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九华集六

九华集卷十二     宋 员兴宗 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85 段

与谏议殿院书某不佞,本有志圣贤之学,而托诸深山,家贫困饿,是以在此,亦欲遂充其学,以报吾君,此其素所蓄积也。故闻天下有学古忠笃之士,则必皇皇而求之,求之既得,则必熟复而观之,其皆是也,然后退焉而无憾。况今天子所寄耳目之官,非学古忠笃者能之乎?侧闻谏议殿院之风,学而有守,议精而不流,四方称焉。故陛下用二公于笃老之余,而处之以百官之剧,岂非亦欲望四方之所以望二公者耶?比者闻二公既外其身以报陛下,如辨归正之士,至于一,至于再,可谓不负所职矣。然今有大可疑者,众舌嘈嘈,喧不得止,仆而终不言欤?是外乎君子也。言之不正欤?是欺乎君子也。夫欺君子而外之,众人不为,而仆忍为之乎?故敢为二公一吐之。其事之有无,虽未审详,即使有之,亦甚可惧也。盖昔曾觌龙渊之用事,天下谓之曾龙而不名。方其盛也,搢绅奔走,颠倒衣裳,未贵者倚以为资,既贵者托以为重。宰相不知,非禁路不知,诘辇御之侧,嚣声沸腾,虽昼鸣鸮而市列虎,莫骇于此者矣。佞媚之极,下上一律,故时人以为宁触中书,无忤二父者,可见其权势之烈也。赖天之道,陛下之明,分北而居,之一则以死,而一则以衰。今者不知何人谓觌复有入都之命,逺迩张皇,不免震惧。盖昔张放骄溢,欲留京师,而薛宣不可;僧直佞幸,欲杂士风,而江教不听。岂堂堂天朝独无宣教之臣乎?况吾二公见司国宪者哉?或曰:是曹有劳,奔走于潜邸,陛下非忘劳之主也,非惟终赦之,亦终用之耳。不然,则是少恩,是不知陛下以天下为家,不以一己为私。使是曹信有奔走之劳,曷不以金帛厚之,以名字宠之乎?奈何必授之柄,以疑挠海内哉?彼两人者,前日袭权势,露恩私,朝廷每下一令,用一士,则必唱言于外曰:「是将非我无以为也。」此于古法当诛,陛下幸赦。不诛矣。昔太祖世,军校史珪始见信用,其后肆威作福,遂一斥不振。陛下今日待觌之法,不有太祖成法乎?二公何疑焉!此事既着,凡在官者当靣谕之,属以不肖人防位下,近申明归正之士未见俯从。今兹喋喋,则又似举一毫以摇泰山也。退思今为陛下所重者,莫过台谏;羣臣取正者,亦莫过台谏。台谏谓可留,天下必惑;台谏谓不可,天下必豫。可否在二公之一言,二公何忍遂终不吐口乎?深恐羣邪之萌,潝潝訿訿,阶此复振,未可知也。伏惟即日兴念,启之辨之,率善类而拯之,无不宜者,请受命。

上虞丞相书敬闻外论浩然归重,迩日力挽同列之举,一以示协恭之意。二,若舍是翁,则他人益可虑,未必更有纯笃者。三,上前同议大事,若体理未安,两人尚可执论回天意,彼去则上必尽畀先生以难继之事,孤介争之则愈难,不争则羣谤必兴。今如此区处之,甚善,甚善。外论尽云即日顺动,此无他,盖见朝廷近日稍稍诸将起废及建节还节等事,此事何预顺动,而外言乃尔,度必有诸人伺聴于门下者。今从庸众之言,则多玩弛从捭阖之论,则必生事,二者咸不可用。盖今日之事,当作一意守之,争于上前,亦只一意,何谓一意顺动?不可一日先备御,不可一日后是也。伏乞钧意再三深惟之外论,近日宰执争▯货务闗子防子事,坚卧不出,此事虽草草,然是人畧有虚名,前日与子渊说,先生畧加曲折,甚善,见说皆一二贩者作之使然,况闗子防子利害卓然,若归朝廷,则版曹平日为无策,前后手足俱露,万一有缓急,则谁受其害者,此与临卭盐闗子大意畧同,况诸司告病已久乎?外论王天觉、林井等事甚喧,或云朝廷皆有以賔礼之,此法不可长也。若果是诸葛、张兵,必不先画阵图,从邪径,见说谏议已具姓字靣奏,不可不知也。愿再三审谛之外论,甚渴王泉州之来,今闻移信守,岂欲为之渐耶?日已薄矣,先生孤孑无助之状如前,得张严州之书,甚以为忧也。

译给谏议殿院的信。我没有什么才德,本来有志于圣贤之学,却寄居在深山之中,家境贫困,常受饥饿,所以来到这里;也想借此完成自己的学业,以报答君主,这就是我平素所积蓄的志愿。因此听说天下有学习古道、忠诚笃厚的士人,就一定急切地去寻求;寻求而得到后,就一定反复熟读、仔细观察,确认确实如此,然后退去,也就没有遗憾了。何况今天皇帝所寄托、作为耳目之用的官职,难道不是学习古道、忠诚笃厚的人才能担任吗?我私下听说谏议殿院二位的风范,学习而有操守,议论精当而不流于浮泛,四方都称道二位。因此陛下在二位年高之后仍任用二位,把百官中繁重的职务交给二位,难道不也是希望四方都达到仰望二位那样的期望吗?近来听说二位已经把自身置于外地来报答陛下,像辨明归正之士的事情,做到一次,又做到第二次,可以说没有辜负职守了。然而如今有一件大可疑的事,众人的舌头喧嚷不止,吵闹得不能停止,我难道最终不说吗?那就是把二位排除在君子之外。说它不正确吗?那就是欺骗君子。欺骗君子并把他们排除在外,众人不会这样做,我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冒昧替二位一吐为快。事情究竟有没有,虽然还没有详细审定,即使确实有,也非常可怕。大概从前曾觌、龙渊掌权时,天下人称他为“曾龙”,而不直呼其名。正当他势盛时,士大夫们奔走趋奉,甚至忙乱得颠倒衣裳;尚未显贵的人倚仗他作为资本,已经显贵的人也借托他来增加自己的分量。宰相不知道,禁中和台谏也不知道;在皇帝车驾附近诘问争辩,喧嚣之声沸腾,即使白天猫头鹰鸣叫、市场中排列着猛虎,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惊骇的了。谄媚依附到了极点,上下完全一致,所以当时人说:“宁可触犯中书,也不要忤逆二位父亲。”由此可见他们权势的猛烈。幸赖上天的法则和陛下的明察,使他们分别迁徙居处:一个因此而死,一个因此而衰败。如今不知是什么人说觌又有入都的诏命,远近惊慌,不免震恐。过去张放骄纵放肆,想留在京师,而薛宣不答应;僧直以谄媚得宠,想把自己的作风混入士人风气,而江教不听从。难道堂堂天朝竟然没有像薛宣、江教这样的臣子吗?何况我们两位公卿正掌管国家法宪呢?有人说:“曹氏有功劳,曾在潜邸奔走效力,陛下不是忘恩负义的君主,不但最终会赦免他,也最终会任用他。”如果不是这样,就是说陛下恩薄;这也就是不懂得陛下把天下当作一家,而不把它当作一己私物。假使曹氏确有奔走效劳之功,为什么不厚赐他金帛,以姓名和名位宠荣他呢?为什么一定要授予他权柄,使天下因此疑惧扰乱呢?那两个人从前倚仗权势,显露私恩,朝廷每发布一道命令、任用一个士人,他们就必定在外面宣扬说:“这个人如果没有我,就没有办法得到任用。” 按照古代法令,这本来应当诛杀,陛下幸而赦免了他;既然没有诛杀,过去太祖朝时,军校史珪起初被信任,后来肆意逞威、作威作福,终于被一次斥退,再也振作不起来。陛下今日处置觌的法度,难道没有太祖已经确立的成法吗?二位公卿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此事既已显明,凡在任官员都应当当面告谕他们;把不肖之人安置在位次之下、而近来申明归正之士的意见,还没有见到俯首听从。如今这样喋喋不休,又好像举起一根毫毛去撼动泰山。退下来想想,如今受到陛下重视的,没有超过台谏的;群臣取法求正的,也没有超过台谏的。台谏说可以留任,天下必然疑惑;台谏说不可以留任,天下必然放心。可与不可,全在二位公卿的一句话,二位公卿怎么忍心始终不发一言呢?深恐群邪萌动,彼此附和、互相讥毁,凭此又重新振作起来,那就不可预知了。恭请您当日便振作思考,向上陈说、辨明是非,率领善类来挽救此事,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请接受这一使命。给上虞丞相的信 恭敬地听说外间舆论普遍归重于您,近来您竭力挽留同列,完全是为了表示同心协力、恭谨共事的意思。第二,如果舍弃这位老先生,那么其他人就更加值得忧虑,未必还会有更加纯厚笃实的人。第三,在皇帝面前共同商议大事,如果事理尚未妥当,两个人还可以坚持意见而挽回天意;他一旦离去,皇帝必定把那些难以继承的事情全交给先生,孤立正直的人去争辩就更加困难,不争辩则群体诽谤必然兴起。如今这样处置,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外间舆论都说近日就要顺势行动。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见朝廷近来渐渐起用废罢的将领,以及重新设置、恢复节度使等事;这些事情与顺势行动有什么关系,而外间言论竟如此传说,我估计一定有一些人在门下窥伺探听。现在如果听从庸众的意见,就会多有玩忽松弛;如果听从纵横捭阖的言论,就必定生出事端;这两种都不能采用。今天的事情,应当专一地坚持到底;在皇帝面前争辩,也只应专守一意。所谓一意,就是不能有一天先不作防备,也不能有一天落后于时势。恭请您再三深思外间舆论。近来宰执争论榷货务关子、防子之事,坚卧不出。此事虽办理草率,但这个人略有虚名;前些日子我同子渊谈过,先生稍稍加以曲折说明,实在很好。听说全是由一两个贩卖者造成的,何况关子、防子的利害关系十分明显:如果归还朝廷,那么三司使平日毫无办法的情形,前后手脚都会暴露;万一有缓急,谁来承受这种祸害?这与临卭盐关子的事情大意相同,何况各司告病已经很久了。外间关于王天觉、林井等人的事情议论得很喧闹,有人说朝廷都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这种做法不能长久。如果果真是诸葛、张兵这样的贤者,必定不会先画定阵图、再走旁门;听说谏议官已经写好姓名,当面奏报,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希望您再三审慎地考察外间议论。我非常盼望王泉州前来,如今听说调任信守,难道是想逐渐为此作准备吗?天色已经晚了。先生孤立无助的处境仍像从前一样;收到张严州的信,我非常忧虑。

与黎守冯缙云当可书某再拜。某少驽缓,自度无以力于他技,所以求辉今传后者,独惟文字。然心之所向者,众所弃也。故文日蓄而名日晦,道愈积而谤愈来。最后得一第于奔走患苦之间,众则曰:“某于笔墨第有闻矣,材士也。”不知先民之所以自立,能浚源而导根者,用此与否?是以踧踖退而深悲其道,与夫今世之士行溺于俗而文防于时,是诚不足与深处。假余处之而久久遂化,则将并丧余之有。使余悲也如是者,思之有年。因观乎圣贤自得之域,则每至于自蹙而自嗟。幸也,侧闻閤下之风,而犹有以起我。其文髙以宏,其气浩以洁。世愈相浊,而公愈相违。蕲合乎古人而歩武之,是閤下之道,诚有感发乎吾之中盛矣。吾道之不衰也,不有倡焉,则有继焉。无忘其倡,无怠其继,余其可以无动心于此乎?凡世俗厌弃而不乐者,閤下既有以深乐之,吾必将有以乐之也。众作徇外而不已者,閤下独有以己之,吾亦将有以己之也。知之则易,革之则难耳。向于丙子之冬,见公于碛上,有言而不究。前此又值公于道周,欲语而不暇,惘惘注视,若深念予者,岂亦有取于寂寞者之言乎?今辄裒近作数篇,求教左右。此皆因时之言,虽不能形心之防,然亦可见其志道之髣髴也。伏惟幸察。

再答缙云书某再拜。某不佞,念虑鄙外,自度无由合于君子之门,而执事乃贬抑情文,奬许过盛,待之以庸众之所不能,约之以古义之所必至,意谓足以振斯文。假若先民抱负者之当此也,犹然再拜云云以避,而况于仆也哉?盖道徳之源注而流也,世必有任而兴之者,任之乃人,而兴之乃天,天与人相因,而其诚笃,其虑防,不言则无以为教。彼书言之未立也,吾与兹人并生而食也,并息而作也。兹人之惑而甚至于无知,而吾之书言廼与天地并,其道其教,实尊且严如此。君子矻矻造道,一日足已而致乎,且若是者,其难乎?其易耶?如之何而忽之?不幸世无孔顔,而此道日隠,荀孟之故志,世尚不知。祖之间有祖之者,则世更非且笑之矣,以为是不可继,而人欲继之,非夸则诬。吾不知先民之初,能复性以立我者,其始异我乎?否也?今执事之书,以为穷居吊影之日,久寂寞无所事,则栖心于简册,求孔孟之所以自为与诲人者甚矣。閤下之心,诚有类乎先民之心,此某用是不以蕲一世者,蕲足下,且因以足下之自勉者而勉职也。昔韩愈子可著书而不肯着,必欲俟五六十而为之,其后五六十而书乃成,幸也。愈粗言之而世传之,其不言而可憾至今者,吾不知有防,终未若有书之完且好也。闻丐宫祠甚善,甚善。公能有言而世终有言,吾愿与二三子鼓公之旁而张公之军也。所谓二千石者,能为冯公荣耶?愿幸无忽。

答汉州教授程用之书某久困尘闾,未尽见当世作者,极其至,求之非好古笃道以圣贤自责,未必有此豪杰也。雨霪矣,头风渗渗,连三日,念一见不能也。公能不以疏数责我乎?得教,墨清风俱来,披之不尽,尺幅皆简逺具思致,寂寞之音,近世不言矣。非惟不言,且讳之也。入之者杂,仍之者流,其皆然也,其又何诛?然吾道我立,圣贤我师,是不可不勉也。力之则,是即之则至矣。愿用之勉之。仆前开口輙以论著者,以是自决耳。信不信皆不计也,自尽自质于圣贤耳矣。仆生年四十余,俯仰西南,求如公为友者,今才一二,自一而二,自二而三。仆以古道望此世,仆岂狭矣乎?某白

译给黎守冯缙云的信 某拜了两拜。某年少而才能迟缓,自料在其他技艺上没有力量,所以想求得能够光耀今世、传之后世的东西,唯独在文字上用心。然而我的志趣所向,正是众人所抛弃的。因此文章日益积累而声名日益隐晦,道义积累得越深而诽谤也越多。最后在奔走劳苦、忧患困苦之间考中一第,众人便说:“某人在笔墨方面很有名声,是个有才之士。”却不知道古代先贤之所以能够自立,是因为能够疏浚源流、引导根本;这件事究竟是否可以依靠文章声名呢?因此我惭惧退避,深深悲叹这种道义,至于今世士人行为沉溺于世俗、文章受制于时俗,这实在不足以同他们深交。假如我处在他们那种环境中,久而久之终于被同化,那么我所有的东西也将一并丧失。使我这样悲哀的想法,已经有好几年了。因而考察圣贤自得的境界,我常常为自己的局促而叹息。幸运的是,我从旁听闻阁下的风范,仍然能够因此振作我自己。您的文章高远而宏大,气势浩瀚而纯洁;世道越是彼此混浊,您越是与之相违背。希望合于古人并且追随他们的脚步,这就是阁下的道路,确实已经在我心中产生了盛大的感发。我的道义不会衰败:不是有人倡导它,就是有人继承它。不能忘记倡导者,也不能怠慢继承者,我难道能够对此不动心吗?凡是世俗所厌弃而不感到快乐的事情,阁下既然能够从中得到深切的快乐,我也一定要从中得到快乐。众人的创作一味迎合外界而不能停止,唯独阁下能够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它,我也将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它。知道它容易,革除它却很难。丙子年冬天,我在碛上见到您,有话想说却没有谈完;此前又在道路旁遇到您,想交谈却没有空闲,只能惘然地注视着您,仿佛您正在深深思念我。难道您也从寂寞之人的言语中有所取法吗?如今我便汇集近来的几篇作品,求您指教。这些都是因时而发的言论,虽然不能完全表现心中深藏的意旨,但也可以略略看出我向往道义的志向。恭请您幸加察看。再次答复缙云的信 某拜了两拜。某没有什么才能,思想浅陋而与世俗相隔,自料没有途径合于君子的门庭,而您却压低自己的情意和文辞,过分地奖许我;用庸众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来期待我,以古代义理所必然达到的境界来约束我,心里认为这样足以振兴文章之道。假使是古代先贤中有抱负的人处在这种情势下,尚且会再拜说这些话来推辞,何况是我呢?道德的源头流注下来而成为水流,世间必定有人承担它并使它兴盛;承担它的是人,使它兴盛的却是天。天与人相互因依,而一个人的诚笃、思虑深远,如果不说出来,就无法用来教导他人。那些书中所说的道理尚未确立时,我与这些人一同生存、一同饮食、一同呼吸、一同劳作;这些人迷惑以至于无知,而我的书文言说却能与天地并存,它的道理和教化,确实尊严到这种程度。君子孜孜不倦地造就道义,难道一天便足以达到吗?既然如此,这件事究竟是难还是容易?怎么可以忽视它呢?不幸世间没有孔子、颜回,而这种道义一天比一天隐没;荀子、孟子的旧日志向,世人尚且不知道。祖述之间如果有人祖述他们,世人反而更加非难并嘲笑他,认为这条道路不可继承,而人想继承它,不是夸大其词就是欺罔。我不知道古代先贤最初能够恢复本性、确立自我的时候,起点是否与我不同。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读到您的书,知道您在困穷居处、形影相吊的日子里,长久寂寞、无事可做,于是寄托心志于简册,深切探求孔子、孟子如何修养自身以及教诲他人。阁下的心,确实与古代先贤的心相类似;这就是我不向世人求取认可,而向您求取认可的原因,也借着您自我勉励的事情来勉励自己。过去韩愈认为自己可以著书,却不肯立即著成,一定要等到五六十岁再写;后来到了五六十岁,书才完成,这真是幸运。韩愈粗略地说过的内容,世人还流传至今;至于他没有说而令人至今遗憾的地方,我不知道有多少,但终究不如有一部完整而精美的书。听说您请求任宫观使,这很好,很好。您能够有所言说,世间终究也会有所言说;我愿意同二三位朋友在您身旁为您鼓劲,张大您的声势。所谓二千石,难道不能使冯公获得荣耀吗?希望您幸勿忽视。答复汉州教授程用之的信 某久困于尘俗闾巷,没有充分见到当世作者中达到极致的人;我寻求的,如果不是爱好古道、笃行道义并以圣贤要求自己的,未必会有这样的豪杰。连日淫雨,头风阵阵作痛,已经三天了,想着不能见您。您能不因为我来往疏密而责怪我吗?收到您的教诲,墨香和清风一同扑面而来,展开信纸读不尽;每一尺幅都简洁高远而具备思致,寂寞清正的声音,近世已经没有人谈论了。不但没有人谈论,反而还要忌讳它。进入其中的人掺杂不纯,沿袭它的人流于世俗,大家都是这样,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然而我所奉行的道义、我所尊崇的圣贤,不能不努力。努力去做,就能达到;竭力趋近,就能到达。希望您勉励自己。仆先前一开口就谈论著述,是因为以此来决定自己的志向;别人信不信,我都不计较,只是自己在圣贤面前尽心并自我验证罢了。仆活到四十多岁,俯仰于西南之间,寻求像您这样做朋友的人,如今才有一两个;由一而二,由二而三。仆以古道来要求这个世道,难道是仆的眼界狭窄吗?某敬白。

上王太博书先生知人之情乎?人之情,与其轻信人邪,宁其自信也。所信在内,不在外,则无往而不自信。天下固有明智者,非遇天下之明智不合也。故君子之道,未明则不轻于自信,既信则不轻以告人。此仆所以黙黙于当世,而未尝有言也。然尝窃窥湖海千万士,如先生之明智者,巍乎其至。斯于笃老之士,必能内信而自合,不俟仆求信而轻合也。是以屡欲言而重发之,以俟乎君子之自信自合也。先生愿聴之。夫某决非好异者也,其心盖大欲矫拂近世之学,使渐希于圣贤之域。仆诚有守乎尔也。盖世实资道,道者经世者也;文者载道者也;诚者达词者也;学者尚诚者也;志者敦学者也。而近世进士者之学,皆竞乎媮堕淟涊藻缋之言,可谓流俗而不返矣。志轻故学流,流则易废;识冗故词杂,杂则易散;文郁故道卑,卑则易晦。所谓无其志者,无其本也;无其道者,无其终也。其本不立,其终不明。近世咸以是自鸣,而尔雅之词于是乎实衰。其在上也不以救,其在下也不以悲。此愚之所以忽忽深恨圣贤之遗于古书,不敢自弃且自画也。世俗矻矻不可变如此,非求天下明智,谁诉之而谁列之哉?恭惟某官志大而语周,明言竭论,硕厚俊伟,常见推于朝廷而先于诸老矣。今犹以为未也。渊然而思惟其古之求条,然而办惟其学之明。迩者某盖尝以朴素迂逺之才,列于君子之前,判乎其若自合也。岂非明古道处今世?近时所以不取者,先生犹有以取之欤?今行李刼刼于外,大惧无以称门下恩恵之意。退裒所为文,得古论、古传、赞道编共三轴,犹有近作不尽精纯之意,欲急求通于君子,是以不敢自后。者若夫寂寞之音,简古之义,史迁、韩愈之趣,有若能绍明之者,请继今以陈。

译给王太博的信 先生了解人的情性吗?人的情性,与其轻易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在内心而不在外物,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自信。天下本来就有明智的人,只是没有遇到同样明智的天下人,彼此便不能契合。因此君子的道义,在尚未明白时,不轻易自信;既然相信了,也不轻易告诉别人。这就是我对当世默默无言、从未发表言论的原因。然而我曾经私下观察四海千万士人,像先生这样明智的,实在高大而达到极致。对于笃实老成之士,必定能够在内心相信并自行契合,不必等我求得信任后才轻易相合。因此我多次想开口,却又慎重发言,等待君子自己相信、自己契合。先生请听我说。某绝不是喜好标新立异的人,我的心愿大概是要矫正近世的学术,使它逐渐接近圣贤的境界。我确实有所守持。世间实际依靠道,道是用来治理世事的;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真诚是用来通达言辞的;学习贵在崇尚真诚;志向贵在敦厚学习。然而近世进士的学问,都竞相追逐偷惰、污浊、浮华雕饰的言辞,可以说已经流于世俗而不能回返。志向轻薄,所以学问流散;学问流散,就容易废弃。见识杂乱,所以言辞混杂;言辞混杂,就容易散失。文章郁滞,所以道义卑下;道义卑下,就容易隐晦。所谓没有志向,就是没有根本;没有道义,就是没有归宿。根本没有树立,归宿就不能明白。近世的人都凭此自我夸耀,于是典雅的文辞实际上衰败了。处在上位的人不以此挽救,处在下位的人也不以此悲伤。这就是我惶惶不安、深深痛恨圣贤遗留在古书中的道义,却不敢自我放弃、也不敢自我划界止步的原因。世俗像这样孜孜不倦而不可改变,如果不是寻求天下明智之人,还能向谁诉说、向谁陈列呢?恭敬地想,某官志向宏大而言语周备,明白陈说、竭力论述,深厚俊伟,常被朝廷推重,地位也在诸老之前;如今却还认为不够。您思考古人求取道义的条理,深沉而专一;办理学问,则只求其明白。近来我曾凭借质朴、素淡、迂远的才质,列于君子之前,明显地好像自行契合。难道不是因为您明白古道而处在今世吗?近来世俗所以不取用它,先生仍然能够有所取法吗?如今行李匆匆在外,深怕没有办法称当门下施恩惠的心意。退下来汇集所作文章,得到《古论》《古传》《赞道编》共三轴,其中还有近作,未能完全精纯;我想赶快求得君子的通达,所以不敢落后。至于寂寞的声音、简古的义理、司马迁和韩愈的旨趣,如果有人能够继承并阐明,请从今以后继续陈述。

答洪丞相问▯碑书某斋沐再拜判府丞相大观文先生:迩者伏奉钧教,忘其不肖,咨以川蜀两汉碑墨之所从出,及古文竒字,至于种种防意,谆复被教之初。伏念旬时至于今兹,既月乃日矣。非不能答,惧不能详也。不详则遂虚大君子之诲,是以临发輙已发,则不敢不谨也。敬再拜以对。恭惟丞相于时为通儒,于名位为独絶,于经谊则闳而深,于史学则博而严,于笺传、集类、兵家、厯法、农工、国记、星官、医药之书,与夫释老异家之所传授经目,则无所不考,考则无所不详。今则拥百城,坐大镇,自公之暇,尚恐日月之易穷,念讹刻谬书之病耳目,且欲一而新之也。则又取周秦以来圣贤英烈魁雄之士名世者,彛章鬲画、鼎篆分▯之文,荒林逺野、祠镵冡刻之实,约其义而黜其衺,剖其原而博其趣,题端防后,解蔽彻疑。丞相卫道博古,可谓笃也已矣,近世所无有也。然丞相所以下询数十条者,文有主,字有体,意各有出。谨先具其知者,畧其不知者,盖不敢以不知为知,是不欺于门下也。窃观广汉、巴郡、蜀郡、汉中、益州、犍为,皆汉故郡也。郡所发之碑,皆汉故物也。自巴郡太守张纳功徳叙,故在巴郡。巴今利州路也。然汉之巴郡则在夔之忠州,张飞客严顔尝为巴郡太守,乃夔之巴郡尔,似与张纳少异也。今当以汉之巴郡为正。自广汉蜀国李翊碑,在今渠州属郡属国。李夫人碑亦在今渠州。观此二碑,疑若夫妇也。然一云广汉属国,又一云蜀国都尉夫人,其名位俱不同矣。近得广汉属国侯夫人碑,侯音,候字从侯,汉有卫候、北军中候是也,从省文耳。此真翊妻耳,但不知丞相所收所谓都尉李夫人者,与此少异乎?若其无异,则为翊妻明矣。自司▯校尉杨厥开石门碑,武都太守季翕折里桥郙閤铭。石门者,兴元旱山之东也。今厥碑在褒城斜谷,前人亦谓之褒谷蜀。使五丁开道,是谷矣。折里桥郙閤铭,在利州西路兴州趋武道上,武都、汉、白马、氐之地。今阶州即武都也。碑立于波夷江对,至今犹俨然。汉之巴郡,乃今忠峡之地。而巴郡太守樊敏碑,乃在西路雅之石马。益州乃今犍为、泸、叙之地。而益州刺史髙颐碑,乃在雅之严道。永元磨崖碑,虽在嘉之夹江,有字无志。犹唐防入蜀碑,虽亦嘉之龙渡,今有额无碑也。如此可憾者甚众,斯不可以笔舌尽矣。丞相所询之碑,凡二十有五。今所知者,凡十有六,大都见于别録。不知者凡九。丞相所未及询者,又有五焉。东汉为将军碑,在岩渠。碑字为众▯之冠,蜀之先达皆咨其法焉。建武何君碑,近世锄墓者得之,比众碑为最,在雅之严道。又得大夫碑,大夫者褒也,在今资州资阳县。闻好事者窃去矣。黄龙甘露碑,▯法可观,碑亦称之。眉州故石也,一二大家能有之,去而不出,是必不凡矣。劒州梓潼道上有双阙,或云孝防阙,或云使君阙,髙二十尺有咫,比王稚子表者为壮。大夫士过则必式,信其古也。此五者,丞相宜有以咨焉,不得则有以求焉,可也。今先以数种呈纳。昔王回深父常集故迹遗文曰:「物莫夀于金石,金石诚夀矣,然犹不足以保其外。」予尝阅古钟鼎旧家碑碣之文,以证诸史及他传记,褒颂功徳虽不可尽信,而于年月名氏山川风俗与其一时文采雅度,有得其详,而史传追述乃其概耳。曩所闻者磨灭殆尽,今所闻者后数百年又磨灭者防?何也?故采其备者首尾以编之。彼深父刼刼有意于古,至于拂性苦形,收拾乱坠,守之以勇,而求之以不止。自金石而诠为信书,宜其学之充博也。是以欧阳子咨之以集古之半,访之以娑罗鼔之异事,质之以汝隂顔氏之遗迹,苏子容叩之以表三老之故碑,而宋次道、吕缙叔原父子、原叔之徒,望风屏气,直不敢与之。抗也稽古之功,其可泯乎?且回以一士稽参散逸,犹能传当时而信后世,况以相国大臣穷研广索,科条毕理,稠重毕去,斯亦可以左磨史蔡,右悉钟张矣。诚集古编所谓有力而好,好而至者,近世之所无有也。丞相既有之矣,又篇末有曰“请益之”词。且君子有道有位,位有穷卑,而道有精粗,得道之至者,识通以明,是以天下求用不匮,故名位一切不施乎此。自非然者,上下之分,安可乱也?丞相今畧名徇道于是至矣。然某非求用不匮者也。

译答洪丞相询问隶碑的信 某斋戒沐浴后拜了两拜,致书判府丞相、大观文先生:近来恭敬地承接您的教诲,您不以我不肖为意,询问我川蜀两汉碑刻墨本的来源,以及古文奇字,直到种种深奥义理,反复谆谆教导。想到从十日前一直到如今,已经历经一月又一日了。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担心不能详细说明;如果不详细,就会白白辜负大君子的教诲。因此临行时便想发出答复,又不敢不谨慎,现恭敬地拜两拜回答。恭敬地想,丞相在当世是博通经学的大儒,在名位上独一无二;对于经书义理,宏大而深邃;对于史学,博广而严谨;至于笺注、传记、类书、兵家、历法、农工、国史、星官、医药之书,以及释、老异家所传授的经籍目录,没有不考察的,考察便没有不详尽的。如今您统辖百城,坐镇大镇,在公务之余,尚且担心日月容易穷尽,想到错误刻本和谬误书籍损害耳目,还想把它们统一并更新。又取周、秦以来名闻于世的圣贤、英烈、魁雄之士的名迹,搜集彝章、鬲画、鼎篆、分隶之文,以及荒林远野、祠庙镌刻、坟墓碑刻的实物,概括其义理而摒弃邪说,剖析其源流而广求其趣旨,在篇首题识、篇末作跋,解除蒙蔽、贯通疑惑。丞相守卫道统、博考古事,可以说笃实到了极点,是近世所没有的。然而丞相所询问的几十条问题,文章有其主旨,字有其体势,意义各有来源。我谨慎地先列出自己知道的,略去自己不知道的;这是不敢把不知道的说成知道,也是不欺骗门下。私下考察,广汉、巴郡、蜀郡、汉中、益州、犍为,都是汉代旧郡;这些郡出土的碑,都是汉代旧物。从巴郡太守张纳功德叙碑来看,原本在巴郡。巴地如今是利州路。然而汉代的巴郡在夔州的忠州,张飞的门客严颜曾任巴郡太守,那才是夔州的巴郡,似乎与张纳碑所说略有不同。如今应当以汉代的巴郡为准。从广汉蜀国李翊碑来看,在今渠州所属的郡、属国。李夫人碑也在今渠州。看这两通碑,似乎是夫妇。然而一处说是广汉属国,另一处说是蜀国都尉夫人,名位都不相同。近来得到广汉属国侯夫人碑,“侯”读音同“候”,字从侯;汉代有卫候、北军中候,都是省略字形。这个人确实是李翊的妻子,只是不知道丞相所收藏的所谓都尉李夫人碑,与此是否稍有不同。如果没有不同,那么她是李翊之妻便明确了。又有司隶校尉杨厥开石门碑、武都太守季翕折里桥郙阁铭。石门在兴元旱山的东面。如今杨厥碑在褒城斜谷,前人也称它为褒谷蜀。传说五丁开路,说的就是这个山谷。折里桥郙阁铭,在利州西路兴州通往武道的道路上,那里是武都、汉中、白马、氐人的地区。如今阶州就是武都。碑立在波夷江对岸,直到现在仍然庄严如故。汉代巴郡,就是今天忠峡一带。可是巴郡太守樊敏碑,却在西路雅州的石马。益州就是今天犍为、泸州、叙州一带;然而益州刺史高颐碑,却在雅州的严道。永元磨崖碑虽然在嘉州夹江,有字却没有碑志;就像唐防入蜀碑,虽然也在嘉州龙渡,如今只有碑额而没有碑身。像这样可遗憾的事情很多,不是用笔舌能够说尽的。丞相所询问的碑,共二十五通;如今我知道的共有十六通,大多见于别录;不知道的共有九通。丞相没有询问的,还有五通。东汉的将军碑,在岩渠。碑字是众体隶书中的冠首,蜀地先达都向它学习法度。建武何君碑,近世锄墓的人发现了它,在众碑中最为重要,位于雅州严道。又得到一通大夫碑,大夫是褒人,位于如今资州资阳县。听说好事之人已经偷偷把它取走了。黄龙甘露碑的隶书法度值得观赏,碑本身也很有名,是眉州旧石;一两位大家能够拥有它,却取走而不让它流传,这一定不是平凡之物。剑州梓潼道上有双阙,有人说是孝子阙,有人说是使君阙,高二十尺有余,比王稚子表还要壮伟。大夫、士人经过时一定会凭轼致敬,因为它确实古老。这五件,丞相应当设法询问;得不到,也应当设法求取。如今先把几种呈上。过去王回深父曾汇集旧迹遗文说:“没有什么比金石更长久,金石确实长久,却仍不足以保全它的外在形迹。”我曾经查阅古钟鼎和旧家碑碣的文字,用来与正史及其他传记相互验证;其中歌颂功德的内容虽不能全部相信,但关于年月、姓名、山川、风俗以及当时的文采雅度,却可以得到详细材料,而史传追述的只不过是大概罢了。从前所听闻的几乎都磨灭了,现在所听闻的再过几百年又有多少会磨灭呢?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把材料完备的碑刻按首尾采集编排。那位深父急切地有意于古事,甚至违逆本性、劳苦身体,收拾散乱坠失的材料,以勇气守护它,以不停止的精神求取它。从金石材料进而解释、整理成可信的书,这正是他的学问充实而博大的原因。因此欧阳子拿《集古录》的一半向他咨询,又向他询问娑罗鼓的奇异故事,拿汝阴颜氏的遗迹向他求证;苏子容向他叩问《表三老》旧碑的缘故,而宋次道、吕缙叔、原父父子以及原叔一派的人,听到他的声名便屏息敛气,简直不敢同他抗衡。他考核古事的功劳,难道可以磨灭吗?况且王回深父凭一个士人的力量考察参校散佚材料,尚且能够使它流传当时、取信后世,何况以相国大臣的身份穷尽研究、广泛搜求,条目全部整理,繁重重复的内容全都删去,这也可以左边磨砺司马迁、蔡邕,右边比肩钟繇、张芝了。确实如《集古编》所说,是近世没有的“有力量而喜好,喜好而达到极致”的人。丞相已经具备这些条件,而篇末又有“请益之”的话。况且君子有道而有位,地位有高低,道义有精粗;得到道义极致的人,见识通达而明白,因此天下求取其用,永远不会匮乏,所以名位等一切外在条件在这里都不起作用。如果不是这样,上下的等级怎么可以混乱呢?丞相如今大略已经达到重名而徇道的境界了。然而我并不是天下求用不尽的人。

传曰:“借聴于聋,求道于盲,聋盲何有,而君子乃求借之乎?”然盛意不可以虚辱,念终不言则愧,且无日矣。丞相之所引,若▯碑之尧祠,请雨碑所谓□,所谓二九之戒,所谓名曰咸池之嵗,所谓祎隋在公之字,所谓兼齿雅之说,所谓阙帻,所谓牟夀,所谓五六六七训导若神之义,盖汉之士习汉之故,去先王为未久也。宗庙朝廷之间,大羮之敦,▯酒之尚,疏越之音,风气淳厖,是以出言有稽,皆无章句,以破壊其体,则宜其字语之可观也。其转象旁训若异而实同,不可不察。淮南训□鱼为异,鱼集韵亦以为然,鱼从尨乃古义也。碑云“二九之戒”,盖年数也。张平子东京赋“▯谋设而隂行,合二九而成谲”,宜其戒也。薛综注曰:“元成也,谓王莽之谋隂行十八年,故曰二九也。”然则是▯其在建武永平之后,旧碑载嵗在戊午,名曰咸池一也,而名则有四:以星名者,司马天官书咸池曰天五潢,晋志咸池曰鱼囿是也;有以地名者,刘安曰“日入旸谷,咸池是也”;有以乐名者,荘子“皇帝奏咸池”是也;有以嵗名者,淮南天文训“大时者,咸池也”,咸池为太嵗。今碑云嵗在午曰咸池,其淮南所谓大时者乎?碑云“祎隋在公”,取诗“委施委施,退食自公”之义也。不曰“委施”而曰“祎隋”,乃韩诗内传解直“祎隋”三苍注云:“行歩依动貌也。”汉字通训盖千。百矣,如解后不害为邂逅之类。祎隋岂害为委施者乎?牟夀者,眉夀也;齿雅者,齿牙也。《仪礼》凡纪眉作牟,《礼记》引君牙作雅。然则▯文为兼究齿雅,永享牟夀者,牟为眉,雅为牙,其义可决矣。凡帻覆后巾也。《东汉志》云:“耳宜阙帻,为传讲之巾也。”至若咀嚼七经,五六六七,训导若神之义,非吾夫子不可当也。五六者,三十六七者,四十二也。岂非谓七十二子乎?“书五六六七之云”,犹左氏谓二五之偶,汉书谓四七之将。碑从廋辞,所以为法也。先儒曰:“六籍熄于战国,焚于秦,逮于后世,学士不见,中间之信说,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自能哉?吾未之见也。”借是而论,则稽事博者,其要必正;用功深者,其传必逺。凡取信于史传之録者,举未必真。今吾得之千载之藏,碑树冡刻之间,则无不真,是诚可信者也。且以唐逮今,未能五百余嵗。若依载传考之,则年位嵗次,名氏圗牒,山川风域,成败之由,叅错不齐,若十指然。况唐以前,其失可名也哉?是则碑不可以不徴,传不可以不信也。某近述史考,差失近数千条,是皆史氏口传耳剽,一取小家浮剥之失,病至于是,而何有于本事?然则丞相徴碑之功,下诘众史,犹羣星之一月矣,甚盛甚盛。丞相于道学史法,两见其备,味众人之不味,其功卓矣。此门下若不肖,所以欲附名于言端,而托诸不朽也。《诗》云:“跂予望之。”

传曰:“伊其稽首,不其有来乎?”度旦夕装治,复归大庭,敢致稽首有来之愿,而伸跂予望之之心,获卒所闻于前,斯又大幸也。尺札奚宣所悃哉?惟丞相所以察不备。

上都大书窃观近世外司庶府辟召宾客,虽有古之礼,而无其法;有其法,而无其意。至于比年,则礼法意俱渐衰矣。此无他,求之者名未甚优,而应其求者实有不副故也。古者賔主之相值,甚贵而不骄,甚贱而不謟,奔走不惮,而慕义无穷,岂为势利回哉?虽区区之唐,诸道幕府,温造以处士来,石洪以山人显,未尝闻曰“某资未入而某格未合”也。故唐末辟召之礼与其法意,犹雍容可覩,不若今时漫漶纷防而俱亡也。诸路帅臣监司之客,不惟人品之论,而惟资格之拘;不然则以势却者也;不然则以利倾者也;不然则亲旧桑梓之私者也。其有卓然才行温实主者,欲首荐而不得,则輙拘资格乃止。故曰辟召之礼与法意渐衰于此耳。今先生特立独行,所以自为者,皆前修之典刑,进退不依乎势,卷舒不袭乎时。是以虽某之不肖,一旦获受知,列于门下,使某名字暴于蜀而不愧者,知先生有以取之,皆非取之近世资格势利者也。凡古之辟召礼法意三者,已粲然而陈前矣。在上者养待之甚优,在下者名实之不副,某夙夜无以处此。迩者又防许贡以辟书而达之二府,则是荒唐寂寞之音収録于夔,虽未必能中韶濩,而已可一警世之瞆瞆者矣。岂非某之幸,而亦蜀士者之劝也?伏惟幸察。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巻十三     宋 员兴宗 撰书

译传记说:“向聋子借听力,向盲人求取道路,聋盲之人能有什么呢?君子难道还要向他们借取、求取吗?” 然而丞相的盛情不能白白辜负;想到始终不说便会惭愧,而且以后也没有时间了。丞相所引用的,如隶碑中的尧祠碑,求雨碑中所谓□,所谓“二九之戒”,所谓“名曰咸池之岁”,所谓“祎隋在公”的字样,所谓“兼齿雅”的说法,所谓“阙帻”、所谓“牟寿”,以及所谓“五六六七训导若神”的意义,大概都是汉代士人承袭汉代旧制;那时距离先王还不久,宗庙朝廷之间,崇尚大羹、尊重玄酒,使用疏越之音,风气淳厚,所以说话都有根据,却不拘泥于章句;为了破坏其字形体制,字词自然值得观赏。它们字形的转变、形旁的训释,似乎不同而实际相同,不可不仔细察看。淮南书把□鱼训释为异字,《鱼集韵》也这样认为;鱼字从尨,这是古义。碑上说“二九之戒”,大概是年数。张平子《东京赋》说“玄谋设而阴行,合二九而成谲”,所以说它是戒。薛综注说:“元就是成,指王莽的阴谋暗中施行了十八年,所以说二九。”这样看来,这种隶书应当在建武、永平之后。旧碑记载岁在戊午,称为咸池,这是其中一种;而“咸池”这个名称有四种解释:以星为名的,司马迁《天官书》说咸池是天五潢,《晋志》说咸池是鱼囿。有以地为名的,刘安说:“太阳落入旸谷,咸池就是那里。”有以乐曲为名的,《庄子》说“黄帝演奏咸池”。有以岁名为名的,《淮南子·天文训》说“大时就是咸池”,咸池就是太岁。如今碑上说岁在午称为咸池,难道就是《淮南子》所说的“大时”吗?碑上说“祎隋在公”,取自《诗经》“委蛇委蛇,退食自公”的意义。不写作“委蛇”而写作“祎隋”,是因为《韩诗内传》解释“直”为“祎隋”,《三苍》注说:“是行步依动的样子。”汉字的通假训释大概有千百种,例如把“解后”解释为“邂逅”一类。祎隋怎么会妨碍它解释为委蛇呢?“牟寿”就是眉寿;“齿雅”就是齿牙。《仪礼》凡是记眉字都写作牟,《礼记》引用“君牙”时写作雅。因此隶文说“兼究齿雅,永享牟寿”,牟就是眉,雅就是牙,其意义可以确定了。帻,是覆盖在后面的头巾。《东汉志》说:“耳宜阙帻,是传授讲说时所戴的头巾。”至于咀嚼七经、“五六六七、训导若神”的意义,除了我们的夫子,没有人能够承担。五六就是三十,六七就是四十二,难道不是指七十二弟子吗?所谓“书五六六七”,就像《左传》所说的“二五之偶”、 《汉书》所说的“四七之将”。碑文使用隐语,所以成为法式。先儒说:“六经在战国时断绝,在秦代被焚毁,到了后世,学士看不到其中的真实学说,却想独立建立一家的学术,果真能够做到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借此来说,考核事迹越博杂的人,关键之处就越应当端正;用功越深的人,其传承就越久远。凡是从史传记录中取得信据的事情,往往未必真实。如今我从千年以前的收藏、碑树坟刻之间得到材料,便没有不真实的,这才是真正可信的。况且从唐代到今天,还不到五百多年;如果依据记载和传闻加以考察,那么年月、官位、岁次、姓名、图籍、山川、风土、成败的缘由,错综不齐,像十根手指一样各不相同。何况唐代以前,遗失错乱的情况哪里说得清呢?因此碑刻不可不考征,传闻也不可不核实。我近来撰述史学考证,差错接近几千条,这都是史家凭口传耳闻,完全取用小家浅薄剥削之失,弊病竟到了这种程度,又哪里还顾得上事情的本来面目?既然如此,丞相考征碑刻的功劳,向众史追问,就像群星中的一轮明月,实在盛大,实在盛大。丞相在道学和史法两方面都具备完备的功力,能够品味众人所不能品味的东西,功劳卓著。这正是门下不肖之人想把姓名附在文章开头、寄托于不朽之道的原因。《诗经》说:“踮起脚来望着您。” 传记说:“于是行稽首之礼,难道不会有来临的时候吗?” 估计早晚将整理行装,重新归返朝廷;我谨向您致以稽首、盼望来见的愿望,并伸展踮脚远望的心情,若能最终在您面前听到所闻,那又是极大的幸运。短短书札哪里能表达尽我的诚意呢?只希望丞相体察我的不完备。给都城的书 我私下观察,近世外司庶府征召宾客,虽然有古代的礼节,却没有古代的法度;有法度,却没有古代的本意。到了近些年,礼、法、本意都渐渐衰败了。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征求人才的人名望不够优厚,而应征的人实际又与要求不相称。古代宾主相遇,地位极贵的人不骄傲,地位极贱的人不谄媚;奔走效力不怕劳苦,仰慕道义没有穷尽,难道会被权势和利禄改变吗?即使是区区的唐代,各道幕府中,温造以处士身份前来,石洪以山人身份显达,也从未听说“某人的资历尚未入格、某人的资格尚未相合”之类的话。所以唐末征召的礼节以及它的法意,仍然从容可见,不像今日这样模糊混乱而一并丧失。各路帅臣、监司的宾客,不讨论人的品格,而只拘泥于资格;否则就是因为权势而拒绝,否则就是因为利益而倾倒,否则就是出于亲旧乡里的私情。即使有才行卓然、温厚诚实而能主持事务的人,想首先推荐却做不到,便往往以资格为由拘束而停止。因此说,征召的礼节和法意正是在这里渐渐衰败的。如今先生特立独行,所奉行的都以前代贤者为典范;进退不依靠权势,行动收放不沿袭时俗。因此即使某很不肖,一旦得到您的知遇,列名门下,使某的姓名在蜀地显扬而不感到惭愧,也是因为知道先生有所取法,而不是取法于近世的资格和势利。古代征召所包含的礼、法、本意三者,已经清楚地陈列在前面了。居上位的人供养、等待人才非常优厚;处在下位的人名实又不相称,某日夜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种情形。近来又幸而允许我把征召文书送达二府,那么荒唐寂寞的声音能够被夔地收录,虽然未必能合于韶、濩之乐,却已经可以用来警醒世间那些昏昧不明的人。这难道不是某的幸运,也不是对蜀地士人的鼓励吗?恭请您幸加察看。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三 宋员兴宗撰写的书信

上执政书某旬日不得瞻见,正以病余不任奔走,连日见钦夫一再相防,因及时事衮衮无有不同者。彼来自闲居,其闻见广以确,其心虚以静,其说详以宻,一一得药时病之意。既退自喜,以丞相先生荐进为人大君子,每务举用如此,更益求其比,则善类或有盍簮之理,而事功或有植立之象。昨日闻其朝辞,为之怅然。此于钦夫自为谋则善,于大臣谋国达人之方未安也。今日又得魏元礼书,以为此公学有本原,识大体,若东閤留其从容,所补多矣。葢一士子之进退,同类因之亦以卜己之进退,己之进退,天下之休戚也,安可不虑?相公平日一意王室,恶人避嫌,恶人选儒,黙默今当反复思之,岂其中自己得九重之决语乎?外人不得而知,愚不肖亦不与知也。不然,安可不辨?外间但见近日王泉州杳然无召用之耗,悠悠善类无所终薄,不免疑惧。某等负壅蔽大君子之责,固不足恤,所深恤者相公之相业当先此也。闻之君子曰:「大人无我则无累,凡以外物累心谓之私己,私己者有我者也。」近世大臣大率私己,每事不权社稷之利害,先探君上之好恶,此固有进退升沉之机,把持其心矣。是中安得虚而明乎?非虚非明,念欲分邪正,畏谤即止,邪正安得而分?欲厘弊蠧,拘制即止,弊蠧安从而去?日夜不过叹息遑迫,视屋窃忧而已。甚者事拂众志,挠四海,必诿曰「上意未回耳,非我也,姑少安之」。安之则后犹可为,后竟不得为,未可知也。贤者多弃散地,闻者切齿,视者腐心,彼又诿曰「吾非不欲用,某进某上,弗可耳。后日用之未晚也。」已而竟不果用,未可知也。此皆近世气习之陋,得固宠之私心,而防忠君之大节者也。愿相公急返此▯,以塞天下之望,且以管子之相齐,犹以求贤不广,不用不终,为害覇不寓,内政不尽己所为则不止,安有堂堂万乘之相?不得为管子事乎?今元礼之言又曰:「次辅爰立,亦既数月,未有慰人心者。」天下于此皆纷纷矣。相公见人甚众,如此等言,求之南公之中,真谔谔之友也。彼所谓「亦既数月而未有称者」,丞相可不大惧乎?思惧之大,以▯不去贤、不荐也。丞相借曰:「吾力未充,更当引日乃可。」昔杜祁公衍相仁宗,凡百日去位,其施设可考,天下至今诵焉。彼在相位百日,岂亦以引日为解乎?丞相宜殚吐握之劳,悉荐进之力,则诋议犹可及止也。或谓泉州近日已加职名,不为不荐,其他善类将以次收用。某谓泉州先加职名者,乃所以啓天下之疑也。昔狄仁杰荐张柬之,虽老宜急用,武后以为雍州长史,仁杰争曰:「臣荐柬之宰相,非荐长史也。」其后卒相唐。不知今日丞相之进泉州,将大用之以利吾国乎?抑特加之职名以利其身乎?如是而为之策,末矣。况今羣小用事,主听不一,内外讧沸,曾觌去而又来,安知无投闲之论?王朴贱而暴贵,虑亦失归正之心。三衙有勇而鸷,无罪而斥,则何以使人?辅郡有苛而察,无时而暴,则何以信众?至其他含糊背理,以蔽亏日月之明者,不可胜举。伊尹曰:「一夫不获,若已推而纳之沟中。」今郡城内外怨嗟愁慼,起不平之愤甚众,则同志济时治国之士,丞相其可不急援之乎?某今日送钦夫,不获侍言于左右,敢达元礼之词,并以书布之。伏惟幸察。

答太学学録梭山陆子寿书某辱来字,为爱甚具,何敢黙乎?尔也闻之夫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故道也者,吾固有之也,吾能始之,能终之,斯为道矣。然则君子之得之也,如之何?其始如之何?其终也?必有志焉,不流之谓矣;必有学焉,不怠之谓矣;必有识焉,不杂之谓矣。三者之一于内也,奚往而不一也?志之所一,学斯一焉;学之所一,识斯一焉;识之一,则君子无病焉尔矣。充之而动,动则明,明则智,智则圣,率以是而沛乎词,伸乎志,而载乎道者也。异端云乎哉?章句云乎哉?昔孔孟共由者,由此者也。汉已来亡之矣。有曰况者,曰雄者,曰愈者,身之矣,斯近之也,卒不至焉,斯病之也。亦曰志焉,时流学焉,时怠识焉,时杂也。是则诸子已矣,其可臆也?仆也又出乎千载之后,而起诸深山,而谈寂寞之道,而出九华辨言之文,其讥评信否?其庸自几免乎?不亦乐乎?吾党之共乐也,乐之在我者也。今也有听不听,后也有传不传,吾何损益之有焉?此公所以欲共乐此乐也。子寿所云诸皆是已,独曰未敢有意于文,而甚好其道,斯道也好之笃,则言之章矣。文不外斯也。退之所谓未闻响大而声防也,公其懋焉。

译给执政大臣的信 我有十多天没有机会拜见您,正因为病后不能奔走。连日见到钦夫一两次,因而谈及当前事务,彼此所见大都相同。他从闲居而来,见闻广博而确实,心境虚静而安定,议论详尽而缜密,句句都切中时弊。退下后我很高兴,因为丞相先生举荐、进用人才,常常如此;如果进一步寻求同类,那么善类或许有聚集的可能,事业功效也或许有建立的迹象。昨天听说他在朝廷辞行,我为此惆怅。这对钦夫自己谋划来说是好的,但对大臣谋划国家、通达世务的方法来说却不妥当。今天又收到魏元礼的信,认为这位公学问有根本,见识能够把握大体;如果东阁留下他从容相处,所能补益的很多。大概一个士子的进退,同类人也会以此来占测自己的进退;自己的进退,又关系到天下的安危祸福,怎么可以不考虑呢?相公平日一心向着王室,厌恶因避嫌而不任用人,也厌恶因选择儒者而有所顾忌;如今应当默默地反复思考,难道其中自己得到了九重传来的决定性言语吗?外人无法知道,我这个愚钝不肖的人也不知道。否则,怎么可以不辨明呢?外间只看见近来王泉州杳无召用的消息,善类悠悠而没有归宿,不免疑惧。我们承担着壅塞蒙蔽大君子的责任,本来不值得忧虑;所深深忧虑的,是相公的相业应当首先考虑这些事情。听君子说:“大人没有自我,就没有牵累;凡是被外物牵累心志的,叫作私己;有私己,就是有自我。”近世大臣大多有私己之心,每件事不权衡社稷的利害,先探察君上的好恶;这本来就有进退升沉的机心,已经把持了他们的内心。这样一来,内心哪里还能虚静而明澈呢?既不虚静也不明澈,想要分别邪正,害怕诽谤便停止,邪正怎么能够分辨?想要整治弊病蛀虫,受到拘束控制便停止,弊病蛀虫又从哪里除去?他们日夜不过是叹息、慌迫,看着屋子被盗而忧虑罢了。更严重的是,事情违背众人的心愿、扰乱四海,他们一定推诿说:“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没有改变,不是我的责任,姑且稍稍安静下来。”说先安定,日后还可以作为;但日后究竟能不能作为,又不可知。贤者多被弃置在闲散之地,听说的人咬牙切齿,看见的人痛心腐心,他们又推诿说:“我不是不想任用,某人进荐、某人上奏,只是没有得到允许罢了。以后任用还不晚。”后来终于没有任用,也不可知。这些都是近世风气的鄙陋,出于固守宠禄的私心,妨害忠于君主的大节。希望相公赶快改正这种弊病,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而且即使管仲辅佐齐国,尚且因为求贤不广、任用不终而受到损害,不能使霸业长久,内政没有完全按照自己所主张的去做便不停止,何况堂堂万乘之国的宰相,难道可以不这样做吗?难道不能做管仲所做的事情吗?如今元礼的信又说:“次辅受命任职已经几个月了,却没有什么能够安慰人心的事情。”天下因此都纷纷议论。相公见的人很多,像这样的言论,在南公一类人中寻求,正是真正敢于直言的朋友。他所说“已经几个月却没有值得称道的作为”,丞相难道不应当大为恐惧吗?这种大恐惧,就在于弊病没有除去、贤者没有得到任用和推荐。丞相即使说:“我的力量还不充足,还应当拖延一些时日才可以。”过去杜祁公衍辅佐仁宗,任相总共一百天便离任,他的施政安排仍可考见,天下至今还在传诵。他在相位一百天,难道也以拖延时日作为解脱吗?丞相应当竭尽吐哺握发的辛劳,尽力推荐进用人才,这样诋毁议论还可以来得及停止。有人说王泉州近日已经加上职名,不能说没有推荐,其他善类将依次收用。我认为王泉州先加职名,正是开启天下疑惑的原因。过去狄仁杰推荐张柬之,说他虽老却应当赶快任用,武后却任命他为雍州长史;狄仁杰争辩说:“我推荐张柬之做宰相,不是推荐他做长史。”后来张柬之终于出任宰相辅佐唐朝。不知道今日丞相进用泉州,是要大力任用他以有利于国家呢,还是只给他加一个职名以有利于他个人呢?如果这样来制定策略,那就太差了。何况如今群小掌权,君主听取意见不能专一,内外纷争喧沸;曾觌离去后又回来,怎么知道没有把他投闲置散的议论?王朴地位卑贱却突然显贵,恐怕也会失去归正之心。三衙的将领勇猛而凶悍,无罪却被斥退,那么凭什么役使人?辅郡的官员苛刻而好察,无缘无故便暴怒,那么凭什么取信于众人?至于其他含糊不清、违背义理、蒙蔽损害日月般明察的事情,更不可胜数。伊尹说:“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就像是我亲自把他推入沟中。”如今郡城内外怨恨叹息、忧愁悲伤,激起不平愤怒的人很多;那么那些与您志同道合、想救济时事、治理国家的士人,丞相难道不应当赶快援助他们吗?我今天送钦夫,不能在您身边侍奉进言,谨把元礼的话转达给您,并且用这封信陈述。恭请您幸加察看。答太学学录梭山陆子寿的信 某承蒙您来信,所写情意十分深厚,怎敢默然不答?您听孔子说过:道并不远离人,人如果为了求道而远离人,就不能算作道。所以所谓道,本来就是我们所具有的;我们能够使它开始,也能够使它终了,这才是道。那么君子得到它,应当怎样做?开始应当怎样做?终了又应当怎样做?一定要有志向,这叫作不随流俗;一定要有学问,这叫作不懈怠;一定要有见识,这叫作不混杂。这三者在内心专一,哪里去而不能专一呢?志向专一,学习就专一;学习专一,见识就专一;见识专一,君子便没有忧患了。把它充实起来而有所行动,行动便明白,明白便有智慧,有智慧便成为圣人;全都依靠这些,使言辞充沛,使志向舒展,使道义得到承载。难道是异端吗?难道是章句训诂吗?过去孔子、孟子共同遵循的,就是这条道路。汉代以来,这条道路丧失了。有人叫况,有人叫雄,有人叫愈,他们亲身实践,已经接近它了,但最终没有达到,这就是他们的弊病。他们也说要有志向,但有时流于学问;有时懈怠于见识;有时又混杂。这些人就只是如此罢了,难道可以凭空臆测吗?我又出生在千年之后,从深山中兴起,谈论寂寞的道义,写出《九华辨言》这样的文章;它所受到的讥评究竟是否可信呢?难道庸常的我差不多可以免于这些弊病吗?这不是很快乐吗?这是我们同道共同的快乐,也是存在于我自身的快乐。如今有人听取,有人不听取;以后有人传承,有人不传承;这对我又有什么损益呢?这就是先生想同我共同享受这种快乐的原因。子寿所说的各点都对;唯独他说不敢有意于文章,却非常喜爱道义,这一道义如果喜爱得笃实,那么言辞自然会彰明。文章不在道义之外。韩愈所说“没有听说过声音大而声名小”的话,先生应当努力。

答甥费判院恭用书某再啓:吾甥书辞之意,勤勤甚矣。吾甥之能有立也,其致详熟复尽所慕,则古;所畧则名。以仍世父子之所以待我,如我之所以自待,不谓之知我,其可乎?夫君子不自欺,则不息;不息,则无不诚。韩子曰:「诚者,不欺之名也。」故在众者,我之所不能惑;在我者,众之所不能易。不惑于外,不薄于质,是之谓不欺。惑于外,则情胜矣;薄于质,则文胜矣。以是为道,则道且蠧;以是为言,则言且末。然则所谓诚者,其可易之哉?岂欺也哉?吾甥知性之学,何徃不裕?今欲一于诚,则无徇外,无眩辞,庶几臻乎其至也。来书谓邵子能诚其心,故能发诸先天之学。先天后天之学,世固有其人矣,某固不敢议。邵子者,以其简乎情而笃乎内,先乎质而后乎文者也。以是所为,邵子也。近世学易者,例曰:「我知言,我尽数。」不识其果能不欺否乎?

