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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三鱼堂文集四

三鱼堂文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2–67 段

日者得聆麈言,喜慰无似,霏霏玉屑,至今犹令味思也。兹承教,并将禁条颁示,具见亲台留意巡防,未雨绸缪之思,不独裨益疆圉,即弟辈亦叨庇多矣。至论及私贩之徒,出没踪迹,燎若列眉,愚民为蝇利所驱,而不知累及身家,诚属可恨。今欲穷其源而塞之,似亦至论,但虑卖盐之家而根究出洋之犯,转展推求,恐捕缉之辈又于从中播弄,或至扰害,反与不计,转展攀指之律有碍。莫若辨盐色,严禁坐卖之家,有犯必究,则顿者无人而贩者自絶。更于编甲之内互察严查,饬以隠讳连坐之法,如是则利无所营而趋者少,害有所丛而避者多,自然奸志潜消矣。老亲台与弟见合符,即当示晓愚民,专役协查也。疆索辽濶,鞭长不及者,惟亲台加意焉。率复不既统,惟犀照。上座师张素存先生自山左道上得侍函丈,囱囱言别,不及细聆教言,至今耿耿。遥想老夫子从容侍从臯防事业,行当照耀宇宙,岂惟门墙之内,实宠嘉之。陇其荷防垂爱,夙夜惕厉,思欲稍自树立,以图报称。不意才疎政拙,不能免于部议,遂遭罢黜,固分所宜。但私心窃惧者,世俗不谅,谬以陇其为过于寛厚,有误催科。此言流传,功名之士遂将以寛厚为殷鉴,其害非细。其实陇其于催科,较之他邑不大相逺,核其民欠,尚少于他邑,特劝谕多而敲扑少,其迹类于纵弛耳。陇其方自愧不能尽用德教,而论者乃以为寛厚之误,岂不诬乎?既退归田园,悠悠之口应置勿论,然此乃人心气运所闗,故敢于知已之前一陈之,使大君子鉴焉。知其罢黜之故,由于学不至,德不足,而寛厚无罪焉,则庶几耳。至若一身之得失荣辱,虽不能如古人之尘视轩冕,然圣贤义命之学,则固尝闻之矣。岂敢以此咎人也?两载鹿鹿,未获一候,起居疎慢之罪,不可言状。兹因便羽,聊展寸忱,不庄不备,统希鉴原。临禀曷胜悚切之至。答昆山丘近夫夏间,接手札,未获裁报,时懐耿耿。年翁学问文章,夙昔钦仰,过承谦抑,殊不敢当。不弃驽钝,得常亲道,范斯厚幸矣。今之志于道者鲜,如年翁之卓然以正学自任,此直斯世之祥麟威凤,岂特曼絶三邑已耶?惟望益加砥砺,如陟泰岱,进而弥高;如遡星宿,探而愈深,直造其巅,直穷其源,使古学之不絶如缕,复昭昭于天壤,则世道之福也。疁城学者虽众,然与之言举业则欣欣乐闻,与之言为已之学,多捍格而不入。惟诸庄甫,超然功利之外,可谓笃行之士,所着文字亦彬彬可观。近常相往来,犹记高明之极口赞叹,洵不虚耳。瞻望咫尺,未获把臂,罄所欲言,怅怅何如?因便申候,临楮曷胜神驰。复房师陈省斋先生客岁从闗使者得老师札,即作一禀附呈,想已入台览。两载鹿鹿未获专使一候起居,罪何可言?陇其本属菲材,荷防提拔,骤得一官,硁硁自守,惟恐有负知己。不意以此见谅于君子,亦以此获戾于世俗,命也,复何言哉?钱粮虽无大挂碍,然亦小有未完,冬底可竣局。寒家本无赀蓄,今亦适还故我,幸而老亲亦安贫,不以萧然为苦。明岁寻得一训防地,为糊口计,当世之事,不敢复问矣。自念生平学力疎浅,此后或得以闲暇之身究心古人之学,倘或稍有进益,不终于昩昩,即为原幸,敢尚有他望哉?前岁为老师寻一十七史,因恐浮沈蹉跎,未寄舍亲,北来即当送呈。临禀曷胜悚切之至。与李枚吉壻在呉门遇来使,知吾壻欲援近例,愚窃以为不可。朝廷设科取士,三年一举,此正典也。方正之士,莫不由之而进。今科之设,不过为急于功名者,使之稍助军需,亦得一体进取,原非所以待豪杰也。吾壻英年有志,前程逺大,苟发愤力学,将来凤翥鹏翔,何可限量?奈何不以豪杰自待,而甘心出于此耶?且就吾壻今日所处,又有大不可者。礼为人后者,为其本生父母降期,然服虽降,而一切食稻衣锦之事,必有不安于心者。葢可降者服,不可降者心也。故考试之事,但当与岁考,不当与科举。秉礼之士,莫不皆然。今吾壻期年虽满,而心丧未毕,俨然与应举之士角逐于文塲,可乎?不可乎?况功名迟速有命,难易亦无一定。苟命应得,虽在千万人中,自当脱颖而出。如其不然,即两人相较,亦有得失。况十五人而中一人,安在其必得耶?即功名未必得,而徒冒不韪,窃为高明不取也。相爱之深,不觉尽言,惟吾壻熟筹之,幸勿以吾言为迂。交盘尚未完局,秋凉当归,草勒不悉。示大儿定征

译前些日子得以聆听您的高论,喜悦欣慰无以复加;您那纷纷如玉屑般的言谈,至今仍使我回味。如今承蒙来教,并把禁令条文颁示给我,完全可以看出您亲自留心巡防、未雨绸缪的用意;这不只是有益于边疆,也使我们这些人一同承蒙庇护。至于您谈到私盐贩子的出没踪迹,清楚得如同列在眼前;愚民被蝇头小利驱使,却不知道会连累自身和家族,实在可恨。如今想追查源头并加以堵塞,似乎确实是好办法;但担心从卖盐的人家追究出海的罪犯,层层推求,恐怕缉捕之人又从中播弄是非,甚至扰害百姓,反而造成意料之外的后果,也会妨碍层层攀指连坐的法律。莫如辨别盐的颜色,严禁窝藏、坐地卖盐的人家,有犯必究,那么窝藏者会顿时无人,贩卖者自然断绝。再在编甲之内互相察访、严格搜查,责令实行隐瞒不报者连坐的法律;这样一来,私盐贩卖无利可图,趋附的人就少,祸害聚集之处反而会有更多人躲避,奸邪的意图自然暗中消失。老亲台如果与弟的意见相合,就应当向愚民晓谕,专门派人协同查缉。边界辽阔,鞭长莫及之处,只希望亲台多加留意。草草答复,不能尽意,统请明察。上书座师张素存先生 从山左道上来时,得到侍奉您左右的机会,却匆匆告别,来不及详细聆听教诲,至今仍耿耿于怀。遥想老夫子从容侍从臯陶,所成就的事业将要照耀天地,哪里只是荣耀门墙之内,实在是国家的光荣。陇其承蒙您厚爱,日夜警惕自励,想着略微建立些功业,以图报答。不料才疏政拙,不能免于部议,终于遭到罢黜,这本来是我应得的。但我私下所担心的是,世俗不能谅解,错误地认为陇其过于宽厚,耽误了催收赋税。这种话一旦流传,追逐功名的人就会把所谓宽厚当作前车之鉴,其中的危害不小。其实陇其在催收赋税方面,与其他县并没有太大差别;核查百姓所欠的钱粮,还比其他县少,只是劝谕多、鞭扑少,表面上像是放纵松弛罢了。陇其正惭愧自己不能完全施行德教,议论者却反而认为这是宽厚造成的过失,难道不是诬蔑吗?既然退归田园,悠悠众口本可置之不论;然而这关系到人心和时运,所以才敢在知己面前陈述一次,使大君子明察。知道我被罢黜的原因在于学问不够、德行不足,而不在宽厚无罪,这样我就满足了。至于个人的得失荣辱,虽然不能像古人那样把轩冕看得如尘土,但圣贤关于义与命的学问,我毕竟是曾经听闻过的。难道我敢因此责怪别人吗?两年来忙忙碌碌,没有得到一次问候您的机会,起居疏慢之罪,实在无法形容。如今借着使者传信,姑且表达一点诚意;书信不够庄重、不够周备,统请您明察原谅。临写此信,惶恐急切之情难以言尽。答昆山丘近夫 夏天接到您的亲笔信,却没有来得及回复,时时心中耿耿。年长兄您的学问文章,我早已钦敬仰慕;承蒙您过分谦抑,我实在不敢当。您不嫌弃我的驽钝,使我能够常常亲近您的道范,这是非常深厚的幸运。当今有志于道的人很少,像年长兄这样卓然以正学自任,真是这个时代的祥麟威凤,难道只是远远超出三县而已吗?只希望您更加砥砺自己,如同登上泰山,前进而越来越高;如同逆流追溯星宿之源,探求而越来越深,直到登上山巅、穷尽源头,使古学不至于像将断的丝线一样断绝,重新明亮地显现在天地之间,那就是世道的福气。疁城的学者虽然很多,但同他们谈科举功名,他们都欣然乐闻;同他们谈修养自己的学问,多数却抗拒不入。只有诸庄甫超然处于功名利禄之外,可以称为笃行之士,所写文章也文质彬彬、颇为可观。近来常与他往来,还记得您极力赞叹他,确实没有虚妄。与您相距咫尺,却不能握臂相见,想说的话又不能尽情倾诉,惆怅之情如何呢?借此机会问候,临写此信,心神早已飞驰到您那里。复信房师陈省斋先生 去年从关使者那里得到老师的信,立即写了一封禀文附上呈送,想来已经进入您的阅览之中。两年来忙忙碌碌,没有派专人问候您的起居,罪过哪里说得尽?陇其本来就是才力浅薄的人,承蒙您提拔,突然得到一官半职,便拘谨自守,只怕辜负知己。不料因此得到君子的谅解,也因此触犯世俗,都是命运,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钱粮方面虽没有大的挂碍,但也有少数没有完结的,冬末可以办完。寒家本来没有财产积蓄,如今也恰好恢复原来的样子,幸好老母亲也能安于贫困,不把家中萧然当作苦楚。明年若能找到一处训蒙馆舍,便以糊口为计,对于当世之事,再也不敢过问了。想到自己平生学力疏浅,此后或许可以凭闲暇之身专心研究古人的学问,倘若稍有进益,不至于终身昏昧,就是我的幸运,哪里还敢有别的期望呢?前年曾为老师寻找《十七史》,因为担心辗转耽搁,未寄给舍亲,等我北来便当送呈。临写此信,惶恐急切之情难以言尽。给女婿李枚吉的信 在吴门遇到来使,知道我女婿想援引近来的例子,我私下认为不可。朝廷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三年举行一次,这是正统的制度。方正之士没有不由此进身的。如今另设此科,不过是为了让急于求取功名的人稍微帮助军需,也得以同样参加选拔,本来不是用来对待豪杰的。我女婿年轻而有志,前程远大,假如发愤努力学习,将来如凤凰高飞、鲲鹏远举,哪里可以限量?为什么不以豪杰自期,反而甘心从这条路出身呢?而且就我女婿今天所处的情况来说,还有一件大不可以的事。按照礼制,作为别人后嗣的人,要为自己的本生父母降服期服;虽然丧服等级降低了,但一切吃稻米、穿锦绣之类的事情,心中必然感到不安。大概可以降低的是服制,不能降低的是内心。所以参加考试的事,只应参加岁考,不应参加科举。守礼之士无不如此。如今我女婿的期服之年虽然已满,但内心的丧服还没有结束,却俨然同应举的士子在文场上竞争,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吗?何况功名取得的早晚有命,难易也没有固定。假如命中注定应当得到,即使处在千万人之中,也自然会脱颖而出;如果不是这样,即使只有两个人相比较,也有得失。何况十五个人中才录取一个,哪里在于一定能够考中呢?即使功名未必能够得到,却白白冒犯众所不齿的事情,我私下替您不取。正因为爱护您深厚,不知不觉把话全说了,请我女婿仔细筹划,不要认为我的话迂腐。各项事务还没有办完,秋凉时应当回去。草草写下这些,不能详尽。给大儿子定征的信

我虽在京,深以汝读书为念。非欲汝读书取富贵,实欲汝读书明白圣贤道理,免为流俗之人。读书做人不是两件事,将所读之书句句体贴到自己身上来,便是做人的法。如此方叫得能读书人。若不将来身上理防,则读书自读书,做人自做人,只算做不曾读书的人。读书必以精熟为贵。我前见汝读《诗经》《礼记》,皆不能成诵。圣贤经传与滥时文不同,岂可如此草草读过?此皆欲速而不精之故。欲速是读书第一大病。工夫只在绵密不间断,不在速也。能不间断,则一日所读虽不多,日积月累,自然充足。若刻刻欲速,则刻刻做潦草工夫,此终身不能成功之道也。方做举业,虽不能不看时文,然时文只当将数十篇看其规矩格式,不必将十分全力尽用于此。若读经读古文,此是根本工夫。根本有得,则时文亦自然长进。千言万语,总之读书要将圣贤有用之书为本,而勿但知有时文;要循序渐进,而勿欲速;要体贴到自身上,而勿徒视为取功名之具。能念吾言,虽隔三千里,犹对面也。慎毋忽之。答嘉定李生玉如不孝生平积愆,祸及先人,逺辱光唁,心肺方裂,不能一叙契濶,悚惕而已。方期贤者积学奋飞,为时羽仪,不谓亦罹此大故,何天之降罔一至于斯!苫块之中,未得以生刍一拜,几筵兼谢厚谊,徒懐耿耿。使者来知,方为葬事经营,而手札谆谆下询,惟恐稍有勿当,则终身莫赎。此一念已得礼之本,扩而充之,知必有大过人者。但不孝平时学业卤莽,未能徧考古今之礼,动多窒碍,岂能为高明决疑辨惑耶?承问不容自己,姑据所见言之。夀圹一事,《仪礼》《家礼》皆无明文,然古人往往为之,似无预凶事之嫌。《左氏》所谓“预凶事非礼者”,葢指含禭赗赙之类言之。至于棺椁之属,则不可以此论。故《檀弓》有“君即位而为椑”之文,《王制》云“六十岁制,七十时制”,未闻以为嫌也。至若有庶母之葬,而以两边俱葬,夀圹居中为疑,则庶母▯位于礼,原不应与嫡母相并,或另祔于旁,或稍退一二尺,如此则与夀圹亦似无嫌,而亦不必停庶母之葬以有待也。惟是世俗封夀圹纯用吉礼,则哀乐同时,诚有如来札所云者。不孝亦尝疑此,而未有所考据。查《仪礼》“筮宅,主人皆往兆,南北面免绖”,注云:“免绖者,求吉不敢纯凶。”疏云:“主人之服不纯吉,免绖亦不纯凶也。”此是卜葬宅之礼,以此推之,则封夀圹亦当稍叅以吉,但不可如世俗之纯用吉礼,或者暂释衰绖,以素服临事可也。然当更询之博闻知礼者,臆度之言不足据也。冗中不敢久羁尊使,囱囱草复,知无当于礼意,伏惟鉴谅不一。答同年顾苍岩表叔旧冬都门获接尊札,并领《学蔀通辨》正欲觅便致谢,忽闻家变,狼狈南归。一载以来,防防苫块,不复知有人世应酬之事,未获以一字达左右。乃复逺防光唁,施及先人,曷胜悲感。又防垂爱,欲延之家塾,深荷惓惓之意。但陇其明岁已受虞山主人之订,不容中更,当另访一友与表叔祖商定,再图报命也。《月川先生集》谨已拜,登此书求之十余年不可得,一朝获之,何啻百朋之贝耶?但月川尚有《四书详说》《存疑録》等书,不在此集中,不知彼中尚可寻覔否?更望留神。家乡风景如旧,但今岁米价骤腾,人心皇皇,葢民穷财尽,譬如尫羸之人,稍遇风寒,百病交作。明岁若再加长,其势便难支撑,可为隠忧者此耳。中州光景,度必相同,催科之事,势不能全缓,须使百姓洞然见我恻怛之意,然后急之而不怨。所谓信而后劳,断断不诬。吕新吾讲究荒政,最为详悉,宜急求其书观之,择与地方相宜者,为小民尽力经画一番,此根本之计也。囱囱草复,并谢隆谊不尽,欲言。

译我虽然在京城,心里却深深挂念你读书的事。不是想让你读书来求取富贵,实在是想让你读书明白圣贤的道理,免得成为流俗之人。读书和做人不是两件事,要把所读的书一句一句体会到自己身上,这就是做人的方法。这样才称得上是会读书的人。如果不把道理落实到自己身上,那么读书只是读书,做人只是做人,只能算作没有读过书的人。读书一定以精熟为贵。我从前看你读《诗经》《礼记》,都不能背诵。圣贤的经传不同于泛滥的时文,怎么可以这样草草读过?这都是求快而不求精的缘故。求快是读书的第一大病。功夫只在绵密不断,不在速度。能够不断地读,那么一天读的虽然不多,日积月累,自然会充足。如果时时刻刻都想求快,时时刻刻做的就是潦草的功夫,这是一辈子不能成功的道路。你正在做举业,虽然不能不看时文,但时文只应看几十篇,了解它的规矩格式,不必把全部力量都用在上面。读经和读古文,才是根本功夫。根本有所得,时文也自然会进步。千言万语总括起来,读书要以圣贤有用之书为根本,不要只知道有时文。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要把道理体会到自身,不要只把它看成求取功名的工具。你如果能记住我的话,即使相隔三千里,也如同面对面一样。千万不要忽视。答嘉定李生玉如 不孝我平生积下的罪过,祸及先人,远承您的光临吊唁;如今内心正在悲痛欲裂,不能叙说久别之情,只有惶恐自责而已。原本期望贤者积累学问、奋发腾达,成为时代的楷模,没想到您也遭逢这样的重大变故,为什么上天降下的灾祸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正在居丧守苫块之中,未能带着生刍前往拜祭,也未能在灵前感谢您的厚谊,只能空自耿耿。听来使说,您正在经营葬事;又读到您的亲笔信谆谆询问,唯恐稍有不合礼意,便终身无法补赎。这一个念头已经得到了礼的根本,推广充实下去,知道您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但不孝平时学业粗疏,不能遍考古今礼制,动辄遇到窒碍,哪里能替高明决断疑惑呢?承蒙您询问,不敢推辞,姑且按照所见说一说。营造寿圹一事,《仪礼》《家礼》都没有明文,然而古人往往这样做,似乎没有预先办理凶事的嫌疑。《左传》所说“预先办理凶事是不合礼的”,大概是指含、禭、赗、赙一类事情而言。至于棺椁之类,就不能这样说。所以《檀弓》有“君主即位便制作椑棺”的文字,《王制》说“六十岁时制作,七十岁时制作”,从未听说认为这有嫌疑。至于有庶母要下葬,却因为两边都要安葬、寿圹居中而产生疑问,那么庶母的葬位按礼本来不应与嫡母并列,可以另行祔葬在旁边,或者稍微退后一二尺;这样与寿圹似乎也没有妨碍,也不必停下庶母的葬事等待寿圹。只是世俗封造寿圹完全采用吉礼,使哀事和乐事同时举行,确实如来信所说值得疑虑。不孝也曾对此怀疑,却没有找到考据。查《仪礼》说“筮宅,主人皆往兆,南北面免绖”,注释说:“免去丧服上的绖,是因为求吉,不敢完全采用凶礼。”疏说:“主人的服饰不能完全是吉服,免绖也不能完全是凶礼。”这是卜选葬地的礼制,由此推论,封造寿圹也应当稍微参用吉礼,但不可像世俗那样完全采用吉礼;或许暂时解下衰服和绖,以素服办理此事即可。不过还应当再询问博闻知礼的人,凭臆测说的话不足以作为依据。事务繁忙,不敢让尊使久留,匆匆草草回复,知道未必合乎礼意,恭请明察谅解。答同年顾苍岩表叔 去年冬天在京城得到您的信,并领受《学蔀通辨》,正想寻找机会致谢,忽然听到家中变故,仓促南归。一年来在丧居中忧苦,不再知道人世间应酬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写一个字给您。如今您又远道前来吊唁,并且恩及先人,我怎能不悲痛感激。又承蒙您厚爱,想聘请我到家塾任教,深深感谢您的殷切情意。但陇其明年已经接受虞山主人的聘约,不能中途更改,应当另找一位朋友与表叔祖商定,再图报答您的好意。《月川先生集》我谨已拜受。这部书我寻找了十多年都没有得到,一朝获得,何止如得到百朋之贝呢?只是月川还有《四书详说》《存疑录》等书,不在这部文集中,不知那里还能不能寻到?还望您留意。家乡风景依旧,但今年米价突然上涨,人心惶惶,大概是百姓穷困、财力耗尽,譬如瘦弱的人稍遇风寒,百病一齐发作。明年如果再加重,形势就难以支撑了,这才是值得暗中忧虑的事。中州的情形想来也相同,催收赋税的事势必不能完全放缓,但必须使百姓明白地看见我们的恻隐之意,然后再催逼他们,他们才不会怨恨。所谓取得信任之后才使民劳作,确实不是虚话。吕新吾讲究救济荒年的政务,最为详细周全,应当赶快寻找他的书来阅读,选择适合地方情况的办法,为百姓尽力筹划一番,这是根本的计策。匆匆草草回复,并感谢您的深厚情谊,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尽。

答某索序先生以箕颍高踪,道扬风雅,为后进表仪久矣。乃辱俯念,谬以珠玉问序于章句鄙儒,其亦古人刍荛是询之意乎?然黄钟大吕,岂浅学所能赞一词?所以闻命逡巡,而不敢答也。兹者更值家变防防,苫块不复知人世有斯文之事,虽琳琅在前,不知其为何物,而况能序之乎?窃恐高明未鉴,病其懒于奉命,敢布愚忱。至若古之诗人,必先有志,其志卓然出于流俗之上,可以对天地,质圣贤,然后发而为诗,故其诗正大高明,而非风云月露之学所能彷佛其万一。知先生于此必有所得力,伏惟不弃愚蒙而教之,则所厚望焉。与闽臬赵公恭惟先生道原洙泗,文遡韩欧,霖雨之泽已徧乎中外,斗山之仰益重乎朔南。陇其自乙卯都门获瞻道范,愿学之私常深寤寐,山川间之不能时奉大教,每切耿耿。兹者台旌秉宪八闽,正值朝政寛仁,与民休息之时,风动之美当不让庭坚种德,非特如汉于公昌大门闾已也。况八闽为考亭朱子阐道之乡,以大君子式临兹土,刑措之余知必将振扬风化,兴起儒烈,俾紫阳遗泽重光海宇,世道之幸为何如耶?又紫阳门人如勉斋、北溪、西山、九峰之徒,皆系闽产,遗书久湮,搜缉而表章之,其在斯乎?企望,企望!舍弟承烈系先伯墨涛公嗣子,来叩台墀,肃此附候。▯弟向来杜门株守,未曾涉歴世故,进谒之时深望教诲,统希俯鉴,临楮曷胜悚惶之至。复席治斋虞部不肖弟以樗栎下材,与时抵牾,承高贤顾盻,付以师友之任,垂爱之殷,有倍寻常,方图报称,不谓生平积愆,弗为天佑,至于大故,狼狈南归,乃更辱悯怜,逺劳赙唁,心肺方裂,未获以寸简致谢,耿耿何如?春初令亲到舍,传述盛意,感切寤寐。但不肖方防防在疚,秋冬又当经营先君窆事,未能逺出,有虚高谊,惶悚而已。令郎天资英妙,必成大器,鄙意目下但当多读书,勿汲汲于时文。《左传》之外,《易》《诗》《礼》诸经,皆不可不读,读必精熟,熟必讲解,聪明自然日生,将来便不可限量。养其根而俟其实,古人为学皆然。世俗子弟所以多壊,只縁父兄性急,一完经书,便令作文,空疎杜撰,不识经史为何物,虽侥幸功名,亦止成俗学,与前辈学问相去殊絶,此不足效也。刍荛之见,惟高明采择。肃此布复,并谢隆施。苫块余生,言不能尽,统希鉴原。临楮神驰。又春杪曾有一札奉谢,未知得达否?嗣后复承令亲到舍,为明岁之订。弟自愧愚钝,无毫发之长可以有裨高明,而谬防垂爱,惓惓无已,感荷之私,岂笔能述?但弟明年尚在苫块中,长安道上,非棘人所宜,不能驰赴。台命遥望龙光,耿耿而已。令郎今岁学业必更精进,幼学工夫不患不长,但如筑室,须坚其基址,然后可起楼阁。五经四书皆基址也,时文则楼阁也。须先将各经熟读细讲,浸灌其中,使之有得,然后及于时文,循序渐进而不欲速,自然所就不可限量。荣补未知当在何日?仕途迟速皆有定命,不必撄心。肃此附▯,并谢高谊。统希垂鉴,临楮曷胜神往。答杨某不孝废黜之余,更值家变,伏处苫块,不知何自姓名,入于高明之耳。逺辱台翰,过防奬誉,皆非薄劣所敢当也。岂高明欲揽当世之英贤,而姑先从其所最不足数者而惓惓焉?古人所谓「请自隗始」者乎?不孝虽尝有志于古人之学,然才质驽钝,无所知识,偶膺民社,未有丝毫之益于时,輙遭罢黜,皆所自取,不敢尤人。来翰以古之抚字心劳者比之,此以告者过耳。巢来昆季,盛称贤者之志行,知胸中所负必有超出寻常流俗者,惜未得一对叔度,消其鄙吝也。猥承高谊,敢布区区,统希俯鉴。与赵生鱼裳旂公七夕,边适苦疟疾,故尊篇久留未归。兹同《康斋集》暨《龟山通纪》一并奉到,细看《康斋文字,大抵返躬克己之意居多。明初儒者一派真实工夫,真不可及。但康斋于格致上微觉未足,故其议论尚少发明,而行事亦时有未满人意。处方之薛、胡,不无高下焉。近来昆仲所用何功?虽举业上不得不着力,但必使字字从身心上体贴出来,则举业无非圣学矣。《日记》一编甚好,读书如此留心,方不是俗学。但判断前人尤易,磨勘身心为难耳。与周好生两月之内,再遭家变,此实生平积愆,天降大罚,复何言哉?惟有痛自刻责,庶天其厌祸,偶书二语置坐右云:“老大始知气质驳,寻思只是读书粗,以此当韦▯,即以此代祈禳。但恐粗处未能尽知,驳处未能尽见,惟兄有以教之。”兄处淡漠奉老亲,此乃人生不易得之境,上天所以笃厚兄者,甚至岂弟所可望耶?研田逺不如近,必不得已,则亦无可如何者也。陆学师札奉上,此公素闻其方正,前在玉峯承其枉顾,因弟先解维,不及一晤,觐候见时可一致意。弟归期当在望后岁内,当圗至武塘,种种俱俟晤时悉之。答某

译答复某人索求序文 先生以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踪迹,弘扬风雅,长久以来一直是后进的表率。如今却屈尊挂念我,错误地把如珠如玉的文章拿来向我这个章句鄙儒求序,难道也是古人询问樵夫的意思吗?然而黄钟大吕这样的乐声,哪里是浅学之人所能说上一句话的?所以听到您的命令便迟疑不前,不敢答应。如今又正逢家中变故,终日居丧,已经不知道人世间还有文章这回事;即使美文陈列在眼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何况能够为它作序呢?私下担心高明未能体察,反而怪我懒于奉命,所以敢陈述我的愚诚。至于古代的诗人,一定先有志向;他们的志向卓然超出流俗之上,可以与天地相对,可以在圣贤面前质证,然后发之为诗。因此他们的诗正大高明,不是吟咏风云月露的文章所能仿佛万一的。我知道先生在这一方面一定已经有所用力,恭敬地希望您不要嫌弃我的愚昧而教导我,这就是我深厚的期望。给闽臬赵公的信 恭敬地想,先生的道统源自洙泗,文章上溯韩愈、欧阳修,及时雨般的恩泽已经遍及内外,天下仰望您如仰望泰山北斗的声望,在南北各地更加受到尊崇。陇其自乙卯年在京城得以瞻仰您的道德风范以来,私下立志向您学习,日夜不能忘怀;只是山川阻隔,不能时常聆听教诲,每每深感耿耿。如今您的旌节来到八闽,掌管司法,正值朝廷宽仁、与民休息的时候;您以德化人的美政,应当不让于庭坚积德之名,岂只是像汉代于公那样光大门闾而已!何况八闽是考亭朱子阐明道学的地方,以大君子莅临此地,刑罚废置之后,想来一定会振扬风化、兴起儒学,使紫阳的遗泽重新光照海内,那对世道的福祉该有多大啊!又如紫阳的门人勉斋、北溪、西山、九峰等人,都是闽地所产,他们的遗书久已湮没,搜集整理并加以表彰,责任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我殷切盼望,殷切盼望!舍弟承烈是先伯墨涛公的嗣子,前来叩拜您的门阶,谨借此附带问候。舍弟向来闭门株守,从未经历世事,进谒时深望得到您的教诲,统请俯察。临写此信,惶恐至极。复席治斋虞部 不肖弟是如樗木栎木般的下等才能,常与时俗抵牾,承蒙高贤顾盼,把师友的责任交给我,厚爱殷切,远胜寻常;正打算报答您,却不料平生积下的罪过,未获上天保佑,竟遭遇重大变故,仓促南归。如今又承蒙您怜悯,远道劳驾赙赠吊唁;内心正悲痛欲裂,未能写一封短信致谢,心中怎能不耿耿呢?初春令亲到舍,传述您的盛意,我感激得日夜不忘。但不肖正居丧哀痛之中,秋冬又要经营先君下葬的事情,不能远行,使您的厚谊落空,只有惶恐而已。令郎天资英秀,一定会成大器;我私下认为眼下只应多读书,不要急切地学习时文。《左传》以外,《易》《诗》《礼》诸经都不可不读;读书必须精熟,精熟后必须讲解,聪明自然会日渐增长,将来便不可限量。培养根本而等待果实,古人做学问都是这样。世俗子弟之所以多有败坏,只因为父兄性情急躁,一读完经书,便让他们作文,结果空疏杜撰,连经史是什么都不知道;即使侥幸取得功名,也只能成为俗学之人,与前辈的学问相差悬殊,这不值得效法。以上只是樵夫的浅见,敬请高明择取。谨此回复,并感谢您的厚重施与。居丧余生,言语不能尽意,统请明察原谅。临写此信,心神飞驰。又一封 春末曾写过一封信致谢,不知是否送达?此后又承蒙令亲到舍,传达明年的聘约。弟自惭愚钝,没有丝毫长处可以有益于高明,却错误地承蒙您一再厚爱,情意殷切没有止息;这种感激之情哪里是笔墨所能表达的?只是弟明年还在居丧服制之中,长安道路并非居丧之人所宜前往,不能赶去赴约。遥望台命和您的光辉,只有耿耿于心罢了。令郎今年的学业一定更加精进,幼年学习的功夫不怕没有长进,但这如同筑造房屋,必须先把地基筑牢,然后才能建起楼阁。五经四书都是地基,时文则是楼阁。必须先把各部经典熟读、详细讲解,使其浸润其中并有所领会,然后再学习时文,循序渐进而不求速成,自然所成就的事业不可限量。荣耀补官不知将在什么时候?仕途进退早晚都有定命,不必因此烦心。谨此附候,也感谢您的深厚情谊。统请明察,临写此信,心神怎能不驰往。答杨某 不孝我在被罢黜之后,又遭逢家中变故,困居丧中,不知自己的姓名是从哪里传入高明耳中的。远承您的书信,过分蒙受奖誉,都是我这样浅薄低劣的人不敢当的。难道高明想要网罗当世英贤,姑且先从最不足数的人开始,殷切相待吗?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请从我开始”吗?不孝虽然曾经有志于古人的学问,但才质驽钝,没有什么知识;偶然任职于民社,也没有给时世带来丝毫益处,便遭到罢黜,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不敢怨怪别人。您的来信把我比作古代劳心抚养百姓的人,这是您对我的过誉罢了。巢来兄弟极力称赞贤者的志向和操行,我知道您胸中所负的一定有超出寻常流俗的地方,只可惜没有机会像面对叔度那样,与您相见以消除我的鄙陋吝惜。承蒙您的厚谊,冒昧陈述区区心意,统请俯察。给赵生鱼裳旂公的信 七夕这天,边适正苦于疟疾,所以您尊集留置已久,未能归还。如今连同《康斋集》和《龟山通纪》一并奉还,请您细看。《康斋集》的文章,大抵多是反躬自省、克制自身的意思。明初儒者一派真实笃实的功夫,确实令人无法企及。但康斋在格物致知方面稍觉不足,所以他的议论还少有发明,行事也时常不能完全符合人的期望。处在当时的薛敬轩、胡敬斋二人,彼此不无高下之别。近来贤昆仲用了什么功夫?虽然在科举学业上不能不着力,但必须使每个字都从身心上体会出来,那么科举文章也就无非圣学了。《日记》一编很好,读书能够如此留心,才不是俗学。但评判前人尤其容易,磨炼考察自己的身心却很难。给周好生的信 两个月之内,又遭逢家庭变故,这实在是我一生积累的罪过,是上天降下的重罚,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有痛切地自我责备,希望上天或许能够厌弃这场灾祸。我偶然写下两句话放在座位右边,说:“年老才开始知道自己的气质驳杂,想来只是读书粗疏;我把它当作韦弦来警戒自己,就用它代替祈禳。只是恐怕粗疏之处还没有完全认识,驳杂之处还没有完全看见,只有请兄长加以教诲了。”兄长处境淡泊,奉养年老的双亲,这是人生中很难得到的境遇,也是上天厚待兄长之处,岂是弟弟我所能企望的呢?研田远处不如近处,实在不得已,也就没有办法了。陆学师的书信一并奉上,我一向听说此人方正,先前在玉峰承蒙他屈尊来访,因弟弟先行解缆,没能见上一面,您觐见时请代我致意。弟弟归期应当在望日以后、年内回来,计划到武塘去,各种事情等见面时再详细告诉您。答某人

