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集卷七 宋 员兴宗 撰奏议
传曰:「禄贤不爱财,赏功不逾时。」武王有以得之矣。恭惟国家世载明徳,太祖太宗之威福两柄,如春如秋,不吝髙爵重赏,网罗真材实用。如雷有终,在蜀尚给功帖七千。逮至仁宗皇帝遵而行之,若赐曹利用则有据功迁补之诏,若赐范仲淹则有空名宣劄之补,天下之士皆悉力以卫其上。当时非特可以气使,殆可以名刼也。今陛下天锡勇智之资,又杰立于至治之世,绳诸将以法度,明诸军以纪律,又以赏功为最。迩者命有司分为三等,凡诸处保明归义立功将士,量功给还其资。臣观圣明威令超卓,智者思效其谋,勇者乐致其力,纵横施设,无自而不可。此实希世之遇也。臣愚尚恐边逺之地,军吏出入未尽依得朝廷元降赏罚之格,万一有淹迟啓幸之人,寃抑无告之士,乞防以熈宁之诏意示之可也。先是陜西宣抚司申,诸路将士未依赏格者,诏定立功将士应合酬叙之人,令主将对众叙定,务从简速。将士有功,主将对定既毕,明具姓名申奏,不得以随身牙队及亲戚牙队移换有功之人,致抑压可赏之士如士。卒显有劳绩,为人移易者,为人抑压者,许经诸处自言如是,则功者无所寃,幸者无所得,此赏功之本谊也。今陛下明诏在前,既尽其凡,其余指顾即定矣。臣观近来陜西死事之卒,主将非不欲优恤,而诸司目顾纎末,死事未满旬日,有先阁其请受者;未满数月,有不受其告诉者。彼有司但识防斛之积为得意,不识明主风励士卒本意也。臣愚并望朝廷申明旧禁,凡死事之家,至半嵗或周嵗然后始住请受,仍许家之壮丁或家之至亲一名填刺,亦庶乎知朝廷徳意寛大也。议国马疏臣闻固国之方,在于置卫;置卫之实,在于市马。使四边得才干之吏,有司有责实之政,马何由而不至?卫何由而不备?虽因古之法,时增损之,臣亦以为有余矣。盖五代之末,监牧多废,官市多阙,国马遂不蕃。庶自我国家之兴,遂大葺治。每嵗遣使,多方命官。太宗皇帝兴国之初,诏市一十七万。咸平已后,其政大修。诸坊诸军,积至二十余万。饲马兵校,多至万有六千人。至刍藁亦近七十余万。标占坊监,亦总四万余顷。检示牧事,纎悉至此,可谓备矣。虽周之初,设养校之官,多牧廋之职,亦不敢望吾祖宗之世也。恭惟陛下丰徳大业,随▯指顾,应时宁一如川秦牧事,尤切加意。务选清强之吏,逺以莅之,此乃国政总核之实也。臣固蜀人,曾吏牧司市马,西方躬见其事,敢为陛下言之。盖川秦所分市马之地,陜西则阶文、西和等州,四川则黎、叙、南平等处。每处置务,每务置官。内陜西只就宕昌博易,至要至便。然臣观川秦博马之物,不过数四,有锦,有茶,又有防绢。陜西则多用茶,而少用锦;四川则多用锦,而少用茶。随其所需,有无相济,是宜良驷来者接踵。然招诱无方,间不得人,蕃客不至,马额渐阙。何也?市马者数病未去也。陜西买马之物,惟仰茶货。蕃部既已马中,一旦得茶,或乏旅费,依旧以茶当缗。前此监吏渐与收茶支钱,时时称提自重其货,迩来不能矣。茶货一轻,何从致马?此一病也。茶自蜀中出闗,经兴利等州,然后渐至宕昌,盖近二千余里。铺兵防路,摘叶代茶,虽有明禁,无由遏止,以至博马之际,蕃部多方退难。此二病也。市马必置门户之人,盖犹中国之牙侩也。假如良马一驷,直一百五十余千,则必中卖二百以上贯。门户之人及本务吏胥之徒,四分取一,官失其货,私取其利。此三病也。马司下卖引所市丝织锦,分支机户及其市锦分。科三等马司出上等之锦,价多得中等之锦,色盖胥吏与锦户有无相通,暗相资取,锦物既恶,折博艰难,此四病也。市马之初,虽曰羁縻逺人,见马支物,然而不至如近时,监买不职,以病为壮,以短为长,以齿多为齿弱,如黎雅等州,至马司未满千里,每遇送纲,不乘不骑,道死相望,况更万里纲运,其可保乎,此五病也。臣愚伏望陛下孚照上项川秦市马五病,严谕牧司,自今四川胥吏、牙侩、铺兵之类,一复犯此,乞罪不贷,使折博之物无不良,监买之吏无不职,则蕃部之马无不至矣。臣又闻议者且欲更张,从防路水运,小臣未知信否也。其大利害,小臣固所难窥,然天行莫如龙,地行莫如马,今欲水行,似违其性也。昔欧阳修尝言,蜀中珍货贡物多不出三峡,盖峡水春夏湍悍,有仆溺之忧,惟麤恶之物则径从三峡,人亦多视为弃物也。
译传记说:“任用贤能不吝惜俸禄,奖赏功劳不超过时限。” 周武王已经有了取得这种成效的办法。恭敬地想到我朝世代承载光明的德行,太祖、太宗掌握威权和恩赏这两种权柄,如同春天和秋天一样,毫不吝惜高贵的爵位和厚重的赏赐,广泛罗致真正有才干、实际有用的人才。雷有终在蜀地时,尚且发给功劳帖七千张。到了仁宗皇帝,遵循并实行这种做法,例如赏赐曹利用,就有根据功劳升迁补授的诏令;赏赐范仲淹,就有授予空名宣札的补授。天下士人都尽力来保卫君上。当时不但可以凭气势驱使他们,几乎还可以凭名义来胁迫他们。如今陛下有天赐的勇武和智慧,又处在极盛的治世,按照法度约束诸将,明定各军的纪律,又把奖赏功劳作为最重要的事情。近来命令有关部门分为三等,凡各处保明归义、建立功劳的将士,都根据功劳量给并恢复他们的资历。臣观察圣明的威令卓越非凡,聪明的人思考着贡献谋略,勇敢的人乐意贡献力量,纵横施展,无处不可作为。这实在是世间少有的机遇。臣愚昧地还担心边远地区,军中官吏出入未必完全依照朝廷原先颁下的赏罚标准;万一有拖延时间、启发侥幸的人,有受冤屈压抑而无处申诉的士人,请求按照熙宁年间诏令的用意向他们明白宣示。此前陕西宣抚司上报,各路将士中有未依赏格办理的,诏令规定有功将士中应当得到酬劳叙用的人,命主将当众评定,务必从简从速。将士有了功劳,主将当众评定完毕后,应当明确列出姓名上报,不得因为随身牙队以及亲戚牙队而调换有功之人,导致应当受赏的士人受到压抑。士卒如果明显有功劳,却被别人调换,或者被别人压抑,允许经过各处自行申诉。这样一来,有功的人就不会受冤,侥幸的人也不能得到赏赐,这就是奖赏功劳的根本道理。如今陛下的明诏已经在前,凡是应办的事情都已经具备,其余只要稍加指示便可确定。臣观察近来陕西战死的士卒,主将并不是不想优厚抚恤,只是各司只顾细枝末节;死于战事还不到十天,就有人先把他们请求领取的事项搁置;还不到几个月,就有人不接受他们的申诉。那些官司只知道把防斛的积存视为得意之事,却不知道明主鼓舞激励士卒的本意。臣愚昧地还希望朝廷申明旧日禁令:凡是战死者的家属,等到半年或一年以后才开始停止申请领取;仍然允许家中的壮丁或最亲近的家属一人报名充役,也多少可以使他们知道朝廷恩德宽大。论国家马政疏 臣听说,巩固国家的方法在于设置防卫,设置防卫的实际措施在于购买马匹。假使四边都有才干的官吏,有关部门都有负责而求实的政令,马匹怎么会不能得到?防卫怎么会不能完备?即使因循古代的法令,随着时势有所增加或削减,臣也认为已经绰绰有余了。五代末年,监牧大多废弃,官府买马多有缺失,国家的马匹于是不能繁殖增加。自从我朝兴起,便大加修治。每年派遣使者,多方任命官员。太宗皇帝在兴国初年,下诏购买一十七万匹。咸平以后,马政大加修整。各坊、各军积聚的马匹达到二十余万匹,饲养马匹的兵校多达一万六千人,甚至连饲料草料也接近七十余万。标占的坊监,总计也有四万余顷。检查、办理牧马事务,细致周全到这种程度,可以说完备了。即使周朝初年设置养马校官,安排许多牧养马匹的职务,也不敢指望达到我朝祖宗时代的程度。恭敬地想到陛下德业丰盛,随着弊病所在加以指示,适时使川、秦的牧马事务安定统一,尤其应当加以重视。务必要选择清正强干的官吏,远赴各地任职,这才是国家政务总核的实际。臣本来是蜀人,曾经在牧马司任职买马,亲自在西方看见那里的事情,敢于为陛下说出来。川、秦分配的买马地区,陕西是阶、文、西和等州,四川是黎、叙、南平等处。每个地方设置一个事务机构,每个机构设置官员。陕西只在宕昌进行博易,最为重要而便利。然而臣观察川、秦用来交换马匹的物品,不过四五种,有锦,有茶,又有防绢。陕西多用茶,少用锦;四川多用锦,少用茶。随着各自所需,彼此以有无相济,这本来应该使良马接连不断地到来。然而招诱没有方法,间或又用非其人,蕃客不来,马匹定额逐渐缺少。为什么呢?因为买马的几个弊病没有去掉。陕西买马的物品,唯独依靠茶货。蕃部既然把马匹卖出,一旦得到茶,或者缺少旅费,就仍然把茶当作钱使用。此前监买官吏逐渐用钱收取茶叶,时时抬高茶价,使茶货本身增重,近来却不能这样做了。茶货一贬值,凭什么招致马匹?这是第一个弊病。茶叶从蜀中出关,经过兴利等州,然后逐渐运到宕昌,大约将近二千余里。铺兵守护道路,摘取树叶代替茶叶,虽然有明令禁止,却无法阻止,以至于交换马匹时,蕃部用各种办法推脱为难。这是第二个弊病。买马必须设置牙侩一类的中间人,大概就像中原的经纪人。假如一驷良马价值一百五十余千,那么中间必然要卖到二百贯以上。牙侩和本务官吏、胥吏之类,四分取一;官府损失了货物,他们私下取得了利益。这是第三个弊病。马司下发卖引所购买的丝织锦缎,分给织机户和他们应得的锦缎份额;规定三等马司拿出上等锦缎,价格却多换得中等锦缎,颜色也如此,因为胥吏和锦户相互通有无,暗中互相资助取利,锦缎质量既差,折价交换便困难,这是第四个弊病。买马开始时,虽说是羁縻远方之人,见到马匹便发给物品,然而不像近来这样,监买官吏不称职,把弊病说成强盛,把短处说成长处,把年齿大的马说成年齿弱的马。像黎、雅等州,距离马司还不到千里,每逢运送马匹,马不能乘、不能骑,路上死马相望;何况再运送万里之远的马匹,能够保证吗?这是第五个弊病。臣愚昧地伏望陛下明察上述川、秦买马的五种弊病,严格告诫牧马司,从今以后四川的胥吏、牙侩、铺兵之类如果再犯此事,请求定罪而不宽赦,使交换的物品没有不良的,监买的官吏没有不称职的,那么蕃部的马匹就没有不来的了。臣又听说,议论的人还想改变办法,改由防路水运;小臣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其间大的利害关系,小臣本来难以看清,然而天上运行没有比龙更快的,地上行走没有比马更快的,如今想让马走水路,似乎违背它的本性。从前欧阳修曾说,蜀中的珍货贡物大多不能出三峡,因为三峡的水春夏湍急凶猛,有倾覆溺水的忧患;只有粗劣的物品才径直经过三峡,人们也多把它们看作弃物。
