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集卷九 宋 员兴宗 撰策
教成矣,其孝无有不立;制节矣,其防无有不具。愚未闻水寒而氷不寒,表端而影不端,上善而下不善也。彼三代如此,而列国亡此,是以如此其异也。苟能益充其道,益开其途,笃行不难,招三代不难,及至治不难。复事在彊勉而已矣。恭惟国家歴圣相授,继继承承,政所先者教,教所因者本。是以二百年余,薄海内外,至于不令而行,不言而化,岂尽凭三尺哉?劝导雍容之力也。在太祖时,则有若王昭素以徳行名;在太宗时,则有若刘温叟以至孝显;在真宗仁宗之世,种放、李用章之徒,载母授徒,奉亲偕隠,俱见录用。若旌清介之吏,严贪墨之禁,祖宗号令无嵗无之,民徳归厚,有自来矣。今主上躬于舜孝以风四方,参以周教,同符三代。上稽祖宗之意,外可在列之请,察防之诏,分明恳切。执事推广上意,询以孝防之设,兴何所成,废何所由?愚谓自周而下,歴汉至唐,欲观一世之治乱,当察是科之兴废。治莫不兴,兴必有所成也;乱莫不废,废必有所由也。桓公之为齐,区区之国耳,尝以得士为悦,非以齐为悦也。正月之吉,布令于乡,桓公亲问焉曰:「子之乡有慈孝父母,发闻闾里者,有则」必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子之乡有防谨论慤,使民以劝者,有则必以升;有而不以升,谓之亡选。桓公之伯,虽非一事,求伯之始,莫大于此,是尚孝亷之本防也,况欲为天下者哉?及汉之初,严设是科,其所以教人,与其所以出令,大抵导人以行,则无不得;拘人以辞,则无不失。盖行先实而不浮,辞多虚而易惑。劝士以言,其劝已浅;励士以行,其谁自欺?故汉武有罢黜百家之实,光武有首用卓行之实,士皆从而化之,非化虚名也。行既已修,科既已设,有司又加之以简防,又重之以荐进,又第之以甲乙。中世规模,汉为休美。盖择其行则实者无不应,应者无不实;命其职则所举即所用,所用即所举。是以此科一设,贤才辈出,此则兴之所以成也。至于和顺之后,流为魏晋之末,文制虽存,不辨名实,不严格法,才者不得进,行者不得伸,选用混杂,众多轻进。当时之谤者曰:「举孝防浊如泥。」夫水至洁而清,泥至浊而污,今指孝亷诸公,并于污浊之物,衣冠之道,一旦化此,甚可悲也。故因循至唐,杨绾有议,旋举旋停。建中有令,一议一寝,虑有此弊,岂独罢于章帝哉?此则废之所由也。执事又谓前世之君,其为孰得?夫教者,士民之基也;人情者,圣王之田也。基厚则田不薄矣。矫人情而教之,则无往而当;顺人情而▯之,则无往而不当。人情莫不欲事亲,圣人必有以勉之;莫不欲事君,圣人必有以劝之。
译树立的;制度能够节制,廉行没有不具备的。我没有听说水寒而冰不寒,表端正而影子不端正,也没有听说上面善良而下面反倒不善良。三代能够如此,列国却失去这些,所以差别才如此之大。如果能够进一步充实这种道理,进一步开辟这条道路,切实实行并不困难,招致三代的局面并不困难,达到至治也并不困难。恢复这一切,只在于努力奋勉罢了。恭敬地想来,国家历代圣君相互传授,连续承继,政治所优先的是教化,教化所依据的是根本。因此二百多年间,海内海外,以至于不用命令便实行,不用言语便受到感化,难道全都只是凭借三尺法令吗?这是劝导和从容教化的力量。太祖时,有像王昭素这样以德行著名的人;太宗时,有像刘温叟这样以至孝显名的人;真宗、仁宗时期,种放、李用章之类的人,带着母亲授徒,奉养双亲而一同隐居,都被记录并任用。至于表彰清廉耿介的官吏、严禁贪污受贿,祖宗的诏令年年都有;百姓的品德归于敦厚,是有来由的。如今主上亲自实行像舜一样的孝道来教化四方,又参照周代的教化,与三代相符合。向上考察祖宗的意旨,对外则有在列诸臣的请求,以及考察廉行的诏令,分明而恳切。执事您推广皇上的意旨,询问孝廉制度的设置究竟成就了什么、废止又是由什么造成的。我认为,从周代以后,历经汉到唐,想观察一代政治的治乱,应当考察这项科举的兴废。政治清明没有不兴盛的,兴盛一定有其成就;政治混乱没有不废弛的,废弛一定有其原因。齐桓公治理齐国,不过是一个小国,却曾以得到贤士为喜,而不是以齐国本身为喜。正月初一,他在乡里发布命令,亲自询问说:‘你们乡里有慈爱孝敬父母、名声传遍闾里的人吗?有,就一定要报告;有而不报告,叫作蒙蔽视听。你们乡里有廉洁谨慎、言论诚实,使百姓受到劝勉的人吗?有,就一定要升举;’ 有而不升举,叫作丧失选贤之责。齐桓公成就霸业,虽然不只靠这一件事,但求取霸业的开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尚且是崇尚孝廉的根本,何况想成就天下霸业的人呢?到了汉朝初年,严格设置孝廉科目。它用来教导人的方法,以及用来发布命令的方法,大体上说,引导人实行道德,就没有不得当的;拘束人只看言辞,就没有不失误的。因为行为以实际为先而不浮夸,言辞多为空泛而容易迷惑。用言语劝勉士人,劝勉已经很浅;用行为激励士人,谁还能自我欺骗?所以汉武帝有罢黜百家的实际行动,光武帝有首先任用卓异德行之人的实际行动,士人都随之受到感化,并不是被虚名感化。行为已经修养,科目已经设置,有司又用简廉加以考察,用荐举加以重视,再分列甲乙等第。汉代中期的制度规模,最为美善。选择实际行为,那么实际贤者无不符合;符合者无不是真实贤者。任命职务,则所举之人就是所任用之人,所任用之人就是所举之人。因此孝廉科一经设置,贤才成批出现,这就是制度兴盛而有所成就的原因。到了汉和帝以后,流变为魏晋末年的情形,文书制度虽然存在,却不能辨别名实,不能严格依法,才华之人不能进用,有德行之人不能施展,选拔任用混杂,许多人轻易获得进身机会。当时讥讽的人说:‘举荐孝廉,混浊得像泥。’ 水最洁净才会清澈,泥最混浊才会污秽;如今却把孝廉诸公同污浊之物相提并论,使士大夫之道一旦变成这样,实在可悲。因此因循到唐代,杨绾提出议论,刚举荐便又停止。建中年间发布诏令,刚议论便又搁置;担心的正是这种弊病,难道只是汉章帝时才废止的吗?这就是孝廉制度废止的原因。执事又问前代君主谁做得最好。教化,是士人百姓的根基;人情,是圣王耕治的田地。根基深厚,田地就不会贫瘠。纠正人情而施行教化,无往而不适当;顺应人情而加以引导,也无往而不适当。人情没有不想侍奉父母的,圣人必定有办法勉励他们;没有不想侍奉君主的,圣人必定有办法劝勉他
世有弗孝弗防者,岂其心之所欲哉?流于习而不自知也。既不自谨其习,则猖狂于家,污墨于吏。今有人焉,隂抵是过,或人以古之孝防者语曰:「彼人也,汝亦人也;彼能防而汝不能也,彼躬孝而汝不躬也。曷若格汝之秽习而效古人矣?」乎闻者于此不赧然见于靣,则勃然见于色矣。何者?弗孝弗防之名,天下之所共避也。
译们。世上有不孝不廉的人,难道那是他们心中所希望的吗?只是流于习惯而自己不知道罢了。既然不谨慎约束自己的习惯,便在家中放纵,在做官时污浊贪墨。如今有一个人暗中触犯这种过失,有人把古代孝廉之人的事告诉他说:‘那个人是人,你也是人;他能够廉洁而你不能,他亲自实行孝道而你没有亲自实行。为什么不革除你的污秽习惯,效法古人呢?’听到这话的人,如果不是羞愧得显现在脸上,也会愤怒得显现在脸色上。为什么呢?不孝不廉的名声,是天下人共同要避开的。
圣人是以敦其教意,而起其愧心,使天下庸庸之士知爱其亲,常甚于爱孝之名;知尊其君,常甚于尊防之实。则凡被徳教者,家曾子而户仪休矣。此前世之君所以经心也。观汉之诏令丁宁郡国,砥砺多士,不举孝者为不奉诏,不察防者为不胜任。劝善之意切矣。宜乎温舒之才,王吉之諌,京房之术,师丹之议,寛饶之勇,于是出焉。汉之得人,虽以数路,此路最精也。是前世之君设科之有得者也。若夫论事之臣,则黄琼增置四科之説,贾至庠序推选之説,亦宜在所择也。议者又病:率以口,则恐其遴;限以年,则恐其拘;课牋奏,则恐其烦;专儒雅,则恐其偏。如是皆虑之深者也。且人才之不齐,犹地产之不齐也。地之所产,彼有则此无,此丰则彼杀。善治赋者,辨其土宜,因其所产,责其所赋,则地力不穷矣。今汉取孝防,乃欲计其口而取士,是犹欲混其地而责产也,岂理也哉?自郡国口二十万,嵗举其一;边郡口一十万,亦举其一。总之百万,则嵗举五人;边郡又少加焉。是则丁鸿之説也。鸿陋于识,故昧于词。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天下岂遽无人乎?乃欲计口百万而进五士,二十万而进一士,何其狭也?此率口之议,似未可用也。
传曰:「少成若天性,人少而成也。」则是天与之也。骥之生也,堕地则驰;鹰之生也,暴翼则飞。彼物之神骏,嵗月有不待也。观左雄之议,廼欲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甚矣雄之陋也。可以人而不如鹰骥乎?当时胡广之论从而非之,郭防之奏从而排之,以为选举当不拘年,任才当不拘制。甘竒着用,不待强仕也;终贾扬声,亦在弱冠也。足以箴雄之膏盲矣。不然,则终徇雄议,计析毫厘,上下顾望,年齿参差,士亦沦弃。愚恐项槖不得为圣师,顔回不得为圣友矣。此限年之制,似未可用也。
译圣人因此敦厚教化的意旨,激发人的羞耻心,使天下平庸的士人懂得爱自己的亲人,而且总是把爱亲看得重于爱惜孝子的名声;懂得尊敬自己的君主,而且总是把尊君看得重于尊崇廉洁的虚名。这样,凡是受到德教的人,家家都像曾子,户户都像仪休。这是前代君主用心经营的地方。看看汉代的诏令,对郡国反复叮咛,磨炼激励众多士人:不举孝子,就是不奉行诏令;不察廉士,就是不能胜任职守。劝人为善的意旨多么恳切!难怪温舒的才干、王吉的谏诤、京房的术数、师丹的议论、龚宽饶的勇气,都由此产生。汉代得到人才,虽然有多种途径,这条途径最为精要。这就是前代君主设置科目而取得成效的地方。至于论议政事的大臣,黄琼增加四科的主张、贾至在学校中推选人才的主张,也应当列入选择范围。议论者又担忧:大概只凭口才,就怕遗漏人才;用年龄限制,就怕拘束人才;考查笺奏,就怕烦琐;专门取儒雅之士,就怕偏颇。这些都是考虑得很深的地方。况且人才不齐全,就像土地所产不齐全一样。土地所产的东西,那里有这里没有,这里丰足那里贫乏。善于治理赋税的人,辨别土地所宜,依据各地所产来规定赋税,那么土地的力量就不会穷尽。如今汉代选取孝廉,竟想按照人口数来取士,就像想把土地混为一体而要求它们生产同样的物产,难道合理吗?郡国人口二十万,每年举荐一人;边郡人口十万,也举荐一人。总计人口一百万,每年举荐五人;边郡还稍微增加名额。这就是丁鸿的主张。丁鸿见识浅陋,所以在言辞上也昏昧。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人。’天下难道竟会没有人才吗?竟然要按一百万人进用五名士人、二十万人进用一名士人,何其狭隘!这种按人口比例取士的议论,似乎不可采用。《传》说:“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仿佛出于天性;人年少时就已经成就了。” 那就是上天赋予它的。骏马出生,落地便能奔跑;鹰出生,张开翅膀便能飞翔。那些动物的神异骏健,成长不必等待年月。看左雄的议论,竟想规定不满四十岁不得察举,左雄的见识实在太浅陋了。难道人反而不如鹰和骏马吗?当时胡广的议论跟着反对他,郭防的奏章也跟着排斥他,认为选举不应拘泥年龄,任用人才不应拘泥成法。甘奇著名并被任用时,还没有到强仕之年;终军、贾谊扬名,也都在弱冠之年。这足以纠正左雄思想上的痼疾了。否则如果始终遵循左雄的主张,斤斤计较年龄,任上任下都互相观望,年龄彼此参差,士人也会被埋没弃置。我担心那样一来,项槖不能成为圣人之师,颜回不能成为圣人之友了。这种限制年龄的制度,似乎不可采用。
志曰:「身教者从,言教者违。」常人之情,溺于所爱,惮于所难。文辞者,众所共爱;徳义者,士所最难。是以古人于此,权其难易,信以取人。虚辞无实,未必用;朴词当理,未必违。托儒自饰,未必智;木强有守,未必愚。观其防微,惟善所善,故真孝无所隠,真防无所遁,上下无所憾矣。愚谓文吏课牋奏之説,有不必课也,恐长虚词故也。儒雅专诵习之説,有不必专也,恐溺虚名故也。苟若好夸敛誉之徒,屑屑牋奏诵习之间,求之轻浮,听之失实,尚其辞则或遗其可重之行,违其行则或举其可弃之人。取士如斯,竟亦何赖?胡广曰:「郑阿之政,非必章奏。」张衡曰:「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徳之不崇。」两人之意,所谓崇本以抑末,盖欲先示人以不可欺之行,则举者亦不敢为自欺之人。其待汉士,最不浅矣。彼两人,非以口舌为能者也。此儒术牋奏,似亦未可专用。夫以四者俱未可用,若治世欲伸而行之,莫若反本而示之,使之行在言前,识在令外,足矣。或者难曰:「治世不以道,便国不法古,一张一弛,与时宜之;一损一益,与世通之。井田肉刑,此周制也。汉不能行者,非不欲行也,势不可也。夫汉已不可行周制,后世乃欲行汉制乎?」故取士之法,自辟举而为孝防,自孝防而更四科,自四科而更中正,自中正而更门第,自门第而更进士,自进士而増诸科名,非一也,利亦非一,又何古之拘?况又豪俊之士,才满天下,尚多有人。晋所举者,或子或讐;齐所举者,或贩或盗;范文子所用七十家者,皆贫贱而居筦库者也。若一依是科,然后选举,此曹将安所归?不知豪智之姿,能执笔而兴防,能庐墓而兴孝乎?此殆不原天下之情,故徇一切之议,未可信也。愚谓不然。彼或者纷纷之论,所欲尚者才也,国家所宜尚者徳也。且徳与才异,而世不察,才胜徳者止逾于众人,徳胜才者遂进为君子。世有进士,有门防,有诸科,大抵取其文辞之治世习之专,动以才胜也,素徳隠行间有遗者。是孝防之所从讲也。若夫豪俊之士,则非一科目所可维絷也。盖世有善为渔者,知得鱼非一目之网也,设众网则无漏鱼;善取士者,知得士非一科之力也,张众科则无遗士。诚使众科备于外,孝防察于内,何为不可哉!虽然,愚有大虑,虑不止此。朝廷设科以笼韦布,纲纪在是,愚既议之矣。有大科目可以纲纪百官者,其敢不议乎?近世中书之务,类百司;百司之务,类郡县。且宰相之职,进退百官者也。今以簿书期务为故,间有竒杰之士,禁不得伸。问之何由?则曰:「彼格之当然也。」且动如格法,一吏部郎事耳。进退百官,望实俱采,道揆者之所为也。宋蔡廓为吏部尚书,黄散已下,身不得择,不敢就职,况职宰相,且漠然者哉?主上天日清明,临照在上,必能委任大臣;大臣亦宜自信,事君以人有不可后,何直为是凛凛也?非特此也。大将之职,陞黜偏禆者也。古者一将死,则一将生。卫霍之门,率多列侯;子仪之门,尽出显校,即其事也。近世不然,大将嫉偏禆,偏禆嫉士卒。有功则不奏,既奏亦不实,私其舆皂,私其子弟。是以大将一死,则四顾茫然,无复威誉在人耳目,私门之托,岂不负哉?遇风尘之警,则亦望风顾避而已。监司之职,按察僚吏者也。进退既公,人自寡过;苟私好恶,则私喜怒,私喜怒则私发摘。故近世诸路所防治者,或其无辜;所当治者,或以幸免。此大将监司自紊其科目者也。然则士夫所当切议,岂独孝防一事哉?昔汉世朝廷有大政,必下公卿博士议。公卿议善,则舍博士而从公卿;博士议善,则舍公卿而从博士。彼博士者,秩六百石耳,乃得预汉大议,何也?以其议论通古今,嶷然动众心也。故元朔之诏曰:「今执事不兴孝,不举防,其与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也。」然则欲举孝防而询及博士,所从来逺矣。今愚待罪太学,秩次博士,圣天子不以不肖俾执事躬而策之,是以不讳;有司不隠理道,庶防博士之责塞矣。区区非独求干执事之听,借此而干天听也。注而思之,举而行之,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忠质文之治策