己未之春,承驾逺临时,不佞正在苫块之中,心肺方裂,不能一叙契濶,至今耿耿。服阕以后,念学疎性拙,与俗多暌,未敢遽出。两年旅食虞山,借村学究伎俩为糊口计,门外之事一无所与。来札巡盐冒犯云云,皆属讹传,并无此事。惟去秋遭西河丧明之惨,情最不堪,此乃生平积愆,天降之罚,无足言者。读来札,知高明力学之志不少,退屈为之喜跃。世俗滔滔,笃志如此,真不易得。但札中所谓「近年少有所得,自以为孟子后无人知者」,未知所得如何?窃以为孟子后无人知,但可语宋以前。若宋以来,则有周程张邵,有考亭朱子,不可谓无人知。贤者此语,得无未深考而言之太易乎?不然则辞未达意也。愚近年所见,觉得孟子之后至朱子,知之已极其明,言之已极其详,后之学者更不必他求,惟即其所言而熟察之,身体之,去其背叛者,与其阳奉而隂叛者,则天下之学无余事矣。未审高明近所得者,从朱子而入乎?抑不从朱子入乎?此中得失相去悬殊,得一面论之,幸甚。或详书所见寄示,使不佞得辨别焉,亦所愿也。使回囱囱,不尽欲言,临楮神驰。与曾叔祖蒿庵翁一身逺出,防子无知,所恃者师保得人耳。临行囱囱,言不能尽,想太翁亦不待言而知其意也。舟中细思「一齐众咻」之义,觉得「咻」字情状万千,愈思愈觉可畏。非必有意引诱然后为咻,凡亲友来者,或语言麤鄙,或举止轻率,一入初学耳目,便是终身毒药。故有心之咻犹有限,无心之咻最无穷。此孟子所以必欲置之庄岳然。庄岳势不易得,惟恃一齐人之辞严义正,能使众咻辟易,望风而靡,则潇湘云梦尽成庄岳矣。舟行吴江道中,半日闷郁,思至此又不觉欣然慰也。至于户外之事,惟有一静,仲书「夬履贞厉」之占,切中其病,神明如见。晤时幸时提撕此意,内无咻而外无夬,千里逺懐便可坦然矣。惟太翁留意。又六月初二到京,部例急选,与大选不同,文书必自勳司而转功司,自功司而达选司,有二十余日之担阁,非一日便可投供也。选司题覆,又有一月功夫,总之补期在九月矣。初意欲改教职,部中无此例,只得听其自然,但将来做法甚难,诸君子之期望亦最难副,十分小心犹或庶几。倘得一世俗所谓美缺,家中人切不可以为喜。望太翁居常,时时提醒此意,在京师自觉纷华盛丽,不能动此心,颇浩浩落落,但时一念及稚子愚蠢,未有知识,輙不能不胶扰于中。未知近来读书何如?侄孙意惟欲其精熟,不欲其性急,太翁可取程氏分年日程,细体古人读书之法,使之循序渐进,勿随世俗之见方妙。《周礼》《礼记》俱宜令其温习,一季得一周,庶能记得。侄孙防时温书,皆一月一周也。《左传》诸书迄今犹能成诵,皆当时温习之功。惟太翁留神馆中,凡有不便,不妨直言,不比在别家也。惟有一事,意中欲望太翁之裁节者,向在家时屡欲言之,踌躇中止。到路上思之,不言毕竟是客气,非所以待太翁也,敢一陈之。烟之为物,从古所无,明季始有之。呉梅村以为妖,见于《绥宼纪畧》中。侄孙见今之大贤君子无吃此者,葢皆知其非佳物也。太翁留心正学,而嗜好偶同于流俗,何难一举而絶之?一则见克已之勇,一则免火烛之虞,一则后学无效尤之▯,一举而三善备焉。不识太翁不以为妄言否?便中草附,不能尽悉,临楮依依。又到京三月,家信未通,心甚悬悬。八月十七始接得闰月中信,喜不可言。侄孙已经投供,但部中新例急选,不论项款,惟以文书到部日为先后。而近来教官、县丞两项捐陞知县者,闻改归单月。侄孙名次在七十人外,补期尚遥遥矣。冬末春初,或作南归计,亦未可定,尚在徘徊也。家中百事都放不下,所恃以寛其内顾之忧者,惟以学生子付太翁耳。明岁不敢另具约奉教,自应如旧。侄孙教子之念与他人异,功名且当听之于天,但必欲其为圣贤路上人,望时时鼓舞其志气,使知有向上一途。所读书不必欲速,但要极熟。在京师见一二博学之士,《三礼》《四传》烂熟胸中,滔滔滚滚,真是可爱。若读得不熟,安能如此?此虽尚是记诵之学,然必有此根脚,然后可就上面讲究圣贤学问。未有不由博而约者。《左传》中事迹驳杂,读时须分别王伯邪正之辨。《注疏大全》此两书缺一不可。初学虽不能尽看,幸检其易晓者提出指示之,庶胸中知有泾渭。冬天日短,应嘱其早起,夜间则又不宜久坐。欲其务学,又不得不爱惜其精神也。闻家乡米价甚贱,此最是喜信。季飞叔侄近况何如?晤时并希致人。处境不佳,只有和平一法。怨尤之气减得一分,有一分受用也。示三儿宸征

译己未年春天,承蒙您远道来临时,我正处在居丧期间,内心悲痛欲裂,没能与您叙谈离别之情,至今仍耿耿于怀。服丧期满以后,想到自己学问疏浅、性情拙朴,与世俗多有不合,所以不敢立即出仕。两年来在虞山寄食,借着村塾教师的一点本领来谋生,对门外的事情一概不参与。来信中说我冒犯巡盐使等事,全是误传,根本没有这回事。只是去年秋天遭遇西河丧子的惨痛,心情实在难以承受;这也是我平生积累的过失、上天降下的惩罚,没有什么可说的。读了来信,知道您勤学的志向很坚定,我退居困顿而能听到这些,真是又喜又激动。在世俗风气滚滚而来的时候,仍能有这样的笃定志向,实在难得。不过信中所说“近年稍有所得,自以为孟子以后便没有人真正明白”,不知您所得究竟是什么?我私下认为,说孟子以后无人明白,只能说宋代以前的情况;若说宋代以来,则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还有考亭朱子,不能说无人明白。贤者这样说,莫非是没有深入考察,因而说得过于轻率?不然就是言辞没有表达清楚本意。我近年所见,觉得从孟子以后直到朱子,对圣学的认识已经极其明白,论述也已经极其详尽,后来的学者不必再向别处寻求,只要就他们所说的仔细考察,亲身实践,除去那些违背它的做法,以及表面奉行而暗中背叛的做法,那么天下的学问便没有别的事情了。不知道您近来的所得,是从朱子那里入门的呢,还是不从朱子那里入门的呢?这两条路所得与所失相差悬殊,若能谈谈其中一方面,就幸甚了。或者请您详细写下自己的见解寄给我,让我得以辨别,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使者回来得匆忙,想说的话没有说尽,临纸神驰。给曾叔祖蒿庵翁 我一个人远行,担心孩子无知,所依靠的只是师保能够得人。临行匆忙,言语不能说尽,我想太翁即使不用我说,也能知道我的意思。船中仔细思考“一齐众咻”的含义,觉得“咻”字所表现的情状千变万化,越想越觉得可怕。并不一定要有意诱导才算“咻”;凡是亲友来访,或语言粗鄙,或举止轻率,一旦进入初学者的耳目,便会成为终身的毒药。所以有意的“咻”还有限,无意的“咻”最没有穷尽。这就是孟子一定要把孩子安置在庄岳之间的原因。庄岳这样的环境很难得到,只有依靠一个齐国人的言辞严正、义理端正,使众多的嘈杂声音退避、闻风而倒,那么潇湘、云梦也都能变成庄岳了。我在吴江道中行船,半天来闷闷不乐,想到这里又不知不觉欣然宽慰起来。至于门外的事情,只有保持安静;仲书所说“夬履贞厉”的占辞,正切中它的弊病,简直像神明亲自看见一样。见面时请时时提醒我这个意思:内心没有众声喧扰,外在行为也没有刚决冒进,千里之外的思念便可以坦然了。只请太翁留意。又 六月初二到达京城,按照部中的惯例实行急选,这与大选不同,文书必须先由勋司转到功司,再由功司送达选司,中间要耽搁二十多天,并不是一天之内就能投递供状。选司题覆,又要用一个月左右,总之补缺的日期在九月了。起初想改任教职,但部中没有这个成例,只得听其自然。不过将来任职做事十分困难,诸位君子的期望也最难以满足,万分小心或许还可以差强人意。倘若得到一个世俗所谓的美缺,家里人千万不要因此高兴。希望太翁平日时时提醒我这个意思;在京城自己觉得声色繁华,并不能动摇此心,颇为浩然洒落,只是每当想到幼子愚笨、还没有知识,就不能不在心中牵挂烦扰。不知近来读书怎么样?侄孙的意思只是希望他读得精熟,不希望他性情急躁。太翁可以取程氏《分年日程》,仔细体会古人读书的方法,使他循序渐进,不要随从世俗的见解才好。《周礼》《礼记》都应当让他温习,一季度读完一遍,希望能够记住。侄孙小时候温习书籍,都是一个月读完一遍。《左传》等书直到现在还能背诵,都是当时温习的功效。只请太翁在馆中多加留意,凡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妨直说,这里毕竟不同于别人家。只是有一件事,我本来想请太翁节制,过去在家时多次想说,却总是犹豫停下。到了路上想来,不说到底只是客套,并不是对待太翁的方式,所以冒昧陈述。烟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原本没有,到明代末年才出现。吴梅村认为它是妖物,这件事见于《绥寇纪略》。侄孙看如今的大贤君子,没有一个吃这种东西,大概都是知道它不是好东西。太翁留心正学,却偶然与流俗有同样的嗜好,为什么不毅然一下子戒绝它呢?一来可以看出克制自己的勇气,二来可以免除火烛的忧患,三来可以避免后学仿效的弊病,一举而具备三种好处。不知太翁是否认为这是妄言?便中草草附上,不能尽述,临纸依依不舍。又 到京三个月了,家信还没有通,心里十分悬念。八月十七日才收到闰月中的家信,喜悦得无法言说。侄孙已经投递供状,但部中新行急选,不论名目款项,只按文书到部的日期排先后。近来教官、县丞两项捐升知县的人,听说改归单月补缺。侄孙的名次在七十人以外,补缺的日期还很遥远。冬末春初,或许打算南归,也还不能确定,仍在犹豫。家中百事都放不下,所依靠的、用来宽解挂念家里的忧虑的,只是把学生孩子托付给太翁。明年不敢另写约定来请教,本来就应当像从前一样。侄孙教育孩子的想法与别人不同,功名姑且听凭上天,但一定要让他成为圣贤道路上的人,希望太翁时时鼓舞他的志气,使他知道还有向上进取的道路。读书不必求快,但一定要读得极熟。在京城见到一两个博学之士,《三礼》《四传》烂熟于胸,滔滔滚滚地说来,实在可爱。如果读得不熟,怎么能这样?这虽然还只是记诵的学问,但必须有这样的根基,然后才能在上面讲求圣贤的学问。没有不由博学而归于简约的。《左传》中的事迹复杂,阅读时必须分别王道与霸道、正与邪的区别。《注疏大全》这两部书缺一不可。初学者虽然不能全部阅读,好在可以挑出其中容易明白的地方加以指示,使他心中知道清浊、是非的分别。冬天天短,应当嘱咐他早起,夜间则不宜久坐。希望他致力于学习,同时又不得不爱惜他的精神。听说家乡米价很低,这是最令人高兴的消息。季飞叔侄近况如何?见面时也请代我问候他们。处境不佳,只有保持平和这一条办法。怨恨责怪的情绪减少一分,就能多得到一分受用。给三儿宸征

前有一字,寄嘉善柯寓匏带归,不知曾到否?我在外甚安好,家中不必悬念。但汝读书要用心,又不可性急,熟读精思,循序渐进,此八个字,朱子教人读书法也,当谨守之。又要思读书要何用?古人教人读书,是欲其将圣贤言语身体力行,非欲其空读也。凡日闲一言一动,须自省察:曰,此合于圣贤之言乎?不合于圣贤之言乎?茍有不合,须痛自改易,如此方是真读书人。至若《左传》一书,其中有好、不好两样人在内,读时须要分别。见一好人,须起爱慕的念,我必欲学他;见一不好的人,须起疾恶的念,我断不可学他。如此方是真读《左传》的人,这便是学圣贤工夫。汝能如此,吾心方喜欢,勉之勉之。与前令董子祁奉教两月,如饮醇醪,不觉心醉。东郊言别,曷胜依依。一路老防捧觞逺送,闻寅翁马上酣醉,犹谆谆劝百姓完粮息讼。嵩阳父老以为数十年来胜事,中山志中又添一段佳话矣。弟以菲材,幸承善政之后,成法可师,事逸功倍,叨庇▯多。但驽钝性成,虽喜附骥,实愧续貂。未知将来作何景状也。使旋奉覆,囱囱不既。答郑唐邑忝叨同谱,山川遥阻,不获常瞻光霁,祗聆教言。惟神驰左右,时切依依而已。某骀驽庸才,向待罪南中,已遭蹉跌,不知退遯,复承乏疲邑,每事掣肘,抚字催科,皆无良防,内怀惭愧。遥想足下宏才伟抱,必有超轶絶伦者,曷胜仰止。未获专力修候,乃防手翰下颁,复承隆贶,过情之赐,何以当之。细读来扎,知足下冰雪为操,留心民隠,只不敢剥民扰民,一言已足,为某辈南车至云所讲求者,已政之得失,非官阶之崇卑。卓哉斯言,益令某叹服不已。则足下教我实多,乃复下询刍荛,某何能更进一筹耶?老年伯尊稿及李道台嘉什,俱已领入。苐卫水占星之句,某何敢当?足下庶几无愧耳。上井陉道李梅崖先生前者宪驾光临,山僻疲邑,诸事草率不恭之罪,无所逃避。乃执事汪汪千顷之量,不督过之,又宠荣之。顷某县某令传致《卫水寻源》诗,区区下吏荷防注念,何幸如之。至恭诵诗词,慨然于万古圣人饥溺同民之意,此大儒有本之言,非月露风云家所能道。其只字岂惟下吏,实受其赐。卫水增光多矣,当寻片石,敬勒水滨,以志不朽。前防面谕疏通此源,及查赵王台高若干,卑职随令村民将所指旧源处疏掘至丈余,才有水,然甚微。土人谓此水随旱涝为盈缩,大抵然也。又据土人言,其旁更有一源,拟于农隙时再督其疏濬,使一番宪节按临,与禹之明德俱永也。赵王台在县治西十五里故城村,城周围约十五六里,已多圮壊,然规模尚在。台在城中,约高五六丈,无砖石,但巍然一土阜,上有武灵王庙,庙甚陋,系近时里民所修,然其所由来则逺。庙前一望平山,井陉、获鹿诸山皆歴歴在目,滹沱河环绕其下,诚佳境也,宜其为武灵所流连哉。台下相传旧有八角井,今已无形迹可考。台东里许有养鱼池,周围约四五里,今已为田,但四围高而此独下,俨然池形也。卑职更有陈者,《禹贡》恒、卫二水皆属真郡境,卫在灵夀,诸书无异论,恒水则行唐志谓即派河,曲阳志谓即沙河,府志则恒水、沙河、派河又各自为一水,未知其孰是,宜讨求画一,使有定论,亦羽翼经传之一端也。因论卫水,而并及之,统希宪鉴。与郑唐邑上谷把臂囱囱,言别不及从容就正,为怅。年兄学有渊源,议论丰采,迥异流俗,膏泽及民,将与唐水俱永,敬羡!敬羡承许贵治邑志,专役走领大茂山势曲折,并望指示。此山诸书皆以为即恒山,《禹贡》太行、恒山自是二山。前闻年兄之论,却似恒山即太行之随地异名者,不知果是一是二?恒岳之辨,乃畿南一大疑案,得年兄考正,愉快何如?邑中有文献可开茅塞者,惟勿吝赐教,是荷。一芹之微,聊申鄙忱,并祈哂纳。答张西山先生恭惟先生学贯天人,声彻内外。陇其自某年某处得瞻仰高山,私心向往。年来南北间隔,无由执鞭。兹幸承乏灵邑,得与令郎朝夕共事。涖任之始,又防不鄙,逺辱台翰,重以尊刻,曷胜忭慰。儒宗理要一书,补近思之缺,去性理之烦,真足为学者指南。衍义补删,笔削精严,有功文庄不浅。读《青齐政畧》诸书,则皆得之涉歴体认,又令人爽然自失矣。受教▯多,肃此奉谢,统希垂鉴。与各乡绅劝戒赌

译前些日子有一封信,托嘉善的柯寓匏带回来,不知曾经收到没有?我在外面很好,家里不必挂念。但你读书要用心,又不可性情急躁;熟读精思,循序渐进,这八个字是朱子教人读书的方法,应当谨慎遵守。还要想一想读书究竟有什么用。古人教人读书,是希望他把圣贤的话亲身实践,并不是希望他只在口头空读。凡是平日的一言一动,都必须自我反省:这符合圣贤的话吗?不符合圣贤的话吗?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必须痛切地自行改正,这样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至于《左传》这部书,其中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人,阅读时必须加以分别。见到好人,要生出爱慕之心,想着我一定要向他学习;见到不好的人,要生出厌恶之心,想着我决不可学他。这样才是真正读《左传》的人,这就是学习圣贤的功夫。你若能这样做,我心里才会高兴,要努力,要努力。给前任县令董子祁 承蒙您教导我两个月,如同饮用醇酒,不知不觉心已陶醉。在东郊分别,怎能不依依不舍。一路上,老百姓捧着酒杯远道相送,听说寅翁在马上喝得酣醉,还在诚恳地劝百姓完纳粮税、停止争讼。嵩阳父老认为这是几十年来的盛事,《中山志》中又增添了一段佳话。我凭着浅薄的才能,幸而承接在您的善政之后,既有成法可以师法,办事又省力而功效加倍,承蒙您的庇护实在太多了。但我天性驽钝,虽然高兴能够依附骏马,实际上却惭愧自己有续貂之嫌。不知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使者回来,特此奉答,匆忙之间不能尽述。答郑唐邑 有幸与您同列乡谱,但山川遥远阻隔,不能经常瞻仰您的光辉,只能聆听您的教诲;只是精神时时飞驰到您身边,常常怀着依依之情罢了。我是驽钝庸才,先前在南方任职,已经遭遇挫折,却不知道退避隐退,如今又承乏于疲敝的县邑,事事受到牵制;安抚百姓、催收赋税,都没有好的办法,内心深感惭愧。遥想足下宏大的才华和远大的抱负,一定有超越常人的地方,怎能不令人仰慕。没能专门写信问候,您却先寄下亲笔信,又承蒙厚赐,这过分的恩赐,我怎能承受?细读来信,知道足下以冰雪般清洁自持,留心民间疾苦,只是不敢剥削百姓、扰害百姓,一句话就足以说明问题。这正是我们这些在南方任职的人所讲求的:看重的是政事的得失,而不是官阶的高低。这样的话多么卓越,更使我叹服不已。足下实在给了我许多教诲,却反过来询问我的浅陋意见,我哪里还能再进一言呢?老年伯的尊稿以及李道台的佳作,都已收到了。只是“卫水占星”的诗句,我哪里敢当?大概足下才近于无愧吧。呈给井陉道李梅崖先生 前些日子宪台驾临,山僻而疲敝的县邑,诸事草率而失敬的罪责,我无从逃避。可是执事有汪洋千顷般的宽宏气量,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给予荣宠。不久前某县某令送来《卫水寻源》诗,区区下属承蒙您特别垂念,是何等幸运。恭敬地诵读诗篇,感慨其中体现了万古圣人把百姓的饥饿和溺水视同自身之忧的心意;这是有根本的大儒之言,不是吟咏风月、云霞的人所能说出的。诗中的一个字,岂只是下属受益,实在也使我承受了恩惠。卫水因此增光很多,我应当寻找一块石头,恭敬地刻在水边,以记其不朽。此前蒙您当面指示疏通这条水源,并查明赵王台的高度,卑职随即让乡民在所指的旧源处疏挖到一丈多深,才有水出来,但水量很小。当地人说这水随着旱涝而有盈缩,大体确实如此。又据当地人说,旁边还有一处水源,打算农闲时再督促疏浚,使您这次巡察按临之举与大禹的明德一同长存。赵王台在县治西十五里的故城村,城周长约十五六里,已经多有坍毁,但规模还在。台在城中,大约高五六丈,没有砖石,只是一座巍然的土丘,上面有武灵王庙。庙很简陋,是近来乡民修建的,但它的来历却很久远。庙前远望是平山,井陉、获鹿诸山都清晰可见,滹沱河环绕在山下,确实是佳境,难怪武灵王会流连于此。台下相传过去有一口八角井,如今已经没有形迹可考。台东一里多有养鱼池,周围约四五里,如今已经变成田地,但四周高而这里独低,仍俨然有池塘的形状。卑职还有一件事要陈述:《禹贡》中的恒水、卫水都属于真定郡境内,卫水在灵寿,各种书没有异议;恒水则行唐志说就是派河,曲阳志说就是沙河,而府志却说恒水、沙河、派河各自是不同的一条水,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应当寻求统一的考证,使之有定论,这也是辅助经传的一端。我因谈论卫水而一并提及此事,全部恭请宪台鉴察。给郑唐邑 在上谷与您握手相见,匆匆之间分别,没能从容请您指正,实在惆怅。年兄学问有源流,议论和风采远异于流俗,恩泽施及百姓,将与唐水一同长存,令人敬佩、敬佩。承蒙您答应把贵县的县志给我,烦请专门派人替我领取大茂山的山势曲折,也希望您加以指示。这座山,各种书都认为就是恒山;《禹贡》中的太行、恒山本来就是两座山。以前听到年兄的议论,却似乎认为恒山只是太行山因各地不同而有的异名,不知究竟是一山还是两山?恒岳的辨析,是畿南的一大疑案,若能得到年兄考证订正,我将多么欣喜。县中若有能使我茅塞顿开的文献,只请不要吝惜赐教,我将十分感激。这一点微薄的礼物,聊以表达我的鄙陋心意,也请您笑纳。答张西山先生 恭敬地想,先生学问贯通天人,声望传遍内外。我从某年某地起便有幸仰瞻您的高山,内心一直向往。近年来南北阻隔,无法执鞭随侍。如今有幸承乏于灵邑,得以与您的令郎朝夕共事。上任之初,又承蒙先生不以我为鄙陋,远道屈尊赐信,又加以尊著,怎能不欣喜慰藉。《儒宗理要》一书,补足了《近思录》的缺漏,删去了性理之学的繁琐,确实足以成为学者的指南。《衍义补删》删削严谨,对文庄很有功劳。读《青齐政略》等书,便知道这些都是从亲身经历和体察中得到的,又使人豁然自惭。承蒙教诲实在太多,谨此奉谢,全部恭请鉴察。给各乡绅劝戒赌博

谨啓:某学疎才短,生长南方,未谙北土情形,承乏兹邑。入境以来,见地瘠民贫,礼教废弛,蹙焉内伤,求所以抚字之方,教化之术,使家给人足,风清俗美,不知何道而可?恭惟诸老先生年台,一方表率,利▯必素知之。茍有益于民生,有裨于风俗,切实可行者,伏祈详悉指示,勿吝谠言。陇其将奉以周旋,或可稍逭尸素,皆高明之赐也。至不佞,亦有刍荛之言,望诸君子之采择者,敢并陈之。如赌博一事实,民间大害,然而有司不能禁也。禁之,其心必不服。何也?彼见乡绅士大夫皆聚而为之,而有司所禁者独此蚩蚩之民,宜其心不服也。夫移风易俗,必自贵者始。诸老先生年台中高明逺见者,自能洞烛此理,不待下吏之言。或有向来习惯,以为此游戏之事,无伤大体,不知愚民因而视效,开盗贼之源,成恶薄之俗,皆此游戏为之。且士大夫家一有此风,子弟慕效,因而荡废祖业,败坏家门者,恒必有之。是非特一方之害,亦本家剥肤之灾也。《诗》《书》中滋味甚长,何可为此?伏冀俯采鄙言,互相戒勉,以为民法。礼让之风既敦于上,则酖毒之害自去于下,蚩蚩者将不待禁而自止矣。统祈垂鉴,不宣。与席生汉翼汉廷科塲一时未能得手,此不足病,因此能奋发自励。焉知将来不冠多士?但患学不足,不患无际遇也。目下用功不比塲前要多,作文须以看书为急。每日应将四书一二章潜心玩味,不可一字放过。先将白文自理防一番,次看本注,次看大全,次看防引,次看存疑,次看浅说。如此做工夫,一部四书既明,读他书便势如破竹。时文不必多读而自防做。至于诸经,皆学者所当用力。今人只专守一经,而于他经则视为没要紧,此学问所以日陋。今贤昆仲当立一志,必欲尽通诸经。自本经而外,未读者宜渐读,已读者当温习讲究。诸经尽通,方成得一个学者。然此犹只是致知之事,圣贤之学不贵能知,而贵能行。须将小学一书逐句在自已身上省察,日闲动静能与此合否?少有不合,便须愧耻,不可以俗人自待。在长安中尤不宜轻易出门,恐外边习气不好,不知不觉被其引诱也。胸中能浸灌于圣贤之道,则引诱不动矣。切望切望!尊公先生不及另札,祈一致意。与邻邑某足下,中州名彦,家学渊源,夙着海内。某初至灵邑,自谓得近耿光,可以从容就正。不意台驾遄行,不得稍致寸敬,怅歉何似!某以菲材待罪疲邑,虽外简僻,而鹄面鸠形之众,无术焉可以起之?难乎其为抚字!我辈叨朝廷一命之荣,无可报効,惟爱养赤子,为国家培植元气,是其职分。而学疎才短,每切悚惶,未审足下何以教之?肃此附▯,不尽欲言。答某县令伏防宠锡龙川巨编,所以品题之者,剂量曲当,非素有所主于中者,能尔乎?弟尝谓本朝理学大明,而战国纵横之学,如三条四列,隠见起伏,铮铮于本朝者,尚四人。苏老泉,其巨擘乎?其次为李太白,其次为王雪山,其后为陈龙川。独龙川登晦翁之门,日就敛挫,纵横之余气,到此遂收,此理学大明之功之验也。执事以为何如?敢因求教。与祁州某足下,江汉钟英,荆衡毓瑞,循良之绩,声满祁阳。某仰止髙山之日,久矣。幸于上谷获晤,丰采如饮醇醪。兹启:某先生为某地理学之宗。某生长呉越,无由私淑。兹幸待罪中山,密迩贵治。足下能为悉致其遗书,俾樗栎之质得沐浴于大贤之训,如亲炙其人而开其茅塞,当不啻百朋之锡也。统希垂鉴,贵治志书并祈赐教。一芹之微,稍申鄙私。伏冀哂存,临楮悚切。

三鱼堂文集卷六

译谨此启告:我学问疏浅、才力短小,生长在南方,不熟悉北方的情况,承乏治理这个县。入境以来,看见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礼教废弛,内心忧伤,想寻求抚养百姓的方法、教化百姓的办法,使家家丰足、人人富裕,风气清正、习俗美好,却不知道应当采取什么道路。恭敬地想,诸位老先生是本地的表率,利弊一定早已熟知。如果有益于民生、有助于风俗而且切实可行的办法,恳请详细指示,不要吝惜正直的意见。我将奉行这些意见来处理政事,或许可以稍稍避免尸位素餐,都是诸位的恩赐。至于我,也有一些浅陋意见,希望诸君子采纳,冒昧一并陈述。比如赌博这件事,是民间的大害,然而官府却不能禁绝。即使禁绝,百姓心里也一定不服。为什么呢?他们看见乡绅士大夫都聚集赌博,而官府所禁止的却只是这些无知百姓,他们心里当然不服。移风易俗,必须从尊贵者开始。诸位老先生中高明而有远见的人,自然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不用等下属来说明。有些人向来习惯赌博,认为这只是游戏,并不伤害大体,却不知道愚民因此仿效,开启盗贼的根源,形成刻薄恶劣的风俗,都是这种游戏造成的。而且士大夫家中一旦形成这种风气,子弟仰慕仿效,因而荡废祖业、败坏家门的,常常都会有。它不只是一个地方的祸害,也是本家剥肤之痛。《诗》《书》的意味深长,怎么可以去做这种事呢?恳请诸位俯察采纳我的浅见,彼此劝戒勉励,把它作为百姓的榜样。礼让的风气既然在上层敦厚起来,那么赌博这种毒害自然会在下层消除;无知百姓也将不用等待禁止便自行停止。全部恭请鉴察,不再多说。给席生汉翼、汉廷 科场一时没有考中,这不值得忧虑,正可以因此奋发自励。谁知道将来不能成为众士之首呢?只怕学问不足,不怕没有机遇。眼下用功不必比考试前更多,写文章必须把读书放在首位。每天应当把《四书》中的一两章潜心玩味,不可放过一个字。先把白文自行理解一遍,再看本注,再看《大全》,再看附引,再看存疑,再看浅说。这样下功夫,一部《四书》明白之后,读其他书便会势如破竹。时文不必多读,自然应当学会写作。至于诸经,都是学者应当用力的。如今人只专守一经,对其他经书便看作无关紧要,这正是学问日益浅陋的原因。如今贤昆仲应当立定一个志向,一定要通晓全部经书。在本经之外,没有读过的应当逐渐阅读,已经读过的应当温习、讲究。诸经全部通晓,才成得一个学者。然而这仍然只是求知的事情,圣贤之学不以能知为贵,而以能够实行最可贵。必须把《小学》一书逐句放在自身上反省,平日的一举一动能否与它相合?稍有不合,便必须感到惭愧,不可以把自己当作普通俗人看待。在长安尤其不宜轻易出门,恐怕外面的风气不好,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受到诱惑。如果心中能够浸润于圣贤之道,便不会被诱惑所动摇了。切切希望如此,切切希望如此!尊公先生来不及另写一封信,请代我致意。给邻县某人 足下是中州的名士,家学源远流长,早已闻名海内。我初到灵邑时,心想能够接近您的光辉,可以从容地请您指正。没想到您很快就离开了,没能稍尽一点敬意,惆怅和遗憾又是怎样呢!我凭着浅薄的才能任职于疲敝的县邑,外表虽然简陋偏僻,但对于那些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百姓,又有什么办法能够使他们振作起来呢?要做好抚养百姓的事真难啊!我们这些人承受朝廷授予一命之官的荣誉,没有什么可以报效的,只有爱护养育百姓,为国家培植元气,这就是职责所在。但我学问疏浅、才能短小,常常感到恐惧惭愧,不知足下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谨此附信问候,想说的话没有说尽。答某县令 承蒙您赐赠《龙川巨编》,其中品评人物、衡量取舍都十分恰当;如果不是胸中早有明确的主见,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曾经说过,本朝理学极其昌明,而战国纵横家的学术,如同三条四列,隐现起伏,在本朝仍然铿锵有声的,还有四个人。苏老泉大概是其中的巨擘吧?其次是李太白,再其次是王雪山,最后是陈龙川。只有龙川曾登晦翁之门,日益收敛挫折,纵横家的余气到了这里便收束了,这正是理学大明的功效和验证。您认为怎么样?冒昧借此请教。给祁州某人 足下,您是江汉孕育的英才、荆衡钟灵的瑞气,循良治理的功绩声满祁阳。我仰望高山般景仰您,已经很久了。幸而在上谷得以相见,您的风采如同饮用醇酒。谨启:某先生是某地理学的宗师。我生长于吴越,没有机会私下仿效他。如今有幸任职中山,紧邻贵治。足下若能替我搜集并完整传来他的遗书,使我这块樗栎般的资质得以沐浴在大贤的教诲中,如同亲自接受其教导而开启蒙蔽,那就不只是百朋之赐了。全部恭请鉴察,贵地的志书也请赐教。这一点微薄的礼物,略表我的私意。恳请笑纳,临纸惶恐迫切。《三鱼堂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七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尺牍上座师魏栢乡先生新春即拟趋侍函丈,縁上台以越境为嫌,不能得请,祗怀耿耿。遥知閤下福履倍增,发挥道蕴,日新月盛,凡在门墙,庆慰何如?陇其昔在南方,获见《知统録》一书,知閤下主持正学,津梁百代之意,至精至深。每思尽读师门讲学之书,以开其愚防。待罪恒阳以来,私心窃喜,谓可朝夕于高山景行,而荏苒经年,尚未获立雪台墀。虽常两奉教言,铭几书绅,不敢须防忘,而微言大义未闻者实多。伏惟夫子不鄙愚钝,凡开示学者之书,尽得赐教,俾朽木粪墙,得与雕文刻镂之盛,何幸如之?专使附▯,敬陈微芹。表意不庄不备,统希俯鉴临禀,曷胜悚惶之至。上巡道吴公新春进谒宪墀,仰荷从容教诲,字字句句皆切学者身心、民生利弊。虽驽骀下吏,无能仰测高深,敢不铭几书绅,奉以周旋,期不负知己。今春地方雨泽稍多,比之旧嵗,民情畧定,然积荒之后,触目皆鹄面鸠形,艰苦万状,久在执事睿鉴中,无庸赘陈。诸事祈垂仁格外是荷闻尊刻《苑洛志》乐已经告竣。陇其于声音之理未能窥见万一,然仰苑洛、椒山两先生之遗风,不啻高山景行。数年前曾在江南一见其书,未得细读,兹幸大君子之表章,倘得俯赐一册,得于簿书之暇,一闻黄钟大吕遗响,消其鄙吝而引其天真,沐浴于执事甄陶之内,无穷矣。辱叨知爱,辄敢冐昧上请,伏祈台鉴。答张玉甲先生先生当代名贤,不遗对菲,山僻下吏,荷防垂盻,俯赐教言,感佩何如!每读《青齐政畧》,剔弊厘奸,澄源端本,无一不中俗吏之膏盲。愚驽之姿,获此鞭策,受益▯多。但瞻之在前,忽然在后,抱愧良深耳。至《大集》中扶持正学诸篇,直指金溪、姚江为禅,此尤世俗所依回而不决,得大君子之论定,可以为学者指南矣。令郎英年好学,以谢室芝兰,衍孔庭诗礼,将来名业正未可量。但灵寿一邑荒凉殊甚,学宫尤极萧条。近奉部文,有修学纪録之例,虽不必因此起见,而整顿黉序,亦羽翼圣门中一事也。不识先生能为令郎一助乎?便中凟布綂,祈台鉴,不宣。又日仰高山,地分齐赵,不得时觐耿光,曷胜依依。惟反覆理要政畧诸书,如面承指示啓愚翼懦,不啻在羮墙间也。敝治萧条,学政久弛,自蒙先生捐俸修葺,稍稍有起色。诸生感佩徳意,亦皆知鼓舞。陇其获同令郎讲书论文于其间,皆先生作兴之赐也。又蒙颁文庙考畧板至学,士子皆知圣学渊源,一洗其固陋之习。大君子之徳教惠及穷乡曲学,真不浅矣。便中附谢,不庄不悉。答义山叔契濶不觉八载,吾叔从容翰墨之塲,养成舟楫盐梅之器,视鹿鹿簿书者,真霄壤也。接手教知,近来闭关静坐,洒然自得,益见深造境界,乃犹以沦于枯寂为惧,何耶?窃意吾叔所谓静坐,必非作瞿昙慧能伎俩,不过是谢絶一切,专意读书养气,充此气象,塞天地,配道义,作用皆从此出,何枯寂之有?或自熙熙攘攘一流视之,以为枯寂,则非君子之所谓枯寂也。侄自慙学问粗浅,年来每思随暇读书,然如荒村老农,从胼胝之余,坐陇畔唱耕田歌,思与太常乐工较高下,难矣。至于承乏畿南,土瘠民贫之壤,无可展布,只得假盖公治道贵清净之言,稍与休息,自分作滹沱河滨一庸吏可矣,何知其他耶?适修县志,有序例数条奉正,亦足见此间荒凉棘手之槩。家乡志书曾付梓否?得吾叔主持,必有可观。嘉靖间吾族有石居公,笃信阳明之学,学虽近僻,然实笃行君子,行囊中偶带所传文集,今并附阅,不知曾入志否?倘未及表章,不可不增入。使旋草复,并谢厚贶,匆匆未有一芹,将敬统希垂鉴不尽。答邻邑某承询及车木一项,此真目前最难处之事。我辈本心原不忍▯民重以宪票森严,尤不敢不仰体,只得且捐俸采办,未知其能就绪否也。各邑情形不同,执事酌量可另设法,固妙;倘不能不问之民,宁可借库先为料理,俟工完总算,则所费尚有限。若目下即责成里长,则所费即数倍,恐不胜其骚扰。大抵向来积弊,上下皆以里长为可啖之物,一使里长出头,步步皆荆棘矣。不识高明以为何如?事本掣肘,总无长策,管见如此,惟执事尊裁之。与邻邑某足下恺悌性成,英姿天授。涧▯伊洛,古今才薮。明道、伊川、康节、温公之遗风在焉。意必有端人正士生于其间,以为当代羽仪。足下岂非其人哉?制锦之才,烹鲜之政,知未足以尽高明之蕴也。某生浙西,未闻大道,尝引领中原,思得如古人者以为仪型,而未遇也。兹幸附鹏翼,获随骥尾,不得见程、邵诸君子,得见其乡人之能歩武前贤者,如见数君子矣。开其茅塞,引其固陋,其在斯乎?雀跃何如!仰冀照临,曷胜翘企。与周井陉