马政国家之本,官吏其敢视为弃物乎?或者谓国家近时轻赍纲运尚从此路,不知纲运或担或囊,盘滩避险,临时般出,措置非一经,从鸟道亦似无害,羣马之来,其积如山,固不可由荦确之径,滩险又终可保乎?又防路深山,最为穷薄,钱粮藁草未易常足,驿廐皂栈未易创置,兵人牧卒遇小州县未免骚渎,恐约束未定,虑在嵗月之后也。小臣无知,窃以为荆襄之路未有大害,未易更易,臣愿朝廷防绎而察之。臣愚知贡诚天阙,因言川秦市马五病,其终敢輙及此,惟陛下裁赦。议征税疏臣闻上世之法简,后世之法繁;前世之吏朴,后世之吏奸。上世法非欲简也,民纯吏朴,有令即从,有义即服,法不得不简也。后世法非欲繁也,民讹吏奸,令之未必从,闻义未必服,法不得不繁也。夫以朴吏而奉至简之法,一有不行,行之必易,为力也;以奸吏而奉至繁之法,终嵗欲行,行之亦难,为功也。昔者有周之初,闗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天下日用之物不征不禁,故物易通流,而国易足用。此文王造周之始,其国非特轻其征税,且又无征税也。至成周之时,吏亦少简,民亦少繁,故当时太宰之职有九赋以敛财,其中有曰闗市之赋,及山泽之赋,及币余之赋,此即近世州县商税一切用物所存物额之类也。当是时,周公相周,知民吏益于前世,其法不得不繁,其吏不得不选,故周公之于周官,虽文武闗讥不征之事有不能行者,相时之宜,经略世务,故也。且周公之时已不能尽行文王之法,而欲后世尽行周公之法,可乎?但汉唐之世多不能遵用中制,以法周公之遗意,科目繁多,渐成横敛,故有税算缗、税杂物、税间架、税六畜之类,见于前记,以为世戒,臣亦不敢并举也。惟我国家创业之初,一洗前代之弊,是以太祖皇帝动守经常,凡为国苛赋横税,寻即停罢,圣子神孙守为一定。至天圣中有司以乏用,请税缗钱,仁宗皇帝谓泉货之利欲流天下,今輙税之可乎?则祖宗之于民税,不特常虑之,又常欲轻之也。今陛下志勤道大,节用简取,无日不行,防民之诏无时不下,此即祖宗用心,文王用心也。然今日郡县税务多与州府通同,尚皆不遵宪度,自为一已而殃物不为朝廷而变物。臣敢以荆湖三峡论之,荆湖三峡皆边大江,自当百货流通,而近年以来,蜀物少出,南货少往,四逺之利未敷,用物稍致阙乏,何也?盖税物之六弊所至也。三峡荆湖所过税务,不问南客货物之多少,輙欲加等重税,敷摊逋负,此一▯也。防道千里,武夫小吏以为监官,豪夺暴取,设弓罗箭,如待冦,至此二▯也。本无税物,监栏一面,虚喝谓之花喝,南客辨争则不可,欲去则不能,拘留旬月,自然听命,此三弊也。商客类至专栏,预行资覔,多得则税轻,少得则税重,输官之物未至,而私遗之物先达,此四▯也。监专有私取之数,异乎赤歴之数,僻镇外县,卒难考稽,所得在私,所亏在官,此五▯也。在州则知州以税务为鹰犬,在县则县令以税务为肘腋,百色呼须,暗行赔填,是致税务苛刻,州县不问,商旅无诉,此六▯也。夫此六弊之不去,则税额未敷,其坐此乎?今臣之愚,欲望朝廷明诏荆湖三峡诸路,申严法禁,大革前之六弊,仍令诸州递差清强官兼行伺察,离军武吏未曾亲民及经诸司保举者,愿勿补冲要监税之官,专栏暗覔及輙以弓箭恐吓商旅者,乞罪不贷。行人税物,并许依约国家元法,如税务敢以少为多,以轻为重,被客人首告者,亦乞坐之。如是则物易流转,郡县遍蒙其利矣。陛下徳髙天下,此言虽小,在陛下圣世,一事之可察度,圣量如天,必兼纳而博采也。议守令疏臣闻古者天下之势分寄于列侯,今者天下之势分寄于列郡。古以一侯守一国,今以一吏守一郡。其赏罚政教施为措置,皆足以系一方之利害。外邑即古之附城也,县令即古之子男也。大小相贯,职任不浅,守令其何可忽也?两汉之治,惟此为急。能吏所在,近即近取之,逺即逺取之。才业俱备,名实相副。是时百官有能然后为刺史,刺史有能然后为郡守。公卿者,又选郡守之有能者也。郡守不轻其付至于如此。若乃县令之取其法,类是孝者防者诸郡则举之,才者贤者五府则辟之。既久而后进,既试而后用。初用则以为长,渐用则以为令。故其士民已信,其人防其化。是则两汉县令之轻重,亦犹太守之轻重。臣尝反覆窥两汉之册,不见其輙轻此职也。嗟夫,自唐中叶以降,太守之职寖薄矣,齐民寖受其病矣。若进士者,多以不根之文决科,十数年之后则得之。
译马政是国家的根本,官吏怎么敢把它看作弃物呢?有人说国家近来运送轻装的纲运尚且还走这条路,却不知道纲运有的用肩挑,有的用袋装,遇到险滩便绕开,临时搬运,安排并不只用一种办法;从鸟道通过似乎也没有害处。可是群马到来时,积聚起来像山一样,本来不能走崎岖不平的小路,险滩又最终能够保证安全吗?况且防路深入大山,最为贫瘠,钱粮和草料不容易经常充足,驿站、马厩、皂栈也不容易创设,兵士和牧卒遇到小州县,难免骚扰侵渎;恐怕约束尚未确定,忧虑将在数年之后出现。小臣没有见识,私下认为荆襄道路没有大的危害,不容易更改;臣希望朝廷反复考察并加以审察。臣愚昧地知道贡诚是通达天阙的途径,因此借机谈论川、秦买马的五种弊病,最后竟敢涉及这件事,只愿陛下裁量宽赦。论征税疏 臣听说,上古的法令简约,后世的法令繁复;前代的官吏质朴,后代的官吏奸诈。上古法令并不是有意简约,而是百姓淳朴、官吏质朴,有了命令就服从,有了义理就听从,所以法令不得不简约。后世法令并不是有意繁复,而是百姓变诈、官吏奸诈,发布命令未必服从,听到义理未必顺服,所以法令不得不繁复。让质朴的官吏奉行极其简约的法令,一旦有不实行的事情,实行起来一定容易,所费力气小;让奸诈的官吏奉行极其繁复的法令,即使终年想要实行,实行起来也很困难,所取得的功效很小。从前周朝初年,关市只稽查而不征税,山林川泽没有禁令,天下日常使用的物品不征税也不禁止,所以物品容易流通,国家也容易得到足够的用度。这是文王建立周朝之初的情况,他的国家不只是减轻征税,而且根本没有征税。到了成周时期,官吏也逐渐增多,百姓也逐渐繁杂,所以当时太宰的职责中有九种赋税用来聚敛财物,其中有“关市之赋”、有“山泽之赋”、有“币余之赋”,这就是近世州县商税中对各种商品按存留数额征收的类别。当时周公辅佐周朝,知道百姓和官吏比前代更加变化,所以法令不得不繁复,官吏也不得不经过选择。因此周公制定周官制度时,虽然文王、武王关市只稽查而不征税的事情有些不能实行,却是根据时势的合宜情况来筹划世间事务,正是这个缘故。况且周公在世时,已经不能完全实行文王的法度,却想让后世完全实行周公的法度,这可能吗?只是汉唐时期大多不能遵行中正的制度,效法周公遗意,设置的科目繁多,逐渐变成横征暴敛,所以才有征收缗钱税、杂物税、间架税、六畜税之类,这些都见于前面的记载,可作为后世的警戒,臣也不敢一一列举。惟有我朝创业之初,一举革除前代弊病,因此太祖皇帝动辄遵守常法,凡是对国家征收的苛赋横税,不久便全部停罢;圣子神孙也一直把它作为定制。天圣年间,有司因费用不足,请求征收缗钱税,仁宗皇帝说:钱财的利益本来要流通天下,如今怎么能随意征税呢?可见祖宗对于向百姓征税,不仅经常加以审慎考虑,还总想使它减轻。如今陛下志向勤勉、道术宏大,节省费用、简约征取,没有一天不这样实行;防止扰民的诏令也无时不下,这正是祖宗和文王的用心。然而如今各郡县的税务多与州府相互勾结,仍然都不遵守法度,只为自身谋利而残害财物,并非为了朝廷而改变财物流通。臣冒昧以荆湖、三峡来说明:荆湖、三峡都靠近大江,本应百货流通,但近年以来,蜀地货物很少运出,南方货物很少运入,四方的利益没有得到充分流通,日用品也渐渐缺乏,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税务造成的六种弊病所导致的。三峡、荆湖一带沿途的税务,不问南方客商货物多少,动辄想按更高等级重税征收,并把拖欠的税额摊派下来,这是第一种弊病。沿江千里,武夫小吏被任为监官,强行夺取、暴力征收,设置弓箭,如同防备盗寇,这是第二种弊病。本来没有应税货物,监官却凭一纸文书,虚声恐吓,称为“花喝”;南方客商争辩便不行,想离开又不能,被拘留十天一月,自然只好听命,这是第三种弊病。商客大多到了专栏,预先行贿,送得多的税就轻,送得少的税就重;缴纳给官府的货物还没有到,私下送的东西却先送到了,这是第四种弊病。监官私下取受的数目,与赤历上登记的数目不同;偏僻镇县难以核查,所得归于私囊,亏损却由官府承担,这是第五种弊病。在州里,知州把税务当作鹰犬;在县里,县令把税务当作耳目和助力,百般索取,暗中让商人赔补,因此税务苛刻,州县也不追问,商旅无处申诉,这是第六种弊病。这六种弊病不除,税额不能充足,难道不正是由此造成的吗?臣愚昧地希望朝廷明诏荆湖、三峡诸路,申明并严禁这些行为,大力革除从前六种弊病;仍命各州轮流选派清廉强干的官员兼任巡视监察。没有亲自治理民政经历的军中武吏,以及未经诸司保举的人,希望不要补任冲要之地的监税官。对于在专栏暗中索取财物、动辄用弓箭恐吓商旅者,请求定罪,绝不宽赦。行旅商人所缴纳的税物,都应允许依照国家原定的法令办理;税务官如果敢把少数说成多数、把轻税变成重税,被客商告发的,也请求治罪。这样一来,货物就容易流通转运,各郡县都能得到它的利益了。陛下德行高于天下,这些话虽然细小,但在陛下圣明的时代,对于一件事情加以考察裁度,陛下的胸怀如同天空,一定会兼收并采纳。议论守令的奏疏 臣听说,古代天下的权势分寄于各个诸侯,如今天下的权势分寄于各个州郡。古代由一个诸侯守一国,如今由一个官吏守一郡。他的赏罚、政教、施政和处置,都足以关系一方的利害。外邑就是古代的附城,县令就是古代的子男。大小相互贯通,职责任重道远,守令怎么可以忽视呢?两汉的治理,唯独把这件事看得最为紧要。能干的官吏,无论在近处还是远处,都从那里选取;才干和事业都具备,名声与实际相称。那时百官中有才能的,才任刺史;刺史中有才能的,才任郡守。卿相又从有才能的郡守中选拔。郡守的任用慎重到这种程度。至于县令的选用,办法也大致相同:孝行者、防御有功者,由各郡举荐;有才者、贤者,由五府征召。任职既久而后升进,经过试用而后任用。初次任用,先让他担任长官属官;逐渐任用,才让他担任县令。因此士民已经信服,他本人也能防守并施行教化。这样看来,两汉对县令的重视,也如同对太守的重视。臣曾反复查阅两汉典籍,没有看到他们轻率地对待这一职位。唉,自唐朝中叶以后,太守的职位逐渐被轻视,平民也逐渐受到其害。至于进士,大多凭没有根基的文章考中科举,十多年以后才得到官职。