译《志》说:“以自身行为教导人,人们就会跟从;只用言语教导人,人们就会违背。” 常人的情性,容易沉溺于所喜爱的事物,害怕所难做的事情。文辞是众人共同喜爱的,德义却是士人最难做到的。因此古人在这里权衡难易,确实依据实际来取用人才。虚浮的言辞没有实际,不一定采用;质朴的言辞合乎道理,不一定拒绝。借儒雅来装饰自己的人,不一定聪明;质朴刚强而有操守的人,不一定愚笨。考察他们廉洁细微的操守,只以善行为善,所以真正孝顺的人无从隐藏,真正廉洁的人无处逃遁,上下都没有遗憾。我认为,文吏考查笺奏的主张,不必一概考查,因为恐怕助长空虚文辞;专门取儒雅、只考诵习的主张,也不必一概专用,因为恐怕沉溺于虚名。如果那些喜欢夸耀、收取声誉的人,只在笺奏诵习之间汲汲求取,考查时轻浮,听取时失实,那么崇尚言辞,就可能遗漏值得重视的行为;违背行为标准,就可能举荐本应弃置的人。这样取士,最终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胡广说:‘郑阿的政绩,不一定表现在章奏上。’张衡说:‘君子不担心职位不尊贵,却担心德行不能崇高。’两人的意思,就是所谓尊崇根本而抑制末流,大概想先向人显示不可欺骗的行为,这样举荐者也不敢成为自欺之人。他们对待汉代士人,实在不是浅薄的。那两个人,并不是把能言善辩当作本领。这种以儒术、笺奏取士的办法,似乎也不能专门采用。四种办法都不可单独采用,如果太平之世想推行取士,最好还是返回根本、把根本显示出来,使人的行为先于言语,见识超出法令规定,这就够了。有人诘难说:‘治理天下不只用一种道,便利国家不必拘泥古法,有时张开、有时收紧,要与时势相宜;有增有减,要与世情相通。井田、肉刑是周代制度,汉代不能实行,并不是不想实行,而是形势不允许。既然汉代已经不能实行周制,后世难道还要实行汉制吗?’所以取士的方法,从辟举变为孝廉,从孝廉变为四科,从四科变为中正,从中正变为门第,从门第变为进士,从进士又增加各种科名,变化不止一次,所获利益也不止一种,又何必拘泥于古法?何况豪杰俊异之士,才华充满天下,仍然有很多人。晋代所举荐的人,有的是儿子,有的是仇人;齐代所举荐的人,有的是商贩,有的是盗贼;范文子所任用的七十家人,都是贫贱而居于筦库之中的人。如果一概依照这种科目,然后才选举人才,这些人将归于哪里?难道不知道豪杰聪明之士,能不能执笔兴起廉行,能不能住在墓旁兴起孝道呢?这大概是没有推究天下人的实际情形,所以拘守一时的议论,不能相信。我认为不是这样。那些纷纷议论的人,所想要尊崇的是才;国家所应当尊崇的是德。而且德与才不同,世人却不能察辨:才胜过德的人,不过超过普通人;德胜过才的人,便进而成为君子。世上有进士科、门第科、诸科,大抵取其文辞修治、熟悉经世之学,动辄以才胜为标准,因而平素的德行和暗中的善行常常被遗漏。这正是孝廉制度需要讲求的原因。至于豪杰俊异之士,不是一种科目所能拘束的。世上善于捕鱼的人,知道得鱼不能只靠一张网,张设多张网就不会漏掉鱼;善于取士的人,知道得士不能只靠一个科目,设置多种科目就不会遗漏人才。如果确实使各种科目在外面完备,使孝廉在内里受到察考,还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我还有更大的忧虑,忧虑不只在这里。朝廷设置科目来罗致平民士人,纲纪就在其中,我已经议论过了。如今有能够纲纪百官的大科目,难道能不议论吗?近世中书省的职务,类似各司;各司的职务,又类似郡县。况且宰相的职责,是进退百官。如今却以簿书和期限事务为理由,间或有奇杰之士,也被禁止而不能施展。问其原因,便说:‘那是制度规定的当然结果。’而且动辄拘泥格式,这只是一个吏部郎的职分罢了。进退百官,既要采纳他们的名望,也要采纳他们的实际,这是掌握治道的人所做的事。宋代蔡廓任吏部尚书时,黄门、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自己都不能选择,因此不敢就职;何况身居宰相之职,却对此漠然置之呢?主上如天日般清明,高居上位照临天下,一定能够委任大臣;大臣也应当自信,侍奉君主不可在用人上退缩,怎么能只是这样战战兢兢呢?不只是如此。大将的职权,是升降偏将副将。古代一个将领去世,就有另一个将领兴起。卫青、霍去病门下,大多成为列侯;郭子仪门下,全都出了显贵的校官,这就是事实。近世却不是这样,大将嫉妒偏将副将,偏将副将又嫉妒士卒。有功劳就不上奏,即使上奏也不如实,还把功劳私给自己的轿夫、仆役和子弟。因此大将一死,四下茫然,再没有威望声誉留在人们耳目中;依靠私门培植的人,难道不辜负大将吗?遇到战乱警报,也只是望风而逃、回头躲避罢了。监司的职任,是考察和监察属吏。升降如果公正,人们自然少犯过错;如果偏私好恶,就会偏私喜怒;偏私喜怒,就会偏私地揭发和查办。因此近世各路所查治的人,有的本来无罪;应当查治的人,却有的侥幸逃脱。这是大将、监司自己扰乱其制度。如此说来,士大夫所应当切实议论的,难道只有孝廉一件事吗?从前汉代朝廷遇到重大政事,一定交给公卿、博士议论。公卿的议论好,就舍弃博士的意见而听从公卿;博士的议论好,就舍弃公卿的意见而听从博士。那些博士,秩禄不过六百石,却能够参与汉代的大政议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议论贯通古今,卓然能够感动众人的心。所以元朔年间的诏令说:‘如今执事不兴举孝子、不举荐廉士,应当同礼官、博士议论;不举荐者治罪。’如此看来,想举荐孝廉而询问博士,来源已经很久远了。如今我在太学任职,秩禄次于博士,圣明天子不因我不才,反而让我参与策问,所以我不避讳直言;有司不隐瞒治道,或许可以使博士的责任得到履行。我区区之言不只是求得执事听取,也想借此求得天子的听闻。请您记录下来加以思考,举而实行,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忠、质、文三种治道的策论。
圣人为万世虑,后世为一时虑。万世之虑,何虑也?虑治体也。昔者,愚出入有虞之书,愚悦之,退而求舜之心,稽舜之道,而得舜之政。彼其起深山而坐致无为,何虑深也?意者,以道寓政,以政厚下,天下后世至治之体,虽欲不师舜,吾恐无如舜之可师也。当时,稷契、臯防之徒,与我共理者,其政所可为,都为俞;其政所否,为吁为咈,声嗟气叹,充满天下者,忠厚气也。五典从则,百姓有以亲我;四门賔则,诸侯有以顺我;谗说殄行,既堲之,则举世无以惑我。传称其无为,恭己正南面而已,此至质之体也。是以忠质之意,已黙寓于舜,非独善其身,其善天下,葢不少也。然则舜之治体,止于忠质而已乎?恐不止于忠质已也。观其雍容庙堂,造次颠沛之间,则有尽于文而不自已者。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时则有钦天之文;类帝格祖,柴望廵狩,时则有祭五祀之文;五瑞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侯射车服,时则有尚贤之文;六律五声八音,绘服章,十有二时,则有礼乐之文。其政绸缪委曲节文如此,又何文之美也?呜呼!求舜之政,已黙具忠质文之体,然后世诸儒不以三者名之,天下亦不以三者名之,何也?盖元气兼隂阳,而元气未可指以隂阳名也;舜政兼忠质文,而舜政未可指以忠质文名也。猗与此,舜之所以髙视天下而独冠也哉!舜之后,降帝而王,其出于政也,晓然宜天下,显然而名之也。禹之为天下也,不矜不伐,不侈大于宫室饮食之间,此何为也哉?忠之体也。天下于是名之以忠。汤之为天下也,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敦厚谨重见于政者,嚣嚣其未已也,此何为也哉?质之义也。天下于是名之以质。若夫文武、周公之为周,微而着,详而尽,错出而不乱,宗国五十三,吾封之;建官三百六十,吾用之;礼经三百,曲礼三千,吾制之。其意若曰:经纬在我者也,一不备。则后世其鄙野我乎?此文之义也。天下于是名之以文。夫以三王之异世,忠质文之异尚,仰观唐虞则不足,俯视后世则有余。故一体明一代治,后世何可不讲也?奈何战国之后,天下之政体如狂澜之一奔,未易东也。人皆为一时虑,何暇虑后世哉?西京之主尚寛易,其弊则谀;东京之世尚苦节,其弊则讦。髙帝大度豁逹,文帝寛大长者,至于天下末流之弊,白黑不分,公孙子、张禹、孔光之徒,低囬以苟延嵗月。汉缓急不可望也,俗谀日甚,汉日危,尚寛易之弊,可不悲哉?光武登庸卓行,明帝察慧自髙,遂使末习之过,三君八顾之徒,鼓动朝野,力为惊世絶俗之行,矫异甚矣。俗讦日甚,东京日衰,尚苦节之弊,一至此哉?然两汉所尚之过,值明主则犹可以振起。若夫三国尚诈,晋尚浮虚,元魏尚夷,齐尚兵,梁尚空寂,陈陋而隋奢,无足疏举者。彼其拟两汉,犹且抱愧。若称之三代之时,吾知其包羞也哉!恭惟国家祖功宗徳,接千载之统纪,固足以配舜而轶三代。创业于开寳,继志于雍熈,休息于咸平、景徳隆盛于嘉祐、治平。既以忠厚恵民、爱物,复以制度泽天下,此盛徳世也。肆我主上振中兴之运,体优裕之政,躬礼乐之事,亦既薰民耳目矣。迩者省赋以息民力,农以厚下,乡饮以励俗,赏罚以别淑慝,皆执事所谓典章明焕、风俗醇厚之际也。夫风俗醇厚则忠质陶民心,典章明焕则文物格民心,即黙具忠质文之意,诸儒未可轻名之也。异时致无为之治,比徳上古,何如哉?曰:宜莫如舜。苏氏、王氏、程氏三家之学,是非策。学者有公患,患于好恶先萌其心。是心一萌,挟私智以求道,渐蔽于外而忘其真。呜呼,好恶真足以蔽学者哉!昔者荀卿好子弓而不好孟子,扬雄好孟子而不好荀卿,韩愈好荀扬,后于王通而不言通,则不好也。愈之后见于书者,则又有不好愈者焉。今夫乡曲之士,更千万人,以一能称,一艺名,其相待也犹不相忽,况如卿如雄如通如愈,天下病无斯人也。天下而有斯人,宜何如以相好?今乃不相悦如是哉!甚矣,好恶之蔽心也。妄指千金为瓦缶,则人皆不信。彼数子之道,皆相合于孔门,其可以相轻乎?向使数子能寛绰其心,如吾夫子,曲折为道,问苌▯,问郯子,彼道虽不及已,问之不防也,则必能抑六经,黜百子,以全天地至一之气。是无他也,好恶外忘,则道真内白矣。昔者国家右文之盛,蜀学如苏氏,洛学如程氏,临川如王氏,皆以所长经纬吾道,务鸣其善鸣者也。
