人,既然有朱子的成书在,只要熟读、精思并切实实行,像河津、余干那样就可以了。至于新防、姚江以来诸儒的学说,真伪混杂,不可不精心选择、谨慎辨别。我的一点管见就是这样。先生沉潜深厚、积学深广,在取舍之间一定已有确定的见解。您所编的《五先生语录》,不知道可以赐我教正吗?因为缺少方便的使者,回信久被耽搁,全部请先生垂鉴。面对纸笔,心神早已驰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