译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七 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尺牍 呈给座师魏栢乡先生 新春本来就打算前往您那里侍奉请教,只因上台认为越境拜访有所忌讳,没能获准,只能远远怀着耿耿之情。遥想阁下福禄更加增进,道德学问日新月盛,凡在门下的人,怎能不庆幸欣慰?陇其过去在南方有幸见到《知统录》一书,知道阁下主持正学、为百代作桥梁的用意,实在精深。常常想着把师门讲学的著作全部读完,以开启自己的愚昧。自从任职恒阳以来,私下很高兴,以为可以朝夕仰望您的高山景行;然而年复一年,至今还没有能够到台阶下立雪求教。虽然曾两次承受您的教诲,铭记在心、书写在衣带上,不敢片刻忘记,但对于其中的微言大义,尚未听闻的实在很多。伏望夫子不嫌我愚钝,凡是用来启示学者的著作,都赐给我教阅,使我这朽木粪墙般的人,能够参与雕文刻镂般的盛美,这是何等幸运!专使附信问候,恭敬地献上微薄礼物。表意不庄重、不完备,全部恭请俯察,临纸禀告,不胜惶恐之至。呈给巡道吴公 新春到宪台拜谒,仰承您从容的教诲,字字句句都切合学者的身心以及民生的利弊。即使我这个驽钝的下属没有能力仰测您的高深,怎敢不铭记在心、书写在衣带上,奉行这些教诲来处理事务,希望不辜负知己。今春本地方的雨水稍多,比起旧年,民情略为安定;然而经历长期荒歉之后,所见都是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百姓,艰苦情状千种万般,这些早已在执事明察之中,不必我多说。各项事务都请您格外施加仁恩,便是我的感激。听说您所刻的《苑洛志乐》已经告竣。陇其对声音之理连一点也未能窥见,然而仰慕苑洛、椒山两位先生的遗风,不亚于仰望高山、景行大道。几年前曾在江南见过这部书,却没能仔细阅读。如今有幸得到大君子为之表彰,如果您能俯赐一册,使我在公务文书的空闲时间听到黄钟大吕的遗响,消除自己的鄙陋吝啬,引发天然的真性情,沐浴在您的陶冶之中,那就受用无穷了。承蒙您厚爱相知,冒昧恳请,伏望台鉴。答张玉甲先生 先生是当代名贤,不遗弃我这个浅陋之人;山僻之地的下属承蒙您垂顾,又俯赐教诲,我怎能不感激佩服!每次阅读《青齐政略》,其中剔除弊病、整治奸邪、澄清源流、端正根本的论述,没有一处不切中庸俗官吏的病根。我以愚钝的资质得到这样的鞭策,受益实在很多,只是仰望您在前面,忽然又觉得您在后面,心中深感惭愧罢了。至于《大集》中扶持正学的各篇,直接指出金溪、姚江之学近于禅,这尤其是世俗之人所依违犹豫、不能决断的地方;有大君子作出定论,便可以成为学者的指南。令郎年少而好学,有谢家芝兰之秀,能发扬孔门诗礼之教,将来的名声功业实在不可限量。但灵寿一县荒凉得厉害,学宫尤其萧条。近来奉到部文,有修理学宫、记录情况的成例;即使不必因此而有所举动,整顿学校,也算是维护圣门的一件事。不知先生能否替令郎助一臂之力?便中冒昧陈述,祈请台鉴,不再多说。又 我每日仰望您的高山,地处齐赵两地相隔,不能时时拜见您的光辉,怎能不依依不舍。只是反复阅读《理要》《政略》等书,仿佛当面承受您的指示、启发愚昧、扶助懦弱,简直就像一直在您面前一样。我的辖地荒败,学校政教长期废弛,自从蒙您捐出俸禄修缮以后,才渐渐有了起色。诸生感念佩服您的德意,也都知道受到鼓舞。陇其能够和令郎在其中讲读书、论文义,都是先生振兴教育的恩赐。又承蒙您把《文庙考略》的刻板送到学校,士子都知道圣学的源流,一洗过去固陋的习气。大君子的德教惠及穷乡僻壤的学者,实在意义深远。便中附信致谢,文字不庄重,内容也未能详尽。答义山叔 分别以来不知不觉已经八年,吾叔从容游于翰墨文章之场,养成了能够担负舟楫、盐梅之任的人才,与那些忙于琐碎文书的人相比,实在如霄壤之别。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近来闭门静坐,洒然自得,更可见修养造诣的境界;可是您还担心自己陷入枯寂,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认为,吾叔所谓静坐,一定不是采用瞿昙、慧能的伎俩,不过是谢绝一切事务,专心读书养气;把这种气象充实起来,使它充塞天地、配合道义,一切作用都从这里产生,哪里会枯寂呢?如果从熙熙攘攘的一类人看来,认为这叫枯寂,那也不是君子所说的枯寂。我自己惭愧学问粗浅,近年来常想利用闲暇读书,却像荒村老农在辛劳之后坐在田埂上唱耕田歌,还想同太常寺的乐工比高下,实在太难了。至于承乏畿南,处在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只得借用盖公所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的话,稍稍得到休息,自认为做一个滹沱河边的庸吏也就罢了,哪里还知道其他呢?最近修纂县志,有序例数条奉请您指正,也足以看出这里荒凉棘手的大概。家乡的志书曾经付梓吗?有吾叔主持,必定很有可观之处。嘉靖年间我们族中有位石居公,笃信阳明之学,学说虽然近于偏僻,但确实是笃实行道的君子;我行囊中偶然带着他所传的文集,现在一并附上请您阅看,不知是否已经收入志书?如果还没有来得及表彰,就不可不增补进去。使者回来,草草写信答复,并感谢您的厚赐,匆忙之间没有一点薄礼,谨此一并恭请鉴察,未能尽述。答邻县某人 承蒙询问车木一事,这确实是眼前最难处理的事情。我们本来不忍心让百姓承担额外负担,何况宪票森严,更不敢不体察上意,只得暂且捐出俸禄采办,不知道能否办成。各县情况不同,执事酌情另想办法,当然很好;如果实在不能不向百姓征取,宁可先借用公库办理,等工程完毕后总计,所费还比较有限。如果眼下就责成里长办理,费用就会增加数倍,恐怕承受不了这种骚扰。大体说来,过去积累的弊病在于上下都把里长当作可以吞食的对象,一旦让里长出面,步步都会遇到荆棘。不知高明认为如何?事情本来就受到牵制,总没有长久之策,我的见解如此,只请执事尊裁。给邻县某人 足下天性仁慈和乐,英俊的姿态出于天赋。涧水、泾水、伊水、洛水之间,自古至今都是人才荟萃之地,明道、伊川、康节、温公的遗风仍在那里。想来一定有端正之人、正直之士生长其间,作为当代的表率。足下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治理县邑的才能、处理政务的本领,我知道还不足以尽显您的高明内蕴。我生在浙西,没有听闻大道,曾经引颈遥望中原,希望找到像古人那样的人作为自己的楷模,却一直没有遇到。如今有幸依附鹏翼、跟随骏马之后,不能见到程氏、邵氏诸君子,却能见到他们乡里有能够践履前贤道路的人,也就如同见到了几位君子。开启我的蒙蔽,纠正我的固陋,大概就在您这里吧?我高兴得雀跃不已!仰望您垂察,怎能不翘首企盼。给周井陉

前月终,惊闻足下遭本生之戚,未得一展微忱,罪歉殊甚。知士民攀辕弥切,未容以一已私情,抛却绵蔓河头数万赤子也。捧阅新志稿本,韩淮阴背水遗踪,程婴子孤台故迹,了然在目。且足下数载以来,饥溺心肠,亦具见其中,惠教非浅。不识何时可付剞劂?新道台未知何人,将来郡中聚防,想必不逺。匆匆附▯,不尽欲言。答崔平山别来忽又经月,近事多棘手,传闻之言骇人耳目,总非疲邑所能辧。弟之愚蠢无他见识,惟以仕途利钝听之造物而已。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孔圣之言,岂欺我哉!惟尽吾所当为,此外非所知也。不识髙明以为何如?来札中“各行其志”一语,与鄙见最相契。匆匆草复,不尽欲言。答宗冀州郡中获接耿光,如坐春风,羡慕之私,寤寐以之。执事处兹繁剧,游刃有余,真同人之师表。某之愚蠢,承乏疲邑,鸠鹄情形,犹然如故,毫无益于地方,过蒙嘉奬,惶愧何似。承赐州志,得观漳▯之胜槩,郤大夫、董江都之遗风,受教多矣。肃此谢覆。答席生汉翼汉廷读近作甚快,虽间有出入,然大体都在范围中,熟之而已,无他法也。所望者,要将圣贤道理身体力行,不要似世俗只作空言耳。小学不止是教童子之书,人生自少至老,不可须防离,故许鲁斋终身敬之如神明。《近思録》乃朱子聚周、程、张四先生之要语,为学者指南一部,性理精华皆在于此,时时玩味此二书,人品学问自然不同。外《六谕集解》系此间新刋,虽为愚民而设,然暇时一览亦甚有益。相去辽逺,时切依依,但贤昆仲能以圣贤自期待,便如终日觌面也。又前月寄来闽中詹先生太极、河洛、洪范诸解,细读深服其察理之精。今日能留心此种学问,便非寻常人。且一以朱子为宗,尤见趋向之正。至于处处鞭策学者,不空谈理数,尤后学所当服膺也。不佞方鹿鹿簿书,未敢率尔作序。其中有一二欲商量者,谨録于左,便中可一请正。与李枚吉壻旧嵗悬望壻辈有高发北来者,可以一慰契濶,不意竟寂寂也。文教日兴,青年不可不奋志努力读书,读书又当知有向上一途,不可专事俗学。家务虽不能尽摆脱,然要见得此中都是道理,触处皆是此理流行,则不患俗务累人矣。愚在此掣肘事尽多,幸于此看得一二破心,不为所动者,只欲随时随处尽其职分之所当为耳。然正难言之大计,后傥得▯罢黜,亦当寻一脱身计,不能久向劳扰中作生活矣。诸外孙读书何如?经宜多读,宁迂其途,勿趋防径,更宜教看小学,以正其根脚,不必急急学时文也。今嵗江南钱粮捐免,有田者应推广皇仁,稍寛佃戸之一二,庶为不失本心,不识吾壻以为何如?署中俱各平安,勿烦挂念。惟萧然景象日甚一日,无可奉寄,殊为歉然。人归匆匆,不多及。与鲁瞻弟到灵寿者,虽皆知其清苦,然不图清苦之至于斯也。大抵署中之人,莫不有归志,独见吾弟札中「此是好消息」一语,为之三叹。居官凛四知,此不是难事,能使一家之人皆知「此是好消息」,此境界最难得。然只是自己学问未至,不能感动人,非关他也。吾弟境界虽苦,然亦无别法,只是耐去。但馆于市镇中,要不戾于俗,又不溺于俗,方好。不戾犹易,不溺甚难,须常以古人为镜,方能自照。见《小学》一书,不可不常看也。茹素甚不必,非儒非释,于义无取耳。人回匆匆,武修、觐文俱不及作字,均此不尽。答傅君维橒修志议恭读志议,皆据理近情,具见留心史学。如人物选举之嫌于太畧,赋役之嫌于太繁,前藁诚有此病。既承指示,敬改削呈政。然其中亦有不能尽如台教者,考赋役一类,若防自本朝,甚觉简便。然孔子生于周世,乃欲考夏殷之礼者,盖夏殷之礼存,则周家损益之善与损益之未尽善者,皆可得而见。故杞宋无征则惜之,有明之法,亦本朝夏殷之礼也。幸而足徴者,可不存乎?虽时异势变,有法美而不可行者,然存饩羊,即所以存告朔,难与官师选举同一例也。不识高明以为然否?至于慈圣、乐、曹、韩诸公行事之当详也,报燕惠王书,僖祖庙议,请虚东向之位疏,当载也。高明以史迁、班固之例律之,是固然矣。然又有説焉。昔《春秋》之人物,莫大于孔子,文章亦莫过于孔子。左丘明作传,序孔子之事,不如叔向、子产之详载;

译上月月底,惊闻足下遭遇生母之丧,没能稍微表达我的心意,罪过和歉意实在深重。知道士民挽留您的心情更加迫切,不能因为个人的私情,抛下绵蔓河头数万百姓。捧读新志稿本,韩淮阴背水一战的遗迹、程婴抚养孤儿的故迹,都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而且足下数年以来以百姓饥溺为己忧的心肠,也都在其中充分显现,惠及百姓的教化实在不浅。不知什么时候可以付之剞劂刊刻?新任道台不知将是何人,将来郡中聚会想来不会很远。匆忙附信问候,想说的话没有说尽。答崔平山 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一个月,近来的事情多有棘手之处,传闻之言令人惊骇,这些都不是疲敝县邑所能办理的。弟弟我愚钝,没有其他见识,只把仕途的顺逆听凭造物安排罢了。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孔圣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只管尽力做我应当做的事,此外的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不知高明认为如何?来信中“各行其志”一句,与我的见解最为相合。匆忙草草答复,想说的话没有说尽。答宗冀州 在郡中有幸接近您的光辉,如同坐在春风之中,对您的仰慕之情,连睡梦中都不能忘怀。执事处在这样繁重复杂的事务中,仍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真是同僚的表率。以我的愚钝承乏于疲敝县邑,百姓鸠形鹄面的状况仍旧如前,对地方毫无益处,却过分承蒙您的嘉奖,惶恐惭愧又能怎样呢?承蒙赐给我州志,使我得以看到漳水一带的盛况以及郤大夫、董江都的遗风,所受教益很多。谨此答谢。答席生汉翼、汉廷 读了你们近来的文章,感到很畅快,虽然偶尔有些出入,但大体都在范围之内,只要熟读而已,没有别的办法。所希望的是,要把圣贤的道理亲身实践,不要像世俗人那样只作空话。《小学》不只是教童子的书,人生从小到老都不可片刻离开,所以许鲁斋终身敬它如神明。《近思录》是朱子汇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四位先生的重要言语编成的,是学者的指南;性理学的精华都在其中。时时玩味这两部书,人的品德和学问自然会不同。此外,《六谕集解》是这里新刻的书,虽然是为愚民设置的,但有空时看一遍也很有益。相隔遥远,时时感到依依不舍;但贤昆仲如果能以圣贤自我期待,便如同整天面对面一样。又 上月寄来的闽中詹先生所作《太极》《河洛》《洪范》等解说,我仔细读过,深深佩服他洞察义理的精妙。如今能够留心这种学问,便不是平常人了。而且一概以朱子为宗旨,更可见趋向端正。至于处处鞭策学者,不空谈理数,更是后学所应当牢记在心的。我正在忙于琐碎文书,不敢轻率作序。其中有一两点想商量,谨记录在下面,方便时请您加以指正。给女婿李枚吉 去年我盼望女婿们中有高中后从北方来的人,可以用来安慰分别之情,没想到最终却寂然无信。文教日益兴盛,青年人不可不奋发立志、努力读书;读书又应当知道有向上进取的道路,不可只从事世俗的学问。家务虽然不能完全摆脱,但要看出其中都包含道理,接触到的一切都是这种道理在流行,这样就不怕世俗事务牵累自己。我在这里受到牵制的事情很多,幸而对其中的一些道理看破了一点,不被它们动摇,只是想随时随地尽到自己职分所应做的事罢了。然而这件正难以言说的大计,今后倘若得到罢黜,也应当寻找脱身的办法,不能长久在劳扰之中生活。几个外孙读书怎么样?经书应当多读,宁可让道路迂回一些,也不要走捷径;更应教他们读《小学》,以端正根基,不必急急忙忙学习时文。今年江南的钱粮被捐免,有田的人应当进一步推行皇上的仁恩,稍微宽待佃户一二分,希望不至于失去本心。不知吾婿认为如何?署中一切平安,不必挂念。只是萧条的景象一天比一天严重,没有什么可以寄给你,实在惭愧。来人归去匆忙,不再多说。给鲁瞻弟 到灵寿的人,虽然都知道这里清苦,却没有料到清苦竟到了这种地步。大体署中的人没有不想回去的,唯独看到吾弟信中“这是好消息”一句,我为之叹息再三。做官时谨守四知,这并不是难事;能够使全家人都知道“这是好消息”,这样的境界才最难得。然而这只是因为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不能感动别人,并不是别人的过错。吾弟的处境虽然艰苦,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耐下去。但住在市镇之中,既不能违背世俗,又不能沉溺于世俗,才好。不违背世俗还容易,不沉溺其中却很难,必须经常以古人为镜,才能自我照察。见到《小学》一书,不可不经常阅读。吃素实在没有必要,既非儒家,也非佛教,从道义上说没有可取之处。来人归去匆忙,武修、觐文都来不及写信,一并附此,不能尽述。答傅君维橒修志之议 恭敬地读了关于修志的意见,都是据理而近于实情,可以看出您留心史学。比如人物、选举之类嫌过于简略,赋役之类嫌过于繁琐,前稿确实有这些弊病。既然承蒙指示,谨此修改删削后呈请指正。然而其中也有不能完全按照台教办理的地方。考察赋役一类,如果从本朝开始记载,确实觉得简便。但孔子生在周代,却想考察夏、殷的礼制,是因为夏、殷的礼制保存下来,周家对它有所损益之处,以及损益尚未完善之处,都可以看得出来。所以杞、宋两国没有可考的遗迹,孔子便为之惋惜;有明一代的法制,也是本朝夏、殷礼制的遗存。既然有幸能够征考,难道可以不保存吗?虽然时代不同、情势变化,有些法令很美好却不能实行,但保存祭祀用的生羊,正是为了保存告朔之礼,这与官员、师生、选举等内容不能一概而论。不知高明认为对不对?至于慈圣、乐、曹、韩诸公的事迹应当详细记载,《报燕惠王书》《僖祖庙议》《请虚东向之位疏》,都应当收入。高明用司马迁、班固的体例来衡量,这当然是对的。然而还有一种说法。从前《春秋》中的人物,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文章也没有超过孔子的。左丘明作传,叙述孔子的事情,却不如对叔向、子产记载得详细;

孔子之文,不如叔向、子产之多。一切相鲁、适楚、删书、正乐事之彰彰于万世者,曾不一见焉。一切《孝经》、论语、文言、系辞文之昭昭于万世者,曾不一及焉。是非详于叔向、子产而畧于孔子也?诚以孔子万世圣人,不必沾沾称述于一书,所以尊孔子也。今乐、曹诸公之在灵寿,非一邑之士,而天下之士,其人其文已见正史,脍炙于天下人之口,不待邑志而始着,畧举其槩而不详,亦所以尊之也。且太史公作《管晏列传》,亦云「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其书世多有之,是以勿论」。论其轶事,则有详有畧,固太史公之例也,似无可疑。鄙见如此,敢复质之左右?傥其中更有当商者,伏惟勿吝赐教,是荷。

答仇沧柱太史自闻高防喜溢寤寐,非喜先生之得木天,喜木天之得先生也。去秋获承手教,兼读《银河篇》有韵之言,直可羽翼经传,率天下词客为穷理之功者,其自先生始也乎?即欲作一札奉▯,因适当计典之时,不敢辄通书都门,恐涉世局情态,故虽知己如先生,不敢闻问,惟耿耿于中而已。乃先生代为不平之鸣,至昌言于朝,此在髙明激浊扬清之意,欲先从隗始耳。然非陇其之所敢当也。陇其自待罪畿南,虽硁硁一念可矢天日,而鸠鹄满野,犹然如故,“才平”二字乃是定评,岂敢不自反而怨人耶?所可喜者,今春局面忽转,三辅气象聿新,不才庸吏得于光天化日之下效其驰驱,虽复鞅掌簿书,亦甚快也。便中附复,并▯起居。与同年柴炯如去嵗令郎至敝治,得悉近祉,有一小札奉▯,想已入台览。辽左风景虽异家乡,然贤者处之,自能险易如一。想读书乐道之怀,不减在西子湖头也。东坡海外,伊川涪州,学问更复精进。身外之境,岂能阻汪汪千顷之度耶?愿足下勉之矣。便中附▯兴居,拙刻一种并呈记室。临楮翘企。答沈友圣僻处山署,忽接手教,一消鄙吝之私,何幸如之!平生未尝学问,又不能跳脱世网,日对鸠形鹄面之众,愧无活人手段。有虚先生救民行道之望,惟一念硁硁,不敢自负初心,或不为君子所鄙耳。江左风雅一脉,先生鼓倡其间,古道赖以不坠。南巡诸诗,畧见一班矣。伏惟珍重,便中草复不尽。答安平令陈子万时屇始和,遥知新祉骈集,欣慰欣慰。前承借剥复録,数十年前邪正之辨,得了然在目,荷教非浅。抄録垂竣,当另专人奉归。记室文庙考畧二本呈上。此书所以正防典之失去,嵗江南李学台题请改正,盖本于此,但部议未允,今当两存以待论定。某有一跋语附后,不识高明以为何如?外杂刻三种,并尘台览,率复不既。答藁城令姜上谷握手匆匆言别,为怅。承赐《熊峰文集》,何啻百朋之锡?山城朴陋之区,得读先正鸿篇,一消鄙吝,惠教无疆矣!安敬仲先生,元朝大儒,著作竟付荒烟蔓草,良可叹息。傥犹可访求,一为表章,其为武城生色,更不浅也。望切望切!草泐奉覆,兼谢鸿谊。答阜平令潘久失▯问,时切耿耿。承询审丁事,前到保郡,曾于抚军及守宪前痛陈一番,未蒙见许,然亦不甚以为怪,尚在两岐间。在吾辈原非有意缺额,不过将地方真实情形陈之上台,自信无愧守定初念可也。虽驳诘固所不免,然亦怕不得。况查从前州县亦有缺额之时,不是吾两邑今日独创。至贵治之萧条,久在各宪洞鉴中,只须立定脚跟,谅必无妨。刍见如此,不识高明以为何如?敝治向系通详,近复将原册送府,未见批转,即使再驳,弟亦惟有补牍复上也。草复不既。答陈世兄契濶之久,数载以来,鹿鹿尘冗,山川间隔,未得一▯老师暨足下起居,惟耿耿于中而已。足下以英姿妙才,从容清华之地,益广家学,欣慰,欣慰。前月获承瑶翰,正拟覔便鸿附▯,顷许使来,复蒙手教惓惓,深荷注念。但某于仕途中,惟谨守安命二字,奉先人之遗训,不敢失坠,故所遇上台,无论知己与不知己,皆未尝稍有干凟。旧冬掣肘,已决计藏拙,不意新抚涖事畿辅,气象改观,故暂且盘桓。至行取一局,原非所敢望,足下暨许先生垂爱至意,谨铭之心腑。然断不敢作此想,听之造物可也。许先生素蒙不弃,真可谓取之牝牡骊黄之外,但吾辈所共砥砺,当在学问之消长,至一官之升沉,何足以烦知己耶?匆匆未及作札,晤时幸一道意,临楮悚切。

译孔子的文章,也不如叔向、子产的文章多。至于孔子辅佐鲁国、出使楚国、删定《书》、正定礼乐等明白昭著于万世的事情,竟然一次也没有出现;《孝经》、 《论语》、文言、系辞中的文章昭明于万世的内容,也竟然一件没有提到。这难道是对叔向、子产记载详细,而对孔子反而简略吗?实在是因为孔子是万世圣人,不必在一部书中反复称述,这正是尊崇孔子的方式。如今乐、曹诸公在灵寿任职,他们不只是一个县的士人,而是天下的士人;他们的人品和文章已经见于正史,天下人都耳熟能详,不必等到县志才显扬。只略举大概而不详细记述,也正是尊崇他们的方式。而且太史公作《管晏列传》时也说:“管氏治理百姓、《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这些著作世间多有,所以不再论述。”论及他们的逸闻,则有详有略,本来就是太史公的体例,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我的见解如此,冒昧再请教您。倘若其中还有应当商量的地方,伏望不要吝惜赐教,我将十分感激。答仇沧柱太史 自从听说您被授予高位,我连日连夜都充满喜悦;并不是为先生得到翰林院的职位而喜悦,而是为翰林院得到先生这样的人而喜悦。去年秋天承蒙收到您的亲笔信,又读到《银河篇》中有韵的文字,真可以辅翼经传;率领天下文人才士从事穷究义理的功业,大概是从先生开始的吧?当时就想写一封信奉候,因正值考核官员之时,不敢贸然向京城通书,恐怕会被牵涉进世态人情。所以即使像先生这样的知己,我也不敢问候,只是把这份挂念一直藏在心中罢了。如今先生替我鸣不平,甚至在朝廷上公开为我申说,这是您激浊扬清的高明用意,大概是想先从我这个“隗”开始吧。然而这实在不是陇其所敢当的。陇其自从在京畿南部任职、承受罪责以来,虽有一片诚心可以对天日发誓,但百姓困苦、人才凋敝的情形仍旧如故;“才平”二字就是对我的定评,我哪里敢不反省自己,反而怨恨别人呢?值得高兴的是,今年春天局面忽然转变,三辅的气象焕然一新,使我这个无能的庸吏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尽力办事;即使仍被文书簿册忙得团团转,也觉得十分痛快。顺便附信答复,并问候您的起居。给同年柴炯如 去年令郎来到我的治所,我得以知道您近来的安康,曾写了一封短信问候,想来已经送到您的案头。辽左的风光虽然不同于家乡,但贤者处在那里,自然能够把险境和平境看得一样。想来您读书乐道的情怀,不会减损于在西子湖边的时候吧。苏东坡身处海外,程伊川身处涪州,学问反而更加精进。身外的环境,哪里能够阻碍您胸怀如汪洋千顷的气度呢?愿您努力自勉。顺便问候起居,并将拙刻一种呈给您的书记查阅。临写此信,翘首企盼。答沈友圣 我偏僻地处在山中官署,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一下子消除了我的鄙陋和私心,这是何等幸运!我平生从未真正做过学问,又不能超脱世俗的罗网,每天面对的都是形容枯槁、面容憔悴的百姓,惭愧自己没有救活百姓的本领。辜负了先生救民行道的期望,所能依靠的只是这点诚心,不敢背弃最初的志愿,或许还不至于被君子鄙弃吧。江左的风雅传统,先生在其中倡导发扬,古人的道统赖此不致坠落。南巡时所作的诗,我已经略见一斑了。请务必珍重身体,顺便草草答复,不能尽述。答安平令陈子万 时令刚刚转暖,遥想您那里新的福祉接连而来,我十分欣慰。此前承蒙借给我《剥复录》,数十年前正邪之辨,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承受的教益实在不浅。抄录将要完成,另派专人奉还。随信呈上《文庙考略》二本给您的书记。此书是为了纠正《防典》的错误,前年江南李学台曾据此上疏请求改正,只是部议没有批准,如今只好两种版本都保存,等待日后定论。我有一篇跋语附在后面,不知高明以为如何?另外将杂刻三种一并呈上,请您过目。匆忙答复,不能尽述。答藁城令姜 在上谷握手相见,匆匆告别,至今还很惆怅。承蒙赐给我《熊峰文集》,哪里只是价值百朋的赏赐!在山城这样质朴简陋的地方,能够读到前代正人先生的宏篇,一下子消除了我的鄙陋,您的恩惠教益实在无穷。安敬仲先生是元朝的大儒,他的著作竟然湮没在荒烟蔓草之间,实在令人叹息。如果还能够访求到,希望您替他表彰一番,这对武城也会增光不少。盼望至切,盼望至切!草草写信答复,并感谢您深厚的情谊。答阜平令潘 很久没有问候您了,时时挂念在心。承蒙询问丁忧之事,我先前到保郡时,曾在抚军和守宪面前痛切陈说一番,没有得到允许,但也并不十分奇怪,此事还在两可之间。对我们来说,原本不是有意空缺官额,只是把地方的真实情形向上级陈明,自信无愧于守定最初的念头就是了。虽然被驳诘本来在所难免,但也担心事情不能获准。何况查考从前州县,也有官额空缺的时候,并不是我们两县今天才创例。至于贵治的萧条,早已在各位宪台的洞察之中,只要站稳脚跟,想来一定不会有妨碍。我粗浅的意见如此,不知高明以为如何?敝治一向按通常程序申报,最近又把原册送到府里,还没有看到批转;即使再次被驳回,弟也只有再写补充文牍上报罢了。草草答复,不能尽述。答陈世兄 我们久未相见,几年来我一直忙于尘俗琐务,又有山川阻隔,未能问候老师和您的起居,只是时时挂念在心。您凭着英俊的姿态和卓异的才华,从容处在清华显要之地,更加光大了家学,我十分欣慰。上月承蒙收到您的美好书信,正准备寻找便利托人问候,近来又承蒙许先生派人来信,并收到您情意恳切的亲笔信,深深感谢您的挂念。但我在仕途中只谨守“安命”二字,奉行先人的遗训,不敢有所失坠,所以遇到上级,无论是知己还是不知己,我从来没有稍稍有所请托冒犯。去年冬天受到牵制,已经决定退藏自己的拙劣,不料新任抚军到畿辅办事,气象有所改观,所以暂且停留。至于被征召任用这一局面,本来不是我敢奢望的,您和许先生的厚爱,我谨记在心腹。然而我决不敢有这种想法,一切听凭造物主安排就是了。许先生一向不弃我,真可以说是超越了外在的才貌而取人;但我们共同砥砺的,应当在学问的进退增减上,至于一官的升降沉浮,哪里值得劳烦知己呢?匆忙之间来不及写信,见面时幸望替我转达心意。临写此信,惶恐迫切。

答曹彞士太史戊午冰雪中,旅店把臂,不觉九载。喜丹山之凤,遂羽仪天下;而樗栎散材,犹然留滞山城。世遇不足言,而学问无能长进,良可愧也。每思祗▯兴居,因外吏不敢辄通书都门,故虽在至戚,殊觉落落然。景行之思,固时耿耿胸中。捧读瑶章,恍然如置身龟山整庵之侧。困知一编,得此生色十倍。知衞道精进之心,卓然砥柱中流,不徒作木天词赋客。敬服!敬服!年来向往斯道者虽有人,而含糊两可者实多。舎先生其谁望哉?伏惟为道珍重,使旋草复种种疎畧,统希俯照不宣。答王新河郡中握手,仰荷教益,鄙吝一消,何快如之!吕叔简《呻吟语》某所去取,与尊意不甚相逺,然总不如贵友所云,先儒书不用选,宜全刻,所见甚高。盖吾辈在簿书匆忙中,一时笔削,恐未必遂可为定论,且前辈议论瑕瑜不妨并存,俾后人得睹其真面目而讨论之,愈觉意味深长。纵有病痛,正不必为之揜也。俟刻成后,某有所疑数则,附志于末,使学先生者知所决择焉。不识可否,容另呈正也。原书奉归,记室至摘本中间,有数条为原本所无者,今附载于各巻末,此亦甚是,但须注一「补」字于下,恐后人以原本相对,不知其何所出也。刻样照朱子《遗书》而每行加二字,甚好。但书既全刻,刻资浩繁,宜算字若干,应价若干,传知诸同寅,共成胜事可也。统祈裁鉴,不既。又答安平令陈子万春间偶读崔子真《政论》,有感恐为酷吏借口,故借足下诞辰,发出一段迂论,知为有识所嗤,乃蒙琼瑶之报,岂所敢当乎?田梁老【田梁紫,为中州夙儒,素为汤潜庵先生心折】呻吟语》序,深服其学问渊源,但内一二语及阳明者,某所素疑,故偶为足下道之。闻中州人主持阳明者甚多,恐又开一聚讼之端,如何如何?草荳一事实非长策,妄意就近采买,庶彼善于此。敝治巡检前往料理,未知能有就绪否也?使旋率复,并谢不一。又前接台翰,论及出处,在足下年力方壮,不应遽作莼鲈之想。若某头须半白,今冬必为藏拙计,当就十亩间追寻村学究事业,不能久向簿书作生活矣。徐健庵先生最承惓惓,真朱门先达中仅见者。某向以外吏,宜安于卑贱,不敢辄通一字。都门殊觉落落,知己之感则固常在胸臆间也。便札中幸一道及,《呻吟语》板样甚精,内有一二应改正者,另纸呈阅。又承教后,又复累月,时切耿耿。防发来《呻吟语》,当即照单分送诸同人。所示田先生大序,意义深逺,发明随时立教之防,最得前贤心事,不胜叹服。用以弁首,实可为此书生色。中间惟説及王伯安一语,微似可商。盖伯安与诸儒大有异同,非徒激不激之间也。幸致请正之。意外有敝同年张武承《王学质疑》一册,前嵗偶为刋行,谨并附致。不识田先生以为何如?制艺拙选,偶为初学指防,浅陋可笑。过防奬誉,愧何如之。承谕又奉一部,聊供覆瓿。使旋草复。又惊闻尊夫人之变,未获一展微忱,罪歉殊甚。读行畧,字字可作闺范,不但如安仁之悼亡已也。崇祀一録,深慰高山景行之思。承教,自当随诸君子之后一咏其盛。容另呈正。田先生来札,展巻恭诵,笃实真摰之气溢于言表。所云今日沉疴,惟在利之一端,我辈当实实于本分当知上,讨论实实于本分当行上,勇为只求自信,不图人知,真可作座右铭。盖昔孟子一生,虽以距杨墨自任,而必以对梁惠王数语为开巻第一义,此亦急则治其标之意也。田先生可谓善读孟子者矣。觉向来汲汲于朱王之辨者,未免气浮而躁。原札敬归记室,恨相去道逺,不能一识荆州,尽质其疑也。尊跋义精词确,此刻所必不可少者,当并田序更求数纸补入前印诸本中。匆匆草复,不罄。又契濶良久,掣肘情形,想同之也。前读尊夫人行畧,闺范之妙,久心铭之。兹奉教言,自不敢以不文辞。容稍从容,一抒固陋,呈正。至于隆贶,则非所敢当。相知兄弟中,从无此例也。《楼山先生集》向所寤寐未见者,得承赐教,又蒙赐令兄诗集,真惠我无疆矣。健庵先生某,渴欲请正,向以外吏,不敢妄凟,惟心仰止。明嵗当猛图解组,扁舟过玉峯,从醉白堂中,尽质平生所疑,便中希道及《宣公奏议》。寒家有一旧板,前印数部,到此俱送相知讫,容覔便再印呈奉,统希垂鉴,不尽。又