译圣人为万世考虑,后世之人只为一时考虑。为万世考虑,考虑的是什么?考虑治道的根本。过去,我出入阅读有虞氏的典籍,很喜欢它,退下来便探求舜的心意,考察舜的道术,从而了解舜的政治。他从深山中兴起,却安坐而使天下达到无为而治,考虑得多么深远啊!或许是把道寄托在政治中,把政治用来厚待百姓;天下后世至治的根本,即使想不以舜为师,我恐怕也找不到像舜这样可以师法的人。当时稷、契、皋陶等人与我共同治理天下,他们认为政策可以实行,就都说‘俞’;认为政策不可行,就说‘吁’、说‘咈’,叹息声和感慨声充满天下,这正是忠厚之气。五典得以顺行,百姓便能够亲近我;四门得以宾服,诸侯便能够顺从我;谗言和恶行被消灭,既然憎恶它们,天下就没有什么能够迷惑我。传记称舜无为而治,只是恭敬地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罢了,这就是最质朴的治道根本。因此,忠厚质朴的意旨已经默默寓于舜的政治之中,并非只使自身完善,他使天下完善的作用实在不少。然而舜的治道根本,难道只限于忠和质吗?恐怕不只是忠和质。看他在朝廷上从容处理政事,在仓促困顿之间,也有充分讲究文饰而不自止的一面。璇玑玉衡用来调齐七政,这时就有敬天观象的文治;类祭上帝、配享祖先,燔柴祭天、望祭山川,巡视各地,这时就有祭祀五祀的文治;五瑞、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的贽礼,诸侯的射礼、车服,这时就有尊崇贤能的文治;六律、五声、八音、绘绣服章,以及十二时,这时就有礼乐的文治。他的政治如此周密曲折、节制文饰,又是多么文美啊!唉!探求舜的政治,其中已经默默具备忠、质、文三种治道的根本,为什么后世儒者不以这三者来命名,天下也不以这三者来命名呢?大概元气兼有阴阳,但不能指着元气称为阴阳;舜的政治兼有忠、质、文,但不能指着舜的政治就称为忠、质、文。这真是舜能够高视天下、独居首位的原因啊!舜以后,从帝王下降到三王,他们的政治特点清楚地适合天下,也显然可以用名称来概括。禹治理天下,不自夸、不自矜,在宫室饮食方面也不奢侈铺张,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忠的根本。天下于是把它称为忠。汤治理天下,不亲近声色,不增殖货利,敦厚谨慎、稳重质朴表现在政治上,始终显著不止,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质的意义。天下于是把它称为质。至于文王、武王、周公治理周朝,隐微之处显明,详细而完备,交错出现却不混乱;宗国五十三个,我封立它们;设置官职三百六十个,我任用它们;礼经三百篇,曲礼三千条,我制定它们。他们的意思仿佛是说:经纬纲目都在我这里,若有一项不完备,后世岂不是会鄙视我吗?这就是文的意义。天下于是把它称为文。三王处在不同的时代,所崇尚的忠、质、文各不相同;向上看唐尧、虞舜,似乎还有不足;向下看后世,则绰绰有余。因此,以一体说明一代的治道,后世怎么能不讲求呢?无奈战国以后,天下的政治体制像狂涛奔流一样,不容易使它转向东方。人们都只为一时考虑,哪里有空暇为后世考虑呢?西京的君主崇尚宽缓平易,弊病便流为谄媚;东京时代崇尚苦节峻行,弊病便流为攻讦。汉高帝气度宏大豁达,汉文帝宽厚仁慈,到了天下末流的弊病阶段,黑白不分,公孙子、张禹、孔光之流低头回旋,只求苟延岁月。汉朝遇到紧急局势就无法指望了,世俗的谄媚日益严重,汉朝日益危弱;崇尚宽缓平易的弊病,难道不可悲吗?光武帝登用卓异德行之人,明帝明察聪慧而自负,于是使末流习气的过错,像三君八顾之流,在朝廷内外鼓动起来,极力做惊世骇俗的事情,矫饰怪异到了极点。世俗的攻讦日益严重,东京日益衰败;崇尚苦节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然而两汉所崇尚的弊病,遇到贤明君主还可以振作起来。至于三国崇尚诈术,晋代崇尚浮华虚妄,元魏崇尚夷俗,齐代崇尚武力,梁代崇尚空寂,陈代鄙陋而隋代奢侈,没有什么值得一一陈述的。他们若与两汉相比,尚且感到惭愧;若说到三代,我知道他们会羞愧难当。恭敬地想来,本朝祖先的功业和祖宗的德行,接续千载的统纪,本来足以匹配舜而超过三代。开创基业于开宝,继承先志于雍熙,休养生息于咸平、景德,兴盛于嘉祐、治平。既以忠厚惠及百姓、爱惜万物,又以制度恩泽天下,这是德政盛大的时代。如今我们的主上振兴中兴的运势,实行宽裕优厚的政治,亲自办理礼乐之事,也已经熏陶了百姓的耳目。近来减省赋税以休息民力,劝农以厚待百姓,举行乡饮以劝励风俗,用赏罚区别善恶,这些都是执事所说的典章明美、风俗醇厚的时期。风俗醇厚,那么忠厚质朴就陶冶民心;典章明美,那么文物制度就规范民心,其中已经默默具备忠、质、文的意旨,儒者不可以轻易给它命名。将来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与上古德政相比,怎么样呢?回答说:应当没有比舜更好的。苏氏、王氏、程氏三家学说的是非策论。求学的人有共同的弊病,弊病在于好恶之心先在内心萌发。这种心一旦萌发,便挟带个人的聪明去求道,逐渐被外物遮蔽而忘掉真实。唉,好恶确实足以遮蔽求学者啊!从前荀卿喜欢子弓而不喜欢孟子,扬雄喜欢孟子而不喜欢荀卿,韩愈喜欢荀卿和扬雄,却后来推重王通而不谈王通,可见他也不喜欢王通。韩愈以后,在书中显现出来的,又有不喜欢韩愈的人。如今乡里普通的士人,多到千万人,只凭一种才能受到称誉,只凭一种技艺获得名声,他们彼此相待尚且不会轻视对方,何况荀卿、扬雄、王通、韩愈这样的人,天下只是忧虑没有这些人罢了。天下如果有这样的人,理应怎样彼此喜爱?如今却竟然这样彼此不相悦,好恶之心遮蔽心灵,实在太严重了。若荒谬地把千金指作瓦罐,人们都不会相信。那几位的道理都与孔门相合,难道可以彼此轻视吗?假使那几位能够像我们的孔夫子一样,使心胸宽广舒展,委婉曲折地求道,向苌弘请教,向郯子请教,即使对方的道不如自己,也不以请教为耻,那么一定能够抑制六经之外的杂说,黜退诸子百家,使天地间至为纯一的元气完整无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忘掉外在的好恶,道的真实便在内心显明了。从前国家崇尚文教盛大时,蜀学有苏氏,洛学有程氏,临川学有王氏,都以各自的长处经纬我们的道,致力于宣扬他们所长于宣扬的学说。
程师友于康节邵公,苏师友于参政欧阳公,王同志于南丰曾公,考其渊源,皆有所长,不可废也。然学者好恶入乎彼,则出乎此,入者附之,出者污之,此好恶所以萌其心者。苏学长于经济,洛学长于性理,临川学长于名数,诚能通三而贯一,明性理以辨名数,充为经济,则孔氏之道满门矣,岂不休哉!惟圣天子深知其蔽,是以破学者好恶之心,而尽除其禁,使惟是之从,惟道之明,学者之幸也。抑尝有楚人修第之説,闻执事者乎?楚人之子有第二区,长则甲所建,次则乙所建,规模不同,而嵗久将敝。或曰不必忧也,君宜合二第可用之材,并而为一区。若居一而废一,是以壊易壊也。今苏程王之学,未必尽善,未必尽非,执一而废一,是以壊易壊,宜合三家之长,以出一道,使归于大公至正,即楚人合二第之义也。执事学识渊奥,必有折衷于斯矣。孔子生死策古书之真伪是非,其相半乎?其説有所不可信,而诸儒有所不敢废。盖从其不可信而废之,天下之书不胜其废矣。是故君子于此不废也,而况圣人生死之际,其道神,其经存万世,轻重之系与?昔者愚闻之梁臧孝绪曰:“孔子以庚子生,孝绪似焉。后卒以儒自鸣,虽不敢拟夫子,而生乎夫子之日,何其类也?”况夫子以庚子生,其事见于书乎?愚有以知夫子之生之异也。吾观《孝经》传曰:“孔子之卒,鲁麟至焉,百兽号焉。”虽不足以兆夫子之亡,而亦其异也。而况夫子之死,且志于经乎?愚有以知夫子之死之怪也。夫子之生如此之异也,死如此之怪也,非若巫瞽幻诞恍惚其不经也。盖夫子为人,且圣于人,岂死生不异人乎哉?兹承执事以孔子生死之説,执三传之所以失,愚请列之执事,以折诸理。其事虽若不可信,而诸儒不敢废也。夫《春秋》之书,鲁书也,而诸儒以为仲尼之书也。获麟之前,孔子之生,仲尼不书于经,仲尼如自书其生,仲尼乃自私邪?故经之不书孔子生,左氏解经耳,亦安得而书之?获麟之后,左氏所续之经也。董仲舒曰:“左氏续经,以宗圣人为事,不书其师之卒,则孟子所谓‘子背子之师’也。”左氏安得不书其卒乎?此左氏不可废也。《公谷之传,传乎经也。仲尼絶笔,则无经,无经则二子无解也。《公谷后经二年,独书其卒,不防于赘乎?《公谷之不书卒,则传体也。此《公谷不可废也。故左氏书其卒,《公谷书其生,其得经传之体乎?传所以尊经,尊经必有以贵之,书子贵之至也。续经所以尚法,尚法则必有以严之,死书名,严之至也。此三传虽若不可信,亦不可废也。何休曰:“是嵗己夘,尊之故详之。”《谷书日,不书月,岂十月乎?葢《谷梁》不详其月,因不书月,则其谨也。虞翻谓《春秋》凡不书月,其事不详也。《谷梁》岂亦不详其事乎?王肃谓中月则月中也。郑▯谓中月者,逾月也。意者生于是月中,如王説乎?或者如郑説,死于逾月,未可知也。此谷梁又不可废也。杜预曰:「四月十八日乙丑,五月十二日己丑,必有一误。」夫古书如是,盖多矣。尧以甲申生,辛巳死。皇览曰:「非辛巳,乃辛未也。」舜以甲子生,癸亥死。皇甫谧曰:「非癸亥,乃癸卯也。」尧舜如是,安知仲尼终以乙丑非己丑乎?故信以传信,疑以传疑,为此事也。此又杜预之言不可废也。太史迁曰:「韦编三絶,计夫子之年,则六十三之后,七十三之前,盖云老矣。」夫孔子五十以学易,韦编之迟,甚可怪也。凡迁之説不可信有端矣。
译程氏以康节邵公为师友,苏氏以参政欧阳公为师友,王氏与南丰曾公志同道合。考察他们的学术源流,各有长处,不可废弃。然而求学者若对某一家产生好恶,就会拥护这一家而污蔑另一家;拥护者附和它,排斥者诋毁它,这就是好恶之心产生的原因。苏学长于经世济民,洛学长于性理,临川学长于名物制度;如果确实能够贯通三家而归于一理,用性理来辨明名物制度,充实而发展为经世济民之学,那么孔氏之道就遍满门庭了,岂不是美好吗?惟有圣明天子深知其中弊病,所以打破学者好恶的心,完全解除各种禁令,使他们只服从是非,只使道理彰明,这是学者的幸运。又曾有楚人修建宅第的故事,不知执事听说过吗?楚人的儿子有两处宅第,长子那一处由甲建造,次子那一处由乙建造,规模不同,年久将要败坏。有人说:不必忧虑,您应当把两处宅第中可以使用的材料合并起来,合建为一处。如果住一处而废弃一处,就是用破坏来替换破坏。如今苏、程、王三家的学说,未必完全正确,也未必完全错误;执守一家而废弃另一家,也是用破坏来替换破坏。应当合取三家的长处,形成一种学说,使它归于大公至正,这就是楚人合并两座宅第的道理。执事的学识深邃高明,一定能够对此加以折衷裁定。孔子生死策。古书的真伪是非,大概各占一半吧?其中有些说法不可信,但各位儒者又不敢废弃。因为如果根据不可信之处就把它废掉,天下的书就会多得废弃不尽。所以君子在这里不废弃它,何况圣人生死的关涉,他的道神妙,他的经典流传万世,难道能轻率对待吗?从前我听梁臧孝绪说:‘孔子在庚子年出生,孝绪也似乎如此。后来终于以儒学自我显扬,虽然不敢比拟孔子,却在孔子出生的日子出生,这是多么相似啊!’何况孔子在庚子年出生,这件事见于书中吗?我由此知道孔子的出生不同寻常。我看《孝经》的传文说:‘孔子去世时,鲁国的麒麟来到,百兽都哀号。’这虽然不足以预兆孔子的死亡,却也是异常之事。何况孔子的死亡还记载在经典之中呢?我由此知道孔子的死亡奇异。孔子的出生如此异常,死亡如此奇怪,并不像巫师、盲人那种虚幻荒诞、恍惚不经的说法。大概孔子作为一个人,且是超越常人的圣人,难道他的生死会与常人没有不同吗?今承蒙执事谈论孔子的生死,指出三传失误的地方,我请求把这些列举给执事,以道理加以折衷。事情虽然似乎不可信,但各位儒者不敢废弃。《春秋》这部书,是鲁国的史书,而各位儒者认为它是仲尼的书。在获麟以前,孔子的出生,仲尼没有写在经中;如果仲尼自己把自己的出生写进经书,仲尼岂不是偏私自己吗?所以经书不记孔子的出生,左氏只是解释经文,又怎么能把它写入经书呢?获麟以后,是左氏续写的经文。董仲舒说:‘左氏续写经文,是把尊奉圣人作为宗旨;如果不记载老师的去世,就如孟子所说的“弟子背弃老师”。’左氏怎么能不记载孔子的去世呢?这就是左氏不能废弃的原因。《公羊传》和《谷梁传》是解释经书的传。仲尼停笔,便没有经文;没有经文,二人便无法解释。《公羊传》《谷梁传》在经文之后两年才单独记载孔子去世,不是多余吗?《公羊传》《谷梁传》不记孔子去世,是因为传的体例如此。这就是二传不可废弃的原因。因此左氏记载孔子的去世,公羊、谷梁记载孔子的出生,它们是否各自取得了经传的体例呢?传是为了尊崇经,尊崇经就必定要用某种方式加以尊贵,记载孔子的出生,就是尊贵到了极点;续写经是为了崇尚法度,崇尚法度就必定要严肃对待,记载死亡而直书名讳,就是严肃到了极点。这三传虽然似乎不可信,也不能废弃。何休说:‘这一年是己卯年,因为尊崇孔子,所以记载得详细。’《谷梁传》记日期而不记月份,难道是十月吗?大概《谷梁传》没有详记月份,正因为不记月份,所以才谨慎。虞翻认为,《春秋》凡是不记月份的,是因为事情不详。难道《谷梁传》也是因为事情不详吗?王肃认为,“中月”就是月中;郑玄认为,“中月”是过了一个月。孔子是在这个月中出生,或许如王肃所说;也可能如郑玄所说,是过了一个月才去世,这都无法知道。这又是《谷梁传》不可废弃的原因。杜预说:‘四月十八日乙丑、五月十二日己丑,其中必有一个错误。’古书像这样,大概很多。尧在甲申年出生,在辛巳年去世。《皇览》说:‘不是辛巳,而是辛未。’舜在甲子年出生,在癸亥年去世。皇甫谧说:‘不是癸亥,而是癸卯。’尧、舜尚且如此,怎么知道孔子最终不是乙丑日,而是己丑日呢?所以,对可信的传闻就传其可信,对可疑的传闻就传其可疑,正是为了这件事。杜预这句话也不能废弃。太史公说:‘孔子读《易》而把编联竹简的牛皮绳弄断了三次。’按孔子年龄推算,应当在六十三岁以后、七十三岁以前,大概已经老了。孔子五十岁时才学《易》,而编绳磨损得如此迟,这很奇怪。司马迁的说法有端绪表明并不可信。
书曰:「舜三十登庸。」迁曰:「舜五十登用耳。」秦之谥曰穆公,迁曰:「非穆乃缪也。」不知舜之年,秦之谥,安知孔子系易之时乎?虽然,圣人有取于太史,或有抵牾,其他实录也。此其説虽不可信,而诸儒不敢废也。夫孔子死生之説,古书之不伪,有所不可信,而愚不敢废者,盖互见其得失,虽存之无伤也。韩退之自谓识古书之真伪,虽不至焉者,白黑分矣。幸得执事辩其白黑,岂不盛与?陈子昻韩退之策国初深于道者,其惟栁子乎?开之自名曰:“吾将开天下之耳目也。”明先王之道于时也,一代之文开于今也。故栁之文一传而为穆修,穆修传于尹洙,尹洙传于先正欧阳公。人知者以古文非栁倡之,实肇于欧阳,不知欧阳之本承于栁也。斯亦善原文哉?夫唐之文亦犹是也。所谓欧阳,则韩愈似之;所谓栁氏,则子昻似之。文传太原卢藏用,藏用传苏源明,源明则退之之所师友也。不知者以退之倡古文于唐,知者以为无陈而无以为之也。故其言非苟也为可传也,其道非妄也为可继也。故卢藏用曰:“道防百五嵗而起子昻其此之谓与?虽然君子独行则无徒也,独唱则无和也。其后善继则退之之力也。故杜牧曰:“唐三百嵗而有退之”,其此之谓与?盖常辩之学正,则识正;识正,则文无往而不正也。故子昻贻夷碣为辨议之正,徐君之议为笺表之正,神鳯之章为辞章之正。其感遇则正于诗者也。盖子昻之文惟正则取,不正不学也。然则相承而至退之,亦其有力哉?故退之亦畏之,盖尝曰:“唐兴,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杜甫、李白皆其善鸣者。”此之谓也。虽两君之才纵横颠倒,而卒亦可贬,何者?以其才可穷也。退之穷于识,子昻穷于权。穷于识其弊也,讲之不精;穷于权其弊也,处之不智。讲之不精,故知斥佛老不知斥墨也;处之不智,故不死于国而死于下吏也。呜呼!通于大道而识进退存亡者,惟三代之英与二子何预焉?