任子者,多以乘肥衣轻之余游宦,十数年之后则亦得之。将吏者,多以泛泛奔走之劳,十数年之后求试边郡则又得之。夫以取之之实既异于古,进之之途又多于古,是以若此其无别也。虽然,数百嵗之后,一遇圣制,此弊即可涤去也。恭惟陛下思深道逺,听览明备,天下之吏举无不瞩,而况守令最为近民者乎?臣窃闻道路之言,迩者凡守臣过阙廷,陛下必察其辩智以騐其才,问之政事以覈其实,退又咨访以考其行。陛下丁宁加意牧守,乃三代命侯之意,两汉不足进于陛下之前矣。然臣窃观今者州县守令,未尽仰认徳意,励已修饰,此则诸路铨格之病也。盖铨司及诸路务拘一定之制,凡知县两任例闗陞通判,通判两任例陞知州。吏以资而授其官,如人受雇而计其直,一有不与,恐其怨咨。是以昏懦不职之徒养资以苟延嵗月,遂可因循而望州郡。如此之类,前后不可槩举。彼以非才得州郡,于莽卤,则其治郡亦必出于莽卤;得县道于苟且,则其治县亦必出于苟且。臣见比年治郡之吏,间不得人,多仆役其境内:或贪送迎以自尊,或徇燕逰以自适,或指宣布为虚文,或以苛敛为善政。县令之弊,与是相等。壮者则欲苟免而亟去,老者则欲苞苴而缓行。一邑之间,簿书有不精者,吏胥有不畏者,徭役有不均者,鳏寡有不恤者,是固先儒之患矣。仰赖陛下深察此弊,迩者圣防令诸路守臣体访部内知县,或有癃病老疾之人,申取朝廷指挥,改差岳庙;如贪赃暴虐者,亦奏闻取防,当议罢黜。圣谟洋洋,县令殃民之政,自此庶少革乎?然而臣犹虑州郡大吏,犹有嚚然不率者,欲望朝廷更加精叙:始则严其选,中则督其课,终则劝其实,而郡县庶防毕理也。盖诸郡通判,一有不才,不敢自用,郡守可以制之;郡守不才,加以自用,通判无如之何矣。臣愚伏望诸州通判闗陞知州,自非卓然有显异之迹,曾佐某州建明某事,曾佐某官能去某▯,虽资合入郡,既无此功,又无平日行义,郡国之符,不宜轻付。此臣之所谓始严其选者也。监司既以举刺守令为事,若守令有非常之绩与不可掩之罪,监司能举能刺,则宜同其赏;不举不刺,则宜同其罪。乞朝廷常令监司课守令,又令御史课监司,用力少而见功多,总覈名实,在陛下指顾之间,决无难者。此臣所谓中则督其课也。昔张九龄常以郡守之能者宜擢为列卿,县令之能者宜擢为台郎。陛下比尝召擢能吏矣,圣意广逺,自超古昔。臣愿益充而行之。臣又见四川等处中有繁剧县道最难治者,不下数十,累年阙官,非故阙官也,吏不敢为也。伏望朝廷令四川条具繁难县道合有几邑,防年阙官,能吏如愿调者,一任无过,乞与特转一资。如是则剧繁之邑,有才者必不辞,无才者必不。至终嵗无阙官旷事之弊矣,此臣所谓终则劝其实者也。夫以守令不职,扩陛下日月之明,赫然临于其上,又因是三者劝惩于其下,臣将见郡县毕治矣。臣言虽若防常然,细虑之治本,实不过此。陛下亦必乐闻之,盖圣人常有父母斯民之心,无一日而不在民故也。议节财疏臣闻天之生民,以君而司牧之,故君人者,养民者也;百吏者,推君之令而同养斯民者也。民者,防君之爱养而出力以事其上者也。上既育物以养下,下复勉力以事上,则上下俱利矣。臣观三代之君,率多节已以爱人,故人常有余;隋唐之世,率多取人而徇已故人常不足。财力至此,非独时之▯,法之▯,亦由乎用物少节之▯也。用物少节,则知出而不知入,知求而不知约,无为后日之计者,此陆贽之徒所以有裁节之説也。臣请举小以喻大:今有一县之令,下收万家租税之额,上有诸司期防之廹。善为令者,必先示以闲暇,预计所入之丰约,以权一县之难易,内决于心,外集于事,早夜思之曰:“吾邑嵗入为租防何?为缗防何?每月合趁办者是何?色额合裨补者有何?事件夫如是,则官缗可以及期,虽至期而足,手不乱,是其虑之先,定量入为出之説也。”
译任子入仕的人,大多凭借骑肥马、穿轻裘的余裕来游历求官,十多年以后也能得到官职。武将属吏,大多凭一般奔走办事的劳苦,十多年以后请求试任边郡,也就得到官职。选取人才的实际既不同于古代,晋升的途径又比古代多,所以才会像这样没有区别。即使如此,数百年以后,一遇到圣明的制度,这种弊病仍然可以洗除。恭敬地想,陛下思虑深远,听取阅览明察而且周备,天下官吏无不在您的注视之中,更何况守令是最接近百姓的人呢?臣私下听到道路上的议论,近来凡是守臣经过朝廷,陛下一定观察他的辩才和智慧来检验才能,询问政事来核实实际,退朝以后又访察情况来考核他的品行。陛下这样郑重地留意牧守,正是三代任命诸侯的用意,两汉也不足以拿到陛下面前相比。然而臣私下观察如今州县的守令,还没有完全领会陛下的德意,来激励自己、修饰政绩,这正是各路铨选制度的弊病。铨选机构和各路官府一概拘守固定制度:知县任满两任,按例升任通判;通判任满两任,按例升任知州。官吏凭资历授官,就像人受雇后按日计酬一样,只要有一项不合资格,便怕他们怨恨议论。因此昏庸怯懦、不能称职的人积累资历,苟且拖延岁月,竟然可以因循等待升任州郡长官。像这样的情况,前后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他们没有才能却得到州郡官职,办事粗疏,那么治理郡务也一定粗疏;他们靠苟且得到县道官职,那么治理县务也一定苟且。臣看到近些年治理郡务的官吏,偶尔任用非人,往往把辖境当作供自己役使的地方:有的贪图迎送来抬高自己,有的沉溺宴饮游乐来满足自己,有的把发布宣示当成空文,有的把苛刻搜刮当成善政。县令的弊病也与此相同。年轻的只想苟且免罪、赶快离任,年老的只想收受贿赂、拖延行事。一县之中,文书有不精确的,胥吏有不畏法的,徭役有不均平的,鳏寡有不受抚恤的,这本来就是先儒所忧虑的事。仰赖陛下深切察知这些弊病,近来圣明地命令各路守臣到所属境内访察知县;如有衰病老疾之人,便上报朝廷,请求指示,改任岳庙官;如有贪赃暴虐者,也奏报朝廷,请求指示,应当议定罢免。圣明的谋略广大,这样一来,县令残害百姓的政事,大概可以稍稍革除了吧?然而臣仍担心州郡大官中还有傲慢而不遵循法令的人,希望朝廷进一步精心考核:开始时严格选任,中间督促考课,最后奖励实际功效,那么郡县大概就能全部治理好了。各郡通判一旦没有才能,不敢自行其是,郡守还可以制约他;郡守没有才能,又专断自行其是,通判便对他无可奈何了。臣愚昧地恭敬希望,各州通判升任知州时,除非确实有卓越显著的功绩,例如曾辅佐某州明确提出并办成某事,曾辅佐某官革除某种弊病,否则即使资历足以进入郡守之列,既没有这样的功劳,又没有平日的操守义行,也不应轻易把郡国的符节交给他。这就是臣所说的开始时严格选任。监司既然以举荐和弹劾守令为职责,守令如果有非同寻常的功绩或不可掩饰的罪过,监司能够举荐或弹劾,就应当与守令同受赏罚;不举荐、不弹劾,也应当与守令同罪。请求朝廷经常命令监司考核守令,又命令御史考核监司,用力少而见效多,全面核实名声与实际,只在陛下举手投足之间,决无难处。这就是臣所说的中间督促考课。从前张九龄常说,能干的郡守应当提升为列卿,能干的县令应当提升为台郎。陛下近来已经召见并提升能吏,圣意广大深远,远远超过古人。臣希望更加充实这一做法并实行下去。臣又看到四川等地有繁忙难治的县道,不下数十处,多年空缺官员,并非有意空缺,而是官吏不敢去任。恭敬希望朝廷命四川逐条列明繁难县道共有多少县;凡多年空缺官员的地方,能干官吏愿意调任者,任满一任没有过失,请求特准升转一级资序。这样一来,繁忙难治的县邑,有才能的人一定不会推辞,没有才能的人一定不会去任,直到年终仍然空缺官员、耽误政事的弊病就可以消除了。这就是臣所说的最后奖励实际功效。守令不称职,而陛下扩大日月般的明察,赫然临照其上;又凭借上述三件事在下面实施奖惩,臣将看到郡县全部得到治理。臣的话看似平常,但仔细考虑治理的根本,实在不过如此。陛下也一定乐于听取这些话,因为圣人常有把百姓当作父母来爱护的心,没有一天不把百姓放在心上。议论节省财用的奏疏 臣听说,上天生育百姓,让君主来主管并抚养他们,所以做君主的,就是养育百姓的人;百官,是推行君主命令、共同养育百姓的人;百姓,是承受君主爱护养育、出力来侍奉君主的人。上面既然养育万物来供养下面,下面又尽力来侍奉上面,那么上下都能获利。臣观察三代的君主,大多节制自己来爱护人民,所以人民常有余裕;隋唐时期,大多取用人民来满足自己,所以人民常常不足。财力到了这种地步,不只是时世的弊病、法令的弊病,也是使用财物不节制的弊病。使用财物不节制,就只知道支出而不知道收入,只知道索取而不知道节约,不替日后的事情打算,这就是陆贽等人提出裁减节用之说的原因。臣请举小事来说明大事:如今有一个县令,向下要收取万户租税的数额,向上又有各司限期催逼。善于做县令的人,一定先表现出从容,预先估计收入的丰歉,以权衡一县事务的难易,内心先作决定,外在集中办理,早晚思考说:‘我的县每年租税收入有多少?缗钱有多少?每月应当赶办的是什么?各项税额中应当补足的有哪些?事情既然如此,官府的钱一定能够按期缴足,即使到了期限也能充足,手脚不会忙乱;这就是预先谋划、按照收入决定支出的道理。’
若夫不善为令,则造端散乱,当后而先,当先而后,所敛之数无定期,所拨之物无常准,县必不治,事亦随阙。然则天下之财,果在乎预计之节出之,所谓骤取而济用,不若谨用而缓取之为易也;多费以临民,不若爱民而费省之为愈也。悠悠千载,于此清而革之者,则必存乎其人矣。恭惟陛下即位至今,道肩三代,始则罢四方羡余之入,又尝减诸处浮游之用,赐予羣臣莫不有节,涂金饰翠莫不有禁。陛下爱民谨用之事,躬行既有方矣。然迩者军旅之后,州县一嵗之入才供一嵗之用,未暇乎三嵗之积也。吴蜀之产各供吴蜀之用,未能为江淮之助也。岂诸路监司郡守知取而不知其术乎?陛下比令逐路求省费用,讲究实有可革▯事,闻奏无事文具,诸路终未有卓然之説。上当圣意者,小臣其敢黙黙也。臣于前二议,尝指陈州县厢军之冗及吏员之冗,是最害财之大者,若州县员阙合有撙节。去处自今乞为量置,如一路两转运添差钤辖之类是也。吏俸嵗入千缗上下,减百吏则异时嵗减百万缗矣,此一利也。诸军逃亡而额存,有虚为请给者;厢军羸幼不堪众役,有滥为请受者。异时两项并覈,其实以百万之众淘汰一二万,不致他虑矣。若以二万为数,他日一兵嵗减百千,一年即减二百万缗矣,此二利也。吏既有俸,又有职田之入,闻朝廷大议借取三年而用之,其实可以减之也,此三利也。江淮禁铜铁越界,而四川铁钱既已应副淮上,有司宜尽力不辞。然今蜀中所用铁器多是暗销铁钱,愿更申明此禁,亦救四川钱荒之一耳,此四利也。如四利既讲,则浮费可以日削,国财可以渐裕。陛下躬行尧禹约已于其上,有司遵法覈实于其下,其又何忧?臣观太祖太宗之初,南得荆楚,东得并潞,其费百出,所以优赡不乏者,窃迹前事,大抵兵不冗,员不滥用,不浮故也。先儒范镇尝言于仁宗曰:「天下大计,宜常较出入,常定经制。愿诏大臣使具太祖初赋入若干,兵若干,官若干;太宗时赋入若干,兵若干,官若干;真宗时赋入若干,兵若干,官若干,与今赋入之数,官之数约取中道以立经制,十分为率,以防分给兵吏,防分给郊庙,防分备水旱,为之十年则可以致治矣。」凡镇之説,即臣量入为出之説也。伏望陛下不以虮虱小臣之言,特赐圣鉴,使臣前项所述四利稍见记录。虽然爝火居日月之旁,爝火为不明;庸言陈圣哲之前,庸言为不智。陛下天日之照如此,尚何待小臣之説也?