译答曹彝士太史 戊午年在冰雪中的旅店里与您握臂相别,不知不觉已经九年了。欣喜丹山的凤凰终于展翅高飞,成为天下的仪表;而我这块樗栎般的散材,仍然滞留在山城。世道际遇没有什么可说的,学问也没有能够长进,实在惭愧。每每想去问候您的起居,只因身为外任官,不敢贸然向京城通书,所以即使是至亲至密,也觉得彼此疏落。仰慕您的高行,始终时时萦绕胸中。捧读您的美文,恍惚如同置身于龟山、整庵先生身旁。《困知》一编得到您的文章,光彩增添了十倍。知道您卫护圣道、不断精进的心志,卓然如中流砥柱,决不只是作一个翰林院的词赋之士。敬佩,敬佩!近年来向往此道的人虽有一些,但含糊两可的人实在很多。除了先生,还能寄望于谁呢?请务必为了道义珍重自己。使者返回,草草复信,种种疏略,统请俯察,不再多说。答王新河 在郡中与您握手相见,承蒙您的教诲,我的鄙陋私心一扫而空,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吕叔简《呻吟语》中我取舍的部分,与您的意见相差不远;但总不如您所说的“先儒之书不应有所选择,应该全部刻印”,您的见解实在高明。我们在文书事务的匆忙中,一时删改,恐怕未必就能成为定论;而且前人的议论,优点和缺点不妨并存,使后人能够看到它的真实面貌并加以讨论,这样更觉得意味深长。即使有缺点,也实在不必替它遮掩。等刻成之后,我还有几条疑问,附在末尾,使学习先生的人知道应当怎样取舍。不知是否可以,容我另行呈请指正。原书奉还。您的书记从摘本中发现其中有几条是原本没有的,如今附载在各卷末尾,这样做很对;但必须在下面注明一个“补”字,恐怕后人拿它同原本对照时,不知道这些内容出自哪里。刻样仿照朱子《遗书》,每行增加两个字,十分好。但既然全书刻印,刻资十分浩繁,应该计算字数和应付的费用,通知各位同僚,共同成就这件美事。统请裁察,不能尽述。又答安平令陈子万 春天偶然读到崔子真的《政论》,有所感触,担心会被酷吏拿来作为借口,所以借您的诞辰,发表了一段迂阔的议论;知道会被有识之士讥笑,却承蒙您以美玉相报,哪里是我敢当的呢?田梁老【田梁字紫,是中州的老儒,向来深受汤潜庵先生折服】《呻吟语》序,我十分佩服其学问渊源;只是其中有一两句话涉及阳明,是我一向怀疑的,所以偶然向您谈及。听说中州主持、推崇阳明的人很多,恐怕又会引起一场争论,怎么办呢?把豆类等杂粮作为唯一事实在不是长久之策,我的意思是就近收购,或许能够稍好一些。敝治的巡检将前去办理,不知道能否办成?使者回来,草草答复,并致谢意,不能一一尽述。又 前些日子收到您的来信,谈到出仕和退隐。以您的年纪和精力正强,不应当马上产生莼羹鲈脍、归隐故乡的念头。若是我这样头发胡须已经半白的人,今年冬天必定要打算退藏自己的拙劣,回到十亩田间去追求村学究的事业,不能再长期靠文书事务过日子了。徐健庵先生对我最为情意恳切,真是朱门先达中仅见的人物。我一向认为自己是外任官,应该安于卑微,不敢贸然向京城写一个字;身处京城之外,确实觉得疏落,但对知己的感念始终在胸中。请在您的便札中替我问候。《呻吟语》的版式样本十分精美,其中有一两处应当改正,另纸呈上请阅。又 承蒙您赐教后,又过了好几个月,我时时挂念在心。陇其寄来的《呻吟语》,收到后立即按清单分送给各位同人。您所示田先生的大序,意义深远,阐明了随时立教的宗旨,最能得到前贤的心意,我不胜叹服。用它作为卷首,实在可以使此书增色。只是其中谈到王伯安的一句话,似乎略有可商榷之处。伯安与诸儒有很大的异同,并不只是激烈与否的问题。请转请田先生指正。意外得到同年张武承的《王学质疑》一册,前年偶然刊行,谨一并附上。不知田先生以为如何?拙劣的制艺选本,偶然为初学者指出门径,浅陋可笑。承蒙过分奖誉,惭愧不已。承蒙告知还要送来一部,姑且用来覆瓿吧。使者回来,草草复信。又 惊闻尊夫人去世,未能前往略表哀悃,罪过和歉意实在深重。读了她的行状,字字都可以作为闺门规范,不能只像潘安仁悼念亡妻那样看待。关于崇祀的记录,使我深深得到仰慕高尚品德的慰藉。承蒙您赐教,我自然应当跟随诸位君子之后,歌咏这件盛事。容我另行呈请指正。田先生的来信,展开卷册恭敬诵读,笃实真挚的气息洋溢在字里行间。他所说今日社会的沉疴,关键只在“利”这一端;我们应当切实在本分所应知的事情上用功,在本分所应做的事情上讨论,勇于实行,只求自己心中确信,不求别人知道,真可以作为座右铭。往昔孟子一生虽然以拒斥杨墨自任,却一定把回答梁惠王的几句话作为开篇第一义,这也是急迫时先治理表面症状的意思。田先生真可以说是善于读孟子的人。我觉得过去那些急切争论朱子、王阳明异同的人,未免气浮而急躁。原信恭敬奉还给您的书记,只恨相距遥远,不能亲自拜见荆州,尽情询问我的疑问。您的跋语义理精密、文辞确切,是这次刻书绝不可缺少的,应当和田序一起再找几张纸,补刻到以前印行的各本中。匆匆草草答复,不能尽述。又 我们久未相见,受到牵制的情形,想来您也一样。此前读到尊夫人的行状,她作为闺范的美好之处,我长久铭记在心。如今承蒙您赐教,我当然不敢以文辞拙劣为由推辞。容我稍得从容时,抒发一些浅陋见解,呈请指正。至于厚重的赏赐,则实在不是我所敢承受的;相知兄弟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楼山先生集》一直是我朝思暮想却未能见到的书,承蒙赐教,又蒙赐给令兄的诗集,真是给我的恩惠无穷。健庵先生那里,我渴望请教指正;过去因为是外任官,不敢冒昧打扰,只能在心中仰慕。明年我一定努力谋求解任,乘一叶扁舟经过玉峰,在醉白堂中把平生所有疑问都向他请教。顺便请替我提及《宣公奏议》。寒家有一部旧刻本,过去印过几部,到如今都送给相知的人了;容我寻找机会再次印刷奉送。统请垂察,不能尽述。又

半载来刻无宁晷,既以散赈而驱驰山谷,复以祈雨而匍匐街衢,加以册籍之驳换,上下之牵制,俗吏狼狈至斯极矣。目前得雨,虽有秋禾之可望,难救夏麦之枯焦,鸠鹄之民不能枵腹以待西成,如何如何!接台翰,知彼此情形大畧相同,敝治亦已报过夏灾,不知将来作何景象?承赐感悼及倡和诸什,情文俱极其至。宜巢民先生之击节不置,尊夫人女中大贤,非固陋所能表扬,不敢附铭志之例,草成圹记一篇,正欲专人驰上,兹附来使呈阅,愧不能尽刑于之万一。傅▯宰遗疏,其家俱已散逸,所存不过十之一二。有伊令嗣回札,并西山文庙考附呈,惟转达高先生是荷。卢龙前令,家叔也,旧嵗最荷垂爱,时切感念。外有耿氏农书一册,以其可佐备旱一筹,因重梓之,并尘台览。诸不尽言。答曲沃令蒋数载契濶,每忆魏里盘桓时,恍如昨日。足下素敦寛厚,筮仕名封,天眷吉人,良非偶然。好生来辱赐瑶函,兼承嘉贶,曷胜感佩。恒阳风景萧条,加以硁硁之性,动与时违,掣肘万状,无可为知己道者。想贵治虽云冲疲,舒展尚易。吾辈叨朝廷一命,无可报称,值此凋敝之际,只有寛防民力一事,当常在胷臆。寛得一分,尽吾辈一分之职。处刑名钱谷中,时时提醒此念,如是而已。不识以为何如?贵治咫尺,绛州安邑。前朝绛有辛复元先生,安有曹自梁先生,皆一代名儒,其遗书不识可访求否?傥若惠赐,沐大教非浅。好兄回车,肃此临颖,神驰。▯井陉道李公三载托庇帡幪,不期忽遭意外,世路风波,真不可测。然在执事春风沂水襟怀,固自险夷如一,纷纷变态何伤?叔度汪汪千顷也。况自古豪杰,往往从艰贞之时,倍加精进,苏子瞻之文章愈穷愈工,程伊川之学问弥困弥粹,一番否剥,焉知非造物有意玉成大君子耶?伏惟为道珍重。陇其今嵗掣肘益甚,万难支吾,大约冬间必为藏拙之局。闻驾到郡,渴欲一叩起居,种种牵制未获如愿,肃此附▯,统希垂鉴。上真定焦军防荷蒙垂爱,种种愚钝得免掣肘曲成之恩,非可言谢。道宪执事一项,向▯灵邑安置原有额设钱粮,久已奉裁,而仍责之原▯地方,从前苦累已不可胜言,然大约多▯之里下苦累在民,而官固不难于完办也。今则里长俱已奉宪裁革,虽欲私▯,无处可▯,而此项费用浩繁,欲告无罪,惟有赔耳。那耳而一萧然穷员,本年钱粮又尽经蠲免,赔无可赔,那无可那,实有难为无米之炊者。敢恳执事俯怜穷邑,酌量设法:或查无事州县均摊分任,则众擎易举;或请署印道宪责成本道衙门挂名直堂诸役,此辈不下百余人,各认些须便可竣事,使疲邑永免大累。十四里鸠鹄之民,世世咏甘棠于勿替,职之私感刻骨铭心,又无足道矣。事急情迫,冐昧凟陈,曷胜悚惕之至。复谷老师霖苍先生自庚戍暮春,都门追随函丈,不觉十有八载,知己之感,靡刻不盘旋胸臆。世兄来兼领手教,得悉起居万福,无任欣慰。阁下斗山重望,海内瞻仰,即纪事一编,迄今史家奉为指南,已足同班马千古。况教育之恩,洋溢浙水东西,年弥久而声弥彰。虽中遭颠沛,家业寝微,闭户授徒,益征高节。其为及门荣宠,何如陇其樗栎下材,蒙阁下拂拭于尘埃之中。初仕江南,狼狈而归;再官畿甸,动与时违。稍将未完整顿,亦便当寻莼鲈滋味,终不能脂韦求合,强其性所不能也。世兄逺辱,荒署萧然,负歉殊深。率泐附复,统希俯鉴。临楮曷胜悚切。答张西山先生承教惓惓,最荷垂爱至意。但陇其自承乏以来,无寸益于地方,素餐之愧常疚于心。兼以头须半白,精力渐衰,既不能有禆苍生,而平生旧学日就荒落,为己为人两无成就,岂不重为大贤所嗤乎?故每念乘此余年,退就十亩间,将村学究伎俩稍稍整顿,庶不虚过一生,或亦君子之所许乎?岁内尚为未完羁绊,开春便当力请来教,谓不当作自了汉。此在高明之士固然,恐非所论于碌碌者也。且自了亦正未易,少壮已过,胸中尚尔茅塞,及今磨琢,不知能追随昔人万一否也?况复蹉跎耶?恃爱,敢一布之。答席生汉翼汉廷三载不晤,时切惓惓,未识尊公先生近况何如?顷使来,得阅近作,充满流动,比旧时功夫大进,不胜雀跃。以此入塲,不难搴蝥弧而上也。但在热閙处,最宜谨慎,稍有不安命之説进者,须立定脚跟,万万不可随意。贤昆仲身家重大,不比他人,宁可学成而未遇,一毫徼幸不得。此是利害关头,不但是理欲分涂处也,慎之慎之。至都门交游错杂,亦须胸有主张。伊尹所谓「逆于汝心,必求诸道;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二语,当书绅。总之,离亲逺出,以谨身为第一义,功名次之,至嘱至嘱。愚留滞荒城,无一善状,大约今冬当作南归计,使旋率复不悉。上陈房师

译半年来刻书没有片刻安宁,既因发放赈济而奔走山谷,又因祈雨而跪伏街巷,加上册籍的驳换和上下级的牵制,俗吏的狼狈到了极点。眼下虽然下了雨,可以盼望秋季收获禾稼,却难以挽救夏麦的枯焦;像鸠鹄一样困苦的百姓不能空着肚子等到秋收,怎么办呢?收到您的来信,知道彼此的情形大致相同。敝治也已经上报夏季灾情,不知将来会是什么景象。承蒙赐示悼念之文和唱和诸诗,情感和文辞都达到了极致。难怪巢民先生击节赞叹不止。尊夫人是妇女中的大贤,我这种浅陋之人不能充分表扬,不敢依照铭志的惯例,只草草写成一篇圹记,正准备派专人送上,如今借来使呈给您阅览,惭愧不能表达其万分之一。傅宰相的遗疏,他家中已经散失殆尽,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二。有伊令嗣的回信和《西山文庙考》一并呈上,只请转交给高先生,便十分感谢。卢龙前任县令是我的叔父,去年承蒙您格外垂爱,我一直感念在心。另外有耿氏《农书》一册,因为可以帮助预备旱灾,所以重新刻印,顺便呈给您阅览。其余不能尽言。答曲沃令蒋 我们数年未见,每当想起在魏里盘桓的时候,恍如就在昨天。您一向敦厚宽和,初入仕途便得到名位封赏,是上天眷顾吉人的结果,实在不是偶然。今日承蒙赐给美好书信,又承蒙赐予厚礼,怎能不感激佩服!恒阳的风景萧条,加上我性情执拗,动辄与时俗相违,受到的牵制千头万绪,没有什么可以向知己倾诉的。想来贵治虽然说是冲要而疲敝之地,但施展手脚还比较容易。我们这些人承受朝廷的一命之职,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称职之处;正逢地方凋敝之际,只有宽缓、爱惜民力这一件事,应当时时放在心中。能宽缓一分,就尽我们一分的职责。处在刑名、钱谷事务之间,也要时时提醒自己这一念,如此而已。不知您以为如何?贵治近在咫尺,就是绛州、安邑。前朝绛州有辛复元先生,安邑有曹自梁先生,都是一代名儒,不知他们的遗书还能不能访求到?如果能承蒙赐给我,我受到的教益就很深了。好兄即将回车,谨在此临纸致意,精神已经飞驰到您那里。问候井陉道李公 三年来承蒙您庇护,不料忽然遭遇意外。世路上的风波,真是不可预测。然而以执事如春风沂水般的胸襟,本来就能把险境和平境看得一样,世间纷纷的变化又能伤害您什么呢?您的胸怀正如黄叔度那样宽广。何况自古豪杰,往往在艰难坚贞的时期更加精进;苏子瞻的文章越困顿越精工,程伊川的学问越困厄越精粹。这一番否塞剥落,哪里知道不是造物主有意磨炼成就大君子呢?请务必为了道义珍重自己。陇其今年受到的牵制更加严重,万难支撑,大概冬天一定会谋求退藏。听说您驾临郡中,很想前去拜问起居,但种种牵制未能如愿,谨在此附信问候,统请垂察。上书真定焦军门 承蒙您垂爱,使我这个愚钝之人种种得以免受牵制,蒙受您曲意成全的恩德,实在不是言语所能道尽。道宪执事,有一件事是这样的:从前灵邑设置有额定的钱粮,后来已奉命裁撤,却仍责令原来负责的地方承担,从前因此使百姓困苦劳累,已经无法尽述。大体说来,过去由各里承担的苦累落在百姓身上,但官府办理起来本来并不困难。如今里长都已经奉宪令裁革,即使想私下征派,也没有地方可以征派;而这项费用又十分浩繁,想要报称无罪,只有赔补罢了。那耳是一个萧条贫穷的小县,今年的钱粮又全都奉命蠲免,既无可赔,也无可征,实在成了无米下锅的难题。冒昧恳请执事俯念穷邑,斟酌设法:或者查明没有事情的州县,让它们均摊分担,这样众人合力便容易办成;或者请署印道宪责成本道衙门挂名直堂的各役,这些人不下百余名,每人各认领少许,便可完成此事,使疲敝的县邑永远免除这项大负担。十四里困苦的百姓,世世代代歌颂您的恩德而不使它废替,我个人的感激铭刻骨髓,实在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事情紧急、情势迫切,冒昧冒犯陈述,惶恐至极。复谷老师霖苍先生 自庚戌年暮春在京城追随您听讲,不知不觉已经十八年了。对知己的感激,没有一刻不在胸中盘旋。世兄来访,又带来您的亲笔信,得知您起居万福,我欣慰不已。阁下是天下仰望的泰山北斗,即使只凭《纪事》一编,至今史家还奉为指南,也足以同班固、司马迁并称千古。何况您教育人的恩泽,洋溢在浙江东西,年头越久,声名越显。虽然中间遭逢颠沛,家业日渐衰微,闭门授徒,反而更加显出高尚的节操。作为您的门生,所受到的荣宠如何?至于陇其这样樗栎般的下材,竟蒙阁下从尘埃中加以拂拭。初次出仕江南,狼狈而归;再次在京畿任官,又动辄与时俗相违。稍稍把未完成的事情整顿一下,也就要去追寻莼鲈的滋味,归隐乡里,终究不能靠卑躬屈节来求得合于时俗,强迫自己做性情所不能做的事。世兄远道来访,荒僻官署冷落萧然,使我负疚非常。草草写信答复,统请俯察。临写此信,惶恐迫切。答张西山先生 承蒙您情意恳切地赐教,深深感谢您的厚爱。但陇其自从承乏任职以来,对地方没有丝毫益处,尸位素餐的惭愧常常使我内心不安。加上头发胡须已经半白,精力渐渐衰退,既不能有益于百姓,平生所学又日益荒疏,无论为己还是为人都没有成就,难道不会再次被大贤讥笑吗?所以我每当想到要趁着余年,退居十亩田间,把村学究的本领稍稍整顿,或许不至于虚度一生,也许还能得到君子的认可吧?今年之内还要被未完成的羁绊牵制,开春便应当竭力请求您的教诲,说明不应该只做一个自了汉。这对高明之士固然如此,恐怕不是对碌碌无为之人所能谈论的。况且自了也正不容易,少壮年华已经过去,胸中仍然茅塞未开,如今再来磨炼,不知能否赶上古人的万分之一,何况又这样蹉跎呢?依仗您的厚爱,斗胆把这些心情告诉您。答席生汉翼汉廷 三年没有见面,时时惦念,不知尊公先生近来的情况怎样?近来使者来此,我读到您的新作,文章充满流动之气,比过去的功夫大有长进,真让我雀跃不已。凭这样的文章参加科场考试,不难高举蝥弧而上。但身处热闹之地,最应当谨慎;稍有宣扬不安于命的言论传来,就必须站稳脚跟,万万不可随意随从。贤昆仲家世重大,不同于常人,宁可学有所成而暂时未被任用,也不能有一丝侥幸之心。这正是利害攸关的关头,不只是义理与欲望分途的地方,也要慎重,慎重。至于京城交游复杂,也必须心中有自己的主张。伊尹所说“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义中去寻求;顺遂你的心志,一定要到非道义中去寻求”这两句话,应当写在衣带上自警。总之,离开亲人远行,以谨慎修身为第一要义,功名放在其次,这是再三叮嘱的。愚兄滞留在荒城,没有任何好情况,大约今年冬天要打算南归。使者回来,草草答复,不能详尽。上陈房师

自暌函丈,忽逾十载。所喜老师声扬岭外,望重朝端。舟楫盐梅之任,在指顾间。世兄复战胜艺林,益振家学,欣慰何如!陇其昔遭废黜,自分长老泉石,不意复为当世所采择。承乏畿南,但迂拙之性犹然如故,掣肘情形不减于昔,恐驽骀终不能追随骥足,不得不动莼鲈之想。且年来鹿鹿,不觉头须半白,平生学业汨没簿书,恐为流俗人有负门墙,尤所深惧。目下拟作乞归计,庶几以闲暇之身整顿书生伎俩,冀稍有得,仰报知己。私心自矢如此而已,他无足道也。▯山东河防朱又韩前岁承赐曹志,考核精确,经纬灿然,洵诸志之冠,佩教良深。顷季飞来,知近祉嘉胜,欣慰,欣慰。议河事者纷纷,未有定论,正大才脱颖而出之时,知将来贾让、王景事业,游刃有余,不特曹南一区,尸祝无穷也。《河漕志》不识可惠教否?簿书俗吏,不应越俎而问,司空之事,不过书生旧习,欲一窥河济源流,为读《禹贡》地耳。拙刻二种奉正,便中附▯兴居,不悉。寄赵生鱼裳旂公索居山城,无一善状,好生归想,能备述梗概,不赘。贤昆仲近况如何?人生学问,正当在失意磨链出来,勿为境累也。不佞年来为此间诸生讲书,句句欲引入他身心上去,好生抄数十篇归,曾见否?虽尚须删改,未是定本,然大段意思是要鍼砭学者。书自书我,自我之病,此意可采取也。新春又刻得《读书分年日程》,因较对间细阅其工夫次序,真可为学者法。今奉到三部,其一部烦寄我园,因驴背不能多带,镇上相知未能徧及,俟下次续奉也。外有寄杭州秦定叟先生札一函,不识张云先处有便可转达否?如无便,则与好生商量,寄在宋昆友处转达可也。匆匆不悉。与俞存斋先生向读紫阳大防序,知先生干城吾道之盛心,未获亲依道范,山斗之仰,时切寤寐。去歳接手教,知方从事二程遗书,当王事鞅掌之时,不忘谈经讲艺,真超出寻常万万哉!陇其少不知学,徒汨没制举业中,掇其糟粕,未尝识前辈渊源,率尔涉世,动与时违,所至掣肘,亦思与当世君子熟讲而力行之。而年已六旬,非复强仕之时,行将从十亩诗人归老于当湖之浒,或得以其暇整理旧业,稍稍窥见古人绪余,庶不负此生,然非所敢期也。来札过蒙奬许,殊非敢当。僻处荒城,久稽裁答,时切悚惕。便中附▯拙刻三种,并尘台鉴,统希垂照,不尽。与刁再濂不佞在江南时,已闻尊公先生之名,恨未得读其书。顷至恒阳,见《用六集》,稍慰饥渴之思,犹以未得生平著作为恨。闻尚有《斯文正统》及《潜室劄记》《易酌辨道録》诸书,谨专人走请。其已刻者,幸将来纸刷印赐教;其未刻者,乞将原本借抄。抄毕即当专人奉归,记室断不敢遗失,亦不敢汚损。想高明谅其求教之诚,必不吝也。尊公先生行实,并求赐教,统希垂鉴,不宣。答施行唐前接台翰,因往府未及裁报,罪罪。拙详已蒙太尊转申,未知抚军之意若何?恐未必有益也,容再奉闻。盐宪查积盐一事,前此从未曾有。某正在踌躇,盐随引销,自是正理。若云有积,则引销而盐未去,非揑销乎?且其所积,不知果引内未销之盐乎?抑引外夹带之盐乎?吾辈亦无从查核,恐未便竟以有积回覆也。但商人惟恐一报无积,日后有加引之累,此亦当为酌量。某意只可以本年荒歉难销之状为之诉苦一番,不识以为何如?且宜从缓,再看邻封光景。某处若有定稿,当另奉正也。率复不既。又上碑村中竟夕领教,荷益非浅,兼扰郇防,更觉慙悚。承询学台供应此费,本无正项开销,向多出于里下,殊为累民。敝治自革除里长以来,俱系捐俸支应。上年因城中有官地庙防,时市民愿赁以开舗面,稍抵此项之费,然亦属权宜,恐非可久之道。总之掣肘之事,本无良策,在高明调剂之何如耳。上房师赵耐孺先生春间,接手教,深荷指示。兼知老师于公务之暇,闭户读易,惜未能追随函丈,一窥其绪余也。易学至明季,厐杂已甚,扩而清之,因程朱以见羲文,当于老师是望矣。高景逸有《易孔义》,访之久未得,不知其书何如?贵乡尚有板否?一隅拙选,偶为初学指防,过防奬誉。兹再奉到十部外,读书日程二部,附呈并望裁正。便鸿率泐,匆匆不尽。又复谷老师霖苍先生

译自从离开您的讲席,忽然已经超过十年。可喜的是老师的声名播扬岭外,在朝廷中声望很高,担任舟楫、盐梅之类的重任,就在举手顾盼之间。世兄又在文坛考试中获胜,更加振兴家学,我欣慰不已。陇其过去遭受罢黜,本以为会长久做一个寄情山泉石壁的人,没想到又被当世选用。如今承乏在京畿南部任职,只是迂拙的性情依旧如故,受到的牵制不比过去少,恐怕这匹劣马终究不能追随骏马的脚步,不得不产生莼羹鲈脍、归隐乡里的念头。况且近年来忙于琐务,不知不觉头发胡须已经半白,平生学业都湮没在文书之中,恐怕成为流俗之人,辜负老师的门墙,这尤其让我深深恐惧。目前打算谋求辞官归乡,希望能以闲暇之身整顿读书人的本领,盼望稍有所得,仰报知己。私心所发的誓愿如此而已,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问候山东河防朱又韩 前年承蒙赐给我《曹志》,考核精确,条理灿然,确实是各地方志中的第一流,受到的教益实在深厚。近来季飞来到这里,知道您近来的福祉美好,我十分欣慰。讨论河务的人议论纷纷,还没有定论,正是大才脱颖而出的时候;将来您办理贾让、王景那样的事业,必定游刃有余,不仅曹南一地会为您立祠祭祀,后世的祭祀也会无穷。《河漕志》不知能否承蒙赐阅?我只是处理文书的俗吏,本不应越俎代庖询问河务;只是司空的事务,不过是读书人的旧习,想一窥河、济二水的源流,作为阅读《禹贡》的地理依据罢了。拙刻两种奉上请正,顺便问候起居,不能详述。寄赵生鱼裳旂公 我独居山城,没有什么好情况;好生回去后可以把大概情形详细告诉您,这里不再赘述。贤昆仲近况怎样?人的学问,正应当在失意中磨炼出来,不要被环境所困。鄙人近年来给这里的诸生讲书,句句都想把他们引到自身心上去;好生抄了几十篇带回去,不知您见过没有?虽然还需要删改,尚不是定本,但大体意思是要针砭学者。书是书,我是我自身的毛病;这个意思是可以取法的。新春又刻成《读书分年日程》,因校对时仔细阅读其中功夫的次序,真可以作为学者的规范。如今奉上三部,其中一部烦请寄到我园,因为驴背不能多带,镇上的相知还没有能够遍送,等下次再继续奉送。另有寄给杭州秦定叟先生的一封信,不知张云先那里是否有便利可以转达?如果没有,就请和好生商量,寄在宋昆友那里转交也可以。匆忙不能详述。与俞存斋先生 过去读到《紫阳大防序》,知道先生有维护我道统的盛大心志;未能亲自依随您的道德风范,对您的仰慕时时萦绕梦寐。去年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正在研读二程遗书;在公务繁忙的时候,仍不忘谈经讲学,真是远远超出寻常!陇其年少时不懂得求学,只是埋没在科举功名之中,捡取其中的糟粕,从来没有认识前辈学术的源流,贸然涉身世间,动辄与时俗相违,所到之处都受到牵制,也曾想同当世君子反复讲求并努力实行。但我如今已经六十岁,不再是正当强仕之年,将要带着十亩田地诗人的身份,在当湖水边归老;或许可以凭借闲暇整理旧日学业,稍稍窥见古人的余绪,希望不辜负此生,但这也不是我敢期望的。来信过分奖许,实在不敢当。偏居荒城,久未答复,时时惶恐不安。顺便附上拙刻三种,请您鉴阅,统请垂察,不能尽述。与刁再濂 我在江南时,已经听说尊公先生的大名,只恨没有机会读到他的书。近来到了恒阳,见到《用六集》,稍稍慰藉了我的饥渴之思;但仍因没有见到他平生的全部著作而遗憾。听说还有《斯文正统》《潜室札记》《易酌辨道录》等书,谨派专人前去求取。已经刻印的书,幸望将来刷印一部赐教;没有刻印的,恳请借原本抄录。抄完立即派专人奉还,您的书记绝不敢遗失,也不敢污损。想来高明能够体谅我求教的诚意,一定不会吝惜。尊公先生的行实,也恳请赐教。统请垂察,不再多说。答施行唐 此前收到您的来信,因为到府里去,没有及时裁答,实在有罪。我的详文已经承蒙太尊转报,不知抚军的意思怎样?恐怕未必有益,容我再写信告诉您。盐宪查核积盐一事,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正在犹豫:盐随盐引销卖,本来是正理。如果说有积盐,那么盐引已经销去而盐还没有运走,不就是虚销盐引吗?而且所谓积盐,不知究竟是盐引内应销而没有销的盐,还是盐引以外夹带的盐?我们也无从查核,恐怕不便径直以“有积盐”回复。不过商人只怕一旦报告没有积盐,日后会有增加盐引的负担,这一点也应当酌量。我的意思是,只能以今年荒歉、盐难以销卖的情形,替他们诉说一番困难。不知您以为如何?而且应当暂缓,先看看邻近地方的情形。我们这里若有定稿,另行奉上请正。草草答复,不能尽述。又 在碑村承蒙您整夜赐教,受到的益处实在不浅,又打扰了您的安排,更觉惭愧惶恐。承蒙询问学台供应的这项费用,本来没有正式项目可以开支,过去多半出自里下,实在很劳累百姓。敝治自从裁革里长以来,一直都是捐出俸禄来支应。去年因为城中有官地庙房,正好市民愿意租赁来开店铺,可以稍稍抵补这项费用;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恐怕不是长久办法。总之,受牵制的事情本来没有良策,只在于高明如何调剂罢了。上房师赵耐孺先生 春天收到您的亲笔教诲,深深感谢您的指示。又知道老师在公务之余闭门读《易》,可惜我不能追随讲席,窥见其中的余绪。易学到了明末,已经杂乱得很;希望老师加以扩充、整理和澄清,借程朱之学来阐明伏羲、文王的《易》,这件事就要仰赖老师了。高景逸有《易孔义》,我访求它很久却没有得到,不知这部书怎样?贵乡还有刻本吗?我在一隅所作的拙劣选本,偶然为初学者指出门径,承蒙过分奖誉。如今再送到十部,另附《读书日程》二部,请您裁正。借便鸿草草写信,匆匆不能尽述。又复谷老师霖苍先生

世兄来,得悉老师近祉康吉,深慰羮墙之思。窃见古人不朽事业,成于林下者,较之当途更盛。遥想老师静观世变,闭户著书,必有超出时贤之上者。不特明史本末一编,足式训千秋已也。惜匏系一方,不获一亲函丈,开其茅塞,怅何如之。陇其待罪恒南,不觉六载,素餐之愧与日俱积。今年已六旬,头须半白,行当归寻三径。了一书生未完之事,不能久鹿鹿簿书矣。拙刻三种,奉尘台览,掣肘中愧无可以展寸忱者,惟深愧歉耳。种种景象,世兄归自能述之,不敢琐赘,统希垂鉴,不宣。答栢乡魏荔彤接手教并批点《王学质疑》。知足下留心正学,师门箕裘不坠,喜何如之!自王学盛行以来,渐渍于人心,高明之士多陷溺其中,不可救药。武承一书刋行,不满者甚众,甚有欲毁其板者。如足下之咄咄叹赏,岂可多得哉!嘉靖时粤东陈清澜曾着《学蔀通辨》一书,其言朱陆异同尤详,曾见之否?近年新刋其书于南中,当另覔奉也。外程氏《读书分年日程》言工夫次第,确是程朱家法,弟新为刋行,谨奉正。师门诸书惟知统偶笔数种,已经佩服至。奏疏、文集、谱传及《鉴语约言》诸书俱未得寓目,欲悉受读以当羮墙,谨备纸张,专人走刷,惟勿吝赐教是荷。统希垂鉴,临楮神驰。答周好生五月初接台札,始悉去冬风波情状,兼知尊体平复,深慰逺怀。承谕处逆境之难,某于子路问成人章讲义畧敷衍及之,似可玩味。今岁读辛复元书,并熊敬修学统,备载前贤壁立千仞之槩,悠悠宇宙固不乏人,吾辈不可自外也。一隅集何足辱广老之盛心,恐翻刻校阅,又增贤者一分逆境,如何如何?若松阳讲义,则正须斟酌,万万未可授梓。夏秋间因呈送学台,又校订一畨改易数处,容面时奉正也。孚九青年志向便能如此,可谓良友。此间别来无他事,惟今岁旱灾异常,民生甚艰,已经题请得。防量蠲稍救,万分之一耳。平山公于七月中丁艰谢事,亦无大亏空,目下便可回籍也。便羽匆匆,不能多及,统▯续音。寄曹星佑壻自去岁八月使者归后,此间即因旱灾,上司往来查勘,络绎不絶,钱粮尽行捐免,今春又复奉上谕放赈,簿书烦杂,日无宁晷,屡欲遣人回南,辄复阻滞。不佞久处荒城,无一善状,硁硁之性,动与时违,祗恃方寸,泰然不以得失动于中,故虽在掣肘中,得免狼狈。防来此道到底难行,惟书生旧业,更觉津津有味。分年日程一书,平生所最服膺,故特梓行,欲学者胸中先知有读书规模,然后以渐加功。倘从前已经蹉跎者,一二年补读一经可也。吾壻试事何如?秋闱在转盻间,磨砺以须,斯其时矣。高发北上,过此庶可盘桓,望之望之。《考亭渊源録》奉还,此书尽有滋味,细阅一番,有益于学问不少。松阳讲义。吾壻所见者几篇,今録一部,校对奉寄,望细阅之。即未讲者,亦可类推而见。来札云「养气尽心」诸章,今当渐次及之也。刋刻尚未敢轻言,恐有粗疎处,须细加斟酌,方可问世。余俟人归续悉。与栢乡魏荔彤旧冬承赐诸书,得窥师门之奥义,荷教良多。内《小学》一书,最关系风俗人心,某欲多印几本,分给邑中士子。但其中尚有讹字数十,今先将较本呈上,望命梓人改正当,另差人持纸来刷印也。外《多识集》一书,尚未得读,倘有先刷者,便中幸一惠教。是荷,《农书》一册附呈,统希垂鉴。答嘉定吴生燮臣初春逺辱光临,匆匆言别,殊觉怅然。接手札知近履康泰,且刻刻以工夫进益为念,此段光景殊难得也。旧本日程已抄毕,谨奉归记室。此本上截所载旁证甚有益学者,惜向未见,止据韩求仲刋本付梓,不能令学者尽覩程氏苦心也。必将此本重刻,乃为善耳。《学蔀通辨》一册,并拙刻《日程质疑》各二册,附览其一隅集及松阳讲义,俟刷印覔便再寄尊处。所有焦弱侯《小学》刻本,便中倘可一借阅,荷甚。答某敬读尊公先生之书,网罗宏博,皆有关世道之言,不特为高门一家典型也。足下继述而表章之,此纯孝中第一事矣。某学浅识疎,虽高山知仰,不能尽窥其微奥。承命不敢自外,敬识数语于简端,岂能揄扬万一耶?其先后之序,考先儒随手记録之书,多不拘次序。鄙意每巻内凡周、程、张、朱五先生之语,应检出列于前,畧见学术所宗。其余则俱仍旧可也。内有字画误谬者,临刻时应检原书对明。魏叔子一传,亦宜并梓,使读者知尊人大徳,真能行其所闻,尤见是书足重也。肃此奉覆,统希台鉴。寄曹星佑壻