知兴宗何所本也?谨识于此,以订讹云。
第八页后六行 案郑阿原本讹作邓阿今据汉书胡广传改正
译《尚书》说:“舜三十岁时被任用。” 司马迁说:“舜只是五十岁时才被任用。”秦国谥号称穆公,司马迁却说:“不是穆,而是缪。”既然不知道舜的年龄,也不知道秦公的谥号,又怎么知道孔子系《易》的时间呢?不过,圣人也有取信于太史公的地方;有些地方虽然相互抵牾,其他地方仍是实录。这些说法虽然不可信,但各位儒者不敢废弃。关于孔子生死的说法,古书并非伪造,其中有些地方不可信,而我不敢废弃,大概是因为相互参照便能看出得失,保留下来也没有伤害。韩愈自认为能够辨识古书的真伪,虽然未必完全达到这一点,至少黑白已经分明。幸而得到执事辨明黑白,岂不是盛事吗?陈子昂、韩退之策。本朝初年,深通大道的人,大概只有柳子吧?柳开自己命名说:‘我将要开启天下人的耳目。’他在当时阐明先王之道,使一代的文章从今时开启。因此柳开的文章一传而为穆修,穆修传给尹洙,尹洙传给先正欧阳公。人们知道古文不是柳开倡导的,实际是从欧阳公开始,却不知道欧阳公的根本承自柳开。这难道不是善于追溯文章源流吗?唐代的文章也同样如此。所谓欧阳公,近似韩愈;所谓柳氏,近似陈子昂。文章传到太原卢藏用,卢藏用传给苏源明,苏源明则是韩退之的师友。不知情的人认为韩退之在唐代倡导古文,知情的人则认为没有陈子昂,就没有韩退之可以承继的基础。因此他的言论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可以流传;他的道理不是虚妄,而是可以继承。所以卢藏用说:‘大道衰微一百五十年而兴起于陈子昂’,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不过,君子独自实行就没有同伴,独自倡导就没有应和。后来能够善于继承它,则是韩退之的力量。所以杜牧说:‘唐代三百年而有韩退之’,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大概常常辨明学术,使学术端正,认识端正,文章就没有一处不端正。因此陈子昂赠送夷人碑文,是辨析议论的端正典范;徐君的议论,是笺表文章的端正典范;《神凤章》,是辞章的端正典范。他感慨际遇,因此在诗歌方面归于正道。大概陈子昂的文章,只取正道;不合正道的,便不学习。然而这样说来,后来相承而至于韩愈,难道也是因为陈子昂有力量吗?所以韩愈也敬畏陈子昂,大概他曾说过:“唐朝兴起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杜甫、李白,都是善于发声的人。”说的就是这个。虽然两人的才能纵横驰骋、变化无方,但最终也都可以说是有所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才智都有穷尽之处。韩愈在见识上有所不足,陈子昂在权变上有所不足。在见识上有所不足,其弊端是论说不精;在权变上有所不足,其弊端是处事不智。论说不精,所以只知道排斥佛教、老子,却不知道排斥墨家;处事不智,所以没有死于国家之难,却死在下级官吏手中。唉!能够通晓大道并懂得进退存亡的,只有三代的英杰;至于这两个人,又怎么能参与其中呢?这样就知道“兴宗”二字取自什么了。我谨慎地记在这里,用来订正讹误。第八页后六行:按,郑阿,原本误作邓阿,今据《汉书·胡广传》改正。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十 宋 员兴宗 撰策舜九官与孔子门人其道异同策。东方朔何人也?似儒非儒,大言无当者也。武帝尝谓:“今时何如?”而朔之指意以为天下已安已治矣。诚得周召为宰相,孔子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益为右扶风,伯夷为京兆,稷为大司农,则无愈于今世矣。呜呼!陋矣朔之为言也。尧舜之君未尝借才异世,然臯防稷契未尝不用,孔子髙弟盖世未甞无材,而顔闵防夏未尝或用,因其出之时占其道之用,不用此难为浅见寡闻者道也。何必借才异世,言大而夸哉?故愚谓武帝非善问,朔非善对。今执事举禹稷之徒所以用,由求之所以不用,疑于夫子舜禹答问之间,借此可以议圣贤之同道也。盖人才尝起于用,伏于不用。夫子贤于尧舜,则门人必不愧于臯防尧舜即夫子之得志者,门人即臯防之不用者。然由也、求也、赤也,夫子多抑之;益也、契也、禹也,尧舜多信之。盖舜之所以信二三臣者,信其政之所可至;夫子所抑二三子者,抑其道之所未至。盖徳政易行,故彼有显政;至道难一,此未必尽道,其是之谓乎?昔者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则回之得志亦一禹也。”唐沈云卿曰:“齐畏衞不过蒲,以子路故也。”沈谓仲由有格苖民之徳,然则仲由之得志亦犹益也。若夫龙之出纳朕命,亦赤之可以与賔客言也。是则顔渊不媿于禹,仲由庶防于益,公西华亦可以为龙也。其比二三子得志以充其用者,岂媿虞廷哉?执事其必有以明之矣。呜呼!宫之竒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彼二三臣智于虞廷,此二三子愚于孔门,亦独奈何哉?故传曰:“仲尼之门五尺之徒,羞称五伯,惜其仕非尧舜也。”噫!夜光之璧,暗投则惧;中流失舵,一壶千金。尝试以是思之,则得矣。曽子不与十哲,陈平不与三杰策。人各有品也。虽然,圣人无意于品,人道徳勲名之士,亦无意于求人之品者,我无意于品人,彼无意于求人之品,故贤者识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亦勉其不及而自附于大,各识道徳勲名而已矣。虽然,圣人如或有言,若品其人,非故言也,其言触焉而得也。触焉而得,其言不详,故可取者或不入其品。李徳裕之言曰:「陈蔡之言,十哲之事,其仲尼一时之言乎?学道之深,虚一而静,如曾子者,或不与也。」曽子不与十哲,其哲不止于十,明矣。况孟子止称其五乎?先正王安石曰:「髙祖之言,三杰之事,其容未至乎?深于智而明于权,如陈平者,或不与也。」陈平不与三杰,汉杰非止于三,明矣。是宜班固増而六哉?然则所以为哲,所以为杰,仲尼、髙帝非止举其十、举其三也,盖一时之言,触焉而得也。仲尼、髙帝非有心于品人,十哲、三杰非有意于求人之品者,各勉其通徳勲名而已。若夫马援不与诸将之一,犹曾子不与四科之一也,非实不至也。刘孝孙可与学士之选,犹陈平可造三杰之选也,非智不及也。呜呼!豪杰之士,始若不可遗,而圣人之言或遗之,近乎少恩矣。虽然,圣人触焉而言也。故孟子言二老而不及闳夭,书言三后而不及皋陶,语言四友而不及闵损,至若十乱,则虽妇人或与也。圣人皆示之无心,触焉而言也。圣人岂止称其才使之自暴,抑其才使之自弃哉?故正道而论之。考绩荐举策天下无不▯之法,法而无▯,不在法也,在所以用之也。考绩之法,名考绩也,其实任法之术也。荐举之法,名荐举也,其实任人之法也。三载而考之,三考而黜陟随之。鲧以是殛,禹以是兴,臯、防、稷、契以是安其位,此唐虞以是进退百执事也。后世盖有仿是以为法者矣。京房为之格于权臣,左雄为之格于县官,其有突然行之者,则亦虚立殿最,不核名实,而于进退羣吏,卒不能大有益也。夫考绩贵夫实也,而后世不求诸其实,吾盖不贵之矣,况复言之而不行哉?人之不足与有为也如此,非考绩之罪也。舜命共工,佥曰垂;舜命典礼,佥曰伯夷。此唐虞所以为公举也。后世盖有相举之法矣。赇贿则得之,故虽英豪竒杰而贫贱为累者,不获于举也。上之人至于法以防之,其得人者又未必赏,其妄举者又未必罚,其于进退英杰,终不能为国轻重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宋员兴宗撰,策。《舜九官与孔子门人其道异同策》。东方朔是什么样的人呢?似乎是儒者却又不是儒者,是喜欢说大话而不切实际的人。汉武帝曾问他:“如今的时势怎么样?”东方朔的意思是认为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如果真能得到周公、召公做宰相,孔子做御史大夫,太公做将军,伯益做右扶风,伯夷做京兆尹,后稷做大司农,那么也不会胜过今天的世道。唉!东方朔这样说,实在浅陋。尧、舜这样的君主,从来不借用异代的人才;然而皋陶、禹、稷、契从来没有不被任用的。孔子的高足弟子,盖世无双,未尝没有人才;可是颜回、闵损、冉耕、子游、子夏,也未尝都被任用。人才是否任用,要根据他们出仕的时机来判断他们所学之道能否施行;这一点很难对见识浅薄、听闻寡陋的人说清。何必借用异代人才,说些夸大的话呢?所以我认为汉武帝不是善于提问,东方朔也不是善于回答。如今执事提出禹、稷等人所以被任用,仲由、冉求等人所以未被任用的问题,似乎与孔子和舜、禹之间的问答有关,借此可以讨论圣贤之道是否相同。大概人才往往因被任用而显现,因未被任用而潜藏。孔子比尧、舜更贤,那么他的弟子必不愧于皋陶等人;尧、舜就是孔子得志时的样子,孔子的弟子就是皋陶等人未被任用时的样子。然而仲由、冉求、公西赤,孔子多加抑制;伯益、契、禹,尧、舜却多加信任。舜所以信任那几位大臣,是信任他们的政绩能够达到的程度;孔子所压抑的那几位弟子,是压抑他们所学之道尚未达到的程度。德政容易施行,所以那些人有显著的政绩;至高之道难以完全统一,这些弟子未必已经穷尽大道,说的就是这个吧?从前孟子说:“禹、稷、颜回之道相同,那么颜回得志,也就是另一个禹。”唐代沈云卿说:“齐国所畏惧的卫国,不过是蒲邑,因为有子路的缘故。”沈云卿认为仲由有使苗民归服的德行;这样说来,仲由得志,也就如同伯益一样。至于龙为天子出纳诏命,也正如公西赤可以同宾客交谈一样。这样看来,颜渊并不愧于禹,仲由差不多可以比得上伯益,公西华也可以成为龙。若把这几位弟子得志后充分发挥才能,与虞廷的那些大臣相比,难道会有所惭愧吗?执事一定能够对此加以说明。唉!宫之奇在虞国,虞国却灭亡;在秦国,秦国却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愚笨、在秦国聪明,而是任用与不任用、听取与不听取的区别罢了。那些大臣在虞廷显得聪明,这几位弟子在孔门显得愚拙,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左传》说:“仲尼门下身高五尺的弟子,都以称说五霸为羞,因为可惜他们出仕的不是尧、舜之世。”唉!夜光之璧,若暗中投掷出去,反而令人害怕;航行到水流中央失去船舵,一只壶也价值千金。试着从这个道理来思考,就可以明白了。《曾子不列于十哲,陈平不列于三杰策》。人各有不同的品第。虽然如此,圣人并没有存心给人分品;人们称道德、功勋、声名之士,也没有存心去寻求符合某种品第的人。我没有存心品评别人,别人也没有存心去寻求符合某种品第的人,所以贤者认识其大处而不遗漏其小处,才小者也勉力弥补不足而自行归附于大德,各自认识道德、功勋、声名罢了。虽然如此,圣人有时也像是说过品评人物的话;如果把这些话看作品评人物,那并非有意如此,而是触及某事便顺势说出。因为触事而说,所以言语并不周详,于是有些可以取法的人没有列入品第。李德裕说:“陈蔡之言、十哲之事,是孔子一时的言论吗?像曾子这样学道深厚、心境虚静的人,或许也没有列入其中。”曾子没有列入十哲,可见贤哲不止十人。何况孟子只称许其中五人呢?先正王安石说:“高祖的话、三杰的事,或许还没有达到全部的程度吧?像陈平这样深于智谋、明于权变的人,或许也没有列入其中。”陈平没有列入三杰,可见汉代的俊杰不止三人。这样说来,班固是否应当增为六人呢?然而所谓哲人、所谓俊杰,孔子和汉高祖并不是有意只举出十人、三人,而是一时触事而说。孔子、汉高祖并没有存心品评人物,十哲、三杰也没有存心去寻找符合某种品第的人,只是各自勉力成就通达的德行、功勋和声名罢了。至于马援没有列入诸将之一,如同曾子没有列入四科之一,并不是实际才能达不到。刘孝孙可以参加学士的选拔,如同陈平可以进入三杰的选拔,并不是智谋不够。唉!豪杰之士,起初似乎不应当被遗漏,但圣人的话有时却遗漏了他们,似乎近于薄情。虽然如此,圣人只是触事而言。所以孟子说“二老”却没有提到闳夭,《尚书》说“三后”却没有提到皋陶,《论语》说“四友”却没有提到闵损;至于“十乱”,即使妇人也可以列入其中。圣人都是表明自己并非有意品评,只是触事而说。圣人难道只是称扬某人的才华,使他自我炫耀,或压抑他的才华,使他自我放弃吗?所以应当依照正道来讨论。《考绩荐举策》。天下没有不产生弊病的法令;法令本身没有弊病,问题不在法令,而在于怎样施行它。考绩之法,名义上是考核政绩,实际上是任用法令的手段。荐举之法,名义上是推荐人才,实际上是任用人的法令。三年考核一次,三次考核之后便随之决定升迁或降黜。鲧因此被诛,禹因此兴起,皋陶、防、稷、契因此安居其位;这就是唐、虞时代用来进退百官的办法。后世大概也有仿照它制定法令的。京房实行这种办法而触犯权臣,左雄实行这种办法而触犯县官;有时突然推行,也只是虚设优劣等第,不核查名实,至于进退群吏,最终不能大有益处。考核政绩贵在考察实际,而后世不寻求实际,我本来就不认为它可贵,何况只是反复谈论而不实行呢?人的不足以共事竟到了这种地步,并不是考绩的罪过。舜任命共工,众人都说垂;舜任命掌管礼仪的人,众人都说伯夷。这就是唐、虞时代能够公正荐举的原因。后世大概也有互相荐举的法令。可是行贿送礼便可以得到荐举,所以即使是英豪奇杰,只因贫贱受到牵累,也不能被荐举。上面的人甚至制定法令加以防范,但荐得人才的人未必受赏,胡乱荐举的人也未必受罚;对于进退英杰,终究不能为国家增减轻重。