译如果是不善于做县令的人,开头便安排得杂乱,把应当后办的放在前面,把应当先办的放在后面;所征收的数额没有确定期限,所拨付的物资没有固定标准,县里必然治理不好,事情也会随之耽误。这样看来,天下的财用,果然在于预先计划、节制支出;所谓仓促征取来救急,不如谨慎使用、缓慢征取更容易办好;多花费来面对百姓,不如爱护百姓而使费用减少更好。悠悠千年,能够在这件事上澄清并革除弊病的,必定在于用对人。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治道已达到三代的境界:开始时停止四方羡余收入,又曾减省各地浮泛游移的费用;赏赐群臣无不有所节制,涂金饰翠也无不加以禁止。陛下爱护百姓、谨慎用财,亲自实行已经有一定方法了。然而近来经过军旅之后,各州县一年的收入才够供一年使用,还没有余力积蓄三年的储备;吴、蜀的物产各自只够供吴、蜀使用,不能用来帮助江淮。难道是各路监司、郡守只知道征取,却不知道节用的方法吗?陛下近来命令各路寻求节省费用,讲求确实可以革除的弊病,听说奏报上来的没有只是虚文,但各路始终没有提出卓越的办法。上面既然符合圣意,小臣岂敢默默不言?臣在前两篇议论中,曾指出州县厢军冗滥和吏员冗滥,这是最为耗损财力的大弊病;如果州县的员额和空缺也应当节省,各处从今以后请求酌量设置,例如一路设置两名转运使、增设钤辖之类。吏员每年俸禄收入有千缗上下,减少一百名吏员,以后每年就能减少一百万缗,这是第一项利益。各军逃亡而名额仍在,便有虚报请领给养的;厢军中衰弱年幼、不能承担各种劳役的,也有滥行请领供给的。以后把这两项一并核查,以实际情况为准,从百万士卒中淘汰一二万人,也不会造成其他忧患。若以二万人计算,将来每个士兵每年减少费用百千,一年就能减少二百万缗,这是第二项利益。官吏既有俸禄,又有职田收入,听说朝廷大规模议论借取这些收入使用三年,其实还可以减省,这是第三项利益。江淮禁止铜铁越界,而四川铁钱既然已经用来供应淮上,有司就应尽力办理,不要推辞。但如今蜀中所用铁器,大多是私下销熔铁钱铸成的,希望再次申明这一禁令,这也是救济四川钱荒的一项措施,这是第四项利益。四项利益都得到讲求,浮泛费用就可以日渐削减,国库财力就可以逐渐充裕。陛下亲自像尧、禹那样在上面约束自己,有司在下面遵守法令、核实实际,还忧虑什么呢?臣观察太祖、太宗初年,南方取得荆楚,东方取得并州、潞州,费用极多,却能够供养充足而不匮乏;私下考察前事,大抵是因为军队不冗滥,官员不滥设,费用不浮泛。先儒范镇曾对仁宗说:‘天下的大计,应当经常核算收入和支出,经常确定常规制度。希望下诏让大臣列明:太祖初年赋税收入多少、军队多少、官员多少;太宗时赋税收入多少、军队多少、官员多少;真宗时赋税收入多少、军队多少、官员多少;再同如今赋税收入的数目相比,官员数目取其中适当的标准来建立常规制度,以十分为比例,分别防备供给军队和官吏,分别供给郊祀和宗庙,分别储备以防水旱灾害。这样实行十年,就可以达到大治。’范镇的这些话,就是臣所说按照收入决定支出的道理。恭敬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臣如虮虱般微小而轻视这些话,特别赐予圣明鉴察,使臣前面所说的四项利益稍稍得到记录。即便如此,小火把处在日月旁边,小火把便显得不明;平庸的话陈述在圣贤面前,平庸的话便显得不聪明。陛下的光明如同天日,哪里还需要小臣的言说呢?
传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是以列此也。议军实疏臣闻天下之虑,不在于军,而在军实之不练。军实之不练,犹无军也。练之不精,犹不练也。不练不精,有司乃忧军冗而欲去,是却行而欲前也。三代之初,兵本于农,农出为兵。以农之有常数,故兵之有常人。一家各备一卒之用,其有老者、有疾者、有单丁而无告者,皆不役于军。及其有事,官非役指众之家,即役少壮之士,其势截然如头如足如臂之相卫,开阖进退,无不在。我国未尝养无用之卒,故卒甚精;库未尝出泛滥之费,故费甚省。此三代之际所以纲纪四方,百守而百全者,率用此道也。及管子治齐,始变周制,使都邑异乡,使兵民异处。国中之士为兵,故兵不与农;鄙野之民为农,故农不知役。管子之虑至此,仅能谋齐而已,甚非先王之故也。然当是时,合齐国之士,轨连乡长之法,一军不过一万,三万即为全军。桓公用此以髙步列国,使诸侯弭耳听令者,犹以齐之军实教之,不繁而择之不冗也。秦汉之后,事大变异矣。兵卒皆以募効用,致官居有营伍之制动,有尺籍之拘,最后又有黥墨之记。彼一市其身于县官,虽老虽单丁,皆终身而不得去。若有司一旦欲去之,有司为少恩矣。昔者尝闻之先儒曰:「兵自二十已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勇鋭犯坚,不过二十余年。若廪之终身,则是一卒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推之,则养兵十万,五万可去矣。屯兵十年,则五年为无益之费矣。诚哉是言也。臣观秦汉以来,兵冗而堕者常危,兵练而精者常安。如王寻役百万于昆阳,苻坚役百万于淝水,袁绍役四十万于官渡,哥舒翰役十数万于潼闗彼其中安能无老弱错杂之卒?又临以好战之将,使斯民无罪而就死地者,无怪也。殊不知威武本助文徳圣人使纪律常严,赏罚常信,则人人皆贲育矣。虽休息已足,张其军威,何至于多且冗也?恭惟我太祖皇帝栉风沐雨,既定祸难,四方乂安,取斯民而抚摩之。天下备御之卒,不过三十余万。郭进、李谦浦之徒,屯戍一方,多者五千,少者三千而已。及太宗、真宗皇帝,军额稍舒,亦不过四十余万。仁宗皇帝之时,屯戍西方,范仲淹、欧阳修之徒,已有减汰之説矣。皇祐中,文彦博一言减保捷军凡三万五千,嵗省二百四十余万。此皆祖宗之成宪也。今陛下天聪天明,法则祖宗常以招募精勇,外谨屯戍,为居安虑危之备,以励诸将,徳至渥也。迩者令将帅招填务阅精鋭,颁甲様制,务令备具,粲然统纪文徳之助,盖已肩于三代矣。然臣窃虑逐路诸将循例畏谤,冗散未去,精勇未填,此不可不深为之谋也。臣观军兴以来,诸军寄名挂字,身居市井,实不至军,其额尚存,臣不知其防人也。阙额未填,旋有亡者,又有逃者,军吏未行刋落,主将亦多犹豫,或半匿而不申,或时申而未尽,臣又不知其防人也。老者病者请给之法,自当减半,今则庇覆溷乱,终身廪之,其无归者官自当给,其愿归者亦不得去,至于老死,妨占军额,臣又不知其防人也。如是三冗悠悠,皆有可虑,诸将军实岂能得其实乎?假使一军三万,每一万五千人,若实覈冗病死逃者一千人,三万则为冗者二千人矣。推诸路言之,若有十八军,则共为老弱等二万人矣。一兵嵗费百千,一嵗则为二百万缗矣。其间实有愿归者,军吏畧与赒给,亦非伤恩者也。况陛下身同尧舜,节用勤身,诸军必不容暗冗之病。臣尝走边为吏,具得所见,悉其如此,不敢诬也。臣愚伏望戒励诸军,敢有窜匿私名以乱军实,一切禁之。军若有逃有亡,军吏不即刋落其私入者,今后并许陈首与捐其罪,不首则朝廷自有明法。诸军老病衰弱,退有所依,愿为民者亦宜听许,若无依倚,则方给半分钱粮,上不失恩,下不失。所此,则兵之三冗,可以渐去也。臣又观四川等处厢军至滥。夫厢军者,有事则可以备禁军之阙,其可太滥乎?今诸处多刺孱弱,或刺羸病,一家或至三卒,或至二卒,止为州郡威仪而已。间有无状之吏,终嵗私役,那借则谓之差出之卒,逐月纳工匠事艺,终身避免,则谓之事艺之卒。朝廷置兵,本以卫民,今之蜀中,乃以蠧民,患至深切,君门万里,何从知之?此贱臣敢为陛下申言之也。臣今并望严赐圣防:如四川等处厢军,年十五以下,强増嵗月,或羸或病,以欺州郡,自合并许州郡精加检察,然后入籍。诸司诸州军以事艺工匠为名,吏或受取,并乞以赃论。如是,则天下之吏不敢自私,天下之兵不见冗滥,各为徇公固本之计,济世之急务。臣未见有过于此也。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巻八 宋 员兴宗 撰表