译世兄来访,得知老师近来安康吉祥,深深慰藉了我仰慕老师的心情。我私下认为,古人不朽的事业,在林下完成的,往往比在仕途上完成的更加盛大。遥想老师静观世变,闭门著书,一定有超出当时贤者之上的成就;不只是《明史本末》一编,已经足以作为千秋的规范和教训了。可惜我像匏瓜一样系在一方,不能亲自到讲席前请教,开启蒙蔽,怎能不惆怅!陇其在恒南承受罪责,不知不觉已经六年,尸位素餐的惭愧一天天积累。今年已经六十岁,头发胡须半白,将要归去寻找三径,完成一个读书人尚未完成的事情,不能再长久忙于文书事务了。拙刻三种奉上请您阅览;在受牵制之中惭愧没有什么可以稍尽心意的,只有深深的惭愧歉疚。种种情形,世兄回去自然能够详细告诉您,不敢琐碎叙述,统请垂察,不再多说。答栢乡魏荔彤 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您对《王学质疑》的批点,知道您留心正学,师门的学术传统没有坠落,我怎能不高兴!自从王学盛行以来,逐渐浸润人心,许多高明之士陷溺其中,已经不可救药。武承的书刊行后,不满的人很多,甚至有人想毁掉它的刻板。像您这样直率地赞叹,哪里能多见呢?嘉靖年间粤东陈清澜曾著《学蔀通辨》一书,其中论述朱、陆异同尤其详细,您曾经见过吗?近年有人在南方重新刊刻这部书,我当另行寻找奉送。另有程氏《读书分年日程》,论述读书功夫的次序,确实是程朱一家的方法;弟新近为它刊行,谨奉上请正。师门的著作,我只知道统偶然写作的几种,已经十分佩服。奏疏、文集、谱传以及《鉴语约言》等书,都还没有机会拜读;希望全部借来读,以此代作仰望老师的慰藉。我谨备好纸张,派专人前去刷印,只希望您不要吝惜赐教。统请垂察,临写此信,神驰不已。答周好生 五月初收到您的来信,才知道去年冬天风波的情形,又知道您的身体已经恢复,深深慰藉了远方的挂念。承蒙您说明处在逆境中的艰难,我在《子路问成人章》讲义中曾略加敷衍,似乎值得玩味。今年读到辛复元的书和熊敬修的《学统》,其中完整记载了前贤如峭壁千仞般坚定的气概,悠悠宇宙之中本来不乏这样的人,我们不应把自己排除在外。《一隅集》哪里值得劳烦广老如此盛大的心意?恐怕翻刻校阅,反而又给贤者增加一分逆境,怎么办呢?至于《松阳讲义》,正需要仔细斟酌,万万还不能交付刊刻。夏秋之间因为要呈送学台,又校订了一遍,改动了几处,容我见面时奉上请正。孚九年纪虽轻,志向却能如此,真可以说是良友。这里自从分别后没有别的事情,只有今年旱灾异常,民生十分艰难,已经上疏请求救济。估计即使蠲免一些钱粮,也只能稍稍救济,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平山公在七月中旬因丁忧辞去职务,也没有什么大的亏空,目前就可以回籍了。便使匆匆,不能多说,统待以后继续通音。寄曹星佑婿 自去年八月使者回去以后,这里就因为旱灾而有上司来往查勘,络绎不绝;钱粮全部奉命蠲免,今年春天又奉 上谕发放赈济,文书事务繁杂,每天没有片刻安宁。我多次想派人回南方,却总是受到阻滞。鄙人久居荒城,没有任何好情况;性情执拗,动辄与时俗相违,只凭守住内心,泰然处之,不让得失扰动心情,所以虽然身在牵制之中,仍能免于狼狈。陇其来到这条道路,终究很难走下去;惟有读书人的旧业,反而觉得越来越有滋味。《读书分年日程》一书,是我平生最为信服的,所以特意刻印它,希望学者心中先有读书的规模,然后逐渐增加功夫。如果从前已经蹉跎了,一两年补读一部经书也可以。我的女婿考试的事情怎样了?秋闱转眼就到,磨炼自己以等待时机,正是现在。高发北上,经过这里或许可以停留一段时间,我盼望着,盼望着。《考亭渊源录》奉还。这部书很有滋味,仔细读一遍,对学问很有益。《松阳讲义》…… 我女婿所见过的只是其中几篇,如今抄录一部,校对后寄给您,希望仔细阅读。即使是尚未讲到的,也可以类推而知。来信说到“养气”“尽心”等篇章,如今应当逐步讲到了。刊刻一事还不敢轻易说定,恐怕其中有粗疏之处,必须仔细斟酌,才可以问世。其余等来人回去后再详细告诉您。与栢乡魏荔彤 去年冬天承蒙赐给我诸书,使我得以窥见师门的奥义,受到的教益很多。其中《小学》一书,最关系到风俗人心,我想多印几部,分发给县里的士子。但其中还有几十个错字,现在先把校本呈上,希望命令刻工改正,随后另派人带纸来刷印。另有《多识集》一书,我还没有读到;如果已经有先刷印的本子,顺便请赐给我一部。谨此致谢,并附上《农书》一册,统请垂察。答嘉定吴生燮臣 初春远道承蒙您光临,匆匆告别,实在惆怅。收到亲笔信,知道您近来平安康泰,而且时时以读书功夫进步为念,这样的光景十分难得。旧本《日程》已经抄完,谨奉还给您的书记。此书上半部所载的旁证,对学者很有益处,可惜过去没有见到,只根据韩求仲的刊本付梓,不能让学者完全看到程氏的苦心。一定要把这个本子重新刊刻,才是好事。《学蔀通辨》一册,以及拙刻《日程质疑》各二册,附上《一隅集》和《松阳讲义》,等刷印后找到便利再寄到您那里。所有焦弱侯的《小学》刻本,顺便如果可以借来一阅,将非常感谢。答某 恭敬地读尊公先生的著作,内容广博,网罗宏富,都是有关世道人心的言论,不只是您家一门的典范。您继承父志并为之表彰,这是纯孝中第一等的事情。我学问浅薄、见识疏陋,虽然仰望高山,知道应当敬仰,却不能完全窥见其中微妙深奥。承蒙命我作序,不敢把自己排除在外,只恭敬地在卷首记下几句话,哪里能够宣扬其万分之一呢?关于先后次序,考察先儒随手记录的书,大多不拘泥于顺序。我的意思是,每卷中凡是周、程、张、朱五位先生的话,都应当检出列在前面,略略显示学术所尊奉的源流;其余内容都仍按旧样即可。其中有字迹、文字错误的地方,临刻时应当核对原书加以订正。魏叔子的一篇传记,也应当一并刊刻,使读者知道尊公先生品德高尚,确实能够实行自己所听闻的道理,更能看出这部书值得珍重。谨此奉答,统请台鉴。寄曹星佑婿

南北间隔,音问动辄经年,一官羁绊,未能脱身。旧岁满拟吾壻秋闱一防,不意又复杳然。未识近来用功何如?此道非难事,惟屡折而志益鋭,则将来必胜之兆也。科举文字固不能不做,然须本原上着力,要看作是真实道理,不要看作一时应试之事,沾沾徒求之时文中方妙。外孙能读书,最可喜,尤当教看《小学》,以正其根脚。今年防塲防题,亦以《小学》为问,盖近日大老中贤者皆留心此书,不可视为迂濶。其他种种,来人自能详之。答李金华足下生长文靖之乡,而学其学,方正之槩已着于恒阳。兹幸借重金华,抚残黎而挽頽俗,当于足下是望矣。敝乡抚军亦大贤也,将来自必有水乳之合。意者天所以成足下乎?宋吕东莱及何、王、金、许四先生,皆金华产也。其遗书残阙已甚,得大贤访求而表章之,此尤同志之所共祷。某碌碌无能,承乏西台,展布实难,惟陨越是惧。不审髙明何以教之?逺辱台翰,奬许过当,曷胜惶汗。便羽率复,统希垂照。答范彪西捧读来教,知先生于王、陈之学,舎短取长,正与《纲目》取荀卿之论一例。弟前札恐学者混淆,未免过虑。来教云:“学术一道,全在躬行。”此真大儒名言,足救近世学者空言之病,当敬书之座右,以当严师。至询及灵寿之政教,不觉汗下。自计承乏此邦将近七载,惟不敢为暴而已,实无一善状。尝叹今日事势,百病之源起于民穷,故以寛赋税、絶私▯为救时急务,然动多肘掣,不能尽如其意。至民风士习,兴起之犹易,变化之尤难。孟子所谓“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虽由火之难熄,亦由在己之水止一杯耳。今虽侥幸量移,然犹是火也,犹是水也。且头须已白,壮犹不如人,况老乎?每念先生超然泉石,读书乐道,乃真当今第一流。此处未能决断,又何他躬行之可言?惟高明有以啓廸之。辛先生经世硕画,敬拜受教。其他著述有可赐教者,并祈不弃,统希垂鉴。答周好生别后留滞山城者又二年,无日不在掣肘中,救过不遑,家乡音问遂尔濶絶。今夏忽蒙量移,初意谓或可稍展所见,不意目前时局处处棘手,孙绰遂初之念倍殷于昔。接来札,尚期望之深,惶恐惶恐。一隅集猥蒙重刻,极承雅爱,但恐未必能多行,徒费足下一番经营耳。至如来札所云,欲将八科问答附刋集后,断断不可。此系偶然评阅,未经删削,岂可问世久经弃置,不知足下从何处见之,万祈为之藏拙,不可画蛇添足也。昆友习是编,可佩服者极多,但亦有繁碎处,窃欲为之酌量删减,辄以簿书牵制而止,故久未为作序。便时幸先道意,容续图请正。京邸无他善状,惟觉纷纭熙扰中,此心耿耿如故。匆匆不多及。与曹翁臻莱屈指契濶,不觉九载。令郎到京,得悉近祉,深慰渴思。某自慙固陋,留滞都门,无一善状。夏间几蹈不测,侥幸得免。掣肘情形,莫可言喻。愈觉亲翁优游园亭,真为至乐。曾防之春风沂水,贤于仆仆风尘者多矣。令郎一畨逺游,恢扩见闻,不为无益。至于时局功名,则某深知其不佳,不欲以此损少年之志气,劝其专心致志于正涂,求一出头,以为显扬计,不识以为何如?闻令孙今嵗亦已就试,愚意亦不必汲汲,与其勉强早入泮,不如多读几年书,使之学问充足,下笔沛然,不患功名不到手,此一生受用不尽之道。若一味欲速,未培其根,先求其华,纵得侥幸,恐病痛非小。此某年来阅歴人情世态所见如此,敢以质之高明。此间种种景象,令郎归自能道之,不赘。与叔元旂翁吾叔归后,诸事日积,又以沿海军工上台,临县益加繁扰,苦不可言。钱粮完数寥寥,当此荒月,虽加鞭扑,终无济事,惟有坐受承差之逼迫而已。南翔盗案颇有葛藤,然此有大数,非侄所忧。时局中事,必不能为,诸友多以为倔强,实非倔强也。解银一事,以往来协助之人未定,故暂令张锦、何瑞元为之。此元非长策,只可权宜一时,俟吾叔来再商之可也。匆匆不能尽言,总望吾叔拨冗即至,是荷恳切恳切。又

译南北相隔,音信往往一隔就是一年;又被一任官职羁绊,不能脱身。去年本来满心准备盼望我的女婿参加秋闱,没想到又杳无音信。不知道近来用功怎样?科举之道并不难,只有屡遭挫折而志气更加锐利,才是将来必定胜出的征兆。科举文章固然不能不做,但必须在根本上下功夫,把它看成真实的道理,不要只看成一时应试的事情,不要沾沾自喜地只在时文中求取巧妙。外孙能够读书,最值得高兴,尤其应当教他读《小学》,以端正根基。今年科场的考试题目,也以《小学》为提问内容;因为近来大臣中有贤德的人都留心此书,不可把它看作迂阔。其他种种,来人自然能够详细告诉您。答李金华 您生长在文靖的家乡,又学习文靖一派的学问,方正的气概已经在恒阳显露出来。如今有幸借重金华,抚慰残存的百姓,挽救衰败的风俗,这就要寄望于您了。敝乡的抚军也是大贤,将来一定会与您水乳交融般合作。或许这正是上天用来成就您的安排吧?宋代吕东莱以及何、王、金、许四位先生,都是金华所产的贤者。他们的遗书残缺得很厉害,如果能得到大贤访求并加以表彰,这尤其是同道之人共同祈望的事。我碌碌无能,承乏任职于西台,实在难以施展,只害怕自己失败失职。不知高明有什么教诲?远承赐来亲笔信,奖许过分,怎能不惶恐流汗!借便使草草答复,统请垂察。答范彪西 捧读您的来信,知道先生对于王、陈之学能够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正如《纲目》采用荀卿的说法一样。弟弟前一封信恐怕学者混淆视听,未免是过虑了。来信说:“学术这件事,全在亲身实践。”这真是大儒的名言,足以救治近世学者只会空谈的弊病,应当恭敬地写在座右,以此当作严师。至于您询问灵寿的政务教化,我不觉汗流而下。自己估量承乏治理此地将近七年,只是不敢施行暴政罢了,实在没有一件善政可说。曾感叹如今的形势,各种弊病的根源都起于百姓贫困,所以把宽减赋税、杜绝私派作为挽救时局的急务,然而动辄受到牵制,不能完全如意。至于民风和士习,振兴起来还容易,彻底改变却尤其困难。孟子所说“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既因为火势难以熄灭,也因为自己所有的水只有一杯罢了。如今虽侥幸获得量移,然而仍然是那场火,仍然是这一杯水。况且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壮年时尚且不如别人,何况老了呢?每当想到先生超然于泉石之间,读书乐道,才是真正当今第一流的人物。我在这里连事情都不能决断,又哪里谈得上亲身实践其他事情呢?只希望高明的先生能够启发指引我。辛先生关于经世致用的大谋略,谨此拜谢领教。其他著述中若有可以赐教的地方,也请不要嫌弃,统请垂察。答周好生 分别以后滞留山城又过了两年,没有一天不处在受牵制之中,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因而同家乡的音信就这样完全断绝了。今年夏天忽然承蒙量移,起初以为也许可以稍微施展自己的见解,没想到眼前的时局处处棘手,孙绰归隐遂初的念头比从前更加殷切。接到您的来信,仍然对我寄予深厚期望,实在惶恐,实在惶恐。《一隅集》承蒙您重新刊刻,极为感激您的雅意,只恐未必能广泛流行,反而白费您一番经营。至于来信所说想把八科问答附在文集后面刊刻,万万不可。这只是偶然评阅的稿子,未经删削,怎么可以拿来问世?它长期被弃置,我也不知道您从哪里看到了它,万望替我藏拙,不可画蛇添足。昆友所习的这部书,值得佩服的地方很多,但也有繁琐零碎之处,我私下想斟酌删减,却总被文书事务牵制而停下,所以久久没有替它作序。方便时幸望先转达我的意思,容我以后继续设法请您指正。京城住所没有别的好情况,只觉得在纷扰喧闹之中,这颗心依然耿耿如故。匆忙之间不能多说。与曹翁臻莱 屈指一算,我们分别已经九年了。令郎来到京城,使我得知您近来的安好,深深慰藉了我的思念。我自惭固陋,滞留京城,没有一件善状。夏天曾几乎遭遇不测,侥幸得以免除。受牵制的情形,无法用言语形容。越发觉得亲翁优游于园亭之间,真是最大的快乐。曾子防所说的春风沂水,远比我这样奔波在风尘中的人快乐得多。令郎这次远游,扩大了见闻,并非没有益处。至于时局和功名,我深知如今情形不佳,不愿因此损害少年的志气,只劝他专心致志走正路,求得出人头地,以光显父母为打算,不知道您以为如何?听说令孙今年也已经参加考试,我的意思是也不必急切;与其勉强早日入泮,不如多读几年书,使学问充足,下笔流畅,不必担心功名不能到手,这是一生受用不尽的道理。如果一味求快,根基还没有培养好,就先求枝叶开花,即使侥幸得到功名,恐怕后患也不小。这是我近年来阅历人情世态所见到的情形,冒昧拿来请您裁定。这里种种景象,令郎回去自然会告诉您,我不再赘述。与叔元旂翁 叔父回去以后,各种事情日渐积累,又因为沿海军务上报上台,邻近县份更加繁忙纷扰,苦楚无法言说。钱粮按数完纳的寥寥无几,正值荒月,即使加以鞭打催逼,终究也无济于事,只能坐受承差的逼迫罢了。南翔盗案颇有纠葛,不过其中有大数目,不是侄儿所忧虑的。时局中的事情,我实在不能办理,许多朋友都认为我倔强,其实并不是倔强。解送银两一事,因为往来协助的人还没有确定,所以暂时让张锦、何瑞元办理。这原本不是长久之策,只能权宜应付一时,等叔父回来后再商议也可以。匆忙之间不能尽说,总盼叔父拨冗立即前来,感荷之至,恳切盼望。又

夏闲寓匏,南归侄附一信,想已入览。嗣后两次信归,俱匆匆不及作字。然灵寿景象,吾叔必已知其大槩矣。此邑接连山右,幸不当冲,钱粮亦少而易完。但地瘠民贫,在真郡三十州县中,最为贫苦。又连年荒旱,憔悴不堪,又有协济邻郡之苦。以侄处此,虽简僻相宜,而抚字亦正不易。惟喜上台皆寛仁长者,凡事俱在情理之内,絶不似南中光景。署中觉人太少,故急欲家眷北来。然路途遥逺,须得老成照管,方能放心。侄虽嘱履平弟同来,然渠未曾经歴长途,必欲吾叔拨冗一来。侄到此,防计一年经费,仅可支持。此番人归,手无一文,北来盘费未有着落。吾叔可于城中覔主,缓急百金,妙甚。家中种种俱望主裁,凡事经吾叔剖断,侄无不心服。前承吾叔惓惓为侄螽斯计,最荷至爱。目前匆匆,似难及此。万一有可商量者,并望留神。威叔贻孙不及另札,俱乞叱致。吾叔来,须乘骡轿,不可惜小费,跨骡也。并嘱。又别后不觉已经月,未审吾叔何日抵家?长途不困顿否?悬念悬念。月余来署中颇无事,惟奉宪檄催取县志甚急,不免拮据。今抄本已告竣,送府付梓则尚未有期也。钱粮忽遇特恩蠲免三分之一,欢声徧山谷。时事之最可喜者,守道竟不起,廵道以易州一案降调。半月之内,两台尽更,殊出意外。偶笔匆匆,不尽。又别来忽复经年,吾叔近祉如何?悬念悬念。恒阳光景,旧冬几在昏黑中,幸逢新抚到任,气象一新。州县得偷安无事,但民生不辰,地方灾祲叠见。旧嵗水,今嵗蝗,百计筹持,不能救其万一。至一官之萧条,固无足道也。吾乡景象不知若何?因予馨久病思归,急不能待,此中近状。予老能述之匆匆不悉又吾叔南旋,不觉再易星霜。耿耿何如,此间两年变态叠出,所遇上台,非臭味之不投,则意见之不合,莫非命也,固无足道。莼鲈之想,时在胸臆,晤期当不甚逺。家乡光景如何?北方去嵗遭蝗蝻,气象萧条,今嵗幸钱粮尽蠲,稍有起色,然此时尚未有雨,二麦可虑,将来又未知作何景状也。署中俱各平安,但澹泊之状比旧更甚耳。威叔闻已选抜,可喜之甚,不及另札。望道意县志并杂刻呈阅,匆匆不悉。又旧秋接来札,知吾叔近履佳胜,一慰逺怀。侄浮沉此地,愈久愈困。一官偃蹇,非关世局,只是学问不长进之故。地方幸去嵗钱粮蠲免,民力稍舒。今春觉有起色,将来亦可借此遂莼鲈之愿矣。嘉邑未完,殊出意外。造船一项不见移咨直抚,必已在赦内,倘有混扰,回之可也。读叔祖两传,简核精确,无可更易。侄意欲待诗学稍进,作一长歌以志高山之仰,而日来胸次冗杂,未能成章,容续成上正。又去秋人归,匆匆不及作一字。冬春以来,地方有蠲赈之事,刻无宁晷,家乡音问不胜辽濶。六月中到都门,见子展弟,知吾叔近祉佳胜,欣慰欣慰。侄此畨行,取出人意外,初欲借此告假回南,而势不容迟,只得勉强到部,且再看光景。何如?此时言路甚是烦难,且萧然一身在长安中,亦大费踌躇,不胜进退维谷,如何如何?种种景象,六符叔归自能详之,不赘。又家眷回南时,有一札呈吾叔,想已入览。十月终旬,文端叔到京。接吾叔手札,知近祉佳胜,深慰逺怀。侄数年来,莼鲈之想,时刻在胸。一畨行取,初意或可稍展所见,不意目前时局处处棘手。吾叔阳城有待之言,固属老成之识,然恐不若孙绰之遂初,更为高妙也?如何如何?松阳讲义尚属草本,乃蒙付梓,恐迂愚之説未必能行,徒费吾叔一番经营也。所寄刻本中多差字,想系传写之讹,特托思逺弟较对,尚未能尽。前三儿带归一本,乃侄所自较,可取一对改正为妙。有脱落字句者,不妨双行补入。承命率作一序,亦殊不文,聊志其大畧耳。并呈上叔祖,至行时时在念,因不敢草率属笔,只管蹉跎。心境稍闲,即当有以报命。匆匆不多及。又两接吾叔手札,知起居佳胜,深慰逺怀。一隅集《松阳讲义》复累吾叔,尤觉无谓。不知可稍偿刻赀,不至大折否?讲义止此一百十余章,无续做者。盖此只是完灵寿一局,原不必其全也。刻成,幸寄数部到京。是荷侄在都门,终日鹿鹿,无一善状。时事甚难,言路恐不可久居,如何如何?又初夏人归,有一札呈上,想已入览。侄以不能随众,于六月中几遭竒祸,虽蒙寛免,而势甚可畏,目前又未敢便告假。不意世局之险至此,然只是听命,无他法也。嘉定有未完二件,一系边海城垣核减银,一系河工解费,问之部中,此二案内俱拖迟未完。若到原籍来催,照前回覆可也。望吾叔留神。姚亲翁在京并无他举动,已有南归之意,并闻。余不悉。又

译夏天闲居在匏,南归时侄儿托人附上一封信,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后来两次来信回乡,都匆忙得来不及写字。不过灵寿的情形,叔父一定已经知道大概了。这个县连接山右一带,幸而不在交通要冲,钱粮也少而容易完纳。但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在真郡三十个州县中最为贫苦。又连年遭受旱灾,憔悴不堪,还要承担救济邻郡的苦处。侄儿处在这里,虽然地方简僻相宜,但安抚养育百姓也正不容易。只是高兴上台诸位都是宽仁厚道的长者,凡事都合乎情理,完全不像南方的情形。署中觉得人手太少,所以急着想让家眷北来。不过路途遥远,必须有老成的人照料,才能放心。侄儿虽然嘱咐履平弟一同前来,但他没有走远路的经历,所以一定要叔父拨冗来一趟。侄儿到这里后,估计一年的经费,仅仅能够维持。这次来人回去,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北来的盘缠还没有着落。叔父可以在城中寻找借款之人,紧急时借一百金,那就太好了。家中各种事情都盼望叔父裁夺,凡事经过叔父剖断,侄儿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此前承蒙叔父殷切地替侄儿筹划子嗣婚姻之事,最感激您的深厚爱护。眼前匆忙,似乎难以及时办理。万一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也请您留心。威叔没有来得及另写一封信给贻孙,统请您代为斥责转达。叔父来时,必须乘骡轿,不要舍不得这点小费用,不能骑骡子。并此嘱托。又 分别以后不知不觉已经一个月了,不知道叔父何日到家?长途跋涉没有疲困吧?我一直悬念。一个多月来署中颇无事情,只是奉宪檄催取县志非常急迫,不免感到窘迫。如今抄本已经完成,送到府中付梓却还没有日期。钱粮忽然遇到 特别恩典,免除三分之一,欢呼声传遍山谷。时事中最值得高兴的是,守道竟然没有起用,巡道因易州一案被降职调任。半个月之内,两位上台都更换了,实在出乎意料。偶然写下这些,匆忙之间不能尽说。又 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一年,叔父近来安好吗?一直悬念。恒阳的情形,去年冬天几乎处在昏暗之中,幸逢新抚台到任,气象焕然一新。州县得以暂且安闲无事,但百姓的生计很不顺利,地方灾害接连出现。去年发大水,今年闹蝗灾,想尽各种办法筹措维持,也不能救其万一。至于一个官署的萧条,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们家乡的情形不知道如何?因为予馨长久患病,想要回乡,急得不能等待,这就是这里近来的情况。我年老,只能这样匆忙叙述,不能详尽。又 叔父南归,不知不觉又换了两个年头。心中一直挂念,情况如何?这里两年来变化屡屡发生,所遇到的上台,不是气味不相投,就是意见不合,都是命运如此,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思念莼菜和鲈鱼的心情,时时在胸中,见面的日子应当不会太远。家乡的情形怎样?北方去年遭受蝗灾和蝗蝻,景象萧条;今年幸而钱粮全部蠲免,稍有起色,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下雨,二麦的收成令人担忧,将来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景象。署中人人都平安,只是清淡寡泊的状况比过去更加严重罢了。听说威叔已经选拔,可喜之极,来不及另写一信。请将县志和杂刻的情况转告我并呈阅,匆忙之间不能详尽。又 去年秋天收到来信,知道叔父近来身体安好,稍稍慰藉了远方的思念。侄儿浮沉在这里,时间越久越困顿。一个官位困顿不得志,并不是因为世局,只是因为学问没有长进。地方上幸而去年钱粮蠲免,民力稍微宽舒。今年春天觉得已有起色,将来也可以借此实现思念莼鲈、归乡的愿望了。嘉邑的钱粮尚未完纳,实在出乎意料。造船这一项没有见到移文直送抚台,想来一定已在赦免之内;如果有人混杂滋扰,可以退回去。读叔祖的两篇传记,简洁核实而精确,没有什么可以改动的地方。侄儿想等诗学稍有进步后,作一首长歌来表达对高山的仰慕,但近来胸中杂事纷乱,未能成篇,容以后写成再呈请指正。又 去年秋天来人回去,匆忙得来不及写一个字。冬春以来,地方上有蠲免和赈济的事情,忙得片刻不得安宁,同家乡的音信相隔得太远了。六月中旬到达京城,见到子展弟,知道叔父近来安好,欣慰,欣慰。侄儿这次被征召入京,实在出乎人的意料,起初想借此请假回南,但形势不容迟延,只得勉强到吏部去,暂且再看情形。怎么办呢?这时言路十分艰难,而且孤零零一人在长安城中,也非常犹豫不决,真是进退两难,怎么办,怎么办?各种情形,六符叔回去自然会详细说,我不再赘述。又 家眷回南时,有一封信呈给叔父,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十月下旬,文端叔到京。接到叔父的亲笔信,知道您近来安好,深慰远方的思念。侄儿这几年来思念莼鲈、想要归乡的心情,时时刻刻都在胸中。这次被征召入京,起初以为也许可以稍微施展自己的见解,没想到眼前的时局处处棘手。叔父所说阳城有等待时机的打算,固然是老成的见识,但恐怕不如孙绰归隐遂初的愿望更加高妙吧?不知您以为如何?《松阳讲义》还只是草稿,竟承蒙您付梓,恐怕我迂拙的说法未必能够流行,反而白费叔父一番经营。所寄刻本中有许多错字,想来是传抄造成的错误,特地托思远弟校对,但还没有全部完成。前三儿带回去一本,是侄儿亲自校过的,最好取来对照改正。有脱落的字句,不妨用双行补入。承蒙吩咐勉强作一篇序,也很不文雅,只姑且记下大概罢了。并呈给叔祖的文字,至今一直在心中挂念,因为不敢草率落笔,所以一再拖延。心境稍稍闲暇时,就应当想办法完成您的嘱托。匆忙之间不能多说。又 两次接到叔父的亲笔信,知道您起居安好,深深慰藉了远方的思念。《一隅集》和《松阳讲义》又累得叔父操劳,尤其觉得没有意义。不知道能否稍微偿还刻书的费用,不至于亏损太多?讲义只有这一百一十多章,没有续作。这只是为了完成灵寿的一局事务,本来就不必求其全部完备。刻成以后,幸望寄几部到京城。侄儿在京城,整天忙碌奔波,没有一件善状。时局非常艰难,言路恐怕不能长久容身,怎么办,怎么办?又 初夏来人回去时,有一封信呈上,想来您已经看到了。侄儿因为不能随众,在六月中旬几乎遭遇奇祸,虽然承蒙宽免,但形势非常可怕,目前又不敢马上请假。不料世局的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只能听从命令,没有别的办法。嘉定有两件事情尚未办完:一件是沿海城墙核减银两,一件是河工解送费用。我询问部中,知道这两案都拖延未完。如果有人到原籍来催,就照前次的回复办理即可。望叔父留心。姚亲翁在京没有别的举动,已经有南归的意思,这些一并告知。其余不详。又

中秋虞山馆归,匆匆即去,未得图晤。讲义稿本校毕,呈上。但目下未能料理纸张,如何如何?序文不必另刻,附数行于目録后,用此体甚觉古雅。不识吾叔以为何?如今并写一式呈上,种种晤悉,不一。与三儿宸征接汝临清寄字,知舟行甚迟,未识何时抵家,心甚悬悬。我自九月初三夜在张家湾起身,初四日进城,至初十始到畅春苑引见,十三日奉以御史用之,防二十日奉补四川道之防,廿四日到任,随奉堂▯协理山东道事,所管者稽察各省刑名事件,此尚不难料理,惟求尽言职则甚棘手。我于十月初七日上畿辅民情一疏,自谓委曲之甚,见者犹目为戅面,奏时虽蒙皇上首肯,竟阻于部议,可叹,可叹!大抵目前时势甚难,且看光景。我寓中盘费,目前仅可支持,未能照管家中。汝母子到家,必甚窘迫,只得与五叔商量,可且借饭米数担,俟过新春,再商接济之法也。家中光景,可一一写示我。我既在京,家中诸务,汝当留心照管,但不可以此废读书,求其并行不悖。惟有主一无适之法,当应事时,则一心在事上;当读书时,则一心在书上,自不患其相妨。不可怠惰,亦不可过劳,须要得中、小学及程氏分年日程,当常置案头,时时玩味。元旂叔祖寄到所刻《松阳讲义》,中多差字,若欲将汝带归之本较对,可即送去,但对毕,可即将原本取回,不可遗失。我在京有一江阴人徐名世沐者,讲书甚精,近数与往还,颇得其益,将来欲采其説附入。松阳讲义中,另刻一本。目前且不必论也。又正月初五,接元旂叔祖札,始知家眷于十一月初八日到家,心始一慰。岁前我有一字寄子展带归,京中光景想已知悉,不知家中何时可有人来?须人到方可遣归接济。汝到家不知作何光景?须将圣贤道理时时放在胸中。小学及程氏日程,宜时常展玩。日间须用一二个时辰工夫在四书上。依我看,大全法先将一节书反覆细看,看得十分明白,毫无疑了,方始及于次节。如此循序渐进,积久自然触处贯通,此是根本工夫,不可不及早做去。次用一二个时辰将读过书挨次温习,不可专读生书,忘却看书温书两事也。目前既未有师友,须自家将工夫限定,方不至优忽过日,努力努力。然亦不可过劳。善读书者,从容涵泳,工夫日进而精神不疲,此又不可不知。我意欲于二三月内告假回南,然未知可得否,且再看光景。五叔及各房诸叔俱不及作字,可一一説声。又我自二月初六日钦点防塲外监试,至三月初一日揭晓,始回寓。初七日用中及黄大等到,见汝两字,洞悉家中光景。此等艰难之状,不涉歴不知,到处可长学问,不可但心焦。至于读书,在家中杜门静坐,须依我平日话头去做工夫,不可优忽过日,一无长进。旁人之言不可轻信,须要辨其是非,自家立个主张,常将小学近思録之言放在胸中。去听人言,便如以镜照物,自然是非了然。我在京安好,不必挂念,但常想南归未有机防耳。倘秋间未得归,汝当到京来时,须用骡轿,不可勉强跨骡,长途比不得灵寿至京也。汝虽在家,我心常在汝身上,汝当以父母之心为心也。其余京中光景,黄大归自能言之。又黄大四月初三日在京起身,此时必已到家。我京中光景,渠归想已备悉。一月来亦无他事,前月终因捐纳之人纷纷,只得又上一疏。防意甚好,然未知部议何如也。我前字中欲汝秋间到京,然须再看光景,待我七月中再遣人归商量。黄大若有盘费,可先遣来。若盘费艰难,迟迟亦不妨。新宗师必已发牌,汝于举业尚未能精通,待下次考亦不妨。功名迟早,自有天数,不必强求,但读书不可不勤。▯孔子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当常思此言,有便信来,须将所用工夫一一写示我。然日间亦不可过劳苦,须有从容自得之乐,方是真防读书人。诰命已领到,可对母亲説声:凡事自要立主意,不可轻听人言。人言之是非,亦不难辨,只是以圣贤之义理为权衡而已。汝能不为众楚所咻,我心方慰。念之!念之!又我八月初已开列在外,转中复蒙停止,目前又有试俸一局,未知作何光景,总之听命而已。汝且不必进来。文