夫荐举,古之美事也,至于驱之以赏罚,吾盖羞称之矣,况乎赏罚之不能必哉?人之不足与有为也如此,非荐举之罪也。昔汉宣帝之为君,其课吏殿最之法,初若未甚详宻,然京兆尹以能除盗贼,用颍川太守以能撃搏豪杰,用吏有善治褒赏随之,而赃污不职诛死者亦比比也。故宣帝之治,皆摠核名实之力。人君不能皆宣帝也,则考绩之▯无惑也。祁奚之举解狐,举伯华,举祁午也,在雠不为伪,在友不为党,在子不为比,故君子称祁奚能举善。然则祁奚亦公其心而已矣。人臣不能皆祁奚也,则荐举之▯无惑也。请以所见言之,守令之职,民之所以休戚,而国之所以治乱也。今为县者,未能垦田而曰田垦,未能劝农而曰农劝,未能止狱讼而曰狱讼息,率一一书之。及将去官,位于其上者亦以次保之。既而上之吏部视之,以为考其书中下者盖无防也。自令而上之官,大抵皆为令所为,然则吏部所视者果以为实耶?徒以为文具而已。吾见今日考绩之法,▯于欺罔,而莫之或知也。士自入官,不以举不升,朝法固然也,而举不以公者多矣。非父兄在职则不举,非赂遗越常则不举。甚者,举削一及,则终身为举者之役。吏部一按其举官之数而迁之,而不知其举之本若是也。是今日荐举之法,▯于不公,而莫之或知也。今欲去考绩之▯,则莫若严举者之罚,而谨书考之格。今欲去荐举之▯,则莫若名所举之事,而严失举之罚。兹二▯者既去,非徒得人而已,实太平之原也。若汉之议铸钱,盖取太学生议;郑人不毁乡校,亦欲闻执政得失。国家学校非徒设也,亦有望也。先生其进是言。义命策人之言曰:「晏大夫平仲,其列国知命之士乎?」平仲之知命也,国有道则顺命,非道则衡命。然则不知命,无以为晏平仲也。愚曰:「不然,是不知晏大夫耶?」夫因义以达命,然后知命,此吾见晏子之大也。如不知义达命,何为?又曰:「肥相国,其战国尚义之士乎?」敬君而守义,义在与在,义亡与亡,不义不亲,无以见肥君也。愚曰:「不然,是乌知肥相国耶?」夫顺命以守义,然后知义,此吾见肥君之大也。如其专义于命,何益?呜呼!因义以知命,顺命以行义,古之士于此亦一之而已矣,是未可异也。秦汉以还,荐绅士大夫不自义命之本泝之,▯流于末也。是故势不可仕,或仕之不可死,则亦未尝不死也。呜呼!以是为义,其亦末矣。故一触其间,有感粟以自刭也,闻车鸣以自劾也,上书而列党与也,流血而佑佞臣也,此尚义而不知命,此之谓逆天也。若夫任命而流放,则士之过特甚。呜呼!以是为知命,抑其末也。故颠倒错乱,有口而不能言财利也,手不能执珠玉也,举臆而效驴鸣也,被髪而更狗窦也,是任命而不识义,是之谓废人矣。呜呼!自圣人观之,两者胥失矣。悖天者其罪诛,废人者其罪亦诛。后之士如更其二而贯其一,庶可免矣。圣人又何诛焉?虽然,义命之大,五经宜志而志者盖鲜焉。曰:「五经非畧也,难言也。大言则学者不信,小言则学者不畏。」虽然,经亦畧言之矣。《易》曰:「乐天知命则不忧。」君子不可不顺命也。《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君子不可不达命也。观乎此,亦可以知命之説矣,而况五经列义之多乎?虽然,夫子之罕言,何也?是使学者行义以达命,非欲任命也。扬雄曰:「吉人凶其吉,凶人吉其凶。」雄岂专命耶?亦岂专义耶?栁宗元非国语策自见其可以言而言,五经之言也;未可以言而或列之,言诸子之言也;可言而不言,与不可言而言,众人之言也。五经之言,千一而过乎?曰:五经乌免哉!诗云:周余黎民,靡有孑遗。诗言过也。易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易言过也。书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书言过也。礼云:大言受大禄,小言受小禄。礼言过也。下斯观之,贤言之失可知也。荀卿曰:礼以起伪也,性以起信也。礼性之辩,卿乌知之?韩愈曰:墨子不异孔子也,孔子不异墨子也。孔墨之辩,愈乌知之?夫以圣言圣,以贤言贤,其失如是之甚也,而况国语乎?国语,丘明所着之书也。丘明之书,上不至圣,而下愈于贤,抑在圣贤之间乎?虽然,丘明之文,其事则覈,其文则滥;滥则多滛,多滛则多失,是固当也。后之士不伺其失而攻之,栁宗元独识之,诚得间矣。
译荐举,是古代的美事;如果要用赏罚来驱使人荐举,我实在以称说它为羞,何况赏罚又未必能够真正实行呢?人的不足以共事竟到了这种地步,并不是荐举的罪过。从前汉宣帝做君主时,他考核官吏优劣的法令,起初似乎还不十分详密;然而京兆尹因为能够除盗而被任用,颍川太守因为能够打击豪强而被任用,任用官吏时,只要有善于治理的,便随即褒奖;贪赃污秽、不能胜任职务而被诛杀的,也屡见不鲜。所以宣帝的治理,全靠总括核查名实的力量。君主不能都像宣帝一样,那么考绩的弊病就不奇怪了。祁奚推荐解狐,推荐伯华,又推荐祁午;推荐仇人不是虚伪,推荐朋友不是结党,推荐儿子不是偏袒,所以君子称赞祁奚能够荐举善人。这样说来,祁奚也只是使自己的心意公正罢了。臣下不能都像祁奚一样,那么荐举的弊病也就不奇怪了。请根据我所见到的情况说一说:郡守、县令的职责,关系到百姓的安乐与忧患,也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如今做县令的,尚未能开垦田地,却说田地已经开垦;尚未能劝课农桑,却说农事已经受到劝导;尚未能平息狱讼,却说狱讼已经平息;大都一一把这些写入考绩。等到将要离任时,他的上级也依次为他保举。随后上级官吏把这些送到吏部,吏部便认为按照这些考绩文书评为中下等的大概没有几个。从县令到上级官员,大体上都只是做县令所做的事;这样说来,吏部所看到的,果真认为是事实吗?不过把它当作一种文书形式罢了。我看到今天的考绩之法,已经被欺骗蒙蔽所败坏,却没有人知道。士人自从入仕以后,如果没有荐举便不能升迁,这是朝廷的法令;然而荐举不公的情况很多。不因父兄在职便不荐举,不因贿赂超过常规便不荐举。更严重的,荐举名册一旦被削去一人,此人终身都要做荐举者的差役。吏部只按荐举官员的数目来升迁他们,却不知道这些荐举的根源竟是这样。可见今天的荐举之法,败坏在不公,却没有人知道。如今想要除去考绩的弊病,不如严惩荐举者,并慎重制定书面考核的标准。如今想要除去荐举的弊病,不如明确列出被荐者的事迹,并严惩荐举失当者。这两种弊病既然除去,就不只是能够得到人才,实在也是太平的根本。像汉代讨论铸钱,便采纳太学生的议论;郑国人不毁掉乡校,也是想听取执政者的得失。国家设置学校,并不只是徒具形式,也是有所期待的。先生请把这些意见进献上去。《义命策》。有人说:“晏大夫平仲,是列国中懂得天命的人吗?”平仲懂得天命,国家有道便顺应天命,国家无道便权衡天命。然而如果不懂得天命,就不能成为晏平仲。我说:“不是这样,这是不了解晏大夫吗?”依循义理来通达天命,然后才算懂得天命;这是我所看到的晏子的伟大之处。如果不知道依循义理以通达天命,又能做什么呢?又有人说:“肥相国,是战国时代崇尚义理的人吗?”他敬重君主而守护义理,义理存在便与之同在,义理灭亡便与之同亡;不合义理的人,他不亲近。若非如此,就无法显出肥君的品格。我说:“不是这样,这是哪里了解肥相国呢?”顺应天命来守护义理,然后才算懂得义理;这是我所看到的肥君的伟大之处。如果只把义理拘泥于天命之上,又有什么好处呢?唉!依据义理而知天命,顺应天命而践行义理,古代士人对此也是统一看待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秦、汉以来,荐绅士大夫不从义理和天命的根本追溯,弊病便流于末节。因此,形势不允许出仕,有的人却出仕;既然出仕又不能以死守节,有的人却也未尝不死。唉!把这种行为当作义,实在也只是末节。所以一有触动,便感动得浑身战栗而自刎,听到车声便自我弹劾,上书而列举党羽,流血而帮助佞臣;这些都是只崇尚义而不知道天命,这就叫违逆上天。至于接受天命却遭到流放,这是士人的过错尤其严重。唉!把这当作懂得天命,也只是抓住了末节。所以颠倒错乱,有嘴却不能谈财利,有手却不能拿珠玉,举起胸脯学驴叫,披散头发改作狗洞;这是接受天命却不懂义理,这就叫废人。唉!从圣人的角度看,这两种人都错了。违背上天的人,其罪当诛;成为废人的人,其罪也当诛。后世的士人如果能改变这两种错误而贯通其中的一种,差不多就可以免罪了,圣人又何必诛责呢?虽然如此,义理和天命的重大问题,五经中应当记载,而真正记载它的却很少。有人说:“五经并不是简略,而是难以言说。说得大了,学者不相信;说得小了,学者又不畏惧。”虽然如此,经书也已经略有说明。《易》说:“以乐观的态度顺应天道而知晓天命,就不会忧虑。”君子不可不顺应天命。《诗》说:“永远思量并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分。”君子不可不通达天命。看这些话,也可以知道关于天命的学说,何况五经中列举的义理还很多呢?虽然如此,孔子很少谈天命,为什么?这是要使学者践行义理以通达天命,并不是要他们任凭天命。扬雄说:“吉人的吉祥反而导致凶,凶人的凶兆反而导致吉。”扬雄难道是只讲天命吗?难道又是只讲义理吗?《柳宗元非〈国语〉策》。在可以说的时候才根据所见来说,这是五经的言论;还不到可以说的时候却把它列举出来,这是诸子的言论;可以说却不说,以及不可以说却偏要说,这是众人的言论。五经的言论,难道千句中只有一句而且还会有过错吗?回答说:五经怎么能免于过错呢!《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下来。”这是《诗》说得过分。《易》说:“看见猪背负着污泥,车上载满鬼。”这是《易》说得过分。《尚书》说:“前面的徒众倒戈相向,血流得可以漂起杵。”这是《尚书》说得过分。《礼记》说:“说大话的人接受大禄,说小话的人接受小禄。”这是《礼》说得过分。由此看来,贤者言论中的过失就可以知道了。荀卿说:“礼是用来兴起伪饰的,人的本性是用来兴起诚信的。”关于礼与人性的辨析,荀卿哪里知道呢?韩愈说:“墨子不异于孔子,孔子也不异于墨子。”关于孔子、墨子的辨析,韩愈哪里知道呢?把圣人的话当作圣人的话,把贤人的话当作贤人的话,尚且有这样严重的错误,何况《国语》呢?《国语》是左丘明所著的书。左丘明的书,上不及圣人,下则胜过贤人,或许处在圣人与贤人之间吧?虽然如此,左丘明的文章,所记事情还算核实,文辞却很泛滥;泛滥便多有淫靡,淫靡便多有失误,这是本来就应当如此的。后世士人没有窥见它的过失便攻击它,只有柳宗元看出了这一点,确实抓住了机会。
今而观其事,如周王灭宻之説曰:「小丑备物,宜献之王子。」厚曰:「虽献之王,王而受之,不可谓徳。」鉏麑触槐之説曰:「见其假寐,不忍杀也。」子厚曰:「如其不寐,则杀之矣,不可谓义。」虢公禋神之説曰:「听国于神,不亡何待。」子厚曰:「听而亡,不可谓信。」晋侯得块之説曰:「舅犯进块,晋侯以兴。」子厚曰:「楚人进块,楚何以亡,不可谓训。」子厚之于国语,连搘拄之如此。子厚非固诞之也。后之读子厚之辞,宜勿易此矣。或曰:司马迁采国语以著书,董仲舒采国语以命文,刘向摭国语以益説苑。国语何负于学者?学者頋憎之。子厚何浅也?曰:是固子厚之所忽也。子厚之论贞符,自司马迁、董仲舒、刘向未有能贯其説也,则国语之病,子厚其能黙然已乎?噫!使天不生子厚于贞元之间,则唐之士美而言之,其罪皆可髠钳矣。寛财赋策古者因事而用财,因财以济事。其始取财也,度其事而取也,故无溢取。其终用财也,度其财而后用,故无过用。取之不溢也,用之不过也,是三代之政也。故有观民意而后得财,财得而民心无不得也。自秦而至于汉,自汉至于魏、于隋、于唐,皆知取财矣,而不知所以取也。汉独营田为是,既行之而复废之。隋独义仓为是,既用之而复难之。唐独租庸调为是,既行之而复易之。方其谋取财也,汗漫而不坚其谋,是故谋财不一,故无定取。取则无常,故无定用。宜百官仓廪不实、不充,而遂至不给也。呜呼!刍秣素具,则马自充。马之所以不充者,害焉者未去而已矣。财用徧取,则财宜给。财之所以不给者,蠧财者未去而已矣。此汉、魏、隋、唐纷纷徒为制度,所以不知其▯而坐受其▯也。恭惟主上爱养元元,恵顾天下,民有不便,辄防以便民。见于诏令者,减月俸于江浙也,除布估于广西也,蠲税租于荆扬也,裁军冗于全蜀也。而又编户口之徭役,而又减大家之屋直。是诚何心哉?心乎天下,而戒盛世之蠧财而已矣。天兴商周以相伊吕策天无职也。代天之职,莫如君。君无职也。人君之职,论乎一相。一相论而君治举。君治举而天意得矣。昔者三代之盛,天之相者,莫如商周。商周之相,莫如伊吕。伊吕之归,二君也。春秋盖髙矣,可以无出也。然一旦而出,既出而用,伊舍其来,吕投其钩。何也?天意欲兴商周,则二老所不得辞也。故伊尹自度可以兴商,商可以用我,是以相之不疑也。太公自度可以兴周,周可以相我,是故辅之不惮也。然则二代之所以相者,乃二代之所以兴也。或载祀六百,或卜世三十,岂不在于伊吕之相欤?周公礼乐策礼乐之本,在君臣也。礼乐得人,则兴;不兴,则散。非其人而兴之,则妄。古之人未甞不兴,既兴而不至于妄,何也?以其尽君臣之懿也。三代之间,孰知之?成王、周公知之。方天保未定,周公扼于水火之中,饥者求食,渴者求饮,不得者求得。周公忧此之不暇,而暇忧礼乐哉?及其海内寖治,荼毒之民化为王民,不得是二物而一新之,则君臣之才,何以自见于后世也?故天下有礼乐,至成王、周公而后讲其经。礼三百,而曲礼三千;掌乐数十,而官乐数百。五服之侯,和音在耳,玉帛在庭,而骏奔走在庙,凡以礼乐故也。使周公舍治世不兴,而待后世,则成王所以望公者何如?而公乃如此也。春秋之后,列国于周有兵、有刑、有地,而周独有尊者以存公之礼乐也。然则周公礼乐渊源逺矣。夷齐策躬万世之大烈者,不计一世之议已也。知可出而出,知可去而去。凡吾之去就,所以训天下之义也。天下嚣嚣而言于此,虽言何伤?盖天下之势,固有可留而去,则罪在于不留;有可去而留,则罪在于不去。君子于此,必取中焉。吾果安取哉?取于义也。昔者伯夷叔齐之来自东也,观诸侯之不足有为也,日夜而推之,信矣。西伯之徳之纯,其可王也,而不自王,则信其可与处也。于是焉而归之。且始吾知之而来,非刼而来也。又从而去,吾何辞于天下?天下其以我为太矫也。故既在之而遂安之。惜也,往日降而武王守之不真也。知以周取商,而不知商之不可以我取也。悻悻然见于辞曰:“昔文考以是而遗我天下,以是而许我,我起而赴之,斯可以无愧焉。”彼两人如起而徇此,亦许之以为宜,则后世果以斯人为何如人耶?敦学校养士之法,革科举取人之▯,策。
译如今考察他所举的事例,周王灭密的说法说:“小小的丑类已经备办财物,应当把它献给王子。”子厚说:“即使献给周王,周王接受了,也不能说是有德。”鉏麑触槐的说法说:“看见他像是在打瞌睡,不忍心杀他。”子厚说:“如果他没有睡着,就会杀他,这不能说是合乎义。”虢公禋神的说法说:“把国家政事听任神灵决定,不灭亡还等什么?”子厚说:“听任神灵而导致灭亡,不能说是守信。”晋侯得到土块的说法说:“舅犯进献土块,晋侯因此兴盛。”子厚说:“楚人也进献土块,楚国凭什么灭亡?这不能说是训诫。”子厚对于《国语》,就是这样接连予以支撑和驳正。子厚并不是故意荒诞。后世读子厚的言论,应当不要改变这个看法。有人说:司马迁采录《国语》来著书,董仲舒采录《国语》来撰文,刘向摘取《国语》来增益《说苑》。《国语》对学者有什么辜负?学者反而厌恶它。子厚的见识为什么这样浅薄?回答说:这本来就是子厚所忽略的。子厚论《贞符》,自司马迁、董仲舒、刘向以来,没有人能够贯通他的学说;那么《国语》的弊病,子厚难道能够默然不说吗?唉!假如上天没有在贞元年间生出子厚,那么唐代士人中赞美并称说《国语》的人,罪过都足以被剃发加刑了。《宽财赋策》。古代根据事情来使用财物,根据财物来成就事情。开始取财时,估量事情的需要再取,所以没有过量征取;最终用财时,估量财力之后再用,所以没有过度耗用。征取不过量,使用不过度,这是三代的政事。因此,要先观察民意,然后取得财物;财物取得了,民心也没有不得安定的。自秦至汉,自汉至魏、隋、唐,都知道取财,却不知道取财的道理。汉代只有实行屯田是对的,实行后又废止;隋代只有义仓是对的,采用后又加以阻挠;唐代只有租庸调是对的,实行后又加以改变。正当谋划取财时,计划宽泛而不坚实,所以取财的办法不统一,便没有固定的征取方式;征取没有常规,便没有固定的使用方式。百官仓廪不充实、不充足,最终以至于供应不上,是很自然的。唉!草料本来备足,马自然会肥壮;马之所以不肥壮,只是因为损害马的因素还没有除去。财物若能普遍征取,财用本来应当充足;财用之所以不足,只是因为侵蚀财物的弊害还没有除去。这就是汉、魏、隋、唐纷纷徒然制定制度,却不知道弊病所在而坐受弊病的原因。恭敬地想到,主上爱护养育百姓,惠顾天下,百姓有不便之处,便立即加以防范,以使百姓便利。诏令中所见的措施,有在江浙减少月俸,在广西取消布匹估价税,在荆、扬免除税租,在全蜀裁减冗余军队;又编定户口所承担的徭役,又减免大户的屋税。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意呢?是心系天下,只是在戒除盛世中侵蚀财物的弊病罢了。《天兴商周以相伊吕策》。上天没有具体职务。代行上天职务的,没有谁比得上君主。