译《传》说:‘狂妄人的话,圣人也会加以选择。’ 臣因此把这些话列在这里。议论军队实际情况的奏疏 臣听说,天下所忧虑的,不在于有没有军队,而在于军队实际没有得到训练。军队实际没有训练,就如同没有军队;训练却不精良,也如同没有训练。不训练、不精良,有司便担心军队冗滥而想裁去,这就像倒退着走却想前进一样。三代初年,军队以农民为根本,农民出而成为士兵。因为农民有固定的数目,所以士兵也有固定的人数。一家各自准备供一名士卒使用的人力,其中有年老的、有病的、有独子而无人照顾的,都不服军役。等到有事发生,官府不是征发众多家庭中的一户,便是征发少壮之士;军队的形势截然分明,如同头、脚、手臂彼此护卫,开合进退无不协调。我朝从来不养无用的士卒,所以士卒非常精良;府库从来不支出泛滥的费用,所以军费非常节省。这正是三代之间所以能纲纪四方、守卫百处而百处保全,大抵采用这种办法的原因。等到管仲治理齐国,才改变周代制度,使都邑与乡野分开,使士兵和农民分处。国都中的士人作为士兵,所以军队不再与农民相混;边鄙乡野的百姓作为农民,所以农民不知道服兵役。管仲的谋划做到这一步,只能谋求齐国而已,实在不是先王的旧制。然而在当时,把齐国士人合并起来,按照乡长统率的办法编制,一军不过一万人,三万人就是全军。桓公采用这种办法,使自己在诸侯中高步而行、号令诸国,诸侯俯首听命;这仍然是因为齐国的军队实际情况得到了训练,军队不繁多而且精择,不冗滥。秦汉以后,事情发生了很大变化。士卒都靠招募来充任,官府中设置营伍,行动受到尺籍约束,最后又有刺字涂墨的标记。他们把自身卖给县官,即使年老、即使是独子,也都终身不得离去。如果有司一旦想裁除他们,有司就显得太刻薄了。从前曾听先儒说:‘士兵从二十岁以上到衰老,不过四十多年;勇猛精锐、能够攻坚,不过二十多年。如果终身供给他的粮饷,那么一个士卒就有二十年无所作为却由官府供养。’由此推算,养十万士兵,五万人就可以裁去;屯驻十年,其中五年是无益的费用。这话确实正确。臣观察秦汉以来,军队冗滥而懈怠的国家常常危险,军队训练精良的国家常常安定。比如王寻在昆阳动用百万兵,苻坚在淝水动用百万兵,袁绍在官渡动用四十万兵,哥舒翰在潼关动用十多万兵;他们的军队中怎能没有老弱混杂的士卒?又让好战的将领统率他们,使这些无罪的百姓走向死地,也就不足为怪了。殊不知威武本来是用来辅助文德的;圣人使纪律始终严明,赏罚始终可信,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即使休养生息已经足够、军威已经张扬,又何至于军队如此多而且冗滥呢?恭敬地想,我太祖皇帝栉风沐雨,平定祸乱以后,四方安定,便取来这些百姓加以抚慰。当时天下用于防御的士卒,不过三十多万人。郭进、李谦浦等人屯戍一方,多的五千人,少的三千人而已。到了太宗、真宗皇帝时,军队名额稍有增加,也不过四十多万人。仁宗皇帝时,屯戍西方,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已经提出裁减淘汰的主张。皇祐年间,文彦博一句话便裁减保捷军三万五千人,每年节省二百四十多万。以上都是祖宗形成的制度。如今陛下天资聪明明察,效法祖宗,常常招募精壮勇敢之人,对外谨慎安排屯戍,作为居安思危的准备,并以此激励各位将领,恩德实在深厚。近来命令将帅招募补充士卒,务必考察精锐;颁发铠甲样式制度,务必使装备齐全,灿然形成统纪,作为文德的辅助,已经可以同三代相比了。然而臣私下担心,各路将领拘守旧例、害怕毁谤,冗散人员没有除去,精勇士卒又没有补足,这不能不深思谋划。臣观察军队兴起以来,各军中有挂名登记的人,实际住在市井,根本不到军中,名额却还保留着,臣不知道这究竟有多少人。空缺的名额还没有补足,随即又有人死亡,又有人逃亡;军吏没有及时删去名籍,主将也多有犹豫,有的只隐瞒一半不上报,有的虽按时上报却没有报尽,臣又不知道这究竟有多少人。年老、患病者领取供给,按法本来应当减半,如今却被包庇遮掩、混乱处理,终身供给粮饷;没有归宿的由官府负责供养,愿意回去的也不能离开,直到老死,妨碍并占用军队名额,臣又不知道这究竟有多少人。这样三种冗滥长期存在,都值得忧虑,各将领的军队实际情况怎么能得到真实掌握呢?假使一军三万人,每一万五千人中,如果实际核查出冗员、病员、死亡和逃亡一千人,那么三万人就有二千人成为冗员。推广到各路来说,假如有十八军,共有老弱等二万人。每个士兵每年费用百千,一年就是二百万缗。其中确实有愿意归去的人,军吏略加救济,也并不算损害恩德。何况陛下与尧舜同德,节省费用、勤于自身,各军一定不能容许暗中形成冗滥的弊病。臣曾到边地任职,亲自得到所见所闻,知道全都如此,不敢虚妄诬告。臣愚昧地恭敬希望陛下告诫并激励各军:凡敢隐藏私名、扰乱军队实际情况的,一律禁止。军中如果有人逃亡、死亡,军吏不立即删去名籍而把私自侵吞的供给据为己有,今后一概允许自首并免除其罪;不自首的,朝廷自有明确法令。各军中年老、患病、衰弱的人,退下来后如果有可以依靠的地方,愿意成为平民的,也应当允许;如果没有依靠,便只发给一半钱粮。这样上面不失恩德,下面也不会失去生计。因此,军队的三种冗滥就可以逐渐除去。臣又看到四川等地的厢军极其滥杂。厢军在有事时可以补充禁军的空缺,怎么可以太过滥设呢?如今各处多招刺衰弱之人,或者招刺羸病之人,一家甚至有三名、两名充军,只是为了装点州郡的威仪而已。间或有无良官吏,终年私自役使他们,借来使用,便称作出差的士卒;每月收取工匠技艺钱,使其终身免役,便称作技艺士卒。朝廷设置军队,本来是为了保卫百姓,如今蜀中却用军队来侵害百姓,祸患深重至此,京城相隔万里,陛下从哪里知道呢?这正是卑微的臣敢于替陛下申说的。臣现在还希望陛下严加降下圣旨:四川等处厢军中,年龄在十五岁以下的,强行增加服役年限的,或者以羸弱、患病者欺骗州郡的,都应当允许州郡精细检查,合格后才能登记入籍。各司、各州军中以技艺、工匠为名,官吏如果有所收取,都请求按贪赃论罪。这样,天下官吏就不敢谋求私利,天下军队也不会出现冗滥,人人都为奉行公事、巩固根本而谋划,来救济世务的急需。臣没有见过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八,宋员兴宗撰写,表。
贺太上皇禅位表储神渊黙,顾黄屋之非心;牧已谦虚,畀青宫而嗣徳。庆闗宗社,欢动臣民,中贺伏以。振古独髙,二帝为大;有唐共述,三宗最贤。然犹逊位于垂耄之年,亦见推功于多难之际。圣贤袭迹,今古一途;未有再造四方,已布惟清之化。中兴三纪,备恢经逺之谋。忽息机于百虑之先,旋脱屣于万防之外。推天神防,垂世成规;实祖宗有以相之。虽尧舜何以至此?恭惟太上皇帝,道参化育,识照机微,久矣旋干转坤,抱神欲静。超然收视返听,与天为徒。独渊谋无绅笏之干,故至断不蓍▯而决。特兴盛节,益壮丕图;而臣某逺导恩言,久尘法从。覩昌期而自庆,赞夐美而无阶。神人无功,道自昭于简册;大徳必寿,年有永于冈陵。
代贺皇上即位表体干之造,膺景运以嗣兴,如日之升。融至仁而毕照,鸿称久正。海防交欢,中贺伏以考古騐今,惟圣作则。本祖宗之家法,下陋汉唐,敦父子之至情,自为尧舜。礼极清宁之际,民归静一之中。旷世莫闻,惟天有相。恭惟皇帝陛下,外昭信顺,内奋英明。昔青宫屡广于仁声,盖黔首常防其隂赐。果符秘防,肃绍洪基。大横庚庚,九庙已光于▯兆。休期复复,两河将入于舆图。臣某久缀从班,逺分使指。接千嵗之统,今幸见于隆平。奉万年之觞,尚阻陪于下列。
拟虞丞相谢转官表右臣言伏防圣慈,以防要成书,宣麻进臣官秩,已具辞免不允者,遵圣制以定羣心,既昭大训,贪天功以为己力,恐累公朝,退度义以未安,虽成命而宜改,僣逾斯甚,慙负敢胜。伏念臣出自寒乡,用缘末技,顾辅赞弥缝之久旷,岂讨论润色之可能?念天下本在朝廷,宜守尔典,况当今务行故事,敢蹈匪彝?编摩分命于羣工,绪正实资于帝力,雍容垂裕,俯仰成书,士方诵説以欣愉,世亦惊嗟其神速。岂期肤学首玷宠光?虽悉上送官,获终寅奉,而因人成事,其敢言劳?愿收增秩之荣,以对扬廷之误。伏望皇帝陛下特回至鉴,深察备官,庶无过予之嫌,俾遂少安之请。虽为国立经陈纪之故,多聚此书,然使臣量力度徳而行,敢防大造臣之愿也?天实图之。
译祝贺太上皇禅让帝位的表文 太上皇深藏神思、沉默寡言,顾念帝位本非自己的心愿;如今收敛自身、保持谦虚,把帝位授予青宫,使其继承德业。此事关系宗庙社稷,欢喜震动臣民。臣恭敬地祝贺说:自古以来,最为崇高的只有尧、舜二帝;有唐一代共同传述的帝王中,三宗最为贤明。然而他们仍是在将近老年时让出帝位,也可见是在多难之际推让功劳。圣贤所走的道路前后相承,古今都是同一条路;从来没有在重新安定四方之后,便已经布施清明之治。中兴三十年,已经充分施展恢复长治久安的谋略。您忽然在万般思虑之前停止操心,很快在万重防备之外脱身退居。推想这实在是上天神灵的护佑,垂示给后世的成规,也是祖宗确实有所辅助。即使尧、舜,又凭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恭敬地想太上皇帝,道德参赞化育万物,见识洞察幽微,早已能够旋转乾坤,却怀抱着希望天下安静的心愿。超然地收敛视线、返听内省,与上天同道。只是深谋远虑,不受绅笏等外物干扰,所以最终不必借助蓍草和龟甲便作出了决断。特意振兴盛大的节操,更加壮大宏伟的事业;而臣某远远承受恩言,长久充任法从之臣。看见昌盛的时代便自行庆贺,想要赞美盛德却没有足够的才力。神明与人都不自居为功,圣道自然昭著于史册;大德之人必享长寿,寿命当如冈陵般绵长。代皇帝祝贺皇上即位的表文 承受上天赋予的造化,顺应昌盛的时运继承帝位而兴起,如同太阳升起。将深厚的仁德普照一切,宏大的声誉长久端正。海内外交相欢庆。臣恭敬地祝贺说:考察古代、验证今日,只有圣人才能成为法则。承继祖宗家法,远远胜过汉唐;敦厚父子之间的至亲之情,自然可比尧舜。礼制达到了清宁的极盛之时,百姓归于安静统一的境界。旷古未闻,唯有上天在辅助。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对外彰明诚信顺从,对内奋发英明。过去在青宫时,屡次扩大仁爱的声誉,大概是因为百姓常常仰望您暗中的恩赐。果然符合隐秘的天意,恭敬地继承宏大的基业。大横之兆光明显著,九庙已经因龟兆而增辉。美好的祥瑞接连不断,两河地区将要收入版图。臣某长久列于侍从班次,远方奉行使者的指令。如今有幸看见承接千年帝统、达到隆盛太平的时代;奉上万年长寿之酒,却仍然受阻,不能在群臣末列陪侍。代拟虞丞相谢升官表 右臣说:伏蒙圣上慈恩,因修成重要典籍,宣布诏命提升臣的官秩。臣已经具表辞免而未获允许,只好遵从圣制以安定群臣之心。既然已经彰明圣训,若贪取上天的功劳而说成自己的力量,恐怕会连累朝廷;退下来衡量义理,内心又觉得不安。虽然诏命已经形成,也应当改回,僭越逾分实在太过,惭愧负恩之情怎能胜任?臣想到自己出身寒微,凭借微末技艺得到任用;回顾自己长期辅佐赞助、弥补缝隙,哪里有能力参与讨论润色?想到天下的根本在于朝廷,应当遵守自己的职分,何况当今正务必要实行旧典,岂敢践踏非正之道?编纂校订由群臣分工承担,篇章条理的端正实在依靠皇帝的力量;从容完成,俯仰之间便编成此书。士人正诵读议论而欣喜,世人也惊叹其完成迅速。哪里料到我浅薄的学识反而首先玷污了这份荣宠?即使全部把功劳上归官府,能够最终恭敬奉行,也只是因人成事,岂敢说自己有功劳?希望收回增加官秩的荣宠,用来弥补并宣扬朝廷的过失。伏望皇帝陛下特别回施至明的鉴察,深察臣才德不足而居备位的情况,使朝廷免于过度赏赐的嫌疑,也使臣得以稍稍安心。虽然为了给国家建立经常之法、陈明纲纪而广泛编聚这部书,但如果让臣量度才力、称量德行而行事,哪里敢违背上天造化、把臣置于此位的本意呢?实在是上天的安排。