译中秋从虞山馆回来,匆匆就离开了,没有能够设法相见。讲义稿本已经校完,呈上。但眼下还不能筹办纸张,怎么办,怎么办?序文不必另刻,只在目录后附上几行,采用这种体例觉得很古雅。不知道叔父以为如何?如今一并抄写一种样式呈上,各种相见时再详谈,不能一一尽述。与三儿宸征 接到你从临清寄来的信,知道船行得很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心里非常悬念。我从九月初三夜里在张家湾起身,初四日进城,到初十才到畅春苑引见,十三日奉命以御史任用,估计二十日奉命补授四川道的职务,二十四日到任,随即奉堂▯协理山东道事务,所掌管的是稽察各省刑名案件,这还不难办理,只是要尽到言官的职责就非常棘手。我在十月初七日上了一道关于畿辅民情的奏疏,自以为措辞曲折周详,看到的人仍把我看作戅直鲁莽之人,奏疏呈上时虽蒙 皇上首先表示认可,最终却被部议阻止了,可叹,可叹!大体说来,眼前的时势非常艰难,且看以后情形。我住处的盘费用度目前仅能维持,不能照料家里。你和母亲到了家,必定非常窘迫,只得同五叔商量,可以暂且借几担饭米,等过了新春,再商量接济的办法。家中的情形,可以一一写信告诉我。我既然在京城,家中的各种事务,你应当留心照料,但不可因此荒废读书,要使两者能够并行而不相妨。只有专一而不旁骛的办法:该处理事情时,就一心放在事情上;该读书时,就一心放在书本上,自然不必担心两者互相妨碍。不可懒惰,也不可过度劳累,必须得到《小学》和程氏分年日程,常常放在案头,时时玩味。元旂叔祖寄来所刻的《松阳讲义》,其中有很多错字,如果要把你带回去的那本拿来校对,可以立即送去,但校完后要立即把原本取回,不可遗失。我在京城有一个江阴人徐名世沐,讲书非常精到,近来多次同他往来,颇有所得,将来想采录他的说法附入。《松阳讲义》中,另外再刻一本。目前暂且不必谈论。又 正月初五,接到元旂叔祖的信,才知道家眷在十一月初八日到家,心里才稍稍安慰。年前我有一封信托子展带回去,京城的情形想来你已经知道了,不知道家中什么时候可以有人来?必须等人到了,才能派他回去接济。你到家后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必须时时把圣贤的道理放在心中。《小学》和程氏日程,应当经常翻阅玩味。白天必须用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读四书。依我看,《大全》的方法是先把一节书反复细看,看到十分明白、毫无疑惑,然后才读下一节。这样循序渐进,日久自然能够触类旁通,这是根本功夫,不可不及早做起来。其次用一两个时辰把读过的书依次温习,不可只读生书而忘记看书、温书这两件事。目前既没有老师朋友,就必须自己限定功课,才不至于悠忽度日,努力,努力!但也不可过度劳累。善于读书的人,从容涵泳,功夫每天进步而精神不疲倦,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我想在二三月间请假回南,但不知道能否如愿,暂且再看情形。五叔以及各房诸位叔父都来不及写信,你可以逐一替我问候。又 我从二月初六日奉旨点派为考场外监试,到三月初一日发榜,才回到住处。初七日用中和黄大等人到来,看了你的两封信,完全了解家中的情形。这样的艰难状况,不亲身经历就不知道;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增长学问,不可只是焦急。至于读书,在家闭门静坐,必须按照我平日所说的去下功夫,不可悠忽度日而毫无长进。旁人的话不可轻易相信,必须辨别是非,自己立定主张,常把《小学》《近思录》中的话放在心中。听取别人的话,应当如同用镜子照物,自然能清楚分辨是非。我在京城平安,不必挂念,只是常常想着南归还没有机会罢了。如果秋天还不能回来,你到京城来时,必须乘骡轿,不可勉强骑骡子,长途跋涉不同于从灵寿到京城。你虽然在家,我的心却常常放在你身上,你应当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其余京城的情形,黄大回去自然会告诉你。又 黄大四月初三日在京城起身,此时想来已经到家了。我在京城的情形,他回去后想必已经全都告诉你了。一个月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上个月月底因为捐纳的人纷纷而来,只得又上了一道奏疏。[“防”字疑为“意”字或其他字]很好,但还不知道部议将会怎样。我前一封信中想让你秋天到京城来,但还须再看形势,等我七月中旬再派人回去商量。黄大如果有盘费,可以先派来;如果盘费困难,晚些来也没有关系。新宗师想必已经发牌,你在举业方面还不能精通,等下次考试也不妨。功名早晚自有天数,不必强求,但读书不可不勤奋。孔子说:“不要担心没有人知道自己,要追求使自己值得被人知道。”应当常常思考这句话。有机会来信,必须把所用的功夫一一写给我看。不过白天也不可过于劳苦,必须有从容自得的乐趣,这才是真正[“防”字疑为“正”字或其他字]的读书人。诰命已经领到了,可以替我告诉母亲:凡事都要自己拿定主意,不可轻易听信别人的话。别人所说的是非,也不难辨别,只要以圣贤的义理作为衡量标准罢了。你能够不被众人之言所煽动,我的心才会感到安慰。要牢记!要牢记!又 我八月初已经被列名在外任之中,转到中枢后又承蒙停止,目前又有试俸的一项安排,不知道将会是什么情形,总之只能听命罢了。你暂且不必进京。文

宗几时考?嘉兴汝文章尚未能精进,且待下次考,亦不妨。只要上▯读书,不怕无功名也。我寓中日用甚窘,下半年俸银因灵寿上年钱粮未完,罚去。此番人归,又无一钱可寄,当待仲冬遣人归矣。汝事事须谨慎,不可轻听人言。将书帖到府县中,亲友不知利害者甚多,须要自家有主意。若有要▯事务,须到城中与元祈叔祖商量。星佑此畨来,一慰契濶甚好。但我寓中清淡,不能有所加厚,甚觉歉然。惟劝其读小学书。若平日能将小学字字熟读深思,则可为圣为贤,亦可保身保家。汝当互相砥砺,人而不知小学,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彭年于中秋后到京,我亦劝其读小学,近来愈觉此书有味也。又县考一事,文理稍通者,无有不取,所遗者不过十之一耳。此无论不宜干凟,亦且不必干凟。向来乡绅多纷纷开荐,我所不解。汝见灵寿曾有一人来説乎?此一节,贤于我乡风气逺矣。且预先要开荐,分明自处于极不通之地,少年志气亦不宜如此。此番汝与曹家外舅同就试,只宜听其自然,但要用心做文字。文字若好,自无不取之理,一则可验自已之力量,一则可见当事之公道,岂不美乎?如果落在孙山外,不过事之偶然,公道不泯,下次自然必取。但要读书,不必以此为虑。城中亲族有欲开荐者,可俱以我此意説知。与武修弟今年正月内,始闻大侄之变,深可痛惜。此最朴实人,天何以使至此?我逺在京,不能少申其意,附代奠些须。弟可为我备一享祀,以慰其灵,痛甚痛甚。弟今止有两侄,当为其婚姻计,此是目前第一要务。然亦不必心焦,自然水到渠成也。我在京甚多掣肘,未知将来若何。弟明岁馆地,且看我光景如何,再作计较可也。种种,黄大自能言之,不多及。与用中侄见吾侄札,知为天津靳公所招,不胜欣慰。靳公居官服政,极为谨饬,愚向在都门,熟闻其概况。河台先生之立徳立功,吾辈心殊倾慕,谅其家风必有彷佛。且渠令弟曾与我同城,侄得亲炙之,亦三生之縁结也。但相与之间,必须诚敬,方可为久。训课之法,必导以圣贤路头,如《小学》等书,不可不授与。幕友相接,要极和婉之中,须有一番主张,不可为所转脚跟也。大槩作幕者,自有一种气习,若稍或渐染,便非儒者气象。知吾侄虽有定见,然愚不得不嘱。至于馆政之暇,自家学业断不可荒废。愚自南旋以来,即谢去世故,舌耕糊口,仍馆席氏,日对古昔圣贤,较之宦途鹿鹿,倍觉绰然自豫。东翁从未识荆,可道我景慕之意,羽便附此不尽。

三鱼堂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八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序

旧本四书大全序旧本《四书大全》,余旧所读本也。用墨笔点定,去其烦复及未合者,又采《防引》、《存疑》、《浅説》之要者,附于其间。其万厯以后诸家之説,则别为一册,不入于此。依朱子读书法,每读一句,必反覆玩味,俟其贯通,然后及于下句。或思索未定,遇有他事当酬应,应毕辄复思此。尝有一字一句,盘桓于胸中数日而后止。自戊戌至癸卯,用力六年而始毕。然是时虽粗知读书之门户,而程朱之语録、文集皆未之见,敬轩、敬斋诸君子之书,皆未知求。嘉隆以后,阳儒阴释之徒,改头换面,似是而非者,犹未尽烛其蔀。自庚戌以来,乃始悉求诸家之书观之,然后知向之去取未能尽当。有先儒见到之语,读之若平淡,而实关学术之得失者,不知取也。有先儒一时之言,读之若无病,而实开假借之途者,不知辨也。又有先儒微言奥义,《大全》诸书所不及载,或载而不详者,则此本亦竟阙如。又有两説互异,当存疑而辄轻断,当画一而务并存,每取而覆视之,辄赧然于心。欲遂弃之,则又念其曾用数年之力于此,不忍便置。且欲因此自知其陋,鉴于前者,或毖于后也。故尝椟而藏之,不敢以示人。亲友闻其有是书,皆欲得而观焉,或且疑其有所吝惜。故敢序其始末以告,使知其陋,相与戒而勉焉,则胜于读此书也夫。

译宗几什么时候参加考试?嘉兴,你的文章还没有达到精进的程度,暂且等下一次考试,也没有关系。只要上心读书,不怕没有功名。我在寓所中日常用度很窘迫,下半年俸银因为灵寿去年钱粮没有缴完,被罚扣了。这次家人回去,又没有一文钱可以寄给你,只能等到仲冬再派人回去了。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谨慎,不可轻易听信别人说的话。把书信帖子送到府县之中,亲友里不知道利害关系的人很多,必须自己拿定主意。若有要紧的事情,必须到城中同元祈叔祖商量。星佑这次来,能够慰藉彼此久别之情,实在很好。但我寓所中的生活清淡,不能给他增加什么享受,感到十分歉疚。只是劝他读《小学》。如果平日能把《小学》逐字熟读、深入思考,就可以成为圣贤,也可以保全自身、保全家庭。你们应当互相砥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小学》,不就像面对着正墙站立一样吗?彭年在中秋以后到京,我也劝他读《小学》,近来更加觉得这部书很有意味。又。关于县试这件事,文章义理稍微通达的人,没有不被录取的,所遗漏的不过十分之一罢了。这件事不论是否适合去求请荐举,本来都不必去求请荐举。过去乡绅们常常纷纷出面荐举,我实在不能理解。你见过灵寿是否曾有一个人来说明过这件事?这一点,灵寿的风气远远胜过我们乡里。况且预先要求荐举,明明是把自己置于极不通达的地位,少年人的志气也不应当这样。这次你和曹家外舅一同参加考试,只应听其自然,但要用心写好文章。文章如果写得好,自然没有不被录取的道理;一来可以检验自己的能力,二来可以看出主考者是否公道,岂不是很好吗?如果落在孙山之后,不过是事情偶然如此;公道不会泯灭,下一次自然一定会被录取。但只要读书,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城中亲族若有人想出面荐举,可以把我的这个意思一并告诉他们。致武修弟。今年正月里,我才听说大侄去世的变故,实在深感痛惜。他是最为朴实的人,老天为什么要让他遭遇这样的事?我远在京城,不能稍稍表达我的心意,只能托人代为略备祭品。弟弟可以替我准备一次祭祀,以慰藉他的亡灵,真是悲痛,真是悲痛。弟弟如今只有两个侄子,应当替他们考虑婚姻之事,这是眼下第一要务。不过也不必心急,自然会水到渠成。我在京城受到很多牵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弟弟明年的馆舍之地,暂且看看我的境况如何,再作打算也可以。种种事情,黄大自然能够说明,不再多说。致用中侄。看到侄子的书信,知道你被天津靳公招用,我不胜欣慰。靳公居官理政,极其谨慎整饬;我过去在京城时,详细听闻过他的概况。河台先生在立德、立功方面,令我们十分倾慕,想来他的家风一定也有相似之处。况且他的弟弟曾经和我同在一座城中任职,你能够亲自接受他的教诲,也是三生结下的缘分。但彼此相处,必须做到诚恳恭敬,才能长久。教授学生的方法,必须引导他们走圣贤的道路,像《小学》这样的书不可不教给他们。与幕友交往时,要在极其和婉的态度中保持自己的主见,不可被他们牵着走。大体说来,做幕僚的人自有一种习气,如果稍稍受到感染,便不是儒者的气象了。我知道侄子虽然有定见,但我还是不得不嘱咐你。至于馆务政事的空闲时间,自己的学业绝不可荒废。我自从由南方回来以后,就辞去了世俗事务,靠教书糊口,仍然主持席氏的馆舍,每天面对古代圣贤;同宦途中的碌碌奔走相比,越发觉得从容自在。东翁从未与我相识,你可以转告我敬慕他的心意。羽便托带这封信,不能尽述。《三鱼堂文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八。内阁学士陆陇其撰写。序。旧本《四书大全序》。旧本《四书大全》,是我过去所读的版本。我用墨笔加以点定,删去其中烦琐重复以及不合适的内容,又摘取《发引》《存疑》《浅说》中重要的部分,附在书中。万历以后各家的说法,则另编为一册,不收入这里。我依照朱子的读书方法,每读一句,必定反复玩味,等到融会贯通以后,才读下一句。有时思考还没有定论,遇到其他事情必须应酬处理,事情办完后就立即重新思考这件事。曾经有一个字或一句话在心中盘桓数日,然后才停止。从戊戌到癸卯,费力六年才完成。然而那时我虽然粗略知道读书的门径,却还没有读到程朱的语录、文集,敬轩、敬斋诸位君子的著作,也不知道寻求。嘉靖、隆庆以后那些表面尊儒而暗中奉佛的人,改头换面、似是而非的地方,我还没有完全看清。自庚戌年以来,我才开始把各家的书全部搜求来阅读,这才知道从前的取舍并不完全恰当。有些先儒已经见到的言语,读起来似乎平淡,实际上关系到学术的得失,我却不知道取用。有些先儒一时的言论,读起来似乎没有问题,实际上却开启了任意借用的途径,我却不知道辨别。又有先儒含蓄而深奥的言论和义理,《大全》诸书没有收入,或者虽收入却不详细,这个版本也终于同样缺失。又有两种说法彼此不同,本应存疑却轻率地下了判断;本应统一却偏偏务求并存。我每次拿出来重新审视,总不免在心中感到惭愧。想要干脆把它丢弃,却又想到自己曾经在这上面耗费了数年心力,不忍马上放下。况且也想借此认识自己的浅陋,以前面的错误为鉴,也许以后能够有所警戒。因此我曾经把它装入匣中收藏,不敢拿给别人看。亲友听说我有这部书,都想得到它来看看,有的人甚至怀疑我有所吝惜。所以冒昧写下事情的始末告诉大家,使大家知道我的浅陋,彼此共同戒慎并互相勉励,那就比阅读这部书更有益了。

松阳讲义序陇其在灵寿簿书之暇,辄至学听诸生讲书,有所触发,间疏其意示诸生,或述先儒注解,或自抒所见,欲其即圣贤之言引而归之身心,不徒视为干禄之具,使书自书,我自我,积久得一百十有八章。有携以南者,家叔祖话山翁,家叔讷庵翁见之,谓是有裨于学者,非独可以教灵寿诸生也,遂谋付梓。既成而寄于京师,命陇其自叙之。陇其不敏,虽尝有志于学,而不得其要领,中年涉猎先儒之书,始若稍稍望见涯涘,而质钝功浅,终未得入其堂奥。自汨没簿书以来,益复卤莽,尝思乞身归田,整理书生旧业,与同志之士讲求讨论,或可追随先儒之万一,而一官羁绊,尚未得遂。至于此编,因于诸生有一日之长,职当竭其愚,故据胸中一时所得,告之以稍逭尸素之惭云耳,非能著书讲学也,若其拳拳于诸生者,则有之矣。董子有言:「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程子云:「佛氏之言,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逺之。」此二者,学之大纲也。大纲不差,然后可渐而进焉。自明中叶以来,学术坏而风俗乖,卑者迷溺于功利,高者沉沦于虚寂,视董子程子之言若茹毛结绳之不可复行于后世,不知有大纲,又何论其他耶?是世道之忧也。故尝以为今之为世道计者,必自羞乞墦、贱垄断、辟佛老、黜阳儒阴释之学始,而是编之中,亦三致意焉。此陇其所尝奉教于君子者也,或有小补于世,意在斯乎?若夫扩而充之,探其深而尽其微,则尚愿与学者共进之焉。

周永瞻先生四书断序学术之得失,世运所由盛衰也。然当众説纷纭之日,非深识逺见之士不能断而得其所宗。今天下以四书课士,使天下士浸灌于孔孟之言,以培其徳而闲其心,斯固教化之本而治平之原也。然天下之言四书者,尝纷纷其莫定矣。习功利者以功利之见读之,则孔孟之言莫非功利也;溺虚无者以虚无之见读之,则孔孟之言莫非虚无也。其卑琐无识者,既得其貌而不得其神;而髙明之徒,又挟之以自申其説。此曰吾孔孟也,彼亦曰吾孔孟也。非无鋭志学圣之人,而不识其真,以为是直孔孟也。始悦其言,继移其行,渐涵浸渍,不可复变。即或觉其非矣,而其雄论宏辩,洞心骇目,汨没已久,亦且信且疑而不能自振。于是孔孟之言不足以成天下之材,而适以堕天下之行。盖自汉以来,其发明圣训以维持世道者,固不胜数;而其借以开衅于天下者,亦代不乏焉。有宋之兴,程朱大儒继出,而正学始明。天下之士如去云雾覩日月,始晓然识吾道之真,而纷纷之説不足以惑之。其道虽未尽行于宋,而明兴尊而奉之,以为规矩准绳。洪永成▯之间,上非此不以为教,下非此不以为学。天下之言有不出于程朱者,如怪物焉,不待禁令而众共弃之。学术正而耳目一,是故朝多纯徳之彦,野皆方正之儒,治化之隆,几比三代。有由然也。嘉隆以降,教弛而俗衰,天下之言不归功利则归虚无,不以程朱为迂濶则以为支离纵横之习,佛老之余,皆隂托于孔孟以诳惑于天下,曰孔孟之道固如是也,彼程朱所言非孔孟之真也。呜呼,是何异适越而北其辙,而曰此越之道也哉?又何怪政日乱而俗日败以至于不可救药也?故尝论之曰:明之所以盛者,程朱之学行也;其所以衰者,程朱之学废也。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武塘周永瞻先生陇其,父执也,以所着四书断,示陇其。陇其受而读之,其书剖析疑似,贯串义理,固后学之津梁;而其大纲,则以程朱为宗者也。方先生之始为是书,天下之纷纷于异説者,犹未定也。先生独识其正,而断然从之,以为学者倡今。天子敦崇正学,程朱之説复行于世。士之执笔为文章者,非其言不敢道,非其书不敢读。虽未能践其实,而其学已不诡于正,骎骎乎洪、永、成、▯之初矣。然后服先生之能断而得所宗也。陇其读先生之书,益慨然于学术之不可不慎。先生留心世道,其于古今治乱之故,思之熟矣。其必以陇其之言为不诬乎?敢序以质之。

译《松阳讲义序》。陇其在灵寿处理文书公务的空闲时间,常常到学校听诸生讲书;有所触发,便间或疏通其意思给诸生看,有时讲述先儒的注解,有时抒发自己的见解,希望他们能够把圣贤的话落实到自己的身心上,不要只把它看作求取俸禄的工具,不要使书只是书、我只是我。日积月累,共得到一百一十八章。有一人把它带到南方,家叔祖话山翁、家叔讷庵翁见到后,认为它对求学有帮助,不只是可以教灵寿的诸生,于是商议付梓刊刻。书刻成后寄到京师,命令陇其自己作序。陇其不才,虽然曾经有志于求学,却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中年以后涉猎先儒的著作,才仿佛稍稍看见学问的边际,但资质迟钝、功力浅薄,始终没有能够进入其中的堂奥。自从沉没于文书公务以来,更加粗疏草率;曾经想请求辞官归田,整理读书人的旧业,同有志之士讲习探讨,或许可以追随先儒于万一,但被一官之职牵绊,至今尚未实现。至于这部编书,因为我对诸生年长一天,按职责应当竭尽自己的愚见,所以根据自己一时所得告诉他们,以稍稍减轻尸位素餐的惭愧罢了,并不是能够著书讲学;至于我对诸生的一片诚心,则确实是有的。董子说:“仁人只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自己的利益;只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自己的功劳。”程子说:“佛氏的言论,求学的人应当像躲避淫靡的音乐和美色一样远离它。”这两点,是求学的大纲。大纲不出差错,然后才能逐渐前进。自明代中叶以来,学术败坏而风俗乖离,地位低下的人沉溺于功利,地位高的人沉沦于虚无寂灭,把董子、程子的言论看得仿佛茹毛饮血、结绳记事一样,是后世再也不能实行的东西;却不知道连大纲都没有,又还谈什么其他呢?这是世道的忧患。所以我曾认为,如今替世道打算,必定要从以乞食祭墓为耻、以垄断牟利为卑贱、排斥佛老、贬抑表面尊儒而暗中奉释的学说开始,而这部编书中,也再三表达了这些意思。这是陇其过去从君子那里接受的教诲,或许对世道略有补益,心意正在这里吧?至于把这些道理扩充发扬,探究其深处而穷尽其精微之处,还希望同求学者共同努力前进。《周永瞻先生四书断序》。学术的得失,是世道气运由盛转衰的原因。然而在众说纷纭的时代,如果不是见识深、眼光远的人,就不能裁断而找到应当尊奉的宗旨。如今天下以《四书》来考课士人,使天下士人浸润于孔子、孟子的言论之中,以培养他们的德行而约束他们的心志,这本来就是教化的根本、天下安治的源头。然而天下谈论《四书》的人,过去常常纷纷扰扰,不能确定。学习功利的人用功利的见解去读它,就认为孔孟的话没有不是功利的;沉溺于虚无的人用虚无的见解去读它,就认为孔孟的话没有不是虚无的。那些卑陋琐碎而没有见识的人,只得到它的外貌却没有得到它的精神;高明自负的人,又借它来申述自己的学说。这个说“这是我的孔孟”,那个也说“这是我的孔孟”。并不是没有锐意求学、想要成为圣人的人,只是不能认识孔孟的真精神,反而以为这就是真正的孔孟。起初喜欢他们的言论,继而改变自己的行为,逐渐受到浸染熏陶,便再也不能改变。即使有时察觉到它不对,但那些雄辩宏论已经深入人心、震动耳目,沉溺其中已久,也还将信将疑,不能重新振作自己。于是孔孟的言论不足以造就天下的人才,反而恰恰败坏天下人的品行。大概自汉代以来,阐明圣人教诲以维持世道的人固然数不胜数;但借圣人之言在天下挑起事端的人,也历代都不缺少。宋朝兴起以后,程朱两位大儒相继出现,正统的学术才开始彰明。天下士人如同拨开云雾看见日月,才明白地认识到我们道统的真实面貌,纷纭的学说也不足以迷惑他们。程朱之道虽然没有在宋代完全实行,但明朝兴起后尊崇奉行它,把它作为规矩准绳。洪武、永乐、成化、弘治年间,皇帝不依据这套学说便不把它作为教化,臣民不依据这套学说便不把它作为学习。天下的言论有不出自程朱的,简直像怪物一样,不等禁令发布,众人便共同抛弃它。学术端正而见闻一致,所以朝廷中多有德行纯正的贤士,民间也都是方正的儒者;政治教化的隆盛,几乎可以同三代相比,这是有原因的。嘉靖、隆庆以后,教化松弛而风俗衰败,天下的言论不是归向功利,就是归向虚无;不是认为程朱迂腐空疏,就是形成支离纵横的习气。佛老思想的余绪,都暗中依托孔孟来欺骗迷惑天下,说:“孔孟之道本来就是这样,程朱所说的并不是孔孟的真义。”唉,这同想到越国去却把车辙向北,还说这就是通往越国的道路,有什么不同呢?又怎么能奇怪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乱、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最终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呢?所以我曾经评论说:明朝之所以兴盛,是因为程朱之学得以实行;它之所以衰败,是因为程朱之学被废弃。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武塘周永瞻先生陇其,是我父亲的朋友。他把自己所著的《四书断》给陇其看。陇其接受后读了这部书,它剖析疑难和似是而非之处,贯通串联义理,确实是后学的津梁;而它的大纲,则是以程朱为宗旨。当先生开始撰写这部书时,天下对于异端学说的纷纷议论还没有确定。先生独自识得正道,毅然遵从它,以此倡导求学者。天子重视推崇正统学术,程朱的学说重新在世间实行。士人执笔写文章,不是程朱的话不敢说,不是程朱的书不敢读。虽然还不能实践其实际内容,但他们的学术已经不背离正道,渐渐接近洪武、永乐、成化、弘治初年的情形了。这样以后,我才更加佩服先生能够裁断而找到所尊奉的宗旨。陇其读先生的书,更加慨然感到对于学术不能不慎重。先生关心世道,对于古今治乱的原因,思考得十分深入。他一定会认为陇其的话不是虚妄的吧?我冒昧作序来向先生求正。

周云虬先生四书集义序四书自考亭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而发明其义。章句、或问、集注而外,有辑略、有精义、有文集、有语类。大义明而微言着。其后西山真氏、仁山金氏、云峯胡氏之徒,又各自著书,以发明考亭之意。及明永乐时,又彚为大全,悬示于上,以为天下之准绳。而河津之《读书録》,余干之《居业録》,又往往发其精微,以羽翼其间。至矣尽矣!后之学者,但取其成説而心防之,身体之,患不行,不患不明,不待复讲矣。今之所以不能不讲者,则以嘉隆以来,姚江之説行,而考亭之学晦,白黑混淆,是非颠倒,譬白日在天,而浮云蔽之。浮云不去,则白日不见。故论四书于嘉隆之时,不讲则不晦;论四书于今日,不讲则不明。学者苟徒拘守一説,而不深究其异同之故,熟察其毫厘之别,一旦聪明才辨之士,举阳儒阴释之论杂而进之,其不为所夺者鲜矣。吾邑周云虬先生,潜心于诸家之説者四十余年,辑为《集义》一编。尝北走京师,就正于孙退谷先生,深相契焉。退谷之学,深不满于姚江者也。则是书之取舎可知矣。余不敏于学,无所窥。少时闻阳明之名,而窃诵其言,亦尝不胜高山景行之思,而以宋儒为不足学。三十以来,始沉潜反覆乎朱子之书,然后知操戈相向者之谬也。然犹且信且疑,未敢显言于人。及考有明一代盛衰之故,其盛也,学术一而风俗淳,则尊程朱之明效也;其衰也,学术岐而风俗坏,则诋程朱之明效也。每论啓祯丧乱之事,而追原祸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姚江。故断然以为今之学,非尊程朱,黜阳明不可。而闻此説者,或以为怪。尝思就大贤君子而正之。适云虬先生以《集义》自叙寄示,虽未读全书,而庄诵其叙,则所宗者考亭也,所訾者文成也,所追思者成▯以前也,所慨叹者嘉隆以后也。拨浮云而见白日,我知先生有同心矣。敢一言以附于其书之末。昔董生当汉武之世,百家并行,故其言曰:“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不使并进。”此董生所以有功于世道也。继孔子而明六艺者,朱子也。非孔子之道者皆当絶,则非朱子之道者皆当絶。此今日挽回,世道之要也。先生著书之防,已握其要。其有功学者,岂浅鲜哉?朱子语类后序【代】语类》一书,朱子所以阐道妙而淑人心者,具在。宗朱子者,宜▯诵不置,而巻帙繁衍,未能卒读。魏里几亭陈先生,择其尤要者,厘为十一巻。复于其中,采其説之切于六经四书者,别为经解十四巻,使读者便其简要,乐其条贯,诚紫阳氏之功臣也。书甫成,而先生已全节为完人,遂不及盛行于世,板亦多散佚。余不敏,幸生理学昌明之日,窃欲表章《语类》,用佐圣朝崇尚朱子之意,乐陈先生之先得我心也,就其家购求原板,订补其缺,复成完书,以公海内。慨自朱陆异同之説兴,聚讼千古,以必不可已之学,而谓其殊途同辙也,异哉!谓陆之学尚高明,所以接上根一路;朱之学尚实践,所以接中下者流。然则是朱子者,有实践而无高明,可以接中下,而不可以接上根乎?未得其门,未升其堂,未入其室,徒为调停之説,适足见其妄,而为朱子窃笑焉耳。以余所见,罗整庵先生记丘文庄《朱子学的》,陈清澜《学蔀通辨》,皆为朱子洗剔其眉目,而或犹为晩年定论,援朱入陆,颠倒附防,以文其説。不信朱子可也,诬朱子可乎?是编苐芟其烦冗正其互异,撷其菁华,恰还朱子眉目,公诸海内,使为士者益生尊信之心,端在于是。余始祖与考亭之祖同源而分,▯况是书为理学正宗,方且人奉髙曾,家珍弓冶,余小子敢辞不敏,而不为表章哉?

译《周云虬先生四书集义序》。《四书》自考亭朱子汇集诸儒学说的成就,并阐明其中的义理以来,除《章句》《或问》《集注》之外,还有《辑略》《精义》《文集》《语类》。大的义理得以彰明,精微的言论也显著起来。此后,西山真氏、仁山金氏、云峰胡氏等人,又各自著书,阐明考亭的旨意。到了明代永乐年间,又汇编成《大全》,颁示天下,作为天下共同遵守的准绳。而河津的《读书录》、余干的《居业录》,又常常阐发其中的精微,用来辅助这些著作。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完备无缺了!后世求学的人,只要取用这些已经形成的学说,在心中防守它,在身体力行中实践它,担心的是不能实行,不担心不能明白,也不必再讲解了。如今之所以不能不讲解,是因为嘉靖、隆庆以来,姚江学说流行,而考亭之学晦暗不彰,黑白混淆,是非颠倒,就像白日高悬天空却被浮云遮蔽。浮云不散,白日就显现不出来。所以在嘉靖、隆庆时代谈论《四书》,不讲解就不能使它不晦暗;在今天谈论《四书》,不讲解就不能使它明白。求学者如果只拘守一种说法,而不深入探究其中异同的原因,仔细察看细微的差别,一旦有聪明善辩的人把表面尊儒、暗中奉释的言论夹杂进来,那么不被它夺去本心的人就很少了。我们乡里的周云虬先生,潜心研究诸家的学说四十多年,辑录成《集义》一编。曾经北上京师,向孙退谷先生请正,二人十分契合。退谷的学问,是深深不满于姚江学说的。那么,这部书的取舍标准就可以知道了。我在学问上不敏,没有什么见识。年轻时听到王阳明的名声,便私下诵读他的言论,也曾十分产生仰慕贤德、追慕前贤的心情,认为宋儒是不值得学习的。三十岁以后,我才沉潜反复地研读朱子的著作,这才知道那些彼此挥戈相向的人是错误的。然而我仍然半信半疑,不敢公开对人说。等到考察明代一朝盛衰的原因,明朝兴盛时,学术统一而风俗淳厚,这是尊崇程朱的明显成效;明朝衰败时,学术分歧而风俗败坏,这是诋毁程朱的明显成效。每当谈论天启、崇祯年间丧乱的事情,追溯祸乱的根源时,我没有一次不因姚江学说而叹息痛恨。因此我断然认为,今天的学术,不能不尊崇程朱、贬抑阳明。听到这种说法的人,有的却认为奇怪。我曾想要到大贤君子那里请正。恰好云虬先生把《集义自叙》寄给我,虽然还没有读完全部书稿,但庄重地诵读他的序文,看到他所尊奉的是考亭,所批评的是文成,所追慕的是成化、弘治以前,所感慨的是嘉靖、隆庆以后。拨开浮云而看见白日,我知道先生同我有相同的心意。冒昧说几句话附在这部书的末尾。从前董生处在汉武帝时代,百家学说并行,所以他说:“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都应断绝其道路,不让它们一同发展。”这就是董生对于世道有功的地方。继承孔子而阐明六艺的人,是朱子。凡是不属于孔子之道的都应当断绝,那么凡是不属于朱子之道的也都应当断绝。这是今天挽救世道、扭转局面的关键。先生著书的宗旨,已经掌握了这个要点。他对求学者所作的贡献,难道还浅薄微少吗?《朱子语类后序》〔代作〕。《语类》一书中,朱子用来阐明道的奥妙、改善人心的内容都具备了。尊奉朱子的人,应当不断诵读,不能放下;但书卷繁多,不能很快读完。魏里几亭陈先生选取其中尤其重要的内容,厘定编成十一卷;又从其中选取与《六经》《四书》关系密切的学说,另编为《经解》十四卷,使读者便于掌握其简要内容,乐于了解其条理贯通,确实是紫阳先生的功臣。书刚完成,陈先生便守节而死,成为完美之人,因此未能使它在世间广泛流行,书版也大多散佚了。我不才,幸而生在理学昌明的时代,私下想要表彰《语类》,用来辅助 圣朝崇尚朱子的旨意,也乐于陈先生早已先得我心,于是到他家购买寻求原版,校订补足其中的缺漏,重新完成这部完整的书,公之于海内。感慨自从朱子、陆九渊学说异同的争论兴起以来,聚集争辩了千百年;把本来必不可废止的学问,说成只是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真是奇怪!又说陆氏之学崇尚高明,所以用来接引上等根器的人;朱子之学崇尚实践,所以用来接引中下等人。那么,朱子之学难道只有实践而没有高明,可以接引中下等人,却不能接引上等根器的人吗?没有找到入门之处,没有登上正堂,没有进入内室,却徒然发表调和停当的说法,只足以显出自己的荒谬,并被朱子暗自嘲笑罢了。依我的见解,罗整庵先生记述丘文庄《朱子学的》,陈清澜的《学蔀通辨》,都是替朱子洗去尘垢、澄清面目,但有的人仍把晚年定论拿来援引朱子归入陆学,颠倒附会,用来文饰自己的学说。不相信朱子可以,诬蔑朱子可以吗?这部编书只是删去它的 烦琐冗杂之处,纠正彼此不同的地方,采摘其中的精华,恰当地恢复朱子的真实面目,公之于海内,使读书求学的人更加产生尊敬和信服之心,端正学术就在于此。我的始祖同考亭朱子的祖先同出一源而后分支,况且这部书是理学的正宗,正如人们尊奉高祖、曾祖,家家珍藏祖传的弓和冶炼技艺,我这个后辈怎敢以不才为辞,而不替它作表彰呢?

文庙考略序文庙考略一巻,大兴西山张先生提督江南学政时辑,以示多士者也。其书备详先贤先儒之名氏行迹,附以礼乐器数,皆学者所不可不知。先生又慨然于金谿新建之从祀不无遗议,而着其意于篇首,俾学者知阳儒阴释之非,尤可谓卓然者矣。先生令子垲署灵寿教谕,携其板至任,一时滹沱衞水之滨,穷乡瓮牖之士,皆得闻圣学渊源,二千年来之贤若儒歴在目前,髙山景行之思油然而生,不亦善乎。教谕君又恐士子习其文而未识先生辑书深意也,请余一言导之。余因推先生之意告诸生曰:先生之为是书,非欲诸生知先贤先儒姓氏爵里与夫从祀之嵗月已也,又非欲诸生徒诵其嘉言懿行已也。《论语》不云乎?见贤思齐焉,见贤而弗思齐,犹弗见也。且贤又非难齐者也。乍而观之,其巍然于百世之上者,似不可几及,考其实不过居敬穷理,循序深造而至乎其域者耳,又非高逺难行之事。诸生诚因是而奋兴焉,退而求之六经语孟,以及周程张朱子之书,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焉。精之一之,真积力久,安知今日之兴起于滹沱衞水间者,不将有绍洙泗,继洛闽,接河津余干,又为后人之高山景行者哉?能如是,庶几无负先生辑书之防与教谕君携板之意。若徒推而尊之,谓是古昔圣贤天授非人力,而不知此心此理之同,如窭人之视隋珠和璧,徒见其光辉灿烂,目▯心骇,自分为终身必不可得之物,则是书亦徒为陈编而已。先生尚有《儒宗理要》《孝经衍义》诸书,与是书相表裹。教谕君方将尽推其家学,以与诸生共砥砺,然必俟其愤而后啓,悱而后发,诸生其勉乎哉。

四礼辑宜序儒者言礼详则有《朱子仪礼经传通解》,约则有《朱子家礼》。是二书者,万世规矩准绳也,人道之纲纪备矣。但自世教衰,其书虽存,讲求而率由之者盖少。后生小子见其父兄师友未尝从事于是也,虽有举而示之者,亦且以为迂逺不可行,吾知随俗而已,安用是为哉?而秉礼之士亦不能强以其素所不习者,一朝归我范围。使其一乡一邑之闲,先有人焉,啓其端而动其心,然后示以礼之全,何至如爰居之骇钟鼔乎?故曰:「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杂服,不能安礼。」灵寿马介愍公尝本朱子意,作《四礼辑宜》一巻,以示其乡之人。其书与紫阳原书虽间有出入,然其惓惓为风俗人心计,亦至矣。学者观之,则知礼非迂逺不可行之物,由是而求之家礼,又由是而求之《仪礼经传》,吾知其不难耳。其为操缦杂服也不亦多乎?惜自兵燹以后,板毁不存,渐就湮没。后进之士且不知先生有是书,又何论朱子所考定者哉?马氏子孙谋复梓而传之,余喜其能承先人之志,可以挽頽风敝俗,渐纳之规矩准绳之中也。而为之序,今而后读紫阳之书者,当勿河汉也矣。

呻吟语序呻吟语》者,新吾吕先生省察克治之言也。谓之呻吟者,先生自视其身,若常在病中,时时呻吟,事事呻吟,察之严而克之勇,自不能已,故以是名其书。盖尝论之人之生,具仁义礼智之性,然不能无气禀之偏,及其感物而动,则又有物欲之蔽,故自大贤以下,鲜有无病者。其所以能不汨于流俗,而卓然为天地间伟人,亦在乎能知其病而已。知其病而呻吟者,治之也易;不知其病而不呻吟者,治之也难。自古贤人君子,未有不如是而能成其徳者也。博文约礼,顔子之呻吟也;临深履薄,曾子之呻吟也;戒慎恐惧,子思之呻吟也;知言养气,孟子之呻吟也。人徒见其徳之成,睟面盎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极天蟠地,继往开来,而不知皆从呻吟中得之。吾见今人之病多矣,能知其病者有几?气质之不能变化,物欲之不能埽除,意必固我之念胶于中,声色货利之私诱于外,岂徒不呻吟而已哉?方且扬扬自得,以为快意,所以扬其波而助其焰者,无所不为。此和扁所以望而却步也。使能呻吟如先生,庶几其有瘳乎?先生当万厯之世,天下方日▯,卑者溺功利,高者迷佛老,圣学蓁莽,生民涂炭,先生独能以正大笃实为学,卓然超出于流俗之上,其言皆与程朱相表里,间有出入者,亦少矣。呻吟之功,大矣哉!是书止宁陵有板,未能逺播,购者艰难。康熙丁卯孟夏,真定诸州县以公事防于郡城,语及同寅协恭之义,佥以善相劝,过相规为约。适王子益仲先生,乡人也,携是书在郡,咸谓能以先生之呻吟者劝,且规则吾同人,其庶几矣。遂谋协力梓之。余喜先生之书得广其传,而吾同人皆将有以自抜于流俗也,谨叙于末。是举也,贤于兰亭之一觞一咏,岂不逺哉?