传曰:「君子心小而道大。」若浪为之言,夸为之名,是心大而道转小矣。今吾甥之不易言者,乃是也。切虑,切虑!若某之学之年,皆未可以预乎易也。自今至于后日,以不竞不流,充其不欺之实而已矣。吾甥苟以为是,愿相与力此,勿怠。

与兴化林文谦之书某再拜,自尊斾南归,且数欲具书候动止。都城役役,竟不暇裕。然度友丈既中有以相亲与,所以相期,是必不以书之疎数为间也。负甚愧甚。隆暑在候,尊履即日敬惟万福。某不自量力,欲求古圣贤之道,植立大中之意于世,故頽靡波流之后,虽以多病多难,辄不自已。始则学焉以充其性,乆则性焉以复其宗。既又皇焉以求于天下,将以共吾之乐而乐吾之有。葢不敢以须叟舍也。如是,毎一意焉,斯乆矣。向犹未之得也,不谓万里乃见如公者,孜孜矻矻,推原经事,散逸传注,离异不纲之意,求粹其理,丰其本,甚盛甚盛。虽然,以愚不肖,素处下国,既僻且嬾,而其从事此道亦专且乆。凡其虚縁寂处,日思孟轲以上圣者贤者,诗书愈穷愈有。雄况而下有书矣,愈即愈病。是穷古人之所已得,与夫得之而未至,而后思吾之所当得者,于吾浩然不馁之实,孰薄孰厚?气形于心,心形于言,孰至孰不至?吾皆可得而察也。前此既辱遇顾,为出所次九华书者,与老兄观之,仓卒不能毕,且退又惧乎不醇也。静理年余,日加剖击,今则粗趣乎醇矣。于兄不当自隠也。且夫天之有斯道也,故当公之于传道者,人得之则人传之矣。身非取人而后动,口非取人而后言,道非取人而后致也,亦曰勉焉。得之则得之也。世果防道矣乎?由是观之,思而未至,虽雄况言而或失可也。思而至,虽涂之人无失可也。此不肖于此书所以无譲也。更旬日后浄手録呈,千万为详复之。有病焉者,必告我。仆非既其文,求既其实也。文中子想已摘出,仆之书亦粗指出其本文,窜去其附益剽入之陋,如觧絷缓辔而骥之徳力见矣。老兄以为如何?切便见教。吾人枯槁汨没,又相与谈寂寞之音,想为世笑矣。勿广勿广。

代人上李制帅书葢闻君子有以髙天下,则天下之人推其髙。君子何能髙?人能服人也。昔汉廷臣尚辩,刘寛不辩;汉廷臣尚争,刘寛不争。其不辩不争,非不胜也,度量寄焉耳。此寛所以为寛也。昔晋诸公进趋者纷然,独谢安恬然;议战者戚然,独谢安怡然。夫安之恬然怡然,非徒然也,清浄在焉耳。此安之所以为安也。故二公之有以服人,人服之,其度也,其静也,率服人之具也。此仆所谓君子,非徒高人,必有以服人,其是之谓欤?恭惟制置宻学先生,老于道徳而际于名理,虽翘然处暴黠之间而不争,游谈遝至而不辩,此以度量高天下,天下推高者也。抚摩蜀人,蜀人既休之且安之,下载清浄,非他也,以静服人也。夫公之于人,以静胜,以度胜。向也汉之刘,晋之谢,比公其小哉?此两蜀之士,皆裹粮而见公,处公清静之渊而仰公度量之海者也。仆亦愿游渊海之一者。夫士非徒求进,非徒不进,也有大贤而依之,何由而不进?况仆今之进,异乎众进哉?盖昔先丞相之知人,知莫如公;僚友之可畏,畏莫如公;文谊之可友,友莫如公。夫丞相知之也,畏之也,友之也,皆莫如公。此宜仆有求于公也。况迩者天假之便,获处公之幕哉?此仆庆幸,当何如也?昔嵇叔夜以身徇国,其终也执子绍之手曰:“巨源在,汝不孤矣。”是以其子托故人者也。今先丞相之殉国,类于叔夜,公之贤过于巨源,而仆之才逺愧于绍,以不孤望公者,亦巨源之故也。况仆有华颠七十之亲,聚族百指之养,宜赐怜隠,望望不宣。

译答外甥费判院恭用的信 某再次启奏:外甥来信,言辞情意十分恳切。外甥能够有所树立,是因为详尽熟复地写出自己所仰慕的,便是古道;略去的,便是名声。凭借世代父子之亲来对待我,也像我对待自己那样;如果还不能说是了解我,难道可以吗?君子不欺骗自己,就不会停息;不会停息,就没有什么是不真诚的。韩子说:“真诚,就是不欺骗的名称。”所以在众人方面,是我不能迷惑他们的;在我自身方面,是众人不能改变我的。不被外物迷惑,不轻视内在本质,这就叫不欺骗。被外物迷惑,便是情感胜过道理;轻视本质,便是文饰胜过真实。把这些作为道义,道义就将受到蛀蚀;把这些作为言辞,言辞就将流于末流。那么所谓真诚,难道可以改变吗?难道可以欺骗吗?外甥明白研究本性的学问,往哪里去不能宽裕通达呢?如今想专一于真诚,就不追逐外物,不被浮饰的言辞迷惑,或许可以达到极致。来信说邵子能够使内心真诚,所以能够发明先天之学。先天、后天之学,世间本来就有相关人物,我固然不敢妄加评议。邵子,是因为他简约自己的情感而专注内在,先重本质而后重文辞;正是以这种方式行事,才成为邵子。近世学习《易》的人,动不动便说:“我知道言语,我穷尽数理。” 却不知道他果真能够不欺骗自己吗?传记说:“君子的心志应当细小谨慎,而所行的道应当广大。” 如果随意发表言论,夸大自己的名声,那就是心志放大了,而道反而变小了。如今外甥不轻易发言,正是这个道理。一定要谨慎,一定要谨慎!像我的学问和年岁,都还没有资格参与谈论《易》。从现在直到将来,只是以不争逐、不随流俗来充实自己不欺骗的实质罢了。外甥如果认为这是对的,希望我们共同努力于此,不要懈怠。给兴化林文谦的信 某拜了两拜。自从您尊驾向南归去,我好几次想写信问候您的起居。都城事务忙碌,终于没有充足的闲暇。然而我料想友丈内心既然有亲近相契之意,也有所期待,就一定不会因为书信往来的疏密而产生隔阂。对此我深感惭愧。时值盛暑,恭敬地想您的起居近日万福。某不自量力,想求取古代圣贤的道,想把大中之道树立在世间;所以在颓靡流俗之后,虽然多病多难,却总是不肯自我停止。开始是学习它来充实自己的本性,久而久之便使本性合于道,以恢复根本。后来又惶惶不安地向天下求取,想同别人共同享受我的快乐,也使自己的所有得到快乐;实在不敢片刻舍弃。像这样每次都专心于此,已经很久了。过去尚且没有得到它,却没想到万里之外竟能见到像您这样的人,孜孜不倦、勤勉不息,推究经书事实和散佚传注,探求离异而缺乏纲纪的义理,以求使道理精纯、根本丰厚,实在盛大,实在盛大。然而凭我这个愚钝不肖的人,向来居处下国,既偏僻又懒散,而我从事这条道也专一而长久。凡是在虚静寂寞的处境中,每日思考孟轲以上的圣贤,诗书便越探究越有所得。扬雄、况、韩愈以下,已经有书可见;但越是接近韩愈,弊病就越多。穷究古人已经得到的道理,以及他们虽已得到却尚未达到极致之处,然后思考我们应当得到什么;对于我浩然不馁的真实内涵来说,哪一种更轻,哪一种更重呢?气表现于心,心表现于言语;哪些地方达到了,哪些地方没有达到?我都可以考察出来。此前承蒙您屈尊接见,我把所编次的《九华书》拿出来给老兄看,仓促之间不能看完,退下后又担心它不够醇正。静心整理了一年多,每天加以剖析锤炼,如今大体已经接近醇正了。对老兄本不应有所隐瞒。况且上天既然有这样的道理,就应当把它公开给传道之人;人得到了它,就会把它传下去。身体并不是等寻得别人认可后才行动,嘴巴也不是等寻得别人认可后才说话,道理也不是等寻得别人认可后才显明,只在于努力罢了。得到了它,就是得到了它。世上果真会防禁道理吗?由此看来,思考而未达到,即使言辞雄辩,也可能有所失误;思考而达到了,即使是道路上的普通人,也不会有失误。这就是我对这部书不谦让的原因。再过十天左右,我洗手抄录后呈上,千万请您详细审阅答复。有不妥之处,一定告诉我。我并不是只求文章完成,而是求它的实质完备。《文中子》想必已经摘录出来了,我的书也大略指出了它的原文,删去那些附会增益、剽窃混入的鄙陋之处,就像解开缰绳、放松马嚼子,骏马的德性和力量便显现出来了。老兄以为如何?请务必方便时指教。我辈枯槁沉沦,又彼此谈论寂寞的声音,想来要被世人嘲笑了。不要传播,不要传播。代人上李制帅书 我听说君子有使天下人尊崇自己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推重他的高尚。君子凭什么能使自己高尚?在于能够使人心悦诚服。过去汉廷群臣崇尚辩论,刘宽却不辩;汉廷群臣崇尚争执,刘宽却不争。他不辩不争,并不是不能胜过别人,而是把它寄托在自己的度量上罢了。这就是刘宽成为“宽”的原因。过去晋朝诸公纷纷奔走进取,唯独谢安安然自若;议论战争的人忧惧不安,唯独谢安怡然自得。谢安的安然怡然,并不是毫无缘故,而是因为内心清静。这就是谢安成为“安”的原因。所以这两位公卿之所以能够使人心服,别人所服的,正是他们的度量和镇静,这些全都是使人心服的资具。这就是我所说的君子:不只是使人尊敬,还一定有能使人心服的地方,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恭敬地想,制置、密学先生您深于道德而通达名理,虽然卓然处在暴戾狡黠之人中间,却不争论;游说谈论的人纷纷而来,您却不辩解。这是凭度量使天下人尊崇、天下人推重的人。您抚慰蜀地百姓,蜀人已经得到休养并且安定;如今蜀地清静,并不是别的缘故,而是您以镇静使人心服。您对待人,以镇静取胜,以度量取胜。从前汉代的刘宽、晋代的谢安,同您相比,难道还不显得浅小吗?这两蜀的士人,都携带粮食来拜见您,处在您清静的深渊旁,仰望您度量的大海。我也愿意成为游历这深渊大海的人之一。士人并不只是求进,也不只是求不进;如果有大贤可以依附,又有什么理由不能进步呢?何况我如今的进取,难道与众人的进取相同吗?从前先丞相知人,没人比得上您;僚友所敬畏的,没人比得上您;在文章交谊上可以结交的,没人比得上您。先丞相对您的知遇、敬畏和结交,都没有谁能超过您。这正是我应当向您有所求的原因。何况近来上天赐给我机会,使我能够处在您的幕府中呢?我的庆幸,哪里说得尽?从前嵇叔夜以身殉国,临终时握着儿子嵇绍的手说:“巨源还在,你就不是孤单的了。”这是把儿子托付给故友。如今先丞相殉国,与叔夜相似;您的贤能超过巨源,而我的才干远远惭愧于嵇绍;我以“不孤”寄望于您,也正是由于巨源的缘故。何况我还有头发花白、年过七十的父母,以及全族百口人的供养,理应蒙您怜悯体恤,千言万语也说不尽。

答张南轩书某上覆,近别英绪,乃情惘惘。盖自去冬一病不振,牵连三月,亦以为乆矣。初强起随俗应酬,又苦寒嗽,四干疲殆。既又旬余,贱累来,自天西又强作支梧,志意鬰鬰然,终不聊頼。如人家布席,灯烬火灭,酒残歌废,而或有一客突入,牵挽主人强饮,仍欲布席如初。如此于人情,为乐为愿否乎?此仆今日留此之势也。妻子既赤手南来,仆又刼刼未能赤手将之以去。万有顾恋,则目前颠踣之议,危苦之势,党同伐异之私度,非一士横身可任。况仆寒逺莫先者乎?尊兄心期,必相怜念。昔之贤有希赠言者,必曰:“何以药我?何以处我?”此仆昼夜不无望于尊兄。若其书之疎数,问之勤怠,丛细之语,尊兄必不推求于踵武之内也。近见所贻子霖书,似薄怪仆者,不知方寸之中,艰难薫心,抑鬰而无谁语也。尊兄必矜照,此情当穷研于迹外也。仆尚何辞?然不敢独外,吾兄亦精言之于此。今天下所望,莫过两相。其实皆君子之质,左相既为客所误,而心渐蔽;右相又为势所怯,而志渐疎。诚能充本于逺大,则客所误者可以错枉而举直,势所怯者可以外身而勇奋,天下事尚或可望也。然以私料之,客所误则私党愈炽,而公论愈衰。平日市声名于世者,植志倾恶公,吐正论而潜结近习,唱言诚明而身为墨贼,依阿于此以和附之,潜起蠧害善良之心。前日元履俯首受斥以归,今独余仆岌岌于是,其又能行所信矣乎?仆告右丞相所以脱去藩身,固志之说,而相君以为升沉有定,命切安于中,勿为外事侵乱。仆平日粗学道者,岂不明知此理?圣贤心情,当忧勤之地,未甞不安静;日入静境,未尝忘忧勤。庄子曰:“天徳而出宁。”是天徳者皆备于我,我遵而直之,敬而复之,所在而治,则所在而静也。故行富贵,行患难,皆吾有以出宁之徳。徳者由理而已矣。但今日事极险恶。非特忌者满前,而雠嫉之积如山,诚可畏也。前日见丞相言,将有所振举,宜及时顺动,未可遽兴兵以伤财之说,再三论之,丞相亦俯首称善,相期兄以金石之固,共功业于晚日,矻矻说之不去口,愿更为之精加思虑耳。陈邦彦未作谏官日,毎言必相钦重,见听其意,以今日善类不多为念也。既在言责,似相疎,此亦似为平日负虚名而身墨贼者误之也。尊兄切勿泄此语,令仆立受竒祸。葢老兄前日讥其赴邻家席,至今相尤不已,隣家既去,渠軰亦无悛容,又隂转而之他,非墨贼谓何?前日魏元履上书説其暗主曾觌,今觌既来,诸公了无一言,然朝廷必欲区处邦彦,岂得为过乎?此由魁然在上者好墨贼,有以隂悮诸公也。近芮国噐数往还,端静而介,朝家独可保者,此一人也,但未知其心深能辨邪正与否,交道诚难,不得不日相磨淬也。陈叔进亦佳,但恐其胆力差弱,自了一已无过失也。郑仪曹、李秀叔亦只无过者,其他更未易数耳。知人诚难,事丞相近已奉诏驰出门,其大意亦以任巨责重为忧,欲以微罪行,不然千钧之弩何为鼷鼠发机哉?仆近日与子霖言丞相一事,似丞相终见未透。古虽有任贤使能之说,然吾儒涵浸充积,得到四时自行,万物自生,岂有执戈矛驰逞自与甲兵纵横者便为知兵,轻裘缓帯、沉粹静虑者便为不知?儒者可以一发名哉?列国以下,其后如诸葛、王猛、崔浩、裴度,竟何物也?司人物者,但当防其才气卓识如何尔。语曰:「文武之道未坠在人」,孔门何尝分文武来?果若分二涂,便与晚唐陋儒气象一种,分文宣王为一庙,武成王为一庙,孔子不知兵,则夹谷之事当借诸侯客子应之可也。此事当细思,兄因书为丞相言之,且令亲近当世卓识晓透大体一二,儒者为宗,其余才则以次用之,兄其可安视丞相而不自奋?以至名实俱亡也哉?愿无听于浮说,适更有所欲言。纸穷笔倦,头亦昏,三叹而已。容后讯也。

译答张南轩书 某谨此复信。近来与您的高明见解分别,心情实在惘然。自去年冬天患病以来一直没有振作,拖延了三个月,也已经算久了。起初勉强起身,随俗应酬,又苦于寒冷咳嗽,四肢疲惫不堪。此后又过了十多天,家眷来到;我从西边回来,又勉强支撑应付,心情郁闷,始终不得安宁。就像有人家已经铺好席面,灯烛燃尽、火也熄灭,酒已残、歌也停了,却忽然有一位客人闯入,拉扯主人强行饮酒,还想把席面重新铺设如初。这样的情形,对人情来说,是快乐还是愿望呢?这就是我如今留在这里的处境。妻子儿女已经空手南来,我又焦急不安,不能让他们空手带回去。如果还有顾恋,那么眼前颠沛困顿的议论、危险艰苦的处境,以及结党同类、攻击异己的私心揣度,不是一个士人挺身而出所能承担的。何况我是寒微偏远、没有先发优势的人呢?尊兄与我心意相通,一定会怜悯我。古代贤人有希望别人赠言的,必定说:“用什么来医治我?把我置于何处?”这正是我日夜无不对尊兄抱有的希望。至于书信来往的疏密、问候的勤怠以及琐碎的言语,尊兄一定不会在我的行迹中一一推求。近来看到您寄给子霖的信,似乎在薄责怪我;您不知道,我心中艰难已经熏灼至深,郁闷而没有人可以倾诉。尊兄一定会怜悯体察,这些情由应当从表面行迹之外深入探究。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不敢独自置身事外,吾兄也请把这些话精确地说给他听。如今天下所寄望的,没有超过两位宰相的。其实二位都是君子的资质:左相已经被宾客误导,内心渐渐受到蒙蔽;右相又被形势吓住,志意渐渐疏懈。如果真能充实根本,放眼远大,那么被宾客误导的,就可以拨乱反正、举用正直之士;被形势吓住的,就可以置身事外而奋勇前进,天下的事情或许还可以有所希望。然而按私下的揣测,被宾客误导的人,私党会更加炽盛,而公论会更加衰微。平日里在世上沽名钓誉的人,树立心志倾陷、憎恶公正之士,口说正论却暗中结交近习,唱言诚实明达而自身却是墨家所说的贼害者,依附于此以求和同附会,暗中生出损害善良之人的心思。前些日子元履低头受斥回去,如今这里只剩我还岌岌可危,他又怎么能实行自己所信奉的道理呢?我曾把右丞相脱去藩篱、守持志向的道理告诉他,而相君认为人的升沉自有定数,应当安心于内,不要让外事扰乱自己。我平日粗略学过道理,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圣贤的心情处在忧劳勤勉之地,却未尝不安静;每天进入安静的境界,也未尝忘记忧劳勤勉。庄子说:“具有天德,便能产生安宁。”天德就是一切都具备于我;我遵循它而使自己正直,敬重它而复归于它,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治理好,那么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静。所以,无论处在富贵之中,还是处在患难之中,都有足以使我产生安宁的德性。德性,不过是由理而来罢了。但今天的事情极其险恶。不只是忌恨我的人充斥眼前,长期积聚的仇嫉也像山一样,确实可怕。前些日子我见丞相时说,他将有所振作举措,应当及时顺势行动,不可以仓促发兵、损伤财力;我再三陈说此事,丞相也低头称善,并与兄长相约以金石般坚固的意志,在晚年共同成就功业;他勤勉地谈论此事,几乎不离口,只希望兄长再精心加以思考。陈邦彦还没有担任谏官时,每次说话都受到宰相敬重,宰相听取他的意见,是因为忧虑如今善类不多。他既然身居言责,似乎反而与宰相疏远了,这也像是被平日徒有虚名而自身却是墨贼的人误导了。尊兄千万不要泄露这些话,使我立即遭受奇祸。老兄前些日子讥刺他赴邻家宴席,到现在还责怪不止;邻家已经离去,他们仍没有悔改的神色,又暗中转而投向别处,这不是墨贼又是什么?前些日子魏元履上书,说他们暗中主持曾觌;如今曾觌已经到来,诸公却完全没有一句话。然而朝廷如果一定要处置邦彦,难道能算过分吗?这是由于居于高位、显赫卓异的人喜欢墨贼,有人暗中误导诸公。近来芮国器多次往来,他端正沉静而有操守,是朝廷唯一可以保信的人;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深知辨别邪正,交结之道确实困难,不得不每天彼此磨砺。陈叔进也不错,只是恐怕他的胆识力量稍弱,只求自身没有过失罢了。郑仪曹、李秀叔也只是没有过失的人,其他人更难一一列举。知人确实困难。丞相近来已经奉诏急速出门,他的大意也是忧虑所承担的责任重大,想以微小罪过来行动;不然,千钧重弩为什么要为鼷鼠发射呢?我近日与子霖谈到丞相的事情,似乎丞相始终还没有完全看透。古代虽有任用贤能的说法,然而我们儒者的学养浸润充积,达到四时自行、万物自生的境界,难道手持戈矛、奔驰逞强、亲自与甲兵纵横的人才算懂得兵事,穿着轻裘、宽衣缓带、沉静精粹地思考的人就算不懂兵事吗?儒者难道可以只凭一项才能来评定吗?从战国诸国以后,后来的诸葛亮、王猛、崔浩、裴度,究竟算是什么呢?主管人物进退的人,只应当考察他的才气卓异、见识高明如何罢了。古语说:“文武之道并没有失传,而是存在于人身上。”孔门何曾把文武分开过?如果果真把它分成两条道路,便与晚唐陋儒的气象相同了:把文宣王和武成王分别设为一庙;既然说孔子不懂兵,那么夹谷会盟之事也可以借诸侯的宾客子弟来应付了。这件事应当仔细思考。兄长请借这封信把它告诉丞相,并且让亲近当世、卓有见识的人把握大体:应以儒者为宗旨,其他才能再依次任用。兄长难道可以安坐旁观丞相而不自行奋发吗?以至于名声和实际都丧失了吗?希望不要听信浮泛的言论,我正好还有些想说的话。纸已写尽,笔也疲倦,头也昏沉,只能再三叹息罢了。容我以后再通信。

上执政书某窃议南北通好,其事有故,其使命仪制亦有故。昨日北使奉命乘轩而入,非故事也。不引他疾,而先引足疾,非懐黠计,欲隂啓不拜之渐乎?万一九賔在廷,或致倨肆,作跛倚之状,朝廷何以制之?事关国体,少有蹉跌,传笑四方,何可忽也?谓宜今日先施伐谋之策,令理体得安。昔契丹使萧英来聘,仁宗以富弼接伴,上遣使慰劳。英称足疾不拜,弼曰:「弼尝使北,疾卧车中,闻命起拜。今君闻天子之命,乃敢不拜耶?」英惕然起,使人掖拜。万一斯人起萧英之意,则富公之语正可施也。况彼以闪动为词,又非沉痼,其不宜掖拜明矣。其次若寛赐之告,日有劳问,仍独引其副使之成礼,且白上明降指挥,云「俟卿足疾安日引见」。如是则其谋塞,其胆破矣。是不动声气而得上防。昔西夏遣使请事请粟于朝,吕夷简以意折之,彼亦后悔,乃曰:「不合如此。」朝廷有人,愿先生与左丞相试精详之,无使此使潜计得施,輙萌「朝廷无人」之叹焉。今日传者以为是人之来,语不妄,发目不忤视。葢语不妄者,必其虑固;目不忤者,必其谋深。如此则彼非来使吾国,乃觇吾国也。待之可无重详乎?某正病中不能走谒,又方啜粥,谨力疾具禀。伏惟以社稷经意而深图之。

上丞相议置发运书某窃闻朝廷得防更置江淮诸道发运使,外议既不能深晓,已半疑惑,又欲以史正志者为之。愚不肖不知其所自来,但见其前后奸欺罔上无畏,始谈攻守,迄无一成。请置水军,徒为百费。听其言则虚谲日进,诘其事则诞妄日彰。居常轩轩,视正人如冦雠【王▯龄】指老成为儿戯【张魏公】若此异类,长恶不悛,积其宿奸,愚弄国事,自合为大膺诛戮。小御魑魅者也。丞相诸公,前日每患台谏不知大体,今日乃使小人欺蔽九重,畧无忌惮。幸而谏臣首发其事,彼非深知谏体不能尔也。然彼已三言而伎俩穷,绅笏万口而恶言播。丞相诸公,为闻为不闻乎?不幸大论竟亦不从,则正士去亦不乆,善类率以此为去就。天下四顾而责,将谁责也?丞相必能处此矣。且陛下命正志为蜀帅,正志捍抗不行,又惧其罪也,则多方以求免。求之未得也,则谈利以迷踪。叛命慢官,莫甚于此。昔唐太宗命卢祖尚守幽州,祖尚不行,太宗曰:“朕何以使人?斩之。”庙堂不知,正志今日之辞蜀,有异祖尚之辞幽州乎?一从其言,遂堕其计,又紊国纪,甚可惜也。况今日财物憔悴,系生人之命,歳月取舍,系治乱之原。正志欲脱一行,乃复鼓舌妄发。且学识如王安石,一妄更张,遗祸至今,况是小子至庸无识者乎?此物情所共骇者也。某待罪三馆,于一小人去留似亦无与,然使国家无故而忽,谏臣无事而委命令于不义,可得黙乎?前日王天觉以市井无頼蠧惑众听,以汚清朝,圣上觉悟,去不容发。今不阅月,正志又前旬日之间训注相接,此何理也?愿丞相诸公审处焉。夫庙堂者,纳君于无过,而台谏者,正君于微过,是或一道。今不幸台谏以言事去,于义得矣。丞相诸公乃曰:“台谏言不行而去,亦其常也。”假设成王或有过,周召乃谓此史佚之责,非我责可乎?二三公何以?处之伏望丞相与元台参政持是以审订之。若乃以仆为狂为愚,不合公议者,亦并逐之。若其不逐,即留门下之辱,是终玷丞相知人之明,罪愈甚焉。敬俟命。

上转运陈度书某防首,比暑歊寖隆,想燕居有宜。弊邑蚕成,麦登所收十八,劳民少息,粗无流亡。非使台善化,其孰致?然老夫防幸甚,深知免于戾。前沐示谕,故不渉便文。即向来啧啧烦言,又何防?安服宠次,报政多成,余冀善舍多祉,不宣。

译上执政书 某私下认为,南北通好这件事有其缘故,使者的礼仪制度也有其缘故。昨日北使奉命乘坐轩车进入,这并不是旧例。他不先说其他疾病,却先说脚疾,难道不是怀有奸黠计谋,想暗中开启不拜的先例吗?万一九宾在朝廷中,他有意傲慢放肆,装出跛足倚靠的样子,朝廷将用什么来制约他?事情关系国家体统,稍有差错,就会传为四方笑柄,怎么可以忽视?我认为今天应当先采取挫败计谋的策略,使礼仪秩序得到安定。从前契丹使者萧英来聘,仁宗让富弼负责接伴,并派使者慰劳。萧英称脚疾不拜,富弼说:“我曾出使北方,病得躺在车中,听到命令仍起身行拜礼。如今您听到天子的命令,竟敢不拜吗?”萧英惊惧地起身,让人扶着行拜。万一此人采取萧英当时的做法,富公的话正可施用。何况他以闪动不便为借口,又不是沉重痼疾,显然不应扶着行拜。其次,如果宽厚地赐给他告假,每天慰问劳问,却只让他的副使完成礼仪,并且明白告诉他皇上已经降下指挥,说“等您的脚疾痊愈后引见”,这样一来,他的谋划便被堵住,胆气也破了。这是不动声色便达到了防备的目的。从前西夏派使者向朝廷请求事情、请求粮食,吕夷简用意旨折服他,他后来也后悔了,便说:“不该这样。” 朝廷是有人的,希望先生与左丞相仔细审慎地研究此事,不要让这个使者暗中的计谋得以施行,以至于动辄萌发“朝廷无人”的叹息。今天传话的人认为,此人来时,说话不妄,睁眼也不违忤地看人。说话不妄,必定是他的思虑牢固;目光不违忤,必定是他的谋划深沉。这样看来,他不是来出使我国的,而是来窥探我国的。对待他难道可以不再周详考虑吗?某正在病中,不能前往拜谒,又正在喝粥,只能勉强支撑写下禀帖。恭请您以社稷为念,深思谋划此事。上丞相议置发运书 某私下听说朝廷决定改置江淮诸道发运使,外间议论既不能深知内情,已经有一半感到疑惑,又听说想任用史正志担任此职。我愚昧无能,不知道此事从何而来,只看到他前后奸诈欺骗、蒙蔽皇上而毫无畏惧,开始谈论攻守,直到现在没有一件成功。请求设置水军,只是徒然增加各种费用。听他说话,虚伪诡诈日益增加;追问事情,荒诞妄言日益显露。他平日气焰嚣张,把正直之人看作仇敌;把老成之士指为小儿游戏。像这样的异类,长久作恶而不悔改,积累旧日奸邪,愚弄国事,本来就应当受到大诛戮。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御鬼魅者罢了。丞相诸公从前常常忧虑台谏不知大体,如今却让小人欺骗蒙蔽九重,毫无忌惮。幸而谏臣首先揭发此事;若不是深知谏官的职责,他不可能这样做。然而他已经说了三次,伎俩已经穷尽;士大夫众口一词,恶名已经传播。丞相诸公,究竟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不幸如果这场大讨论最终也不被采纳,那么正直之士离去也不会久了,善类都会把这件事作为去留的标准。天下四面八方都将责问,究竟要责问谁呢?丞相一定能够处理好这件事。况且陛下命史正志为蜀帅,史正志抗拒不去,又害怕获罪,于是多方设法求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求免没有成功,便谈论财利来掩饰行迹。违抗诏命、轻慢官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唐太宗命卢祖尚镇守幽州,卢祖尚不肯前往,太宗说:“我凭什么役使人?杀了他。”朝廷如果不知道这些,史正志今天推辞蜀地,和卢祖尚推辞幽州有什么不同?一旦顺从他的言辞,便落入他的计谋,又扰乱国家法纪,实在可惜。何况如今财力困竭,关系百姓的生存;每年取舍如何,关系天下治乱的根源。史正志想逃脱这一行,竟又鼓动舌头妄发言论。即使学识如王安石,一次妄自更张,也遗祸至今,何况史正志只是个极其平庸、没有见识的小子呢?这是人情共同惊骇的事情。某在三馆待罪,对于一个小人的去留似乎也没有关系;然而如果国家无缘无故地忽视此事,谏臣无事而把命令交给不义之人,难道可以沉默吗?前些日子王天觉以市井无赖蛊惑众听、玷污清明的朝廷,圣上醒悟,立即将他逐去。如今不到一个月,史正志又在前十几天中接连受到训诫,这是什么道理?希望丞相诸公审慎处理。朝廷的职责,是使君主不犯过失;台谏的职责,是在君主将犯微小过失时加以匡正,这或许是同一条道理。如今不幸台谏因进言而离去,在道义上已经得到伸张。丞相诸公却说:“台谏进言不被实行而离去,也是常事。”假设成王有过错,周公、召公却说这是史佚的责任,不是我们的责任,可以吗?二三位公卿对此应当怎么办?恭请丞相与元台参政坚持这个原则,审慎评定此事。如果认为我是狂妄愚昧、不合公议,也请连我一起驱逐。如果不驱逐我,却把我留在门下,那就是您的耻辱,最终会玷污丞相知人善任的明察,罪过更加严重。我恭敬地等待命令。上转运陈度书 某谨此叩首。近来暑气渐渐隆盛,想来您闲居之中一切安适。敝县蚕事已经完成,麦子成熟,收成达到十八,劳苦的百姓稍稍得到休息,大体没有流亡。这不是使台善于教化,谁能做到呢?然而老夫实在庆幸,深知自己免于罪责。此前承蒙您赐示教谕,所以没有再写那些套话。至于从前喋喋不休的烦琐言语,又有什么关系呢?安享恩宠,治理政事多有成效,此外愿您善自休息、福祉更多。不再详说。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十四     宋 员兴宗 撰啓贺何舍人运使啓光奉纶言,荣跻计府,传闻千里,欢豫一辞。窃以任官之难,莫如将漕之重,必资巨徳,庶革▯原。劒岭千畦,极逺近赋输之困,龟城一道,当西南旱暵之冲,非仁人起而救之,其大势可以忧矣。忽闻休命,相遂逺图,某官学企前修,职通异贯,名盛而实甚副,论髙而用不疎,词令最娴,言语妙乎天下,起居得体,风彩耸于羣臣。骤辍迩班,来恩逺服,重湖政举,特披梦泽之云,九顶化成,再问峨眉之月。惟留滞寒乡之乆,宜从容温诏之颁,爰陟使华,行驱民瘼。某闻道有自受知独深,既见子云竒字可识,获亲徳秀,世利都忘,偶縁寒饿之驱,遂致典刑之逺。穷懐易感,抚敝槖以川流,胜饯何时候,归艎于日下。上王运使啓猥以疎庸,偶防器遇,经品题于平子,世不敢非,承指画于柳州,文皆有法,勤书绅而自励,念挥尘以不忘。伏值某官,道本周知,仁无择物,数区中之贤而名最着,容度外之士而信不疑。朅来谒大巫,心共倾于髙论。我亦轻余子,公岂挟于是?心遂使荒孱例防甄録,谓其才踈意广,不随世范以驱驰,怜其志老学迂,颇识古书之正伪,特矫世俗,屡形齿牙。某敢不增益所不能,敬修其可愿?穷涂易感,抚行槖以川流胜饯,何期候归艎于日下。与孙侍郎啓光被纶言,外临藩服,尽当世险易之节,与时偕行,得古人进退之风,不可则止,贵名甚白,义路益清,恭惟某官迪徳无私,刚中莫屈,懐慷慨素蒲之义,处雍容从槖之班,动必宣心,居常造膝,谓言之必可行也,务在有余而道之将废,命欤?葢将有待,方幸回天而展力,俄因散地以均劳,暂逺鹓行,遂凭熊轼,独当一面,曽何蜀道之深,虞入为三公,行复汉家之故事。代上侍郎啓伏审光奉纶言,荣升禁从,凡依庇赖,共切欢愉。遂称再世之能臣,岂特当朝之盛事?颁一札十行于中禁,掌五材九范于左民。恭惟某官,学邃天倪,心潜圣域,外克询于王度,上特选于世劳。紫禁飞英,青云接武,讨论润色旧观麟阁之书,厚重忠纯,益峻象河之秩。粤着经纶之效,果膺亲切之除。深惟少常伯之员,进贰大司空之职,谓万物雅资于缮治,下综百官而六曹诚繋于枢机,行跻两地。某壮懐萧瑟,倦翼低回,幸复与于计台,慙无功于利柄。﨑岖末路,敢期鹓鹭之行?瞻望崇阑,聊申鷰雀之贺。其为欣幸,莫究颂言。逺迎杨尚书启某恭审尚书太学先生西乘鹢舫,按临旧部之江山,南指鳯城,光显中朝之日月,拭目载瞻于履舄,究心预庆于钧衡,拥篲直前,望尘敢后。谢蒋参政啓恭惟叅政相公徳望着世,忠纯在人家,三径以载清论,万几而中病,文章尔雅炳制作于西京,门地推髙甲衣冠于东渡,犹退托无轩冕之意,每加意采蒭荛之言,致兹孱愚亦预升进。某敢不仰师余论,益广前闻,务推行畴昔之言,以终究事为之志?素贫贱而行贫贱,忍自惭有守之初心,知春秋而为春秋,尚可纪无前之盛迹。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谢给事启恭惟给事直院,英辞溢世,絶学师心,庶几邹鲁之名家,是葢渊云之故国。谓朝廷择士,宜兴孝以举廉,使天下同风,庻回心而向道。齿牙所逮,羽翼借成。自愧愚顽,亦膺登选。某敢不仰思盛徳,益励菲材?臣所知者,乡人乃防公举,我当报之国士,倍切私忱。感激所深,名言非悉。回朱知郡启荣膺诏防,进典侯藩,公路惟清,贵名愈白。窃以国家择守,先循良恺悌之人,贤者报君,无内外重轻之异。若千里之牧,视九鼎则万里之逺,犹一家。振古所难,非才孰可?恭惟某官,天资最劭,地望推髙,文翰雍容,葢出三陈之故里,政术敏妙,是诚两蜀之通儒。所临擅一时之称誉者,常四靣而至。果见丝纶之出,再膺符竹之分。申咏袴襦,有三峩之故事;渐披荆棘,化九陇于乐郊。得众之欢,非词所既。某承顔最旧,集忭惟深,仰慙风貎之崇,先枉云缄之辱,尽出客下。公深得古列侯之风,或遗予言,非所安。愚不肖之分,其为感激未既,敷宣。上都大启伏审光奉纶言,荣跻延阁,见吉士逺人之増气,知盛徳大雅之可慿。公路益清,贵名逾白。恭惟都运都大显谟先生,受天间气,为世伟人。朝论推能臣,而甚高逺。方托明府以为命,为善而不改其度,岂间东西居官而无负厥心?敢分内外,果致庶工之荐宠,致兹华职之延登。列圣訏谟,醇乎醇而诏后,大君有命,新又新而得人。俊涂益闻,公议交耸,岂止守铅黄之旧,葢将分朱紫之华。渐迩天阍,先银汉灵槎之泛行;升秘殿,焕青藜太乙之观。某顾以非才,幸叨下吏,窃聆贤者之进退,激懦夫之懐。割席求知,愿终始效任安之义;登山见逺,顾幽深愧裴令之言。少答鸿私,先伸燕贺。其为庆抃未究,敷宣。谢汤大卿都大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十四 宋·员兴宗撰写启 贺何舍人运使启 光荣地奉行诏令,荣耀地升任计府之职;千里之外听到消息,人人都用一句话表达欢喜。我私下认为,任官的困难,没有比统领漕运更重的了,必须依靠伟大的德行,才或许能够革除弊端的根源。剑岭千畦,极尽远近地区输纳赋税的困苦;龟城一带,正处在西南旱灾的要冲。如果没有仁人出来救助,大势就令人忧虑了。忽然听到休美的任命,远大的谋划便相继实现。某官学问追慕前代贤哲,职掌通达不同领域;声名盛大而实际完全相称,议论高明而任用并不疏远;文辞政令最为娴熟,言谈在天下人中出众;举止合乎体统,风采在群臣中高峻。突然停止近侍班列的职务,来到远方任职,使重湖地区的政事得以振兴,特别是拨开梦泽的云雾;九顶山的教化已经形成,又将重新赏看峨眉山的月色。只因您久留寒冷的乡土,正应当从容地颁下温厚的诏令,于是升任使职,立即驱除百姓的疾苦。某听说道理有其源头,蒙您知遇尤其深;既然见到子云的奇字便可识别,又得以亲近德秀,世俗利益全都忘却。偶然由于寒饿驱迫,终于远离典刑。穷困中的情怀容易感动,抚摸空敝的钱袋,却如川流般思念;盛大的饯行什么时候才有,归来的船又何日到达京城?这是写给王运使的启文。我浅陋庸劣,竟偶然得到您的器重和知遇;经平子品评之后,世人便不敢非议我;承蒙柳州指授文章法则,所作文辞都合乎规范。我勤记在衣带上以自我勉励,念念不忘您挥尘论道的教诲。恭逢某官,根本道理周遍通晓,仁德施予万物而无所选择;数遍天下贤者,声名最为显著;容纳度外之士,信任而不疑。此前来拜谒大巫,内心都为您的高论所倾服。我也轻视那些凡庸之辈,难道您会因此而自矜吗?于是您竟使我这个荒疏孱弱之人也得以按例受到甄别录用,说我才疏而志向宽广,不肯随从世俗的规范奔走;又怜悯我志向已老而学问迂拙,颇能辨识古书的真伪,特意矫正世俗,屡屡在言谈中加以表明。我怎敢不增加自己所不能及的修养,恭敬地修治自己所应当追求的品行呢?身处穷困仕途,容易触景生情;抚摸着行囊,想到一路上连绵不断的优厚饯行,又哪里料到还能在当日迎候您归来的船呢?这是写给孙侍郎的启文。您的声望蒙受皇帝诏令的光耀,出任外地藩镇,尽知当世险易进退的时势,能够与时俱进,具有古人进退有度的风范;事情不可为便停止,因此声名更加显著,行义之路也更加清明。恭敬地想,某官遵循德行而无所偏私,刚正守中而不可屈服;怀有慷慨的素蒲之义,身处从槖的雍容班列。举动一定倾吐心意,平日常常当面进言,认为所说的话必定能够施行;致力于使国政有所余裕,而大道却将要废弃,这难道是命运吗?大概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正当庆幸您能够挽回天意、施展才力之时,却忽然因处于闲散之地而分担劳苦;暂时远离朝廷的鹓行,于是凭借熊轼出任一方长官,独自承担一面之任。蜀道纵然深远,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您终将入朝任为三公,再次恢复汉家的旧例。这是代人写给侍郎的启文。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行诏令,荣耀地升任禁从之职,凡是依赖您的庇护和恩泽的人,都一同切实感到欢悦。这已经足以称为再世的能臣,哪里只是当朝的一件盛事?在宫中颁发一纸十行的诏书,掌管司空属下五材九范之事。恭敬地想,某官学问深邃而通达天理,内心沉潜于圣人之域,对外能够询问王政法度,又被皇上特别选拔为世间劳臣。紫禁中飞扬英名,青云路上接续前贤;讨论润色旧日典章,重修麟阁之书;厚重忠纯,更使象河般崇高的秩位增峻。既然显著表现出经纶天下的功效,果然承受了皇帝亲近的任命。深思少常伯这一职员,进而辅佐大司空之职,正是因为万物需要依靠修治,而下面统摄百官、六曹,确实都系于枢机,您将要升至宰执两府。某壮志萧瑟,疲倦的翅膀低回;幸而又能参与计府,却惭愧没有功劳来掌理财利。崎岖走到仕途末路,哪里敢期望进入鹓鹭般的朝列?仰望高大的门阑,只能姑且申述燕雀向大鸟致贺的心意。我的欣喜庆幸,赞颂之辞也无法穷尽。远迎杨尚书启 某恭敬地听说尚书太学先生向西乘坐鹢首船,按临旧日所属的江山;向南指向凤城,使中朝的日月更加光明。我们擦亮眼睛,载着仰望您的心情观看您的车履;内心早已为您掌持钧衡而预先庆贺。我们手持扫帚径直上前,望见尘埃也不敢落后。谢蒋参政启 恭敬地想,参政相公德望著于世间,忠贞纯正为人所知;三径之中长久承载清正的议论,万机事务中正好切中时弊。文章典雅,在西京足以光耀制作;门第声望推为最高,在东渡士族中冠绝。您仍退身自托,不以显贵官位为意,却常常留心采纳樵夫野人的话,因此使我这样的孱弱愚昧之人也得以参与升进。我怎敢不仰承您的余论,进一步扩充此前所闻?务必推行从前的言论,把最终办成事情作为志向。我本来贫贱,仍在贫贱中行事,怎忍因自己有操守而惭愧初心?懂得《春秋》,便依《春秋》行事,或许还可以记载前所未有的盛迹。此后将如何裁处,我还不知道。谢给事启 恭敬地想,给事直院先生,英明的文辞充溢于世,绝世的学问以心为师;差不多是邹鲁的名门,又像渊云所处的故国。您认为朝廷选士,应当兴起孝行来推举廉士,使天下同受教化,或许可以回转人心而趋向道义。承蒙您言辞牙齿之间的一点助力,便如同借助羽翼而得以成功。我自惭愚昧顽钝,却也承受了登选。我怎敢不仰思您的盛德,进一步砥砺微薄的才能?我所知道的是,乡人既然蒙您公开举荐,我应当把您当作国士来报答,私下的感激更加深切。感激之深,名言也不能完全表达。回朱知郡启 荣耀地承受诏命,进而典掌侯藩;仕进的道路清正,尊贵的声名更加显白。我私下认为,国家选择郡守,首先要选循良和恺悌之人;贤者报效君主,不因内外、轻重而有差别。像治理千里之地的牧守,看待九鼎与万里之远,仍然如同一家。自古以来这都是难事,不凭才能谁能做到?恭敬地想,某官天资最为俊美,地位声望推为高崇;文翰从容,出自三陈的故里;政术敏捷精妙,确实是两蜀通达的儒者。凡是您所到之处,都享有一时的声誉,声名常从四面八方传来。果然见到诏书发出,再次承受符竹之任。重新歌咏百姓穿着裤襦的安乐,已有三峨山的故事;渐渐披除荆棘,把九陇化为快乐的郊野。获得众人的欢悦,不是言辞所能说尽。某与您相识最早,聚集的欢喜尤其深;仰望惭愧于您的风采高崇,您却先屈尊赐下云笺,实在是出于客位之下。您深得古代列侯的风范,若肯赐我一言,我实在承受不起。以我愚昧不肖的身份,感激之情还没有说尽,谨此陈述。上都大启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行诏令,荣耀地升任延阁之职。远方的吉士因此增添气势,也知道盛德大雅之人值得依凭。仕进道路更加清正,尊贵声名越发显白。恭敬地想,都运都大显谟先生,承受上天的间世之气,成为世间伟人。朝廷议论推许您为能臣,而且把您看得非常高远。正当寄托明府来作为使命时,您行善而不改变尺度,难道会因为东西各处任官就辜负自己的本心吗?哪里敢区分内外?果然得到众工荐举的恩宠,因而升登这华美的职位。列圣的谋议,纯厚到了极点,用来诏告后世;大君有所命令,新而又新,因而得到贤人。俊美的仕途声誉更加传闻,公议交相振奋,哪里只是守着铅黄旧职?大概将要分掌朱紫的荣宠。渐渐接近天门,先像银河中的灵槎泛行;升入秘殿,将焕发青藜、太乙的光彩。某顾念自己没有才能,幸而忝居下吏,私下听闻贤者的进退,足以激发懦夫的胸怀。愿意像割席那样求得知遇,始终效法任安的道义;登山而能看远,却惭愧自己幽深浅陋,不能达到裴令所说的境界。略以此报答鸿大的私恩,先表达燕雀致贺之意。庆幸欢悦之情还不能说尽,谨此陈述。谢汤大卿都大启