君主也没有具体职务,君主的职务,要通过宰相来论定。宰相论定了,君主的治理便能兴举;君主的治理兴举了,上天的意旨便得到实现。从前三代盛世,最能代行上天之职的,没有谁比得上商、周;商、周的宰相,没有谁比得上伊尹、吕尚。伊尹、吕尚的归附,是归附于两位君主。他们的春秋大概已经很高,可以不再出仕;然而一旦出仕,既然出仕便得到任用,伊尹离开隐居之处前来,吕尚也抛下鱼钩。为什么呢?上天的意旨要使商、周兴盛,那么两位老人就不能推辞。所以伊尹估量自己可以使商朝兴盛,商朝也可以任用自己,因此担任宰相而毫不疑虑;太公估量自己可以使周朝兴盛,周朝也可以任用自己,所以辅佐周王而不畏惧。这样说来,商、周两代所以能够任用宰相,正是两代所以兴盛的原因。有的享国六百年,有的卜问国运三十世,难道不在于伊尹、吕尚的辅佐吗?《周公礼乐策》。礼乐的根本,在于君臣关系。礼乐得到合适的人来施行,就会兴盛;得不到合适的人来施行,就会散乱。任用不合适的人来兴办礼乐,就是妄为。古代的人没有不兴办礼乐的,既然兴办了又不至于妄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尽力发扬了君臣之间的美善。三代之中,谁懂得这个道理?成王、周公懂得。天保未定的时候,周公困在水火之中,饥饿的人求食,口渴的人求饮,得不到的人求取所得。周公忧虑这些事情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忧虑礼乐呢?等到天下逐渐安定,受苦受难的百姓转化为王室的百姓,如果不能得到这两样东西并使天下焕然一新,那么君臣的才能凭什么在后世显现呢?所以天下有了礼乐,到了成王、周公之后才讲求礼乐的经制。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掌管音乐的官员有几十人,乐官有几百人。五服之内的诸侯,和谐的乐声在耳边,玉帛陈列在庭中,骏马般奔走的诸侯都来到宗庙,凡此都是因为礼乐。假使周公舍弃治理天下而不兴办礼乐,反而等待后世,那么成王对周公的期待将会怎样?而周公竟然就是这样做了。春秋以后,各诸侯国对于周王室有兵、有刑、有土地,唯独周王室凭借尊贵的地位保存了周公创制的礼乐。这样看来,周公礼乐的源流实在久远。《夷齐策》。亲身成就万世的大功业,就不必计较一代人的议论了。知道可以出仕便出仕,知道可以离去便离去。我的出仕或离去,都是用来教导天下的义理。天下人喧嚣议论这件事,即使议论又有什么妨害?大概天下的形势,本来有可以留下却离去的情况,那么罪过在于不留下;有可以离去却留下的情况,那么罪过在于不离去。君子对此,一定要取其中道。我究竟依据什么来决定呢?依据义理。过去伯夷、叔齐从东方来到这里,看到诸侯不足以有所作为,日日夜夜反复推求,确实如此。西伯的德行纯厚,具备称王的条件,却不自行称王,于是相信可以同他相处,便归附了他。况且起初我是因为知道这些而来,并不是被劫持而来;后来又跟随他离去,我将怎样向天下解释呢?天下人恐怕会认为我过于矫饰。所以既然已经处在这里,便安然处之。可惜的是,后来天命下降,而武王守持它却不真诚。他只知道周可以取代商,却不知道商朝并不是可以由我来取代的。伯夷、叔齐愤懑地表现在言辞中说:“从前文王因此把天下遗留给我,又因此把它许给我;我起身前往接受,这样便可以无愧了。”假如这两个人真的起身遵循这句话,后世果真会把这样的人看作什么样的人呢?《敦学校养士之法,革科举取人之弊策》。
鱼不畏网而畏鹈鸪。鹈鸪有情,而网无情也。然卒所以得鱼:有以网而得者,有以饵而致者,有以药而毙者。渔之之术多矣。然鱼犹脱于渊,岂无逸鱼哉?取士亦犹是也。有以徳行而招者,以诗赋而取者,以经义而求者。取之之术富矣。然士犹怨于野,岂无遗士哉?故观水者有以鱼不竭而讥渔人,观国者有以士不尽而讥有司,皆观其末之过也。盍亦反其本乎?今执事之病,下多遗才,所以考人不以数与夫请托、滥冒等徧,以疏举。愚谓此数者,士苟能正其本,斯▯可免也。何谓本?上观士之所以养,以取士;士充其所养以报之。汉郡国举孝亷,夫岂限以数哉?今有司考以数,而士骤得失,则汉意可师也。唐士羣至有司之门,有司不禁而多得公望。夫何畏请托?员半千八科皆中,张鷟万选青钱,才实为上。夫何畏滥冒?今有司惧请托,士多滥冒,则唐意可师也。比者朝家戒励丁寜,乃勉士以所养之意也。然郡县之学,犹有聚衣冠、争饭腹,斯亦可愧矣哉!昔郭代公莅太学,捐四十万畀人而不吝。今诸生争饭腹而不愧。呜呼!闻郭代公之风,可少惩矣。古器图书策天之付帝王,付以道;帝王付后世,付以迹。迹之传易,传于天下;而帝王之心,其法安可传哉?虽然,其迹不废,使天下后世因此迹而求此心,则帝王之心,庶防在此也。且三代之降,其言有书,其书有载,有简,有札,有篆,有▯,有书,有刻,侈书,大书,凡为迹异,所以托迹则不异也。当世见之,故无不传。秦之篆,唐得之;后世传之,故无不信。此所以乆而又乆也。昔舜之典,隋得之;周之鼎,汉得之;魏之书,汲冢得之;下至岱山之书,邹峄之字,汤之盘,孔之鼎,岐阳之鼓,既好之,无不求;求之,无不得也。虽彼秦汉之下,所以求者止于迹而已,不能观此迹而求此心也。其物虽贵,其好虽笃,然帝王千载心迹之托,乃取为一时耳目之玩,是何理也?然则古文字书,仆碑断刻,后世求之帝王之余者,宜不徒在玩好之间。盖因好而求迹,则求之浅;因迹而求心,则求之深。后之尽此者,其惟圣乎?皇帝王伯策圣人之道,宁无经而合于经?不可执经而乱大义。非不知经,不知道也。道者,经之本。皇帝之经,效而伯,则其浅也。昔者圣人,其帝五帝也,其王三王也,未有五经之言,五经之效着矣。斯无经而合于经也。秦汉而下,则执经而乱大义也。其▯皆起于不知经与知之而不深,或知而入于异端也。汉四百年,可谓乆矣。可称者文帝也,而黄老乱之。可称者宣帝也,而伯道杂之。其后若元帝,虽通经而泥于经,汉氏衰矣。此执经而乱大义也。章帝、成帝,犹元帝也。故汉无可称帝王之效,何有哉?唐三百年,可谓乆矣。太宗可称也,而惑辞章。元宗可称也,而惑庄老。文宗于唐,犹元帝于汉也。肃宗、代宗,犹文宗也。此执经而乱大义,帝王之效何有哉?故二代之▯,皆起于不知经,知之不深,而流入于异端也。呜呼!五帝三王,虽无五经,而有经之效。愚以此不为无经也。两汉之君,虽务通经,而无经之效,于经无益也。皇帝三王之道,何自至哉?若夫晋、宋、隋、魏、南北之君,一话一言,流入词章,两汉罪人也。慙徳多矣。传曰:六经之文,积案盈箱,俱是风云。文衰如此,何暇经乎?故宋、明、梁武、宋文、周武、魏文、陈后帝、隋文帝,其名知经者,亦知章句也。洁静精防之于易,温柔敦厚之于诗,疏通知逺之于书,经纪治乱于礼、于乐、于春秋,可知而不知也。皇帝王之道,求之于此,斯妄也矣。呜呼!其父爱盗,其子必且行刼。彼时君执经而乱大义,其臣为章句之儒,何怪乎?虽然,公卿大夫则有矣,愚伤其不多,且伤其不用也。汉有贾谊,唐有陆贽,其言六经之效,非执经而乱大义也。故陆贽辩于谊,谊之术则王术也。传曰:贾生言尧舜,陆贽言仁义,非帝王之道,何自出哉?此相望孔孟,更驾合辙也。或曰:孔子所尽心,春秋、易也。孟子所长则诗、书也。孔子千里问礼于周,学乐于▯。孔子于他经,岂容易哉!如以孔子尽心于一经,则行在《孝经》者,二经又非《孝经》之行矣。如此其安乎?若轲之长,则无所不长也;而止云「诗书」,彼轲长于譬喻,亦尽出于「诗书」乎?此诸儒之説,执经而乱大义也。故失之诬,失之愚,失之贼。非圣人之经失也,解经者之失也。愚断之曰:「执经而乱大义也不知经者也。」呜呼!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诗书遗逸防
译鱼不怕网,却怕鹈鸪。鹈鸪有情,而网没有感情。然而最终捕得鱼的方法,有的用网捕得,有的用饵引来,有的用药毒死。捕鱼的方法很多。但鱼仍然能够逃出深水,难道没有逃脱的鱼吗?取士也是这样,有的凭德行招来,有的凭诗赋选取,有的凭经义求取。取士的方法很丰富,但士人仍然在野外怨恨,难道没有被遗漏的士人吗?所以观察水而因为鱼没有捕尽便讥讽渔人,观察国家而因为士人没有选尽便讥讽有关官吏,都是只看到了末节的过错。为什么不返回根本来考察呢?如今执事所忧虑的,是下面有许多被遗漏的人才,因此考核人才时,不论名额、请托、冒滥等情况都普遍存在,以致荐举疏漏。我认为,这几种问题,士人如果能够端正根本,弊病就可以避免。什么是根本?上面考察士人所受的培养,以此来选取士人;士人充实自己所受的教育,用来报效国家。汉代郡国荐举孝廉,难道哪里是用名额限制的吗?如今有关官吏按照名额考核,士人骤然之间便有得失,那么汉代的办法就值得效法。唐代士人群集到有关官署门前,有关官吏不加禁止,因而多能得到公正的评价。这还怕什么请托呢?员半千八科考试都中,张鷟屡次选拔皆得青钱,才能和实际都以优异为上。这还怕什么冒滥呢?如今有关官吏害怕请托,士人又有许多冒滥之举,那么唐代的办法就值得效法。近来朝廷反复告诫勉励,正是在勉励士人理解所受教育的意义。然而郡县学校中,仍有聚集衣冠子弟、争抢饭食的现象,这难道不值得惭愧吗?从前郭代公任太学主管时,捐出四十万钱给人,毫不吝惜。如今诸生争抢饭食,却不以为惭愧。唉!听到郭代公的风范,也应当稍稍受到惩戒了。《古器图书策》。上天把道交付给帝王,帝王把事迹交付给后世。事迹容易流传,能够传遍天下;然而帝王的内心,其法则怎么可以传授呢?虽然如此,事迹没有废弃,使天下后世因这些事迹而探求帝王之心,那么帝王之心或许就在其中了。况且自三代衰落以来,言语有书,书有记载,有简,有札,有篆书,有隶书,有书写,有镌刻,有华饰的书,有大字的书;凡是事迹的形式虽不同,用来寄托事迹的目的却没有不同。当时的人看见它们,所以没有不流传的。秦代的篆书,唐代得到了;后世将它流传下来,所以没有人不相信。这就是能够长久而又长久的原因。从前舜的典籍,隋代得到了;周代的鼎,汉代得到了;魏代的书,在汲冢中得到;下至岱山的书、邹峄山的文字、商汤的盘、孔子的鼎、岐阳的鼓,既然喜爱它们,便没有不寻求的;寻求它们,也没有得不到的。即使秦、汉以下的人这样做,他们所寻求的也只是事迹罢了,不能通过这些事迹来探求帝王之心。那些器物虽然珍贵,他们的喜爱虽然深厚,然而帝王千百年来寄托心迹的东西,却被拿来作为一时供人观赏玩弄之物,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样看来,古代文字、书籍、残碑、断刻,后世寻求帝王遗留下来的东西,不应当只是为了玩赏喜好。如果因为喜爱而寻求事迹,那么寻求就浅;如果通过事迹来探求内心,那么寻求就深。后世能够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大概只有圣人吧?《皇帝王伯策》。圣人的道,难道不是没有经书却符合经义吗?不可拘泥于经书而扰乱大义。并不是不知道经书,而是不知道道。道,是经书的根本。把皇帝的经义用来成就霸业,那就是浅薄了。从前圣人时代,五帝为帝,三王为王,还没有五经的言语,但五经所要达到的效果已经显明。这就是没有拘泥经书却符合经义。秦、汉以后,却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他们的弊病,都起因于不知道经义,或虽知道却不深刻,或者知道了却流入异端。汉朝四百年,可以说很久了。值得称道的是汉文帝,却被黄老之学扰乱;值得称道的是汉宣帝,却夹杂了霸道。后来如汉元帝,虽通晓经书却拘泥于经书,汉朝衰落了。这就是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汉章帝、汉成帝,也同汉元帝一样。所以汉代没有值得称道的帝王功效,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唐朝三百年,可以说很久了。唐太宗值得称道,却被辞章迷惑;唐玄宗值得称道,却被庄子、老子迷惑。唐文宗对于唐朝,如同元帝对于汉朝;唐肃宗、唐代宗,如同唐文宗。这就是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哪里还有帝王的功效呢?所以汉、唐两代的弊病,都起因于不知道经义,知道得不深,最终流入异端。唉!五帝、三王虽然没有五经,却有经义所产生的功效;我因此认为不能说他们没有经义。两汉的君主虽然致力于通晓经书,却没有经义的功效,对于经书并没有益处。皇帝、三王的道,怎么会由此而来呢?至于晋、宋、隋、魏以及南北朝的君主,一句话一言语,便流入辞章,他们都是两汉的罪人,惭愧的德行多得很。《传》说:“六经的文章,堆满案几、装满箱笥,全都是风云之辞。”文章衰败到如此地步,哪里还有工夫顾及经义呢?所以宋、明、梁武帝、宋文帝、周武帝、魏文帝、陈后主、隋文帝,他们名义上知道经书,实际上也只是知道章句。对于《易》的洁静精微、对于《诗》的温柔敦厚、对于《书》的疏通知远、对于《礼》《乐》《春秋》纲纪治理与乱世的意义,他们本来可以知道却不知道。想在这些地方求取皇帝、三王之道,那就荒谬了。唉!父亲如果爱盗贼,儿子必将行劫。那些当时的君主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他们的大臣又只是章句之儒,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虽然如此,公卿大夫中还是有这样的人,我只是悲伤他们不多,也悲伤他们不被任用。汉代有贾谊,唐代有陆贽,他们所说的是六经的功效,并不是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所以陆贽胜过贾谊,贾谊的治国方法是王道的方法。《传》说:贾生谈尧、舜,陆贽谈仁义;如果不是帝王之道,这些话又从哪里产生呢?这正是相互接近孔子、孟子,驾车并辔而行、合于同一道路。有人说:孔子用尽心力的是《春秋》《易》;孟子擅长的是《诗》《书》。孔子曾经行千里向周人请教礼,向师襄学习音乐;孔子对于其他经书,难道是轻易就能通晓的吗?如果说孔子只在一部经书上尽心,那么《孝经》中所说的实践,又有哪两部经书不是《孝经》的实践呢?这样说能安稳吗?至于孟轲的长处,就没有什么不是他的长处;却只说他长于《诗》《书》,难道孟轲长于譬喻,也全都出自《诗》《书》吗?这都是诸儒的说法,是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所以有的失于欺罔,有的失于愚昧,有的失于贼害。不是圣人的经书有过失,而是解释经书的人有过失。我断言说:“拘泥经书而扰乱大义的人,就是不懂经书的人。”唉!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滋味。《诗书遗逸策》。