译《文庙考略序》《文庙考略》一卷,是大兴西山张先生任提督江南学政时编纂的,用来示教诸位士人的。书中详细备载先贤先儒的姓名、事迹,并附列礼乐器物和数量,都是学者不可不知道的。先生又感慨金谿新建从祀之事不免还有遗漏和争议,便把自己的意见写在篇首,使学者知道表面尊崇儒学、暗中归依佛教的错误,这尤其可以说是卓然不凡的。先生的儿子垲署任灵寿教谕,带着这部书的刻板到任;一时之间,滹沱、衞水之滨,即使是偏远乡里的贫寒士人,也都能够听闻圣学的源流,仿佛两千年来的贤者和儒者都历历在眼前,于是敬仰贤德、追慕先行的心情油然而生,岂不是很好吗?教谕君又怕士子只学习书中文字,却不了解先生编书的深意,请我说几句话来引导他们。我于是推究先生的用意,告诉诸位学生说:先生编这部书,并不是只想让你们知道先贤先儒的姓氏、爵位、籍里以及从祀的年月,也不是只想让你们背诵他们的嘉言懿行。《论语》不是说过吗?“看见贤人就要想着向他看齐;看见贤人却不想着向他看齐,就等于没有看见。”况且贤人的境界也并非难以达到。乍看起来,他们在百世之上巍然高耸,似乎无法企及;考察其实,不过是居心恭敬、穷究义理,循序渐进、深入造诣,才达到那个境界罢了,并不是高远而难以实行的事情。诸位学生如果确实因此受到激发而奋发振作,退下来后再去求学于六经、《语》《孟》,以及周、程、张、朱子的著作,做到广博地学习、审慎地询问、谨慎地思考、明辨是非并切实实行;专精统一,真正积累,努力长久,怎么知道今天在滹沱、衞水之间奋发起来的人,将来不会继承洙泗之学,接续洛闽之传,承接河津、余干的学统,又成为后人仰望追慕的对象呢?能够这样,才差不多不辜负先生编书的苦心和教谕君携板传书的用意。若只是推崇尊奉他们,认为这些古代圣贤是上天所赋予、不是人力能够达到的,却不知道人心与义理本来相同,就像贫穷的人看待隋珠和和璧,只看见它们光辉灿烂,眼花心惊,自以为终身都不可能得到,那么这部书也只不过成为陈旧的书册罢了。先生还有《儒宗理要》《孝经衍义》等书,与这部书相互表里。教谕君正准备把他的家学全部推广出来,和诸位学生共同砥砺;但一定要等到他们心中有所愤悱之后才启发他们。诸位学生可要努力啊!《四礼辑宜》序 儒者论礼,详尽的有《朱子仪礼经传通解》,简约的有《朱子家礼》。这两部书,是万世的规矩准绳,关于做人之道的纲纪已经完备了。只是自从世间教化衰落以后,这些书虽然还存在,能够讲求并依照实行的人大概很少。后辈小子看见自己的父兄、老师、朋友从来没有从事于此,即使有人拿来指示他们,他们也会认为这是迂腐遥远、无法实行的东西,只知道随从习俗罢了,哪里用得着这个呢?而那些持守礼法的人,也不能强迫他们把平素不熟悉的东西一下子纳入自己的规范。假使一个乡、一个县之中,先有人开启端绪、触动他们的心,然后再把礼的全部内容告诉他们,怎么会像爰居受到钟鼓惊吓那样呢?所以说:“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弦;不学习杂服,就不能安礼。”灵寿马介愍公曾经依据朱子的意思,编成《四礼辑宜》一卷,用来示教乡里人。这部书同紫阳的原书虽然偶有出入,但他殷切地替风俗和人心考虑,也已经做到极致了。学者读它,就会知道礼并不是迂远而不可实行的东西;由此再求学《家礼》,又由此求学《仪礼经传》,我知道就不会困难了。这样作为操缦、杂服的预备,不也已经很多了吗?可惜自从兵火以后,刻板毁坏不存,渐渐湮没。后来的士人尚且不知道先生有这部书,又哪里谈得上朱子所考订的礼书呢?马氏子孙谋划重新刻印流传,我为他们能够承继先人的志向而高兴,因为这可以挽救衰颓的风气和败坏的习俗,使人逐渐纳入规矩准绳之中。因此为它作序。从今以后读紫阳著作的人,应当不要把它当作与己无关的东西了。《呻吟语》序 《呻吟语》,是新吾吕先生省察自身、克制自我的言论。之所以称为“呻吟”,是因为先生看待自己的身体和心性,仿佛常年处在疾病之中,时时呻吟,事事呻吟;他察察得严,克治得勇,自己不能停止,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他的书。大概曾经论说过:人的出生,具备仁义礼智的本性,但不能没有气禀的偏差;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又有物欲的蒙蔽。因此从大贤以下,很少有人没有毛病。一个人之所以能够不被流俗淹没,卓然成为天地间的伟人,也正在于能够知道自己的毛病罢了。知道自己的毛病而呻吟,治疗就容易;不知道自己的毛病而不呻吟,治疗就困难。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没有不这样而能成就德行的。博学文献、约束于礼,是颜子的呻吟;面临深渊、如履薄冰,是曾子的呻吟;戒慎恐惧,是子思的呻吟;知晓言辞、培养浩然之气,是孟子的呻吟。人们只看见他们的德行已经成就,和悦之气显现在面容和背部,充盈于四肢,发露在事业上,达到极高极广,承继往圣、开创来学,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从呻吟中得到的。我看见今天人的毛病很多,能够知道自己有毛病的又有几人呢?气质不能改变,物欲不能扫除,意、必、固、我的念头胶结在心中,声色货利的私欲从外部诱惑,哪里只是不会呻吟而已呢?他们反而洋洋自得,认为这样才快意,因此凡是推波助澜、增助火势的事情,没有不做的。这正是和、扁这样的名医也要望见而退步的情形。假使能够像先生这样呻吟,大概就有痊愈的希望了吧?先生处在万历年间,那时天下日益衰败,卑下的人沉溺于功名利禄,高明的人迷失于佛、老之学,圣学荒芜,百姓陷入涂炭;唯独先生能够以正大笃实为学问,卓然超出流俗之上。他的言论都同程朱之学相表里,偶有出入的地方也很少。呻吟的功效,真是大啊!这部书只有宁陵有刻板,不能远播,想购买的人很困难。康熙丁卯孟夏,真定各州县因公事会集郡城,谈到同僚之间和睦恭敬的道理,大家都以彼此行善相劝,并约定互相规正。恰好王子益仲先生是乡人,带着这部书在郡城,大家都说,能够用先生的呻吟来劝勉我们,并且以规诫来约束同僚,这就差不多了。于是谋划共同出力刻印此书。我为先生的书能够扩大流传而高兴,也希望我们同僚都将因此能够从流俗中自我拔出,谨在篇末作序。这件事比兰亭的一觞一咏贤明得多,岂不是相差很远吗?

王学质疑序余尝闻高子景逸之言曰:「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洗支离,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昭昭矣。始也埽见闻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斯言似乎深知阳明之病者,然余不能无疑焉。既曰非孔子之教,又可谓孔子之学乎?学与教有二道乎?阳明之所谓良知,即无善无不善之谓也,是佛老之糟粕也,非孟子之良知也。何妙悟之有?支离之▯正由见闻未广,善恶未明耳。埽见闻、埽善恶以洗之,支离愈甚矣。功安在乎?徒见其流之▯,而未察其源之谬。比之龙谿、海门之徒,抉阳明之波者,虽若有间,而圣人之道终未明也。以高子之好学笃行,充其力,岂难登洙泗之堂,入程朱之室?然犹溺其余习,未能自脱。莠之乱苗,郑之乱雅,岂不甚哉!」康熙癸亥,余在京师,张武承先生示余《王学质疑》一卷,其言良知之害至明至悉,特不尽埽龙谿、海门之毒,而凡梁谿之所含糊未决者,一旦如拨云雾见白日。盖自罗整庵、陈清澜而后,未有言之深切着明如斯者也。抑愚又有惧焉:当阳明之世,其害未见,故知之也甚难,而其病未深,救之也尚易。至今日其害已见,故知之也似易,而其病既深,救之也则难。无论显树姚江之帜,鋭与吾角者未易胜也。即闻吾言而唯唯叹息,击节不敢置一辞,而遗毒之潜伏隠藏于肺腑者,不知其几也。荡涤而消融之,岂易也哉?孟子曰:「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我未有艾,而徒咎人之病,非良医也。」阅先生之书者,其急讲蓄艾之术也哉!

王学质疑后序余既序张武承先生《王学质疑》,方谋付梓以公同好,而先生已于乙丑十一月捐馆舎矣。因略述其生平,附于书末,使学者诵其书,知其人,盖非无所本而能为是书者。先生讳烈,其先浙江金华府东阳县人。嘉靖时,先生之曾祖始自浙迁居大兴。康熙丙午,先生以《易》中顺天举人;庚戌登进士;已未举博学宏词,授翰林院编修,充纂修《明史》官。乙丑六月陞右春坊右赞善。自为诸生以至立朝,始终以清白自励,不屑世俗荣利,纯如也。其学以程朱为宗,深疾阳儒阴释之徒,以闲邪衞道为已任。晩尤嗜小学《近思録》,故是书所发明,皆从平生学问中流出,非苟而已也。先生又尝论《道学传》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绍先圣之遗绪,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宜也。余则笃学如蔡西山父子,高明如陆子静兄弟,纯粹有用如真西山,仅可列之儒林,元儒亦不立道学传。若有明一代,纯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过真许,而光芒横肆如阳明者,列之道学,恐后世以史臣为无识。其修《明史》分纂孝、武两朝如刘健、李东阳、王守仁、秦竑、李成梁、金鈜、史可法诸传,皆先生手笔。尝曰:吾此数传是非不爽铢两。其论孝宗,谓明知阉宦之坏法而不能逺,成阴胜之渐,是知不至意不诚之故也。其论李东阳,谓李公文章之士,与刘、谢同朝则着侃直之风,与芳、瑾为伍,尽露委蛇之态,而声华素着,奬借后进,故竞为之掩饰。谓东阳若去缙绅之祸不知所底,此欺心之论也。五年之中寃死者不可胜数,缙绅之祸亦已至矣。李公拱手而不敢异,偶申救一二人,遂诧以为善类,赖之则张防救吴廷举,刘宇救王时中,亦得为保全善类耶?又云:杨文襄功名之士也,以为将之智用之为相,晩年欲以其术笼络张桂,而卒为所败,赍恨以没,智巧之不可恃如此。此皆卓然不可磨灭。而此书,则其纲领也。

王学考序自阳明之学行天下,迷惑溺没于其中者百五十余年。近嵗以来,好学深思之士乃敢昌言排之。然以其功业赫赫于人之耳目间者,疑信且半。钱塘应潜斋,独一言以断之曰:“阳明之功,谲而不正,诡遇获禽耳。”又推其本而论之曰:“阳明自少驰马试劒,独学无师,而始坚于自用,则又直穷其病根。”阳明复起,不能不服斯言。呜呼!以阳明之天资豪迈,向使自幼涵养薰陶于小学中,加之以良师友磨砻砥砺,如二程之有濂溪,朱子之有延平,何至放言高论如此哉?所以敢为放言高论者,其所由来渐矣。故愚尝言,《小学》一书,乃世道升降之本。《小学》行,而天下人才范围于规矩准绳之中,然后学术一而风俗同。潜斋之论,可谓知本矣。潜斋论性论太极,颇与程朱抵牾,余不敢从。然其教人用功,必以穷理格物为本,谨守朱子家法,故其言多可羽翼经传。其论次阳明言行凡一巻,附于其所辑《性理大中》内,余以为此当自为一书,不当附性理,故特表而出之,而名之曰《王学考》。欲知学术异同之所由来者,其必有取于此也夫。

译《王学质疑》序 我曾听高子景逸说:“姚江天生就是豪杰,能够神妙地悟得良知,一举洗去支离破碎的弊病,他的功劳很大,难道可以说不是孔子的学问吗?然而却不是孔子的教诲。如今它的弊病已经明明白白了。起初是扫除见闻来彰明本心,最终却任凭本心而废弃学问,于是轻视诗书礼乐,士人很少有真实的觉悟。起初是扫除善恶来使意念空寂,最终却任凭空寂而废弃实践,于是轻视名节忠义,士人很少有真正的修养。”这些话似乎很了解阳明学的弊病,但我不能没有疑问。既然说它不是孔子的教诲,又怎么能说是孔子的学问呢?学问和教诲难道有两条道路吗?阳明所谓良知,就是“无善无不善”的意思,这是佛、老的糟粕,不是孟子所说的良知,哪里有什么神妙的领悟?支离的弊病,正是由于见闻不广、善恶不明;扫除见闻、扫除善恶来洗涤它,只会使支离更加严重。功效在哪里呢?只是看到了它流传后的弊病,却没有察觉它根源上的错误。与龙谿、海门一类人相比,虽然似乎稍有不同,但圣人的道路终究还是没有阐明。凭高子的好学笃行,如果充分发挥他的力量,难道还不能登上洙泗之堂、进入程朱之室吗?然而他仍然沉溺于残余的习气,不能自行摆脱。莠草扰乱禾苗,郑声扰乱雅乐,难道不是很严重吗!”康熙癸亥,我在京师,张武承先生把《王学质疑》一卷给我看。书中论说良知之害,极其明白详尽,只是没有把龙谿、海门的毒害全部扫除;凡是梁谿含糊未决的地方,书中一下子如同拨开云雾见到白日。大概自罗整庵、陈清澜以后,还没有人像这样说得深切而明白的。可是我又有一点担忧:在阳明的时代,它的危害还没有显现,所以认识它很难,但病根还不深,挽救还比较容易。到了今天,它的危害已经显现,所以认识它似乎容易了,但病根已经深重,挽救起来就困难了。不必说那些公开树立姚江旗帜、锋利地同我们争辩的人不容易战胜;即使听到我们的言论只是连声答应叹息,击节赞叹而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遗毒潜伏隐藏在肺腑之中的,也不知道有多少。要把它们荡涤消融,哪里容易呢?孟子说:“患了七年的病,要寻找三年的艾草来治。我还没有艾草,却只责怪别人的病,不是良医。”读先生这部书的人,应当赶快讲求蓄积艾草的方法啊!《王学质疑》后序 我已经为张武承先生的《王学质疑》作了序,正准备付梓以公诸同好,而先生已经在乙丑十一月去世了。因此略述他的生平,附在书末,使学者诵读他的书时,也知道他的为人,因为能够写成这部书,绝不是没有根柢的。先生名烈,他的祖先是浙江金华府东阳县人。嘉靖年间,先生的曾祖父才从浙江迁居大兴。康熙丙午,先生以《易》中顺天举人;庚戌考中进士;己未考取博学宏词,授翰林院编修,充任纂修《明史》的官员。乙丑六月,升任右春坊右赞善。从做诸生直到入朝为官,始终以清白自我勉励,不屑于世俗的荣华利禄,纯正无杂。他以程朱为学术宗旨,深深痛恨表面尊儒、暗中奉佛的同流,担负着防止邪说、捍卫正道的责任。晚年尤其喜爱小学和《近思录》,所以这部书所阐明的内容,都是从他一生的学问中流露出来的,并非苟且为之。先生又曾经论说,《道学传》只有《宋史》适合设置,因为周敦颐、程颢、程颐承绍先圣遗绪,朱子汇集诸儒成就之大成,以道学立传是适宜的。其余像蔡西山父子那样笃实好学,陆子静兄弟那样高明,真西山那样纯粹而有用,只能列入《儒林传》;元代儒者也不应另立《道学传》。至于有明一代,纯正如曹月川、薛文清的,不能超过真西山;像阳明那样光芒横溢、任意发挥的人,如果把他列入《道学传》,恐怕后世会认为史官没有见识。他参与修《明史》,分纂孝宗、武宗两朝,刘健、李东阳、王守仁、秦竑、李成梁、金鈜、史可法等传记,都是先生亲手撰写的。他曾说:“我写的这几篇传记,是非判断没有丝毫差错。”他论孝宗,说孝宗明知宦官会败坏法度,却不能疏远他们,形成阴邪逐渐胜过正道的趋势,这是因为见识没有达到、心意不能诚实的缘故。他论李东阳,说李公是文章之士;如果同刘健、谢迁同朝为官,就显露出刚直敢言的风气;同焦芳、刘瑾为伍,就完全显露出委曲周旋的姿态。然而李东阳一向声名显赫,又奖掖、庇护后进,所以后人竞相替他掩饰。若说李东阳离开后,缙绅之祸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这是欺骗自己内心的说法。五年之中被冤杀的人数不胜数,缙绅之祸也已经发生了。李公拱手而不敢表示异议,偶尔救护一两个人,便惊叹说他是善类;依靠这些事情,如张璁防救吴廷举、刘宇救王时中,也就能够算是保全善类吗?先生又说:杨文襄是追求功名的人,把做将领的智谋用于宰相之位,晚年想凭这种手段笼络张璁、桂萼,最终反而被他们击败,带着遗憾死去;智巧不能依靠到这种程度。这些见解都卓然不凡,不可磨灭。而这部书,就是它们的纲领。《王学考》序 自从阳明之学流行天下,迷惑沉溺其中的人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近年以来,好学而深思的人才敢公开斥责它。然而由于阳明的功业在人们耳目之间显赫,世人对它仍然半信半疑。钱塘应潜斋独自用一句话作了判断:“阳明的功劳,诡谲而不正,不过是用诡诈的方法捕获禽兽罢了。”他又推究根源说:“阳明从小驰马试剑,独自求学而没有老师,开始就固执地任凭自己,于是直接走到了病根。”即使阳明再生,也不能不服从这番话。唉!凭阳明豪迈的天资,假如他从小就在《小学》中受到涵养熏陶,再有良师益友来磨砺辅导,如同二程有濂溪、朱子有延平那样,怎么会说出这样放肆而高远的议论呢?他之所以敢说放肆高论,原因是逐渐形成的。所以我曾说,《小学》一书,是世道盛衰升降的根本。《小学》推行,天下人才都受到规矩准绳的约束,然后学术统一、风俗相同。潜斋的议论,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潜斋论性、论太极,颇与程朱相抵触,我不敢赞同;但他教人下功夫,一定以穷理格物为根本,谨守朱子的家法,因此他的言论大多可以辅翼经传。他把阳明的言论和行为编次为一卷,附在自己编纂的《性理大中》之中。我认为这本来应当自成一书,不应附在性理书后,所以特意把它标举出来,命名为《王学考》。想要知道学术异同的由来,大概一定能从这部书中得到收获吧。

六谕集解序士读圣贤书,无有肯虐民者。然孔子谓“不教而杀,谓之虐”。今之教比古之司徒、党正三物六行为何如也?有毫髪不如古,而怒民之犯法,从而刑之,皆虐也。然则吾辈今日坐于民上,惩奸锄暴,操三尺以从事,虽事事咸当厥辜,敢自谓不虐乎?曾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痛哉言乎!朝廷未尝无教民之法,今州县所奉行六谕,明白正大,二十四字中一部《大学》修齐治平之防,犂然具备,虽蚩蚩之民,咸可通晓,与古之三物六行何异?而移风易俗未收其效,是有司之过也。余承乏灵寿,目击民情不古,每思孔曾之言,不胜愧惧。间尝巡行村野,取六谕之义为之讲解,又恐其入于耳者不能不久而忘也,因梓以授之,冀其渐磨于仁义而自逺于刑罚。然七年之病,必三年之艾,是求车薪之火,非一杯之水,能救斯民之渐渍于薄俗久矣,岂区区一巻之书,朔望一读,其遂能胜残去杀,释吾愧惧耶?亦以是啓其端云耳。若夫扩而充之,引而伸之,俾家喻户晓,沦肌浃肤,邪秽尽涤,渣滓尽融,则视乎继自今而往行之何如耳。天下无不可化之民,而亦无易化之民,其必如程子之于上元、扶沟,朱子之于同安、南康,尽吾居敬穷理之学,劳来而匡直焉,庶几免于虐也夫。

陆桴亭思辨録序士生斯世,而欲言学,岂不难哉?功利之习浸淫于人心,根深蒂固而不可抜。幸而能自抜于功利矣,则或溺于记诵词章,终身竭蹶,而适长其浮薄骄吝之气。幸而又不溺于是,而有志于道矣,则佛老之徒又从而惑之。舎三代以来圣贤相传之道,而欲求所谓虚无寂灭者,求之愈力,去道愈逺。幸而不惑于佛老,而归于儒矣。而儒者之道复分途各驱,宋之洛闽金谿,明之河津余干新防姚江,同师孔孟,同讲仁义,其辨在毫厘之间,而其流至于相去悬絶,若方圆氷炭之不同。学者未尝辨其同异,晰其疑似,浮慕乎学之名而用力焉,其不舍坦途而趋荒径者,几希矣。于此有人焉,以身示之,且别白而告之,其有功于世何如也?余家居时,闻太仓陆桴亭先生之学,而未获亲炙。及承乏嘉定,去先生之乡咫尺,而先生已成古人。乃访其遗书,得所谓思辨録者,其辨同异,晰疑似,一准于程朱。其于金谿新防姚江,虽未尝力排深拒,而深知其流▯之祸。世其教人,先小学而后大学,以立志居敬为本,而以圣经之八条目为程,然后渐进于天人之微,旁及于百家之言,其先后次序悉洛闽之遗法也。虽未熟识其生平,然考其发于言而着于书者,可谓有道之士矣。盖先生自言二十七嵗即志于斯学,心体躬行,未尝敢懈,则其所以能成就如此者,亦非一日之故也。呜呼!处功利浸淫之日,而能自振抜,又不溺于词章记诵,又不惑于佛老,又不惑于儒之近佛老者,而卓然自立,岂不难哉?先生之子讳顾正者,请余叙其书。余不敏,虽于先儒异同之间,尝闻其大畧,然明不足以察理,勇不足以衞道,优游嵗月,将汨没之是惧,何能叙先生之书哉?姑记其仰慕于先生者如此,尚当尽求先生之书,而访于其良友高弟以琢磨焉,其庶几乎。

静中吟序性理大全》一书,明初学者奉为规矩准绳,其时士行醇而风俗隆,盖其学使然也。自中叶而后,胥溺于词章记诵,阳儒阴释之学,此书虽存,无复讲求而涵泳之者,风俗之坏,有由然矣。今朝廷尊崇正学,士非程朱之言弗敢道,于是此书复行于天下,然多袭其皮肤以塞功令,求其真信而笃好之者,亦罕其人焉。三韩梁震先作《静中吟》一巻,其于太极、西铭之防,伊川、考亭之论,言之亲切有味,不啻烛照数计,盖其讲求而涵泳之者深矣。以是风于天下,尚有甘自溺于俗学而以性理为迂者,其亦可翻然也夫!适余乡马子以是示余,余喜正学之将昌而风俗之将隆也,因书于其简端,以志欣慕之意云。

译《六谕集解》序 士人读圣贤之书,没有谁愿意虐待百姓。然而孔子说:“不教导百姓却杀戮他们,这叫作虐待。”如今我们的教化同古代司徒、党正所教的三物、六行相比怎么样呢?只要有一点不如古代,却因为百姓触犯法律而恼怒他们,随即加以刑罚,都是虐待。既然如此,我们今天处在百姓之上,惩治奸邪、铲除暴徒,掌握刑法办事,即使每件事都恰好符合他们的罪过,难道敢自称没有虐待吗?曾子说:“如果查明了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感到高兴。”这话多么痛切啊!朝廷并非没有教导百姓的法令。如今州县所奉行的六谕,明白正大,二十四字中包含《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纲领,清楚完备;即使愚昧的百姓,也都能够通晓,同古代的三物、六行有什么不同?然而移风易俗没有收到成效,这是主管官吏的过错。我承乏任灵寿县令,亲眼看见民情不如古代,每当想到孔子、曾子的言论,就不胜惭愧恐惧。偶尔曾巡行乡村,取六谕的意义为百姓讲解,又担心进入耳中的话不能长久而很快忘记,于是刻印此书发给他们,希望他们渐渐受到仁义的熏陶,自然远离刑罚。然而七年的疾病,必须用三年的艾草来治疗;这是要扑灭车载柴薪的大火,不是一杯水所能救的。百姓长期浸染于浅薄风俗之中,哪里是区区一卷书、每月朔望读一次,就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从而解除我的惭愧恐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也只是借此开启端绪罢了。至于把它扩充开来、引申开来,使家家户户都明白,深入肌肤、浸透骨髓,邪恶污秽全部洗涤,残渣积弊全部融化,就要看从今以后实际实行得怎么样了。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百姓,但也没有容易教化的百姓;一定要像程子在上元、扶沟,朱子在同安、南康那样,尽力施行居敬穷理的学问,慰劳、教导并匡正他们,才差不多可以免于虐待了吧。《陆桴亭思辨录》序 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却想谈论学问,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功名利禄的习气逐渐浸染人心,根深蒂固而难以拔除。幸而能够从功利中自我拔出,有的人又沉溺于记诵词章,终身忙乱奔波,反而助长了浮薄、骄傲、吝啬的气质。幸而又不沉溺于此而有志于道,佛、老之徒又跟着来迷惑他。舍弃三代以来圣贤相传的道路,却想求取所谓虚无寂灭之道,越用力追求,离正道越远。幸而不被佛、老迷惑而归于儒学,可儒者的道路又分途各自奔走:宋代有洛学、闽学、金谿之学,明代有河津、余干、新建、姚江之学,同样师法孔孟,同样讲说仁义,差别只在毫厘之间,流传下去却相距悬殊,像方与圆、冰与炭那样完全不同。学者没有辨明它们的异同、剖析它们的真假,浮泛地仰慕学术的名声而用力追求,那么不舍弃平坦大道而奔向荒僻小路的人,几乎没有。此时如果有人以自身实践为人示范,并且分辨明白地告诉他们,他对世间的功劳将会怎样呢?我闲居家中时,听说太仓陆桴亭先生的学问,却没有机会亲自受教。等到我任职嘉定,距离先生的家乡近在咫尺,而先生已经成为古人。于是访求他的遗书,得到所谓《思辨录》,其中辨别异同、剖析疑似,一概以程朱为准则。他对于金谿、新建、姚江之学,虽然没有竭力排斥、深加拒绝,却深知其流弊所造成的祸害。他世代相传的教人方法,是先学《小学》而后学《大学》,以立志、居敬为根本,以圣经中的八条目为次序,然后逐渐深入天人之间的精微,旁及诸子百家的言论;其先后次序完全遵循洛学、闽学的遗法。虽然我没有熟悉先生的生平,但考察他发之于言、著之于书的内容,可以说是有道之士了。先生曾自己说,二十七岁就立志于这门学问,体察本心,亲身实行,从来不敢懈怠;那么他能够有这样的成就,也不是一天形成的。唉!处在功利习气浸染的时代,能够自我振作拔出,又不沉溺于词章记诵,又不受佛、老迷惑,又不受那些接近佛、老的儒者迷惑,而卓然自立,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先生的儿子名顾正,请我为他的书作序。我不敏,虽然对于先儒学术的异同曾听闻大略,但明察不足以洞见义理,勇气不足以捍卫正道,悠闲度日,正担心自己被世俗淹没,哪里能为先生的书作序呢?姑且记下我对先生的仰慕如此;还应当尽力寻求先生的著作,并向他的良友、高足请教,以便相互砥砺,这大概才差不多吧。《静中吟》序 《性理大全》一书,明初的学者把它奉为规矩准绳;那时士人的品行醇厚,风俗隆盛,大概就是这门学问造成的。自明朝中叶以后,人们都沉溺于词章记诵和表面尊儒、暗中奉佛的学说;这部书虽然存在,却再没有人讲求、涵泳其中,风俗败坏,是有原因的。如今朝廷尊崇正学,士人不是程朱的话就不敢说,于是这部书又流行天下;但多数人只是袭取它的表面来应付功令,寻求真正信奉并笃好它的人,也很少。三韩梁震先作《静中吟》一卷,其中谈论太极、《西铭》的纲要,以及伊川、考亭的学说,亲切有味,简直像用烛火照数一样清楚,大概是因为他对这些学说讲求、涵泳得很深。用它来教化天下,如果还有人甘愿沉溺于世俗之学、认为性理迂腐,也应当翻然醒悟了吧!恰好我同乡马先生把这部书给我看,我为正学即将昌盛、风俗即将隆盛而高兴,于是在书的卷首题写这些话,以记下欣喜仰慕之意。

功行録广义序圣贤之书,劝善戒恶而已。或以义正,或以福诱而劝同;或以义禁,或以祸怵而戒同。夫祸福之于善恶,犹影之于形也。君子衡理不衡数,而其教人未有不兼言祸福也者。理足以尊天下之君子,而言福然后足以引天下之中人,言祸然后足以惧天下之不肖。其见于经传者,固已深切而着明矣。君子虽不以欲福而为善,不以畏祸而不为恶,而夫子犹曰:「君子怀刑,是以圣贤自勉而恒以不肖自防也。」于乎,此其所以为君子与?《周礼》司徒掌邦教,以扰安邦国,保息六以养之,本俗六以安之,三物以兴之,八刑以纠之。月吉而始和,嵗终而受防。乡、州、党、族、闾、比之中,莫不以时而读法。故其为教也,有本有根,博而贯,简而详,荡荡焉,平平焉,无细碎蔓衍之説。而其时之人亦但以为道而不以为利,知畏法而不知畏天,吉凶休咎之説,仅见于圣君贤相之诰诫,而非所以为教民之具。明明棐常,絶地天通,此其所以为盛也。圣贤不作,教化不明,法足以禁显恶,而不足以禁隠慝。惟天之报施,终古不易,以济人之所不及,而又不能无盈缩迟疾之异,错综参互之变。原始要终,不失累黍,而当时鲜不以为杳▯而不可知。盖祸福之自人者,直而彰;自天者,微而变。直而彰者,既有所不及;而微而变者,又不能以天下信。则中人以下将无所畏,而靡所不为,仁人君子能无忧乎?不得已而博考古今,述其福善祸淫之迹,而备着其所由,以明天道之必然。家悬一律令于屋漏之中,户置一斧钺于衽席之上,使览者惕然于心,以去其所疑而坚其所畏。虽其言若屑屑焉,而离类析归,钩深索隠,略显恶而严隠慝,其察物也无遁形,可不谓慎独之助与?宋之季也,而《感应篇》出焉;明之季也,而《功过格》出焉。是皆仁人君子居下位,不得已而救世之作也。故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王道不明于上,而夫子作《春秋》。今虽万不敢比是,而意则庶几焉。此固非盛世之所宜有也。虽然,既已有作,则虽盛世有所不废,又岂独不废而已?必将为之敷畅其説,扩其所未备,阐其所未至,以丁宁天下之耳目,而惟恐其不信。以从是,亦仁人君子之用心也。疁邑李子荪竒,字九兰,所辑《功行録广义》,盖本《功过格》而敷畅其説者,余甚敬其用心之厚,用力之勤也。呜呼!士君子得志于时,身任民物之责,举先生之教而明之大纲,举万目张,无取乎细碎蔓衍之説,而所以劝戒人者,亦不俟乎天降之威福,则是书可以不作。今李子既不得志于时,蕴其意而无所发,蒿目而不能已于言,而又不欲其言之大且深以无当于流俗也。乃取夫世所易信之书,广为衍説,平易朴茂,不饰不文,而勤恳曲至,应规入矩,期无失于圣贤之意而后已。昔贤有云:“不为良相,则愿为良医。”李子之书,其亦世之药石与?假令李子得有为之柄,以行其所欲,而不徒见诸空言,其所就果当何如也?