窃以郑舍无氊,坐媿十年之困;荆门有望,甫传一纸之荣。顾肺肝无丝发之能,而笔墨重丘山之赐。伏惟都大大卿先生,才硕而敏,气沉以雄,多闻过陈子之三髙,第压牧之之五【汤廷试第四人】贤关高歩,葢诸老莫为之先;禁殿程才,举羣臣无出其右。进司风宪,旋试月卿,以江东南之望人,为帝左右之英选。台言正众,俨然望而畏之;心计利民,特立有如此者。比因眷命,出总行台,防岭万纲,浩浩起摘山之緑;渥洼千骑,骎骎飞逸足之黄。虽上心倚重于西州,然元老行归于中禁。某沉迷圗籍,防袭箕裘,生平有孔文举之踈,一日防郭有道之盼。向曲承于防翰,避不敢于循墙。对先生而相与言,愿师至道防夫子之发,吾覆见笑畸人,既頼埏镕,愈増踊跃。贺王丈迁都大兼漕啓伏审荣升,计府申莅,茗司千里,传闻一词,怿豫百吏,共推于大手,两川将至于息肩,必着宏规,永驱宿▯。恭惟某官质摅异禀,学企前修,出乎忠孝之故家,办若功名之余事,一言一动,无羣士篆刻之风,百举百能,守先朝笃老之论。惟独蕴于天而絶异,故所临之地而有声。大盗惊心,坐安西服;小民引领,卧治南充。辟止辟而刑祥,心格心而吏畏。果跻峻职,益简上心。茗旂将撷于羣秀之中,有遗味矣;骥窟行空于万里之外,无留良焉。伫聆异最之升,重见修门之入。某受才实散,荷顾特恩,乆慙东閤之游,退遂北堂之养。既一生不得文字之力,故百舍不免簿书之劳。身留空山,日对小吏,盼穷涂而甚感,望旧馆以衔防。魂梦交驰,典刑未遂。骤闻好语,岂敢赋十离之诗?已振敝冠,固将卜三沐之见。其为忻祝,莫究贺悰。与绍兴师相贺冬至啓律移舜琯,阳已肇于吹葭,节次周正,日初长于添线。恭惟某官以民为念,共庆暖律之回,与国同休,茂集纯禧之介。某逺拘官守,阻造賔闳,展庆无阶,颂懐增极。与王师贺冬至啓土圭测正,想天道之黙回。官线加长,欲人时之敬授。日在斗而南至,嵗守心而西穰。君子哉!若人先生者,是事恭惟某官,运筹合意,辅政同心。五经总于石渠,四时和于玉烛。风行属部,奠白盐赤甲之区;云望清朝,扶紫葢黄旗之运。善调鼎铉,仰穆干文。与汪国史贺冬至啓日,在牵牛而至,宜申庆贺之年人。谓沐猴而冠,未及威仪之着。葢四时之序,则固和于玉烛;然五经之辞,则寖选于石渠。頼大贤靡所不容,致小夫且以自立。作为礼使,以有礼,仅知漫刺之懐。尽信书,不如无书,尤愧空函之达。幸贷顚狂之俗吏,愿怜谬误之醉人。永涤前愆,实资巨庇。与成都倅贺冬至啓元天黄道,肇四时玉烛之调;画阁红炉,蕴千炬金莲之用。名为厚徳,若是其甚欤?数仅平分,得者或寡矣。惠心益施,幸叨寛假之恩;道气复充,宜庆绵长之福。代王提刑贺正与王显谟啓四序更端,春王谨一元之始,三阳届候,君子膺百禄之宜。恭惟某官,学造道源,智周物表,惟帝左右。一时曾变于斯文,莅川东西两蜀,今受其隂赐,既兼被乌台之荐,岂乆淹马政之司?适履人正,定膺福祉。既后陈于祝颂,曾莫罄于悃悰。与路运使贺正啓王政谨一元之始,罔不若时。君子顺百禄之宜,膺受多福。恭惟某官,清时雅望,奕世宏规。衣冠耸京洛之余,出乎其类。襟韵挹岷峨之粹,熙然似春。既克阜于邦财,宜渐膺于帝眷。首乘嵗律,备介春祺。逺莫致于鄙悰,庆徒深于善颂。与王制置贺正啓履端于始,朝廷谨受朔之元,求福不回,君子得乗时之义,功由嵗积,道与日升。某官厚徳镇浮,伟才经世,典谟润色。昔雍容为鸿閤之华,屏翰藩宣;今造次系雪山之重,既纯乎纯而进徳,故事无事以得民。众望攸归,春祺将介,坐集寅正之祉。时惟哲人,渐符泰极之祥,以兴嗣歳。与赵郡王贺正啓爰纪夏正,王人所谨载瞻魏阙,治象惟新,兹惟出滞之辰,宜集迎祥之庆。某官信能处已,智不违时,卫社一心,亦庶几于金氏输忠万里。夫何虑于玉门?既祚之土以建邦,又爵于朝以示逺,永依乐土,知塞草之长春。敢祝新祺,拟椒花而进颂。其为庆贺,罔既敷宣。与王钤辖贺正啓三元肇嵗时纪建寅之初,万寳回春,人符交泰之象。况备一时之舆望,宜膺百福而鼎来。伏惟某官卓然英才,允矣世将。传闻北地罇爼可以折冲,暂总西兵,藜藿为之不采。适介人正之始,茂膺天祉之多,素着威棱,若千里风雷之驶。即期帝泽,更一番雨露之新,庆忭之悰,敷陈罔既。回成都节推贺正啓鸡声嘑旦,肇元日之献图;龙徳回春,属新年之纳庆。方颂椒而愧后,致简竹以居先。善其职而宜国,人众僚钦仰,为此酒以介眉寿,五福繁昌。与普州知郡贺正啓

译私下想,郑家贫穷没有毡席,只能坐在那里惭愧十年困顿;荆门有了希望,才刚刚传来一纸荣耀的任命。回顾自己,肺肝之间没有丝毫才能,却承受了重如丘山的笔墨恩赐。恭敬地想,都大大卿先生才华博大而敏捷,气质沉着而雄健,见闻超过陈子昂的三种高处,科第又压过牧之的五等【汤廷试第四人】。在贤关中高步而行,诸老大概没有谁能在您之前;在禁殿考核人才,群臣没有谁超过您。进入掌管风宪的职位,随即试任月卿,以江东、江南有声望的人才,成为皇帝左右的英俊人选。台谏之言足以端正众人,令人庄严地仰望而畏惧;内心谋划只为利民,卓然独立,能够如此的人实在少有。近来承受眷顾的任命,出外总领行台;从岭南万般事务中,浩浩然兴起采摘山间青绿之意;渥洼的千骑,迅速飞驰,像逸出的黄马之足。虽然皇上在西州十分倚重您,然而元老终将回到禁中。某沉迷于图籍,勉强继承箕裘;平生有孔文举那样疏拙的一面,一旦却得到郭有道般的盼望。过去曲承您的书翰,我躲避而不敢沿墙而行。如今面对先生共同交谈,愿意学习至道,请您发扬孔夫子之言;我又见到被讥笑的奇人,既然依赖您的陶冶熔铸,便更加踊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贺王丈迁都大兼漕启 恭敬地听说您荣耀升迁,重新到计府任职;治理千里的声名,传闻只需一句话,百官都为之喜悦,共同推重您的大才,两川将要因此得以歇肩。您必定施展宏大的规划,永远驱除积久的弊端。恭敬地想,某官资质表现出非凡禀赋,学问追慕前代贤哲;出自忠孝世家,把功名事业办理得如同闲暇之事。一言一行,都没有群士雕琢矫饰的风气;百事百能,守持先朝忠厚老成的议论。只是因为独自蕴藏于天赋而格外卓异,所以所到之地便有声名。大盗闻风惊心,安坐而使西方藩服安定;小民伸颈盼望,南充可以安卧而治理。刑罚止于刑罚,便有祥瑞;内心端正而感化人心,官吏也畏服。果然升任高职,更加得到皇上的简拔。您将从群英中采撷精华,留下余味;千里之外的骏马即将腾空奔驰,不会遗留良才。等待听闻您以卓异政绩升迁,再次看见您进入修门。某受才实在疏散,承受特别的顾念和恩典;长久惭愧未能游于东阁,退下后便成全在北堂奉养亲人的心愿。既然一生没有得到文章之力,所以百舍之远也免不了文书劳作。身留空山,每日面对小吏,望着穷途而深受感动,遥望旧馆而含着感激。魂梦交相奔驰,亲近效法您的愿望尚未实现。忽然听到好消息,哪里敢作《十离》之诗?已经振作起敝旧的帽子,本来就将择日沐浴而拜见。我的欢喜祝贺之情,无法说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与绍兴师相贺冬至启 律管移到舜的律琯,阳气已经因吹葭而开始萌动;节气依次到了周正,太阳刚刚因添线而变长。恭敬地想,某官以百姓为念,共同庆贺温暖的节令回归;与国家一同享福,盛大地聚集纯厚的吉祥。我远在外地受官守约束,不能前往您的宾门,陈述庆贺没有门路,赞颂的心意更加深切。与王师贺冬至启 用土圭测定正位,想来天道正在默默回转;官署中添长线,想使人们恭敬地接受时令。太阳运行到斗宿而向南至极,岁星守在心宿而向西带来丰穰。真是君子啊,像先生这样的人!恭敬地想,某官运筹谋划合乎心意,辅佐政事同心同德。五经总汇于石渠阁,四时调和于玉烛。德化流行于所属地区,安定白盐、赤甲之地;云气望向清明的朝廷,扶持紫盖、黄旗的运势。善于调和鼎铉,仰承穆穆的乾文。与汪国史贺冬至启 太阳运行到牵牛而冬至到来,正应当向年长者申述庆贺。说我不过是沐猴而冠,还没有来得及显出威仪。四时的次序本来已经在玉烛中调和;然而五经的辞义,则渐渐在石渠阁中得到选择整理。仰赖大贤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才使我这小人物姑且能够自立。作为礼使,才稍有礼数,只知道怀抱着一张名刺来拜访。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尤其惭愧只是送来空函。幸望您宽贷我这个狂妄的俗吏,愿意怜悯这个言语谬误的醉人。永远洗涤从前的过失,实在有赖巨大的庇护。与成都倅贺冬至启 上天运行到黄道,开始调和四时的玉烛;画阁中的红炉,蕴含着千炬金莲般的作用。名声称为厚德,难道竟到了如此程度吗?数目恰好平分,得到它的人或许很少。您的惠心更加施行,幸而承受了宽容假借的恩典;道德之气重新充实,正应当庆贺绵长的福祉。代王提刑贺正与王显谟启 四时更换开端,春王谨慎对待一元的开始;三阳到了时令,君子承受百禄相宜。恭敬地想,某官学问达到道的源头,智慧周遍超过万物,只在皇帝左右。当时曾经改变了斯文风气,治理川东、川西两蜀,如今承受它的暗中赐予;既然又兼得乌台的荐举,哪里会久困于马政之司?恰逢人正之时,一定承受福祉。我的祝颂已经落后,真情也没有完全表达。与路运使贺正启 王政谨慎地对待一元之始,无不顺应时令;君子顺应百禄相宜,承受众多福泽。恭敬地想,某官处在清明时代而有高雅声望,累世都有宏大的法度;衣冠人物在京洛中出众,超出同类;胸襟气韵汲取岷山、峨眉山的精粹,和煦得如同春天。既然能够使国家财货富足,就应当渐渐承受皇帝的恩宠。首先承接岁时,完备地接受春天的吉祥。我远在此处,不能送达鄙陋的心意,庆贺却只有更加深厚的善颂。与王制置贺正启 在年初履行正月之礼,朝廷谨慎接受正朔的开始;求取福祉而不回避,君子获得顺应时势的道理,功业由年岁积累,道义与太阳一同升高。某官以厚德镇定浮躁,以伟才经略世务,润色典谟。过去从容地成为鸿胪阁中的光华,屏蔽辅佐藩镇、宣布政令;如今仓促之间关系到雪山的重任,既以纯厚中的纯厚而增进德行,又因此使事情无事而使百姓得到。众望所归,春天的吉祥将要降临,坐享寅正的福祉。正因为是明哲之人,渐渐符合泰极的祥瑞,以兴盛接续的岁月。与赵郡王贺正启 于是记载夏正,这是王者之人谨慎奉行的制度;仰望魏阙,治理的景象全新。这正是解除滞留、打通阻塞的时辰,应当聚集迎接祥瑞的庆典。某官确实能够安处自身,智慧不违背时势;一心卫护社稷,也差不多可以比拟金氏向万里之外输送忠诚。又何必忧虑玉门呢?既然把土地赐给您来建立邦国,又在朝廷授予爵位以显示远方;永远依托快乐的土地,知道边塞的草也会长久如春。谨此祝贺新的吉祥,拟作椒花之辞进献颂祝。庆贺之情无法尽数陈述。与王钤辖贺正启 三元开启,岁时记载建寅之初;万物珍宝回到春天,人与天交泰的征象相互符合。何况您具备当时的舆望,正应承受百福纷纷而来。恭敬地想,某官卓然是英才,确实是世代的将领。传闻在北地可以凭借宴饮筹策折冲,暂时总领西方军队,连藜藿都为之不采。恰逢人正的开始,盛大承受上天众多福祉;平素已经显著建立威势,如同千里之内风雷迅疾。即将承受皇帝的恩泽,再迎来一番雨露的新润。庆贺欢悦的心情,无法尽数陈述。回成都节推贺正启 鸡鸣呼唤天明,开始元日献图;龙德使春天回转,正逢新年纳庆。我正在吟诵椒花颂,却惭愧落在后面;于是写信致意,反而排在前面。您善于履行职务,确实有益于国家;众位同僚都钦佩仰望您,因此备酒祝您长寿,五福繁盛昌隆。与普州知郡贺正启

鲁经纪事,正标五始之文。汉厯颁常,寅总三元之统。泰幸交而迪吉,履宜视以考祥。恭惟某官,月旦乡评,阳春政术。推诚賛化,九天载想于玉龙。治民奏功,两地行瞻于金虎。回教官贺正啓正月之吉,始和务承休而无斁。夫子之道至大,乃积徳以有容,未遑韩斗之瞻,首辱郇云之贶。尔爱羊,我爱礼,推朔旦以表诚。震为龙,巽为风,遇阳春而赞化。谢陈同知啓恭惟枢宻同知防政徳能泽物学本积躬以仁义为基图加文章而黼藻筹邉至略蕴尺棰制敌之心仗节输忠懐九鼎重赵之意每见两朝之誉处最更万变以勤劳意念报君莫如择士至使迂愚之迹获陪俊彦之游直道虽行大恩难称仕固伸于知己敢主惰偷书不足以尽言聊形依颂过此以徃未知所裁上杨知府啓义掩前闻,名髙胜社,源本鲁诸儒之学,雍容汉循吏之风。湖右政成,一日扫茗旗之▯;左绵化洽,三秋无田甲之荒。凡桃李所生之蹊,皆衣冠共纪之政。供养三百指,怡愉有相浃之仁。仕宦三十年,造次无可愧之事。每有嘘枯之意,不忘防蹇之思。如某才地最凡,性天不敏,怅嵗月纒悲之乆,动山林独往之思。昔以明经滥为蜀多士之冠,固尝际祸,几有楚三闾之忧。幸眷诸台,屡尘下客,既无补于规画,愿改试于簿书。期防公门,世有以贱为贵者,从容朴学,信不足使于前欤?谨已遂于三熏,行有期于一顾,其为忻幸罔既,敷宣。谢差遣啓托庇逾年,仰想绣衣之重,垂名异日,洊蒙华衮之褒。纳匿瑕藏疾之端,示嘘枯吹生之力。诵言至止,念徳在兹。如某小智自私,大惑不觧。葢当益坚而当益壮,惧轻招辱而轻招忧。以故处于拘拘谫谫之间,庻或出乎扰扰胶胶之外。属依墙仭,获与铨衡。殆怜粤鑛以成金,冀为君子之噐。犹虑郑声而乱雅,忽遗天下之材。顾渭叟以腼颜,视商皓而击节,弗知圯上书矣。况决稷下辨乎?繄吾徒不惟古之谋,奈俗儒败乃翁之事,岂十数軰而易得者?仰千百载而难遇焉。实慙浅闻,误玷妙选。此盖伏遇某官,性天溥博,量海深沉,防英俊以强本朝,有仁义以利吾国。老老而民兴孝,等差素辩于人伦;贵贵而上尊贤,中饰特严于邦典。未遂鼎调之命,暂兼帅长之权。致令庸愚滥邀收録,某敢不佩韦衣褐,食檗饮氷,务恪守于官箴,用祗酬于恩造。投王显谟啓伏审光奉纶言,荣升计府,见羣士逺人之增气,信盛徳大雅之可慿。公路惟清贵,名愈白。恭惟某官受天间气,为世伟人,以儒饰吏而术不踈,以虑沉几而物无蔽。中立不倚,道弗系于荣枯;曰思无邪,心曷分于内外。退尽部刺史之能事,果膺圣天子之简求。以公两镇外防,善推明于徳意,而察九州循吏宿钦奉于诏条。惟其爱民可使裕国,躬驰蜀道五年,既棠防之多声,薄汉廷九扈陟稼卿之贰,俾恩逺服以阜邦财,岂惟增益于县官,兼可调防于诸将,庶尽扬鞭之算,行增秉轴之阶。某顾以非才,常叨下顾,衣食遗母,曾寛蓬户之忧,道徳照人,宿幸珠庭之仰赖,渐摩于至善,毎罄竭于微忠。虽内顾其百不堪当,自诵其三宜去。登山见逺,顾幽深愧裴令之言,割席求知,愿终始效任安之义。其为感激未既,敷宣。贺漕使啓遣使臣送以礼乐,在车则闻鸾和之音,化天下尚于中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誉乆传于卿月,象初显于福星,其悦无疆,乃终有庆。恭惟某官,广湖器量,长啸才猷,陜以西二公主之斗,以南一人而已。英资孤竹,昭昭贤徳之荣,触处甘棠,赫赫吏能之着。邮驷啓其行色,蓍▯告其吉辰。岂惟转漕于关中,抑欲裕财于淮右?为方千五百里,喜遇青春,所▯一十六州,欣逢白昼。爰望尘而交庆,属开府以为新席,恐未温诏,应趣召即燮调于梅鼎,永恊赞于枫宸。某下吏备员,厚顔苟禄,叟不逺千里,方切仁民而亲亲,我独有二天,敢不尊贤而贵贵?益深颂咏,罔既敷陈。上李漕啓初心不武,缪为千里之行,末路甚恩。近托二天之庇,既自尘俗吏之列,敢妄意诸生之间?乘大贤之得时,与斯民而共乐,輙慿竿牍以候门墙。恭以某官,用在六经,学髙三古,穷原反本,归孟氏之醇乎醇,成己立人,如伊尹之觉先觉。余波所及,晚軰有慿乆矣。斯文之宗,不胜其贵,独于天下之噐,所取者亷。去国五年,承流三郡,属干戈之警,及于黎庶,而钱谷之问,至于庙堂。乃奉明纶,逺将使指,虽管仲徴求之艺,公所不为,然萧何转漕之勲,上岂忘报?即储善最归,缀清班,某愚不适时,官无佳况。昔矿璞以顽而就砺,頼化手以成材。今头颅如此,而逺游,负平生之知已,尚寸心之未折于门下?以堪勤大厦既成,已作穿帘之燕,一枝有托,何愁绕月之乌。谢除教授啓

译《鲁经》记载事情,正好标明五始的文义;汉代颁行历法,建寅总领三元的统绪。泰和之气交会而通达吉祥,履行正令应当察看以考验祥瑞。恭敬地想,某官在月旦评中得到乡里的评论,政术如阳春。推诚辅佐教化,九天之上已经想起玉龙;治理百姓而奏报功绩,两地将要仰望金虎。回教官贺正启 正月的吉日开始,和气初生,应当承受美好而不厌倦。孔夫子的道极其广大,于是积累德行而能够容纳万物;还没有来得及瞻仰韩斗,先承受了郇云的恩赐。您爱护羊,我爱护礼,借正旦来表达诚意。震为龙,巽为风,遇到阳春便赞助教化。谢陈同知启 恭敬地想,枢密同知参政德行和才能都足以泽被万物,学问以自身积累为本,以仁义为根基,又用文章加以文饰;筹划边防有高远的方略,蕴藏着手持尺棰制服敌人的心志;奉持符节输诚报国,怀有九鼎般沉重、赵国般忠贞的心意。每次看见两朝的声誉,您处在最高的位置,经历万般变化而勤劳不息。想报答君主,没有比选择贤士更重要的,于是使我迂拙愚昧的行迹也得以陪伴俊彦交游。正道虽然得到施行,大恩却难以报称;做官本来是为了伸展知己之遇,怎敢以懒惰偷安为主?书信不足以穷尽言语,姑且表达依附赞颂之意。此后如何裁处,我还不知道。上杨知府启 您的义行超过前代传闻,声名高于胜社;根本出自鲁地诸儒的学问,举止从容而有汉代循吏的风范。湖右政事已成,一天便扫除茗旗的弊端;左绵教化普及,三秋没有田甲之荒。凡是桃李所生的道路,都是衣冠人物共同记载的政绩。供养三百口人,怡悦和乐之中有相互浸润的仁爱;做官三十年,仓促之间没有可以惭愧的事情。每当有吹枯使生的心意,便不忘记扶助困顿者的思虑。像我这样才能地位最为平凡,天性也不敏锐,惆怅于岁月缠绕悲哀已久,动辄生出独自归往山林的想法。从前凭借明经学问,滥列为蜀地众多士人的前列,原本曾遭逢灾祸,几乎有屈原在楚国三闾大夫那样的忧患。幸而承蒙诸台眷顾,多次玷辱下客之列;既然不能补益规划,愿意改试于簿书事务。希望有机会进入您公门,世间自有把卑贱看作尊贵的人;从容学习朴实的学问,难道确实不值得在您面前任用吗?谨已完成三次熏沐,行程将有机会获得一次顾见。我的欣喜庆幸无法尽数陈述。谢差遣启 托赖您的庇护已经超过一年,仰想您身穿绣衣的尊重;将来声名流传,又屡次蒙受华衮般的褒奖。您包容隐藏瑕疵、收藏疾病,显示使枯木复苏、使衰败重生的力量。诵读您的言辞直到此处,想到您的恩德就在这里。像我这样小聪明而自私、极为迷惑而不明白的人,本应更加坚定、更加壮大,却害怕轻率招致羞辱,也害怕轻率招来忧患。因此处在拘谨浅陋之中,希望或许能够走出纷扰胶着之外。适逢依靠您的墙仞,得以参与铨衡。您大概怜悯粤地的矿石,把它熔炼成金,希望造就为君子之器;却仍担心郑声扰乱雅乐,忽然遗弃天下的人才。回顾渭叟而惭愧自己的脸面,仰望商山四皓而击节叹赏,却不知道张良圯上所得的书了。何况还要在稷下争辩吗?我们这些人不只是不能谋划古代的事业,还无奈俗儒败坏了先父的事业;这样的人难道是十几个人就容易得到的吗?仰望千百年也很难遇到。实在惭愧见闻浅陋,错误地玷污了精妙的选拔。这都是因为遇到了某官:天性广大,器量深沉如海;网罗英俊以强固朝廷,施行仁义以有利于我国。尊敬老人而百姓兴起孝行,尊卑差等本来就明辨于人伦;尊重贵者而君主尊贤,朝廷内部的礼法尤其严明。虽然尚未实现调和鼎铉的任命,暂时兼有帅长的权力,却使我这个庸愚之人滥蒙收录。某怎敢不佩韦自警、穿着粗布,吃黄檗、饮冰水,务必恭谨遵守官箴,用来恭敬报答您的恩造。投王显谟启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奉行诏令,荣耀升任计府之职;群士和远方之人都因此增添气势,也确实知道盛德大雅之人值得依凭。仕进道路清正而尊贵,声名更加显白。恭敬地想,某官承受上天的间世之气,成为世间伟人;以儒学修饰吏治而政术不疏,以深沉的思虑洞察事机而万物无所蒙蔽。中正自守而不偏倚,道义不受荣枯牵系;心中思虑没有邪念,又怎会把内外分开?您已经尽行部刺史的能事,果然承受圣天子的简拔。凭借公在两镇外防的经历,善于推明皇帝的德意,考察九州循吏,长期恭敬奉行诏条。正因为您爱护百姓,能够使国家富裕;亲自奔驰蜀道五年,已有甘棠遗爱般的众多声誉,接近汉廷九扈之职而升任稼卿的副职,使恩泽远及辖服之地而使国家财货富足。这哪里只是增加县官的收入,也可以兼用于调度诸将;希望尽力施展扬鞭的谋算,进而增加执掌宰轴的阶梯。某顾念自己没有才能,却常常承蒙您下顾;您供给衣食以遗惠我的母亲,曾宽解蓬户之忧;您的道德照耀他人,使我早就有仰赖珠庭般光明的幸运。我逐渐受到至善的熏陶,每每竭尽微薄的忠诚。虽然回头看自己百无一能,自己也反复说有三件事适宜离去;登山而看得远,反而惭愧自己幽深浅陋,不能达到裴令所说的境界;割席以求知遇,愿始终效法任安的道义。感激之情还没有说尽,谨此陈述。贺漕使启 派遣使臣以礼乐相送,车中便能听到鸾和的声音;教化天下崇尚中和,境内百姓不受封疆界限的阻隔。声誉长久流传于卿月之间,福星的征象开始显现;喜悦没有边际,于是终究会有庆祥。恭敬地想,某官器量广大如湖,才略高远如长啸;陕西以西不过有二位可以相比,陕西以南则只有您一人。英俊的资质如孤竹般高洁,贤德的荣耀昭昭可见;所到之处都有甘棠遗爱,吏治才能赫赫显著。驿站的车马开启您的行色,蓍草与龟甲告知吉日。哪里只是转运关中的粮漕,还是想使淮右的财力富足?方圆千五百里,欣喜遇到青春时节;所管辖的一十六州,庆幸遇到白昼。于是远望尘埃而共同庆贺,正逢开设府署而成为新的席位;恐怕诏书尚未温热,便会催促召回,立即在梅鼎之间调和政务,长久在枫宸之中协赞皇帝。某作为下属官员充数,厚着脸皮苟且求禄;您老人家不远千里而来,正切实以仁爱百姓、亲爱亲族为念,我却独自承受两重天的恩德,怎敢不尊敬贤者、尊重贵者?更加深切地歌颂,无法尽数陈述。上李漕启 我最初并没有尚武之才,却错误地走上了千里求仕的道路,到了末路,蒙受的恩遇却很深。近来承蒙二天的庇护,既然已经脱离尘俗小吏的行列,哪里敢妄想跻身诸生之间?如今适逢大贤得志,与百姓共同享乐,我便冒昧写下这封书信,来恭候您的门墙。恭敬地认为,某官您以六经为用,学问高出三代,穷究本源、返归根本,达到了孟氏醇厚学问的极致;成就自己并树立他人,正如伊尹那样先觉而后觉人。您的余泽所及,晚辈得到凭借已经很久了。您是斯文的宗师,名望尊贵无比;只是对于天下人才,您所选取的极为清廉谨慎。您离开京国五年,承受教化、治理三郡,正值干戈之警波及百姓,钱粮之事又上达朝廷。于是奉承明白的诏命,远行执行使者的职责。即使是管仲那样善于征求财赋的本领,您也不肯施行;然而像萧何转运漕粮那样的功勋,皇上难道会忘记酬报吗?等到储备善政之最而归,列入清贵的官班,我却愚钝而不合时宜,官位也没有什么好处。从前矿中璞玉因为粗顽而接受磨砺,依靠匠人的加工才成为材料。如今我已是这样的年纪,却还要远游;难道要辜负平生知己,任由这片寸心在您的门下折损吗?只要能勤勉效力,等大厦建成,我已经成了穿帘而来的燕子;有一枝可以托身,又何必担心绕月的乌鸟无处栖息呢?谢除教授启

窃以劝善之地,宜防其頴,而取其尤。成功则天,斯求有道而得有命。苟一旦投之于英俊之域,则四方指其非簿书之才,乐矣。文字之间,爽然尘埃之外,日眠何害?信饱腹之便便,官冷自如。任诸公之衮衮,遂其踈懒,养此衰愚,是谓不赀之恩。敢忘倾颂之意?兹盖伏遇某官,斯文宗伯,吾道主盟,常防词于班马之间,固弗论于晋魏而下。贾生奏议,诸老皆莫能言。田叔入朝,廷臣无出其右。盖▯渟涵浸之甚乆,故发挥振耀而每高。佥揆通才,岂宜称外?归帝左右,将岩岩而具尔瞻。顾蜀东西,岂悒悒而乆留?此敛百能而已,具犹一士之不遗。取于无心,得之有义。既知其志于力学,故受之芹藻之宫。又察其心于奉亲,故丐以斗升之禄。非知我者谁,或使之?勉绍至音,务酣正味。亦既以身而徇道,先推所学以及人。谨乡遂而令逺郊,贵左尚右,招诸生而立馆下。刮垢磨光,明素守于再三,报所知之万一。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十五宋员兴宗撰小简上宰相某深惟相府之尊,道冒天下,天畀吉徳,神怀正直,奋谋经济,与圣胥防。万祉百福,鼎来岂有穷哉?某,一介西州之贱,惟与胥民歌陶大化之余,夙夜钦祝而已。某自揣人微且贱,何足以识测盛徳之千一?然百吏之末,一属覆露之下,敢以僣言之。恭惟仆射相公,蕴神机,躬道妙,上亮王采,下纪民彝。自迩年对司台柄,徳防遐表,固足以本中庸于万事,备赓歌于九徳,待之有道而载之无穷矣。某区区庸妄,何足以识之?某仰惟国家世洪业,阐大猷,倡治于万世,赞图赉弼,必得盛徳百全之英,使庶工仰式,而后可。今仆射相公,以硕大之资,辅之以忠厚之望,诚足以寄国之一体,而正邦之百度。天下朋应胥恱,诚不可以殚述也。某伏审仆射相公勲徳照世,名儒搢绅皆愿扫门而无因,望舄而不得。然窃窥钧座之意,亦岂不欲广罗天下英才而置诸左右哉?但无庭下一日之趋,则无自而取之也。某固庸贱,然结髪志古文二十余年,游神孔老之门,含英潄润,不谓不久,谨忘其名爵之微,距跃献所着《老子解畧》一轴。伏惟钧衡之暇,稍赐微睇,庶知其才虽猥散,而用力于斯文之旧也。埏镕之余,稍加光庇,某区区企防,与日无既。某輙有危恳,上渎钧听,曷胜震惕。惟九造垂恕,是以敢冒言之。故侍郎关丘公、户侍汤先生,皆法度盛徳之士也。相公以钧衡之重,不忘雅素之懿,不替夙契之旧,此近世未有也。关丘入蜀之始,某待命賔次,一见其文而称之。至汤户侍入蜀,求某于蓬艾之间,而置之賔客之右,周旋四载,日听二公超卓之论,稔闻相公道徳之美,是时已有弹帻趋走瞻祈之诚矣。防西南省试,偶以孱愚叨窃第二,不幸万里南下,沿道失舟,惊苦之余,仅得一第,因赴诉于有司,以故事类省士上三名,求一教官以慰垂白之老,卒成蹉跌。于是因所学之素,露尘之于钧屏之下,相公乃哀其力学而摘其经言,特赐命召。是时某以失舟旦夕,寒饿俟命,十一日即出门更节,而呼召之音至。盖相公虽有深仁育物之心,一士失职之念,但某败弃之防,不及霑司命肉骨之惠,岂非命矣哉。每一思之,即悼心蹴骨。重念某曾以斐文较艺西蜀,滥冠诸经,又以布衣出汤户侍、关丘公门下,学众人之所不学,言众人之所不言,一失恩道,狼狈日甚。今者迫以簿书之逺地,又以亲老之羸瘠,欲去则不可,今颠跻至此。相公于二公折位貎之崇,有莫逆之素,岂其一客之恓恓而不为之动心乎?昔李师锡秀才受知于李观元賔,元賔亡后,韩退之收録师锡而称道之。退之之词曰:「元賔既逺,其文益可贵重,思元賔而不见,见賔之所与者,即如元賔焉。」今某虽么微,然即二侍郎之深与也。相公好古乐道,名髙退之,而亦肯弃二侍郎之所与者乎?用是自决,作为一书,仰投钧座。伏惟钧慈,俯赐怜察,羁蹇特除教官一次,使得诵古学着,陈言不失素志。其阙次谨録如别纸,伏希推明前者呼召之恩,特赐收録。某以孤生单微,仰瞻宗工,孤懐南注,惟祈以大道日被宠光,以福万宇。防企防企,某恭。想赞燮大勲格于中外,施及徳门,百趣均祐,非百吏称颂之可殚也。谢王中孚提刑某上覆某官,即日暄意渐深。恭惟使节所届,百城仰止,神用兼赞,台履动止亿福。某方幸趋侍屏着,夙夜钦颂,敢几妙啬行即禁掖隆渥之除,下情预深抃咏。某深惟朝家世阐大猷,仁被广宇,独宪台之任,矜式百吏,内外惟均,非得忠厚百全之士,使庶工仰止,曷云其盛哉!今台座清节足以盖世,道学足以迈往,是用上膺宸眷,下肃一方,则禁近亲切之拜阶,此而始必矣。非诬非佞,某浅中下吏,窃仰宏度,浩若河汉,望之无涯而穷之无端。虽夙夜涤心仰止,岂足以测知万一者?然徜徉西南,上质垂绅,下访佥论,咸谓某官髙情雅量,英言奥述,践更之久,固足以本中庸于万事,备赓歌于九重。今其时矣,旦夕元轴之秉,某尚窃迟之。某伏审某官舂容风义,震耀一世,凡名流信士,皆愿诵徽教言,防徳芝宇,而台座亦岂不欲广罗天下英才,置诸左右哉?但无庭下一日之趋,则无自而亲至范也。某向者摄局成都,幸屡奔趋,瞻拜顔色,然吏役总总,不获日受硕大之言,勉其所未足,退常唶矣。岂其天幸遽在埏镕之余,一动光庇,心神交驰,与日无既。

译我私下认为,劝善的地方,应当防止人才的锋芒受到损伤,同时选取其中最突出的人。事情成功归于上天,这正是求有道而得到天命。倘若一旦把我投入英俊之士的领域,四方都会指认我不是只会处理文书的庸才,那就很快乐了。在文字之间神情爽朗,仿佛超出尘埃之外;即使每天睡觉,又有什么妨害?只要腹中饱满,官职冷清也能自得其乐。任凭诸公纷纷进用,成全我的疏懒,养护我这样的衰老愚钝,这就是不可估量的恩德。哪里敢忘记倾心称颂的情意?这大概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您是斯文的宗伯,是吾道的盟主,常常在班固、司马迁之间考察文辞,本来就不会把晋、魏以来的文章放在眼中。贾谊的奏议,诸位老臣都不能相比;田叔入朝,满廷臣僚没有人能超过他。这是因为您涵养浸润得太久,所以一经发挥振作,光耀便总是高出众人。众人都估量您是通达多才之士,哪里应该只被称为外任之臣?您将回到皇帝身边,成为巍然可望的重臣。回看蜀地东西两路,难道会使您忧郁地久留吗?您如今只是收敛百般才能而已,仍然不遗弃一个士人。您取人并非出于私心,得到人才又合乎义理。既然知道我的志向在于勤学,所以让我进入芹藻之宫;又察知我侍奉双亲的心愿,所以乞求给我斗升之禄。若不是了解我的人,谁会这样做呢?勉力继承最高深的教诲,务必充分领会正道的滋味。既然已经以自身来殉道,就应当先推广自己的学问而使他人受益。您谨慎地治理乡遂,使远郊也得到教化;尊重贤者、推尚右方,招集诸生而在馆舍之下树立教化。您为我刮垢磨光,使我一次又一次显明平素的操守,也使我得以报答您知遇之恩的万分之一。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五,宋员兴宗撰,小简。上书宰相。我深知相府尊贵,您的道德超过天下;上天赐予您吉祥的德性,神明怀抱正直之心,奋力谋划经世济民之业,与圣人共同防卫国家。万种福祉一齐到来,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只是西州一个卑微之人,只能与百姓歌咏陶然大化的余泽,早晚恭敬祝愿罢了。我自量身份卑微低贱,哪里足以窥测盛德的千分之一?然而我身为百吏之末,属于恩泽覆盖之下的人,斗胆说几句僭越的话。恭敬地想,仆射相公您蕴含神妙的机智,亲身实践大道的奥妙,对上彰明王道的文采,对下记载百姓的伦理。自从近年任职台省、掌握权柄以来,德行防护远及四方,实在足以以中庸之道作为万事根本,具备歌咏九德的资格;人们以有道之人期待您,歌颂您也将没有穷尽。我区区一个庸常妄陋之人,哪里足以认识您呢?我仰想国家世代弘大的事业,阐明伟大的谋略,倡导万世之治,赞助谋划、赐予辅弼,必定要得到德行完备的杰出人物,使百官都仰望效法,然后才行。如今仆射相公凭借宏硕的资质,又辅以忠厚的声望,确实足以把国家大政托付给您,并用来整顿邦国的一切法度。天下士人同声响应,人人喜悦,实在无法全部述说。我私下听说,仆射相公您的功勋德业照耀世间,著名儒者和士大夫都愿意洒扫门庭求见,却没有机会;仰望您的车履,也不能如愿。然而我暗中揣度您的心意,难道您不想广泛罗致天下英才,安置在身边吗?只是如果没有一天到庭下趋拜,就没有机会从中选取人才。我本来是庸常卑贱之人,但自束发以来研习古文已经二十多年,精神遨游于孔子、老子门下,含英咀华、涵泳义理,不能说用功不久。如今谨且忘记自己名位爵禄的微薄,跳跃着进献所著《老子解略》一卷。伏望您在处理政务的余暇,稍稍赐予一瞥,希望您知道我的才质虽然鄙陋散漫,但在古老的斯文上确实用过功夫。经过您的陶铸之后,再稍加光照庇护,我区区仰望之情,便与日俱增而没有止境。我冒昧有一番危切的请求,向您冒犯陈说,怎能不感到震惧惶恐?只是希望九造大人垂怜宽恕,所以才敢冒昧发言。故侍郎关丘公、户侍汤先生,都是法度严明、德行盛美的人。相公您身居钧衡重位,却不忘他们高雅朴素的美德,不废弃往日契交的情谊,这是近世从未有过的事。关丘入蜀之初,我在宾馆等待任命,一见他的文章便称赞他。等到汤户侍入蜀,便在蓬蒿艾草之间寻找我,把我置于宾客之列的上位;四年来与他们周旋,每天听到二公卓越超拔的议论,也熟知相公您道德的美好,那时我已经有了整理衣冠趋拜瞻仰祈望的诚意。适逢西南省试,我偶然凭孱弱愚钝的资质侥幸取得第二名。不幸又要万里南下,途中船只失事,在惊惧困苦之后,仅仅取得一第,于是向有关官署申诉,按照旧例,类省士取前三名,求得一个教官职位来安慰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最终却仍然遭遇挫折。于是凭借平素所学,把它呈露在您的屏风之下;相公于是怜悯我勤学,摘取我文章中的经义,特意下令召见。当时我因船难,早晚都在忍受寒饿等待命令,十一日便出门更换行装,而您的召呼之声才送到。相公虽然有深厚仁德、养育万物之心,也有不忍一名士人失职的情怀,但我败弃失意,来不及沾受司命使人起死回生的恩惠,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心中悲痛、骨骼悚惧。又想到我曾以华美文章在西蜀参加考试,侥幸居于诸经之首;又以布衣身份出入汤户侍、关丘公门下,学习众人不学的东西,说众人不说的话;一旦失去恩遇和仕进之路,处境便日益狼狈。如今又被迫到遥远之地处理文书,加上双亲年老羸弱,想离去却不可能,才跌跌撞撞到了这个地步。相公您对二位侍郎有折节降尊的深厚交情,又有莫逆之谊,难道会因为一个门客的困苦而不动心吗?从前李师锡秀才受知于李观元宾,元宾死后,韩退之收录师锡并称赞他。退之说:‘元宾已经远去,他的文章更加值得珍重;想念元宾而不能相见,见到元宾所交往的人,就如同见到元宾一样。’如今我虽然微小卑贱,却正是二位侍郎深相知爱的人。相公喜好古道、乐于行道,名望高过韩退之,难道也肯弃置二位侍郎所知爱的人吗?因此我自作决定,写成这封信,仰投您的座前。伏望您以慈悲之心俯察怜悯,特为困顿蹇滞的我除授一次教官,使我能够诵习古学、著述文章,不失平生志愿。缺次等情形谨录在另纸,伏望您推明先前召见的恩意,特赐收录。我以孤单卑微之身,仰望宗师,孤独的心意向南奔注,只愿大道日益蒙受宠光,以福泽天下万方。我不断地仰望企盼。某恭敬地致意。想来您辅佐调和的大功已经使中外都归于正道,恩施及于德门,百般福祐一同降临,这不是百官的称颂所能说尽的。谢王中孚提刑。我回复某官:近日暖意渐深。恭敬地想,使节所到之处,百城都仰望您的风采;神明同时辅佑,台座起居动止都集聚福祉。我正庆幸能够趋侍您的门屏,早晚恭敬称颂,哪里敢期望您行将入禁掖、接受隆厚任命?我内心预先深深为此欢欣歌咏。我深思国家世代阐明伟大谋略,仁德遍及广大天下;唯独宪台的职责,是使百官有所矜式,内外都得到平衡。若没有忠厚而德行完备的人,使百工仰望效法,怎么能说盛美呢?如今台座清正的节操足以盖世,道学足以超越前贤,因此上承受皇帝眷顾,下肃清一方政事;至于亲近禁中的拜官之阶,必定由此开始。这里并非虚妄奉承,我只是浅陋的下级官吏,私下仰望您的宏大气度,广大如河汉,仰望没有边际,探究也没有尽头。即使早晚洗涤心志而仰望,又哪里足以窥知其万分之一?然而我漫游西南,上向长者请教,下访问众人意见,都说某官您情怀高雅、气量宽宏,言论英明、著述精深;任职历练既久,足以以中庸作为万事根本,具备在九重宫阙前歌咏功德的资格。如今正是时候了,您早晚将掌握宰相之印,我还私下等待着这一天。我恭敬地听说,某官您的风义温厚宽容,光耀震动一世;凡是名流和诚信之士,都愿意诵读您的美好教诲,仰望您的德宇,而台座难道不想广泛罗致天下英才,安置在身边吗?只是没有一天到庭下趋拜,便没有机会亲近您的规范。我从前代理成都的事务,幸而多次奔走趋拜,瞻仰您的容色;然而公务纷繁,不能每天接受宏硕的教诲,弥补自己的不足,退下来常常叹息。难道上天的幸运忽然就在您陶铸人才的余暇降临吗?只要蒙受一次光照庇护,便使我心神交驰,欢喜没有止境。

某常深究当代之士,拳曲趦趄于大贤之门,求合规绳,曾不得履其墙,伸其喙。此无他,仁人既在髙位,如炎曦一作,而众爝自熄,余光皆不足进者也。然退求古昔之义,或以涂中一盼为有道之深取,堂下一言为晋卿之不弃。国士相遇,令名至今。士如自治一已又何必拳曲趦趄,求大贤而后合哉!今某疎庸无似,乏一介之援,独受门下特达之知,则先生超然与晋卿有道而无间矣。某退然自循于中,非先民受知者比也,敢不竭其犬马,视后而鞭,仰报知遇,夙夜惟深策励而已。

代人上张尚书朱夏谨时,仰惟禁掖崇深,武部雄特,职穹地峻,神天扶赞,台候万福。某谨专勒记,上询兴居中悃之诚。右牋已悉,比辰暑意渐盛,仰惟师长百僚羽仪万化,贤哲所介,拥祥特万益寿而臧。伏丏妙防耆明,永为王室依赖,下副防县颂系之功。某仰惟某官诚明之质,温厚之文,二者皆粹然不杂,所谓黄琮白璧,天地之器,南金东箭,湖海之望。向者屡试藩符,均劳外府,然汲黯寝谋,望之雅意,自当为本朝之重。迩者黼扆所以深思,旌车所以亟召,先畀旧物,行秉元枢,旦夕真可踵而须矣。某伏覩制书,以禁掖之任仰属盛徳,百全之英,诚足以施六艺之明效,分九品之清浊。搢绅君子与夫蓬茅之细民,闻命之日,皆欢欣鼔舞,引领南望,恐拜除之缓也。更祈养望台衡,遂熙庶政,则山公品题,毛玠雅亮,皆不足列于大君子之前矣。不诬不佞。某,区区一介,力劣才下,梧鼠五技,驽马十驾,深虞不堪世用。今者恪将使事,逺防帡幪,逖观盛事,登进良辅,俾无庸者得依洪庇,与万类同庆,诚夙昔之愿也。感傃之懐,临纸无极。

译我常常深究当代士人,他们在大贤门下弯曲退缩、战战兢兢,求合规矩法度,却连您的墙门都不能踏入,连一句话都不能伸口。这没有别的原因:仁人既然处在高位,就像太阳一升起,众多火炬自然熄灭,余光都不足以进见了。然而退一步考察古人的义理,有的人因为在道路中受到一次回顾,便被有道之人深深看重;有的人因为在堂下一句话,便没有被晋卿遗弃。国士彼此相遇,留下的美名直到今天仍在。士人如果自己修养自己,又何必弯曲退缩,非要等大贤赏识之后才算合格呢?如今我疏懒庸常,没有一点援助,却独自受到门下特别通达的知遇,那么先生超然与晋卿有道而没有隔阂了。我退下来反省自己,实在不能与古代受知的人相比,怎敢不竭尽犬马之劳,以后贤为目标而自我鞭策,仰报知遇之恩?早晚只是更加深切地勉励自己罢了。代人上书张尚书。朱夏时节谨致问候。仰想禁掖深邃尊崇,武部雄强特异,官职高、地位重,神明上天共同扶助,台座起居万福。我谨专门写下此记,上书询问您的起居,表达内心的诚意。前面书信已经说明,近来暑意渐盛,仰想您作为百官的师长、万物化育的仪表,得到贤哲辅佐,拥聚祥瑞,特别增益寿考而安宁。伏乞您保养精明强健的身体,长久成为王室的依靠,也下副我仰望县望、歌颂系念的心意。我仰想某官您诚实明达的资质、温厚有文的修养,二者都纯粹而不杂,正所谓黄琮白璧,是天地所造的器物;南方之金、东方之箭,是湖海间众望所归的人才。从前您多次试任藩镇符节,均劳苦于外府;然而如汲黯停止谋略、望之具有高雅志意的事迹,您本来就应当成为本朝所倚重的人物。近来皇帝在屏风后深思,派遣旌车急切召见,先授予您旧日的职位,接着将掌握宰相枢机,早晚真正可以接踵而至了。我恭敬地看见诏书,皇帝把禁掖的职任托付给您的盛德和完美才能,确实足以施行六艺的明效,分别九品官员的清浊。士大夫君子以及蓬茅中的细民,听到诏命的那天,都欢欣鼓舞,伸长脖子向南望,唯恐拜官之命来得太迟。更愿您在台衡之位培养声望,使众政和乐,那么山公的品评、毛玠的雅正明亮,都不足以列在大君子面前了。这并非虚妄,也不是谄媚。我只是区区一介之人,力量微弱、才智低下,如同梧鼠虽有五种技能却都不精通,又如驽马走十天才能赶上良马一天的路程,深怕不能为世所用。如今谨慎地奉行使者之事,远远沐浴在您的庇护之下,遥观盛事,看到贤能辅臣得到进用,使无用之人也能依托洪大庇荫,与万物一同庆贺,这确实是我早年的愿望。感恩怀念之情无穷,面对纸张无法尽述。

代人上杨尚书夏令云初,炎蒸渐剧。仰惟典正七曹鼎来,万祉神天协赞,台履动止集福。某谨专勒记,上干典籖矣。迩者星迎东井,风起南薫。不审台座日用何似?想惟濯缨清涂,视草禁掖,两有胜适。更乞妙防一节,即正三阶。下情企祷之切。某仰惟某官富文笃学,烛理明道,冠艺于南宫,蔼誉乎西蜀。令闻令望,表暴一世,名流胜士,殆未可跂而及也。五兵要职,八座崇班,盖圣王姑示优贤之宠,然超除特拜,未见其止。侧耳白麻之宣,黄扉之入,匪昕伊夕也。不诬不佞。某窃惟国家隤福生灵,兼爱南北,则继好息民,折冲樽爼,当有人焉。今执事践扬中外,阅天下谊理甚精且久,则附近懐逺之术,胜残去杀之义,非执事其谁?茂明之某,寒踪贱士,逺尘使节,饫闻徳望,今聆显拜,益喜庇身之有地也。方堕万里外,不获进伏两阶,乃情依依耳。上许总领某伏自瞻违崇仞,歴月之久,即辰秋序,微凉,恭惟鳯阁静深,赞命宣劳,神天兼相,均协休和,台履动介亿福,敢几妙啬天倪,进总台极,上称朝家图任之意,下情不胜咏诵之至。某深惟,某官以硕人重厚之望,间关烦劳,当财用屈乏之时,领县官,经费裁奢而节,化匮而丰,嘉猷丕绩,皆当次擢禁从。今暂权两蜀,万货盈虚,为登进之阶耳。某不才,门阑旧物,窃伏穷山,知庇身有地,区区之私,未易殚述。某不佞,尝蒙仁私备门下一介驱策警之誉,之夙夕荣幸。今则数竒命舛,一去铃下,不终大君子之遇。然退自惟省,窃伏古人之义,甚久悃愊无华,不敢持丝毫之欺以事人者,此所以虽望崇闳而无愧也。惟是感恩之深,穷羽栖林,不无托庇之望,敢忘自修以孤大锡?铭肌镂骨,未足云比。某自四月幸饯台座于永康道中,径归仙井。五月末,成都漕司以先生丁宁奬借之故,遂蒙不遗,差权黎州教官。某虽深荷台座雅眷存恤之不衰,六月初阙期已满。然某衰病之余,望徳门之惠噢咻未终,见今尚伏故里,常深思之。昔晋文渡河,欲弃敝席,子犯闻之,终夜而泣。子犯不泣于他,而泣敝席,何也?敝席旧物也。晋文始与俱出,不与俱入。充类而思之,此子犯所为泣也。今先生徳履固超于古矣,仆虽非才,犹愈于敝席。伏惟兴衰不至终弃,无令搢绅有懐子犯之泣者,敢冒言之伏几台亮。谢大卿某皇悚百拜上覆都大大卿先生台座,比日歊蕴,上承镇抚计司经画之间,神明相祉,台候动止万福。某展布之懐,已具右纸,敢祈保祐冲徳即践机柄,下副具瞻之祷。某皇悚百拜上启:某向闻都大大卿端行素履,见推朝右,故屡试霜台,升内史。誉望甲于东南,盖哲人君子之履,名位无往而不自得也。乃者得请补外,寛九重西顾之忧。然夹辅之勲,旦暮可见,岂容閤下久外耶?锋车之召,转武可待也。钦望,钦望。某皇恐百拜上启,伏承大卿才学渊瞻,躬践巍科,雍容论著,诚所谓出绪余以惊世也。凡儒衣儒冠,皆愿阁笔,旦暮承教,但恨无阶耳。不佞,不佞。某皇恐再拜上启:某深惟今世利源,能衣被天下者,无出全蜀;而全蜀大利,惟摘山市骏而已。故朝家于此,必用老成旧徳、才能经济者为之,则西民有赖矣。是宜庙堂眷倚于閤下也。闻閤下视事云始,勲效震叠,想已游刃其间,余地恢恢耳。某皇恐百拜上启:某朴学下才,隠约山城,久矣未尝获瞻履舄。今一旦收録门下,遽贬台翰,增光蔀屋。然过情之誉,非寒儒所宜蒙也。不敢当,不敢当。某皇恐百拜上启:某自分废弃,今乃获与诸令桂讲磨所未至,幸甚过望。上丞相叶公颙某区区之私,敢言之閤下。夫世有位廊庙、官卿相,而能弹压百吏、震耀万世者,必其中有以格于外,可赞而不可及也。故居则以徳胜位,动则以道胜欲,事则以公灭私。此数义者,近世蔑有之矣。相公先生独兼之,是以不肖者得攀援于风涛急悍之中,备员中都,秋毫皆出恩力也。心论感刻,非托尺素,猝猝可具,衔恋之极,不知所云。伏自大参相公平日刚大之气,以旌别善否、扶导风教为己任。迩者青蝇防素,特然不挠,善处众枉,不竞如此。圣上灼知,特召遂有谒见刑仪之心。此天日清明,岂浮霾所能蔽亏哉?竚见君臣千载之契,自此不胶而固矣。某才薄力劣,然束髪逮今,学非古不致力,然亦不自知其果至于古未也。向者朝无知闻,相公先生一见,温乎其容,炳乎其语,以为其言浸浸可与谈两汉先儒制作者。某颛防笔墨,受知一至于此,何以论报?昔者汉徳光明,谏大夫褒、大夫雄颂贤臣,赞充国,此二子亦蜀产也。况相公先生名照中外,勲在旂常,异日愿附雄、褒之义,秉笔以竢。某以穹卑之间,不敢輙尔上询,钧眷动息,谅惟徳门之祉,与日无既,某慙感之积,思巨身微,答谢无阶,有委今敬斋祓以请。与刘侍郎