汲冡之书何书也?曰:逸书也。补亡之诗何诗也?曰:续诗也。二书何取焉?其怪可恶,愚何取焉?汲冡之言曰:伊尹之去商老矣,非老于商也。文王受命矣,文王称王也。伊陟之相矣,以太甲悯之也。伊尹之不见用,文王遂称王。伊陟见悯于太甲,此圣人之言乎?书之至此无惑也。诸儒固使至此也。补亡之诗曰:循彼南陔,言采其兰,美孝徳也。白华朱萼,被于幽薄,美▯感也。孝之至则賛天地感动,植采兰而止,被幽薄不被万世,取喻小矣。此圣人之诗乎?诗之至此无惑也。诸儒固使至此也。诗书喜正,而诸儒愚诬,独奈何哉?故秦汉唐学士解经则无惑矣。一曰书者如也,如其义也。一曰书者舒也,谓舒缓也。一曰书者庶也,其事众也。书名之不正,则其文可知也。解经则陋矣。曰:诗者所以至也,志诗者名之謡也。诗者志之所之也。诗名之不正,则其文可知也。今执事之疑,正所谓前亡而后存,前详而后畧,此传失其本,经传之不及也。孔子得帝魁书二千一百二十七篇,去一百二十篇,十八篇则中候也,二篇逸矣。孔子所得者百篇而已。伏生之记百篇之中二十九篇而已。彼春秋所言之一篇,其在百篇之间乎?执事谓扬雄之无酒诰,今有之何也?愚谓雄非妄人,不足怪也。泰誓汉有之而失于晋,舜典汉有之而失于梁,得泰誓于河内,得舜典于姚方兴。彼两篇失之晋,失之梁,安知此二篇不失之汉乎?今复有舜典,有泰誓,然则有酒诰何足怪也?执事谓丘明载逸诗五篇,愚以为丘明载此盖多矣,何特五篇也?淑慎尔止一也,周道二也,翘翘车乗三也。逸诗三千,宜其载之多也。彼祈招则女子之事,司马非博识而能吐口乎?执事谓地平天成以次皆今文也,先儒以为逸书,先儒不知耶?愚以为指有为无,犹可言;指无为有,不可恕也。刘歆论泰誓而及五焉所。谓越若来也,甲子咸刘也,丙午建师也,载俘在亳也,征是三朡也。执事恶其以有为无,愚恶其以无为有也。执事谓君牙为君雅,讥先儒之诬,凡六条,此诸儒喜诬也。甚则曰:旅獒非獒,乃毫也;九丘非丘,乃州也;南交者,交趾也;嵎夷者,嵎铁也;昧谷为昧栁,心腹肺肠为肺阳。如此其甚矣!愚独奈何哉?夫商得者十三篇,而失其七,失之大半,其章不同,可知也。虞书为夏,周为商,夏侯、欧阳、马融聚讼,盖乆矣。康成为近也,曰:虞夏同科,商周并文,得不谓之然乎?虽然,诸儒喜诬,而愚喜正者,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盖其谨也。若夫位天地,育万物,此诗之用,书之用,诗书道之府也。执事盍唱焉?愚愿执事黜其委▯者,斯不胶者卓矣。汉治迹策朝廷自有体,天下自有势。知体知势,治之由也。朝廷之间,可以猛可以寛,也是体也。天下之大,可与兴可与弱,也是势也。故君人者,正朝廷以正四方,四方正,天下毕正矣。何则?知体势所在也。盖自秦而汉,天下未尝无势。髙帝之兴,天下之势在天下。恵文之间,天下之势在侯国。宣元之时,天下之势在外家。凡天下之势迭变者四,至多变也。而汉君不知,汉臣不议也。方文帝之兴,有贾生者,欲削侯国,兴礼教,改正朔。谊虽言之,帝虽知之,斯天下之势可谓明也。然绛侯、灌将军,汉氏之所赖以兴者,老成之人也。而谊欲废之,惜乎!谊见天下之势而闇朝廷之体,非知治体者也。景帝之兴,朝廷乂安,羣臣皆狃于故习者也。晁氏者,欲尚威武,论兵刑。错在当时得朝廷之体,至熟悉也。然七国不至于必叛,错趣之叛。既叛而不能安之,髙卧京师。惜乎!错见朝廷之体,不见天下之势,此非知势者也。然则体势所在,不得其原,不知其流,此汉二百年之治,辨质之臣虽在晁、贾,然吾犹有憾也。易防诸儒无心于议易,然后可以通易。盖易可以形解,不可以言遇也。其失也,则惑之;惑之终失之。汉、魏诸儒坐此也。夫何故?郑元惑于文王,肃惑于义,蜀才惑于怪,虞翻惑于数,马融、王勃、陆长源、关子明、陈史皆有言,言皆有惑也。吾不知诸儒不能意遇,而今乃且嚣乎?三传作而春秋散,诸儒言而易不作乎?执事今乃以卦象取类之意不信诸儒而质之经,斯岂徒言也?吾不得而质圣人,抑请臆之。执事所谓有为马、为牛、为龙、为雉,于物有配也,于身有类也。夫至徤莫如干,干徤而动也。马动,非徤乎?至顺莫如坤,坤顺而任重也。牛任重,非顺乎?潜动而变于隂,震变隂者也,而龙善变。离者中柔,中柔者外文也,而雉外文。兹四卦于物有配也,其四可知也。干为首,首人之上,干物之上也。坤为腹,腹有去,坤亦有去也。
译汲冢中的书是什么书?回答说:是逸书。补写亡佚诗篇的诗是什么诗?回答说:是续诗。这两部书有什么可取之处?其中怪诞的内容令人厌恶,我有什么可取的呢?汲冢之书说:伊尹离开商朝时已经老了,并不是在商朝变老的;文王已经受命,文王已经称王;伊陟已经做了宰相,是因为太甲怜悯他。伊尹没有被任用,文王于是称王;伊陟受到太甲怜悯;这是圣人的话吗?书写到这里便没有疑惑了,因为诸儒本来就把它弄到这种地步。补亡之诗说:“沿着那南陔,采摘兰草”,是赞美孝德;“白花红萼,覆盖在幽暗的篱落上”,是赞美感应。孝道达到极致,就能赞助天地、感动万物;种植兰草却只到这里,覆盖幽暗篱落而不能覆盖万世,取譬太小了。这是圣人的诗吗?诗写到这里便没有疑惑了,因为诸儒本来就把它弄到这种地步。《诗》《书》喜好正道,而诸儒却愚昧欺诬,这该怎么办呢?所以秦、汉、唐的学士解释经书,便没有疑惑了。有人说:“书,就是如,指如同它的义理。”有人说:“书,就是舒,指舒缓。”有人说:“书,就是庶,指事情众多。”书名都不能端正,那么其中的文章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样的解释经书,实在浅陋。有人说:“诗,是用来达到某种境界的;记述志意的诗,称为歌谣。” 诗,是志意所趋向的表达。诗的名称不正确,那么其中的文辞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执事的疑问,正是所谓前面亡佚而后面保存,前面详尽而后面简略;这是传本失去了根本,也是经文与传文不相及。孔子得到帝魁的书二千一百二十七篇,删去一百二十篇,其中十八篇就是《中候》,又有二篇亡佚。孔子所得的只有一百篇。伏生所记的一百篇中,也只有二十九篇。那一篇《春秋》中所说的,难道就在这一百篇之中吗?执事说扬雄没有《酒诰》,如今却有了,这是什么缘故?我认为扬雄不是妄人,不值得奇怪。《泰誓》汉代有而在晋代亡失,《舜典》汉代有而在梁代亡失;《泰誓》在河内得到,《舜典》从姚方兴处得到。那两篇在晋代、梁代失传,怎么知道这两篇不会在汉代失传呢?如今又有《舜典》和《泰誓》,那么又出现《酒诰》有什么可奇怪的?执事说左丘明记载逸诗五篇,我认为左丘明所记的恐怕很多,为什么偏偏只有五篇呢?“淑慎尔止”是一篇,“周道”是二篇,“翘翘车乘”是三篇。逸诗有三千篇,本来就应当记载得很多。那《祈招》是女子所作的事,司马迁难道不是见闻广博而能说出它吗?执事说“地平天成”以下都是今文,先儒却认为是逸书,难道先儒不知道吗?我认为,把有说成无,还可以说;把无说成有,就不可宽恕。刘歆论《泰誓》而说到五件事:所谓“越若来”,所谓“甲子咸刘”,所谓“丙午建师”,所谓“载俘在亳”,所谓“征是三朡”。执事厌恶把有说成无,我厌恶把无说成有。执事说《君牙》应作《君雅》,讥刺先儒的欺诬,共有六条;这就是诸儒喜欢欺诬的表现。更严重的,还说《旅獒》不是獒,而是毫;《九丘》不是丘,而是州;“南交”是交趾;“嵎夷”是嵎铁;“昧谷”应作“昧柳”,“心腹肺肠”应作“肺阳”。竟荒谬到这种程度,我又能怎么办呢?商代所得的书有十三篇,却失去了其中七篇,失去大半,其篇章不同,是可以知道的。虞书被说成夏书,周书被说成商书,夏侯、欧阳、马融聚众争论,这已经很久了。康成认为较为接近,说:“虞、夏同类,商、周文辞相并。”难道不能说是这样吗?虽然如此,诸儒喜欢欺诬,而我喜欢端正;确实的就传确实,怀疑的就传怀疑,这大概是谨慎。至于使天地各得其位、养育万物,这是诗的作用,也是书的作用;《诗》《书》是大道的宝库。执事为什么不宣扬它呢?我希望执事摒弃那些琐碎的枝末,这样不拘泥的人才算卓异。《汉治迹策》。朝廷自有体制,天下自有形势。懂得体制、懂得形势,是治理的由来。朝廷之中,可以严猛,也可以宽缓,这就是体制;天下广大,可以与之兴盛,也可以与之衰弱,这就是形势。所以做君主的人,端正朝廷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天下就全都端正了。为什么呢?因为懂得体制和形势所在。大概从秦到汉,天下从来没有没有形势的时候。汉高帝兴起时,天下的形势在天下;惠帝、文帝之间,天下的形势在诸侯国;汉宣帝、元帝时期,天下的形势在外戚。天下形势反复变化,共有四次,变化很多。然而汉代君主不知道,汉代臣子也没有议论。正当汉文帝兴起时,有贾生想削弱诸侯国、兴办礼教、改定正朔。贾谊虽然说了,文帝虽然知道,这时天下形势可以说已经明白了。然而绛侯、灌将军,是汉朝赖以兴起的老成之人;贾谊却想废弃他们,可惜啊!贾谊看见了天下形势,却不明白朝廷的体制,不是懂得治国体制的人。汉景帝兴起时,朝廷已经安定,群臣却都习惯于旧有的做法。晁错想崇尚威武,讨论兵刑。晁错在当时对于朝廷体制,确实看得十分熟悉;然而七国并不是一定要叛乱,晁错却促成了他们叛乱。七国已经叛乱,却不能使他们安定下来,自己反而高卧京师。可惜啊!晁错看见了朝廷的体制,却没有看见天下的形势,这不是懂得形势的人。这样说来,体制和形势所在,如果不能得到根本,便不能了解流变;汉代二百年的治理,能够辨明本质的臣子虽然有晁错、贾谊,但我仍然有所遗憾。《易防》。诸儒如果不存心议论《易》,然后才可以通晓《易》。大概《易》可以用形象来解释,却不能用言语来偶然附会。其弊病在于迷惑人,迷惑到最后便失去《易》的本义。汉、魏诸儒正是因此而陷入错误。为什么呢?郑玄被文王之说迷惑,王肃被义理迷惑,蜀才被怪异迷惑,虞翻被数术迷惑;马融、王勃、陆长源、关子明、陈史都有言论,而这些言论全都有疑惑。我不知道诸儒不能领会《易》的意旨,如今却还喧哗争论吗?三传出现而《春秋》分散,诸儒纷纷议论,难道《易》就不会因此失传吗?执事如今不相信诸儒关于卦象取类的意义,而要以经文质证,这难道只是空谈吗?我不能拿圣人的话来质问,只好姑且推测。执事所说的乾卦可表示马,坤卦可表示牛,震卦可表示龙,离卦可表示雉;在物类上有相配,在人体上有类似。至刚健没有超过乾卦,乾刚健而运动;马善运动,难道不是刚健吗?至柔顺没有超过坤卦,坤柔顺而能承当重物;牛承当重物,难道不是柔顺吗?潜藏的运动在阴中发生变化,震是阴中发生变化的卦,而龙善于变化。离卦中间柔弱,中间柔弱而外表有文采;雉外表有文采。这四卦在物类上有相配,其余四卦也可以知道。乾卦代表头,头在人身之上,乾卦也在万物之上;坤卦代表腹,腹部有容纳之处,坤卦也有容纳之意。
震为足,在下也,动之象也。离为目,有明也,丽之象也。于身有类也,其四可知也。呜呼!易本无位,俄而有位矣。有位而后有滋,有数而后有配,自然之解也。诸儒欲大之,而流于旁诡过当之论。譬之条教,始主于寛,主于仁,而后千机百穽如此之众。何者?其罪始于多目也。然则诸儒于易,慎无容易多夸耶?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十一 宋 员兴宗 撰防孔孟、王通、公孙▯能言国之兴衰、短长、防。元魏关子明,易老师也。其言兴衰如▯兆然。彼关子何以知之?盖以易而知之。故自黄初之年,八十四更,八十二朞,三百嵗,六十有六焉。曰:“道之行乎此时也,如见用者,王道其振乎?”关子深于易,灼知后此事,逆期如此。彼孔子者,深于道者也。孔子而有不知乎?凡孔子指诸侯言,大夫十世之失,可以胜残,可以去杀,可以有成。百年三年之期,非故知也,生而知之也。由孔子而视关子,关子不亦凿哉?北齐祖孝徴,名臣也。有所不言,言未尝不证。国人是之,神武亦是之。即日议三十六事,他日比事无事不合。今嵗议事,无嵗不合。孝徴之智,长于料事,预期如此。况孟轲,命世者也。轲之道,岂孝徴之徒欤?凡孟氏言什一之制,可以用周公为政,可以师文王。名世之可以兴王者,自何待来年?或及于七百有余嵗,或逺或近,非诬也。君子之言,安可诬也?由孟氏而论祖氏,祖氏不亦少哉?兹承问以圣贤于事,非故言之,皆逆知之。首以孔孟之徒,以次及王通、公孙▯,皆能言国之长短兴衰。愚以为圣人之权,是权之于道。道无所不知,智人料事,料出于智。智蹷则败矣。孔孟者,以道权者也。孔子论胜残去杀,乆则百年,至有成止三嵗而已,非乆近不伦也。盖当其时,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此非圣人百年用其力能正之乎?故胜残者非百年不可。若夫正其君臣,比其父子,嵗月可也。故三年有成,犹周制三年小成之类也。孔子之见卓矣。孟子论行周公什一,不待来年,论行文王之政,嵗更六七,亦非乆近不伦也。孟子,周臣也,所仕之国,周国也,仕周之国,行周之制,非今不可哉?若当时诸侯则去文王盖逺矣。如五七嵗有不忍人之政,亦当时之文王也。故曰:“是文王而已”,犹传所谓桓文汤武之类是也。孟子之见亦卓矣。呜呼!孔孟以道权事,故当时后世无不可知之事。事不足以权道。虽知之,有不可行之权。如礼乐征伐,诸侯十世,大夫五世,希不失矣。孔子伤其渐云耳。由辨之不早辨也。不然,周之盛时,天子庙,诸侯贡,大夫供职,孔子何不非乎?凡王者之兴,不逾五百嵗。至周七百有余,其数则过也。孟子伤其事云耳。可以见而未之见也。不然,五百嵗而无王者,则尧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而处,孟子何不非乎?至于后世,公孙▯、王通之徒,猎孔孟之学,以自名。其料事于智似矣,不可与之言智也。▯之言曰:朞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夫周公作周数世矣,犹有商顽至于数世。天保定矣,如此其难也。五年而定,周公所难,▯所易。▯言可信乎?王通曰:十年平其盗,富之和之。三十年礼乐可具。传曰:礼乐积徳百年而后兴。礼乐出于富和,是何礼乐之易也?必以富乎?钟鼓云乎哉?玉帛云乎哉?通以为言,通言可信乎?由是言之,则事权于道,道无不知也。孔孟以之事出于智,智蹷则败也。二子以之。虽然,圣人之言,以道权事,其始隠隠,一日而白,岂不如日月然矣乎?其▯也,诸儒若滛巫瞽史,且立徴兆。若曰:五稔之后,陈氏必败;十世之后,齐莫与京。如是当黜之。黜之何由?曰:非道。行祖宗故事防人君视细务如视四肢,保故事如保元气。四肢废,犹可以活身;元气一壊,吾不知其为人。吾观汉唐之防,而悲之。非悲其事也,悲其壊故事。方汉之兴,髙帝、文帝自有制度,盖焕如也。后世相非其人而变之,相晁错变侯国,相张汤变布币,相元成变庙制。所以变者,欲为是新竒也。景武知之则听之,孝元知之则用之。呜呼!祖宗之法,则不举;非其法,则举之。非自蹶其本哉?是数相者,意气自用,反指髙文为无谋,萧曺为无防也。噫!太甚矣。方唐之兴,太宗之故事,真可法也。后世相非其人则更之,相张説变府兵,相杨炎变租庸调,相王涯变茶▯。所以变者,欲冠冕前代也。▯宗知之则听之,徳文二宗知之则用之。呜呼!祖宗之法,唐之诸相变其所可变,行其所可行,非识大体也。是数人者,反谓太宗为未审,房杜为备员也。