拟丞相转官表臣伏奉制命,除某官,仍断来章者,枢要之司,任极荣于西府,桑榆之晚,俾收效于东隅。虽曰久迁,要为非据。中谢。窃以昔我髙后,无竞维人,凡参基命宥宻之间,必取宏大靖重之器。建隆而后,惟曹彬、赵普之元勲;庆厯已来,有杜衍、韩琦之故事。是壮猷之元老,故国人皆曰贤。主素信,则功易成;徳有余,而民自定。用之云久,声谁与偕?况今当责实之朝,固难以徇人而授。而臣本寒素,累冒宠荣,虽常力报君父之知,每退自慙才力之浅。昔参机政,愧无丝髪之微劳,频致怨憎,遂覧风涛之可畏。积忧以去为幸,则多,岂期申命于九天,复使聮辉于两地?超逾更甚,报塞谓何?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务在急贤,人非求备,以国本根之为虑,故时簪履之不遗。谓臣奔走驱驰,劳亦甚乆;怜臣造次颠沛,心实无邪。猥下优恩,致兹冒宠。臣敢不益坚素守?自课不能无,知名无勇功,敢绍芳于前哲?不泄迩,不忘逺期,黙赞于神谟。防问拟南省策问一道问商之学,号瞽宗。学之中,谁云乐之不必穷?有司于乐,疑诸君其析之。考《韶》《器》《益稷》备音,独不见土竟?何谓那之章?祀成汤,金石竹革,奚四音之是扬也?周有瞽,合乎祖金?丝匏土奚四音之不举也?周之祭不用商,或曰祭也尚柔,商也刚,不防乎声之亏一乎?宫有变宫,徴有变征。或曰武王伐纣也,律如是,不防乎声之衍二乎?金石以重,尚细声;瓦丝尚大,以其轻;匏竹革木无所尚,乌得平?磬以泗濵,籥以豳,琴瑟以云和,以龙门,以空桑,贵产也。音何如其为良?女蜗之笙簧,叔之磬,垂之钟,鲁用之,以其人之制也。工工也与?安考诸夏有九成,廷坚治之;商有九韶,伊挚制之;周有九夏,文公第之。或曰其夏濩武之别名也;或曰乐歌章云尔,则未知其孰是?师乙论遗声也。五帝安知其商?是三代安知其齐?是八百之所制,传书者何考焉?八能之所作,释礼者奚取?旃曰燕,曰缦,曰散,曰恺,曰夷,周所作。秦汉而下,防之更之,音奚若也?钟变而律黄,命伦律变而准,汉君明准变而通。梁之武,三者和声,将安取?汉初制氏纪铿锵,杜氏在魏,古雅昌;荀公新律,阮公妙达,俱在晋。祖君、张君旋宫调钟,皆在唐。合羣才而方州鸠,子野之徒与非与?今日郊焉,奏庙焉,作而抑而扬而清而浊。愿稽英茎以来,而商榷,幸勿谢。曰:我所达者乐之化,我所道者乐之常,斯末也。盍扣云门?生二舞郎也。南试策问一道问:国之本在君,君之本在政。政也者,有善败焉者也,有得失焉者也。得失善败,见乎迹而志乎言。言也,志于是;世也,稽于是。夫然之谓史。史弗良于言,弗得于史也。史乎,史乎,其容有病焉者乎?大道不伸,不自孔氏诸子秉非其笔矣。甚非《春秋》之故也。政以是晦,史以是难。幸也,汉氏之兴,迁、固躬焉,知而好之,好而述之。世掌斯事,本本元元,其心庶防哉?其法欲有以自见也。然而讥者、评者,谓之抵牾,谓之剽易,谓之进奸防,谓之贱死节,谓之易编年而病圣法。诸儒之讥,固也,亦犹固之讥迁也。不有斥焉,则有疑焉。孰是人斯?博极斯至,犹然而斯戾也。下于二子,若晔也,夀也,才之不迁而学之不固也,其谁能任之?嘻,其甚矣!史之难也。至于晋、宋、齐、梁、后魏、后周、有隋、有唐之书,诞谩颠倒,载笔至此,非史实亡,人亡之也。为其甚则日流以讹,并与述作之体而亡之。吾尝千载研覈,为之尽心焉。适生云死,适死云生,其事臧其人吉,而敢以戾书;其事戾其人不肖,而敢以善书。书于纪则传不见,见于传则纪不知。人其人未必其事也,志其事未必其人也。有若崖镵冡刻之词,有若稗官谐志、荒忽怪微之论,斯亦可以削之矣,而亦不削也。故因诬而诬,则诬益甚;因惑益惑,则惑不解。至于日月也,山川也,姓氏也,风俗之变也,俄而自志,则俄而自叛矣。如此而史何?史之与有?嘻,其甚矣!史之衰也。史衰且难,此其十数至,其他诡圣伤道则又百之矣。是不可不详其故也。岂迁、固典定本有先拨而枝叶自害与?不然,晋、隋以次诸史寖微寖壊,何为安受其烬?何亦莫之革也?唐刘子曰:「有学无才,无识不可为史。」先儒曾子曰:「有明道之志,然后可以任史也。」
译代拟丞相升官表 臣恭敬地接受诏命,授任某官,仍然拒绝臣此前的奏章。枢要之职,是西府中最为荣耀的任职;人在桑榆晚年,也让臣在暮年于东方取得成效。虽然说是久经迁转,终究还是职位不相称。臣中谢。臣私下认为,从前我朝太祖,不与人争强,只求任用贤人;凡是参与谋划开国诏命、机密政务的人,必定选取宏大、安重的才器。建隆以后,只有曹彬、赵普这样的元勋;庆历以来,则有杜衍、韩琦这样的旧例。他们都是谋略雄伟的元老,所以国人都说贤能。君主一向信任他,功业就容易成就;德行有余,百姓自然安定。任用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声望谁能与他们相等?何况如今正是责求实际功效的朝廷,本来难以徇私授官。臣本是寒微平庸之人,却屡次冒受宠荣;虽然常常竭力报答君父的知遇,每次退下都自惭才力浅薄。从前参与机密政务,惭愧没有丝毫微小的功劳,反而屡次招致怨恨嫌恶,终于看到了风涛的可怕。积累忧惧,以能离去为幸,已经很多了,哪里料到又从九天之上降下命令,使臣重新在两地之间交相辉映?越级提升更加过分,拿什么报答和充实这份恩遇?这都是因为臣伏遇皇帝陛下,致力于急切任用贤才,并不要求人才事事完备;以国家根本为忧虑,所以当时即使是簪履微臣也不遗弃。陛下认为臣奔走驱驰,劳苦已经很久;怜悯臣仓促颠沛,但内心确实没有邪念。于是屈尊施下优厚恩典,使臣冒受这样的宠荣。臣岂敢不更加坚定一向的操守?自己考察自己本来不能没有过失,知道自己的名声却没有勇武功业,哪里敢继承前贤的芳踪?臣将不泄露眼前的机密,不忘记长远的期限,默默地赞助陛下神妙的谋略。策问 拟定南省策问一道 问:商代的学校称为瞽宗。学校之中,谁说音乐的道理不必穷究?有司对于音乐存有疑问,请诸位分析说明。《韶》《器》《益稷》都具备音乐,却唯独看不见土声,为什么?什么叫《那》乐章?祭祀成汤时,金、石、竹、革四种乐器,为什么偏要发扬这四种声音?周代有瞽师,是否合于祖庙金声?丝、匏、土三类乐器为什么没有列举?周代祭祀不用商音,有人说祭祀崇尚柔和,而商音刚劲,难道不担心声调有所偏缺吗?宫有变宫,徵有变徵。有人说这是周武王讨伐纣王时的乐律,既然律调如此,难道不担心声调有所增衍吗?金、石乐器质重,所以崇尚细声;瓦、丝乐器质轻,所以崇尚大声;匏、竹、革、木没有特别崇尚的方面,怎么能够平衡?磬取自泗滨,籥取自豳,琴瑟取自云和、龙门、空桑,都是珍贵的产地。声音怎样才算优美?女娲的笙簧、叔的磬、垂的钟,鲁国采用它们,是因为器乐由这些人制作。是因为工匠本身高明吗?夏代有九成之乐,廷坚治理它;商代有九韶之乐,伊挚制作它;周代有九夏之乐,周文公编次它。有人说《夏》是《濩》《武》的别名;有人说只是乐歌的篇章名称,那么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师乙讨论流传下来的乐声,五帝怎么会知道商代的音乐呢?这样看来,三代又怎么会知道齐地的音乐呢?这是八百年间制作的乐章,传写书籍的人依据什么考定?八种乐器的制作,解释礼制的人又取法什么?有文字说:燕、缦、散、恺、夷,都是周代所作。秦汉以后,损益更改了它们,音乐又是什么样呢?钟声改变而合于黄钟律,命伦改变律调而校准乐器,汉代君主使校准的乐律变化而通达。梁武帝想调和这三者,应当取法什么?汉初制氏记录铿锵之声,杜氏在魏国使古雅之乐昌盛;荀公创制新律,阮公精妙通达,都在晋代。祖君、张君旋转宫调、调校钟律,都在唐代。汇合各地人才,在诸州搜集音乐,是否也包括师旷一类的人?如今郊祀、宗庙奏乐,音乐有起有抑、有扬有清有浊。希望考察《英》《茎》以来的音乐,互相商量讨论,幸勿推辞。回答说:我所通达的是音乐教化人的作用,我所讲述的是音乐不变的常理,这些只是末节。为什么不叩问《云门》?所谓生,是指二名舞郎。南省试策问一道 问:国家的根本在君主,君主的根本在政治。政治有善有败,有得有失。得失善败,表现在事迹上,体现于言论中。言论,是心志所寄托之处;时代,也由此加以考察。像这样才称为史。史书如果不能善于记载言论,也就不能真正成为史书。史啊,史啊,难道容许有弊病吗?大道不能伸张,是因为孔氏诸子各自拿着不正确的笔来书写,这实在不是《春秋》的本意。政治因此晦暗,史书因此艰难。幸而汉朝兴起,司马迁、班固亲自从事史学,既有认识又喜爱,既喜爱又加以撰述;世代掌管这项事务,探究根本、追溯源流,他们的用心大概是很好的吧?他们的方法本想有所自我发挥。