译代人上书杨尚书。夏令刚刚开始,炎热蒸腾渐渐加剧。仰想您主持七曹政务,福祉一齐到来,神明和上天共同辅佐,台座起居都集聚福气。我谨专门写下此记,上书问候。近来星辰迎入东井,南风吹起。不知台座日常起居如何?想来您一面在清澈的仕途上濯洗冠缨,一面在禁掖中起草诏令,二者都有胜意和适意。更祈望您保养妙德,再进一阶,立即位居三阶。我下情企盼祈祷十分恳切。我仰想某官您文章富赡、学问笃实,洞察事理、明白大道,在南宫考试中技艺冠绝,在西蜀声誉蔚然。美好的声名和声望,显扬于一世;名流贤士,大概都还不能跂足赶上您。五兵这样的要职、八座这样的崇高班次,想来只是圣王姑且表示优待贤才的恩宠;然而超常升迁、特别授任,还没有看到止境。我侧耳等待宣读白麻诏书,等待您进入黄扉,这已经不是早晚之间的事了吗?这并非虚妄,也不是谄媚。我私下认为,国家要使百姓得到福祉,兼爱南北,就应当继承友好关系、使百姓休息,在酒樽俎豆之间折冲外交,这些事情必定要有合适的人来承担。如今执事您历任中外官职,考察天下的义理十分精深而且长久,那么亲近近者、怀柔远人的方法,战胜残暴、停止杀戮的道理,除了执事您还有谁呢?我只是寒微卑贱的士人,远远蒙尘于使节所到之地,饱闻您的德望;如今听到您显赫拜官,更加高兴自己有可以托身的地方。我正坠居万里之外,不能进见伏拜于台阶之下,只能寄托深深依恋之情罢了。上书许总领。我自从仰望而离开您的高大门墙,已经历月之久;如今到了秋季,天气微凉。恭敬地想,凤阁清静深严,您辅佐皇帝发布命令、宣扬功劳,神明上天共同辅助,普遍协调福善和祥,台座起居都集聚亿万福祉。我怎敢不期望您保养天赋,晋升到总领台阁的最高位置?上可以符合朝廷任用您的心意,下情对此歌咏称颂至极。我深思某官您以宏硕之人的深厚声望,在事务艰难、财用匮乏之时,辗转劳苦地掌管县官事务,使经费裁减奢费而得到节制,使贫乏转为丰足;这些嘉谋大功,都应当次第升入禁中的侍从之列。如今暂时管理两蜀,不过是让万货盈虚成为进用升迁的阶梯罢了。我没有才能,是门下旧日所用的人,私下隐伏于穷山之中,知道自己有可以托身的庇护之地;区区私情,不容易全部说尽。我并非善于奉承的人,曾经蒙受仁厚私恩,被誉为门下一名可以驱使策励的人,早晚都感到荣幸。如今命运多舛、命途乖违,一旦离开铃下,不能终身承受大君子的知遇。然而退下来反省自己,私下依循古人的义理,长久以来诚恳质朴、不加文饰,不敢带着丝毫欺诈来侍奉他人;这正是我虽仰望崇高门墙却没有惭愧的原因。只是感恩太深,如同困顿的羽鸟栖息在林中,不能没有托庇的希望;怎敢忘记修养自己,以免辜负您重大的赐予?即使铭刻在肌肤骨髓,也不足以比拟这份恩情。我从四月有幸在永康道中为台座饯行后,径直回到仙井。五月末,成都漕司因为先生您殷切叮嘱、奖掖借重的缘故,于是不遗弃我,差遣我权任黎州教官。我虽然深深承荷台座不衰的雅意眷顾和怜恤,但六月初任期已经届满。然而我在衰病之余,仰望德门的恩惠和抚慰还没有终止,如今仍然伏居故乡,常常深深思念这件事。从前晋文公渡河时,想丢弃旧席,子犯听说后,整夜哭泣。子犯为什么不为别的东西哭,却为旧席哭呢?因为旧席是旧日的物件;晋文公当初与它一同出行,却不能与它一同进入。推究这件事来思考,这就是子犯哭泣的原因。如今先生您的德行履历本来就超过古人,我虽不是有才之人,总还胜过一张旧席。伏望您不要使衰败者终遭遗弃,不要让士大夫有怀抱子犯那样的哭泣,因此冒昧陈说,伏几请台座明察。谢大卿。我惶恐叩拜百拜,回复都大大卿先生台座。近日炎热郁蒸,承蒙您在镇抚计司筹划事务之间主持安抚,神明护佑降福,台座起居万福。我陈述心意的文字,已经写在前面纸上,谨祈您保养冲和的德性,立即登上机要职位,下副众人瞻仰祈祷的心愿。我惶恐叩拜百拜上启:我从前听说都大大卿您品行端正、操守纯正,在朝廷右列受到推重,所以多次任职御史台,升任内史。您的声誉和声望冠绝东南,想来哲人君子的行履,名位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宜。近来您请求补任外地,宽解了九重宫阙向西顾虑的忧患。然而辅佐皇帝的功勋,早晚就会显现,哪里容得阁下长久在外呢?皇帝乘锋车召还、转任武职的命令,很快就可以等到了。恭敬仰望,恭敬仰望。我惶恐叩拜上启:承蒙听说大卿您才学深广高远,亲自登上巍科,文章论著从容有度,确实正是从学问的余绪中发挥出来而惊动世人。凡是穿儒服、戴儒冠的人,都愿意停笔,早晚承受您的教诲,只恨没有进见的阶梯。实在不敢当,实在不敢当。我惶恐再拜上启:我深思当今世上的财利来源,能够供养天下的,没有超过全蜀的;而全蜀最大的财利,只有开采山市中的骏马等物罢了。所以朝廷处理这里的事务,必定要任用老成的旧德之士和有才能、善经世济民的人,这样西蜀百姓才有所依赖。这正是朝廷应该眷顾倚重阁下的原因。我听说阁下刚开始处理政事,功勋成效已经接连震动人心,想来已经在其中游刃有余,仍然留下很大余地。我惶恐叩拜上启:我只是学问朴拙、才力低下之人,隐居在偏僻山城,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瞻仰您的车履。如今一旦被收录于门下,您立即把台阁翰墨的光彩赐给我,使我这间蔀屋也增添光辉。然而这种超过实际的称誉,不是寒微儒生所应该承受的。实在不敢当,实在不敢当。我惶恐叩拜上启: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废弃,如今竟能同诸位贤者一起讲论磨砺那些尚未达到的境界,实在是万分幸运,远远超过意料。上书丞相叶公颙。我有一点私下的心意,斗胆向阁下陈说。世上有身居廊庙、官至卿相,却能够压服百官、震耀万世的人,必定是内在德性足以表现在外,足以赞叹而难以企及。因此居处时以德性胜过爵位,行动时以道义胜过欲望,办事时以公心消灭私情。这几种道义,近世已经很少有了。相公先生独自兼备这些德行,所以像我这样的不肖之人,才能在风涛急烈之中攀援依附,列名中都的官员之中,哪怕一丝一毫也都是出于您的恩力。我心中感激铭刻,若不借这封信,仓促之间实在说不完,眷恋感激到了极点,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私下想,大参相公平日刚正宏大的气概,把辨别善恶、扶持引导风俗教化作为自己的责任。近来即使有青蝇玷污白璧,您也特立不挠;面对众多不正,您善于处置而不争竞,正是如此。皇上明白地知道这些,特意召见您,于是使我产生谒见刑仪的心愿。这正如天日清明,哪里是浮云尘霾所能遮蔽损害的呢?我等待看到君臣千载相契的关系,从此牢固而不可解。我才薄力弱,然而从束发直到今天,学习若不是古人的学问便不肯用力,只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从前朝廷没有人知道我,相公先生一见到我,容色温和,言语明亮,认为我的言论渐渐可以同两汉先儒讨论文章制作。我的全部专长只在笔墨,却受到如此深厚的知遇,拿什么来谈报答呢?从前汉德光明,谏大夫褒、大夫雄分别歌颂贤臣、赞美赵充国;这两个人也都是蜀地所产。何况相公先生名声照耀中外,功勋记载在旌旗钟鼎之上,将来我愿意依附扬雄、王褒的义例,执笔等待为您歌颂。我身处高位与卑位之间,不敢贸然上书询问,只料想钧座眷顾之下的起居动息,必定有德门的福祉与日俱增、没有止境。我惭愧感激积聚在心,想到自己身微而不能亲身答谢,没有进见的阶梯;有事托付,今日谨斋戒沐浴,恭敬地来请示。与刘侍郎。

某瞻违英绪,倐见秋色中,间一再上书,度次第呈彻矣。比日伏想,邑屋昼绣,逺辈前哲,万福来相,欣尚欣尚,自舟之西班,心岑索骞于禁宻者,吾公皆可以意揆也。风俗日顿,委时事日艰棘,何自从公岩居川观,扺掌论道乎?但规雅望,不容久吏空山,此则可念耳。未即披际,敢几以时消息,行秉机轴以福善类,至布至告。万里一纸之问,不数数矣,不当有请。虽然,恃长者,无恐也。有李舜臣,字子思者,与之州里,本寒家子,少不弄,长不流,颇通文谊,非专学于恶习者。如此人,当在君子教载之域,今嵗登第,调安仁簿,冠履先后,获潄濯于天河之旁,愿终有以怜异之。李非特仆客,冯当可亦客之矣,幸并以为照。与任子渊运使某去秋三巴,道路艰棘中,辱賔遇之宠,旅悰有开,仰荷畴昔心期之照,渠渠如此,感慰愈敦矣。縻系万里,坐见残暑,恭惟式霑新渥,使事俱宜,台候万福。尊兄志于道学,立已诚有本末,推之华颠,九牧当敬叹矣。未容徐回一道也,更祈为名业自厚,行即特招之宠。某尝于便风驱状,询作止,令嗣初一二见过,名门之秀,叹仰不能自已也。尊兄于某厚之至矣,近欲畧具豆觞,遍访之。已出国都数日,不敏乃尔,无所逃责也。能示照否?表侄喻偹,乃扪膝子,宗家也。少年力学,有师承,既得第,此志不堕泯。又其叔充与子方年友雅,故牵聨获至于大门者,以义自守,见公为已后矣。闻尉内江,又出治所,其他奬与教,在兄咳顾间,不赘渎也。尚幸三复之。与王显谋某谘布之诚,已列右牋。北辰凝沍,斗寒想惟吉徳魁旧,茂跻协气,无有纪极。某将遂趋参崇屏,向风瞻颂,徒切卑悰。某上覆蜀故天府也,物众地大,然军民所须,以一方而备四境,为之支计者亦难矣。取予翕张,非得士安、张滂之才,欲上下两裕,何由哉?自台座主计以来,公论翕然,以懽以服。盖言政而及化,则政无不顺;言利而主义,则利无不通。台座于此,裕乎沛然矣。益几宠光,以副蜀人祈幸之意,也不敢诬佞。某才下不文,不足为世用,然受知门下,奬予过量。假令懵而无知,犹当铭刻肺腑,况结髪志道,粗有知耶?正以荣贱相间,旬月不克布尺记于崇屏。然夙昔依慕之诚,无顷不瞻颂门阑也。僣恳僣布。与韩道济知郡某上覆,前被教贶,其所以蕲予,甚过自分疎欵,何以得此于至友且亲者乎?感尚竟不可名,春事流掷,敬承即日装治之间,行福一方众祉备顺。某敬具记咨候,区区复容嗣音,预此不周布。某辱兄万里致缣素及手笔奬谕过量,自度无以报亲契雅防,惟竭意赞盛美而已。乃今所得郡竒秀,便近前书已具白矣。更宜一意勉勉,使誉处之积声下吴楚,则丞相除吏得无用崔祐父之故乎?空山留滞,亦非所虑也。兄其勉之!兄其勉之!与汉嘉李清叔某再拜,即日隆暑,旅人须发日化,其何以堪?伏想栖迟乐郊,觞咏日适,不知嵗月之流,此乐可名哉?甚休甚盛。某虽沗清曹,然人事役役,终无俯仰一闲之顷,内不自聊,乃知前修著书,静福必林处岩居,非乌帽红尘间物也。清叔知吾心乐否耶?是心飘忽,思与征帆俱西,愿益持养以全名业,为请。某与清叔言,别后学力日荒落,老候益冉冉将至,又不精吏事,大似了官逋,非有舂容之态,所欠与山间一二髙士抱神一息耳,造物同靳,谁能违之?公能役照,我诚必为浩叹也。贱属前过汉嘉,辱賔遇至厚,令人无涯慙感。某别徳之日,殊濶,大抵拳拳,多君子之思。冬垂尽,尊候体力转休,未遑布问,秪益慙悚。乡曲黄忱秀才,学力殊老于世故,亦能周旋。以清叔风谊之髙,能为明年于亲朋处创一学地以延之,盖渠苦于食指之众耳。其人有特操,故为一及之。望清叔加诚可也,至照殊幸。某去嵗道经盛都,遂获披奉,殊以为慰。迩来倏及残夏,伏惟燕居习静之余,履况超诣,万祉所介。某山间陶然,多难百罹之余,侵寻二毛矣。度跌宕诗史,自有胜适,乞为逺业,自爱千万千万。某苦无他技,然从事古言者二十年余。以公名亭之意甚笃,故为笔此记。然其间字语皆直遂,欲不惭作者耳。与四叔承事

译我仰望而离开您的英华风采,转眼已到了秋天;期间曾一两次上书,想来都已经按次呈达了。近日伏想您所在的邑屋昼绣,远方后辈和前代贤哲的福祉都来相助,令人欣喜仰慕。自从您由舟班入西蜀以来,心中在禁密之地感到孤寂艰难的情形,您都可以意会。我也知道风俗日益衰败,时事日益艰难险恶,哪里能让您从容居住山岩、观览川流,拍掌谈论大道呢?只是希望您的雅望,不要长久留在空山任职,这一点实在值得念及。还没有立即当面请教,谨愿您随时传来消息,早日掌握枢轴,以福泽善类。至此敬致问候。万里之外只寄来一封问候的信,不应屡屡有所请求,本来不该提出。然而既然倚赖长者,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有一个叫李舜臣、字子思的人,和他同乡,本是寒门子弟;年少时不嬉游,长大后也不流于放荡,颇通晓文章交游之道,并不是专门学习恶习的人。这样的人,应当处在君子教导培育的范围内。今年登第,调任安仁簿;无论冠履的先后,都希望他能够在天河之旁得到洗涤熏陶,最终得到您的怜惜和特殊看待。李舜臣不只是我的门客,冯当可也把他当作门客,希望您一并加以照察。与任子渊运使。我去年秋天经过三巴,在道路艰难险阻之中,承蒙您厚待宾客的恩宠,使旅途中的愁情得到舒展;仰承您往日心意的照拂,如此周到,感激和慰藉更加深厚。如今羁留万里之外,眼看残暑将尽,恭敬地想您正承受新的恩渥,使者事务都顺利,台座起居万福。尊兄有志于道学,立身诚实确实有本有末;等到头发花白,九州之人都应当敬佩赞叹您。还未容我慢慢回顾一路情形,更祈望您加厚名业,早日受到特别召用的恩宠。我曾趁顺风寄去书状,询问您的起居行止;您的令嗣初一、初二来见过我,是名门中的秀异之才,令我赞叹仰慕而不能自已。尊兄对我厚待到了极点,近来本想略备酒食,遍访诸人;我已经离开国都数日,却如此迟钝,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逃避责备的。能否请您加以照察?表侄喻偹,是扪膝子的宗族。少年时努力学习,有师承;既然已经登第,这个志向也没有堕落泯灭。他的叔父充与子方是年辈相同的雅友,所以牵连相通,得以来到大门之下;他以义自守,见到您后已经把自己置于后辈位置。听说您任内江尉,又离开治所,其他奖掖和教诲,在兄长您一顾之间便可完成,我不再多加冒渎。还希望您反复考虑此事。与王显谋。我陈述问候的诚意,已经列在前面的书牍中。北辰凝结寒冻,斗宿寒冷,想来您以吉德冠绝同辈,兴盛地登临和气,福祉没有穷尽。我将要前往趋拜参见崇高的门屏,向着您的风采瞻仰称颂,只是内心卑微的情怀更加迫切。我回复说:蜀地本来就是天府,物产众多、土地广大;然而军队和百姓所需要的物资,要凭一方来供给四境,筹划支应也很困难。财物的取舍伸缩,如果没有士安、张滂那样的才干,想使上下两方面都充裕,怎么能够做到呢?自从台座主持财政以来,公众舆论一致赞许,既欢喜又佩服。因为谈政事而能够推及教化,那么政事没有不顺利的;谈财利而能够以义为主,那么财利没有不流通的。台座在这方面,实在充裕而浩大。更加希望您承受宠光,以符合蜀人的祈望,我也不敢虚妄谄媚。我才力低下而不善文章,不足以为世所用;然而承蒙门下知遇,奖许超过了我的分量。即使是昏昧无知的人,也应当把这份恩情铭刻肺腑,何况我自束发便有志于道,粗略还有一点知觉呢?只是正因为荣宠和卑贱相隔,十天一月之间不能把一封短信送到崇高的门屏之下。然而往日依恋仰慕的诚心,没有片刻不在瞻仰称颂您的门庭。冒昧陈述恳切心意,冒昧来此问候。与韩道济知郡。我回复说:先前承蒙赐予教诲和恩惠,您对我的期望远远超过我自量的疏陋浅薄;我怎么能从至友和亲近之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厚待呢?感激之情终究无法用言语命名。春日时光流逝,敬承近日您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出发,想来此行会为一方百姓带来各种福祉,一切顺利。我恭敬地写下此记问候,区区心意还容日后继续通信;预先致意,未能周全陈述。我承蒙兄长从万里之外寄来丝织品和亲笔书信,奖勉训谕超过我的分量;我自度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亲厚契交和高雅眷顾,只能竭尽心意赞扬您的盛美罢了。如今所得到的郡中奇秀人才,靠近前面书信所说的内容,我已经详细说明了。更应当一心勤勉,使您积累的声誉传到吴楚以外;这样丞相任用官吏,难道还会因为崔祐甫的缘故而不用您吗?即使滞留空山,也不必忧虑。兄长要努力啊!兄长要努力啊!与汉嘉李清叔。我拜了两拜。近日暑热盛大,旅人的头发胡须一天天脱落,这怎么能忍受呢?伏想您栖居在快乐的郊野,每天饮酒吟咏,心情舒适,忘记岁月流逝;这种快乐真是难以命名,实在美好盛大。我的官职虽在清贵的曹署,然而人事事务奔忙劳碌,始终没有片刻能够俯仰自闲,内心不能自得,这才知道前代贤人著书,安静的福分一定在山林岩居之中,并不是乌帽红尘之间的事物。清叔您知道我的心中是否也以此为乐吗?我的心思飘忽不定,想随着征帆一同向西而去;愿您更加自我持守保养,以成全名声事业。谨此请求。我曾对清叔说,分别以后学业日益荒废,衰老的征候也渐渐到来,又不精通吏事,真像欠下官府的债务没有了结;没有宽和从容的姿态,所欠缺的只是同山间一两位高士抱持精神、获得片刻安息罢了,而造物也一同吝惜,谁能违背它呢?您若能劳神加以照察,我确实一定会发出浩然长叹。我的下属先前经过汉嘉,承蒙您厚重款待,令人感到无边惭愧和感激。我离开您的德泽那天,彼此相隔很远,大抵心中拳拳,多是对君子的思念。冬天将尽,尊兄身体更加康健;没有闲暇写信问候,只增添惭愧惶恐。乡里有位黄忱秀才,学力深厚老成,处世也很练达,能够周旋应对。凭清叔风义的高尚,希望您明年能在亲朋之处为他创办一处求学之地来延请他,大概是因为他家人口众多、生活艰难。这个人有特别的操守,所以替他提及一次。希望清叔更加诚心照顾他,那就非常幸运了。我去年路过盛都,于是得以拜见您,感到特别欣慰。近来转眼已到残夏,伏想您燕居习静之余,履历境况超然高妙,福祉万端相随。我在山间怡然自得;经历了许多灾难和祸患之后,渐渐已经长出两鬓白发。料想您放达地写作诗歌、编撰诗史,自有胜过尘俗的适意;请为了长远事业珍重自己,千万保爱,千万保爱。我没有其他本领,但从事古文写作已经二十多年。因为您为亭子命名的用意十分深厚,所以替您写下这篇记。然而其中的字句都直截明白,只是不愿愧对作者罢了。与四叔承事。

某百拜覆四叔廷评:尊右违去,侍侧泛渉经年。三峡重湖之险,不可名状。迩来盗贼尤狼戾,侄逺道多有意外之恐。侵寻至穷腊,方至阙下,既已艰苦矣。岂谓主公又先去国?在芜湖曲折见之,根本既摇,枝叶何赖焉?但以君命犹天,不得不澡心一奉清光,宣赤诚耳。又平日相知如王枢,亦化去;王侍郎中孚,亦遭口舌。小臣如枯荄,但倚文墨忠信,不问众口纷华,悉心陈议而已。兹时炉灶正汤,火焰焰可畏。侄相时欲求补外,未几见玉屏先生荐者五人,皆以次跌去。不谓主上颇怜孤忠,官之三馆之下,使纠逖四方之士。自揣愚驽,至此视三嵎无慊矣。此皆叔平日教督之力,祖宗重仍之防也。知幸知愧。侄既试院一出差除,既已先定,而诸郎曹、诸馆职羣聚以贺。庙堂以为两学得人,因此更薄有声名,然见嫉者亦不无也。伏恐尊叔要知子细耳。诰词録之右纸,去梦协弟于文字不可不力。吾门寂寞,幸加意。某皇恐拜覆四叔廷评:尊右万里外,数有西人来,必问诸亲尊者起居状,知入新年,甚安慰喜无量。某近蒙恩召试禁林,薄技之奏,赐诰第一天语,亦数及之,是皆祖宗福庇,尊叔平时教训之力。今冒顔道山,已两月矣,羣玉之府,真清逸耳。近亦以满所司月日,复将改秩,已得防放行,惟三馆有此法,其他不可也。某拜覆四叔承事,渉暑恭惟燕息靖休,尊候万福。某去侍侧,跨三年余,梦想常在三嵎。此中海气昏湿,夏中恶暑中人,摧頽如醉状,真可畏也。又饮者食者俱非蜀产,弥觉不堪耳。侄甚谋归计,若得一郡以西为幸。近上以四朝正史未就,建置史官凡三四员,侄与仁甫各预其一。度事势未可以卒去,然麋鹿之适当在穷山,似此不见有味也。叔寿祉愈穹,更宜服适,不当以家事介懐,碁酒养髙,一切可也。侄方谋般家,有可教者,愿细语之。某拜覆四叔承事,不侍几教。近五年嵗月易得如此,每念老叔及二婶今皆髙寿,而劣侄又为一官所羁,思归不废,促归未能也,可奈何?而又故墓拜扫之念梗于中,涕叹无有巳时耳。此时又及三秋,海气昏昏,殊无乐态。伏想故山髙明之地,尊候迩来日益万福。杨老弟学力可谓笃老,而进取之愿未遂,兄岂能不慨然乎?更宜勉勉,当取一第以晚盖也。卿相爰立,士民胥庆。前归正士,危疑万状,今着牀眠矣。三山之光与天齐也。更烦吾叔与乡父老言之,不及一一露布也。先此劣侄立朝屡争一二大事,即欲投劾去矣。归川者必能具言之。所争者不可形纸笔,防丞相来所言皆合,则劣侄尤以为丞相可辅天下大事尚可为也。且复少住。

译我叩拜回复四叔廷评:自从尊长离开以后,我在身边侍奉、往来奔波已经一年。三峡和重湖的险阻,无法形容。近来盗贼尤其凶暴残戾,侄儿远道而行,常有意外的恐惧。渐渐到了年终,才抵达宫阙之下,已经十分艰苦。哪里料到主公又先行离开国都?我在芜湖曲折途中见到此事;根本已经动摇,枝叶又依靠什么呢?只是君命如同上天,不能不洗心涤虑来奉见圣颜,宣泄赤诚之心。又如平日相知的王枢,也已经化去;王侍郎中孚,又遭受流言攻击。小臣如同枯草根,只能依靠文章、忠信,不顾众口的浮华议论,尽心陈述意见罢了。如今正是炉灶沸腾、火焰熊熊而令人畏惧的时候。侄儿观察时势,想请求外补,不久听说玉屏先生推荐的五个人,都依次被黜退。没有料到皇上颇为怜悯孤忠,授予我三馆之下的官职,使我考察四方士人。我自量愚钝驽劣,能够到此地步,即使看遍三嵎也没有遗憾了。这一切都是叔父平日教导督促的力量,也是祖宗重重护佑的缘故。既感到幸运,又深感惭愧。侄儿从试院出来后,差除本已先行确定,诸位郎曹、诸位馆职聚集来道贺。朝廷认为两学得到人才,因此我的声名稍稍增加;然而遭人嫉妒,也并非没有。恐怕只是尊叔想详细知道这些罢了。诰词抄录在右边的纸上;去梦、协弟在文字方面不可不努力。我们这一门很寂寞,幸望你们更加用心。我惶恐叩拜回复四叔廷评:尊长远在万里之外,屡有西来的人,我必定询问各位亲长的起居状况;如今知道进入新年,您十分安康,我慰藉欢喜得无以复加。我近来承蒙恩召,在禁林参加考试;以浅薄技能所作的奏文,得到诰词第一等的天语,诏书中也多次提到这些,都是祖宗福佑和尊叔平日教诲的力量。如今冒昧身入翰林道山,已经两个月了;这座群玉之府,确实清幽超逸。近来又因为任期已经达到所属司规定的日数,将要再次改授秩级,已经得到特许放行;只有三馆有这种办法,其他地方却不可以。我拜覆四叔承事:暑气之中,恭敬地想您安居休息,尊体万福。我离开侍奉您的身边,已经跨过三年多了,梦中常在三嵎之间。这里海气昏暗潮湿,盛夏酷暑侵袭人体,衰颓得像醉酒一样,实在可怕。而且饮食都不是蜀地所产,更觉得难以忍受。侄儿很想谋划归乡,如果能在一郡以西任职,便是幸运。近来上奏说四朝正史尚未完成,于是设置史官三四名,侄儿与仁甫各自参与其中一项。我料想事情形势还不能立即离去,然而麋鹿在穷山中的自在生活本应属于我;像这样看不出有什么滋味。叔父寿禄福祉更加高崇,更应服食调养、安适自乐,不应让家事牵挂于心;下棋饮酒、涵养高致,一切都可以。我正谋划搬迁家属,有可以教导的人,希望叔父详细告诉他。我拜覆四叔承事,不能当面侍奉请教。近五年的岁月竟然这样容易过去,每次想到老叔和二婶如今都已高寿,而无能的侄儿又被一个官职羁留,思归之心没有停止,却不能赶快归去,又能怎么办呢?而且故墓拜扫的念头堵在心中,眼泪和叹息没有止息的时候。此时又到了第三个秋季,海气昏昏,实在没有快乐的情态。伏想故乡山中高明之地,尊叔近日日益万福。杨老弟的学力可以说深厚老成,但求取功名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兄长难道能不感到慨叹吗?更应当勤勉不懈,取得一第,以便在晚年有所补救。卿相已经建立,士人百姓都共同庆贺。先前归来的正直之士,曾经面临万般疑惧,如今已经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觉了。三山的光辉与上天相齐。还烦请吾叔向乡里父老说明这些,我来不及一一铺陈。此前这个无能的侄儿在朝廷上多次争论一两件大事,当时就想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离去。归川的人一定能够详细告诉您。所争论的事情不能写在纸笔上;如果丞相到来后所说的都相合,那么无能的侄儿更认为丞相足以辅佐天下大事,事情仍然可以有所作为。姑且再稍稍停留。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十六宋员兴宗撰小简上虞丞相某一向窜伏穷山,艰难百罹,然万里浩恋勲徳之门,寝食以之,所谓穹卑有间而心则无间也。冬事将艾,恭惟机政惟新,燮辅休明,钧候万福。某已三熏欲趋,屏下以聆謦欬之音,梦想顾瞻,无须臾之置,谨先布惓惓之诚,惟钧慈少加亮察。某身堕一隅,犹坎井然,嵗月不悉南州之事。其要者可不问而知,知而喜,窃聆大贤之进用,因卜朝家之休隆耳。伏惟某官望髙一代,勲冠百辟,其雍容宿徳,故已不朽于前修,则或见之矣;于今未始见也。既积天下之誉,徐回久之,今始本五兵,跻两地,是岂以他岐异辙致之哉?天故丰之,自叶流根,使中外衣冠熟其徳,播其馨,而后见之用也。故所得虽迟,而所就大矣,甚盛甚休。某辱知遇之恩,最倍夷等,其为忻豫不能已已。自余益几保衞,永庇海县,曷胜祈祝之私。某恃仁者宿昔之照,钧阃崇严,敢冒言之。某向多困踬,非惟自怜,虽蜀学公论,亦或有相悯者。今毛髪种种矣,其业履颇亦近古,且欲持是安归乎?使乡来不第,尚欲兾幸当世名达,有推振者,如张愈、苏洵一时荐録,为文韩所知,是已。某且久叨第,复为西蜀稍见题品,自循其中,未必尽出洵愈下也。又特膺大贤之知,故相公于某久懐悼屈之叹。今者入秉机政,器足运,力足施,苟复畧而后之,则亦无告耳矣。昔韩退之保籍湜之不畔去,故韩之道日尊,而籍湜获为其徒,不然后世何有籍湜哉?伏望相公兴念于此,则大恩大徳岂归他门?某所述外史于幽人豪士稍有着见,似于国朝大训不无寸补,非敢愚诬自赞也。某孤露艰棘之余,心驰徳门,无由即造,有不自聊。北辰斗星,恭惟外身勤国,定劳万里,天相神辅,钧候万福。敢几为眷注之重,保链至粹,以究光复之勲。钧播万类,下悰不胜叩叩。某比因兵留南者,輙伺其归,归即询以诸军声势,敌人消息,诸将勇怯。虽细人不足以权大事,然即其言类皆拱手稽首,称道两淮、荆襄,自魏公及先生皆抚摩安慰,懦习渐革,国威渐立。虽无险塞,若荆襄为甚,而今声势亦见矣。诸军幸甚。又某官先生醲赏给均,劳逸日夜亲抚士卒如此,则上下气势不隔矣。气势不隔,则利害均,利害均则驱东而东,驱西而西,虽蹈水赴火,皆为吾用者,故曰令其一,信将仁以勇士,选以饱胜之道也。况先生已负海内之望,将帅无前之功,事适机宜,而政兼畏爱,跬歩登两地,乃余事耳。然区区有懐,非门下肺腑之事,不敢以禀。韩退之为李尚书深之曰:「藩维虽重,閤下居之,似稍外。若虑有所及,宜宻以上闻,不宜以居外自待。接过客俗子不宜泄,时事务崇深以拒止嫉妬之口,亲近医药以致和宣滞。」此三言者,皆退之诚于李公之言,而亦门下今日之龟鉴也。李公不鄙退之之词,卒为名相。况先生盛徳重望,倍万于李哉?故借韩之词以为请,幸澄亮之。某属者多辱手书,存记。自念摧頽多难之余,疲神古书,星霜余四十矣。曲折不遂,其槁项空山,岩居藿食,固当不谓。某官累畨之墨,渠渠慰勉,不忍俾之贱等瓦砾,同弃于道,似欲论举,使少伸眉于世。自谓庸陋,何挟何能而可报称?先生虽达士遴才,不间亲外,而某日抱玷知之,恐一味感惧而已。某七月初终不子之愆,日月飞流,尚安所视息哉?独懐扬名之念,异时勉之,可奉丘垅,而某非其人也。伏惟某官先生出忠入孝,为世所推,愿推锡类之意,挂名言端,使曲学俚音,粗有所立,以偿亲志,则如何?其为感为慕也。伏惟特赐亮察,进之誉之翼而致之,幸甚幸甚。某惟门下数膺大赐,情倍夷等。若三山之髙,莫可言喻。州榜得刘季髙侍郎一纸,遂成伟观。山川以人物重,轻字画亦然。王公之流,字非不劲丽,然有如时花,旋落旋弃。独鲁公乞米帖,千载俨然。此义可察也。钧谕以刘公名节文章徳齿俱髙,谨已达之冯守矣。志修字亦有法式,宜为一方所钦重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六,宋员兴宗撰,小简。上书虞丞相。我一向逃伏在穷山之中,遭受百般艰难祸患;然而相隔万里,仍深深眷恋功德之门,寝食都在思念,正所谓地位虽有高卑之隔而内心没有间隔。冬天将尽,恭敬地想您机要政务更新,辅佐调和使国家美善光明,钧座万福。我已经三次焚香,想要趋赴屏下,聆听您的声音;梦中顾盼瞻仰,没有一刻放下。谨先陈述恳切诚意,只愿钧座慈爱地稍加明察。我身陷偏远一隅,如同困在坎井之中,岁月之间不能详知南州的事情。但其中重要的事不用询问也能知道;知道后便欣喜,私下听说大贤得到进用,便由此预知朝廷的吉祥兴盛。我恭敬地想,某官您的声望高冠一代,功勋冠绝百官;您雍容而有宿德,早已在前代贤人的行列中不朽,这一点或许已经有人见到了,但在今天还没有真正显现。既然积累了天下的声誉,缓缓回旋多年,如今才从五兵之职起步,登上两地之位,这难道是由其他道路、不同途径造成的吗?是上天故意丰厚您的资质,使枝叶从根本流布,让中外士大夫都熟悉您的德性、传播您的芬芳,然后才显出任用。因而所得虽然迟,成就却很大,实在盛美吉祥。我承受知遇之恩,远远超过平常之人,欢欣喜悦不能停止。其余只愿您更加保养防护,永远庇佑海县,我私下祈祝之情哪里能胜尽呢?我依恃仁厚之人往日的照顾,虽然钧座门庭崇高严肃,也斗胆冒昧陈说。我从前多次困顿挫折,不只是自己怜悯自己,即使蜀学中的公论,也有同情我的人。如今头发已经斑白,我的学业履历也颇为接近古人,难道还想凭这些安然归去吗?假使当年没有考中,我尚且希望得到当世显达之人的幸运,有人推举振拔我,例如张愈、苏洵在一时之间得到荐举收录,为韩愈所知,就是如此。我如今已经多次叨居科第,又被西蜀稍稍品评,自我反省其中的才学,未必完全在苏洵、张愈之下。又特别承蒙大贤知遇,所以相公您长久以来一直怀有为我惋惜屈抑的感叹。如今您已经进入朝廷掌握机要政务,器量足以施展,力量足以发挥;如果还轻视我而把我放在后面,那我也就无处申诉了。从前韩退之保护籍、湜不至于背离离去,所以韩门的道义日益尊大,籍、湜也得以成为他的门徒;否则后世哪里会有籍、湜呢?伏望相公想到这一点,那么大恩大德难道会归于别的门下吗?我所写的外史,对于隐逸之人和豪杰之士略有考察见解,对本朝的大训或许也有一点补益;并不是敢于愚妄欺诳、自我夸赞。我在孤苦艰难、道路险阻之余,心神奔驰向往德门,却没有办法立即前往,因此内心不能自安。北辰斗星之下,恭敬地想您在外辛劳而勤于国事,万里奔波必定劳苦;天神共同护佑,钧座万福。我怎敢不期望您承受眷顾之重,保养淬炼至纯的德性,以完成光复国家的大功?您的恩泽播及万物,下情感激叩谢之意无穷。我近来因为兵乱被留在南方,便等待他们归来,一回来就询问各军的声势、敌人的消息以及诸将的勇怯。虽然这些人身份卑微,不足以权衡大事,但从他们的话来看,大多都拱手稽首,称道两淮、荆襄;从魏公到先生您,都在抚慰安定他们,怯懦的习气渐渐改变,国家的威势也渐渐树立。即使那里没有险要关塞,荆襄尤其如此,如今的声势却已经显现出来了。各军真是幸运。又听说某官先生您赏赐丰厚而分配公平,日夜亲自抚慰士卒到了如此地步,那么上下之间的气势就不会隔绝。气势不隔绝,利害便相同;利害相同,向东驱使便向东,向西驱使便向西,即使赴水蹈火,也都能为我所用。因此说,统领军队贵在使众人心志一致;又要相信将领仁爱士卒而勇武,选取精锐,用饱满的力量战胜敌人。何况先生已经负有海内的声望,将帅无前的功劳;事情合乎时机,政令又兼有使人敬畏和爱戴的作用,举步登上两地高位,只是余事罢了。然而我区区还有一点心意,如果不是门下肺腑之事,便不敢向您禀告。韩退之曾经对李深尚书说:‘藩镇的职责虽然重要,阁下身处其中,似乎稍微外在了一些。如果忧虑有所涉及,应当秘密上奏皇帝,不应因为身居外任便自我放置。接待过客和俗人,不应泄露机密;时事机务深密,应用来拒绝嫉妒者的言论;亲近医药,以调和气血、宣通滞塞。’ 这三句话,都是韩退之对李公真诚的劝告,也正是今日门下可以借鉴的箴言。李公没有嫌弃韩退之的言辞,最终成为著名宰相。何况先生您的盛德重望,超过李公万倍呢?所以借用韩退之的话来提出请求,希望您明察。近来多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书信,我都保存记着。想到自己在衰颓多难之后,疲惫心神研读古书,已经经历四十多个寒暑。人生曲折而不能如愿,若让我在空山中枯槁着颈、居岩穴而食藿豆,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某官您多次寄来书信,周到地安慰勉励,不忍让我这样的卑贱之人同瓦砾一样被弃置道路,似乎想要推荐我,使我在世上稍稍舒展眉头。我自认为庸陋,有什么可以凭借、有什么才能可以报答称颂您的恩德呢?先生虽是通达之士,选拔人才不分亲疏内外,而我每天都抱着被知遇的惭愧,恐怕只能一味感激畏惧罢了。我七月初才终结子女方面的过失,日月飞逝,我还能在哪里安身喘息呢?只是心中仍怀有扬名的念头,想在将来努力一番,或许可以奉事丘墓;但我恐怕不是这样的人。伏惟某官先生出则尽忠、入则尽孝,为世人所推重;愿您推及锡类的仁意,把我的姓名列在荐言之端,使我这些迂曲的学问、俚俗的言辞,也能粗略有所树立,以报偿双亲的志愿,那将如何?这其中的感激和仰慕之情,实在无以言表。伏望您特意赐予明察,进用我、称誉我、辅翼我而使我有所成就,那就万分幸运了。我屡次承蒙您门下厚赐,情分远胜于寻常交往。那恩遇之高,就像三山之高一样,实在无法形容。州府榜文中得到刘季高侍郎的一幅字,便成为伟观。山川因人物而显得尊重,轻视书画也同样如此。王公一流的书法并非不刚劲秀丽,但有如应时花卉,转眼凋落,转眼便被弃置。唯有鲁公的《乞米帖》,千百年来依然庄严如新。这一道理是可以看明白的。您谕示说刘公的名节、文章、德行、年龄都很高,我已谨慎地把这些话转达给冯守了。志修的字也有法度,应该受到一方人的敬重。

某窃食三馆,遽已数月。每推省大恩,崇防相望,万里无以酬称。比于乡人及去兵道襄汉者,皆连上起居之问。盖自九月末轮对之后,天语甚渥,不免有忌恶之者。小臣知悉,心事君而已。其余进却,皆不能计。朱尧俞人行已令面禀曲折。度恩屏未之知也。往日在汉中,见义士为诸将所贱,甚困,故前日劄子专及之。劄中指弊病,盖已十七八。此先生素所知悉,且欲大有所矫革者也。今得志得位,不为则何以慰西人之望?况幕賔如王能父,必能为先生同力区置。祖其先人之故智也。此劄已下使司多时,见黄仲秉说,先某劄子一日前,使司亦申明事目相符,如此盖利病灼然。彼巧者以为有心言之耳,可发一笑。某自秋后连以胃疾在假,迩来彊扶头体弱,颇费支梧。先生逺我,谁念之者?又旅地私挠百出,仓卒未可立具。念赦邮最迅,故寄心一纸,匆匆叙瞻仰不宣。某自长江鹢首瞻违,俯仰之顷,周流半嵗矣。羁情逺意,与日增结。即日庚火俱流,恭惟颐防作止,天相神休,钧候万福。某冒顔三馆,日费俸钱,虽首末荷仁贤识擢之举,然才下官微,未能努力,不知补报之所仰恃英明,必赐照念耳。近闻屡遣旌车,相公今日出处,又关人代兴衰,不可不重也。昔唐肃代能惩大难,化理清明,独李泌为之经营至矣。身着白衣,不受职,故士不忌不离香案而待君命,故谗不行。两河叛贼,随其手而举之。泌之所为,有以至此也。若谋之不坚,已复自外职相聨,而士必忌君多疑,而谗易入,虽才若太公,何以善其后?一日黾勉彊为之,首尾衡决,前日魏公是已。愿相公纎悉此义,蒙徳思报,不计轻重,务罄其诚,故輙出此言,不赐督过,幸甚。某窃闻事君有量,而后入无入而后量。先生决于中,必素尽量入之说矣。其他人情物态,事势险易,子渊、子辅必具言之。子辅之去甚髙,某怅然无侣。他事对面荆棘,未易宣心。若尔相公即为言之,不久能为先生再出否?端人未易得也。子渊详明,又故客能盘桓。侍钧鉴俱来乎?都下有他委,异日敢不敬承。某比于蜀兵王宣处具曲折之记,度以次凂钧座矣。心旌控薄,无顷不在门下。有懐瞻溯,与日俱流。大冬又薄,恭惟藩翰之间,外控湖海,钧候动止,集福。蜀固天逺,国大事此,不当传,传之或未信耳。闻迩者凡尊主庇民,勤边外身者,已皆为首拔,此举也甚休甚伟。乡士有鲍朝卿,秀爽有立,久从仆游,乡行甚敦。即获第到天阙,参部同辈中最寒约,念勲徳名世者,近自家山,谊当执贽于前耳。若有艰棘处,望为提撕,不胜僣越之祝,敢以为请。逖听崇亮。某秪奉劄命,畀职承明,实惟君相早夜急才,推择至此。然某浮食三馆,讫无他技,重以生平多难,积忧成疾,弥月在枕。退惟清朝优选大典所寄,动流无穷,安可令病弛者冒焉居之?伏望钧慈特与敷奏,改畀望士,庶几公言得伸,而亦某退安职分之一也。炯炯孤诚,伏乞明照。某自惟弱植,所以培拥而霜露其英华,咸自徳门发之。旦旦敕励此志,犹惧不能千一报也。今又辱丞相先生周泽之渥,分仁寿之原,委以祝其赋形之初,借名徳硕大之老,二书畀焉。羁人非独有感,亦有慙也。敬再拜以致悃臆之谢,诚蕴微悰,黙付言外。与直阁虞宫使某伏自江上寒涛中论列,遽此两周嵗所矣。每因乡使三拜恳欵之记矣。万里凭尺楮,固亦可笑,然非此莫能宣心也。某于徳门父子辱知最深,殊愧无毫铢补报。但处南州班列间,彊项不回,一絶声利,以此不慙于天地间,是乃所以报知己也。伏想必为一笑。暑候有渐,敬承即日。琳宇超适,神守泰定。台候万福。提宫必须侍夫人尊亲来益昌,人生父子天属团聚之乐,万钟之富贵其可敌乎?某旅梦三年矣,二子方丱,中人之习易流,每一思之胷趣亦为扰扰。自度力微,亲戚无可倚,未能般出蜀耳。时中尚兾以门下亲賔时赐教饬,不胜日夜之望。上绍兴师相洪文惠公即日春暖,恭惟耆明迪哲,卧防疲民,神天荐祉,钧履向用全福。某职縻学省,尽出钧镕,何当服勤崇屏,仰奉鞭靮,亲履絇也,曷胜依咏。某违去崇馆几跨嵗矣,疎憃之迹,不自齿于俗,静居坐忘而已。独于门下,诚有饥渴之勤。然奏记布问,时作时旷,亦恃大君子神融道照,不以苛礼为拘拘也。比承相君每接人士,常形牙颊,有存恤憔悴之意。相君于士,始得其文,不特爱其能,又忧其身,至于切切如此。相君真乐士哉!冥顽毫髪,未有补报门下,但思处下陈颂,义觌教为终身荣也。企仰,企仰。某向尝论相公先生徳爵之重,当有与国俱隆者。前此畧出绪余,选用百吏,张持纪纲,勲名髙世,天眷久渥,姑藩翰抚摩之寄。然均逸之久,与其福一方,曷若再践台鼎,遂福天下耶?舍人之装,旦晚可趣。不佞,不佞。

译我暂且寄食于三馆,忽然已经数月了。每当推究省察您深厚的恩德,想到崇高的屏障相隔万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称谢。近来我对乡人以及离开军队、经过襄汉的人,都接连写信问候起居。自九月末轮对以后,皇上的言语格外优厚,因此不免有人嫉妒憎恶。我这个小臣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一心事奉君主而已。其余或进或退,都无法计较。朱尧俞的为人行事,已经让他当面禀告其中曲折了。想来您还不知道这道恩典屏障之内的情形。往日在汉中,我见义士被各位将领轻视,处境十分困苦,所以前日的札子专门提到了这件事。札子中所指出的弊病,大概已经有十七八条。这些都是先生平素所知道的,而且正想大力矫正改革。如今既有志向又有职位,若不去做,又凭什么来安慰西人的期望呢?何况幕宾如王能父,一定能够和先生共同出力筹划安排。应当继承他先人的旧有办法。这道札子下达给使司已经很久了,听黄仲秉说,在我的札子之前一天,使司也申明了相关事项,彼此完全相符。这样看来,利弊已经十分明显;那些机巧的人却以为我是有意这样说的,真可发笑。我自从秋后接连因胃病请假,近来勉强支撑着身体,头体都很虚弱,颇费周折。先生远离我,还有谁会挂念我呢?何况旅居之地私事纷扰层出不穷,仓促之间还不能一一写完。想到赦书传递得最快,所以寄上一封信,匆忙叙说仰慕之情,不能尽意。我自从在长江上看着船头与你分别,俯仰之间,已经漂泊半年了。羁旅的情怀和遥远的思念,随着日子一天天凝结加深。今日正值庚火之气流转,恭敬地想您调养防护、起居行动都承蒙上天扶助,神明降福,万事如意。我冒昧列名于三馆,每日耗费俸禄,虽然始终承蒙仁贤知遇拔擢,但才能低下、官位卑微,未能努力报效,不知补报恩德还要仰赖您的英明,想来您一定会赐予体察。近来听说您屡次派遣旌车出行。相公今日的出处进退,又关系到人臣代际的兴衰,不能不慎重。过去唐肃宗、代宗能够惩治大难,使政治教化清明,唯有李泌为之筹划经营到了极点。他身穿白衣,不接受官职,所以士人不忌惮他;他不离开香案等待君命,所以谗言不能流行。两河叛贼,随他的手段便被举措平定。李泌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有道理的。若谋划不坚定,反而又从外职彼此勾连,士人必然猜疑君主多疑,谗言也容易乘隙而入;即使才干如太公,又怎样善后呢?一旦勉强去做,首尾失当、前后崩解,前日魏公就是这样。愿相公把这个道理了解得纤毫不遗,蒙受恩德便思图报,不计较轻重,务必竭尽诚心,所以冒昧说出这些话。若不责怪我越职多言,那就万分荣幸了。我私下听说,侍奉君主必须有分寸,然后才能进入仕途;既然入仕,也必须懂得分寸。先生心中已经作出决定,想来一定早已完全明白量入为出的道理了。其他的人情世态、事情的险易,子渊、子辅一定会详细告诉您。子辅离去,实在很高尚,我惆怅得没有同伴。其他事情面对面说起来处处是荆棘,不容易尽情表达。若能请相公代我说明,不久之后能否让先生再次出仕呢?正直的人不容易得到。子渊详明,又是旧日宾客,能够从容相处。请问他们是否一同来到您的鉴察之下?京城还有其他事情,日后怎敢不恭敬承受您的教诲。我近来在蜀兵王宣那里写了一份详细说明,想来已经按次序烦劳您过目了。我的心思时时牵系着您,没有片刻不在您门下。怀着仰望追思之情,随着日子一同流转。严冬又将迫近,恭敬地想您在藩镇任所之间、对外控制湖海之地,起居行动都福泽汇聚。蜀地本来就相隔遥远,国家大事不应传出去,传出去恐怕也没有人相信。听说近来凡是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勤于边务而忘身的人,都已经被首先拔擢,这一举措实在美好而伟大。乡里有个鲍朝卿,秀逸爽朗而有操守,长期跟随我游学,在乡里的品行十分敦厚。他一旦考中到达天阙,在参部同辈中最为寒素简约。想到那些功勋德行闻名当世的人,近在自己的家乡,按情理应当亲自执贽拜见于前。若有艰难棘手之处,希望您加以提携指教;这番冒昧的祝愿,实在不胜其多,谨以此相请。远远地听候您的高明教诲。我只恭敬地奉到札命,授予承明之职,实在是君主和宰相早晚急于求才,推举选择才到了这一步。然而我白白食用三馆俸禄,始终没有其他技能,加上平生多难,忧愁积累成病,已经整月卧床。退一步想到清明朝廷优选人才的大典所寄托的责任,动辄流传无穷,怎么可以让一个病弱懈怠的人冒昧居此职位呢?伏望您慈悲,特意替我上奏,改授给有声望的人,这样或许能使公议得以伸张,也算是我退守本分的一点表现。我的孤独诚心光明可鉴,伏乞您明察。我自认为根基浅弱,能够得到培植扶持,使霜露般的精华显现出来,全都是从您的德门中发端的。我每天都告诫勉励自己守住这个志向,还怕不能报答您的千分之一。如今又辱蒙丞相先生厚重的恩泽,分给我仁寿之源,托付我为祝祷其赋形之初,并借给我两篇有关名德硕老的文字。羁旅之人不只是感动,也深感惭愧。谨此再拜,表达内心诚挚的谢意;真实深藏的微薄情怀,只能默默寄托在言语之外。致直阁虞宫使 我自从在江上寒涛中议论政事,转眼已经两周年了。每次借乡使传信,都曾三次拜托他转达我的诚恳心意。相隔万里凭一纸书信,当然也很可笑;但若没有它,就无法表达内心。我在您的德门父子那里承蒙知遇最深,却惭愧没有丝毫可以报答。只是处在南州官员行列之间,宁折不弯,彻底断绝对声名利禄的追逐,凭这一点可以无愧于天地之间,这就是我报答知己的方式,想来您一定会为之一笑。暑气渐渐消退,谨在今日问候。愿您居处清美舒适,精神安定,台候万福。提宫一定要侍奉夫人尊亲来到益昌。人生父子天伦团聚的快乐,难道万钟的富贵可以比得上吗?我漂泊在外已经三年了,两个儿子正处于丱角年纪,人的习气容易随流俗而改变,每想到这些,胸中也不免纷乱。我自量力量微薄,亲戚中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还不能搬出蜀地。时中还希望凭借您门下亲宾的关系,时时赐予教诲训勉,这是我日夜不胜企望的。上书绍兴师相洪文惠公 今日春暖,恭敬地想您年高明达、启迪贤哲,卧居藩镇而体恤疲惫的百姓,神明上天不断降福,您的起居履步都将享有完全的福泽。我在学省任职,全都出于您的陶铸,什么时候才能勤勉侍奉于崇高屏障之下,仰承您的鞭策,亲自践履教诲呢?我的依恋吟咏之情实在难以胜言。我离开崇馆已经快两年了,愚钝鄙陋的行迹,不敢把自己列入俗人之中,只能静居自守而已。唯独对于您门下,确实有如饥似渴般的勤勉向往。然而上奏投书、传达问候,有时频繁,有时中断,也只是仰仗大君子神思融通、道术明察,不以繁琐礼节拘束我。近来听说相君每次接见士人,常在言谈中流露出怜恤憔悴者的意思。相君对待士人,起初只是得到他的文章,后来不但爱惜他的才能,又忧虑他的身世,竟然关切到这种程度。相君真是爱士之人啊!我愚顽至极,连毫发之力都没有补报您门下,只想着处在末列歌颂您,能够承受教诲,就是我终身的荣耀。仰望,仰望。我以前曾说,相公先生德行和爵位都如此尊重,应该有与国家一同隆盛的地位。此前略微施展余力,选用百官,整顿维持纲纪,功勋声名高出当世,天子的眷顾长期深厚,只是暂且寄托在藩镇抚治一方的职责上。然而安逸均衡太久,与其使一方得到福泽,哪里比得上再次登上台鼎之位,终于使天下蒙福呢?舍人的行装,早晚就可以催促准备了。我实在不敢多说。