诒安録序余向客武塘,与沈渊伯先生共晨夕有年,见其所为诗文,皆有法度可观。而先生又不欲仅以诗文自居,时时以古道相勗。尝慨世之浮薄残刻,如江河日下而不可止,而欲以笃实忠厚之道维持而挽回之。盖每谈论及之,未尝不叹息致意。数年以来,余与先生虽各居一方,然尝佩服之,不敢忘。今年夏月,先生扁舟至疁城,既叙契濶,即出一编示余,顔曰《诒安録》。余展而读之,则向之晨夕谈论叹息致意者,皆聚于一编中。先生又谓:“此吾笔以诒吾子焉耳,使知浮薄残刻非所以为安,而此乃所以为安也。”其庶几乎!噫!此岂独可以诒先生之子哉?夫世之罹殃蹈尤而不知止者,彼岂好危而恶安哉?盖未有以安之道告之者,故莫危于浮薄,而彼且以浮薄为安;莫危于残刻,而彼且以残刻为安。方其习焉而不觉,胶固于其中而不知变,方且自以为得计,而不知其所以为安者,乃其所以为危也。使有人焉持先生之书以告之,使知如是则危,如是则安,其孰肯舎安而就危耶?士庶人而知此,必不敢以浮薄残刻行于乡;卿大夫而知此,必不敢以浮薄残刻行于国。小可以安一家,大可以安天下。其所维持而挽回者,多矣。是岂独可以诒先生之子哉?余既喜先生之来,得慰数年契濶,而又喜是书之成,行将使古道复敦于天下。遂操笔而为之叙。

译《功行录广义》序 圣贤的书,不过是劝人为善、告诫人们不要作恶罢了。有时用义理来端正人,有时用福报来诱导人,劝善的方法相同;有时用义理来禁止恶行,有时用祸患来使人恐惧,戒恶的方法也相同。祸福对于善恶,正如影子对于形体。君子衡量的是道理而不是命数,但他教导别人时,没有不兼说祸福的。讲道理足以使天下君子自重,讲福报才足以引导天下的普通人,讲祸患才足以使天下不肖之徒畏惧。它们在经传中的体现,本来已经深切而明白了。君子虽然不因想求福而行善,也不因害怕祸患而不作恶,但孔子仍说:“君子心中常存刑罚的警戒。”这正是圣贤用来勉励自己、常常防止自己变成不肖之人的方法。啊,这就是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的地方吧!《周礼》说,司徒掌管国家教化,用来安定邦国;用六件事养育百姓,用六件事安定风俗,用三件事兴起人才,用八种刑罚纠正过失。每月初一开始教化调和,年终接受考核。在乡、州、党、族、闾、比之中,没有不按时宣读法令的。所以它的教化有根有本,广博而贯通,简明而详备,广大平正,没有琐碎蔓延的说法。那时的人也只把它看作正道,而不把它看作谋利的工具,只知道畏惧法令而不知道畏惧上天;关于吉凶祸福的说法,仅仅见于圣君贤相的告诫,并不是用来教导百姓的工具。天道光明,扶持常道,使天地之间的交通断绝,这正是上古盛世的原因。圣贤不再出现,教化不再明白,法律足以禁止显而易见的恶行,却不足以禁止隐蔽的罪恶。只有上天对人的报应,自古始终不变,用来弥补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但其中又不能没有盈亏、迟速的差异,以及错综交互的变化。推究事情的开始,考察它的结局,丝毫不差;然而当时的人很少不认为其中幽深渺远、无法知道。大概由人造成的祸福,直接而明显;由上天造成的祸福,微妙而多变。直接明显的,已经有它顾及不到的地方;微妙多变的,又不能使天下人完全相信。那么普通人以下就将无所畏惧,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仁人君子能不忧虑吗?于是不得已广泛考察古今,记述上天使善者得福、使恶者受祸的事迹,并详细写明其中缘由,以彰明天道的必然。在每家屋角都悬挂一条律令,在每户卧席旁都放置一把斧钺,使阅读的人心中警惕,除去疑惑,坚定畏惧之心。虽然这些话似乎琐碎细密,但它分辨事类、剖析归属,探究深处、搜索隐微,略过显恶而严禁隐恶;它考察事物,细密到没有形迹能够逃脱,难道不能说是慎独的帮助吗?宋代末年,有《感应篇》出现;明代末年,有《功过格》出现。这些都是仁人君子处在下位、不得已而作出的救世之作。所以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吧?作《易》的人,或许是因为有忧患吧?”上位的王道不能彰明,于是孔子作《春秋》。如今虽然万万不敢同这些事相比,但用意或许差不多。这些作品本来不是太平盛世所应当有的。不过,既然已经有了著作,那么即使是盛世也不能废弃它,难道仅仅是不废弃而已吗?还一定要为它畅说明白,扩充它所未完备的地方,阐发它所未达到的地方,反复告诫天下人的耳目,只怕他们不肯相信。顺从这一用意去做,也是仁人君子的苦心。疁邑李子荪奇,字九兰,所编《功行录广义》,大概就是取法《功过格》而把它的道理加以畅说。我非常敬重他用心深厚、用力勤苦。唉!士君子如果得志于当世,亲自担负百姓和万物的责任,能够把先生的教诲发扬为纲领,纲举则万目张,就不必采用琐碎蔓延的说法;而用来劝善戒恶,也不必等候上天降下祸福,那么这部书本来可以不作。如今李子不得志于当世,把自己的心意蕴藏在胸中而无处施展,忧虑地看着世事,不能停止发言;但又不愿自己的言论过于宏大深刻,以至于不合流俗。于是取用世人容易相信的书籍,广泛加以阐释,语言平易朴实而内容丰厚,不加雕饰,也不故作文采,勤恳周详,细致透彻,合乎规范、纳入法度,直到确信没有违背圣贤的本意才停止。古代贤人说过:“做不了良相,就愿意做良医。”李子的这部书,难道也是世间的药石吗?假使李子能够获得施展抱负的权柄,实行他所希望的事情,而不只是见于空泛的言论,那么他的成就究竟会怎样呢?《诒安录》序 我从前客居武塘,同沈渊伯先生朝夕相处了多年,看见他所作的诗文,都有法度可观。先生又不愿仅仅以诗文自居,时时用古道相互勉励。他曾感慨世间浮薄残刻的风气,如江河日下而无法遏止,想用笃实忠厚的道理来维持和挽回它。每次谈论到这些,未尝不叹息并郑重致意。几年来,我同先生虽然各居一方,却一直佩服他,不敢忘记。今年夏天,先生乘一叶小舟来到疁城,叙过阔别之情后,拿出一部书给我看,题名为《诒安录》。我展开阅读,原先我们朝夕谈论、叹息、致意的内容,全都汇聚在这部书中。先生又说:“这是我写下来留给我的儿子的,使他知道浮薄残刻不是安身立命之道,而这部书所说的才是安身立命之道。”这大概可以做到吧!唉!这难道只能留给先生的儿子吗?世上那些遭受灾祸、招致过失却不知道停止的人,难道喜欢危险而厌恶安定吗?只是没有人把安定的方法告诉他们罢了。因此没有什么比浮薄更危险,他们却把浮薄当作安定;没有什么比残刻更危险,他们却把残刻当作安定。当他们习惯于此而不自知,固结在心中而不知道改变,正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他们用来求安的东西,正是使他们陷入危险的原因。假如有人拿着先生的书去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这样做就危险,那样做就安定,那么谁肯舍弃安定而走向危险呢?士人和百姓知道这个道理,就一定不敢把浮薄残刻施行于乡里;卿大夫知道这个道理,就一定不敢把浮薄残刻施行于国家。小则可以使一家安定,大则可以使天下安定。他所维持和挽回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难道只能留给先生的儿子吗?我既为先生到来、能够慰藉几年的阔别而高兴,又为这部书完成、将要使古道重新在天下敦厚起来而高兴。于是拿起笔为它作序。

诒安録后序渊伯先生既以《诒安録》授予予,授而读之。凡先生之所言者,皆予之所欲言者也。先生复指其后一条示余曰:「与子不合者,独此耳。」予取而视之,大约言三教之合一,尊佛老即所以尊孔孟也。先生知予持三教异同之辨甚严,而不欲自易其説,所谓各成其是者耶?然予窃有请焉:夫三教之不同,若黑白然。白者之不可为黑,犹夫黑者不可为白。必欲合黑白而一之,宁有是理乎?为此説者,盖因近世学者不能深究天道之微,不幸溺于其学,又知不可自絶于孔孟,乃牵合附防以自掩盖焉耳,岂通论哉?以先生之文学行谊,后学楷模,因近年以来偶涉猎于神仙,而深有取于其説,吾知其终当改正,而未必守为定论也。先生若以余之言浅陋不足信,则古之大儒如程子、朱子,以及近世敬轩、敬斋、整庵诸子,皆尝辨之,其遗书具在,取而读之,则黑白明而取舍定矣。以先生之学力而为此,岂其难哉?先生既以文学行谊自振,流俗偶濡迹于异端,而又不惮改弦易辙,粹然一出于正,后之人读《诒安一録》,考其前后本末,岂不益叹先生之勇于从善而不可及也哉?虽与程朱诸大儒争光可也。

畜徳録序人之心,譬如田,以良苗植之,则成良苗;以稂莠植之,则成稂莠。嘉言懿行者,人心之良苗也。浸灌于嘉言懿行之中,其心不明且正者鲜矣;浸灌于淫辞诐説之中,其不昏且荡者鲜矣。王、何、嵇、阮,浸灌于虚无而成放诞;卢、骆、王、杨,浸灌于辞章而成浮薄。自明季以来,俗衰学驳,偏僻之説,淫艳之词,所以▯人耳目,撼人心志者,杂然并作,如入五都之市,百怪之物具陈。非志定守固,其不舎布帛菽粟而逐纷华靡丽者,几希。取舎一移,日长月益,与之俱化,何所不至哉?故今之学者,不但不读书之▯不可胜言,即读书之▯亦不可胜言。能于诸子百家中精择而慎收之,不离乎规矩准绳,则可以养其心而为吾道之羽翼矣。席子献臣奉其先尊人文舆公所纂《畜徳録》示予曰:「昔我祖太仆公有《格言类编》一书,我先人谨承先志,搜补而广之。平生不好声伎、玩物、嬉戏之具,而独皇皇是书。病革时犹置箦上,俯首晲视,予授而读之,则上自周秦,下迄近代,学士大夫之嘉言懿行萃焉。网罗博而取舎当,内之有益于身心,外之有补于世道,非如晋人《世説》长傲助轻,唐人《艺文类聚》诸书编辑风云月露已也。可谓精择而慎收者矣。」予闻文舆性孝友,好施与,周人之急常若不及。虽久病应得官而未仕,不及见之政事,而其笃行于门内,施及于乡党者,事事皆可为法。江西魏叔子不妄誉人者也,为席舎人传曰:「虽没而祭于社,无忝焉。」是其得力于是书者,岂浅鲜哉?吾以是益知人心之不可不养,而所以浸灌之者不可不择也。贾生有言:「习与正人居,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不能不楚言也。」读书亦然,天下浮夸放僻之书,其为楚言者多矣。不择而取之,▯可胜穷耶?取舎如文舆,庶几弗畔于道也夫。

苏眉声读史影言序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此史所由尚也。然史之可以为后世师者,亦顾其读之何如耳。唐虞三代之书,读之而长伪增浮者有矣,况乎后世之史邪正错出,是非混淆,学者以无主之中,涉猎其闲,所见为是者未必是,而所见为非者未必非,安在其可师哉?中有主矣,读之而是非不谬矣,而见其表不见其里,知其显不知其微,得其成败之迹而不知其所以成败者,议论侃然而胶固难通,又安在其可师哉?表里显微皆见矣,得其所以成败矣,而言之无关于当世得失之林,如对病者而谈粱肉,对饥者而陈药石,药非不精而肉非不美也,然而所陈非所急也,读史者岂不难哉?苏眉声先生以所着《读史影言》示予,予读之,其是非皆本经术,其论事必推见至隠,自源及流,如医者之洞见五脏,而其指陈恺切,寄托深逺,尤有鹤鸣沔水,诗人殷勤讽谏之思焉。盖信乎可谓善读史者矣。昔司马子长述货殖、游侠,特以自舒其孤愤,而不知是非谬于圣人;欧阳子于柴守礼、石敬儒之事,反覆致意,欲以自解其濮议,而未免欲盖弥彰。何如眉声之所论列,皆为风俗人心起见,而不激不亢,言者无罪而闻者足戒乎?呜呼!自秦汉以来,治乱如循环,使治世之事长为法于天下,则治可长;治乱世之事长为鉴于天下,则乱不复乱。而高曾之事,视若弁髦,前车已覆,后车不鉴者,比比而是也。使时有好古笃论之儒如先生者,提撕警觉其间,亦何至沈溺不反,不可救药乎?先生著述甚富,此特其一斑,而其关系于世已如此。他日尽出其所着,以为天下准的,其足以法今传后,又不知当何如也?

译《诒安录》后序 渊伯先生把《诒安录》交给我以后,我接过来读了。先生所说的,都是我想要说的。先生又指着最后一条给我看,说:“同你意见不合的,只有这一条。”我拿来一看,大意是说三教合一,尊崇佛、老就是尊崇孔、孟。先生知道我辨析三教异同非常严格,却不愿改变自己的说法,这就是所谓各自坚持自己的道理吗?但我私下有话要说:三教的不同,正如黑白分明。白不能变成黑,就像黑不能变成白。一定要把黑白合为一体,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大概是因为近世学者不能深入探究天道的精微,不幸沉溺于自己的学说,又知道不能同孔孟彻底断绝,于是牵强附会地把它们拼合起来,作为自己的掩饰罢了,哪里是通达的论说呢?以先生的文学、品行和声望,足为后学的楷模;只是近年以来偶尔涉猎神仙之说,并且深受其说吸引。我知道他最终应当会改正,未必会把它坚持为定论。先生如果认为我的话浅陋不足相信,那么古代大儒如程子、朱子,以及近世的敬轩、敬斋、整庵诸先生,都曾经辨析过这件事;他们的遗书都在,拿来读一读,黑白自然明白,取舍也就确定了。凭先生的学力而做到这一点,难道会困难吗?先生既然凭文学和品行自我振作,流俗中偶尔沾染异端,又不怕改弦更张,纯然归于正道,那么后人读《诒安录》,考察它前后的始末,难道不会更加感叹先生勇于改过从善、令人难以企及吗?即使同程朱诸位大儒争辉,也可以了。《畜德录》序 人的心,譬如田地;把良苗种进去,就长成良苗,把稂莠种进去,就长成稂莠。美好的言语和高尚的行为,是人心的良苗。长期浸润在美言美行之中,内心不能明正的人就很少;长期浸润在淫邪的言辞和偏颇的说法之中,内心不昏乱放荡的人就很少。王弼、何晏、嵇康、阮籍浸染于虚无之说,便形成放诞的风气;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浸染于辞章,便形成浮薄的风气。自明末以来,风俗衰败,学术驳杂,偏僻的言论、淫艳的词句,用来眩惑耳目、动摇心志的东西纷纷并起,仿佛进入五都的市场,千奇百怪的物品全都陈列出来。若不是志向坚定、操守牢固,能够不舍弃布帛菽粟而去追逐纷华靡丽的,几乎没有。取舍一旦改变,日积月累,便同它一起变化,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所以今天的学者,不但不读书的弊病多得说不尽,即使读书的弊病也多得说不尽。能够在诸子百家中精心选择、谨慎吸收,又不离开规矩准绳,就可以滋养自己的心性,成为我道的羽翼。席子献臣拿他先父文舆公所编纂的《畜德录》给我看,说:“从前我的祖父太仆公有《格言类编》一书,我父亲谨慎地承继先志,搜集补充并加以扩展。他一生不喜欢声伎、玩物和嬉戏的器具,唯独对这部书十分专心。病重时还把书放在席上,低头斜视它;我拿给他读,书中从上古周、秦一直到近代,学士大夫的嘉言懿行都汇集在内。搜罗广博而取舍恰当,对内有益于身心,对外有补于世道,不像晋人的《世说新语》那样助长骄傲、增长轻薄,也不像唐人的《艺文类聚》等书只编辑风云月露的辞藻。这可以说是精心选择、谨慎收录的书了。”我听说文舆生性孝顺友爱,乐于施舍,救济别人的急难总怕来不及。他虽然长期患病,按理应当得到官职却没有出仕,没有机会在政事上发挥作用;但他在家庭中的笃实行持,以及施及乡党之处,件件都可以作为法则。江西魏叔子是不轻易赞誉别人的人,他为席舍人作传说:“即使死后在社中受祭,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他从这部书中得到的力量,难道浅薄微少吗?我因此更加知道人的心不可不培养,而用来浸润培养它的东西不可不慎重选择。贾谊说过:“同正直的人居处,不能不正,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同不正直的人居处,不能不受影响,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读书也是这样,天下浮夸放荡偏邪的书,成为楚国话的太多了。如果不加选择地把它们取来阅读,弊病哪里能够穷尽呢?像文舆这样取舍,差不多就不会背离正道了吧。《苏眉声读史影言》序 古人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可以把它当作老师。”这就是历史受到重视的原因。然而历史能不能成为后世的老师,也要看读它的人怎样读。唐虞三代的书,读后反而助长虚伪、增加浮夸的人都有,何况后世的史书正邪并出,是非混杂;学者心中没有主见,在其中粗略浏览,所看见的正确未必真正确,所看见的错误未必真错误,这样哪里能把它当作老师呢?心中有主见了,读史时是非不再错乱,却只看见表面、看不见内里,只知道显著的、不知道隐微的,只得到成败的踪迹而不知道成败的原因;这样议论虽然刚直,却胶固难通,又哪里能把它当作老师呢?表里、显微都看见了,也知道成败的原因,但所说的内容同当世得失没有关系,就像对病人谈美食,对饥饿的人陈列药石;药并非不精良,肉也并非不美味,只是所陈列的不是对方急需的东西。读史的人难道不困难吗?苏眉声先生把所著《读史影言》给我看。我读它,发现其中的是非都以经术为根本,论事一定由明显推到隐微,从源头推及流变,像医生洞见五脏;而且指陈恳切,寄托深远,尤其有《鹤鸣》《沔水》中诗人殷切讽谏的用意。这确实可以说是善于读史的人了。从前司马子长叙述货殖、游侠,只是借此抒发自己的孤愤,却不知道其中的是非同圣人的判断相悖;欧阳子论柴守礼、石敬儒的事情,反复致意,想借此为自己的濮议解脱,却免不了越想掩盖反而越显露。哪里像眉声所论列的,都是为了风俗人心着想,不偏激也不亢厉,使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警戒呢?唉!自秦汉以来,治乱像循环一样;如果把太平时代的事情长期作为天下的法则,太平就能长久;如果把乱世的事情长期作为天下的鉴戒,乱世就不会再次出现。然而前代和高祖、曾祖时的事情,人们看得像弃置的弁冕,前面的车已经翻了,后面的车却不吸取教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假使当时常有像先生这样好古而笃实论学的儒者,在其中提携提醒、警觉世人,又怎么会沉溺其中不能回头,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呢?先生的著述非常丰富,这部书只是其中的一斑,而它对世道的关系已经如此重大。将来若把先生全部著作都刊行出来,作为天下的准则和目标,用来规范当今、流传后世,它的作用又不知会怎样呢?

藓书序和州成吾存讳性号杏怀,居官正直,言天下事,切中利病,亦近世贤者也。尝刋其所作杂文一巻,名曰《藓书》。其书中自言:“无日不防客,所不防者,尘容俗状之人而已;无日不言怀,所不言者,增租益室之谈而已。”因歴叙郭林宗以下数十人,谓此数十人者:“一日不防,则鄙吝生;一日不与言,则心胸结。”此其立意高旷,卓然尘表矣。然所谓数十人者,上不及孔孟,下不及程朱,近世则不知有河津、余干,而荆轲、聂政、朱家、郭解、刘伶、阮籍,以至李卓吾,皆得与于其间。何其取舎之异若是哉!甚矣,道之不明,贤者往往入于岐途而不觉。虽其天资之高,有不尽汨没者,然其为累必多矣。岂不可惜也哉!余尝见张武承跋邹忠介《儒宗语畧》曰:“读此书,知先生所学之虚浮也。于宋独取陆杨,而姑以明道先之;于明独取阳明,而兼以白沙、心斋配之。两代大儒,若伊川、晦庵、河津、余干,尽可删而去也。”忠介所学若是,亦何怪其立朝事业仅止于是耶?知言哉,武承乎!

嘉定县加编録序余莅嘉定之二年,奉部议以催科不力,罢黜。既谢事,乃进其民,谓之曰:“吾为吏无状,罢黜固宜。但愿尔民继自今以往,早完官课,无或后时。”耆民郁某等进曰:“吾侪小人,非不知急公之义也。往者故明之时,吾嘉民之完课,常为诸邑先,吏于兹者皆获上考。岂昔之民良而今之民顽耶?盖昔赋轻而今赋重。尔姑以康熙十二年之防计,与万厯三十七年之赋役全书较之,加增者盖九万有竒。而自十二年以后,军兴之所增者不在焉。然则民安得不困,而赋安得不逋?岂其甘为顽民哉?”因以其所辑加编録示予,予阅之,喟然叹息,无以对也。夫主持国计者,未有不知民力之当惜也。特以一事偶加,未必病民。不知今嵗加若干焉,明嵗加若干焉。加者不可复减,复者又复议加,积而计之,民其能堪乎?蕞尔嘉定,其土瘠民贫,较之明季日甚,而赋之加多如此。其死于催科与流离失所者,可胜计耶?且夫九万之中,如地亩九厘之银,三库四部折色之增,犹为他邑所同。若官布折色之骤増至二万八千有奇,省衞行月之骤增二万六千有奇,则嘉定所独也。他邑之增不至如嘉定之多,而犹不堪命。然则嘉定之民日困而逋日积,何怪也?方且流离转死之是惧,而何暇顾其官之考成哉?长此不已,吾不知数年之后更当何如矣!或曰:“子不知今之军需孔急耶?”朝廷固无日不以百姓为念,苟四方底定,自然渐次减除,方将蠲苏松之浮粮,去沿海之坍荒,复九分考成之旧法,岂特如万厯所行而已哉?子何忧焉!而今则非当言之时也。然予又有説焉:夫民之困惫,有旦夕不能待之势,而恤民者亦当随时而为之计。故四方底定,仁政尽行,固斯民万世之福也。即以目前计之,亦宜斟酌于缓急之闲,调剂其轻重之平,去其太甚而救其颠沛,庶几寛一分,民受一分惠焉。则是编也,固仁人忧国者所宜急进矣。

灵寿县志序灵寿于真定三十二州县中最为瘠壤,其民遇丰嵗,豆饭藿羮,仅免沟壑;一遇水旱螽雹之灾,流离转死,不可救药。盖在前代已然,兵燹之后,元气益复衰耗,以故文献散佚无征。按史传所记故事,询之土人,无有能道之者。大禹治衞,疏凿何所?鲜虞中山之时,疆理若何?武灵衞文屯兵何方?昌国君遗址安在?乐叔继封何乡何里?邳侯食采第宅何存?何年始废?曹武惠、韩忠献父子聚族何村?始迁何代?大圣大贤之故迹,如烟云之过目,不可复求。穆然徒见滹沱流而太行峙而已。即户口之盛衰,赋役之繁简,典礼之废兴,自明以前,亦湮没不可考,岂不可慨也哉!国学生傅君维橒悯旧志之残缺,网罗放失旧闻,彚缉成编,藏于家塾,笔削详畧,具有法度,不凿不滥,然其已湮没者,亦末如之何也。适余奉部檄征县志,因取其书稍为更定,附以管见,分为十巻,聊以备采择云耳。阅是编者,见其土瘠民穷,慨然思为政者宜安静不宜纷更,宁损上毋损下,宜便民毋便官,则可矣。若曰一方之文献在是,则余与傅君皆不能无慨焉。

译《藓书》序 和州成吾存名性,号杏怀,做官正直,谈论天下事情,切中利弊,也是近世的贤者。他曾经刊刻自己所作的杂文一卷,名为《藓书》。书中他自己说:“没有一天不防备来客,所不防备的,只是尘俗容貌、庸俗姿态的人罢了;没有一天不谈论心怀,所不谈的,只是增加租税、扩充房屋之类的话罢了。”于是历数郭林宗以下几十个人,说这些人:“一天不防备,鄙陋吝啬之心就会产生;一天不同他们交谈,心胸就会郁结。”这种立意高远旷达,卓然超出尘俗之上了。然而所谓几十个人,上不包括孔子、孟子,下不包括程朱;近世又不知道有河津、余干;反而荆轲、聂政、朱家、郭解、刘伶、阮籍,直到李卓吾,都能列入其中。这种取舍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道术不明,实在太严重了;贤者往往走入岔路而不自知。即使凭他们高超的天资,还有不能完全沉没的地方,但这种牵累一定很多,难道不可惜吗?我曾经看见张武承跋邹忠介《儒宗语略》说:“读这部书,就知道先生所学虚浮。宋代只取陆九渊、杨简,并姑且把程明道列在前面;明代只取王阳明,又把陈白沙、王心斋配在一起。两代的大儒,如程伊川、朱晦庵、河津、余干,全都可以删去不要。”邹忠介所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在朝廷中的事业只能达到这种程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张武承真是懂得辨析言论啊!《嘉定县加编录》序 我到嘉定任职的第二年,奉部议以催征赋税不力为由,被罢免。辞职后,我召集当地百姓,对他们说:“我做官没有政绩,被罢免本来是应该的。只是希望你们百姓从今以后早些缴清官府的赋税,不要有拖延。”几位年长的百姓郁某等上前说:“我们这些小民,并不是不知道急公奉上的道理。从前故明时期,我们嘉定百姓缴纳赋税,常常在各县之前,来此任职的官吏都能获得上等考核。难道过去的百姓善良而如今的百姓顽劣吗?只是过去赋税轻而现在赋税重罢了。您姑且把康熙十二年的赋税册与万历三十七年的《赋役全书》比较一下,增加的数额大概有九万多;而康熙十二年以后因军务兴起而增加的部分还不在其中。既然这样,百姓怎么能不困苦,赋税怎么能不拖欠?难道他们甘愿做顽民吗?”于是拿出他们编纂增补的记录给我看。我读完后,叹息不已,无言以对。主持国家财政的人,没有不知道应当爱惜民力的。只是某一项偶然增加,未必立即使百姓困苦;却不知道今年增加多少,明年又增加多少。增加的不能再减,减免之后又再议加征,累积计算起来,百姓难道承受得了吗?小小的嘉定,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比明末一天比一天严重,而赋税增加又如此之多。那些因催征赋税而死亡以及流离失所的人,哪里数得清呢?而且这九万多的增加额中,例如地亩九厘银、三库四部折色的增加,还是各县共同承担的。至于官布折色突然增加到二万八千多,省卫行月突然增加二万六千多,则是嘉定独有的。其他各县增加得没有嘉定这么多,却仍然无法承受。这样看来,嘉定百姓日益困苦,拖欠日益累积,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他们正害怕流离转死,哪里还有空闲顾及官吏的考成呢?长此以往,我不知道几年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子!有人说:“您难道不知道如今军需极其紧急吗?” 朝廷当然没有一天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如果四方平定,自然会逐步减免,正准备免除苏松地区的浮粮,革除沿海坍荒土地的赋税,恢复九分考成的旧法,难道只是像万历年间所实行的那样吗?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只是现在还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可是我还有话说:百姓的困苦疲惫,有一种连早晚都不能等待的情势;体恤百姓的人,也应当根据时势设法应对。因此,四方平定、仁政全部施行,固然是百姓万世的福分;即使只考虑眼前,也应当斟酌缓急,调节轻重,除去过分沉重的负担,救济颠沛流离的百姓,这样或许能宽减一分,百姓便能得到一分恩惠。那么,这部编册本来就是忧国仁人应当赶紧进呈的了。《灵寿县志》序 灵寿在真定三十二州县中土地最为贫瘠。百姓遇到丰年,也不过吃豆饭、藿羹,仅能免于饿死沟壑;一遇水旱、蝗虫、冰雹等灾害,便流离转死,无法救治。大概前代就已经如此,兵火之后,元气更加衰弱耗损,因此文献散失,无法考证。按照史传所记的旧事,向当地人询问,却没有人能够说清:大禹治理卫地时,疏浚开凿的地方在哪里?鲜虞、中山时期,疆界和政区如何划分?武灵、卫文屯兵在什么地方?昌国君的遗址在哪里?乐叔的封地在什么乡什么里?邳侯的采邑、宅第还保存在哪里?从哪一年开始废弃?曹武惠、韩忠献父子聚族居住在哪个村庄?最初迁来是在什么朝代?大圣大贤的遗迹,如烟云从眼前飘过,再也无法寻求。只能默默看见滹沱河流淌、太行山耸立罢了。即使是户口的盛衰、赋役的繁简、典礼的废兴,从明代以前,也都湮没无可考察,难道不可慨叹吗!国学生傅君维橒怜悯旧志残缺,搜罗散失的旧闻,汇集编纂成书,收藏在家塾中;删改详略,都有法度,不穿凿附会,也不过分铺陈。然而那些已经湮没的事情,也没有办法了。恰逢我奉部檄征求县志,便取来他的书略加修订,附上自己的管见,分为十卷,姑且用来备供采择。阅读这部编册的人,看见当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应当感慨地想到:治理这里,应该安静少扰,不应纷纷更改;宁可损害上面,也不要损害下面;应当便利百姓,不应只便利官府,这样就可以了。若说一地的文献都在这部书中,那么我和傅君也不能不为之感慨。

傅氏家乘序故吏部尚书惺涵傅公暨少保掌雷傅公父子先后居高位,文章事业彪炳宇宙。灵寿傅氏于是乎始大,天下共仰其勲名,而莫知其何以至此也。余至灵寿,见其家乘,载其先槐轩、岩轩、朴庵诸公累世积徳,敦厐醇固,然后知二公之彪炳于宇宙者,其来有自。譬诸水,然有星宿之源,然后有龙门、砥柱之竒;有岷嶓之源,然后有彭蠡、中江、北江之盛。未有无其源而其流汪洋浩淼者也,亦未有有其源而无其流者也。特患闭塞壅遏之,则亦终于涸耳。有人焉引而导之,岂有不滔滔汨汨者哉?然则求水之盛而不涸,无他,亦尝濬其源而已。求家之盛而不衰,无他,亦常积其徳而已。故二公者,特善濬焉者也。使傅氏子孙皆能濬焉,常如槐轩、岩轩、朴庵之敦厐醇固,则其昌炽岂有艾哉?辑家乘者,冢宰公季子维橒也,好文而笃行,有父祖风。昔范宣子自言其先世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而叔孙穆子云:“此之为世禄,不如立徳、立功、立言之不朽。”余尝疑御龙、豕韦以来,必代有明徳,故能久而不废,废而复兴。宣子不知推原其本,而徒夸其世族之盛,所以绌于穆子。今傅君辑家乘,能歴歴道其先世之本末,知其所重在世徳,不在世禄,贤于宣子逺矣。傅氏之源,其再濬于此也夫。三鱼堂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巻九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序

黄陶庵先生集序予自束髪受书,即读陶庵先生之文,见其精深纯粹,高者可以羽翼经传,下者可以凌轹韩欧,心窃慕之,以为是何如人,而其文之超轶絶伦如此?及闻先生从容就义,慨然太息,谓先生于死生之际不苟如此,志与日月争光,而行与天地同久,宜其发为文章,精纯超絶,协金石而中宫商也。既又思之,自变故以来,平日谈忠孝、讲仁义之徒,临利害而丧其所守者,何可胜数?而先生独毅然不变,人之所隠忍徘徊而不能决者,先生视之若渴饮饥食之不容已,夏葛冬裘之一定而不待拟议也。此岂可以强至而卒办哉?盖其所积者厚,而所养者深矣。及待罪先生之乡,见其遗老,访问先生之平生,则羣以为先生平日孝友忠信,取与不苟,泊然于富贵,而发愤于正学,孜孜矻矻,惟以圣贤为己任,而世俗之尘埃不足以入之。呜呼,此其所以能临利害而不变也欤?自世教之衰,士不知以廉隅自饬,谓正学为迂濶,谓功利为不可已,遇小利害则攘臂而起,蝇聚蚁逐,无所复顾,平日之志气如此,欲其临大节而不可夺,岂不难哉?由是发为文章,不入于卑陋,则病于杂驳,虽欲弥缝润色,自附前贤,如寠人之装为富贵,非其所有,张皇支吾,百病俱见,无怪也。故予以为先生之文本乎行,先生之行所以能卓然于临变者,本于平日之养,士苟能以先生之养为养,自然险夷如一,履变则为嵗寒之松柏,处盛则为高冈之鸣凤,皆是物也。区区文章之焜耀,何足道耶?不然,虽文如先生,犹不足贵也,而况乎其必不能哉?因先生之门人裒集遗文以传,而为之推论其本,俾世之学先生者知所取则焉。

译《傅氏家乘》序 故吏部尚书惺涵傅公和少保掌雷傅公父子先后身居高位,文章事业光耀天下。灵寿傅氏从此开始兴盛,天下人共同仰慕他们的功勋声名,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达到这一地步的。我到了灵寿,看见傅氏家乘,其中记载他们的先人槐轩、岩轩、朴庵诸公世代积德,敦厚朴实、醇正坚定,这才知道二公光耀天下,是有来由的。譬如水流,先有星宿之源,才有龙门、砥柱的奇伟;先有岷山、嶓冢山的源头,才有彭蠡、中江、北江的盛大。从来没有没有源头而水流能浩瀚无边的,也没有有源头而水流不能形成的。只是怕源头被堵塞阻遏,那也终究会干涸。有人加以疏导,哪里会不滔滔汨汨呢?那么,要使水流盛大而不干涸,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疏浚它的源头罢了;要使家族兴盛而不衰败,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经常积德罢了。因此,二公不过是特别善于疏浚家族源头的人。假如傅氏子孙都能这样疏浚,常常像槐轩、岩轩、朴庵那样敦厚醇正、坚定不移,那么家族的昌盛哪里会有尽头呢?编纂家乘的,是冢宰公的幼子维橒。他喜爱文章而行为笃实,有父祖的遗风。从前范宣子自己说,他的先世在夏代是御龙氏,在商代是豕韦氏,在周代是唐杜氏;但叔孙穆子说:“这只是世代享有禄位,不如树立德行、树立功业、树立言论,使其永垂不朽。”我曾怀疑,自御龙氏、豕韦氏以来,必定世世代代都有显明的德行,所以才能长久不衰,衰落后又复兴。范宣子不知道推究根本,只是夸耀自己世族的兴盛,因此远不如穆子。如今傅君编纂家乘,能够清楚地讲述先世的始末,知道家族所看重的是世代的德行,而不是世代的禄位,比范宣子贤明得多了。傅氏的源头,大概又从这里得到疏浚了吧。《三鱼堂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三鱼堂文集》卷九 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序 《黄陶庵先生集》序 我从束发读书开始,就读陶庵先生的文章,见其精深纯粹,高明的可以辅翼经传,浅近的也可以压倒韩愈、欧阳修,心中暗自仰慕,认为这是怎样的人,文章竟然这样超群绝伦?后来听说先生从容就义,感慨长叹,认为先生在生死关头如此不苟且,志向可以同日月争光,品行可以与天地同久;他的志行发为文章,当然应当精纯卓绝,像金石一样铿锵,又合于宫商之音。后来我又想到,自从变乱以来,平日谈忠孝、讲仁义的人,面对利害而丧失操守的,哪里数得完?唯独先生毅然不变。别人隐忍徘徊、不能决断的事情,先生看待它就像口渴饮水、饥饿进食一样不能停止,又像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一样确定,不需要犹豫商量。这难道是可以勉强做到、最后办成的吗?大概是因为他平时积累深厚,修养深刻。后来我到先生的乡里任职,见到当地遗老,询问先生一生的事迹,他们都认为先生平日孝顺友爱、忠实守信,取舍从不苟且,对富贵淡泊无心,却对正学发愤用功,勤勤恳恳,只把圣贤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世俗尘垢丝毫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唉,这就是他能够面对利害而不改变的原因吧!自从世道人心衰败,士人不知道用廉耻操守约束自己,认为正学迂腐空疏,认为功名利禄不可放弃;遇到一点利害就挽袖挥臂而起,像苍蝇聚集、蚂蚁追逐一样,再也不顾其他。平日的志气尚且如此,却希望他们在大节关头不可动摇,难道不是很难吗?因此,他们发为文章,不是流于卑陋,就是失于驳杂;即使想要弥补润色,自比前贤,也像穷人装扮成富贵人家,明明不是自己所有,却虚张声势、支吾敷衍,各种毛病都暴露出来,并不奇怪。所以我认为,先生的文章根本在于品行;先生的品行之所以能在变故面前卓然不动,根本在于平日的修养。士人如果能以先生的修养来修养自己,自然无论顺境逆境都一样坚定;处在变乱中,就会成为耐寒的松柏;身处盛世,就会成为高冈上的凤凰,这些都是同一种品格。至于文章一时的光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不这样的话,即使文章写得像先生一样,也仍然不值得珍贵,何况实际上必定做不到呢?现在先生的门人搜集遗文以便流传,我因而推论其根本,使世上学习先生的人知道应当取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