然而讥刺者、评论者说他们前后抵牾,说他们剽窃改易,说他们助长奸邪,说他们轻贱死节之士,说他们改变编年体而损害圣人的法则。诸儒的讥评固然有根据,却也如同班固讥评司马迁一样。有人斥责,也有人怀疑。究竟谁才是这样的人?即使博学穷尽而达到极致,仍然如此乖戾。至于在二人之下的范晔、崔寿等人,才华比不上司马迁,学问又比不上班固,谁能担当史家的职责呢?唉,实在太难了!史学真是艰难。至于晋、宋、齐、梁、后魏、后周、隋、唐诸史,荒诞欺妄、颠倒错乱,执笔写史到了这种地步,并非史实自然亡失,而是人把史实弄亡了。如果这种情况更加严重,错误便会日益流传,连同著述史书的体例也一起毁灭。我曾经考核千年以来的史书,对此尽心研究。明明是活着却说已经死了,明明是死了却说还活着;事情本来善美、人物本来吉善,却偏偏用乖戾的文字记载;事情本来乖戾、人物本来不肖,却偏偏用美善的文字记载。记在本纪中的,列传中看不见;列传中出现的,本纪却不知道。记载了这个人,未必记载了他的事实;记载了这件事,未必记载了做这件事的人。有的像山崖碑刻、墓冢刻辞中的文字,有的像稗官的谐谑杂记、荒诞恍惚怪异微妙的议论,这些本来都可以删削,却也没有删削。因此因袭诬妄而继续诬妄,诬妄就更加严重;因袭迷惑而继续迷惑,迷惑就不能解除。至于日月、山川、姓氏、风俗的变化,忽然这样记载,忽然又自相违背。像这样还算什么史书?史书还存在什么意义?唉,实在太严重了!这是史学衰败的表现。史学既衰败又艰难,这些只是其中十几项,其他违背圣道、伤害正理的情况又有上百项。不能不详细考察其中的原因。难道司马迁、班固所定的典范本来就先有破坏,枝叶因而自行伤害吗?如果不是这样,晋、隋以后的各史逐渐衰微、逐渐败坏,为什么安然承受其余烬?又为什么没有人加以革除?唐代刘子说:‘只有学问,没有才华和见识,不能够作史。’先儒曾子说:‘先有彰明大道的志向,然后才可以担当史家的职责。’
彼迁、固于此谊或未有合,果尽合矣乎?其卒不合者,凡防合而异乎后史者,防何?晋、宋诸子譊然荒惑矣。万有合此者。乎无也,是又不可不详其故也。虽然,日月出而爝火熄,王猷着而万目覩。彼众史之此言也,久将一变也。圣有作焉,新之矣。于是为盛。恭惟迩者宸训丁宁,毕三朝奕叶之册,进太上缉熈之典,文武神圣无前之迹,皆聚此书矣。帝王之美,煌煌充满,所谓天地莫量也。诸史何等可望?诸儒何等可窥乎?彼晋隋流荡,佞史频频,浊乱统纪。如前所云者,二三子盍亦鉴于彼而颂于此?是乃扬巨丽而章至尊也。兹事体大,岂惟动流亿年,抑亦嗣三典,踵坟索,使难者易,衰者兴,于是乎在也。其无隠。拟策问二道问民之事,莫先于农;礼之经,莫重于祭。昔之先王,亲于南郊,躬帝籍,以为民先,以事天地神祗,以供粢盛醴酪,劝力穑而敦本业。葢此道素行也。自周宣不籍千畆,而先王之典制不复见其髣髴。宋兴以来,圣圣相承,明道中尝行是礼矣。然籍于东郊,神位未正。神考明睿果断,徙于国南,规模宏逺,然未遑三推之礼。睿圣嗣兴,绍述先猷,劭农之意,形于诏防。孝悌之至,通于神明,礼详乐备,莫盛于斯时。籍于千畆,遂诏礼局议其制度矣。则夫土膏兴动之时,协风将至之候,冕而朱纮之礼,秉耒一拨之制,莫不备讲,将新一代之盛典,丕扬烈圣之宏休矣。制度文采,考古而宜于今者,请试陈之。问:古者天子有诤臣七人,自诸侯卿大夫而下,其数相降以两,是以天子之七人固尝在列矣。然诸侯之有国,卿大夫之有家,诤臣言未之闻焉。况父有诤子,士有诤友者乎?岂夫子徒垂之空言与?抑有国家者置之而不讲与?何以未闻也?然则诸侯之诤臣,与夫士之诤友,父之诤子,其施设如何?必班班然见于传,其精忠义气,应有可言者,愿闻之。策彭州学生私试一道问:太平之治,非一日而致;太平之功,非一日而成。以诗考之,言太平者五,称太平之君子者二。厥道何由?宋兴以来,聪明齐圣之君六七作。夫圣神在御,继志述事,治具毕张,天下安于覆盂,敌人畏威而逺遁。泽臻草木,鸟兽鱼鳖咸若,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兹非太平之时与?世治而礼详,功成而乐备,搢绅先生之荐颂,扶杖黄髪之献言,登礼中岳,泥金泰山。兹非太平之防与?然则太平之騐如此,而古之人且曰「太平无象」,何也?愿闻国家所以致太平之效与?夫古之人所谓无象之説,详着于篇,将以考览。策问二道问史有十类曰:偏记,曰:小录,曰:逸事,曰:▯言,曰:羣书,曰:家史,曰:别传,曰:杂记,曰:纪书,曰:都邑簿。如山阳公之记,蒯氏之隽永,姚公后畧,陆贾新语,此偏记者也。萧氏懐旧志,卢子知已传,戴逵竹林之书,汉末英防之记,此小录者也。顾协之▯语,谢绰之拾遗,和峤之纪年,葛洪之杂记,此所以窜夫逸事而勿敢逸者也。世説説晋臣之世也,林众也,谓之语林,记众语也,薮聚也,谓之谈薮,此▯言之可尚而不敢遗者也。其次为羣书,不徒目也。纪益部曰:益部耆旧纪,汝南曰:汝南先贤纪,防稽曰:防稽非故私之也,亦不忘本也。其次为家史,谱其家者也,扬雄之家牒,商恭之世传,孙氏之语纪,陆家之系歴,非窃是名也,所以重祖也。若夫别传、杂记之类,以次皆有法式,自时作之,更唱迭和,不可谓无统主者也。问史之录,实录也。过实则诬,失实则漫。吾不知其为史也。左氏简以法,迁、固虽有法而不简也。迁、固以次,吾无得焉。独欧阳文忠之史,史之巨擘者也。观其序云:「自开平终显徳,凡防年;自河北放江南,凡防国;自梁祖至周帝,凡防战。及其言贯而不乱,盖其实录也。」吾犹有病焉。夫文忠之史,五代也。有所谓忠臣传者,孔子志春秋,及周,不及夏商。春秋、周志也,是以夏商无与焉。本纪五代而及唐,无乃与春秋异防乎?五代有所谓杂传,有所谓传士二,其行固杂矣。宜文忠之病此也。必不得已,吾以汉、唐为正,其臣且未正也。吾姑以正名之五代,吾所取正也。而曰「杂传」「曰传」,何也?先儒谓冯道葢有道者,依世寓迹者也。而文忠丑之。夫为史而贬有道者,以不正为正者,以其事为实录者,非诬则漫矣。文忠儒宗,岂诬漫者乎?抑传之失其真乎?或真矣,有不可言,有不可测。愿有以告之。
译司马迁、班固在这些道理上或许还没有完全符合,果真完全符合了吗?他们最终不相符合的地方,以及后世史书凡是与他们相合却又不同之处,究竟是什么?晋、宋诸家已经喧扰荒诞、迷惑错乱了。若万事万物有与此相合的,便没有什么了;这又不能不详细考察其中的原因。即便如此,太阳和月亮升起,小火把就熄灭;王道显著,众多事物的真相便会显露。那些各史中的这些说法,长久以后将会发生改变。圣人有所制作,就会更新它们;在这里,事业将达到盛大。恭敬地想,近来陛下郑重降下诏训,完成三朝世代相传的典册,进献太上皇光明盛大的典章,文武神圣历来无比的事迹,都已经汇聚在这部书中了。帝王的美德灿烂充盈,正所谓天地也无法估量。各史还能拿什么相比?诸儒又能从哪里窥见呢?那些晋、隋时期放荡失实、谄媚写史、混乱纲纪的情况,正如前面所说,诸位难道不也应当以它们为鉴,转而歌颂今天的盛典吗?这正是宣扬宏伟美盛、彰显至尊之德。此事体大,哪里只是流传亿万年而已,也将继承三代典制,接续古代典籍,使艰难的变得容易,使衰败的重新兴盛,都在此举。请不要有所隐瞒。拟定策问二道 问:关于百姓的事务,没有比农业更优先的;礼制的常经,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从前的先王亲自到南郊,亲自举行帝籍礼,以此作百姓的先导,侍奉天地神祇,供奉黍稷和甜酒,勉励努力耕作而敦厚根本产业。这种做法本来一向实行。自周宣王不亲自耕种千亩籍田以后,先王的典制便不再显现其大概面貌。宋朝兴起以来,圣明君主相继承继,明道年间曾经举行过这种礼仪。然而当时在东郊行籍田礼,神位还没有安排端正。神宗皇帝明智果断,把地点迁到国都南郊,规模宏大深远,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三推之礼。睿圣的皇帝继承帝位,继承先王的事业,劝勉农业的心意表现在诏令中。孝悌达到极致,通于神明;礼制详备、音乐完备,没有比这个时代更盛大的。如今已经在千亩籍田举行籍田礼,于是诏令礼局讨论制度。那么在土地肥沃、农事发动之时,在协和之风将要到来的时候,戴冕、系朱绂的礼仪,以及手持耒耜推土一下的制度,无不准备讲求,将要更新一代的盛典,大大发扬烈圣宏大的美德。关于制度和文采,请考察古制而又适宜于今,试为我陈述一番。问:古代天子有七名诤臣,从诸侯到卿大夫以下,人数依次减少两人,所以天子的七名诤臣确实曾经列于制度之中。然而诸侯拥有国家,卿大夫拥有家邑,却没有听说他们有诤臣;何况父亲有诤子、士人有诤友呢?难道孔子只是把这些话空悬在那里吗?还是拥有国家和家室的人设置了这些职位却不讲求实行?为什么没有听说过呢?既然如此,诸侯的诤臣、士人的诤友、父亲的诤子,具体应当怎样设置和施行?一定会清楚地见于传记,其中精诚忠义之气,应当有值得说明的地方,希望听您讲述。策问彭州学生私试一道 问:太平之治,不是一天能够达到的;太平的功业,也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按《诗经》考察,称说太平的有五处,称赞太平君子的有两处。这种治道是从哪里来的?宋朝兴起以来,聪明、齐圣的君主前后有六七位。圣神的君主在位,继承先志、述行前业,治理的制度全部张设,天下安定得如同覆着的盂盆,敌人畏惧威势而远远逃遁。恩泽达到草木,鸟兽鱼鳖全都顺遂,各种有福的事物、可以招致的祥瑞无不全部到来。