某束髪志古道,常以不合近世绳度为病,自分不登众目。相公先生乃形于余论,发于教诱,咨以笔墨,古始其言奥矣。书教枉及,三复凛然。此退之所谓「不以时人见待之情,而以古人见待之意」,直重臣所以敦奬薄俗,而后虚名者也。某不佞,何以处此?但钧问辞严义宻,及众碑所出何地何里,不敢以不详对,缓于申答,用是故也。其纎悉具见于书,伏望钧慈特赐亮察,更为指授,其何贶如之?钧阁仙集之眷,发祉川增矣。都不使令敬三沐以承。伏以孟冬之月,恭惟某官偃藩卧防,神明扶持,钧候动止,万福。谨具短启,仰尘记府申候之仪。谨列右楮。即日冬律告新,霜风初戒,不审钧用何似?载惟一代儒宗,两朝元老,勲徳所备,何福不除?更乞仰副倚毗,妙遵时序。即闻涣号入冠,鼎司以慰苍生之望云。某伏审茂膺天奬,来镇藩辅,方面得贤,中外称庆。恭惟庆慰,窃以防稽巨屏,宻衞行阙,实为东诸侯之长。自非耆徳,莫宜任其责者。其间以礼絶之尊,暂屈临之,往往为之假途。侧闻皇上图旧之念,寤寐不忘。衮席久虚,人谓有待。区区之悃,得之舆论,非敢谀语也。恭以某官躬大受之资,起中古之治,以阿衡纳沟之耻为己任,以▯龄救时之术为未优,而道大不容,暂兹去国,熙天之绩,郁未得施,彼都人士,莫不引领倾耳,以伫大老之归,鼓舞钧播,将天下实赖,伏自违去,光范再阅寒暑矣,虽尝三贡庆牍,三奉诲问,足以少慰恋慕之诚,犹以不获一望履舄为恨,比者旌纛来临,复以职守无从修敬,遡风翘馆,邈在霄汉,下情瞻仰,日益惓惓,所幸扬庭不久,即有依归,预以欣抃,仰乞融照。冬候纪极,恭惟偃藩卧防,神相忠嘉,台候动止万福。谨具启仰尘,记府修问,兴居谨布前楮。即日春事伊始,散凛余劲,不审钧用何似?载惟盛徳元老,神物呵防,敢蕲惠令之余精,调饔寝嗣。有涣号以宠公归,区区诚情,不胜睠睠。某伏审自膺天纶,夹辅行阙,股肱之郡,储贤得隽,中外隠然,恭惟庆慰。窃以丞相先生深纯徳履,一世誉处,故又为东诸侯之长久,劳于外,天下日望锡衮之期,钧轴又且虚矣。非公其谁任?敬再述荐绅公祝云。某窃伏三馆,覃精穷思,器任有极,夙夕依仰恩地。志不足达,言不足殚也。自惟何修何饰,而蒙钧座勉以正大之学,可参古昔?自省孱虚,百念灰冷,何为得此于公哉?何当宻侍左席,启发防端,为大君子正类之依?临风重有悁企。与泉守王龟龄状元待制某不良时学,岩居积数十年,晚得一第,自度于天下事何等可为者?正俯仰不怍以瞻识大君子也。退念久糜中都之禄,无尺寸以报陛下,何面而西乎?故迩者归附之摇摇,嬖臣再入,皆三馆言语议论之职,所宜吐口者也。何长之可名?比观答宋秘校书,乃辱以为今日朝阳之鸣,此岂所宜蒙哉?前日魏处士元礼,亦四三上书及此,是公不愧泉石,可敬也。所可深怪者,平时以儒冠自名,从而下石以挤斯人,名义至此尽矣。待制年丈闻此,必一浩叹也。某虽留,然中间飘抑沮动,亦风中之叶耳。今犹未敢穷日而去,以张丞相二三子尚或一意王家,兼待制年丈蹈义纯明,造次不忘吾君也。终夕兾旋朝以壮清班耳,祈望之诚,黙付言外。与元章大卿某比者劣病相仍矣,怪事万绪,何独燕麦轻摇东风乎?老兄视仆此态此抱,尚何等可为者?如兄涵负,乃复散署外,缩袖旁睨之余,吾庸知免乎?此仆所以每赞诸公摘垂天之翼而敛置道侧者,独兄矣。知罪知愧,元章、子辅、能甫、绍祖同荐入,而反覆得防先二公,岂非命哉?子辅渡泸,端自不恶,一部鼓吹,孰与雪雨而待漏?兄声问将为之次矣,兄其少安。与范伟明运使某违教谊,逆数之三年于此矣。每念崇才伟度,振绪余则有以惊世。继闻手一道之节,百城肃畏。今世快士,有以超人者,果然必公也。钦仰殊甚。凛冬如许,伏惟澄按余暇,神具荐祉,台候万福。未瞻晤间丏为修途,珍谧以前四辈之招至,布至请。某自别崇屏,艰苦百罹,坐暌老成之教,侵寻而髪苍苍矣。独笃道著书,不敢替前。九哥机宜学士,闻宰一邑,书邮定络绎耳。久亦不得记。月题风驶,大发不掩,当有朝燕晡越之功耳。钦颂,钦颂!少请乡士鲍朝卿,字宋卿,力学敏劭,久从仆游。既得第,欲参使部,凡有可以提撕者,度不待某再三之布也。伏纸不胜祷幸之私。与王宪伏审某官,舂容风义,震耀一世。然著书之工,穷易之秘。某下士也,乡者在汤侍郎门下,从旁获覩斯文,因论今世名流第一。是时心往形留,恨无庭下一日之趋,而亲至教也。岂期天幸,获在郡县使令之末,则景仰自慰之素,一日伸矣。

译我束发之年便立志学习古道,常常因为不合近世的规范而被视为缺点,自料不能列入众人眼中。相公先生却把我的言论表露出来,发自教诲诱导,又以笔墨之事询问我,古人开始创制文字时的深奥意义也因此得到发明。您的书信和教诲屈尊涉及我,我反复诵读,内心凛然。这正是韩愈所谓“不以时人相待的情意来对待我,而以古人相待的心意来对待我”,实在是重臣用来敦厚奖励浅薄风俗、成就虚名之人的做法。我实在不才,怎么承当得起呢?只是您的询问措辞严谨、义理深密,涉及各处碑文出自什么地方、什么里巷,我不敢不详细回答,所以迟缓了答复时间,原因就在这里。详细情形全见于信中,伏望您慈悲特别加以体谅,并进一步指教,那还有什么恩赐能比得上呢?您阁下仙集的眷顾,使川地增添福气。我未能亲自奉使,只能恭敬地三次沐浴后承受您的教诲。恭逢孟冬之月,恭敬地想某官偃息藩镇、卧护百姓,神明扶持,起居行动万福。谨备短札,仰望寄达您的记府,履行问候之礼。谨把上述文字列在这里。今日冬令更新,霜风刚开始戒严,不知您近来的起居怎样?想来您是一代儒宗、两朝元老,功勋德行无不具备,还有什么福泽不能降临呢?更请您仰承众望,顺应时序。近来听说天子将颁发诏令召您入朝,任职鼎司,以慰藉苍生的期望。我私下听说您大受天子褒奖,前来镇守藩辅之地,方面得到贤人,中外都为之庆贺。恭敬地表达庆贺慰问之意。我想稽是东南巨大的屏障,秘密护卫着皇宫,实在是东方诸侯的首领。若不是德高望重的人,没有谁适合承担这样的责任。其间以礼法尊崇著称的您,暂且屈尊来到这里,往往也正是为了替朝廷开辟道路。我私下听说皇上追念旧臣的心意,日夜不能忘怀。衮席已经空缺很久了,众人都说是在等待您。我的诚意是从舆论中得到的,并不是敢于阿谀奉承。恭敬地认为某官具有承受大任的资质,能够兴起中古的治理,把阿衡不能救民于沟壑的耻辱视为自己的责任,把玄龄救济时局的办法还认为不够高明;然而大道广大,世俗不能容纳,暂时因此离开京国。光明天下的功绩郁积未能施展,那里的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侧耳倾听,等待大老归来,鼓舞于您的声誉之下。这样天下实际上都有所依赖。我自从与您分别,已经又经历两个寒暑了。虽然曾三次奉上庆贺的书信,三次承受您的教诲问候,足以稍稍安慰思恋仰慕之诚,但仍以不能一望您的履舄为遗憾。近来您的旌旗来到此地,又因职守在身无法前往致敬,只能迎风仰望馆舍,遥遥如在霄汉之上,内心的瞻仰一天比一天更加恳切。所幸您入朝主持政务的日子不久了,我也将有所依归,预先为此欣喜鼓舞,仰望您融通体察。冬季将尽,恭敬地想您偃息藩镇、卧护百姓,神明辅佐您的忠诚嘉德,台候起居万福。谨备书信仰望寄达,向记府修书问候,起居情况谨写在前面的信纸上。今日春天刚开始,严寒残余渐渐消散,不知您近来起居怎样?想来您是德高望重的元老,有神灵护卫,谨愿您以余裕惠及政事,调理饮食和寝息,福泽相继而来。听说天子将下诏宠召您归朝,我内心的依恋诚意实在无以胜言。我私下听说您承受天子的诏命,辅佐皇宫,镇守股肱之郡,储备的贤才中得到俊杰,中外都为之振奋,恭敬地表达庆贺慰问之意。我想丞相先生德行深厚纯正,一世享有声誉,所以又长期担任东方诸侯之长,在外辛劳;天下每天都盼望赐予您衮服的那一天,宰相之位也又空缺了。除了您,还有谁能承担呢?谨再次转述荐绅士大夫共同的祝愿。我寄身三馆,精心思考,才具和任用终究有限,早晚都依仰着您的恩德。志向不能完全表达,言语也不能尽述。我自问修养和文饰都没有什么,却蒙您勉励我学习正大之学,说可以参与古昔之道。我反省自己孱弱空虚,百般念头都已经冷却,为什么竟能从您这里得到这样的期许呢?什么时候才能秘密侍奉在您的座席旁,启发您卧护之地的贤能,成为大君子正道同类的依靠呢?临风而立,更加忧思仰企。致泉守王龟龄状元待制 我年轻时不善于应时学习,隐居山岩累积数十年,晚年才考中进士,自料对于天下事情还能做成什么呢?正俯仰无愧,等待瞻仰认识大君子。退一步想,我长期耗费京城俸禄,却没有尺寸之功报答陛下,还有什么脸面向西归去?所以近来归附之意摇摆不定,宠臣再次入朝,这些都是三馆掌管言语议论的职责,正应当开口说出来。还有什么值得长久称道的呢?近来看到您答复宋秘校的信,竟然辱称我为今日朝阳之鸣,这哪里是我应当承受的呢?前些日子魏处士元礼也三番四次上书谈到这件事,可见先生不愧为泉石之士,实在可敬。最令人深深奇怪的是,平时以儒生自称的人,反而落井下石来排挤这样的人,名分和义理到了这里已经全都丧尽了。待制年丈听到这些,一定会长叹一声。我虽然还留在这里,但中间飘摇压抑、沮丧动荡,也不过是风中的一片叶子。如今还不敢一直等到终日便离去,是因为张丞相的几个儿子尚且有一心忠于王室的人,又因为待制年丈践履义理、纯正明达,仓促之间也不忘记我们的君主。我整夜希望您旋即入朝,以壮大清正的官班。我的祈望诚意,只能默默寄托在言语之外。致元章大卿 我近来劣弱的疾病接连不断,怪事又有千头万绪,难道只是燕麦在东风中轻轻摇动吗?老兄看我如今的状态和心情,觉得我还能够做成什么呢?像您这样胸怀深厚、负有才德,却又被散置在署外,只能缩着袖子在旁边窥望,难道我就能知道自己免得了这种处境吗?所以我每次赞许诸公折下垂天的翅膀,把它收置在道路旁边,唯独赞许兄长您。元章、子辅、能甫、绍祖一同被推荐入朝,反复之后却得到防护在前两位公卿之下的位置,难道不是命运吗?子辅渡过泸水,处境自然不坏;整套鼓吹仪仗,哪里比得上冒着风雪雨水等候早朝呢?兄长的声名问候将要依次传来,您暂且安心吧。致范伟明运使 我违背您的教诲情谊,回头计算起来已经三年了。每当想到您崇高的才华和伟大的气度,只要振兴前人的遗绪,就足以惊动世人。后来又听说您亲自掌握一道之节制,使百城肃然畏服。当世的快士,如果有超出常人的,果然一定就是您。敬佩仰望之情特别深。严冬如此寒冷,伏惟您在澄清按察政务的余暇,精神完足,神明不断降福,台候万福。尚未拜见之时,乞请您为我修整道路;珍重安静地等待前四辈的招呼到来,谨此传达请求。我自从离开您的崇高屏障,遭遇百般艰苦,只因坐失老成的教诲,渐渐头发苍白了。唯独笃守道义、著书立说,不敢废弃前人的事业。九哥机宜学士,听说您正在治理一个县,书信传递一定会络绎不绝吧。很久也没有收到您的信了。月色题咏、风势迅疾,才华大为显露而无法掩饰,必定会有早晚兼治、功业远播的成就。敬佩赞颂,敬佩赞颂!稍微请托乡士鲍朝卿,字宋卿,他努力学习、聪敏勤勉,长期跟随我游学。他已经考中,想要进入使部任职,凡是有可以提携指教之处,想来不必等我再三陈说。面对信纸,实在不胜私下祈愿之情。致王宪 恭敬地听说某官风义从容宽厚,震耀一世;又听说您著书的功夫,能够穷究《易》的奥秘。我是个浅陋的士人,从前在汤侍郎门下,曾从旁看到您的文章,因此评论说您是当今名流中的第一人。那时心中向往而形体被留住,只恨不能有一天趋庭受教,亲自承受您的教诲。哪里料到承蒙上天的幸运,能够在郡县使令的末位任职,于是仰慕自慰的夙愿,一天之内便实现了。

某肤末于学,虽有意于先民古书,然志有余而识不逮。乡者滥以明经冠蜀士,万里风涛,冒死而归。有司使试簿书,退省不敏,人微才下,奔役固宜。然去嵗许大卿,今兹王郎中,皆以充幕下使令。某深惟进身循分,当从勅书,此非势之然,盖天所启,因至幸堂下之见也。懽抃之极,不胜卑悰。某恭想中和惠民之风既已称冠,则庆闳上下百趣均祐,亦不祷而至也。今学士行膺襃然之选,西南佥祝防俟,防俟。与喻少穆知县某防门言分转首陈迹矣,俯仰再见,冬候此情惝恍何如也?即日伏计燕息余闲,台候万福。表弟度已荣改,今必归憇乡山。去冬榜目倒指,吾弟必无逃名。既而相遗邂逅,决科择防为璞者,有司例尔耶?安之安之,以迓晚成,盖至望也。令兄今安在?已之官下耶?因风寄音,不一。某束行李南来,局退独静坐一僧而髪耳。天南俗物盈前,此道竟谁与语?然荷渠侬相推,可也。表弟知仆乐否乎?某来此,并去冬已面两得对,皆不自疑。外每以表伯郎中扪膝先生为法,巾车候去官之穹卑,置之度外,或者尚以为矫,不能防也。一对劄皆拆,今日碌碌长成,背脇疽根,异时心腹肘腋之变,可坐而须者,幸上圣明能容之,虮虱臣无憾矣。舍侄归,可问劄意,谨不敢于此泄之耳。有可以开晓者,表弟勿外。某贱累皆未能成立,亦未谋般挈。然梦魂飞于三山之下,无日得宁耳。表弟何以垂教?旧见表伯扪膝先生《檄蜀迁都》等议,岂可令后世无传?便风録示一本,并寄行状、志铭之类。及劣表勘书于此,可为公言之。忠节不遂冺没也。少邈曾说及否?此最不可缓,惟昆仲重图之。慰蒋右相塟母夫人某稽首慰言,伏承国封太夫人捐箦日深,防营在目。恭惟某官哀摧感慕,何以堪处?某因风敬唁,寄意澘然。更祈上为君国社稷,抑情俯礼。某不胜诚悃之请。某窃以摇落之秋,风露凄▯,旅人履之,百感自集。又况大孝天钟徳性,夙禀者乎?伏想某官内衔大恤,追恸永久,天摧川湮,无以喻也。苦痛苦痛,然退闻先太夫人抱神虚寂,虽寓世谛,而初无生死往来之相也。一生为家,植礼为国,生贤轲亲,珪母皆不足进,是所以为不朽也。万兾孝情,超脱俗苦之外,庶广先志云。某尝思,日者国论参辰,世故瘠病,非得大贤一手抚摩,岌岌乎其艰矣。前此主上用是进丞相于羣望之中,声业就绪,不谓济川有期,而陟屺增悲矣。此非独大门之忧,乃元元之忧也。某深知故事,窃谓富文忠苫席守志,确然不夺。天下与其孝赵韩王径以从政,视国如家,天下以忠孝兼与之。况主上今日视丞相一体也,一体既外,天日炯炯,能无望乎?愿加三思,绎至礼以伸大义,中外之瞻,惟丞相重图之。某两随下僚尾拜灵几,而又声慰于大路之侧。传谓孝子不忘草木,则门下贱士度或在记忆之列也。卒卒瞻望,如不得门,秪益悁耳。慰韩叔厚表甥丁父忧某慰言不意凶变祸延大门,三哥知府遽然捐箦,天涯老表闻问失声痛怛,涕泪不自已己。想惟孝性所钟,天地摧裂,悲踊奈何,苦痛奈何?恨以宦游縻身,一方不能振号。几筵生平中表把臂之旧,黯然万里消魂而已。更望裁哀,严灭性之戒,为门户名业重。某窃知三哥半世壮懐不舒,近方有一日之适,兄弟六千石大门伟事也,尝三叹以贺矣。西人续续来,或说病状,初不以为信,继又信然,终已不起,意亦有定数乎?直履清致,弗遂止此,令人不省惊心。惊心,某所赋危浅,须髪又与日化,旦暮苦求祠禄以西桑榆,心迫归访肺腑之戚,则遂隔世矣。此悰此抱,凄楚如何?慰唁礼如别章,表姐钟意外之祸,想惟哀疚不易,子孙贤雅晚日,可以慰前耳。深亮,深亮。答喻徳称某辱移记,劳勉渠渠,哀中铭感倍万矣。属来暑未减,伏计苫几,翼如以礼自支。某不子之咎,转首遂迩,祥琴之期,痛疚之忘,曷日自已也?过承以斋信见惠,感刻,感刻。先丈铲迹民伍,而左诗右书,退然隠君子之风。向年促赋以赠,由是也。兄乃欲令书幽堂之铭,恐不足以酬盛意,如何?尚容嗣记以既,区区之懐也。答陈经干某久违教绪,殊切瞻企。南州匆匆度嵗,每厪三山中表之思。忽被牋尺,感颂殆不可名。秋旻流火,尊候间来,敬惟万福。某冒顔玉府,方惧无以称塞。又归意促促,每驰神鼇之巅矣。尚想一陪几杖,里中至乐,邈存梦境也。见彦瞻丈、武翁叔凡、文社诸父兄,敬再拜。附乡仰意,起居之间,万兾以寿祉崇啬。至布至颂。与荣州勾龙知郡某顿首具禀,辱叠纸,感思两极。向日逆旅岷下,得瞻近先中丞雅意,相厚自时,嵗月如流,老成凋谢,使人心感无穷耳。既被教约,申实如此,信然称其家儿也,慰甚慰甚。俯仰俄顷,名门有人,岂容使君久空山耶?防体病劣劣,作答字不能佳,幸孚照。

译我在学问上只是浅薄末流,虽然有意学习先民古书,但志向有余而见识不够。从前冒昧以明经科冠绝蜀士,经历万里风涛,冒死归来。有司让我试任簿书之职,退下来反省自己不够聪敏,人微才下,奔走服役本来就是应当的。然而去年许大卿、今年王郎中,都把我充作幕下使令。我深思进身应当循守本分,应该听从诏书安排;这并不是势力造成的,而是上天启发我,使我有幸来到堂下拜见您。欢喜鼓舞到了极点,实在不胜卑微的喜悦。我恭敬地想,您使人和谐、惠及百姓的作风既然已经冠绝一时,那么上下各方都会得到福佑,这也会不祈求而自然到来。如今学士即将承受褒扬显著的选任,西南士人共同祝愿并等待着您,等待着您。致喻少穆知县 我和您家门的亲属关系,转眼已经成为往事;俯仰之间再次相见,面对这样的冬日情景,心情又是怎样的恍惚呢?今日料想您在燕息闲暇中,台候万福。表弟想来已经荣升改任,如今必定归来休息于乡山之间。去年冬天看到榜目,反复推想,我的弟弟一定不会逃避声名。后来偶然相遇,决定考中,选择被黜落者作为璞玉,难道只是有司的惯例吗?安心吧,安心吧,以等待晚成,这大概正是最大的希望。您的兄长如今在哪里?已经到任了吗?借风寄去音问,不能一一详说。我整理行李南来,退处独自静坐,只有一个僧人和我相伴。天南俗物充斥眼前,这条道路究竟还能和谁谈论?然而承蒙那些人互相推许,也就罢了。表弟知道我以此为乐吗?我来到这里,加上去年冬天,已经两次当面得到答对,都没有自疑。对外我常以表伯郎中扪膝先生为法,以车巾等待离任的高低贵贱,都置之度外;有些人或许还认为这是矫饰,我也不能完全防止。一封封札子都被拆阅,如今碌碌长成,背脇已经积成疽根,日后心腹肘腋之间的变故,可以坐等它发生;幸而上圣明察,能够容纳这些,我这个卑微如虮虱的臣子也就没有遗憾了。舍侄回来,可以询问札子的意思;谨慎起见,我不敢在这里泄露。若有可以启发说明的地方,表弟不要向外人说。我家中卑贱的家累都还未能成就,也没有谋划搬迁携带家属。然而我的梦魂飞绕在三山之下,没有一天能够安宁。表弟有什么教诲吗?过去见到表伯扪膝先生《檄蜀迁都》等议论,难道可以让后世没有流传吗?请顺着便利的风势抄录一本给我,并寄来行状、志铭之类的文字。至于我这份拙劣的表文,在这里也可以替公公开说明。忠节不至于湮没。少邈曾经说起过吗?这件事最不能耽搁,希望你们兄弟认真谋划。慰问蒋右相母夫人下葬 我叩首致以慰问。承闻国封太夫人病重将逝,丧葬营办已经在眼前。恭敬地想某官悲哀摧伤、感怀追慕之情,如何能够承受?我借风谨致哀悼,寄托凄然的心意。更希望您为了君主、国家和社稷,抑制哀情,俯身遵行礼制。我内心诚恳地提出这番请求,实在不胜悲痛。我私下认为,草木凋零的秋季,风露凄紧,旅人经历这些景象,自然会百感交集。何况您天性中有深厚的大孝,早年便禀受这种德性呢?想来某官内心含藏着巨大的丧亲之痛,长久追悼悲伤,仿佛天崩地裂、山川沉没,没有什么可以比喻。痛苦啊,痛苦啊!但退一步听说,先太夫人抱守神明、归于虚寂,虽然寄身于世俗世界,却本来没有生死往来的形相。她一生为了家庭,树立礼法以治理国家;像生贤才的轲母、珪的母亲,都还不足以同她相比,这正是她得以不朽的原因。万望您使孝思超脱于世俗痛苦之外,或许可以弘扬先人的遗志。我曾经想到,近来国事意见分歧,世道艰难多病,如果没有大贤亲自扶持,局势就危险艰难了。此前皇上正因为这个原因,在众望之中任用丞相,声名功业已经有了成就,谁知本来有渡济天下的期限,却因登屺望亲而增添悲伤。这不只是大门一家的忧患,也是天下百姓的忧患。我深知旧例,私下认为富文忠在服丧期间守志不改,坚定不被夺志。天下人把赵韩王以孝道径直转入政务、把国家看作家庭的做法,与忠孝一并归给他。何况皇上今天把丞相视为一体之臣,一体既然置身朝廷之外,天日昭昭,能不使人有所期待吗?愿您多加思量,推究最高礼制以伸张大义;中外的瞻望,都希望丞相慎重谋划。我两次跟随下僚在灵座前拜伏,又在大路旁传达慰问之意。古语说孝子连草木都不会忘记,那么您门下的卑微士人,想来或许也在您的记忆之中。匆匆瞻望,像不能进入门内,只更加增添惆怅罢了。慰问韩叔厚表甥遭父丧 我致以慰问。没有料到凶祸牵连大门,三哥知府忽然去世。远在天涯的老表听到消息,失声痛哭,眼泪鼻涕不能自止。想来孝心深厚,天地仿佛摧裂,悲痛跳踊之情如何承受,苦痛又如何承受?只恨自己被仕途羁绊在外,不能在一方为之振声号哭。灵前几筵之间,想起平生与中表兄弟携手相交的旧情,只能在万里之外黯然销魂罢了。更希望您节制哀痛,谨守严防伤身灭性的戒条,以门户的名声事业为重。我私下知道三哥半生壮志未能舒展,近来才得到一天的适意;兄弟同为六千石官员,是大门中的伟大事情,我曾经再三叹息着向他祝贺。西边的人陆续来,有人说起病情,我起初并不相信,后来又确实相信了,最终竟然没有再起,难道也是命数注定吗?他正值清正高雅的年华,事业没有完成便止于此,令人惊骇痛心。惊骇痛心啊!我的禀赋危险浅薄,头发胡须也一天天变白,早晚苦苦请求祠禄以便归西养老;心中急切想回去探访亲人的悲痛,却已经和他隔了两世。这种心情和怀抱,凄楚到了什么程度?慰问哀悼的礼意如同另一章所说。表姐遭遇意外之祸,想来哀伤忧痛不易排遣,幸好子孙贤良雅正,晚年也可以因此得到安慰。请深切体察,请深切体察。答喻德称 承蒙您寄来书信,劳心勉励,您情意深厚,我在哀痛之中铭记感激,超过平常万倍。正值暑气尚未减退,伏想您守丧在灵几旁,恭敬地依礼自我支撑。我作为儿子未能尽孝的过失,转眼便临近周年,除服奏琴的期限到了,痛苦愧疚何日才能自行止息呢?过分承蒙您以斋信相赠,感激铭刻,感激铭刻。先丈削迹于平民之列,却左手诗书、右手文章,具有退让自守的隐君子风范。往年我催促赋诗赠送,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兄长却想让我为幽堂撰写墓铭,恐怕我的文字不足以酬答您的厚意,怎么办呢?还请允许我随后写成,以表达这番微薄心意。答陈经干 我久未承受您的教诲,十分切实地仰望企盼。在南州匆匆度日,每每劳心思念三山中的中表亲友。忽然收到您的书信,感动赞叹之情几乎无法形容。秋天天高,火星西流,尊候近来怎样?恭敬地祝您万福。我冒昧列名玉府,正担心无从称职报效。又因归意急切,常常神驰鼇山之巅。还想陪侍您的几杖,享受乡里的最大快乐,如今只能遥遥存在于梦境中。见到彦瞻丈、武翁叔凡以及文社各位父兄,谨再拜问候。附带致上对乡里的仰慕之意,起居之间,万望以寿福增益自珍。谨此尽情布达,尽情赞颂。致荣州勾龙知郡 我叩首具禀。承蒙您接连寄来书信,感激和思念两方面都到了极点。从前我在岷山下旅途中,得以瞻仰先中丞的高雅情意,彼此亲厚自那时开始,岁月像流水一样过去,老成之人逐渐凋零,使人内心感慨无穷。既然承蒙您的教诲约束,说明事实确实如此,您果然称得上是他的家中子弟,我感到十分欣慰。俯仰之间,名门已经后继有人,难道能让使君长久空守山林吗?我的身体病弱不堪,回信字迹不能写得好,幸望您谅察。

与喻子真表兄某顿首启,王子春来,闻问具之。即日坐计,侍候殊休。某前此偕舍弟诸人,已适山寺。四顾幽寂,其于文字可防搜也。仙井里儒千百为羣,吾表兄不相求之,顾欲见咨意者,欲相从寂寞之道,退之所谓请继今以言也。闻令表李君亦同访其人,盖寛中隠厚者,宜与偕也。与喻汉辅某顿首,去嵗闻公首冠三山,缄书逺贲,蹈抃可胜意。谓日月即至,都下有司▯冒文墨,竟亦相遗乃尔,怪事,怪事。仆老矣,初奉征命至江上,而主者去国,一二相知又连去并斥,自分饥寒路旁矣,无可言者。君相欲招示逺服,遂特创此阙司羣士于馆。此退之所解譲者,而况仆矣哉。然肝鬲楚越,未易言状,愿公更勉前修,又再周嵗观光上国矣,当有休问也。某顿首。中间承知首奉计书矣。意谓便絶青冥?老将又复伏垒耶?可念可念。嵗易经春。比来作止何如?运干文丈里居万福。仆冒顔下馆,滥为时士,且敬且嫉。间亦同尘汨泥以自免尔。终未若与公辈抵足洞前,形神相与也。伯椿君节,子发徳茂,相安好否?仆侍诏此间,客愁防人。臣朔之饥,又不免也。一笑一笑。具手墨达汉辅,今已再矣。公非遗我者也。某南州,恍恍度嵗,如更朝晚,然尚思田间与故人一饷把臂之乐,惟梦值耳。真感,真感,秋作矣。为父拱侍,有佳趣否?得所示字,大瞻尉某官,一念捐竭以报所天,此寒儒职分也。南冠例亦相乡,独吾土人数加沮谤,欲少加辩质,恐为岷峨羞,今姑安之耳。近奏艺中,禁上恱可之,赐诰第一,不免谗嫉愈众。所倚者,正论而已。汉辅何以药我?望时惠音,切伫,切伫。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巻十七     宋 员兴宗 撰论

圣人和同天人之际论天下皆知神之用,而不知神之所以用。虽上下之异,圣人必有以一之一之,则能贯之矣。虽物之类不可以合,至此不能不合也。故天之髙也,人之卑也,圣尽已而存神,和同于其间,而不能不合矣。何者?神之所以用一而能贯之效也。扬雄曰:“圣人和同天人之际。”呜呼,非神之所为乎?甞论天人相合之际,甚可畏也。圣人能得于天,且不得于人乎?不得于人,且得于天乎?圣人奉天所以治人也,治人所以奉天也。天道虽非人之可及,然未见舍人而得天者也。人理虽非天道之所备,然未见安于天而不安于人也。世之言曰:“天自天也,人自人也。”是知形之所为影,而不知影之无异乎形也。形影之不异,则天人之无间也。故智者不可以告语者,虽语不信也。今指雨以为湿,日以为燥,风以为动,星辰以为盈虚,曰此无为也,天也。殊不知知天无为,所以知人也,人理寓焉,天不人不因也。指礼以为极,指刑以为防,指教以为具,指名义以为本,曰此有为也,人也。殊不知知人有为,所以知天也,天理寓焉,人不天不成也。故圣人和于己,而后和于人;和于人,而后和于天。万物莫不和矣。天人交相和,圣人处之无间,和之至也。虽然,势如此其相邈也,用如此其相絶也。一有不和,有不同,圣人如之何其可也?呜呼,圣人于此无伤也。圣人之诚明,则形;形则着;着则神;神则于天地,亦有以贯之矣。他日有不期和而和,不期同而同者,自然之效也。昔者五帝之盛,帝惟尧为然。尧之圣可自用也,钦昊天,授人时,钦天而授时,故尧徳动天,尧无废人。然则于变时雍者,不期和而和,不期同而同之效也。虽然,天下知其二,不知其一。二则天也,人也;一则神之用也。二而能一,则吾不知人之异天耶?天之异人耶?圣不容言之妙,而雄言之,乃知雄者亦圣人之徒也。不然,存神索至。神之用者,雄何自知之?

译致喻子真表兄 我叩首启禀。王子春来,已经把听到的消息都告诉我了。今日料想您起居侍候都很好。我此前和舍弟等人已经来到山寺。四周看去幽静寂寥,正可以搜求文字。仙井里有成百上千的儒生聚集成群,我的表兄却不去求访他们,反而想来询问我的意见,是想和我共同走退处寂寞的道路,正如韩愈所说,请从今以后继续谈论吧。听说您的表弟李君也一同访求那个人,他大概宽厚沉静,适合和您一起前往。致喻汉辅 我叩首。去年听说您在三山名列榜首,您从远方寄来书信,我手舞足蹈的喜悦哪里说得尽呢?本以为日月很快就会来到京城,没想到京城有司被文墨蒙蔽,竟然把您遗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怪事,怪事。我已经老了,起初奉征召来到江边,主事者却离开了京国,一两个相知之人又接连离去并遭贬斥,自料将要在路旁忍饥受寒,没有什么可说的。君相想招揽远方的人以显示朝廷的恩德,于是特意创设这个官司来容纳馆中的群士。这正是韩愈所说可以推辞的事情,何况我呢?然而肝膈之间如同相隔楚越,难以说清。希望您更加勉励自己修治前业,等到再过一年到上国观光,应当会有好消息。我叩首。此前承蒙告知您初次奉行计书。我原以为您就要直上青云,没想到老将又重新伏守营垒,实在令人惋惜。岁月更替,已经经过春天。近来起居怎样?运干文丈居家万福。我冒昧寄身下馆,滥列于当时士人之中,既敬佩又嫉妒,间或也只好混同尘俗、陷入污泥来保全自己。终究不如和您诸位并足坐在洞前,形神相交。伯椿君、子发德茂,近来都安好吗?我在这里侍奉诏命,客愁足以侵人。东方朔的饥饿,我也免不了。一笑,一笑。已经亲笔写信给汉辅,这样算来如今已经第二次了,您并不是忘记我。我在南州恍恍惚惚地度过一年,好像只经过早晚之间;然而还想着在田野间与故人相聚片刻、携手交谈的快乐,只能在梦中遇到。实在感慨,实在感慨,秋天已经到了。替父亲拱手侍奉,有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乐趣吗?收到您所示的文字,十分仰慕尉某官,想到竭尽一生报答赋予我生命的父母,这正是寒门儒生的本分。南方戴罪之人的处境,按惯例也应当彼此相亲,唯独我乡里的人屡屡增加诋毁,我想稍微加以辨白,又怕使岷峨蒙羞,如今姑且安然承受罢了。近来我的文章被进呈,皇上喜欢并认可,赐给第一等诰命,因此谗言嫉妒不免更加增多。我所依靠的,只有正论而已。汉辅将用什么来医治我呢?希望您时时赐来音问,我急切等待,急切等待。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七 宋·员兴宗撰论 圣人调和统一天人与人际关系论 天下人都知道神的作用,却不知道神凭什么发挥作用。虽然天与人有上下之别,圣人一定能够用某种方式使二者归于一,使它们贯通。虽然万物类别不同,不可能完全合一,但到了这个境地也不能不相合。所以天很高,人很卑下,圣人竭尽人事而保存神明,使天与人和谐相同于二者之间,最终不能不相合。为什么呢?这是神使万物归一并贯通它们的作用所产生的结果。扬雄说:“圣人调和统一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唉,这难道不是神的作为吗?我曾经论说天人相合的关节点,实在令人敬畏。圣人能够得到天意,难道还不能得到人心吗?不能得到人心,难道还能得到天意吗?圣人奉行天道是为了治理人民,治理人民又正是为了奉行天道。天道虽然不是人力所能完全达到的,但从未见过舍弃人事而能够得到天道的。人间伦理虽然不是天道所能完全具备的,但从未见过只安于天道而在人事上不能安定的。世人说:“天就是天,人就是人。”这只是知道形体能够产生影子,却不知道影子与形体并没有不同。形体和影子没有不同,天与人也就没有间隔。所以,聪明人所不能直接告诉世人的道理,即使说了,世人也不会相信。如今指着雨说它是湿的,指着太阳说它是干燥的,指着风说它是运动的,指着星辰说它有盈有亏,然后说这些都是无为的,这就是天。却不知道,认识天的无为,正是为了认识人的有为,其中寄寓着人道;天若没有人,也就没有凭依。指着礼说它是最高准则,指着刑说它是防范,指着教化说它是工具,指着名分义理说它是根本,然后说这些都是有为的,这就是人。却不知道,认识人的有为,正是为了认识天,其中寄寓着天理;人若没有天,也就不能成就。所以圣人先使自身和谐,然后使人与人和谐;使人与人和谐,然后使人与天和谐。这样万物没有不和谐的。天与人彼此交相和谐,圣人处在其中毫无间隔,这就是和谐的极致。虽然如此,形势却使天人与人相距如此遥远,作用又使二者如此不同。若有一处不和谐、一处不相同,圣人怎么能允许呢?唉,圣人在这里并没有受到损害。圣人的诚实明达,就会显现出来;显现出来,就会彰明;彰明,就会成为神妙;成为神妙,就能与天地相通,也就有办法把它们贯通。后来有些事情并非期望和谐却自然和谐,并非期望相同却自然相同,这就是自然产生的结果。从前五帝盛世,其中只有帝尧如此。尧的圣德可以自行发挥,他敬畏昊天,授予人民农时;敬畏上天而授予时令,所以尧的德行感动上天,尧没有废弃人事。既然如此,达到变易时和、天下雍和的境界,就是不期望和谐却和谐、不期望相同却相同的结果。虽然如此,天下人知道其中的两端,却不知道其中的一端。两端就是天和人;一端就是神的作用。天和人二者能够归于一,那么我就不知道究竟是人不同于天,还是天不同于人了。圣人不容言说的妙处,扬雄却说了出来,这才知道扬雄也是圣人一类的人。不然的话,保存神明、探求最高境界,神的作用,扬雄凭什么能够知道呢?

唐虞三代之纯懿论帝王之心自有真,天下宜以心寓,而不可以迹考。何则?天下之心日竞于伪,而习于诈,此非其外之罪也。利害交蔽乎其中,物日胜而心日流,则其心之本真杂然而溷乱者决矣。是以古之帝王先存是心于精一之地,黙全其粹,而明着于用,使天下发防解蔽,可教可治,而其道不入于駮异之域。何者?吾心自有真,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矣。隋王通子者知之,故举纯懿而归之唐虞三代。呜呼,其伤时不能古,而思有以复古也欤?此唐虞三代之纯懿之説,窃窥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一气之运,然后知帝王用心不偶然也。二帝之道,元气之未判也,混沦磅礴,发达万物而不自名于万物。如是者,隂阳邪?一气邪?天下强以一气名之,不谓一气之纯,其可哉?三代之道,隂阳之既判也。有赏则春之熈然,有罚则秋之肃然,可以循而化,未可指而议也。拟之二帝,若未甚纯,然措诸后世,则亦大纯耳。故隂阳虽具,而天地无心;刑政虽具,而三代无心,亦不谓之气之纯,其可哉?自帝王之后,天下教治每变而每下,所谓世主者,漓其纯,诈其愿,盖亦飘风暴雨,摧败倾折,隂阳之变穷于此,无所复入则已矣。故人伪之胜不息,而帝之真不见,是宜王通氏推纯懿之道而有所思也。虽然,通之论著,谓汉魏其心正,其迹谲,彼于汉魏犹未知之,则于帝王知之,宜未悉也。何则?唐虞三代之世有所异者,揖逊征伐则其时之异,典谟训诰则其书之异,章韶濩武则其乐之异。若是异甚者,政迹也。政迹虽足以见纯懿,然未足以尽纯懿。天下曷若退而深思其心矣乎?彼其心真之所寓,即纯懿之所在也。尧舜禹相诏以执中,汤之临民以建中,文王之所以立民极,武王之所以建用皇极,盖中极一物也,而均不蓠帝王之心,不谓之尽纯懿而何?故曰:帝王之心自有真,天下宜以心寓而不可以迹考。惜乎王通子之不出乎此也。呜呼!人之为心,本于纯懿一也。不自帝王有,不由桀跖无。然帝王不肯为桀跖,桀跖不敢望帝王,卒相倍蓰。何也?桀跖心本诈,帝王自反之。帝王心本真,桀跖自伪之。真伪异,而狂圣分。彼世主欲知帝王之纯懿,其可忘是心真也哉?虽然,天下之人能寓是心,使喜怒哀乐之中节,则在我之真必不丧。其所寓者,庶防纯懿矣。彼秦之治,喜之过,则流入于任使而不纯。汉之治,乐之过,则流入于乡原而不纯。东京之治,怒之过,则流入于狂狷而不纯。齐梁之治,哀之过,则流入于空寂而不纯。孰望如唐虞三代之一心?谨治如出一家,如交一臂哉!有隋世道之区区,通之及此言也。通之念深矣。

舜道形于防乐论大道不隠,则大和不散。天下无所不尽道,则无所不尽和。盖道日用,则和日着。尽其和者,固托乎乐;尽其道者,吾见不出乎君臣之间也。昔者上世之君,孰能之?舜能之也。上世之臣,孰为之?防为之也。方舜之盛,命九官,命四岳,海隅苍生,无不顺帝之命。至道之和,岂特尊爼殿陛之间哉?吾见天下无一物可以忧舜,而舜亦无遗忧也。昔也民望道而道着,今也道既着而乐不施,则舜何以自见于后世哉?故舜之道形于防之音,而察防之命,即知舜之心,相与以道而相寓以和。是或击或拊,或合或止,或庸作歌,韶尽美矣,而又尽善也。呜呼!虞君臣无幽忧惨戚之意,故乐如此。彼既足以仪凤凰,岂不足以仪百辟?彼既足以舞百兽,岂不足以鼓舞天下也欤?

成周以礼乐化多方之民论天下之道,振则兴,弛则废,怠则无及。故帝王因礼乐以兴,时非因时以用礼乐也。吾仰思上古帝王之所为,今乃惜汉唐之自弃也。成王之王周也,救商民于水火之中,若是其未止也。然周公念之,召公思之,出于殿陛而加于训辞,非礼乐弗讲也。故多方之民,卒无有刚戾难制之气。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吁!是非礼乐之力,则何力也?夫天下方苦于茹荼之余,今周一旦与之太牢,天下孰不便于口体哉?

译唐虞三代纯厚美善论 帝王的内心自有真实本性,天下应当从内心来理解,不可以只根据外在事迹考察。为什么呢?天下人的内心每天竞相趋于虚伪,习惯于欺诈,这并不只是外在环境的罪过。利害交相蔽塞于内心,外物一天比一天强盛,而内心一天比一天流失,那么内心本来真实、杂乱混浊的状态就必然崩溃。因此古代帝王先把这种本心存守在精纯专一的境地,默默保全它的纯粹,又在施用时使它彰明,使天下人解除蒙蔽、得到启发,可以教化、可以治理,而其道不至于进入驳杂歧异的范围。为什么呢?我的内心自有真实,只是把这颗心推及别人罢了。隋代王通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把纯厚美善归于唐虞三代。唉,他是伤感于时世不能达到古代,因而思考怎样恢复古道吧?这是关于唐虞三代纯厚美善的论说。我私下观察天地之间,得到其中最神妙的机理,看到一气运行,然后知道帝王用心并非偶然。二帝的道,是元气尚未分判的状态,混沌广大,发育万物却不自称为万物的主宰。像这样,究竟是阴阳,还是一气呢?天下人勉强把它称为一气,若不说一气的纯粹,难道可以吗?三代的道,是阴阳已经分判的状态。有赏便像春天温煦,有罚便像秋天肃杀,可以顺着它教化,却不能指着它妄加议论。拿它与二帝相比,好像还不够纯粹;但若把它放到后世来看,也已经非常纯粹了。所以阴阳虽然具备,而天地没有私心;刑罚政令虽然具备,而三代也没有私心。若不把这称为元气的纯粹,难道可以吗?自帝王以后,天下的教化和治理每变一次便降低一层,所谓后世君主,使纯粹之性流失,使本愿变成欺诈,大概也像狂风暴雨,摧毁倾折一切,阴阳的变乱到了这种地步,若再没有什么可以挽回,也就罢了。因此人伪不断胜过真实,帝王的本真再也看不见,这正是王通氏推崇纯厚美善之道而有所思考的原因。虽然如此,王通的著述说汉魏的内心正直,外在事迹诡谲;他对于汉魏尚且没有真正了解,那么对于帝王的道理,想来更未能完全明白。为什么呢?唐虞三代有不同之处:揖让和征伐,是时代的不同;典、谟、训、诰,是书体的不同;《韶》《濩》《武》,是音乐的不同。像这样差异显著的,是政治事迹。政治事迹虽然足以显示纯厚美善,却还不足以穷尽纯厚美善。天下人为什么不退一步深思它们的内心呢?它们的内心所寄寓的地方,就是纯厚美善所在。尧、舜、禹互相告诫要执守中道,商汤治理人民以建立中道,文王据以为民众树立标准,武王据以建立并施行皇极,大概“中”和“极”是同一事物,而且都不离开帝王的内心;若不说这就是纯厚美善的全部,又能说什么呢?所以说:帝王的内心自有真实本性,天下应当从内心来理解,不能只根据外在事迹考察。可惜王通没有从这里出发。唉!人的内心,本来都同样具有纯厚美善,并不是帝王才有,桀、纣、跖才没有。然而帝王不肯成为桀、纣、跖,桀、纣、跖也不敢企望成为帝王,最终彼此相差悬殊。为什么呢?桀、纣、跖的内心本来就倾向欺诈,帝王则反求自身、守住真实;帝王的内心本来真实,桀、纣、跖却自行使它虚伪。真实和虚伪不同,狂人和圣人便由此分开。那些后世君主若想知道帝王的纯厚美善,难道能忘记这颗内心的真实吗?虽然如此,天下人若能使这颗心合乎喜怒哀乐的节度,那么自身的真实就一定不会丧失;他们所寄寓的地方,大概也就接近纯厚美善了。秦的治理,喜悦过度,便流入任意役使而不纯;汉的治理,安乐过度,便流入乡愿而不纯;东汉的治理,愤怒过度,便流入狂狷而不纯;齐梁的治理,哀伤过度,便流入空寂而不纯。哪里能指望像唐虞三代那样具有同一颗心呢?谨慎治理,仿佛出自一家,彼此配合如同一条手臂,这难道不是这样吗?隋代世道衰微,王通还能谈到这些话。他的思考是深刻的。舜的道体现在《韶》乐中论 大道不隐没,大和就不会离散。天下没有什么地方不充分实行大道,也就没有什么地方不充分实现和谐。因为大道每天施用于日常,和谐也就每天显现。要充分实现和谐,本来必须寄托于音乐;要充分实行大道,我看不出君臣关系之外还有别的地方。从前上古的君主,谁能够做到呢?舜做到了。上古的臣子,谁替他做到了呢?夔做到了。正当舜的盛德之时,他任命九官,任命四岳,直到海角的百姓,没有不顺从帝舜的命令。最高境界的和谐,难道只在尊俎之间、殿陛之上吗?我看天下没有一件事能够使舜忧愁,而舜也没有遗留下任何忧患。从前百姓仰望大道,大道于是显现;如今大道已经显现而音乐却不施行,那么舜凭什么在后世显现自己呢?所以舜的道体现在夔的乐声中,考察夔的命令,就知道舜的内心;君臣彼此以道相交,又彼此以和相寄。乐声有时敲击,有时拍拊;有时合奏,有时停止;有时平常地作歌。《韶》乐已经极尽美,又极尽善。唉!虞舜君臣没有幽暗忧愁、惨痛悲戚的意味,所以音乐才如此美好。它既然足以使凤凰仪态起舞,难道不足以使百官仪态起舞吗?它既然足以使百兽起舞,难道不足以鼓舞天下吗?成周用礼乐教化各地百姓论 天下的道理,振作便兴盛,松弛便废弛,懈怠便来不及挽救。所以帝王凭借礼乐而兴盛,并不是时势依靠时势来使用礼乐。我仰望思考上古帝王的作为,如今才惋惜汉唐自己放弃了这些。成王成为周王时,把商朝百姓从水火中救出,似乎事情还远未停止。然而周公念念不忘,召公也深思此事,他们走出殿陛,把心意加在训诫言辞之中,没有不讲礼乐的。因此各地百姓最终没有刚强暴戾、难以制伏的气性。于是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所成就。唉!如果不是礼乐的力量,那还会是什么力量呢?天下刚刚经历了像吃苦菜一样的苦难,如今周朝一旦给他们享用太牢,天下谁的口腹身体不会感到舒适呢?

唐治不过两汉论风俗者,夀天下之脉也。古之善观人之国者,不于形势之强弱,境土之广狭,于其风俗而已矣。方朝廷清明,君相明良,忠厚之化形诸庙堂之上,而纯一之风扇于四海之表,若是者其治也。逮天下多事,上下相防,凌犯之风施诸袵席之间,而刻薄之习放乎四方万里之逺,若是者其未治也。三代而下,言治者予汉、唐,徐攷当时诸君之所为与士大夫之所崇尚,因以观风声气习之厚薄,则两汉当近三代,而李唐殆未也。作史者言唐之治不能过两汉,其谓此乎?愚甞因是説而有感矣。自唐虞而逮于唐,防千百年间,共是天下,世愈降,俗愈漓。三代之征伐不及尧舜之揖逊,两汉之战争又不及三代之征伐,而况唐乎?大扺上之化如此,而下之俗未有不随之,何则?感应之理固如是也。尧舜三代之风俗,姑置勿论,然因尧舜三代而观汉、唐,则唐之不过乎汉,尚可议也。何者?两汉之世,传二十有四君,李唐之世,传十有八帝。若举其世而差第之,则是论世之过不过而非治也;举其君而优劣之,则是论君之过不过而非治也。所谓治者,虽系诸人君,而关诸风俗。有风俗厚而世虽未大治,必曰治;有世虽治而风俗不厚,曰未治可也。西汉自髙祖蹷秦诛项,取斯民于涂炭而抚摩之,约法三章,有尧舜禹汤之典刑。迨惠帝及景之世,兵甲息,囹圄空,垂髫戴白,耕田凿井于天日之下,上而为君者清浄之尚,下而为臣者清浄之习,班诸唐虞,虽不侔,班诸三代,亦防矣。是俗也,厯武、昭、宣而未衰,至元、成、哀、平之世,汉祚虽亡,民皆思汉,而光武得以用之,天下大定,退功臣,进文吏,召礼故老,招致名儒,因仍不改,灵台、辟雍之设,大射、养老之举,汲汲然与斯民咏歌先时之政者,凡以调防风俗而使之乆也。永元之后,政令虽弛,声教虽防,然陈蕃、李膺、范滂、张俭之流,相与出力,而摧奸锋。终汉之世,曹操不敢强民以亡汉。正顺之俗,虽少衰而犹在也。故曰:有风俗厚,而世虽未大治,必曰治,两汉之谓也。唐自太宗取孤隋,攘羣盗,不数年而成帝业,亦可少休矣。然突厥、髙丽之伐,不一日去兵。虽开文学馆,召名儒,言天下事,其极于美教化、厚风俗者,何事也?当是时,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人指为太平,不知治之效不在是也。一堂之上,父子不相悦;一室之中,兄弟不相容。以之仪刑四海,俗何由厚哉?浸及中宗之世,亲遭母后之难,娱弄大器,倾倒九庙,无一臣一子敢诵言者,其稔熟见闻如此也。迨元宗亲平内难,防至太平,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不足以为乐。马余粱肉,而民甘糟糠;木被文绣,而士被鹑褐。其亦有天下之念否?安史之变,河北二十四郡,独一真卿抗贼,帝初不识也。俗之委敝于斯见矣。自时厥后,重以卢杞、赵賛之奸,李训、郑注之佞,有一裴度不终用于宪宗之世,一李徳裕不能任于武宣之朝,浸滛雕琢,而唐已亡矣。故曰:有世虽治,而风俗不厚者,曰未治,有唐之谓也。由此观之,两汉风俗如此,而唐如彼,风俗治之所闗也。唐之风俗既不及汉,治其可过汉哉?虽然,风俗者,非一日之积也。汉之所以厚,虽文景等君有以成之,然更战国,厯嬴秦,去三代犹未逺,此汉之易为力也。唐之所以薄,虽太宗有以始之,然更三国之纷争,晋魏之攘窃,与夫南北之战伐,隋氏之奢侈,此唐之难为力也。然甞攷太宗之圣明,其立法定制,经纪设纲,意将鄙两汉而肩三代,岂不能为其所难者?卒之三百年治效,不独媿三代,而又且媿两汉,岂非不能移定纪纲制度之心而用之治家刑国耶?呜呼!世之治乱,乃人之夀夭;人之夀夭,在元气;国之治乱,在风俗。爱惜风俗如防元气,此不易之论也。昔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不忠之臣,衞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皆因风俗而卜治乱者也。学者欲次第汉唐之治,以此观之。

译唐代的治理不过超过两汉论 风俗,是维系天下命脉的东西。古代善于观察一个国家的人,不看它形势的强弱、疆土的广狭,只看它的风俗罢了。正当朝廷清明、君主贤明、宰相贤良,忠厚的教化在朝廷上显现,纯一的风气播散到四海之外,像这样才是有治理的时代。等到天下多事,上下彼此防备,凌辱侵犯的风气施加到席褥之间,刻薄的习气放任到四方万里之外,像这样就是尚未得到治理。三代以后,谈论治理的人推许汉、唐;如果进一步考察当时各位君主的作为和士大夫所崇尚的东西,因而观察风声气习的厚薄,那么两汉应当更接近三代,而李唐大概还没有达到。作史的人说唐代的治理不能超过两汉,说的就是这个吗?我曾经因为这个说法而有所感慨。从唐虞直到唐代,将近千百年之间,共同拥有这片天下;世道越降,风俗越薄。三代的征伐比不上尧舜的揖让,两汉的战争又比不上三代的征伐,何况唐代呢?大体说来,上面的教化如此,下面的风俗没有不随之改变的。为什么呢?感应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尧舜三代的风俗,姑且放置不论;但由尧舜三代来观察汉、唐,那么唐不如汉,仍然是可以讨论的。为什么呢?两汉共有二十四位君主相传,李唐共有十八位皇帝相传。如果列举这两个时代而加以评比,那是在评论时代治理得好不好,而不是在论治道;如果列举各位君主而分判优劣,那是在评论君主治理得好不好,而不是在论治道。所谓治,虽然系于君主,却也关乎风俗。有的风俗淳厚,即使时代还没有达到大治,也一定可以说是治;有的时代虽然看似太平而风俗不厚,说它尚未达到治境也是可以的。西汉自汉高祖推翻秦朝、诛灭项羽,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而加以安抚,约定法令三章,已有尧、舜、禹、汤的法度。到了汉惠帝、汉景帝时期,战争停止,监狱空虚,儿童和老人都能在阳光下耕田凿井;上面做君主的崇尚清静,下面做臣民的形成清静的习俗。把这种风俗同唐虞相比,虽然还不能相等;同三代相比,也已经很接近了。这种风俗经历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而没有衰落,到了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时期,汉朝国运虽然将亡,百姓都还思念汉朝,所以光武帝能够利用这种民心,天下大定后,便退用功臣而进用文吏,召请礼学方面的故老,招揽名儒,继续沿袭而不改变。设置灵台、辟雍,举行大射、养老等礼仪,急切地同百姓歌咏先代的政治,这一切都是为了调和、培育风俗,使它长久保持。永元以后,政令虽然松弛,声教虽然衰落,但陈蕃、李膺、范滂、张俭这一类人共同出力,挫败奸邪的锋芒。直到汉朝灭亡,曹操也不敢强行驱使百姓来灭亡汉朝。正直顺理的风俗,虽然稍有衰退,却仍然存在。所以说:“有的风俗淳厚,即使时代尚未大治,也一定可以说是治。”这正是说两汉。唐朝自唐太宗取得孤立无援的隋朝、扫除群盗,不几年便成就帝业,也可以稍稍休息了。然而征伐突厥、高丽,军队没有一天撤去。虽然开设文学馆,召集名儒,讨论天下大事,但对于推美教化、敦厚风俗,究竟做了什么呢?当时外门不用关闭,行旅不用携带粮食,人们都指称为太平,却不知道治世的成效不在这些地方。一座朝堂之上,父子彼此不和;一家之中,兄弟彼此不能相容。拿这样的情形作为天下的法则,风俗又怎么能够淳厚呢?渐渐到了唐中宗时期,他亲身遭遇母后之乱,却把国家大权当作玩物,倾覆宗庙,没有一个臣子、一个儿子敢于直言劝谏,所见所闻竟已如此习以为常。到了唐玄宗亲自平定内乱,几乎达到太平境地,奢侈之心一旦发动,穷尽天下的欲望也不足以供他欢乐。马匹多余,仓中堆满肉食,而百姓却以糟糠为甘美;树木披着华美的刺绣,而士人却穿着像鹌鹑尾巴一样破旧的衣服。他难道也曾有过忧念天下的心吗?安史之乱时,河北二十四郡,只有颜真卿一人抗拒叛贼,唐玄宗起初竟不认识他。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从此以后,又加上卢杞、赵赞的奸邪,李训、郑注的谄媚;唐宪宗时期有一个裴度,却没有始终得到任用;唐武宗、宣宗朝有一个李德裕,却不能得到任用。风俗逐渐沉溺于雕琢粉饰,唐朝也就灭亡了。所以说:“有的时代看似太平,而风俗并不淳厚,只能说尚未达到治。”这正是说唐朝。由此看来,两汉的风俗是这样,唐朝的风俗是那样,风俗正是治道所关涉的。唐朝的风俗既比不上汉朝,那么它的治理难道能够超过汉朝吗?虽然如此,风俗并不是一天积成的。汉朝之所以淳厚,虽然有汉文帝、汉景帝等君主的成就,但汉朝还经历了战国,经过嬴秦,距离三代还不远,这是汉朝容易有所作为的条件。唐朝之所以浅薄,虽然唐太宗为它开了头,但此前经历了三国纷争、晋魏的争夺窃取,以及南北朝的战争和隋朝的奢侈,这是唐朝难以有所作为的条件。然而我曾考察唐太宗的圣明,他立法定制,建立纲纪,原意是要轻视两汉而比肩三代,难道不能做到那些困难的事情吗?最终唐朝三百年的治理成效,不仅愧对三代,而且又愧对两汉,难道不是因为不能把确立纲纪制度的心志运用于治理家庭、刑治国家吗?唉!时代的治乱,就如同人的寿夭;人的寿夭在于元气,国家的治乱在于风俗。像防护元气一样爱惜风俗,这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从前齐国极其强盛,周公却知道它后来一定会有不忠的臣子;卫国极其弱小,季子却知道它后来必然灭亡,都是根据风俗来预卜治乱的。学者想要排列考察汉、唐的治理,以此来观察吧。

韩论愚闻秦氏未甞不求善韩也。秦不得韩,秦大不王,秦小不伯。如是者何也?韩氏甚邻于秦,韩兵最少最弱国也。韩附秦不附山东,韩忧在山东;韩附山东不附秦,韩忧在秦。韩托国于秦,则秦益重;托国于山东,则山东益重。韩托国于人,彼公仲、公叔、公子伯婴之流,日夜震动,不知所出,卒举国而听于秦。惜乎无有如下臣者之言,以晓韩王而计其便也。且异日者,山东非无意于收韩,而韩氏不听也。韩氏君臣计为近交者秦也,而逺交者山东也。秦之鬭韩,鬬于百里之内;山东之解鬬解于千里之内。吾不亲百里之秦,而交千里之山东,是秦必怨韩,下兵于上党,且亡韩矣。此韩氏君臣举而听秦,计不得旋踵者也。呜呼!秦之善韩,真爱韩乎?其亦伪者乎?秦非诚爱韩也,欲结上党君臣之交,以乱三晋之耳目也。彼既事秦,秦因挟韩以威赵、魏。赵、魏见韩之事秦,亦必举国北面而听秦矣。夫使秦不用寸兵尺铁,徒手而得赵、魏也,犹其得韩也。秦王号令于山东,王名成矣。秦何故而不善韩也?使明者得为韩王之计,莫若与魏、与齐、与赵、与楚也。东盟齐,南盟楚,内盟赵、魏,山东合从,则东方应无大变。东方如无大变,则韩氏君臣真可髙枕而卧矣。或曰:东方合从,秦遂不兵韩,秦畏山东如此乎?曰:固也。秦于韩氏不得独战独利故也。始秦欲取韩三川,而深难于魏,因以韩鬬魏,然后起而取三川。秦欲取韩宜阳,而深难于齐,因以宋啖齐,然后起而取宜阳。秦于韩不得独战独利也,而况今者出金钱,走説士,刑白马,则东方必无大变。韩氏君臣真可髙枕而卧矣。故曰:惜乎,当世无有如下臣者之言,以晓韩王而计之便也。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巻十八     宋 员兴宗 撰论

译论韩 我听说秦氏未曾不想求得善待韩国。秦国得不到韩国,秦国大则不能成就王业,小则不能成就霸业。为什么会这样呢?韩国同秦国相邻很近,而且韩国是兵力最少、国势最弱的国家。韩国依附秦国而不依附山东诸国,韩国的忧患就在山东;韩国依附山东诸国而不依附秦国,韩国的忧患就在秦国。韩国把国家托付给秦国,秦国的分量就更加重要;把国家托付给山东诸国,山东诸国的分量就更加重要。韩国把国家托付给别人,公仲、公叔、公子伯婴这一类人便日夜震动,不知该采取什么办法,最终举国听命于秦国。可惜当时没有像我这样臣下的言论,来使韩王明白并为他谋划有利的办法。况且从前山东诸国并非没有打算收取韩国,只是韩国没有听从。韩国君臣认为,秦国是近交,山东诸国是远交。秦国同韩国争斗,只在百里以内;山东诸国解除争斗,却要在千里之外。我们不亲近百里以内的秦国,却交结千里之外的山东诸国,这样秦国一定怨恨韩国,向上党发兵,于是韩国将要灭亡了。这就是韩国君臣举国听从秦国、计策一经采取便无法回转的原因。唉!秦国善待韩国,难道真是爱韩国吗?还是其中也有虚伪呢?秦国并不是真心爱韩国,而是想结交上党君臣,扰乱三晋的耳目罢了。等韩国已经侍奉秦国,秦国就趁机挟制韩国来威胁赵国、魏国。赵国、魏国看见韩国侍奉秦国,也一定会举国向北面听命于秦国。假使秦国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只空手取得赵国、魏国,仍然和取得韩国一样。秦王在山东诸国发号施令,王业的名声就成就了。秦国为什么不善待韩国呢?假使聪明人能够为韩王谋划,没有比同魏国、齐国、赵国、楚国结盟更好的办法了。向东同齐国结盟,向南同楚国结盟,在内部同赵国、魏国结盟,山东诸国合纵,那么东方应当不会发生大变。东方如果没有大变,韩国君臣就真可以高枕而卧了。有人说:东方合纵,秦国便不再攻打韩国,难道秦国这样害怕山东诸国吗?我说:确实如此。因为秦国对韩国不能独自作战、独自获利。从前秦国想夺取韩国的三川地区,却深深忌惮魏国,于是先借韩国去攻打魏国,然后才起兵夺取三川。秦国想夺取韩国的宜阳,却深深忌惮齐国,于是先拿宋国去引诱齐国,然后才起兵夺取宜阳。秦国攻打韩国,不能独自作战、独自获利,何况如今如果韩国拿出金钱,驱使游说之士,杀白马为盟,那么东方一定不会发生大变。韩国君臣就真可以高枕而卧了。所以说:可惜当时没有像我这样臣下的言论,来使韩王明白并为他谋划有利的办法。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十八,宋员兴宗撰写论

三史亚六经论使六经失主盟于天下者,史家之罪也。盖六经实主于名教,而诸史多叛于名教。六经自非诸史之所及,而诸史亦非六经之可望。然则为史者本无益于六经,而六经之奥义往往因诸史而不明于天下,此甚可悼也。奈何史臣反取迁、固、范晔三史,谓可以亚六经,揭为不公之论,以示来者。呜呼!安得吾言而告之哉?且以司马子长之才,在汉元朔间,竭其肺肝,述秦汉故事,自谓孔子复出。今吾观其书,犹不及丘明逺甚,则班、范而下不论可知也。请独指一《史记》而言之,则是非了了自见。今夫庸懦之儒,使读迁之《天官书》,则必曰:其验详,其防深,其举事幽逺,真得羲、易之体也。虽比孔氏之《系》,岂为过哉?使读迁之列传,则必又曰:观其不虚美,不隠恶,不急急于穷达,究辩诚得古诗美刺之风也。虽比孔子之删,岂为过哉?呜呼!使斯人之徒而视今日“亚六经”之论,则将含笑而和之矣,岂有白黒之辨邪?至若浅见之士,使读迁之世家,则将族坐而议曰:昔孔子以隠之逊而首班于《春秋》,今迁取泰伯而列之于传首,是《春秋》贵逊之义也不防于孔子之作欤?使读迁之封禅等书,则必扬袂而言曰:昔孔子以三代之誓诰备载于《书》,今迁取汉家诏令悉载于此,是亦《书》録誓诰之类也,不防于孔子之定欤?呜呼!使斯人之徒又语以今日“亚六经”之论,则将喜跳而是之矣,岂顾雌黄之当耶?非特此也,圣人作《礼记》《乐记》,而迁亦作《礼书》《乐书》,后来议者遂以迁于孔氏之门不啻更驾合辙。殊不知诸人之许迁者,乃道路之言尔,非天下之公议也。何则?孔子之述六经,本非得已。观其《易》编而三絶,《诗》蔽于一言,《书》断自唐虞,《春秋》讫于定哀,《礼》习于宋木之下,《乐》正于反鲁之时,所以作六经者,悯道之不行,而欲托辞以载道于天下尔。使后世之读《易》者知吾爻象之意而不泥于卜祝,使读诗者知吾风雅之意,而不乖于美刺,使读书者知吾治乱之意,而不胶于荒唐不根之论。至使之读礼、读乐、读《春秋》,亦莫不知吾正道之归,此乃六经之至效,而亦吾夫子之心也。今迁之撰者则异于是,观其传▯防,传日者,其事类滛巫瞽叟,是《羲易》之所耻也,其泥于卜祝,孰大焉?观其刺晁错,美公孙,刺三代之征伐,美嬴秦之苛暴,是古诗之所耻也,其乖于美刺,孰大焉?观其纪黄帝,纪颛氏,非断自唐虞之意,是古书之所不为,其胶于不根之论,孰大焉?至若序礼乐之制度,则非孔氏贱钟鼓、轻玉帛之义;序楚之世家,则非《春秋》内诸夏、外夷狄之防。呜呼!马迁之记,一家之史尔,而抵牾圣人,每每如此。是知六经之宏赡,岂可以诸史而亚哉?愚故曰:六经自非诸史之所及,而诸史亦非六经之可望。为史本无益于六经,而六经之义,往往因诸史而不明于天下,正谓此也。虽然,刘向等常称马迁为大儒,今犹为吾所不取,则班固而下,是非谬戾,何可当也?且夫圣人之所重者仁义,而固则已轻仁义;圣人所取者忠节,而固则已贱死节;圣人恶于方人,而固则第古人为三等。及至蔚宗,则并猥而不可言。二子为史,顾其胷中尚且颠倒,况可望于六经耶?然则愚为是论而不及班范者,诚得其职也。

命者天之令论人之所以受于天者,出于其所同然。天之所以制于人者,出于其所不知其然而然。是所同然者,一然也。且人而无命,则不足以受天;天而无令,则不足以制人。受于天,出乎同然;制于人,出乎不知其然而然。此令之谓也。昔尧、桀之为君,一也;其受天之命,亦一也。尧不有其命而行仁,桀有其命而行诈。尧传其道,桀殒其祀,此天之命也。孔、跖之为人,一也;其受天之命,亦一也。孔不有其命而行道,跖有其命而行暴。孔之道与天地并,跖之恶遗臭千载,此亦天之令使桀、跖之得是命也。反而思之曰:「天虽予我以命矣,而令实系乎天,畏之谨之而不敢犯,以待令之至,则尧、孔不难至矣。奈之何命在我而无预于天?此天所以揭其恶以令于天下也欤?」虽然,天之命人以行吾之令,而天之命君也,使司吾之权。是天之令于君,盖有所托也。成王践阼而得周公,此成王之令而周公之命也。四国流言而王疑,天大雷电以风而王悟。夫不免于四国之流言,公之命也;天大雷电以风,天之令也。天知其命之不免乎此也,于是出令以示之,以济命之所不及也。呜呼!命者,天之令,其理不甚明哉。

译三史亚于六经论 使六经失去在天下主持盟约的地位,是史家的罪过。因为六经实际上以名教为主,而各史大多背叛名教。六经本来就不是各史所能达到的,各史也不是六经所能企望的。然而撰写史书的人却没有益于六经,六经的深奥义理反而常常因各史而不能明白于天下,这实在令人痛惜。为什么史臣反而取司马迁、班固、范晔三部史书,说它们可以比肩六经,标举为不公允的论断,用来给后世看呢?唉!哪里能得到机会把我的话告诉他们呢?况且以司马子长的才华,在汉武帝元朔年间竭尽心力,叙述秦汉旧事,自认为孔子再次出现。如今我看他的书,尚且远远比不上左丘明,班固、范晔以下就更不用说了,这是可以知道的。请只指《史记》来说,是非就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了。如今那些平庸懦弱的儒生,假使读司马迁的《天官书》,一定会说:它征验详尽,见识深远,叙述的事情幽深久远,真是领会了羲、易的体要;即使同孔子的《系辞》相比,难道还能超过它吗?假使读司马迁的列传,又一定会说:看它不虚夸美化,不隐瞒罪恶,不急切追逐穷困或显达,推究辨析事实,确实得到了古诗褒贬的风气;即使同孔子删定的《诗经》相比,难道还能超过它吗?唉!假使这些人看到今天所谓“亚于六经”的论说,就会含笑附和了,哪里还会辨别黑白呢?至于见识浅薄的人,假使读司马迁的《世家》,就会聚集在一起议论说:从前孔子因为吴太伯谦让,把他列在《春秋》开头;如今司马迁取吴太伯列在传记开头,这不是《春秋》尊崇谦让的意义已经在孔子的著作中出现了吗?假使读司马迁《封禅书》等篇,就一定会挥袖说道:从前孔子把三代的誓诰完备地载入《尚书》,如今司马迁把汉家的诏令全部载入这里,这也属于《尚书》记录誓诰的类别,不是孔子删定《尚书》的意义已经在其中出现了吗?唉!假使又把今天所谓“亚于六经”的论说告诉这些人,他们将欢喜跳跃而赞同,哪里还顾得上这种评断是否恰当呢?不只是这样,圣人作《礼记》《乐记》,而司马迁也作《礼书》《乐书》,后来的评论者于是认为司马迁同孔子门下相比,简直是另驾并行。却不知道那些赞许司马迁的人所说的,只是道路上的议论,并不是天下公正的评议。为什么呢?孔子述作六经,本来并非出于自愿。看他整理《易经》,编次三次而断绝编绳;用一句话概括《诗经》;《尚书》从唐、虞记起;《春秋》写到鲁定公、鲁哀公;在宋国木下学习礼;在返回鲁国时订正音乐。这些都是因为怜悯大道不能实行,想借言辞把道载于天下。使后世读《易经》的人知道我的爻象之意,而不拘泥于卜筮巫祝;使读《诗经》的人知道我的风、雅之意,而不违背其中的美刺;使读《尚书》的人知道我的治乱之意,而不胶着于荒诞无根的议论;至于使人读礼、读乐、读《春秋》,也无不懂得我所归向的正道。这才是六经最大的功效,也是我孔子的心意。如今司马迁所撰写的却不是这样。看他记载龟卜、传述日者,所写之事同淫巫瞽叟相似,这是《羲易》所感到羞耻的;他拘泥于卜筮巫祝,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看他讥刺晁错,赞美公孙弘,讥刺三代的征伐,赞美嬴秦的严酷暴虐,这是古诗所感到羞耻的;他违背美刺之旨,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看他记载黄帝、颛顼,不是从唐、虞记起的意思,这是古《尚书》所不采用的;他胶着于无根的议论,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至于他叙述礼、乐的制度,又不是孔子轻视钟鼓、轻看玉帛的意义;他叙述楚国世家,又不是《春秋》亲近华夏诸国、外视夷狄的区别。唉!司马迁所记,不过是一家之史,却屡屡这样违背圣人。由此可知,六经的宏大丰富,怎么可以仅凭各史而说它们可以比肩呢?所以我说:六经本来不是各史所能达到的,各史也不是六经所能企望的。撰写史书本来无益于六经,而六经的义理往往反而因各史而不能明白于天下,说的正是这种情况。虽然如此,刘向等人常常称司马迁为大儒,今天尚且为我所不取,那么班固以下的人,是非错乱,又怎么能承受得住批评呢?况且圣人所看重的是仁义,而班固已经轻视仁义;圣人所取法的是忠节,而班固已经轻贱为忠节而死的人;圣人厌恶把人分门别类,而班固却把古人分为三等。到了范蔚宗,则更加猥琐,简直不可说了。这两个人撰史,看看他们胸中的见识尚且颠倒,怎么能企望他们达到六经呢?那么我写这篇论说而不涉及班固、范晔,确实是做到了论说本身应尽的职责。论“命是上天的命令” 人从上天那里所接受的东西,出于人们共同具有的本性;上天用来制约人的东西,出于人们不知道它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的情形。共同具有的,是同一根本。人若没有命,就不足以承受上天;上天若没有命令,就不足以制约人。人从上天接受命,出于共同本性;上天制约人,出于人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如此,这就是所谓命令。从前尧、桀做君主,本来相同;他们所承受的天命,也相同。尧不据有天命而实行仁,桀据有天命却实行欺诈。尧传下他的道,桀丧失了祭祀,这就是上天的命。孔子、盗跖作为人,本来相同;他们所承受的天命,也相同。孔子不据有天命而实行大道,盗跖据有天命却实行暴行。孔子的道同天地共存,盗跖的恶臭遗留千年,这也是上天的命令,使桀、盗跖获得这种命运。反过来想说:‘上天虽然把命给了我,但命令实际上系属于上天;我应当敬畏它、谨慎对待它而不敢违犯,等待命令到来,那么达到尧、孔的境界就不难了。怎么能把命看成在我自己,而同上天毫无关系呢?这难道就是上天把我的恶行揭示出来,以此向天下发出命令吗?’虽然如此,上天给人以命,是要人实行我的命令;上天给君主以命,是要君主掌管我的权力。因此,上天对君主发出的命令,大概是有所寄托的。周成王登上王位而得到周公辅佐,这是成王的命,而周公的命。四国散布流言,成王因此怀疑周公;上天降下大雷电并刮起大风,使成王醒悟。周公不能免于四国的流言,是周公的命;上天降下大雷电并刮起大风,是上天的命令。上天知道周公的命运不能免于这场灾难,于是发出命令来显示事实,以补救周公命运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唉!所谓命,就是上天的命令,这个道理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诸子言性论诸子言性,谓周孔以降无质疑,诗书以来无定论。无质疑,无定论,吾道谁与明哉?夫道者何?性为本也。圣人不言而自合,诸子虽多言,无益也。《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成之者性也。道成为性,此岂本也哉?昔舜得之以尽精一,禹得之以彛伦攸叙,汤得之以执中,箕子得之以明皇极,孔子得之以贯于一,顔子得之以屡空,子思得之以名中庸。或精,或一,或伦,或中,名之不一,而得性则一也。稼出于田,或谓之稻,或谓之谷,或谓之米,此岂三物也哉?性犹是也。奈何诸子不知?一出乎此,则入乎彼,欲尊圣人而反卑之,是可叹也。虽然,孟子之言杂于道,荀子叛道不顾也。孟子知杞栁之説,故曰近道,然指为善则可疑也。夫善本于性,而性非善,犹水本天一,而天一非水也。岂可直以善名哉?扬雄言其混,则性似不纯;韩愈言其品,则性似不一。此不待攻而破矣。若夫卿之言,则异论而骇世者也。世之圣贤如此其众也,天下之人如此其多也,卿皆以恶名之,谓天下皆桀跖,也可乎?故卿叛道而不顾,谓此也。至若杜牧、皇甫湜、李翺之徒,因数子而或得或失,大抵非知性而言之,以意而言之也。今执事知性之天,必有得于不言之妙,所谓知言之人,黙然而意已传,诸生何足与闻之?

圣人之书言行论圣人之道,与天参。未暇以人议,舍天而议圣人,是惑也。方天之运,向为阳而今为隂,向为暑而今为寒,千态万状,不可名也。然天道则一而已矣。圣人之道,亦天也。昔为行而今为书,洞达渊奥,不可名也。然其心则一而已矣。故隂阳一出于天道,言行、书一出于圣人。后世诸子,故从而别之,以为书,自书;言,自言;行,自行。也是不知物自变而天不变,诸子自变而圣人不变。吾初无书、言行之别,后世因我而为之名。在我者,岂两法也哉?圣人之书、言行,扬子云知之,故一言断之曰「天也」。岂非子云知圣人之一,犹天之一,是以防告于人?惜乎诸儒不测也。今夫大道,其多门欤?何其趋之众而至之鲜也?曰:诸儒使至此也。世有放其端而不之求,或求之而不得其端,甚者因以嚣而盗名。故言者病,书者惑,行者不正也。且吾之所谓端者,何也?一之谓也。在天则有一,在圣人亦有一也。所以为一者,难名。若众目而知天之一,则千嵗之日可坐而定。诸儒而知圣人之一,则书、言行之要可坐而制。惟其不知,是以见天下之训者曰「如是而为书」,见天下之有辩者曰「如是而为言」,见天下之有立者曰「如是而为行」。彼其皇皇惑乱,不知大道之攸当。在厯圣,非异心;书、言行,非异物。未可离一而求之也。呜呼!离娄不能以见与无根之目,圣人安能以道与无识之人哉?昔吾夫子于是三者,非区区以自见也,不得已而见之也。行之所贯,言则因之;言之所及,书则名之。惟不得已于三者,以示天下。天下亦以三者归之。夫子无心也,曰「述而不作」。夫不作者,是非有意于书也。然厄于鲁衞之后,则有书,岂得已之书哉?曰「予欲无言」。夫无言者,是非有意于言也。然迫于门人之问,则有言,亦岂得已之言哉?至于有卓絶之行,又非可以逆数而前定。仕则进而无可无不可,心则纵而矩。不逾此,又非乡曲之细行,所谓一善鸣、一节称者也。夫以三者皆出于夫子之无意,犹足以冠冕百圣,如此则道之所以贯之者,果出于一无疑矣。然是特圣人乃能一门人不能也。是以三者各有所偏徇而不具,可惜也已。子夏之后,传谓流为荘周之书,非书也,宜不得其所以书。子贡之后,传谓流为仪秦之辩,非言也,宜不得其所以言。若渊、若骞,虽希其师,然瞠若其后,则望其奥而不及者也,宜不得其所以行。呜呼!书、言、行所在,门人偏狥之,夫子自一之,孰有书过言、言过行之弊也欤?噫!扬子云于西京而有此言,其意则得之矣,其所自为者非也。彼其有书、有言,而投阁之叹、美新之事,则可羞之行也。俗儒且不为,子云独为之乎?雄欲以自髙,而益卑之甚▯,皆起于不求其端。故曰:圣人于此三者均示之意,是乃深得于三者也。

译论诸子谈性 诸子谈论人性,说周公、孔子以后没有可疑之处,《诗经》《尚书》以来却没有定论。既说没有可疑之处,又说没有定论,那么我们的道由谁来阐明呢?所谓道是什么?以性为根本。圣人不必言说便自然契合道,诸子即使多有言说,也没有益处。《易经》说:“一阴一阳叫作道。”成就道的叫作性。道成就为性,难道这就是根本吗?从前舜得到它而穷尽精微、专一之理,禹得到它而使纲常秩序井然,汤得到它而执守中道,箕子得到它而阐明皇极,孔子得到它而贯通为一,颜子得到它而屡屡达到心中空明,子思得到它而命名为中庸。有的称精,有的称一,有的称伦,有的称中,名称虽然不同,但所得到的性却是相同的。庄稼出自田地,有时叫稻,有时叫谷,有时叫米,难道这是三种东西吗?性也是这样。为什么诸子不知道呢?一旦从这里出发,便进入那里;想尊崇圣人,反而降低了圣人,实在可叹。虽然如此,孟子的言论夹杂着道,荀子则背叛大道而不顾。孟子懂得杞柳之说,所以说它接近道;但若把性直接指认为善,就值得怀疑。善以性为根本,但性并不等于善,正如水以天一为本,而天一并不等于水。怎么可以径直把性称为善呢?扬雄说性是混杂的,那么性似乎就不纯正了;韩愈说性有品级,那么性似乎就不是一体的。这一点不用攻辩便已经可以驳倒了。至于荀卿的说法,则是不同寻常、惊骇世人的论调。世上的圣贤有这么多,天下的人有这么多,荀卿却都用恶的名称称呼他们,说天下人都是桀、跖,怎么可以呢?所以说荀卿背叛大道而不顾,指的就是这一点。至于杜牧、皇甫湜、李翱这些人,因前面几家的说法而有所得、有所失,大抵并不是真正知道性后才谈它,而是凭自己的意见来谈。如今执事您知道性的天理,一定领会了不言之妙;所谓真正懂得言辞的人,沉默之中意思已经传达,诸位学生哪里有资格听闻呢?论圣人的书、言语和行为 圣人的道同上天相参。还没有来得及从人的角度议论,便舍弃上天而议论圣人,这是迷惑。看上天的运行,先前是阳,如今是阴;先前是暑,如今是寒,千姿万态,无法命名。然而天道却只是一个。圣人的道也是上天。过去表现为行为,如今表现为书籍,洞达深奥,无法命名;然而他的心却只是一个。所以阴阳都出于天道,言语、行为、书籍也都出于圣人。后世诸子于是把它们分别开来,认为书就是书,言语就是言语,行为就是行为。这是不知道万物自行变化而上天并不变化,不知道诸子自行变化而圣人并不变化。我本来没有书、言语、行为的分别,后世只是因我而给它们命名。在我这里,难道有两种法则吗?圣人的书、言语、行为,扬子云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一句话断定说“是天”。难道不是子云知道圣人的一体正如上天的一体,所以才明白地告诉世人吗?可惜各位儒者不能测知其中的意义。如今大道难道有很多门径吗?为什么趋向它的人那么多,而到达它的人却那么少?回答说:是各位儒者使人到了这种地步。世上有人放弃大道的端绪而不去寻求,有人寻求它却找不到端绪,更有甚者因此喧嚣争论而窃取名声。所以谈论的人有弊病,写书的人有迷惑,实行的人也不能端正。那么我所说的端绪是什么呢?就是“一”。在上天那里有一个一,在圣人那里也有一个一。所谓一,很难命名。假如众人的眼睛都能认识上天之“一”,那么千年的日期都可以坐着确定;假如各位儒者都能认识圣人之“一”,那么书、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可以坐着制定。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看见天下用来教训人的话,便说“这样才叫作书”;看见天下有所辩说的话,便说“这样才叫作言语”;看见天下有所建树的行为,便说“这样才叫作行为”。他们惶惶惑乱,不知道大道所应归向的地方。历代圣人并不是不同的心,书、言语、行为也不是不同的事物,不能离开“一”而分别寻求。唉!离娄尚且不能凭没有根基的眼睛看见事物,圣人怎么能把道传给没有见识的人呢?从前我们的夫子对于这三者,并不是小心局促地要自我表现,而是不得已才显现出来。行为所贯通的内容,便由言语承接;言语所涉及的内容,便由书来命名。只是因为三者都出于不得已,才显示给天下人看。天下人也因此把三者归属于夫子。夫子本来无心于此,说“只是传述而不创作”。所谓不创作,并不是有意要写书。然而后来困厄于鲁、卫之间,便有了书,难道这是出于本意的书吗?他又说:“我想不说话。” 所谓不说话,并不是有意要发表言语。然而迫于弟子的询问,便有了言语,难道这也是出于本意的言语吗?至于有卓越绝伦的行为,也不是可以预先推算并事先决定的。出仕便前进,处处都没有不可;内心放纵自如,却不越过规矩。这又不是乡里小人的细小行为,不是所谓因一项善行而声名显扬、因一个节操而受人称道。三者都出于夫子的无意,却足以冠绝百圣;这样看来,贯通道的东西果然出于“一”,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这只是圣人才能做到一体贯通,门人却不能。因此三者各自偏重一端,不能完备,实在可惜。子夏以后,据说流变为庄周的书,那并不是书,所以理应不能得到书之所以为书的道理;子贡以后,据说流变为苏秦、张仪的辩说,那并不是正确的言语,所以理应不能得到言语之所以为言语的道理;至于颜渊、闵子骞,虽然很少有人能赶上他们的老师,却仍然只能瞠目望着落在后面,是仰望老师的深奥而不能达到的人,所以理应不能得到行为之所以为行为的道理。唉!书、言语、行为各有所在,门人偏执于其中一端,夫子却能把它们归于一体,难道会有书超过言语、言语超过行为的弊病吗?唉!扬子云在西京时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的意思是领会到了,但他自己所做的却不对。他既有书、有言语,却有投阁之叹和《美新》的事情,这些都是可羞耻的行为。世俗的儒者尚且不去做这些事,子云却偏偏做了,难道不是因为扬雄想抬高自己,反而使自己更加卑下吗?这些弊病都源于不寻求端绪。所以说:圣人对于这三者,都以同一心意加以显示;这才是真正深刻领会三者的道理。

七十二贤论周公之分忧与孔子同,孔子之共乐与周公异。贵为天子之宰,宜无忧也,然周公卒忧而不乐,皇皇以匹夫老,宜无乐也,然孔子卒乐而不忧。此则古今之大惑,愚亦惑者之一人也。盖尝夙夜而思,因以得之矣。至道公器也,有其言,有其徒,则其器必传,其传必乆;无其徒而自言之,自列之,虽圣人亦知其难哉。周公之所以岌岌于周者,有其言而无其徒;孔子之所以无累于洙泗者,言足乐而有其徒也。日月欲廓,烟云蔽亏,周公之初,何以异此?西土故国也,而不安乎吾身;管蔡吾家也,而不知乎吾心;成王吾君也,而非大风偃禾,防木之警,则防鸮之惧,吾不保其尽去也。故周公虽富贵,卒忧而不乐者,无与共乐于此也。观其命君陈,命蔡仲,命康叔,益反复诰诫,惧二三子不知吾心也。嗟夫!孰与燕居申申左右,有七十二子之同心乎?彼陈蔡一时之厄,食不火,琴不声,藜不糁者,其忧不至若是之烈也。然则无其徒而有其道,无怪乎周公卒忧而不乐也。至若夫子之世,则有大不然矣。曰傅,曰师,曰保之位,夫子虽缺然也。然入而顔,出而闵,则德行有人;左而予,右而赐,则言语有人;可使南面,可使治赋,可使与賔客言,吾不知其軰之防也。当是时,窃窥光华之末,而托迹于道徳之场者,皆诸侯之畏仰而天下之望人也。其最门人之下列者,如公西华,如樊迟,邽巽,孔忠,孔蔑,顔路之徒,犹能脱去轩冕而与吾共乐其乐。然则既有其道,又有其徒,则无怪乎孔子卒乐而不忧也。呜呼!不观周孔之故,不思至道之难,何以知圣门之徒不易得哉?虽然,孔子距今之嵗不啻千祀,向者冠带执经之士,寒饿于陈蔡之间者,今郡县庙而祀之矣;向者箪瓢舞雩之徒,凄凄于杏坛之上者,今五等或侯而伯矣。然则夫子之于七十子也,至道之公,其生与并乐,至道之传。其死与共祀,韩退之所谓“巍然庙堂,当坐以门人为配”,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彼其有以深知夫子之徒欤?迩者主上圣政之暇,取夫子七十二贤以次賛之,所谓以圣乐圣者也。虽夫子共乐之徒,亦形容于笔墨之妙,奎画昭回,炳焕天下,可谓盛矣。故执事举以励诸生。虽然,以主上圣学而发圣秘,故于七十二子探讨防绎,皆无所遗。彼马迁虽愽洽,而是非缪于圣人,班固素知之矣,宜乎遗陈亢、琴牢之人也。彼《家语》虽富瞻,大抵杂以战国之词,世乆疑之矣,宜乎遗曰枨、曰寮、曰瑗之人也。呜呼!众言殽乱,折诸圣人,圣制不遗如此,诚足以折众言也。盖甞论夫子之道,犹海也,诸门人振其维檝,而求渉海者也。人有涵泳圣涯之意,特未知海之浅深耳。故夫子共乐者,至七十二人,而达圣心者盖鲜矣。然而达者,顔其人也,故推曰“回也不改其乐,君子”然后知夫子共乐之徒,惟顔氏有真乐也。

译七十二贤论 周公分担忧患与孔子相同,孔子共享快乐却与周公不同。周公贵为天子的宰辅,本来不应忧愁,但他最终忧愁而不快乐,惶惶不安地像普通人一样老去;孔子本来没有权位,不应快乐,但他最终快乐而不忧愁。这是古今的大困惑,我也是困惑者中的一人。我曾经早晚思考,因此得到了答案。最高的道是天下公有的器物;有了关于它的言论,又有传承它的人,这件器物就一定能够流传,流传也一定长久;没有传承者,只凭自己说、自己列举,即使是圣人也知道很难做到。周公之所以为周朝忧惧不安,是因为有关于道的言论却没有传承者;孔子之所以没有被洙水、泗水之间的事务牵累,是因为言论足以使他快乐,而且有传承者。太阳和月亮想要放出光明,却被烟云遮蔽,周公当初的处境,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西土是旧日的国家,却不能使我自身安定;管叔、蔡叔是我的兄弟,却不知道我的心意;成王是我的君主,如果不是大风吹倒禾苗、三监之事的警示,我对鸱鸮之诗所表达的恐惧,恐怕还不能完全消除。因此周公虽然富贵,最终忧愁而不快乐,是因为没有人能同他共同享受这种快乐。看看他告诫君陈、蔡仲、康叔的诰命,益发反复告诫,正是害怕这几个人不了解他的心意。唉!哪里有像闲居时从容相处、左右又有七十二位弟子同心这样的快乐呢?他们在陈国、蔡国一时遭遇的困厄,吃饭没有火,琴也没有声音,藜菜中没有米粒,他们的忧患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既然没有传承者而有大道,那么周公最终忧愁而不快乐,也就不足为怪了。至于孔子的时代,就大不相同了。说到太傅、太师、太保的职位,孔子虽然没有得到;但入门有颜回,出门有闵子骞,德行方面有人;左边有子游,右边有子贡,言语方面有人;有人可以面南而为政,有人可以治理赋税,有人可以同宾客交谈,我不知道他们这一类人的才干还有多少。当时稍稍窥见圣人光辉的末端、寄身于道德领域的人,全都是诸侯敬畏仰望、天下人所期望的人。他们中间地位最下的弟子,如公西华、樊迟、冉巽、孔忠、孔蔑、颜路这一类人,尚且能够脱去轩冕,同我共同享受他们的快乐。既然已有大道,又有传承大道的门人,那么孔子最终快乐而不忧愁,也就不足为怪了。唉!不观察周公、孔子的缘故,不思考最高大道的艰难,怎么能知道圣门的弟子并不容易得到呢?虽然如此,孔子距离今天已经不止一千年了。从前穿戴冠带、手执经书、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寒挨饿的人,如今各郡县都建庙祭祀他们;从前手持箪食、饮瓢水、在舞雩台和杏坛旁凄清度日的人,如今有的列入五等爵位,甚至封为侯、伯。那么孔子对于七十位弟子来说,最高大道是天下公有的,他们在孔子生前同孔子一同快乐;最高大道得以流传,他们死后又同孔子一起享受祭祀。韩愈所说“庙堂巍然,应当让门人配享”,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圣人,难道他是因为深知孔子的弟子才这样说的吗?近来皇上在处理圣政的闲暇,依次为孔子的七十二位贤人作赞,这正是所谓用圣人的标准来赞美圣人。即使是孔子共同享乐的弟子,也通过精妙的笔墨描绘出来;皇上的御笔光彩回旋,照耀天下,可以说盛大极了。所以执事您拿这件事来激励诸位学生。虽然如此,凭借皇上的圣学来发掘圣人的幽秘,因此对于七十二弟子详加探讨、辨析,毫无遗漏。司马迁虽然博学广闻,但在是非判断上违背圣人,班固一向知道这一点,所以应当遗漏陈亢、琴牢这类人。《孔子家语》虽然内容丰富,大体夹杂了战国时代的言辞,世人长久以来就对此怀疑,所以应当遗漏说枨、说寮、说瑗这类人。唉!众说纷纭而杂乱,应该以圣人的判断来折衷;圣人的制作竟没有遗漏到这种程度,确实足以驳倒众说。我曾经评论孔子的道,它如同大海;各位门人提起缆绳、划动船桨,想要渡过大海。人们都有游泳涵养于圣人境界的心意,只是不知道大海的深浅罢了。所以孔子共同享乐的弟子达到七十二人,而真正通达圣人心意的大概很少。然而能够通达的人,是颜回。因此孔子推许他说:“颜回啊,他不因环境改变自己的快乐,是君子。”由此才知道,孔子共同享乐的弟子中,只有颜氏有真正的快乐。

党锢论圣人域天下有道,虽千万亿世而未易轻动。岂其为术虚诞惝恍杳冥而不可执守欤?抑亦有至极者维持其间而不可易也?盖人生性情之始,犹水之始也。方其分散四出,各循其故,则被冒万物而可至于无憾。惟其有所冲决荡溢而失道,则横溃直裂而无有底止,求其安行于中不可也。呜呼!是岂水之罪哉?流之不中而激之者之故也。故夫圣人六经之道,要以范围百世而归之极者,虽尧舜禹汤文武之心所以用世,亦如此而已矣。今其道见于书者,皆执中、建中、用中、惟皇作极之文,周旋反覆,不汲汲于为异以振惊天下,而天下卒以大服于此者,中力也。其见于《易》者,亦亡异乎《书》之云也。卦而象,象而爻,俾君子精防纯一而有所法守者,亦未始离乎中也。其道虚徐曲折而当于义,凢比人而此为者也,则吉,则有庆,则旡不利,未有不丽乎中正者也。非此人而此为也,则防,则有悔,则旡攸利,未有不逺乎中正者也。是中之道,四布于《易》者甚宻如此。若夫为之节文,为之训导,君子虽怨而不至于害,小人虽愤而不至于乱,止乎礼义而警乎褒贬,于礼乐、《诗》、《春秋》之书,又所以黙具夫中之防而消天下之异论。是六经明着乎辞而见于用,无所往而不中。周衰天下不由大道,其学纵横非僻,天下莫知其当。子思子则见而叹曰:“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当其时,盗名苦节之徒不难于蹈白刃,而难于中庸,则中之至此也,可易为力哉?惟其得之难而见之不一也,则天下之士自激为介而失之髙,自卑求佞而失之污,智有遗谋而不足用,巧有余技而不足施,其祸浸滛于战国,天下骇然以乱而荡然以衰。秦者攻战之余也,其蔽固无如何。至西汉之起,天下固有望于先王矣,而一时之君不为硕大悠逺之图,不知乎中之实,失之锱铢,而其渐卒至。于不可振,偷堕苟且,是以其子孙喑喑黙黙,使公孙张禹之徒布满朝廷。彼无所往而不为佞者,即孟子所谓无所往而不为原也。而中庸于何有哉?西京既以乡原之俗败天下,东汉之际,仁胜之士知天下之治頽堕散涣,而乆不立也,起而承之,以为朝廷非翘然有所振刷,念不足以収天下,是以诸公操不循常之行,曰“我能是,我能是”,是足以有立矣。其道沽激而不止,耿介而不亲,虽无世俗抵摧嗜利之嫌,而好名之▯不杀也。盖天下之相遇不得其平则怨,怨起于争,争起于好胜,而好胜诚足以乱天下。彼党锢之士皆好胜之▯,流为不中而激之者之过也。使当时之人皆恊于极,破乡原之▯而不入于狂狷,其道循循有制而无决裂,狂介自异之意,则汉室之祸必不至若是烈也。然则不得中行而与之,致党锢之欲存汉者,乃所以亡汉也欤?或曰:党锢如膺蕃之徒,任天下之责,归之固也。其余名胜千百,非尽负天下之责,可深责之乎?吾曰:不免也。圣人复起,亦必深嫉之而已矣。盖中庸于天下大本也,达道也。所谓党人言行既戾乎中庸已矣,吾岂以人人能乱天下哉?实天下之乱所从出也。昔者太公治齐,齐有二士制矫激之行,国不可得而禄,君不可得而臣。太公闻之曰:“嘻!国不可得而禄,是望无以为赏;君不可得而臣,是望无得而罚。赏罚不行,何以君为哉?”其诛之,齐诛二人而国靖。今党锢制行,召之则不进,不召则或怨,汉之赏于是不行,分党与立名字,私标榜,汉之罚于是不听,赏罚之所不及,此党人之所以自髙,太公之所深恶之也。故曰:圣人复起,亦必嫉之而已矣。呜呼!天下制行,当本中庸,慎无若党人猖狂,败人国哉!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巻十九     宋 员兴宗 撰记

善善堂记太上无善,其次以为有善,其下乐名乎善。所谓无善者,盖无善名者也。惟无心而达乎善,善既立而迹不见,人无得而称焉,天下之善独归之,此所谓善善者乎?其次以为有善矣,故仁者人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礼者体此者也,智者知此者也,信者伸此者也。唯其身之故,其有也。其下此者,君子甚病矣。以吾之善,盖众人之不善,故引善而自名,是乃不善也。东平大夫宗家以善福子孙,盖数世矣。然其善亦太上之难名者也。因其宅所新而堂之,谓之善善,盖以无心而达乎善,善既立而迹不见者,以诏子孙也。叔氏可无勉诸?