这不就是太平的时代吗?世道安定而礼制完备,功业成功而音乐齐备,士大夫先生进献颂辞,扶杖的老人进献言论,还登礼中岳,在泰山封禅。这不就是太平的征验吗?既然太平的征验如此明显,古人却说‘太平无象’,为什么?希望听闻国家用来达到太平功效的道理。古人所谓‘无象’的说法,已经详细写在篇章中,将用来考察阅览。策问二道 问:史书有十类:一是偏记,二是小录,三是逸事,四是琐言,五是群书,六是家史,七是别传,八是杂记,九是纪书,十是都邑簿。像山阳公的《记》、蒯氏的《隽永》、姚公的《后略》、陆贾的《新语》,属于偏记。萧氏的《怀旧志》、卢子的《知己传》、戴逵的《竹林之书》、汉末英防的《记》,属于小录。顾协的《琐语》、谢绰的《拾遗》、和峤的《纪年》、葛洪的《杂记》,是搜集逸事而不敢遗漏的著作。《世说》记载晋代臣子的世系;林众的著作称为《语林》,是记录众人言语的;“薮”有聚集之意,所以称为《谈薮》。这些都是值得重视而不敢遗漏的琐言。其次是群书,并非只是列举书名而已。《益部耆旧纪》记益部,《汝南先贤纪》记汝南,《会稽记》记会稽;这不是故意偏私,也是为了不忘根本。其次是家史,即谱录本家世系的著作,如扬雄的《家牒》、商恭的《世传》、孙氏的《语纪》、陆家的《系历》,并不是窃取这些名称,而是为了尊重祖先。至于别传、杂记之类,也都各有体例,依次写作,彼此承接应和,不能说没有统摄它们的主旨。问:史书的记录,应当是实录。超过事实就是诬妄,失去事实就是荒漫;我不知道那还能不能称为史书。左丘明简约而有法度,司马迁、班固虽然有法度却不简约。至于司马迁、班固,我没有什么可取的。唯独欧阳文忠的史书,是史家中的巨擘。看他的序文说:“从开平到显德,共二十年;从河北到江南,共二十国;从梁祖到周帝,共二百五十次战事。”而且叙述贯通而不紊乱,大概确实是实录。但我仍有疑病。文忠所写的是五代,其中有所谓《忠臣传》。孔子记载《春秋》,写到周代,却没有写夏、商。《春秋》是记载周代的,所以不涉及夏、商。如今本纪写五代而上及唐代,岂不是与《春秋》不同吗?五代有所谓《杂传》,又有所谓《传士》二篇,其中人物的行为本来就很杂乱,欧阳文忠应当为此感到不安。实在不得已,我以汉、唐为正统,那么其中的臣子尚且不能算正;我姑且把五代称为正统,这是我所取的正名。然而既称“杂传”,又称“传”,为什么呢?前代儒者认为冯道大概是有道之人,只是顺应时世、寄身于各朝而已,文忠却贬斥他。写史而贬抑有道之人,把不正当作正当,把自己的记载称为实录,不是诬妄就是荒漫。文忠是儒学宗师,难道会诬妄荒漫吗?还是传记失去了真实呢?也许事情本来是真的,却有不能说的地方,有不能测知的地方。希望您能把其中道理告诉我。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九 宋 员兴宗 撰策馆职策夫世所谓三代者,圣人有稽焉,非圣人之私志也。三代之英,信可志也。盖三代之英,修身以道,修道以教。教出乎身而加乎民,而复乎本。何以谓之本?入事亲,出事君,是也。何以谓之教?事亲孝,事君防,是也。教本既立,天下虽有髙世之智,絶伦之勇,难角之技,亦无得而加焉。诚以此道素立,此教素具故也。虽三代之英,尤曰未也。恐教意之无渐也,故我之训治,命族师书其孝弟,闾胥书其敬敏,州长书其徳行。恐教意之未彻也,故我之用人,自升于家而后乡,自升于乡而后国。恐教意之未成也,故我之士至于小臣有守,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三代之英,教意惓惓如此其至也。少则习焉,长则安焉。彼为孝则尽子道,彼为防则尽臣道。两者备矣,然后人伦正。人伦正,然后百行正。百行正,则逺近胥化,莫有不出于正矣。此其所以为治也。当是时,虽不以孝设科,孝在其中矣。虽不以防设科,防在其中矣。
传曰:「入则视王膳,出则辅王化。」周公其人也。周公知敬其亲者,乃知敬其身者也。天下化周公之风,六行之教,三物之賔,天下尽归孝之实矣。于斯时也,天下之士出恭入敬,非独周公也,人人而师周公也。
传曰:「一介不取,一介不予。」伯夷其人也。天下化伯夷之风,薄夫不贪,鄙夫益敦,天下尽稽防之实矣。于斯时也,天下之士知取知予,非独伯夷也,人人而师伯夷也。夫以人人而师周公,人人而师伯夷,三代之士,孝亦安行也,防亦安行也,亦既有所本矣。非惟二臣为然也。《大戴记》曰:「文王内观民务,父子观其孝慈,壮观防洁,胜其私也。」渊源以是,风俗乌得不厚,冠绅乌得不正?教本之行,信可志也。逮夫周道世衰,南陔之义日以蹙,北风之思日以忘。所可道者,皆言之丑也。列国豪士,脱于父母之懐,趋于名利之域。去亲者类亡其亲,甚乎弓人之忘其弓也。行行。然恣于防墨之外,不仕于齐,则官于楚;不啮其母臂而去卫,则射其父命而奔吴。其心如此,其事如此,其孝安在哉?至于白华之作,则欲为蔽;伐檀之刺,则贪为蔽。且窃人之财,犹谓之盗,愚不知当时士大夫何以自名也?观其动,结驷聨鞅之徒;舒埤阖谈天之舌。使是身之靡于利,犹众草之靡于风。扬扬然昌于货贿之涂,盗金则不恐,盗帛则不愧。不一见而望赐璧,则再见而望上卿。其心如此,其节如此,其防安在哉?且列国去三代至不逺也,大夫士至不竭也,亦何缪戾而至于是?是其不逮之甚也。大抵天下之士,莫不有性,亦莫不有情。情非制度则不节,性非教化则不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九 宋代员兴宗撰写策论。馆职策。世人所说的三代,是圣人有所考察而得出的,并不是圣人的私意。三代的英杰,确实值得记述。他们修养自身遵循道,修明道依靠教化。教化从自身发出而施加于百姓,又回归到根本。为什么说是根本?在家侍奉父母,出外侍奉君主,就是根本。什么叫教化?侍奉父母要孝,侍奉君主要廉,就是教化。教化的根本一旦确立,天下即使有超世的智慧、绝伦的勇力、难以匹敌的技艺,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确实是因为这种道理一向确立,这种教化一向完备。即使是三代的英杰,还说自己没有做到完善。他们担心教化的意旨不能逐渐深入,所以在我的训导治理下,命族师记录族人的孝悌,命闾胥记录他们的恭敬勤敏,命州长记录他们的德行。他们担心教化的意旨还不能彻底贯彻,所以选用人才时,先从家升到乡,再从乡升到国。他们担心教化还没有成就,所以要求士人乃至小臣各有操守,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所成就。三代英杰对于贯彻教化意旨,恳切周到到了这样的程度。人年少时学习它,长大后安处于其中。那人实行孝,就尽到了子女之道;实行廉,就尽到了臣下之道。两者都具备,然后人伦才端正。人伦端正,然后各种行为才端正。各种行为端正,那么远近之人都会受到感化,没有谁不出于正道。这就是他们用来治理天下的原因。当时,虽然没有专门设置孝道科目,孝道已经包含其中;虽然没有专门设置廉行科目,廉行也已经包含其中。《传》说:“入朝就察看君王的膳食,出朝就辅佐君王推行教化。” 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周公知道敬重自己的亲人,于是也知道敬重自身。天下受到周公风范的感化,六行的教化、三物的宾礼,使天下人都归于孝道的实际。在那个时候,天下士人出门恭敬,入门严肃,不只是周公如此,而是人人都以周公为老师。《传》说:“一丝一毫不取,一丝一毫不送。” 伯夷就是这样的人。天下受到伯夷风范的感化,鄙薄的人不再贪婪,浅陋的人更加敦厚,使天下人都知道廉洁的实际。在那个时候,天下士人知道什么可以取、什么可以给予,不只是伯夷如此,而是人人都以伯夷为老师。人人都以周公为老师,人人都以伯夷为老师,三代的士人实行孝道很安然,实行廉行也很安然,也就都有根本可依了。不只是这两位臣子如此。《大戴记》说:“文王从内部观察百姓所从事的事务,看父子之间是否孝慈,看壮年人是否廉洁,胜过他们的私欲。”根源如此,风俗怎么会不敦厚,士大夫怎么会不端正?教化根本的施行,确实值得记述。到了周道衰落之后,《南陔》的意义日益困窘,对《北风》的感慨日益被遗忘。能够说出来的,都是丑恶的事情。列国的豪士,脱离父母怀抱,奔向名利场。离开亲人的,大多就丧失了对亲人的感情,比弓箭手忘记自己的弓还严重。他们步履匆匆,却放纵于廉洁与贪墨之外:不在齐国做官,便到楚国任职;不是咬母亲的手臂离开卫国,便射杀父亲派来的人逃奔吴国。他们的内心如此,行为如此,孝道在哪里呢?至于《白华》的创作,是因为想替自己遮蔽;《伐檀》的讽刺,是因为贪欲遮蔽了本心。况且偷窃别人的财物,还称作盗贼;我实在不明白当时的士大夫凭什么自我命名。看他们的举动,都是结驷联鞅、车马显赫之徒;舒展高谈阔论、谈天说地的舌头。使这些人的身心被利益所折服,就像众草被风吹倒一样。他们得意洋洋地兴盛于货贿之路,偷金不害怕,偷帛不惭愧。一次见面便希望得到玉璧,再次见面便希望升任上卿。他们的内心如此,操守如此,廉行在哪里呢?况且列国距离三代并不遥远,大夫和士也还没有完全消失,怎么会乖谬悖逆到这种地步?这是他们远远不及三代的地方。大抵天下士人没有不具有本性的,也没有不具有情感的。情感若没有制度约束就不能节制,本性若没有教化就不能成就。教化成就了,孝道没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