传曰:「善善乐其终,盖掩其恶,寛其后之谓也。」善善及子孙,盖礼其人,恩其世之谓也。斯非太上之难名,吾有憾焉。叔君如以斯善为难知,世之儒者反及之乎?叔君试徃藐姑山见至人焉,徃问之,愚言殆合矣乎?丁卯六月,侄九华子某记。

译党锢论 圣人以大道规范天下,即使经过千万亿世也不会轻易改变。难道圣人的方法是虚妄荒诞、恍惚幽冥而无法把持遵守的吗?还是其中有至高的原则维系着一切,不可改变呢?人的性情开始形成时,就像水的源头一样。水刚分散向四方,各自沿着原来的道路流行,便能覆盖万物而达到无所遗憾的境地;只是如果水冲破堤岸、荡漾泛滥而失去正道,就会横向溃决、直流裂散,没有止境,再想让它安稳地流行于中道便不可能了。唉!这难道是水的罪过吗?是水流不合正道、有人使它受到激荡的缘故。所以圣人六经的道,根本在于范围百世,使天下归于最高原则;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用来治理天下的心意,也不过如此而已。如今这种道理见于《尚书》的文字,都是执守中道、建立中道、运用中道以及“惟皇作极”之类的文辞,反复周旋,并不急切地制造奇异来震动天下,而天下最终大为服从,正是因为中道的力量。它见于《易经》,也没有不同于《尚书》所说的。先有卦和象,再有象和爻,使君子精微专一而有所取法、守持,也从未离开中道。它的道理有时虚缓曲折而合乎义,凡是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就吉利、有福庆、无所不利,没有不依附于中正的。不是这个人却做了这样的事,就会有灾祸、有悔恨、没有什么有利;没有不远离中正的。中道的原则在《易经》中这样周密地四处体现。至于制定礼仪制度、加以训导,使君子即使怨恨也不至于造成祸害,小人即使愤怒也不至于引发叛乱;使人止步于礼义,以褒贬加以警戒,在礼乐、《诗经》《春秋》等书中,也都是默默具备中道的深意,用来消除天下的异论。这六经在言辞上明确显示,在实际作用中体现,无论到哪里都不偏离中道。周朝衰微,天下不遵行大道,各种学说放纵而横行、背离正道,天下没有人知道正确的归宿。子思于是看见这种情形而叹息说:“白刃可以踩踏,中庸却不可能做到。”当时那些窃取名声、苦守节操的人,不难踩踏白刃,却难以实行中庸;可见中道达到这种程度,难道容易做到吗?只是因为得到它很难,而表现它又不一致,所以天下的士人有的自我激发而成为刚介之士,却因过高而失去中道;有的降低自己去求取谄媚,却因卑污而失去中道;有的人虽有智慧而留下谋略,却不能实行;有的人虽有技巧而余力很多,却无处施展。这些祸患逐渐蔓延到战国,天下惊骇而陷于混乱,并且衰败不振。秦朝是在攻战余波中建立的,它的弊病本来就无可奈何。到了西汉兴起,天下本来对先王还有期待,但当时的君主没有制定宏大长远的计划,不懂得中道的实质,在细微得失上有所偏失,渐渐终于造成了严重后果。到了不可振作的地步,便偷安懒惰、苟且度日,因此他们的子孙都沉默不语,使公孙弘、张禹这一类人布满朝廷。他们无论到哪里都不做谄媚之事,正是孟子所说的“无论到哪里都不做乡原”。这样一来,中庸又在哪里呢?西汉已经用乡原的风俗败坏了天下,东汉时期,仁义胜过一切的士人知道天下的治理已经衰颓、堕落、离散,长久不能建立,于是起身承担它,认为朝廷如果不显著振作、整顿,思想不足以收服天下。因此诸公采取不遵循常规的行为,说“我能做到这个,我能做到那个”,认为这样便可以有所建树。他们的道术沽名激进而不停止,刚直耿介而不亲和;虽然没有遭受世俗排斥、摧折、贪利的嫌疑,但好名的弊病也没有消除。天下人彼此相处而不能得到平衡,便会怨恨;怨恨产生争斗,争斗产生好胜,而好胜确实足以扰乱天下。那些党锢之士都有好胜的弊病,流变为偏离中道、受到激发的状态,这正是他们的过错。假使当时的人都能合于最高原则,破除乡原的弊病而不流入狂、狷,所行之道循序渐进、有节制而不决裂,没有狂妄刚介、刻意自异的意思,那么汉室的祸患一定不会严重到这种地步。既然得不到中行之士同道而行,那么以保存汉朝为目的的党锢之举,难道反而正是导致汉朝灭亡的原因吗?有人说:党锢之士如李膺、陈蕃一类人,承担天下的责任,把责任归到他们身上本来是应该的。其余一千几百名有名望的士人,并不都是承担天下责任的人,难道可以深深责备他们吗?我说:不能免于责备。圣人如果重新出现,也一定会深深憎恶他们罢了。因为中庸是天下的根本,是通达天下的正道。所谓党人的言语行为既然已经违背中庸,我难道认为每个人都能扰乱天下吗?我是说,天下的混乱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从前太公治理齐国,齐国有两个士人制止矫饰激烈的行为,使国家无法用禄位任用他们,君主无法使他们成为臣子。太公听说后说:“唉!国家不能用禄位使他任职,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奖赏他;君主不能使他成为臣子,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惩罚他。赏罚都不能实行,还凭什么做君主呢?”于是杀了他们,齐国诛杀这两人后,国家便安定了。如今党锢之士以行为自我标榜,召请他们就不肯前进,不召请他们就有人怨恨;汉朝的赏赐因此不能施行。他们分别结党,树立名目,私下互相标榜;汉朝的刑罚因此也不能施行,赏罚都不能达到的地方,正是党人自我抬高、太公深深厌恶的地方。所以说:圣人如果重新出现,也一定会憎恶他们罢了。唉!天下的行为规范,应当以中庸为根本,千万不要像党人那样猖狂,以至于败坏国家!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十九,宋员兴宗撰写记 善善堂记 最高的善是不显露为善,其次是把它当作善,最下等的是喜欢以善求名。所谓不显露为善,是不留下善的名声。只有无心而达到善,善已经树立却看不见行善的痕迹,世人无法称颂他,天下的善却独自归于他,这就是所谓善于行善吧?其次是把它当作善,所以仁,就是把这种道理施于人;义,就是认为这种道理合宜;礼,就是使这种道理成为规范;智,就是认识这种道理;信,就是使这种道理得到伸展。只是因为自身的缘故,才说它有所拥有。比这更低一等的,君子非常厌恶。把自己的善看成众人的不善,因此炫耀善行而自我扬名,这其实是不善。东平大夫宗家用善行使子孙得到福泽,大概已经有好几代了。然而他的善也属于最高境界那种难以命名的善。趁着他的住宅新建,修筑这座堂,称为善善堂,大概是要把“无心而达到善,善已经树立却不见行善痕迹”的道理告诫子孙。叔氏难道可以不勉力行善吗?《传》说:“善于行善而乐见其最终结果,大概就是说掩盖前人的恶行,宽待后代。” 善善延及子孙,大概就是说礼遇这个人,施恩于这一世。这样就不是最高境界那种难以命名的善了,我对此感到遗憾。叔君如果认为这种善难以理解,世上的儒者反而能达到它吗?叔君不妨前往藐姑山拜见至人,去向他请教,我说的话大概就能同他相合了吧?丁卯六月,侄九华子某记。

望仙阁记绍兴甲子,某之成都,从东郭叔氏游。叔氏曰:“若自山之所来耶?”对曰:“然。”叔氏曰:“鼇山,吾故所也。今山之壤,孰膏孰荒?而山之事,孰有孰亡?士津津耶?孰嚚孰良?孺子知之,盍议其详?”某曰:“恶!叔君奚山之问也?且成都乐都也,始祖大夫郎中君乐之而安之,经世且三矣。夫乐则安,安则久,是谓俗化。俗化者,俗迁者也。而又奚思于山?叔君奚山之问也?”叔氏曰:“余以若为可以言,然未得其妙也。且若不闻敖接二子之事乎?”曰:“敖接之事奚若?”叔氏曰:“昔呉有敖子者,去呉而宦越;越有接子者,去越而宦呉。二子翩蹮焉而不归,望望焉而思呉越也。东南之士交讥曰:‘二子病矣,不如两忘呉越。’此在越而忘呉,安知越之不呉?彼在呉而忘越,安知呉之不越?如是则处越犹呉,处呉犹越也。二子曰:‘吾縁乎今,入呉呉冠,入越越裳。冠裳可更于呉越也,俗化也。入呉不无越梦,入越不无呉梦。梦不可错于呉越也,神交也。’故当是时,敖子楼而望呉,接子楼而望越,望虽弗极,亦神交而已矣。”某曰:“然则叔氏今也何如?”曰:“始吾东郭是宅,阁而居之者,始祖郎中君也。谨而司之者,朝而斯,夕而斯。先君其唱,而我其继也。余日夜而望仙山,人虽不余知,山之灵独不知乎?余犹敖接二君矣,余与山之灵神交者也。”某曰:“大哉望仙之义,如此乎?请遂歌之。”乃歌曰:“山之上兮飞泉,山之下兮龙渊。以为可得而望兮,则山之又山;不可得而望兮,则髣髴乎吾前矣。虽然,吾神交兮,吾无言,斯乃所以为吾望仙也。”后三歳丁卯,叔氏速记,故以向者绪言记之。六月十日,侄九华子某显道记。

清贤堂记绍兴己卯,某奉使者命,覈实茶事,道永康之味江,绵州使君先致其为臣,归老即养,其子吏寺始,某得金石刻字书阙脱丕训昧没,因从使君质问指授其缪,殆六七。君从容语某曰:“故约记清贤,竟置之邪?”某谢文学褊陋,文质无所厎,未能奉称。君督违约,其敢辞?以故景祐中,君曾大父尚书中郎,与蜀忠文公自布衣同门学,相友善,试礼部同赐第。忠文先达,屡进美仕之贵近;中郎益退若惊,谓髙位实疾颠,不愿升。周旋郡邑吏,作歌诗为时冠。官东海郡别驾,方六十九,奏称老,章上报愍,以官职久留,许致仕归第,时裕陵之初也。钜公儒师以诗祖还忠文职内相官少常伯,中郎退隠田园十数歳。越五十年,使君克绳其武,掇忠文警句,名居第之堂。异时命某记之,乃今始克。请曰:“若魏正侯伯槐,节操清介,避公辅位;若儒林先生,仕明教等文翁;若濮阳子永昌,文行髙洁;若唐河内公,道学化闽;若淳化司平公,徳活千人,牢辞厚禄,钟美于中郎,则清也,其素所蓄积也。又若诸孙及曾由科第进者十余人,而御史君斥奸惇黜,遂中执法论事,忤益公桧。合州先生为时文宗,使君躐膴仕止足,勇退不曰贤乎?”以是记堂,允夫使君曰:“美矣哉,君之训乎?夫士进为仕,抑为道?朱轮华毂,縻紫佩玉,乃呰窳偷生,大庭广坐,喑不得出一语去,抑亦宦达者是贤乎?如或知尔,得行道焉,命也,足不足?辱止不止?殆由礼进,由义退,学不可用不以逞,可用无位不以耻,命也。斯二者,君子弗彊,能先。”曾君子东海肇视事,已赋景疎楼上“景疎人之”句,其目义与利固有间。呜呼!稽田既勤,敷菑在所,陈修成厥疆畎,作室家既勤,垣墉在所,涂塈茨成厥宫寝,名堂曷以兹?某作而应曰:“愚不及此。”噫!使君起儒生,致位四千石,徳行醇备,至于黄髪罔有愆,淑声遐闻,三防聘召,畏盛满不。趋朝谒,据礼引年,意得甚宜。弗贵贵富,而贵乃子若孙,不堕其家声,为贤防哉?请録忠文全章,以贻后人。使君曰:「诺。」诗云:「夫子宦游三十年,乞身归老旧林泉。须知朝路抽簮后,不要乡人负弩前。儒素生涯图史富,官清门户子孙贤。羡君此去浑无事,满眼青山劒外天。」四月既望,三嵎贠某记。

译望仙阁记 绍兴甲子年,我到成都,跟随东郭叔氏游览。叔氏说:“你是从山中来的吗?”我回答说:“是的。”叔氏说:“鼇山,是我过去熟悉的地方。如今山地中,哪些肥沃,哪些荒芜?山中的事务,哪些还存在,哪些已经消亡?读书人兴致盎然吗?谁愚顽,谁善良?你这个年轻人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详细谈谈?”我说:“唉!叔君为什么问山呢?况且成都本来就是快乐的都城,始祖大夫郎中君喜欢这里并安居于此,治理世事将近三代了。快乐便安定,安定便长久,这叫作风俗教化。所谓风俗教化,就是风俗发生变迁。既然如此,又何必思念山呢?叔君为什么问山呢?”叔氏说:“我以为你可以谈论此事,但你还没有领会其中的妙处。况且你没有听说敖、接二人的故事吗?”我说:“敖、接的事情是怎样的?”叔氏说:“从前吴国有个敖子,离开吴国到越国做官;越国有个接子,离开越国到吴国做官。两个人飘然在外而不归,遥望故国而思念吴、越。东南的士人交相讥笑说:‘这两个人有病,不如把吴、越两国都忘掉。’这个人在越国而忘记吴国,怎么知道越国不会就是吴国呢?那个人在吴国而忘记越国,怎么知道吴国不会就是越国呢?这样一来,处在越国如同处在吴国,处在吴国如同处在越国。两个人说:‘我们顺应当今的风俗,进入吴国就戴吴国的帽子,进入越国就穿越国的衣裳。帽子和衣裳可以在吴、越之间更换,这是风俗教化。进入吴国并非没有越国之梦,进入越国也并非没有吴国之梦;梦境不能在吴、越之间错乱,这是精神上的交往。’所以当时,敖子登楼远望吴国,接子登楼远望越国;他们的目光虽然不能达到极远之处,也不过是精神上的交往罢了。”我说:“那么叔氏如今又怎么样呢?”他说:“当初我东郭的这所住宅,是始祖郎中君建造并居住的。我谨慎地守护它,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先君开创这件事,我来继承它。我日夜远望仙山,即使人们不了解我,山中的神灵难道独独不了解吗?我仍然像敖、接二位一样,我同山的神灵进行精神上的交往。”我说:“望仙的意义竟然如此伟大吗?请允许我就此歌咏。”于是歌唱道:“山上有飞瀑,山下有龙渊。以为可以望见它,那么山外还有一重又一重的山;以为不可能望见它,那么它又仿佛就在我的眼前。虽然如此,我同它进行精神上的交往,我不必说话,这正是我望仙的意义。”三年后的丁卯年,叔氏催促我写记,所以我把先前的言语次序记下来。六月十日,侄九华子某显道记。清贤堂记 绍兴己卯年,有人奉使者之命核查茶政,取道永康味江。绵州使君先请他为自己作记,说自己归老后便当奉养父母;他的儿子任职于寺监。此人得到金石刻辞的文字,其中有缺漏和难明之处,便向使君请教,承蒙指授,纠正错误,差不多有六七处。使君从容地对他说:“从前约定要记述清贤,难道竟搁置了吗?”此人谢罪说自己文学浅陋,文辞与义理都没有根底,不能奉命称述。使君督促他不要违约,他哪里敢推辞?因此记道:景祐年间,使君的曾祖父尚书中郎,和蜀地忠文公还是平民时便同学于一门,彼此友善,一同考中礼部赐第。忠文公早早显达,屡次升任显贵亲近的美职;中郎却更加退让,好像受到惊吓,认为高位实在是祸患,不愿升迁。他周旋于郡邑官吏之间,所作歌诗为一时之冠。任东海郡别驾时,年方六十九,便上表称老;奏章上报后,皇帝怜悯他因官职久留,允许他致仕归第,当时正是裕陵初年。大儒名师以诗歌为忠文公祖送,使他任职内相、官至少常伯;中郎则退隐田园十多年。五十年后,使君能够继承先人的武德,摘取忠文公的警策诗句,题名于宅第之堂。过去曾命我为之记,到今天才得以完成。使君请我说:“比如魏正侯伯槐,节操清正耿介,避让公辅之位;比如儒林先生,出仕后与明教等人一样继承文翁的教化;比如濮阳子永昌,文章品行高洁;比如唐河内公,以道学教化闽地;比如淳化司平公,以德行救活千人,坚决辞却厚禄。这些美德集中于中郎一身,正是他的素来积累。又如他的诸孙和曾孙通过科举入仕的有十多人;御史君斥退奸邪、敦厚善类,后来任中执法论事,触犯了秦桧。合州先生是当时的文坛宗主,使君骤然获得显要官职便知足退处,勇于引退,难道不算贤明吗?”因此我为这座堂记述这些事。允夫使君说:“美好啊,这是您的教诲吗?士人出仕,究竟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行道?乘朱轮华毂、佩紫绶玉佩,难道便是苟且偷生,在大庭广众中噤声不敢发一言;还是说仕途显达的人才算贤能?如果有人了解你的才德,使你能够推行自己的道,这是命运;所得是否足够,是否感到不足?受到屈抑便停止,还是不停止?大概应当由礼义使自己进取,由道义使自己退让;学问不能施用,就不因不能逞强而羞耻;可以施用却没有职位,也不以此为耻,这就是命运。进退这两件事,君子不强求,却能预先做到。”曾有君子在东海开始任职时,已经题写了景疏楼上的“景疏人之”句子,其所指的义理与利害本来就有区别。唉!耕田既已勤劳,播种治田便有其处;陈列修整,疆界沟畎便可完成。建造房屋既已勤劳,墙垣屋脊便有其处;涂抹墙壁、覆盖茅草,宫室寝居便可造成。那么为这座堂命名,为什么不取此意呢?我作答说:“愚昧的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唉!使君出身儒生,官位达到四千石,德行淳厚完备,直到头发黄白也没有过失,美好的声誉远播;三次受到征聘召用,却害怕盛满而不肯进取。入朝拜谒时,依据礼制以年老请求退职,心愿得到很大满足,实在合宜。他不以尊贵和富裕为贵,反而以儿子和孙子显贵、能不坠其家声为贵,这难道不是贤明之道吗?请把忠文公的完整篇章记录下来,留给后人。使君说:“好。”诗说:“夫子仕途游历三十年,请求退身归老于旧日林泉。须知在朝廷道路上抽簪退居之后,不要让乡人手执弓弩在前面迎接。儒者清贫的生涯中图书史籍丰富,官场清白,家门之内子孙贤良。羡慕您此去全无忧事,满眼都是剑外的青山长天。”四月既望,三嵎贠某记。

汉嘉李氏林亭记江而州于蜀者以十数,嘉为善。嘉之城可行乐者以十数,郡之西为善薄。郡之西,左控万景,前倚西林。陆断岗出,俯顾万井,有亭其上,为李氏宴居焉者,则其又善也。初,李氏子沆清叔者,贤而有文,予以吏就食此土,闻李诗称异甚。既又与沆处,独爱其诗,言累累秀出也。则又言曰:“吾子之诗,其何方之依?何学之从?将亦有助矣乎?”沆曰:“仆非其人也。虽然,仆方倦外而鬱中,言敻夐而无助也。而今有欲助也。近者厌伏于灌莽而求脱乎氛埃,以为杂处□隧,穷茅茀草之间,俾吾发言而为诗,则狭靡堕陋,弗完弗善者可知也。”因即与絶危磴,树亢爽,覆髙而缭横楼于是亭于是。凡以賔日光之出没,瞬江流之下上,穷雨旸之明晦,万类突进,巍然隠然,有智者莫可既其状也。以是欲寓吾之见而陶吾心,久而又久,则仆诗殆其昌乎?先生以为何如?予曰:“然。世之人意有所寓则乐,不寓不乐也。居约之士,寒饿切于肤,何心乎卜筑以寄幽暇?恢诡之观,孰能有此以寓其乐?膏粱者其乐可以有此也。然或弃其乐而不知所寓。今子之处既有所寓而得所乐,子之于乐全矣,而诗于何有?是必能咏情性而广兴致也。子之处此固当。”沆曰:“先生知吾亭之乐之寓而不能名吾亭哉?”予曰:“有是乎?徴吾言而名乎亭者,寓也。亭触乎境,境触乎心者,亦寓也。夫寓何徃而不可?故敢名其亭曰‘寄爽之亭’,取栁仪曹所谓‘旷志寄髙爽’,此志之寓也。亭之隂望乎原邑,曰‘延搜之亭’,取少陵所谓‘广原延防搜思’之寓也。楼曰‘湛晖之楼’,取仪曹所谓‘星汉湛光晖目’之寓也。楼之右,水天相永,弗可纪极,故榜之曰‘纳纳之轩’,取少陵所谓‘纳纳乾坤大量’之寓也。且子既以是而寓子之乐,而时发于诗,后之人必有求全乎诗,如子之寓而同子之乐,然后知子言此者之不为过而不游此者。之为可恨也,清叔勉乎?尝试以是推之。绍兴庚辰七月望日,三山贠兴宗记。

训农亭记广汉山水甲天下,有湖以房名者,由唐相国之重故以云也。湖直郡寺西南,凡起居游从之所,风郊月榭,竹蹊棠坞,清泉茂树,隂森之防,无适而非景,无景而非胜。太守达官每集处于此,欲寓一时瓌竒清丽杳渺之观,俯仰百变,必于是焉发之。然则亭宇盖障,诚不当庳其式,陋其名也。绍兴壬午,任侯摄州事,间来容与,周览以足日,因顾湖亭有所谓超然者,退谓吏曰:「悲夫,太守何为者?太守父母斯民,今亭首以超旷自命,乃其所以自为也。实之不虑,名将安施?是殆不可不易也。且天下逐逐,物战于外,志革于内,物以名败,故物易废;志以俗移,故志易流。君子弗正乎名,弗敦乎俗,则是耳目之贼乎外者也,皆惑也。尝试与二三子登斯亭,念物化之无日,顾外景之不常,忽徃忽来,游冶者之无定也。而亭与名可久恃以存全乎?曷若同觧外縁,深稽政本,畦垅低昻,气象万千,目焉其耕,耳焉其垦,悠然而深思,注然而繋望,吾心无顷而不在农也。如此坐堂皇,人必唱曰:『太守虑不在小,太守无忝矣。』使四民之利日不外吾心,吾耳目之利亦不外吾民,建一亭而政体具焉。后世必有不待景而存,不因俗而亡者矣。吾谓斯以寄意可乎?」不可也。吏曰:「大善,请敬易之。」明日,或有以房始名来告者,其文合侯笑曰:「琯乃清望相耳,作郡便能领此,可异也。」即标用不疑。呜呼!广汉古良州,吾不知先士为其州者凡几,其宴适能先民后己者何人?亦有寄意斯亭,勤勤敦本,如房与侯者乎?无也。脱或有之,使当今日战伐鬬怒,箕敛耗虚之际,必非辞寄奥逺,雍容厚下如侯此意无疑也。是则可书已矣。公名某,潼川人,以儒学遵古,始名闻当世。某后进通书者,敢繋以词曰:湖竹环环兮,湖光洋洋。吏且出游兮,惟客之将。任公来虞兮,政则为良。嗟农之训兮,理顺以祥。名者若简兮,虑者长亭乎?亭乎!歳流千万兮,民劝乐之未央也。

译汉嘉李氏林亭记 蜀地以江名州的有十多个,汉嘉算是最好的。汉嘉城中可以游乐的地方有十多个,郡城以西又是最好的。郡城以西,左边控制万景,前面倚靠西林;陆地截断山岗突起,俯视万家井邑,山顶有一座亭子,是李氏宴饮居处,这就更加美好了。当初,李氏子弟沆清叔,贤能而有文才。我因任职取禄来到这里,听说李氏的诗作非常奇异。后来又和李沆相处,尤其喜爱他的诗,觉得他的言辞接连不断地秀美挺出。我于是又说:“您的诗究竟依据什么方向?遵循什么学术?将来也会有所助益吗?”李沆说:“我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如此,我正厌倦外在环境而内心郁结,言语幽深而没有助力。如今我有意求得助力。近来我厌恶自己埋伏在灌木荒草之间,想从尘埃中脱身;若杂处于曲折狭窄的道路、穷困的茅屋和蔓草之中,使我发言作诗,那么诗境狭窄、衰败、浅陋,不完整也不美好,就可以想见了。”于是就在极险的石阶旁建亭,使它高耸爽朗;又建高楼横向环绕于亭上。总要使阳光的出没、江流的上下、雨晴明暗的变化,以及万物突然涌现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亭楼巍然又隐约,形态复杂,即使有智者也不能穷尽描写。借此寄托我的见识、陶冶我的心性,时间久了,我的诗大概就会昌盛起来吧?先生认为怎么样?”我说:“是这样。世上的人心有所寄托便感到快乐,没有寄托便不快乐。处境困窘的人,寒冷饥饿逼迫肌肤,哪里有心思营建亭馆来寄托幽闲?奇伟诡异的景观,谁能拥有它来寄托自己的快乐?享受膏粱的人或许有条件得到这种快乐,但有时反而抛弃快乐,不知道把心寄托在哪里。如今您所处的环境既有可寄托之处,又获得了快乐,您对于快乐已经完满了,那么诗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定能吟咏性情,扩展兴致。您处在这里本来就是合宜的。”沆说:“先生知道我这座亭子的快乐和寄托,却不能给它命名吗?”我说:“有这样的事吗?征求我的话来给亭子命名,本身就是一种寄托。亭子触动外境,外境又触动内心,也是一种寄托。寄托又何处不可以有呢?所以冒昧把亭子命名为‘寄爽之亭’,取柳仪曹所谓‘旷志寄高爽’之意,这是寄托志趣。亭子的背阴处可以望见原邑,叫作‘延搜之亭’,取杜少陵所谓‘广原延防搜思’之意。楼名为‘湛晖之楼’,取柳仪曹所谓‘星汉湛光晖目’之意。楼的右边水天相接,绵延无尽,所以题作‘纳纳之轩’,取杜少陵所谓‘纳纳乾坤大量’之意。” 况且您既然借这些来寄托自己的快乐,又时时发之于诗,后世一定有人想从诗中求得完整的情怀,像您这样有所寄托并与您同享快乐,然后才知道您说这些话并不过分,也才知道没有游览这里是可惜的。清叔,您应当努力啊!请试着由此推究下去。绍兴庚辰七月望日,三山贠兴宗记。训农亭记 广汉的山水天下第一,有一座湖以房姓命名,是因为唐代宰相房氏的声望,所以这样称呼。湖在郡寺西南,凡是起居游览的地方,如郊野的风、月下的台榭、竹林小径、海棠花坞、清泉茂树和阴森的景致,没有一处不是景色,也没有一处景色不是胜境。太守和达官常常聚集在这里,想把一时奇瑰、清丽、幽深、缥缈的景观寄托出来,俯仰之间景象百变,必定要在这里表现。然而亭台屋宇如果要作为遮蔽观览的建筑,实在不应使形制低矮、名称简陋。绍兴壬午年,任侯代理州事,偶尔来这里从容游赏,周遍览观以满足一天的兴致;于是看见湖亭题名为“超然”,退下来对属吏说:“可悲啊!太守是做什么的?太守是百姓的父母,如今亭子开头便以超旷自命,竟是只为自己。实际事务不加考虑,名称将施用于何处?这恐怕不能不改。况且天下人纷纷奔逐,外物相互争斗,内心志趣不断改变;事物因名称而败坏,所以事物容易废弃;志趣因风俗而转移,所以志趣容易流失。君子如果不端正名分、不敦厚风俗,那么外在侵害耳目的东西就会成为祸害,全都是迷惑。试与诸位登上这座亭子,想到万物变化没有一天停止,回头看外在景色没有恒常,游赏者忽来忽往、没有定止,那么亭子和名称能够长久依靠而保存完整吗?” 不如一同解脱外在牵累,深入考察政务的根本:田畦田垄高低错落,气象万千;眼睛看着耕作,耳朵听着开垦,悠然深思,专注而寄托希望,我的心片刻也不离开农业。这样坐在公堂上,人们一定会称颂说:‘太守的思虑不在小事上,太守没有辜负职责。’使士农工商四民的利益每天都不离我的心,我耳目的功用也不离百姓,建一座亭子而政治的体制便具备了。后世一定有不须依靠景色而保存、不因风俗而灭亡的东西。我认为把它用来寄托心意,可以吗?”属吏说:“不可以。”又说:“太好了,请恭敬地改掉它。”第二天,有人拿房氏旧名来报告。其文书符合任侯的意思,任侯笑说:“房琯本是清望宰相,任郡守便能领会这个道理,真奇异啊。”于是立即题名采用,不再疑虑。唉!广汉是古代的良州,我不知道前代治理此州的贤士共有多少;他们宴饮安适时,能以百姓为先、以自己为后的是谁?也有把心意寄托在这座亭子上,勤勤恳恳敦厚根本,像房氏和任侯这样的人吗?没有。即使偶然有这样的人,在如今战伐争斗、横征暴敛使财力空虚的时候,也一定不是能像任侯这样不作深远隐逸之辞、从容而厚待下民的人。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值得记录了。公名某,潼川人,以儒学遵循古道,开始在当世闻名。我这个后来通晓书信文字的人,冒昧系以词说:湖边竹林环绕啊,湖面光彩浩荡。官吏将要出游啊,只有宾客相随。任公来到这里治理啊,政事便成为良政。可叹训导农事啊,治理顺理而吉祥。亭名若只是简短啊,思虑却长久如亭吗?亭啊!岁月流逝千万年啊,百姓受到劝勉而快乐无尽。

隆州新仓郡楼记隆兴元年,有司言:「隆山郡于西方,其称甚逺。郡之盐利,冒于西蜀,其货甚具。是不当得废。」臣谓复故便,有诏曰:「勿废。」三年,以赤城何公为其州。公言于官下曰:「日者陛下思此州,俾沿其旧,而不肖者待罪。于是亦惟兹三嵎,声实孰剧,孰易?赋之歳给有几?给而不裕者几何?槩吏若民,顽否?从令不从令者,其何县里也?」子则邦人,吾欲子乎?咨之,予笑应曰:「大夫无为是纎悉之问也。大夫曷则?古之吏所以厚齐鲁者,徃厚吾邦,其亦庶乎可也。」从吾四境之分,其城倚乎大丘,其隍因乎谿,其嵎相角相负,因以三之巅崖防虚轩豁,四露各状异态。星华之所动薄,烟云之所奔放,若牵乎庐阜,賔乎衡▯、天台、天柱之峯,敛南东秀絶之气,而冠襟以此。呜呼!岷蜀天下壮矣,是又蜀之壮者也。且其地穹以厚,故其民朴;其田险以确,故其产防;其道非四达之冲,故巨贾称息者不至,而至者不留。其民居虽飞卢薄巷、绳枢瓮牖,有比户可封之风。若行可考,虽贱不废;其行不治,虽光显矣,亡所尊加。其歳时伏腊蜡社之节,壶奕樽酒酬嬉之聚,则来者尽礼,而去者尽情。郡县一或下令,则长老子弟相与严恭,虽不早夜诵忆法律,而循理爱身之念不至与法忤也。间有回蔽滛暴、怙气贼墨,弗信弗钦,千万而一肆者,则士相与推笑之,且曹辱之,必曰:「诗书吾习也,礼仪吾故也。舍习不顺,弃故不祥尔。此居而忍此为乎?此非独吾父兄之辱,辱吾溪山矣!」则又极口反覆折困,使其人面汗骍羞尽悔乃止。其俗大都如此,盖他邑有未必能然者,而吾州独然,至于今亦莫不然也。故其气着之久,则为商、为技、为农,欲薄而用节,冣为近古;为士则术术施施而亦易善。至其才良异等,则动能研古今,商成美,出议明,壮本于犍为,故治诸老风流之旧,于乡、于朝、于天下相次驰声甚众今。也又伟焉者矣,其名字暴夷夏,勲业暴王室,浩乎巍然,众指海内重人者,是又吾邑子也。大夫不知之乎?公笑曰:“诚然,吾因其俗简其节,薰渍教义,其弗返者,而后绳法之,如是则可乎?”予曰:“公能有此,公必办治隆矣。”居年余,既至恩顺,浃下州以无事,又明年政成,则取賔寺之漫漶者,辟而馆之。賔至有所神之后,王命者章而号之,神以寜嘉。至缁徒之溷其栖者,井饮之病其汲者,盐庾之乏盖障者,随以顾指,悉更悉治,咸中谊理。一日闲坐郡楼,且瞰大路,则俯而笑曰:“是侧行旁跨者,是何为者也?”州之人莫不田于斯,斯岂人情哉?昔者四方之賔来,或讥其危,或病其隘,意其在此乎?我知之矣,我不终革是,则非政也。于是命直州驿之下,宣辟斩刈,屏榛与莽,使薪不得囿而石不得丛,梯为大岐,翼为巍观。又以颁春、宣诏二亭相之,三嵎横前,石城障后,然后州之平岗秀壁靓观,遐聣聫络下上闳大恠杰亢爽之观,毕赴于左右,虽以覧者不厌,行者不劳,而有知者亦不得而状也。盖自观至亭,总为屋凡若干区,自计材至辇植,凡若干根,自伐石而给甃,凡若干尺,自命工而至断手为日,又若干焉。其始则民皆不知,及就事,民知之矣。一出县官之余费,民遂不劳而竟若不知也。州之人以是徳公,而公又不以为徳,斯已竒矣。或者谓古之为国,其有令徳令闻致逺以为明矣,不闻其以土木也。一有事焉,因民而已矣,故民必以久而后安,役必以安而后动,动必以礼而后服。自非然者,政之未举,虽土丰木好焉,君子亦弗取也,而况乎门屏道路之间哉?其亦有足为欤?嘻,是不悉乎君子之举错者也。君子观不易朝,民不废务,工不后时,役不畔义,皆古之道也。其在先志,则鲁有库、雉二门,卫亦有库、有皋,得此谊矣。彼二国者,非为是快心者也。于是出政令,谨禁防,时。启闭国之耳目,寄焉。虽周公、康叔所不能免也,而况后世乎?昔单襄公之过陈曰:「门户不除,道路不可知,是弃先王之制也。」陈不国矣。已而果然。彼周公、康叔之所以为国,与单襄公之所以观人之国,莫或舍是。则知门墉道路之制,静以一众目,动以教民,利所从来逺矣。如之何其易之也?今公既以儒术饰吏,劝治千里,莫不欢心。而又营度坠绪,易▯为功,周焉如此,是志也。不犹鲁、卫之故也乎?予职太史氏,而使邦君之羙且落寞焉,予之责也。乃纪州民之言,而敬繋以词曰:「隆隆维山,州以声之。

译隆州新仓郡楼记 隆兴元年,有司说:‘隆山郡在西方,名声传播得很远。郡中的盐利,供给西蜀,货物十分充足。这项事业不应废弃。’我认为恢复旧制为宜,于是诏令说:‘不要废止。’隆兴三年,朝廷任命赤城何公为本州长官。何公对属官说:‘日前陛下想到这个州,命令沿用旧制,而我这个无能之人承受职任。因此也只想问这三嵎:本州的声誉和实际情形,哪一方面更严重,哪一方面更容易治理?每年赋税供给有多少?供给而仍不充裕的有多少?概括考察官吏和百姓,顽劣与否如何?听从命令与不听从命令的,是哪些县里?’他问:‘您是本地人,我想请您说明。’我笑着回答:‘大夫不必如此细密地询问。大夫应当怎样做呢?古代官吏用来使齐鲁厚实的办法,往昔用来厚待我们的州,大概也可以吧。’从本州四境看,城池倚靠大山,护城壕借着溪流,群山彼此相对、相负,因此形成三座山峰。山巅峭壁之间,空阔轩敞,四面显露出各不相同的形态。星光所照,烟云奔放,仿佛牵引庐阜之景,招引衡山、天台、天柱诸峰,收聚东南秀绝之气,而把它们排列在衣襟般的山势之上。唉!岷蜀本来就是天下壮丽之地,这里又是蜀地中壮丽的地方。而且这里土地高厚,所以百姓质朴;田地险峻坚实,所以物产丰足;道路不是四方通达的要冲,所以巨商逐利谋息者不到这里,到了也不久留。百姓居住的地方虽有高楼、狭巷、绳栓的门户和破瓮作窗,却家家都有可以封爵的风气。行为值得考察,即使地位卑贱也不废弃;行为不加修治,即使显贵荣耀,也没有什么值得尊崇的。每逢岁时伏腊、蜡祭和社祭的节日,举行壶射、弈棋、饮酒欢聚,来的人都尽礼,离去的人也尽情。郡县偶尔一下达命令,长老和子弟便一同严肃恭敬;虽不日日夜夜诵习法律,却有遵循义理、爱惜自身的念头,不至于触犯法律。间或有昏昧遮蔽、淫乱凶暴、仗恃意气而残害他人、不信不敬,千人中偶有一个放纵的人,士人便共同推举出来嘲笑,并且当众羞辱他,一定说:‘《诗》《书》是我们所学习的,礼仪是我们的旧有传统。舍弃所学而不顺从,丢掉旧有传统而不吉祥。身居此地,怎么忍心做这种事?这不只是羞辱我们的父兄,也羞辱了我们的山川啊!’于是又极力反复地劝说、驳斥、困责,直到那人脸红出汗、惭愧悔恨,才停止。当地风俗大体如此;别的州邑未必都能这样,而我们州独能如此,直到今天也没有不如此的。因此这种风气长期显著,百姓从商、从工、从农,都欲望淡薄而用度节俭,最接近古风。至于读书人,则勤勉从容,也容易趋向善良。至于才智优秀、品类超拔的人,往往能够考究古今,谋划成就美事,发言议论明白;本州以犍为为根本,所以治理诸位老成者流传下来的遗风,在乡里、朝廷和天下相继扬名的人很多。如今又有更加伟大的人:他们的姓名声名远播夷夏,功勋事业显耀王室,浩大巍然,众人都指称为海内重臣,这又是我们乡邑的子弟。大夫不知道吗?”公笑着说:“确实如此。我将因循当地风俗,简约其节制,以教化熏陶浸润他们;对于不肯回归正道的人,然后才依法绳治。这样可以吗?”我说:“公能做到这样,公一定能治理好隆州。”过了一年多,恩泽已经顺畅地普及全州,州中无事;又过一年,政务成就,便取宾寺模糊破损的地方,开辟并修缮,作为宾客馆舍。宾客到来后,有神灵显现之处,便将王命彰明并加以名号,使神灵因之安宁嘉美。至于僧徒混杂、扰乱居处的地方,井水供饮而取水困难的地方,盐仓缺乏遮蔽物的地方,也都随即顾视指点,全部改造、全部治理,使之合乎义理。一天闲坐在郡楼上,俯看大路,低头笑道:‘这些侧着通行、旁边跨越的道路,是做什么的?’州中人没有不在这里耕作的,这难道合乎人情吗?过去四方宾客到来,有的讥笑道路险危,有的苦于道路狭窄,难道问题就在这里吗?” 我明白了:如果我不最终改变这种状况,就不算施行政务。于是命人在州驿之下,宣布开辟道路,砍除草木,屏去荆棘荒莽,使柴薪不能聚集、石块不能丛生;修成登高的大岔路,两旁建成高大的观台。又以颁春亭、宣诏亭作为辅助,三座山横列在前,石城遮挡在后;于是州中平缓的山岗、秀美的石壁、清丽的景观,远近相连、上下交错,宏大奇杰而高爽的景色,全都汇聚到左右。即使观览的人也不会厌倦,行走的人也不劳苦,然而有见识的人仍不能完全描摹。大体从观台到亭子,共建屋宇若干区;从计算木材到运输栽植,共用木料若干根;从采伐石料到供应砌石,共若干尺;从命令工匠开工到完工停手,共用若干日。起初百姓都不知道,到了工程将成,百姓才知道。只用县官的余费,百姓于是没有劳役,却终于像不知道一样。州人因此感激公,而公又不把这看作自己的恩德,这已经很奇异了。有人说,古代治理国家,是以美德和美名远播来显示明治,不曾听说靠土木工程。遇有事情,不过顺应百姓罢了,所以百姓一定要等到安定长久后才安心,劳役一定要在百姓安定后才发动,发动劳役一定要合乎礼义后百姓才服从。若不是这样,政事尚未举措,即使土地丰美、木材良好,君子也不会取法,更何况门屏道路之间呢?” 这难道就不值得称道吗?唉,这是没有完全理解君子举措的人说的话。君子修建观台,不改变朝廷常道;百姓不废弃本业;工匠不耽误时令;劳役不违背义理,这些都是古代的道理。就先前的事例说,鲁国有库门、雉门,卫国也有库门、皋门,已经得到这个道理了。那两个国家并不是为了建这些而自我快意。由此发布政令,谨慎设置禁令防范,按时开闭,国家的耳目寄托于此。即使周公、康叔也不能免于此,何况后世呢?从前单襄公经过陈国,说:‘门户没有修治,道路不可辨识,这是抛弃先王的制度。’陈国将不能成为国家了。后来果然如此。周公、康叔治理国家的依据,与单襄公观察别国的依据,没有谁舍弃这个道理。由此可知,门墙道路的制度,静时用来统一众人的视线,动时用来教化百姓,其利益来源深远。怎么能轻易改变它呢?如今公已经用儒术修饰吏治,劝勉治理千里之地,没有人不欢喜;又经营规划前人衰败的遗绪,把弊坏改造成成就,周密做到如此,这就是公的志向,难道不仍然是鲁、卫的旧道吗?我任职太史,如果让州君的美德湮没而冷落,那是我的责任。于是记录州民的话,并恭敬地系以词说:‘高大隆起的是山啊,州名因它而声扬。’

复复维艰,维仁是依。有来令公,帝命自东,政洽于寜。不竒以功,嶕峣有隧,险极而圮。吏百其临,莫肯具理。公曰:「嗟嗟父兄,其来其易。」故常于观于台,财匪尔,即力匪尔。极奋自府州,以究尔役。人拜稽首,公泽我厚。焕兹厥成,爰众之有梯石聫聫,级柱轩轩。我楼我跻,我顾以寛。公才莫既,媚于千里,敢人之难。俯仰有伟,诚率是道,于公于卿,厥施有遐。可灿度程。嘻!公有时入吏王国,匪今私公,邦人是职。

明碧轩记隆峙山而郡,郡周望四注,聫络隠见幽幽而相际者,皆山也。走郡东南六十里,泉则泠然以清,峯则环焉以叠。所谓石马者,则又山之秘防秀杰者也。先时州君子丞相何公,偕里士扬公饰风流文谊,徃来于此。杨辟轩于其室之东,遥岑排青,逺目可放。丞相曰:“是名明碧,乃称耳。”盖稽韩孟聫句,而欲以云之后。歳老矣,轩日以敝,而名日以晦。公饰子云卿则顾而叹曰:“嘻!轩之敝在此。是吾先人之所以辟,丞相之所以名,是殆不可易也。愿谒记通人轩,则不没矣。”因来有请,余以病倦为觧于再于三而不已,则遂告之曰:“吾子来,子知观山之乐乎?如知之,则足以识之矣。且丞相三嵎大人也,栖栖穷阜,一日振缨而声在九州,非必意于因山者,盖因山以寄意耳。类有得于兹轩之助者也,吾何足以尽之?凡天下之物,废兴动息,浮夸变现,忽来而骤防者,皆迁也。故物穷而化,化则迁矣。物之不迁者,不逐而化者也。今子目力之运,试穷诸山。山之为物,薄云天,挟光景,伏虎豹而翳飞走,出没日月,徙倚今古,无常形而有定质者,是其岂迁者欤?子穷至质之不迁,然后知明碧之无爽,而丞相之心之识有定在也。世之徙倚傍徨,激越乎毁誉势利之场,而不知息也,不思形寓之无常与物化之无日,则衣冠渐化为桎梏,势位渐化为邱垅,彼犹身安之而不自察,曽谓有知于山而乐之乎?使其得日获束车于是,而隠几于是也,其目之所寓,▯乱覆杂,竟无得于山决也。彼其权利荡摩,五色无主,方时自虑其虑也,安见山之所为碧?忧态横生,袭后盈前,方不自见其见也,安知目之所为明?若是者,其于明碧竟有得乎?抑其无得也?如知其无得,然后知此轩之辟,非静而不迁者无以寓其观,非寓观之乐者无以得其胜,非丞相主賔容与之久无以毕此乐此胜也。子既伐诸石而措诸壁,敢为志之,以广丞相之意。以为寓物不迁者之好,则大善矣。丞相名▯,郡人。予亦郡人,九华贠兴宗也。隆兴元年中秋后二日记。

任亭记乾道丁亥,括苍子刘徳广以太学博士去官,于其居筑亭,曰「任」,且以书徴记于予曰:「凡我之生,所以衡吾虑,拂吾心,忧奔吾于得防利害风涛险棘之场,是当有贼乎吾中,掩乎吾外者,非耶?吾不得而原也。自今使其入不防,其出不距,陶陶自遂,泛若而躬顺之,吾亦无徃而非任也。如是,抑亦可乎?」间观夫少陵有所谓「乾坤任此身」者,惟甫也贤,彼其有以安于此,必有以乐于此也。吾亭之筑之义,其取甫哉?噫!信可谓善游乎天地之间,休然时自适其适也。请即子所以然之名,而告子:「凡子之于任,子能知之,无物不任;我能言之。子既遗物而任,子身必将反听而任吾言。」天地之初,未与众万之相闗也,巍乎莽哉。俄而有炁,有体,有象,有数,有推徙四时动荡回潏之变,偘偘施施,一任乎大化。任者既不可知矣,其始亦不自知其任也。形气之相遭,欝泄之相磨,然后飞潜动植,圆斜小大,秘怪恍惚,生息之物,于是焉资之。彼既各足乎形,各遂其分也,虽欲不任,安得而不任?是岂可以智力角哉?而况乎圣者、明者、贤有识者,位乎其两间,素有嚣然乐道之实,静而中,动而有节,充之以广,伸之以大,而形之以不可不止,此则举无不任,而任无不终者也。是独异于风中之竹乎?披拂偃仰,当东而西,当西而东,随顺者久而衡逆者折,此非不歳不寒之故风乎?任不任之故也。君子抑亦可以循其本矣!使我与世相忘,天与人相一,义与命相权,夫然后任可几也。子知之乎?虽然,至道者,君子日用之噐也。噐日用而升流覆坠,不与之遗迹,若遑遑而不自任,而其形则羣于人,而运于天,也是又任之之妙也。至此则子能知之,而不能言矣。子必欲穷斯言乎?当访黄帝、仲尼。歳戊子二月旦,西蜀九华子贠某记。

译反复艰难的事业啊,只有仁德可以依靠。有一位来到这里的贤明公侯,奉皇帝之命自东方而来,政教已经惠及安宁之地。他不以功业自夸;高峻的山峰有道路,险极而倾圮。官吏百般临视,却没有人肯完整治理。公说:‘哎呀父老兄弟们,这件事由我来做,怎么会困难?’所以常常在观台和高台之间筹划,钱财不是取自你们,力量也不是取自你们;从府州极力筹办,以完成你们的工程。百姓拜谢叩头,说公的恩泽深厚。如今工程灿然完成,成为众人共有:梯道石阶连续不断,台阶柱子高大轩昂。我们登上这座楼,登高远望,心胸顿觉宽广。公的才干无法穷尽,千里之民都爱戴他,敢于承担人们的难事。俯仰之间景物伟丽,确实完全遵循这样的道理;对于公和卿大夫而言,这项施政影响长远,足以成为灿然可考的法程。唉!公将来有时会进入朝廷任职,治理王国;我并非今日私自称颂公,而是州人的职责。明碧轩记 隆山耸立而成郡,郡城四周望去,山岭连绵,时隐时现,幽深地彼此相接,都是山。向郡城东南走六十里,泉水清冷,群峰环绕重叠。所谓石马山,又是山中隐秘而秀美杰出的地方。从前本州的君子、丞相何公,和乡士杨公以风流文谊相交,往来于此。杨公在住宅东面开辟轩室,远处山峰排列青翠,视野可以放得很远。丞相说:‘这里应当名为明碧,才相称。’大概是考取韩愈、孟郊联句的意思,并想用这名称传之后世。岁月已久,轩室日渐破败,名称也日渐晦暗。何公的后代饰子云卿回顾而叹息说:‘唉,轩室的破败就在这里。这是我先人开辟它、丞相为它命名的本意,恐怕不能更改。希望请通晓文理的人为轩作记,这样它便不会湮没。’于是前来请求。我以病倦为由推辞了两三次,他仍不停止,于是告诉他说:‘您来请求,您知道观山的快乐吗?如果知道,便足以认识这座轩了。况且丞相是三嵎的大人,曾在穷僻山岭间奔走,一日振衣入仕,声名传遍九州;他未必是有意借助山势,不过是借山来寄托心意罢了。大概正是从这座轩得到助力。我哪里足以把它说尽呢?天下万物的废兴、运动和静止、浮夸与变幻、忽然到来又骤然消失,都是迁变。’ 所以事物困穷便发生变化,发生变化便迁移。事物不迁移,是因为不随逐外物而变化。如今请运用您的目力,试着把山看尽。山这种东西,迫近云天,挟带光景,潜藏虎豹而遮蔽飞禽走兽,随着日月出没,徘徊于今古之间,没有固定形态却有确定本质,难道它是会迁变的吗?您穷究到本质不迁,然后才知道“明碧”二字没有差失,也才知道丞相的心志和见识有确定的归宿。世上那些在毁誉、权势、利禄的场合中徘徊奔忙、激越不息的人,不知道停止,也不思考形体寄寓无常、万物变化无日,衣冠渐渐变成枷锁,权势地位渐渐变成坟丘,他们还安于自身而不能察觉,难道说他们真正懂得山、喜爱山吗?即使让他们每天乘车来到这里,在这里凭几而坐,他们的目光所寄托的仍然是眩乱纷杂,始终不能真正获得山的意趣。他们被权利相互冲荡,五色纷乱而不能自主,正忙着忧虑自己的忧虑,哪里看得见山为何青碧?忧愁的神态横生,前后袭来,正连自己所见都看不清,哪里知道眼睛为何明亮?像这样的人,对于“明碧”究竟有所得吗,还是无所得呢?如果知道自己无所得,便知道开辟这座轩,若不是清静而不迁,就没有地方寄托观览;若没有寄托观览的快乐,就不能获得山景的胜处;若不是丞相长久从容地作主人和宾客,也不能尽享这种快乐和胜景。您既然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安置在墙壁间,我便冒昧为此作记,以发扬丞相的心意。若把它看作寄托于事物而不迁移者的美好寄寓,那就太好了。丞相名讳▯,是郡人。我也是郡人,九华贠兴宗。隆兴元年中秋后二日记。任亭记 乾道丁亥年,括苍人刘德广以太学博士离任,在自己的居所修建亭子,题名为“任”,并写信请我作记,说:‘凡是我生存于世,用来衡量我的思虑、拂乱我的内心,使我奔忙于追求利害、风涛、险阻荆棘之地的东西,难道不正是在内心作祟、在外物中遮蔽我吗?我不能推究它。从今以后,使它进入时不相拒斥,出去时不相阻挡,自然和乐地任其自遂,泛然如水而顺应它,我也就无论到哪里都可以“任”了。这样说,是否可以呢?’偶然读到杜少陵所谓“乾坤任此身”的诗句,只有杜甫这样的贤者,才有办法安于此,也一定有办法乐于此。我这座亭子的营建意义,是取自杜甫吗?唉!真可以说是善于遨游天地之间,安然自适,时时享受自己的适意。请就您用来命名的道理告诉您:凡是您对于“任”的理解,您若能知道它,便没有什么不能任;我可以把它说出来。您既然遗忘外物而任顺一切,您的自身也必将返听内心而任从我的言语。天地初始时,还没有和万物发生关联,巍峨广大而混沌。很快便有了气、形体、形象、数目,以及四时推移、运动、回旋变化,整齐而舒展地一任大化运行。所谓任顺,既然不可知,它起初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任顺。形体和元气相遇,郁结和疏泄彼此磨荡,然后飞禽、潜物、动物、植物,圆的、斜的、小的、大的,神秘奇怪、恍惚难明的各种生息之物,便由此得到凭借。它们既各自满足于自己的形体,各自顺遂于自己的本分,即使想不任顺,又怎么能够不任顺呢?这难道可以凭智力争胜吗?何况圣者、明者、贤者和有识之人处在万物之间,本来就有显然乐道的真实情怀,静时内心中正,动时合乎节度;使这种情怀充实而广大,伸展而宏大,又以有所止为其形态,于是无不顺任,也无不把任顺贯彻到底。这难道独独不同于风中的竹子吗?竹子被风吹拂,或俯或仰,风向东便向东,风向西便向西;顺应它的时间久了,抗拒它的便折断。这难道不是一年到头、无论寒暖都在吹的风吗?正是任与不任的缘故。君子也可以循着这个根本道理而行。使我与世俗相忘,天与人合一,义与命相权衡,这样以后,才差不多能够任顺。您知道吗?虽然如此,至高的道,是君子日常使用的器具。器具天天被使用,升流、倾覆、坠落,不能留下它的遗迹;它仿佛忙乱而不能自任,形体却与众人同类,运转则听命于天,这又是任顺的奥妙。到了这里,您能够知道它,却不能用言语说出。您一定想穷尽这些话吗?那就应当去访问黄帝、仲尼。戊子年二月朔日,西蜀九华子贠某记。

池州改建南泉承恩禅寺记乾道四年,天水赵公富闻守杭州,政成有防,擢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先是,池多名山陂陁连延深宻,粹秀浮屠从而宫者,半之。距郡七十里,寺曰承恩,由来废坠。富闻披图侧睨而叹曰:「嗟乎!是乃古佛塔庙,所谓南泉者也。是何从废哉?且是导师昔在过去,有唐贞元,于诸禅那最为第一,为超三昩法门,为说无量妙义,为度无央数众,为成一切种智。久居是山,成如是刹。假使更千百刼,世间诸所有相,山河可摇,大地可壊,灰刦可尽,此师此道不可没也。然则是诸国界现庄严地,防持增饰,我敢怠乎?」阅数月,乃偕倅贰,坚决众疑,乃命大长老号曰善崇,再主静席,建大法鼓,爰集法众,取诸废寺福安、清修及诸废塔若龙泉等园田稼穑,木樒桑枣种种上妙,不假语言,共成饶益。又出本末,授诸九华居士,令具赞记。如是三请,无有穷已。居士闻之,作而应曰:「善哉大夫,成如是希竒功徳,未易有也。然自我闻若彼导师与诸佛祖同一性住,无取无舍,无成无壊,而况世谛土木縁假,忽兴暂废,其足徴哉?大夫亦知之乎?且佛性海妙湛圆明,犹如虚空,彼虚空性了不可摹,则是南泉了不可记。世间笔墨同假象色,同名为幻,欲识南泉,无有是处。且彼导师平常行道五十年余,常作是言:「心不是佛,智不是道,道不属知,因知众生种种妄执,执物为见,执见为知,现颠倒故,知者为病,不知亦病,说知不知,病悉如是。有能一日离大障惑,住大觧脱,我当许与此大导师同一目视,同一耳闻,同一机发,同一性住,乃至同行同愿,同说不说,我境俱融,不知我之为南泉乎?南泉之为我也?」如是导师不逺我矣。昔世尊谓文殊曰:「如汝文殊,不应说言更有文殊。」然则觉照蕴空之余,平等行愿之海,众生无量,法性无量,真谛既各具南泉矣,廼复纷纷更覔南泉乎?大夫其勉之!富闻笑曰:「极矣!妙矣!吾因世闻法,得出世间义。因葺导师既坠之寺,遂识导师不坠之相。是知此刹示现,永断结习;此刹光明,永遍尘刹。是皆导师之赐也。居士其预有焉。」居士即稽首翘望,为说偈言:「世间种种颠倒想,兴壊取舍非实相。本来真觉觉妙明,实无身心受生死。有如无病軆陶然,医实谁遣疗病者?我观南泉坐道场,说不是心不是佛,是声时寂寂时彰,百万妙义一时堕了。无针锋可入手,天人鬼神不敢视,奔走赵州防黄蘖、马驹踪迹。转光熖一说,遍说无量说,究竟舌本无不动。非惟彼相不动故,山河大地说炽然,乃至满八十小刦,循至亿刼不思议,导师常不离本座,声音妙义悉现前。我观承恩旧殊胜藏,是真身无恼壊,华林寳树日放光。如何上慢增浊桡?頼一精进过量士,生自天支露悲愍,园田林植众妙具。俄顷令复钟鼔縁,庄严是刹照尘刹,悉显南泉无量义。若云是刹非真实,善财楼阁亦非真。佛子欲彻南泉机,当作是念为正念。」

译池州改建南泉承恩禅寺记 乾道四年,天水赵富闻任杭州太守,政绩告成而有功,升任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在此以前,池州多有名山,山坡连绵,幽深茂密;精美秀丽的佛塔寺院占了其中一半。距离郡城七十里的地方有一座承恩寺,历来废坏坠落。赵富闻展开地图,侧目观看,叹息说:‘唉,这原是古佛塔庙,就是所谓南泉,怎么会从此废毁呢?况且这位导师过去在唐贞元年间,于诸种禅定中最为第一,作为超越三昧的法门,宣说无量微妙义理,度化无数众生,成就一切种智。他久居此山,成就了这样的佛刹。即使再经过千百劫,世间一切有为之相,山河可以摇动,大地可以毁坏,灰劫可以穷尽,这位导师和他的道也不会湮没。既然如此,这些国界中现前的庄严之地,需要护持、增饰,我岂敢怠慢?’过了几个月,便和副职官员一起坚定地排除众疑,命名为善崇的大长老再次主持清静法席,建立大法鼓,召集佛法僧众;取用废寺中的福安、清修等田园,以及龙泉等废塔的田园稼穑,木槿、桑、枣等各种上妙之物,不借语言说明,共同成就利益众生之事。又拿出事情的本末,交给九华居士,让他作完整的赞记。这样请求了三次,仍然没有穷尽。居士听到后,起身答道:‘好啊,大夫成就这样稀有奇特的功德,实在不容易有。然而据我所听闻,那位导师与诸佛祖同一真性而住,无所取、无所舍,无所谓成、无所谓坏,何况世俗所谓土木因缘,忽然兴建又暂时废弃,难道足以作为凭证吗?大夫也知道吗?况且佛性之海微妙清湛、圆满光明,犹如虚空;虚空的本性完全不可描摹,那么南泉也完全不可记述。世间笔墨都只是凭借假相假色,统称为幻;想认识南泉,没有这样的办法。况且那位导师平常行道五十多年,常说:“心不是佛,智不是道;道不属于知。因为有知,众生便产生种种妄执,把外物执为所见,把所见执为所知,显现颠倒,所以有知是病,无知也是病;说知说不知,病都一样。有谁能在一天之内离开大障大惑,安住于大解脱,我便允许他与这位大导师有同样的眼见、同样的耳闻、同样的机锋发动、同样的本性安住,乃至同行、同愿、同说或不说,境界一同融通,不知道究竟是我成为南泉,还是南泉成为我?”这样一来,导师就没有离开我。过去世尊对文殊说:“像你这样的文殊,不应说还有另一个文殊。” 既然在觉照五蕴皆空之后,有平等的行愿之海;众生无量,法性无量,真谛中既然各自具足南泉,为什么又纷纷另外寻找南泉呢?大夫应当努力啊!”富闻笑道:“极其透彻,极其微妙!我因世间的闻法而得到出世间的义理,因修葺导师已经毁坏的寺院,便认识了导师不毁坏的真相。由此知道,这座佛刹的示现,永远断除烦恼习气;这座佛刹的光明,永远遍照尘尘刹土。这些都是导师的赐予。居士也参与其中。”居士于是叩首仰望,作偈说道:“我观察世间种种颠倒的想法,兴坏取舍都不是真实相。本来真实觉性微妙光明,实在没有身心承受生死。好比没有疾病的人安闲舒适,医生究竟派来为谁治病?我看南泉坐于道场,说不是心、不是佛;有时发声,有时寂静,有时显彰,百万种妙义一时都落下。没有针锋能够插入其中,天人鬼神都不敢正视,只能奔走追寻赵州、黄檗、马祖的踪迹。转动光焰而作一说,便遍说无量法门,究竟舌根本来不动。不只是那些现象自身不动,山河大地也炽然宣说,乃至满八十小劫,循至不可思议的亿劫,导师始终不离本座,声音和妙义全都现在眼前。我看承恩寺旧日是特别殊胜的宝藏,正是真身无恼无坏之处,华林宝树日日放光。为什么后来傲慢之心增长,使它混浊扰乱?幸赖一位精进超过常人的士人,出生于天支,流露悲悯之心,具备园田林木等种种妙物。顷刻之间使钟鼓因缘恢复,使这座寺刹庄严而光照尘尘刹土,完全显出南泉的无量义理。如果说这座寺刹不是真实的,那么善财所见楼阁也不是真实的。佛子若想彻底通达南泉的机锋,应当把这样的念头作为正念。

金绳院观音塑像记圣人观万法而返于一,而其极也,一足以涵万,流行散徙,挥绰洞达。上足以抗太虚,入窈防;下至于融八纮,内外万物形状变化之情。人愈即之而无穷也,测之而无得也,逐之而无及也。浩乎巍然,诘其何自?而一与夫一之所以运量至此,伊谁究之?而谁识之耶?意必有虚而明,圆而静,返流全一者之得之也。昔者吾穷乎西方之学,以为莫尚乎体复于一以致用。所谓观音大士者,最其全一者也。彼由闻而心圆,照物未至而心自融,心未起而闻自具。众机不张,而一真内澄,是以闻薰、闻修、闻所闻尽非有萌于物,而有意于闻也。众万控薄,举不外吾之闻,此其所以为闻也欤?或曰:吾耳之性,犹圣贤耳之性也。循闻之本,非自外出,非不外入也。何独大士云耳哉?然众生不复于闻,而大士独曰“闻复”,何谓也?曰:是非天下之所能备也。众生以心縁挠心,吾听内谬,则吾真内贼孰哉?鬰鬰乎,是其中有弗一者乎?今吾试窥诸天地之间,虚空与一气之相遭,而律之本于是焉生。彼其乐之融于中,而泄之金石者,天下非固求闻而有,不能不闻者也。其声气之接,徐疾奋荡,徃来偾起之变,善闻者运声以契妙,契妙以合一。浑浑洋洋,吾不知因声而后有闻耶?因闻而遂有声也?是二者其真为一乎?其异耶?若使众人杂听于康庄之逵,心之不防,而境之众多也,虽九奏乎吾侧,清者浊者,疏亮者直而条达,柔而蔓衍者,吾先兆乎常变作止之意尔。执一则废二,执宫则废羽,执羽则废商。始焉心迎而距,终焉听杂而流。若是而自名于为闻,其果有得矣乎?抑其无得也?知其无得,则知众生流浪为声所蔽,既以倒闻为机,蓄闻为误,至于六用迷惑而不可正者,斯已矣。故夫古之聪听于乐者,必返于听之初,形充空虚,其来无止,其去无联,了众乐于寂然之初,而后众音之所不得遁,此天下之至听,而君子充其类以治性者也。然则至闻无听,而后为闻,而况圣贤自性闻之者乎?今彼大士以一精明而离二生灭,翳除故闻复,则道恶乎徃而不闻?闻极故圆妙,则闻乌乎徃而不可?真闻现前,而十方平等,虽一佛、二佛以至千万亿佛,同一慈力;虽一国土、他国土以至恒河沙国土,同一悲仰。体于无穷而化于无垠,大士之本闻犹未数数然也。乌覩所谓赞其闻矣哉?成都金绳禅院主僧道如者,喜诵大士之教,以为金绳之地,塔庙胜处也。观音之像阙焉,于是戚焉以忧。敕工具众寳香檀搏土为像,衣金螺绀朱瑟,炫耀法帯卧具,玲珑宛转,与夫前施后列,逸浪层岩,恍惚怪怒,祥云瑞雾,花葩竹石,青红晃荡,疎旷简逺之意,率皆匠之于心,穷之无端,而视之无涯。神施鬼设,岂所谓融于受,勃然应,沛乎其技之妙,而妙竟不自知也?异时观音或因像致礼,因礼生悟,其不在兹乎?陵阳贠某见闻妙丽,即为着大士入道之因,且继之颂曰:我观世间人,种种患无明,一根不销,复六用自成障。闻既不可得,况有闻闻者?譬彼游都城,忽闻众乐作,鼗鼓及钟磬,柷敔诸瑟琴。是声本涵闻,非以闻故有,而诸妄执者,先修声所在,即声以为闻。是事非真实,如是倒闻机,未几闻变灭,循声故流转,旋流获无妄。如文殊所说:稽首观世音,不住一切相,觉寂闻自融,闻性圆满故。心精既遗,闻是则真闻者,以致无量刼及恒沙国土,皆以闻摄入,名究竟圆通。我今释尘劳,敬礼光明像,愿一弹指顷,修证亦如是。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巻二十     宋 贠兴宗 撰序

译金绳院观音塑像记 圣人观察万法而返归于一,而达到极致时,一便足以包涵万物;它流行、散布、迁徙,舒展通达。向上足以抗衡太虚,进入幽深之处;向下直到融通八方,涵盖内外万物形状变化的情状。人越是接近它,越无法穷尽;越是测度它,越无所得;越是追逐它,越无法赶上。它浩大巍然,追问它从哪里来,而“一”以及“一”赖以运转、承载、度量到这种境地的道理,又有谁能穷究,有谁能认识呢?想来一定是有虚而明、圆而静、返流而全一者领会了它。从前我穷究西方佛学,认为没有什么超过体悟返归于一而施用于世的境界。所谓观音大士,正是最能全一的人。他由听闻而使心圆满,照见外物之前心已自行融通,心念未起而听闻已经具备。众多机缘尚未张显,而一真之心内在澄明;因此听闻所熏、听闻所修以及能听闻的对象,都不是萌生于外物,也不是有意去听闻。万物相互控制、迫近、作用,都不超出我的听闻,这大概就是所谓听闻的意义吧?有人说:我的耳性与圣贤的耳性相同。顺着听闻的根本,它不是从外面出去,也不是不从外面进入。为什么唯独说大士的耳呢?回答说:这是天下人不能全都具备的。众生用妄心牵引扰乱真心,我的听觉在内发生谬误,那么内在真正的祸害是谁造成的?郁结不通啊,难道其中有不能归一的地方吗?如今我试着观察天地之间,虚空与一气相互遭遇,于是音律的根本由此产生。那种乐意在内心融通,又从金石乐器中泄露出来;天下的声音本来并不是人们固意追求才有的,而是不能不被听见。声音与气息相接,缓急、振荡、往来、奋起不断变化;善于听闻的人运用声音来契合微妙,契合微妙而归于一。浑厚浩荡,我不知道究竟是先有声音然后有听闻,还是因听闻而终于有声音;这两者真正是一体吗,还是各不相同?假如众人在大道上杂乱地听,内心没有防守,外境又十分繁多,即使九奏之乐在身边奏响,其中清的浊的、疏朗明亮而直达条畅的、柔和舒展而蔓延的,我首先感知到的,也只是声音常态与变化、发生与停止的迹象罢了。执着一个音就废弃其他音,执着宫音就废弃羽音,执着羽音就废弃商音。起初心中迎合又拒斥,最终听到杂音便随之流转。这样便自称是在听闻,果真有所获得吗,还是没有所得?知道没有所得,便知道众生流浪于声尘而被遮蔽,把颠倒的听闻当作机用,把积存的听闻当作错误,以至于六种作用都迷惑而不能端正,这就到头了。所以古代善于听音乐的人,一定返归到听闻的最初;形体充满空虚,声音来而没有止境,去而没有牵连,在寂然的本初中通晓众乐,然后众多声音便没有什么能够逃脱。这是天下最高的听闻,也是君子由此扩充同类之理、用以修治心性的境界。既然如此,至高的听闻本来没有具体的听者,正因为如此才成为真正的听闻,何况圣贤从自性中听闻呢?如今大士以一片精明之心脱离二种生灭,障蔽消除所以听闻复归;那么道哪里去而不能听闻?听闻达到极致所以圆满微妙,那么听闻哪里去而不可以有?真实听闻现前,十方平等;即使一佛、二佛直到千万亿佛,也同具一种慈悲之力;即使一个国土、他国土直到恒河沙数国土,也同具一种悲心仰望。体悟无穷而化行无边,大士本来的听闻还未曾反复显现到这种程度,哪里还能看见所谓赞颂他的听闻呢?成都金绳禅院主僧道如,喜爱诵持大士的教法,认为金绳之地是塔庙胜处。那里缺少观音像,他便为此忧愁。于是命工匠集合众宝,以香檀和泥土塑成圣像,身披金色、螺发、绀青与朱色的装饰,法带和卧具光彩耀目;像体玲珑宛转,前后陈列,浪涛奔逸,层岩错落,神态恍惚、奇异而威怒,祥云瑞雾、花木竹石,青红交相辉映;疏旷简远的意趣,大都由工匠用心构思,穷尽无端,观看起来也无边无际。这难道不是神灵施设、鬼神经营,融会于接受之中,勃然应现,技艺浩大精妙而自己竟不知道妙处所在吗?将来观音或许会因这尊像而使人致礼,因致礼而产生觉悟,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陵阳贠某见到听闻这尊像的美妙,于是写下大士入道的因缘,并继之以颂:我观察世间人,种种祸患都来自无明;一根耳根不能消融,反而使六种作用都成为障碍。听闻本已不可得,何况还有能听闻听闻本身的吗?譬如有人游历都城,忽然听到众多乐器奏响,有鼗鼓、钟磬、柷敔、瑟琴。这声音本来就含有听闻,并不是因为有一个听闻才产生声音;但众多妄执者,先去追逐声音所在,便把声音当作听闻。这种认识不是真实的,正是颠倒的听闻机制;不久声音变化消灭,因循声音而流转,旋转回流后才获得无妄。正如文殊所说:‘稽首观世音,不住一切相;觉寂,听闻自然融通,因听闻本性圆满。’心的精微既然遗忘,听闻便成为真实听闻;以此达到无量劫和恒河沙数国土,都由听闻摄入,名为究竟圆通。我如今解除尘劳,恭敬礼拜光明之像,愿在一弹指的时间内,修行证悟也能如此。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二十,宋贠兴宗撰序

送魏元履序四海虽大户庭也,万事虽众一理也。人能视四海为户庭,融万事为一理,是于得防进退死生善败语黙之际,必有以处之矣。处之至则将乐之也。知乐而乐,是非内全其天者能之乎?世之人亦各有是天也。世挠乎俗,则世以俗败;心累于物,则心以物迁。俗败心迁,则冒没颠倒,蝇蛆其行,粪腐其言者,始莫之觉,而后莫之振也。嗟夫,此岂其天之罪乎?自灭其天者之过也。建安魏元履,识见甚髙常隠故山。其于学最长于故实,盖亦博而老矣。今天子咨大臣,四方逸民宜津遣者,故元履以处士在遣中。官于太学,乃能不自疑,外是是非非,莫不条达,为上精言之者。书有至日三上,至輙涕叹至,又待罪不已。曹居者率笑之曰:“是狂者也!”不然则曰:“是九品贱▯疎而躁者也。”夫元履通古书,欲化人代之佞谀者,使一于正,以充吾尊主敬王之本,是其狂与疎与躁之罪,吾知其不免也。彼曰:“罪之云者,元履斯有持矣。何者?人以利动,此以天胜也。”予初以冒处三馆为愧,力言归正义士不可废弃,又言佞人不可复召,移台諌书如此,而元履之言适与予合也。或以予比元履者,或以元履比予者。盖余在都仅与元履三遇,而两家之有亡,其子弟之谁某防然,今犹不知也。嗟乎,吾与元履意各欲全其天乎?此乃所以为同哉!昔咸平中,种放起终南,而贻讥诮,放者众,甚至放出议道议仁诸篇,众亦不能放矣。杨亿曰:“放非能言者,附亿者以亿言甚之。”其后即有王嗣宗之譛。呜呼,嗣宗不足责也,而亿亦为尔矣乎?吾以是知古今防嫉者之一律也。元履去国,书此以赠,且以示四方之知元履者也。元履实士家子,名掞之。

送林谦之序道也者,人之所以道也。吾既道之矣,所以道乎人之未至者也。质浑矣,而有统;思防矣,而有择;言要矣,而有适。居诚以敬,心易以良,而后奸怪剽乱之说无自以入也。君子之至于斯也,得之则得于人。知我者不益也,不知我者不废也。我经吾之言,充徳以耸而已矣。其稽决以逺,其譬称以广,其伦类以达。君子何尤焉?

传曰:“君子之言,君子之行,欲其道也。”此之谓也。虽然,周衰以降,诸儒杂乱无章矣。言不醇天地也,行不醇本统也。教何由振,而理何由出?久矣,予悯其方将无如何矣。使仁者有作,言辩而不流,气洁而不污,语极而不诐,斯足以拯之矣。惜也,吾未见其人也。予苟见之,则将躬焉,颠倒其衣裳,交焉上下其议论也。且道人之所道,使士得所愿,由其庻几乎有立哉?去年来南,或见谓曰:“闽之南有谦之林公者,言其言性,其性务穷道之所由出也。”予然后知南方有人焉。有人则予其以道周旋也。日,公来此,首过予而与予言,条者累百,而席者累昼。既遂有以相乐也。因摘夫六籍之所以秘,及庄、骚、太史之所以分,及雄、况通所以全。寡者无乡,而与予戾。信矣,能道人之所以道也。悲夫,圣道天行,日月运焉。彼非形其明明者,自形故静也,而莹动也而彰。其明斯神,神斯舍矣。吾又敢殚言神之所以明哉?公趣如是而归,有期予何事乎?镌切哉!

传曰:“送君者自崖而反,君自此逺矣。”众乎防防,公无忘其所以逺也。可以逺者,公与之俱。放风之动,去故之累,吾亦不知吾之所以逺也。公徃矣,谦之于是若泗若洟,再拜于前以别。予起之门,亦再拜而送之。谦之名某,兴化处士也。邑人始强之,乃决进士科。今召擢为永福令,从游学者细大余千人。盖寂寞之音,必将恃其徒,万有一焉继之也。悲夫,世岂无思,公之所以思者乎?其亦思吾之所乐,吾与君其终独也。乎?

送陈平甫杨嗣贤刘徳修序蜀有陈子者,同杨、刘诸子求见九华曰:「蜀以世道,亦既摘时科矣,而有伤焉。吾甚慙于世学也。革之古始,则是将奈何?先生体此者,其有以语此也。」九华曰:「道有今古乎哉?诚之则是,弛之则废矣。二三子知之乎?且动静至极,无物不诚,无诚不形也。今天地与我同本,而我忘本;圣人与我同类,而我不类。我亦安故哉?诚不自诚,则形不自形矣。居然而生,居然而离。天地能成其大,我无成焉;圣人能明其大,我无明焉。则盍返而诚矣?诚如自诚,则非我无至,我实不至。我静而専,以一其志;我防而藏,以固其用。诗书六籍,我帙积焉,以决其蔽。求我者,此匮乎?无匮也。如是者本充矣。然圣犹谨乎思诚者与诚者之别也。」孟子也者,自知不能孔子,而私淑诸孔子也;扬子也者,自知不能圣哲,而非圣哲之书不好也。是所以为二子也。君子诚充其内,而学一其外,舍二子何之乎?二三子若下三代之学,而访道无吾以也。二三子其懋之!作序言。

译送魏元履序 四海虽然广大,也不过如同庭院门户;万事虽然繁多,也只有一个道理。人若能把四海看作庭院,把万事融会为一个道理,那么在得失、进退、生死、成败、言语和沉默之间,一定能够找到处理的方法。处理得达到极致,便将以此为乐。知道快乐而真正快乐,难道不是内在完全保全天性的人才能做到吗?世上的人也各自有这种天性。世俗扰乱了它,世间便因世俗而败坏;内心被外物牵累,内心便随外物迁移。世俗败坏、内心迁移之后,人便沉沦颠倒,行为像苍蝇蛆虫,言语如粪土腐朽;起初没有人察觉,后来也没有人振作。唉,这难道是天性的罪过吗?是自己毁灭天性的过错。建安魏元履,见识非常高明,常常隐居故山。他治学最擅长考究古代事实,大概也已广博而老成。今天皇帝向大臣询问四方隐逸之士中适合荐举遣送的人,所以元履以处士身份列在遣送之中。他任官太学,竟能不自我怀疑;除此之外的是非问题,他都条理通达,为皇上精确陈说。有一封奏书到了一天上奏三次,到了便流泪叹息,到了仍然等待获罪而不停。同僚们大多笑他说:‘这是狂人啊!’否则便说:‘这是九品卑贱的属吏,疏阔而浮躁。’元履通晓古书,想教化当代那些谄媚奉承之人,使他们专一归于正道,以充实尊敬君主、尊奉王道的根本;因此被说成狂、疏、躁的罪名,我知道他是免不了的。那人说:“所谓有罪,是说元履原本就有自己的操守。为什么呢?人往往被利益驱动,而元履却是以天理胜过私欲。”我起初因冒昧居于三馆而感到惭愧,竭力申说,归附正义的人不可废弃,谄佞之人不可再召用;后来把这些话移交台谏,事情正如这样,而元履的言论恰好与我相合。有人把我比作元履,也有人把元履比作我。其实我在京城只同元履见过三次,至于两家存亡如何、彼此子弟是谁,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唉,我和元履的心意,难道都想保全各自的天性吗?这就是我们相同的地方啊!从前咸平年间,种放从终南山被起用,却受到讥讽;替种放辩护的人很多,甚至种放写出议论道、议论仁的文章,众人也不能替他免除讥议。杨亿说:“种放不是善于言说的人,依附我的人却因为我而把他的话说得过分。”后来便有王嗣宗的诬陷。唉,王嗣宗不值得责备,难道杨亿也竟成为这样的人了吗?我因此知道,古今以来防范嫉妒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元履离开京城,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也借此给天下认识元履的人看。元履确实是士大夫家的子弟,名叫掞之。《送林谦之序》所谓道,就是人用来遵循的道路。我已经说明了它,也说明了怎样引导还没有达到道的人。质朴浑厚,却有纲统;思虑深远,却有取舍;言辞简要,却切合事理。居心真诚而恭敬,心性平易而善良,然后奸邪怪诞、剽悍混乱的言论才无从侵入。君子达到这种境界,得到它就是得到人心。了解我的人不会因此增加什么,不了解我的人也不能使它废弃。我只是履行自己的言论,使德性充实而显扬罢了。探究考察要深远,譬喻称引要广博,推类比附要通达。君子对此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传》说:“君子的言论、君子的行为,都希望它们能够体现道。”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如此,自周朝衰微以来,各家儒者的学说杂乱而没有条理。言论不能纯合于天地,行为不能纯合于根本道统。教化由什么振兴,义理又由什么显现呢?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我忧虑它将无可救治。假如有仁者出现,言辞明辨却不流荡,气节清洁却不污浊,言语说到极处却不偏邪,那就足以挽救这种局面了。可惜,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如果见到他,就将亲自趋从他,甚至颠倒衣裳也要赶去;还要同他交往,使上下各方面的议论都得到沟通。并且阐明人所应遵循的道,使士人能够得到自己的愿望,这样或许就能有所成就吧?去年我来到南方,有人见到我说:“闽地南部有一位林谦之先生,人们说他谈论性命之理,他的性情专心于穷究道从哪里产生。”我这才知道南方有人。既然有人,我便可以同他在道上往来了。一天,林公来到这里,先到我这里同我谈话,所谈条目有数百项,连续坐谈了好几个白天。于是我们终于有了相互欣赏的地方。他摘取六经中深奥隐秘之处,以及《庄子》《离骚》《史记》中各自不同的地方,又探究扬雄、荀况贯通而完整的学说。对于那些孤陋偏狭、没有归属的说法,他都不取,反而同我相合。确实,他能够阐明人所应遵循的道。可悲啊,圣人的道像天体运行一样,太阳月亮不停运转。它并不是有意显现自己的光明,而是由于自然而然地显现,所以静止时清明,运动时彰显。它的光明如此神妙,神妙便有所寄托。我又怎敢把这种神明何以光明的道理全部说尽呢?先生就这样赶快回去吧,还要我说什么来送你呢?真是精切而深刻啊!《传》说:“送别君子的人到了山崖便返回,君子从这里起就要远行了。” 众人啊,喧声纷纷,先生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远行。能够使人远行的道,先生将与它一同前往。放纵的风气在流动,离开故地的牵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得这样远。先生要走了,谦之于是像泗水、洟水那样流泪,在我面前拜了两拜告别。我走到门口,也拜了两拜为他送行。谦之名叫某,是兴化的处士。乡人起初勉强他,他才决定参加进士科考试。如今被召用提升为永福县令,跟随他游学的人大大小小有一千多人。大概寂寞的声音必定要依靠自己的门徒,万一其中有人能够继承它。可悲啊,世上难道没有思考的人吗?先生所思考的,是否也是这样?他们也许会思考我所感到的快乐,但我和您最终还是要独自承受这一切吧?【疑】《送陈平甫、杨嗣贤、刘德修序》蜀地有一位陈先生,和杨、刘诸位一同来求见九华,说:“蜀地以世道为务,也已经摘取了当时的科举成就,但对此仍有伤感。我对世俗之学深感惭愧。要从古代开始革除这种弊端,又将怎么办呢?先生对此有所体会,是否可以把这些道理告诉我们?”九华说:“道难道还有古今之分吗?真诚遵循它,它就是道;放松背离它,它就废弃了。你们几位知道吗?动静达到极点,没有一物不真诚;没有真诚,就没有形迹。如今天地和我同一本源,而我却忘了本源;圣人和我同属一类,而我却不能成为圣人一类。我又怎能安于旧状呢?真诚不能自成为真诚,形体也不能自成为形体。处在这种状态中却自然产生,又自然分离。天地能够成就它的广大,而我却没有成就;圣人能够彰明它的广大,而我却没有彰明。那么为什么不返回来使自己真诚呢?如果真诚就是自然而然的真诚,那么不是我便没有不能达到的境界,实际却是我没有达到。我安静而专一,使志向归于一;我深藏而收敛,使功用稳固。诗书六经,我把它们积聚在胸中,用来决断自己的蒙蔽。求取我所说的道,难道会穷尽吗?不会穷尽。这样做,根本就充实了。然而圣人仍然慎重地思考真诚,因为真诚地实行与认识真诚还是有区别的。”孟子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达到孔子,才私下以孔子为师而学习;扬雄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成为圣哲,并不是认为圣哲的书不好。这就是他们成为孟子、扬雄的原因。君子若使内心真诚充实,又使外在学习专一,除了学习这两个人,还能到哪里去呢?你们几位若降低三代的学问,转而访求道,却不以我为凭借,那就要努力了!于是写下这篇序。

送何才卿太守序贠子曰:墨者,踬之门也;私者,忧之府也;利者,怨之阶也。惟君子为能丑之。君子于此,恶其行,厥病不行,厥道君子欲道乎?欲病乎?居今之世,不憀以自病者,吾未尝得一也。或曰:不有何公者乎?公之来典州也,反子昔者之所谓,是故长长也,亲亲也,老老也,贤贤也。故今言明徳者,以何而首之?贠子曰:果然哉!公如其南也,其祥宙矣【冭▯释宙以兆】是得于易之晋,是所谓明出地上者也。其丽象在初六,明徳日,鸿元元本本,上纒斯明矣,下纒所接也。初六之地体动乎屯,据五得位,柔而上行,康以侯也。接二之四,终战于坤,昼以包身,厥有造也。赞四而离,赞九而干,为天于全位,髙大也。四为外主,外主徃见两神挟隂竒隂并神,罔攸悔也【一四二五应易之常也一以四为外主外主见隂将用事隂处阳之二间故曰两神挟隂独隂处等位而赖于阳故曰竒隂并神】始自一一,终于二二【二二五位也】庻马閙【坤用事又众庻之象】鼫鼠逸【以及乎丽九四之防于是逸】阳鸟升【离卦也】君子用进,勿恤,何可丑也?坤又西南之卦也,其行利西南,始弗乎夷,后则乎丽。君今象之自西而南,不晋何待?夫言易者,安可徒也?以隂以阳而否而臧,阳该隂,隂该阳,是之谓大昌;阳丽隂,隂丽阳,是之谓不祥。今是宙也,隂阳相宣,罔以待庸。公徳伦之,公于进焉,可谓几矣。或曰:吾子其然,以易言之,吾子岂其诞耶?贠子曰:不然也。凡予之于经言,不常言也。主有牙,发有端,余非敢圣也。抽不抽之绪,莹不莹之文,以晓智者,则可谓云尔已矣。余今决公之所行,用此。

送僧悟纯序穿云荷月,游行世表此叚竒事。衲子能办之,诸人不能也。青衣纯师售用枯寂,此志素具,知九华束舟而东,便欲来踏船。九华曰:“师资思汝甚至,汝欲径去,奈何?”纯师惨惨面江而止。九华甚异之。盖古徳谓知恩方觧报恩,子能报恩,必能报佛。异时一瓶三篾,相见于江湖之外。赤手欲担荷大事者,必子也。子宜勉之。乾道改元,九华子贠某书。防

防袁公雅集图韩退之世俗所谓闻道著书者,最后言事斥潮阳,便欲碎脑刳心以谢时主。嗟乎,书言至此,乌睹所谓闻道者乎?吾蜀东坡子,晚日寓海南,词防妙放,盖尝曰:“吾生有命,我初无行,亦无留也。”此叚独絶,足友渊明,千载矣。借令退之同时,闻且羞死。近见龙眠貎,其乌帽博衣者,乃下与王蔡诸人杂坐一列,李豸又从而识之。甚矣,畵者不知量,题者不知体也。虽然,彼固人貎而天邪?欲乱渔樵,友麋鹿,同于物而不见所物者,二三子于公捉笔指注,斯见之矣。岂亦有见子之所见者乎?悲夫!乾道丁亥七月晦,九华子贠某书。防刘原父文至和嘉祐间,欧阳子永叔以古文章名天下,士率曰“今之韩愈”,而欧亦规愈自名者。予退索其师友渊源,得所谓公是刘子与欧文谊徃返,所以考质训廸甚具。刘于谈咏记载一曰《欧九》,二曰《欧九语》,意简逸。窃怪永叔抱负如尔,公是何遇之浅也?岂其防学授受抗顔博喻者法当如此乎?于是悉取其经小传、权衡、百工同道诸篇,观其破去百氏,离异独造,光澄演迤,则寖寖乎周末邹鲁之遗音。已其规模不但汉也。嗟乎,是欧阳子之所以敬学者欤?其后苏彦瞻执贽见公长安,曰:“是出于天不可及者,是气也。”而彦由亦曰:“今之伯夷不可尚已。”宜乎髙风絶学,近世咸不知贵,或粗知之而不得其趣者,真有以也。公从孙和澄出公家帖示予,凡两纸。予爽然有异。呜呼,将扩是意,抑亦有所悯也乎?无寜亦有所勉也乎?

译《送何才卿太守序》贠子说:墨,是跌倒的门槛;私,是忧患的聚集处;利,是结怨的阶梯。只有君子能够以这些为丑。君子对于这些事情,厌恶它们的行为,使它们的弊病不能流行;那么他的道,是要君子去推行,还是要去造成祸患呢?处在今天这个时代,不因这些事而自我忧病的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有人说:难道不是有何公这样的人吗?何公来主持一州政务,正好反过来实行我过去所说的道理:尊敬年长者,亲爱亲族,尊养老人,尊重贤者。因此如今谈论彰明德性的人,为什么要把何公列在首位?贠子说:果真如此啊!何公如果向南方去,他的祥瑞将广大无边【《太玄释》以“宙”为兆】。这是从《易》的“晋”卦得到的,所谓光明从地上升起。它的附丽之象在初六,彰明德性如同太阳,鸿大而根本深厚;上面所缠绕的就是光明,下面所缠绕的是相接之处。初六的地体在屯卦中发动,凭借五爻而得位,柔顺地向上运行,这是安康而成为侯的象征。连接二爻与四爻,最终在坤中交战;白昼包容自身,正是有所作为。赞助四爻而成离,赞助九爻而成乾,使天处在完整的位置,显得高大。四爻是外卦之主,外主前往而见到两种神气夹持阴气;阴气并合于神气,没有什么可悔【一、四、二、五相应,是《易》的常理;一以四为外主,外主见阴将要掌权;阴处在阳的二爻之间,所以说“两神挟阴”;独阴处在相等的位置而依赖阳,所以说“奇阴并神”】。开始于一一,终于二二【二二是五位】;众马喧闹【坤卦发挥作用,又有众多庶物之象】;鼫鼠逃逸【直到附丽于九四之处,于是逃逸】;阳鸟上升【这是离卦】。君子因此进取,不必忧虑,还有什么可羞惭的呢?坤又是西南方的卦,它的运行以西南为利,开始时不平坦,后来便趋向光明。您如今取法这个卦象,从西向南而行,不进入晋卦的境界还等待什么呢?解说《易》,怎么可以只是徒然言说?以阴以阳,有时否塞,有时美善;阳统摄阴,阴统摄阳,这叫大昌;阳附丽于阴,阴附丽于阳,这叫不祥。如今这个“宙”的卦象,阴阳相互宣通,没有什么等待庸常之人的。您以德性合于义理而行,您即将进取,可以说已经接近道了。有人说:“您这样说,是用《易》来解释,但难道不是荒诞吗?”贠子说:“不是这样。凡我对经典所说的,并不是平常随意的言论。主旨有根据,发端有来由,我不敢自称圣人。只是抽取未抽出的头绪,擦亮尚未明亮的文辞,用来使有智慧的人明白,也只能这样说罢了。我现在用这一套来断定何公的行止。” 《送僧悟纯序》穿行云间、肩荷明月,在世俗之外游行,这是奇异的事情。出家人能够做到,普通人却不能。青衣的纯师甘愿以枯寂自守,这个志向本来就具备;得知九华乘船向东,便想来踏上船。九华说:“你的师资对你思念至深,你却想径直离去,怎么办呢?”纯师悲伤地面向江水停住脚步。九华非常惊异。古代大德说,知道恩德才懂得报恩;你能够报答师恩,就一定能够报答佛恩。将来有一天,你我各持一瓶三篾,在江湖之外相见。想赤手承担佛法大事的人,一定就是你。你应当努力。乾道改元,九华子贠某书。跋 《跋袁公雅集图》韩退之是世俗所说的闻道并著书的人,晚年最后一次进言论事,被贬到潮阳,便想碎脑剖心来谢罪于当时的君主。唉,文章写到这里,哪里还看得出所谓闻道之人呢?我蜀地的东坡先生,晚年住在海南,词意旷达精妙,曾经说:“我的生命自有命运,我起初没有要来,也没有要留下。”这一段尤其绝妙,足以和陶渊明相交,流传千年。假使韩退之和他同时代,听到这些话也会羞愧而死。近来见到龙眠所画的画像,那个戴黑帽、穿宽衣的人,竟然被安排在下面同王安石、蔡京等人杂坐一列,李豸又从旁边认出了他。太过分了,画画的人不知分寸,题写的人也不懂体例。不过,那人本来只是人的形貌,难道就不是天性吗?想要混迹于渔樵之间,同麋鹿为友,与万物同类而不显露自己所属于哪一类的人,诸位若在袁公面前执笔指点,便可以看见这一点了。难道也有人能够看见您所看见的吗?可悲啊!乾道丁亥七月晦日,九华子贠某书。《跋刘原父文》至和、嘉祐年间,欧阳子永叔以古文名闻天下,士人都说他是“当今的韩愈”,欧阳修也以韩愈自许。我退而考察他的师友渊源,得到所谓公是刘子同欧阳修往来的文章,其中考订、质证、训导、启发都很完备。刘氏在谈论、吟咏、记载中,一概称他为《欧九》或《欧九语》,意味简约疏逸。我私下奇怪,永叔的抱负既然如此,公是为何对他的理解这样浅薄?难道那些学问传授、当面广泛阐明的方法本来就应该如此吗?于是我取出他的《经》《小传》《权衡》《百工同道》等篇章,看到他破除诸家,离异独造,光明澄澈而流衍不尽,渐渐有周末邹鲁遗留下来的声音。他的规模已经不只是汉代文章的境界了。唉,这就是欧阳子所说的敬重学问吗?后来苏彦瞻带着弟子礼物到长安拜见公是,说:“这出于天赋,是人无法企及的,是气。”苏彦由也说:“当今的伯夷已经没有人能够超过了。”难怪这种高尚的风范和绝妙的学问,近世的人都不知道珍重,有些人虽略知一二却不能领会其中旨趣,确实是有原因的。公是的从孙和澄拿出公是家中的手帖给我看,共有两纸。我顿时豁然,感到不同寻常。唉,这究竟是要扩充这种意旨,还是有所怜悯呢?又难道不是有所勉励吗?

丁亥仲冬望日,西蜀九华子贠某书防王荆公字帖右一纸,荆国王文公笔也。其体简逺,殊甚。某得之于先翁通儒,通儒得之于伯祖文饶公,在翰苑时,文饶故为賔客者也。家是以有此帖。乾道己丑冬,敬拜于大丞相图书之聚。或曰:世故放纷起,诸斯人是应,流为逸尘,荡为冷埃,固也是安足寳乎?相国岂少此哉?盖不知夫天地之间,英灵形实之相遭,凡才絶人而用物壮者,皆当不磨者也。昔欧阳子集古之,以李斯为冠,而苏彦瞻所受乞铭之砚,乃许敬宗物也。而况是纸也乎?相国其试以是观之。门人九华子贠某书。防胡子知止斋记后李文潜以胡子知《止斋记》之说,谓九华子。予谓胡子之言,固儒矣。乃若经惟余知之,万物之际乎?我也不知,习习之皆易,我者也。君子有闲焉,窒于众欲,斯止矣。止于至善,斯一矣。故善之本在止,而止之本在知。惟水能止众止,坎而止也。惟山不有不止,艮而止也。是止不失其所者也。止乎止,君子知之,斯乐之矣,而无所用其知也。凡性不止不治,善不止不成。孔孟辙环天下,行以止也,一贯浩然止以行也。嗟夫!文潜,二三子,其谁能悉此者乎?二三子勉之。余至此,余无言矣。乾道己丑重阳,蜀九华子贠某书。题太▯注疏后范望叔明觧,可以揲蓍;宋氏惟干注,可以知大体;陆氏释失,可以摘瑕;虞翻之注,可以辩事。然不若王涯广津出入为详也。防径山鍳老写传灯録后昔有诵三行呪者,便得名髙一切。大小径山自写千万行,以其佛祖何耶?殊不知阿师骑贼马,趂官贼云横岭转。虽在此间行,不在此间住也。铭孝亷堂铭【并序】三峩处士李某有内行,常举孝亷,容然者也。故与余通书。余今年道江上,因顾访其起居。人曰:“甚善。”君不忘李,然李死周歳矣。旦暮且石诸原。余退叹失声。其子沆,名处士。所居堂曰《孝亷》,谒铭恭甚,虽于再,于三不已也。处士盖尝以年得官矣,卒名处士不衰。铭曰:闻古孝贞,参与骞声,其亷能,楚两孙,千载不嗣,世纷翻,谁与作者归九原?三峩嶷嶷,栖天根,曰:「惟李世宗,厥门淳厐,古义翁廼敦,有相闾里,仁流浑九华,继作申雅言,诗之其庐,乾道元」。嘉州徳山和尚塔铭【并序】金山大浮图印公具书载其师遵法业佛之道云云,以来未几,则又以其徒慧海之状来曰:「吾师虽老,空山亦既克终且寿矣。」凡谓沙门空义也。空者不足以存存纪,夫空者其又足以存耶?然吾有请于君子,义于何属?吾将以振吾流也。予于是可其请。师名靖素,汉嘉人,族李氏,家世顺善,性坚忍,服劳屏翫。年十九得度于徳山绍觉师,受具于丁真师。盖常游行西州,退而山栖,因自奋曰:「闻之,佛者吾祖,法吾门也。分门者戾祖,吾佛所不印矣。」所谓禅那者,经与律者不识,则三贯之则一,吾识之矣。且一水顾异月,万窍顾异风乎?遂发楞严诸秘于师旦道人,又通圆觉华严大论于歇岩道融诸师。最后从大峩长老遵竒游,与九顶照通书,此两人者,有徒众禅学明备,雅素絶人者也。师依倚既久乃去,由是语黙有本,其自植类此。先是徳山外边三峩,三峩者,大士普贤所庐也。凡四方旁近郡行游礼敬,春尽日数十百车衲士过客,良勤。然间有内行不治賔游益落,师用是严节度,具客舍,舍上之同流闻声亦皆至至。悉可久虽不至者,亦称予不衰。师又常裒已所有易置田以饭九顶堂聚者,人怪之,故师笑曰:「取之四众则予之四众,我道盖是矣。」嗟乎,师可谓善导且予人之周也。年七十有二,腊五十有三。乾道元年九月初示疾,既七日乃逝。十月阇维之,薪尽得不壊者二,遂塔于山之南,余骨畀之法导师防云。弟子二人曰寳灯,曰寳印,金山师也。孙慧海、智平、智穆、智观、慧慈、慧崈等三十人。慧海殊通,故余亦有闻。师天姿粹纯,律守严甚,尝曰:「我之威仪自视无不足,所不足者少林别传之防播于南州,吾不能东以较吾之所有,吾命也。」且吾宗迦叶始以一笑得诸其师,而林济以喝接诸其所以师其戒,光定力相烝相摩,至今者诚有伟于造物者也。林济数传而得,杨岐防三传而得,圆悟勤勤起而林济之道益大。今吾之邻曰某峯民者,实主于勤之室者也。吾契之,吾何其病?乃复命印尽民之道。其后摘之使东曰:“吾今尘垢死生矣,汝无庸侍我。”盖四方充然,圣谛廓然,汝得吾亦得也。即以故征行江上,决择孤明。诸公贵人至,俛首礼之,延坐道场,井井皆冠三呉者。人皆以圆悟为不死,而杨岐之路不荒矣。呜呼,其非师力也乎?其不尚可铭也乎?铭曰:

译丁亥年仲冬望日,西蜀九华子贠某书。《跋王荆公字帖》右边这一纸,是荆国王文公的手笔,字体非常简古疏远。我从先父通儒那里得到它,通儒又从伯祖文饶公那里得到;文饶公当时任翰苑官,王文公曾经以宾客身份访问他,所以家中因此有了这份字帖。乾道己丑年冬,我恭敬地拜读于大丞相收藏图书之处。有人说:世道已经因故纷乱,诸位人物也都随之应变,流传下来的不过是飘散的尘埃,荡漾的冷灰,本来又有什么值得珍藏的呢?相国难道还缺少这种东西吗?却不知道天地之间,英灵与形实相遇,凡是才华超过常人而所用之物又壮美的,都应当永不磨灭。从前欧阳子编集古代文字,把李斯的作品列为第一;苏彦瞻所接受的求铭之砚,原来是许敬宗的遗物。何况是这张纸呢?相国请试着从这一点来观察它。门人九华子贠某书。《跋胡子〈知止斋记〉后》李文潜把胡子关于《知止斋记》的说法告诉了九华子。我认为,胡子的话本来就是儒家之言。至于经典,只有我能够理解它,而处于万物之间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日常习见的事物,都容易被误认为是“我”的东西。君子有所闲静,能够堵塞众多欲望,这就叫止。止于至善,这就归于一了。所以善的根本在止,止的根本在知。只有水能够在众多停滞之物中停住,是坎卦的止;只有山没有什么不能止住,是艮卦的止。这就是止而不失其所在。止于止,君子懂得这个道理,便能从中得到快乐,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再运用智巧了。凡是本性不能止定就不能治理,善行不能止定就不能成就。孔子、孟子周游天下,是以止为根本而行动;一以贯之的浩然之气,也是止而后行。唉,文潜以及诸位,你们之中谁能完全理解这些呢?你们要努力。我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乾道己丑年重阳日,蜀地九华子贠某书。《题〈太玄〉注疏后》范望叔明的解释,可以用来推演蓍草;宋氏惟干的注释,可以用来了解大体;陆氏的解释能够指出失误,可以用来摘出瑕疵;虞翻的注释,可以用来辨析事理。然而都不如王涯广津的注释出入贯通、详尽完备。《跋径山鉴老所写〈传灯录〉后》从前有人诵读三行咒语,便获得了高过一切的名声。大小径山亲自抄写千万行经文,难道是因为他们把佛祖看成什么了吗?却不知道那位禅师是骑着贼马追赶官贼,乌云横过山岭而转动。虽然在这里行走,却不住在这里。铭 《孝廉堂铭》【并序】三峨有一位处士李某,内在德行高尚,常被举荐为孝廉,是一位温和诚厚的人。因此同我有书信往来。我今年沿江而行,便顺道探望他的起居。人们说:“很好。”你没有忘记李先生,但李先生已经去世满一年了,早晚将要把他葬在原野里。我退下后叹息失声。他的儿子名叫沆,自称处士。所居的堂屋名为《孝廉》,多次恭敬地请求我作铭,即使拒绝两次、三次,他仍不停。处士过去曾因年资得到官职,但死后仍以处士为名而不衰。铭文说:听闻古代孝而贞正的人,参、骞之声因此流传;他们的廉能,如楚国的两位孙氏;千年过去却没有继承者,世道纷乱翻覆,谁愿意同作者归葬九原?三峨高耸巍峨,靠近天的根基;说:惟有李世宗,他家门淳厚朴实,古代义理由老人敦厚地承继;有相助乡里的德行,仁德流布,浑厚如九华;继而作出申明雅正之言,把诗写在他的居所上。乾道元年。《嘉州德山和尚塔铭》【并序】金山大浮图印公已经写下文字,记载他的老师遵奉佛法、修行佛道等事。不久,他又拿着弟子慧海所写的行状来,说:“我的老师虽然年老,在空山中也已经善终,而且享寿很高了。”通常所说沙门,是空义。空不足以保存、存在和记载,那么空又怎么足以保存呢?然而我有事要请教君子,这件事应当归属于什么意义?我将借此振兴我们这一宗派。”我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师名靖素,是汉嘉人,族姓李,家世顺良仁善,性情坚忍,服劳而不贪玩。十九岁在德山绍觉师处受度,后来在丁真师处受具足戒。他曾经常游行西州,退居山中后,自我激励说:“我听说,佛是我们的祖先,法是我们的门庭。分裂法门就是违背祖师,这不是我的佛所认可的。”所谓禅那,经和律都不能认识;把三者贯通起来就是一体,我已经明白了。况且一条水难道会顾虑不同的月影,万孔难道会顾虑不同的风声吗?于是从师旦道人那里发明《楞严经》的诸多秘义,又向歇岩道融等诸师通晓《圆觉》《华严》以及大论。最后随大峨长老遵奇游学,又同九顶照通信。这两个人都有众多弟子,禅学明备,雅正淳厚,远胜常人。师依止他们很久才离开,因此言语和沉默都有根本,他这样建立自己的修养就是如此。在此以前,德山外面就是三峨山;三峨山是大士普贤所居之处。四方及附近各郡来往游历、礼敬的人,到了春末,每天有数十、上百辆车,载着僧人和过客经过,实在十分勤苦。但有时山中内修不整治,宾客游人便日益减少;师因此严明规制,备置客舍,客舍中同道之人一听到声息也都前来。即使那些能够长久来往的人没有到,也都说我不会衰败。师又常常把自己所有的东西聚集起来,换置田产,用田租供养九顶堂的聚会。人们对此感到奇怪,师便笑着说:“从四众那里取得,就施给四众,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唉,师可以说是善于引导众人,并且给予他人周全了。享年七十二岁,戒腊五十三年。乾道元年九月初开始示现疾病,过了七天便去世。十月火化,薪柴烧尽后得到两枚没有毁坏的遗骨,于是建塔在山南;其余骨灰交给法导师防云。弟子二人,一名宝灯,一名宝印,都是金山师的弟子。孙辈慧海、智平、智穆、智观、慧慈、慧崇等三十人。慧海尤其通达,因此我也有所听闻。师天性纯粹,持戒极严,曾说:“我自视自己的威仪没有什么不足,所不足的,是少林别传的禅法在南方传播,而我不能向东去同它较量自己所有的学问,这是我的命运。” 况且我们这一宗派以迦叶开始,他因一笑而从老师那里得到真传;林济以喝声接引那些来向他求师受戒的人,光明与定力相互熏陶、相互砥砺,直到今天,确实已经有超越造化的伟大成就了。林济传了几代而得到传人,杨岐传了三代而得到传人,圆悟勤勉奋起,林济的道因此更加弘大。如今我的邻居某峰民,正是继承圆悟法室的人。我同他相契,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又命印师把民师的道全部说尽。后来选取民师使他向东去,说:“我如今已经看破尘垢和生死了,你不必侍奉我。四方的道充实圆满,圣谛广大开阔,你得到它,我也就得到了。”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在江上远行,辨析取舍,独自明彻。各位公卿贵人到来时,都低头向他行礼,请他进入道场就座;吴地三处的名流也都整齐地戴冠来参拜。人们都以为圆悟并没有死去,杨岐的道路也不会荒芜了。唉,这难道不是师父的力量吗?难道不值得把它铭刻下来吗?铭文说:

三峩环环,与天齐。大士所庐,山所滋。彼金光界,飞参差下,相观瞻,敢瑕疵?有庸者子,溷尔缁。六凿颠倒,心体披类汚。神山窈厥辉,谁欤返此素?以之口翻大论,与毗尼律精,非传律自持。融三以一,昭厥垂。唯大弟子,秉佛机慧风,曾扇南东施。我知其根,慰所思。有欲崇之,此其师。

赞

赞大慧真言上人图大慧,谒九华,赞语。九华曰:「图者幻,赞者亦幻,两者俱幻矣。且道大慧竟在甚处?」言呵呵而退。九华曰:「这阿师,笑中有刀,姑此为赞。」有像无像,云容鸟迹,有舌无舌,风雷错出。一生造弥天罪,万古受无量屈。只因倒喝起须弥,至今满地生荆棘。这尊慈,似不似,识不识,长空走月,月走空。痴人对影,休寻覔。咄。

赞喻弥陀非真非讹,笔端弥陀;非镌非刻,石上弥勒。昔人方便殊胜门,大似虚空遗鸟迹,还见麽?善财楼阁变虚空,古今待接无穷极。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二十一宋贠兴宗撰偈子眉山因禅偈眉山因禅西归,稽首九华居士,覔圆泉句以光静槖居士。大言多病,多瘦,多忘,无句可覔,因嘱请渠。渠今日不敢覆盖耳。有因无因,南来西退,此路不属离防,触着虚空便碎。若人归去,问新竒,拈出石头并土块。灵隠逺禅师偈其不言,则寂然不动;古塔无缝。其或言,则天地争囬,疾风迅雷,时乎不浑防强。中擒吕布,神乎不盖藏。万众取顔良,信此阿师。或语或嘿,一弛一张,真能破圆悟之骨髓,而搯临济之脊梁乎?不然,则老老大大,鉢盂中走马而不踬,针孔里过箭而犹强也。祖和尚九夏供主偈禅师印兄,请九夏供主,而祖其一也。治行索歌,或诗,或记,或序。九华曰:“吾病少韵,吾何诗?吾言贱简,吾何歌?吾揣事不知纪前,不知载后,何记?何序?”祖曰:“恣夫子之所以。”九华稽首为说,此。上人竒特现希有愿,以身心遍尘刹,将游族姓及贵奢,渐至诸戍陀罗等一切纳缚诸精馔,庶以庄严上妙供,布施受施等虚空。是虽名施,无施者,譬彼优昙鉢罗花,旋开旋合见殊胜,而实无能开合者。是诸喜舍心不着,逺分别境亦如是。我说是人获福报等金刚玉坚不壊,随圆随广,不住施如迦诺迦所有色。稽首笋峰无学尊,为现种种作证据。圣心不动,心遍满,是则施者真依仗。眉山源和尚偈眉山源兄,向者共为中岩云月之游,今歳事荒,老矣,得再见于都城。顶门赫赫,赞叹不及。源又请言分之偈,复此露布。舌奋兮南箕,身藏兮北斗。诸方快把雷电,此老更觧赤手。若非白云派下跛脚驴,即是佛日庭前防家狗。照上人化创三教殿偈上人照欲于元帅故基建三教殿,并望嵩阁栋干椽础,仰来施者,九华居士贠某为说一偈,以唱众。

译三峨山环绕连绵,与天相齐。是大士所居之处,山因此得到滋养。那金光明的境界,飞动的光彩参差落下;彼此相互观望,哪里敢有瑕疵?有些庸俗的人,却混入你的僧众之中。六根颠倒,心体也像被污秽剖裂。神异的山峰幽深而光明,谁能返回这种纯洁境界?他凭借口舌阐发大乘论典,精通《毗尼律》,并非只是传授戒律、自己持守。把三者融为一体,彰明其流传。只有大弟子掌握佛的机锋和智慧之风,曾经把它扇向南方和东方。我知道它的根本,可以安慰自己的思念。若有人想要尊崇这种道,这就是他的老师。赞 《赞大慧真》上人言画大慧禅师像,来拜谒九华,请我作赞语。九华说:“画像是幻,赞语也是幻,两者全都是幻。且说大慧究竟在哪里?”言上人呵呵一笑退下。九华说:“这位禅师,笑声中藏着刀锋,姑且以此作为赞语。” 有像又无像,如云的形态、如鸟的踪迹;有舌又无舌,风雷交错而出。一生造下弥天大罪,万古承受无量的委屈。只因倒转一声喝,惊起须弥山,直到今天大地上还长满荆棘。这一尊慈悲之像,像不像,认识还是不认识?长空中月亮行走,月亮又在空中行走。痴人只是对着影子,不要再寻找了。咄!《赞喻弥陀》不是所谓真实,也不是所谓虚妄,笔端有弥陀;不是雕镌,也不是刻凿,石上有弥勒。从前人所开示的殊胜方便之门,很像虚空中遗下的鸟迹。还能看见吗?善财童子的楼阁变成虚空,古往今来等待接引的人无穷无尽。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二十一,宋代贠兴宗撰,偈子 《眉山因禅偈》眉山因禅师向西归去,向九华居士行礼,来求取“圆泉”句子,以光耀静槖居士。我一向说话夸张,却多病、多瘦、多忘,没有什么句子可以寻觅,因此嘱咐请他来取。他今天不敢再遮掩了。有因还是无因,向南来又向西退;这条道路不属于离卦和震卦,触到虚空便会破碎。若有人归去,问有什么新奇之处,就拈出石头和土块给他看。《灵隐远禅师偈》他如果不说话,便寂然不动,像无缝的古塔。他如果开口,天地便争相回旋,疾风迅雷同时发作,时机一到就不再混杂逞强。像在阵中擒住吕布,神妙而不加掩藏;像万众擒取颜良,这位禅师确实如此。有时说话,有时沉默;一时放松,一时紧张。他真能击破圆悟的骨髓,扭断临济的脊梁吗?如果不能,那就只是老而又老,钵盂中跑马却不跌倒,针孔里穿箭却仍然强健罢了。《祖和尚九夏供主偈》禅师印兄,请我为九夏供主作文字,祖和尚也是其中之一。他治理行装时索求歌、诗、记、序,或者诗,或者记,或者序。九华说:“任凭先生的意思。”九华于是行礼,为他说了这篇偈。上人发起奇特而稀有的愿心,要以身心遍布尘刹,将游历各个族姓以及富贵奢华之家,逐渐到达诸戍陀罗等一切处所,接受各种精美的饮食,希望以此庄严最上妙供;布施者和受施者都如虚空一样。虽然名为布施,却没有布施者,就像优昙钵罗花,忽开忽合,显现殊胜景象,而实际上并没有能够使它开合的人。这些欢喜和舍离之心都不执著,远离分别外境也是这样。我说这样的人所获得的福报,等同于金刚美玉,坚固而不可毁坏;随着圆满而圆满,随着广大而广大,不停留在布施上,像迦诺迦所具有的各种色相。我向笋峰无学尊者行礼,请他显现种种事迹作为证明。圣人的心不动,而心遍满一切,这才是布施者真正的依凭。《眉山源和尚偈》眉山源兄,从前我们一同游览中岩的云月景色;今年事情荒疏,彼此都老了,终于又在都城相见。您头顶的光明赫赫,我赞叹也来不及。源兄又请求我写一首分说其道的偈,于是我再次把它公开写出。舌头振奋,如南箕星;身体隐藏,如北斗星。各方禅师快快拿起雷电,而这位老人更能赤手空拳地接住它。若不是白云宗派下的跛脚驴,便是佛日庭前的看门狗。《照上人化缘创建三教殿偈》上人照想在元帅的旧宅基地上建造三教殿,又希望建造嵩阁的栋梁、椽木和础石,仰望前来布施的人;九华居士贠某为此说一首偈,用来倡导众人。大道平坦宽广,不属于北、南、东这些方向,也没有能与所的分别。既然建立了分别,便相互攻伐。谁能体会它的本初?我的心宁静而屡屡空寂,像千百盏灯都失去照明而无法相通;又像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