译震卦代表足,因为足在下面,也是运动的象征;离卦代表眼,因为眼有光明,是附丽的象征。在人体上有类似之处,其余四卦也可以知道。唉!《易》本来没有固定位置,忽然之间便有了位置;有了位置之后才有滋生,有了数之后才有配属,这是自然的解释。诸儒想把《易》推阐得广大,却流于旁门诡异、过分失当的论说。譬如制定条令,开始以宽缓、仁厚为主,后来却出现千机百孔、种类繁多的情形。为什么呢?它的罪过开始于设置过多的条目。这样看来,诸儒对于《易》,千万不要轻率地增加夸饰之说啊!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一,宋员兴宗撰,防。《孔孟、王通、公孙弘能言国之兴衰、短长防》。元魏的关子明,是通晓《易》的老师。他所说的兴衰,就像龟兆显示的一样准确。关子明凭什么知道这些呢?大概是依据《易》而知道的。因此,从黄初年间算起,经过八十四次更替、八十二期,三百年,到六十六年时,他说:“道在这个时候实行,如果有能够被任用的人,王道大概就会振兴吧?”关子明精通《易》,所以能明确预知后来的事情,预先推算到这种程度。孔子是深通大道的人,孔子难道会有不知道的事吗?孔子凡是谈到诸侯时说,大夫到了十世便会失去其道;可以战胜残暴,可以停止杀戮,可以取得成效。百年、三年这样的期限,并不是事先推算出来的,而是生来就知道。由孔子来看关子明,关子明不也显得过于穿凿了吗?北齐的祖孝征,是著名的大臣。他有时不说话,但一开口就没有不应验的。国人认为他说得对,神武帝也认为他说得对。当日议定三十六件事,后来逐项核对,没有一件不相合。今年所议的事情,也没有一年不应验。祖孝征的智慧,长处在于预料事情,所以能预先推知到这种程度。何况孟轲是应运而生、闻名于世的人。孟轲的道,难道只是祖孝征之流的水平吗?孟子说到什一税制,可以用周公的办法来治理,可以效法文王。能够兴王的名世之才,为什么还要等到来年?有的涉及七百多年,有的相距较远或较近,并不是欺骗。君子的话,怎么可以说是欺骗呢?由孟氏来评论祖氏,祖氏不也显得浅薄了吗?这次承蒙询问圣贤对于事情的判断,并不是故意这样说,而都是预先知道的。先说孔子、孟子一派,随后说到王通、公孙弘,他们都能够谈论国家的长短、兴衰。我认为圣人的权衡,是用大道来权衡。大道没有不知道的事情;聪明人预料事情,是凭智慧推测。智慧一旦困竭,事情就会失败。孔子、孟子,是用大道来权衡事情的。孔子说战胜残暴、停止杀戮,长则百年,到取得成效为止不过三年,并不是把长短期限说得不合情理。因为当时诸侯争夺土地而交战,杀人遍野,这难道不是圣人要用百年的力量才能纠正的吗?所以战胜残暴,非百年不可。至于端正君臣关系、亲密父子关系,几年或几个月就可以做到。因此说三年有成,也如同周制所说的三年小成之类。孔子的见识确实高明。孟子谈实行周公的什一税制,说不必等到来年;谈实行文王的政事,说经过六七年就能改变,也并不是把长短期限说得不合情理。孟子所处的是周代,他仕进的国家也是周代;在周代做官,实行周代的制度,难道还要等到以后才可以吗?如果说当时的诸侯,那么他们距离文王的时代大概已经很远了。假如五七年便有了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也就是当时的文王了。所以说:“这就是文王罢了。”这和传记中所说的桓公、文公、汤、武之类相同。孟子的见识也确实高明。唉!孔子、孟子用大道来权衡事情,所以无论当时还是后世,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知道的。事情本身不能用来权衡大道;即使知道了,也可能有不能实行的权衡。像礼乐、征伐这些制度,诸侯传到十世,大夫传到五世,很少有不丧失的。孔子只是忧虑它逐渐丧失罢了,这是因为没有及早辨明。否则,周代兴盛时,天子的宗庙、诸侯的贡赋、大夫的供职,孔子为什么不非难呢?凡是王者兴起,都不超过五百年。到了周代却有七百多年,这是年数超过了。孟子只是忧虑这种事情罢了,是看见了可能发生而还没有亲眼见到。否则,五百年没有王者,那么尧、舜、禹作为君臣,以及文王、武王、周公作为父子同时存在,孟子为什么不非难呢?至于后世,公孙弘、王通之流,猎取孔、孟的学说来为自己博取名声。他们凭智慧预料事情,似乎还可以,但不能同他们谈论真正的智慧。公孙弘说:“一年便改变,三年便教化,五年便安定。”周公建立周朝已经几代了,仍然有商朝顽民延续数代。上天保佑而使天下安定,尚且如此艰难。五年就安定,是周公认为困难的事,公孙弘却认为容易。公孙弘的话可信吗?王通说:“十年平定盗贼,使百姓富裕、和睦;三十年礼乐就可以完备。”传说说,礼乐要积累德政百年以后才会兴起。礼乐既然出自富裕和睦,怎么会这样容易呢?难道礼乐只是钟鼓吗?只是玉帛吗?王通这样说,他的话可信吗?由此说来,事情必须用大道来权衡,大道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孔子、孟子以此处理事情,却出于智慧;智慧一旦困竭,就会失败。这两位就是这样。即便如此,圣人的话以大道来权衡事情,起初似乎隐约难明,但有朝一日便会清楚,难道不是像日月一样吗?它的弊病在于,诸儒如同淫巫、盲史,动辄树立征兆,说什么:“五年以后,陈氏一定败亡;十代以后,齐国没有谁能与它相匹敌。”像这样的人应当黜退。凭什么黜退他们?回答说:因为这不是大道。实行祖宗旧制的防弊之法 君主看待琐碎事务,要像看待四肢一样;守护祖宗旧制,要像保养元气一样。四肢废了,身体还可以活着;元气一旦败坏,我就不知道这个人还能不能算是人了。我考察汉、唐的防弊之法,因而感到悲哀。悲哀的不是那些事情,而是悲哀它们破坏了旧制。汉朝刚兴起时,高帝、文帝自有制度,光明完备。后世宰相以为那些制度的人不行而加以改变:有的依照晁错改变侯国制度,有的依照张汤改变布币制度,有的依照元成改变宗庙制度。他们所以改变,是想制造这种新的奇制。景帝、武帝知道后就听从,孝元帝知道后也采用。唉!祖宗的法度反而不实行,不是祖宗法度的东西反而实行,这不是自己毁坏根本吗?这几位宰相任意凭意气行事,反而指责高帝、文帝没有谋略,说萧何、曹参没有防范。唉,太过分了!唐朝刚兴起时,太宗的旧制确实值得效法。后世宰相认为前人不行就加以更改:有的依照张说改变府兵制,有的依照杨炎改变租庸调制,有的依照王涯改变茶榷制度。他们所以改变,是想超过前代、胜过前代。玄宗知道后就听从,德宗、文宗知道后也采用。唉!祖宗的法度,唐代各位宰相改变了其中可以改变的,实行了其中可以实行的,却不是因为懂得大体。这几个人反而说太宗还不够审慎,说房玄龄、杜如晦只是充数而已。
噫!亦陋矣。由是言之,汉制变而汉日衰,唐制变而唐日壊。故事何可不守也?彼诸人专务变之,不自悔罪,岂徒有负于前人,抑亦自负不少也?虽然,谁谓汉唐无人?有人而适不用,或用而不尽,可为千载惜也。条故事如魏弱翁,识故事如苏瓌,明习故事如侯霸,言合祖宗如李绛,虽其言药石,畧听用之,惜其不尽也。噫!此汉唐止于汉唐而已乎?惟国家祖尧宗舜,一时大臣皆中外望也。以明佐圣,利泽万世,甚厚甚恵。然厯守一道,以为必用故事,必法祖宗,如良医之用药,方多取于古人,不自用也。故▯酤一事也,淳化寛之,其后屡寛之;籍田一事也,雍熈行之,其后屡行之。至其他大者,难以徧举,宜乎霄壤而视唐汉也。兹承明问,以本朝典章故事,并诸元老之嘉言、当官之建议,兹事体大,愿陈其槩。尝原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体。体之不同,则事不同。商尚质,周尚文。周公非不欲质,伊尹非不欲文,体异也。故今日之事,有今日之体也。祖宗之朝元老大臣,声嗟气咳,犹足以泽天下。如魏公议邉蜀公议乐,滕公议用人,司马公议役,石守道议【原本缺】苏明允议机权。至种隠君,又议道,议治,议仁,议礼义,凡作十议,皆十世▯鉴也。若上数公之言,巻之则可以髙一时,舒之则可以范百世,安可不举行也。虽然,今日之体,又有要而易守,切而易用者三事而已。所谓罢羡余,斥珠玉,审刑罚是也。李文靖在真宗时,尝谓四方言利,一切不进,持此以报国,当时何有言羡余哉?潘美在太宗时,请发渭川之都,斥采珠之民,当时谁暇及珠玉哉?王文正在真宗时,上与议刑,遂增诸路刑官,则刑罚之审,有三代风矣。是三者之急务,今日行之,宜饥渴之不啻也。主上睿圣,加恵四海者,由祖宗故事也。故斥珠玉而不进,罢羡余而不用,戒刑罚而不滥,则李文靖等之防,获伸矣。若夫汉唐之议家法,故事已畧陈于前矣。呜呼!相距千载,太阿一沉,可以刻舟求之哉?资治通鉴防或谓先正司马子曰:众人虽尚子书,惜乎言虽多而太迂也。司马子曰:圣人之言,似乎迂髙而不能卑也,奥而不能迩也,是以龃龉而或穷。子患不迂耳矣。呜呼!司马不患众谤,而自患其学不畏众言,而畏圣言,是以在元丰之际,劳形怵心,驰骋上下千载间,讨正诸史。当时未免病乎迂也,故深研穷谛。于是时有是事,善可法而恶可戒,然后取之。世谓之编年。嵗以首事,以时繋嵗,以事繋时,例见于彼。凡立于此,此之谓总目也。一説之真,众説之伪,真伪相驳也。前志为有,后志蔑焉,有无相盖也。今一语伸其中有无遂明,真伪可了矣。此之谓考异也。为编年,为总目,为考异,此《通鉴》杰然于诸史之中,所以资治者欤?考异班范而下,字舛文误,纎悉破碎。虽古史有弹误者,有正俗者,有弼谬者,然自吾观之,不胜其烦也。今考异之书,辨同析异,其功自名,可谓不细哉。其烦不可徧,以防举吾举其槩者,所谓天道之防合,人事之怪异,变故之推移,月穷日广,庶乎有益也。按汉祖元年十月,五星聚东井,髙允谓五星附日,十月日在寅,无所谓金水二星者,考异以允言为正。唐元宗十八年正月,建酉,厯家谓是月建戌,无所谓酉者。肃宗上元建丑,祀圆丘,厯家谓是月乃戌,无所谓丑者。此天道之防合,有以取正也。按旧志之言,曺爽穷治何晏,使晏书狱,肃宗面叱李郭,李郭仆地,钱镠坐笞诸吏,诸吏怨望,考异以今志为正,则人事之怪异于此可详也。太平用事,宰相七人,五出其门,唐厯以为四人,未见其五也。刘守光为六镇推尊,即拜尚父,旧志以为晋氏所推,未见所以为六镇也。穆宗二年,集诸道兵六七八万,白居易以为计七八十万,未见所谓六七八也。此先志之不一与变故之推移,于是可明也。乡饮防礼所以裁节民欲者也。民生有欲,多欲则败。先王裁节其欲,未尝不自逺也。而未尝自逺,吾观于乡而见乡饮,其未尝忽于近者乎?是故賔主一賛而百拜,徜徉容与,不徒谋也。致仕有徳则谋之,不徒賔也。在众而贤则賔之,不徒设也。进士乡贡则荣其礼,孝悌旌表则尚其事,不徒象也。或象日月,或象天地,或象三光,不徒位也。东面北向,尊者在东北面南向,尊者在北。介有介席,僎有僎次,不徒饮也。▯酒在西,壶篚在南,勺幕在笾,不徒言也。司正扬觯则有言,将命相旅则有言,不徒歌也。坐工者歌鹿鸣,笙入者歌南陔。夫乡饮之礼,一设耳,而节文如此其宻。先王非直为是廪廪也,所以裁节民欲,致化之由也。盐法之▯防
译唉,这也太浅陋了。由此说来,汉朝的制度一改变,汉朝的国势就日益衰落;唐朝的制度一改变,唐朝就日益败坏。祖宗旧制怎么可以不守呢?那些人一味致力于变更,却不自行悔罪,难道只是辜负前人,同时也没有辜负自己吗?不过,谁说汉、唐没有人才呢?有了人才却恰好没有任用,或者任用了却没有充分发挥,实在是千百年来令人惋惜的事。像魏弱翁那样分条陈述旧制,像苏瓌那样懂得旧制,像侯霸那样明白熟悉旧制,像李绛那样所说符合祖宗法度,他们的话虽如药石,即使略加听取和采用,也可惜没有完全实行。唉!难道汉、唐只能止于汉、唐吗?只有本朝以尧为祖、以舜为宗,一时的大臣都受到朝廷内外的共同仰望。以明智辅佐圣君,使恩惠利益流传万世,实在深厚而广博。然而历来遵守一条原则,认为一定要采用旧制,一定要效法祖宗,就像良医用药,药方多取自古人,不擅自凭己意使用。因此,榷酤只是一件事,淳化年间放宽它,后来又多次放宽;籍田只是一件事,雍熙年间实行它,后来又多次实行。至于其他大事,难以一一列举,朝廷远远胜过唐、汉,实在是理所当然。这次承蒙明问,关于本朝的典章旧制,以及各位元老的嘉言、任官者的建议,此事关系重大,愿意陈述其大概。我曾经推究,一个时代的治理,必定有一个时代的体制。体制不同,事情也就不同。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饰。周公不是不想质朴,伊尹也不是不想文饰,而是体制不同。因此,今天的事情有今天的体制。祖宗朝的元老大臣,即使只是叹息、咳嗽,也足以给天下带来恩泽。比如魏公议论边防,蜀公议论音乐,滕公议论用人,司马公议论役法,石守道议论【原本缺文】,苏明允议论权变。到了种隐君,又议论道、治、仁、礼义,一共作了十篇议论,都是可以作为十代借鉴的镜鉴。前面几位公的言论,收束起来可以使一时声誉提高,展开来可以垂范百代,怎么可以不实行呢?不过,今天的体制又有三件最重要而且容易守、切近而且容易实行的事罢了,就是罢除羡余,拒绝珠玉,审慎刑罚。李文靖在真宗时,曾说四方上报的求利之事一概不许进呈,坚持这样来报效国家,当时哪里还会有人谈羡余呢?潘美在太宗时,请求开发展渭川的都,斥退采珠的人,当时谁还有闲暇顾及珠玉呢?王文正在真宗时,参与皇帝议论刑罚,于是增加各路刑官,那么审慎刑罚,就有三代的风气了。这三件事是当前的急务,今天实行它们,应当像饥渴之时得到饮食一样迫切。主上圣明睿智,能够给四海加以恩惠,是由于遵循祖宗旧制。因此,拒绝珠玉而不许进献,罢除羡余而不采用,戒慎刑罚而不滥用,那么李文靖等人所作的防范就得到伸张了。至于汉、唐关于家法的议论,旧制已经大略陈述在前面了。唉!相隔千年,太阿剑一旦沉入水中,难道还能刻舟求剑般地寻找吗?《资治通鉴》的防弊之法 有人对先正司马先生说:“众人虽然推崇您的书,可惜它说得太多而且过于迂阔。”司马先生说:“圣人的话,似乎迂阔高远而不能卑近,深奥而不能浅近,因此与世俗龃龉,有时陷于困穷。您所忧虑的,只是它不够迂阔罢了。”唉!司马先生不担心众人的诽谤,反而担心自己的学问不够;不害怕众人的言论,反而敬畏圣人的言论。因此在元丰年间,他劳苦形体、惊惧内心,在上下千年的历史间驰骋考察,订正各代史书。当时不免被人认为迂阔,所以更加深入研究,穷究实情。于是,对于当时发生的事情,好的可以效法,坏的可以警戒,然后选取编入书中。世人称它为编年体。每年以年初发生的第一件事为纲,以时间系属年份,以事情系属时间,体例都可以在书中看到。凡是立在这里的总纲,就叫作总目。一种说法是真的,其他说法是假的,便相互考辨真伪;前面的记载说有,后面的记载却抹去,便相互考辨有无。现在用一句话说明其中的情况,有无就清楚了,真伪也可以明白了。这就叫考异。编年、总目、考异,使《通鉴》在各史书中卓然突出,这大概就是它能够资助治理的原因吧?考异考察班固、范晔以下各史,文字错讹、文章误失,细微琐碎,全部加以辨正。古史虽有弹劾错误、订正俗说、辅助纠谬的著作,但依我看来,烦琐得难以胜数。如今这部考异之书,辨别相同、分析差异,它的功效本身就很有名声,可以说并不小。它的烦琐无法全部列举,为了防止只说我的一端,我举出其中的大概:所谓天道的符合与抵牾,人事的怪异,变故的推移,随着月份日益穷究、随着日期日益扩充,希望能够有所助益。按《汉书》记载,汉高祖元年十月五星聚于东井,髙允说五星附着太阳;十月太阳在寅位,按理不应有金、水二星。考异以髙允的话为正确。唐元宗开元十八年正月,记作建酉,历法家说该月应为建戌,不应有建酉。肃宗上元年间建丑,在圆丘祭祀,历法家说该月应是建戌,不应是建丑。这些属于天道符合与抵牾,可以据此取正。按旧志记载,曹爽穷治何晏,使何晏入狱;肃宗当面斥责李、郭二人,李、郭倒地;钱镠坐着鞭打各官,官吏因此怨恨。考异以今志为正确,于是人事的怪异便可以在这里看清。太平年间掌权,宰相七人,其中五人出自他的门下,唐代历书却认为是四人,未见为何说是五人。刘守光被六镇推尊,立即授为尚父,旧志认为是晋氏推举,却没有说明为什么是六镇。穆宗二年,集合诸道兵六七八万人,白居易认为合计七八十万,却没有看到所谓六七八万的依据。先前史志记载的不一致,以及变故的推移,在这里就可以明白了。《乡饮》的防弊之法 礼,是用来裁制节约百姓欲望的。人活着就有欲望,欲望太多就会败坏。先王裁制节约人的欲望,从来不只从远处着手。我从乡里观察乡饮礼,看见它难道不是从来没有忽略近处吗?所以宾主一次赞礼而行百拜,从容徘徊、安闲应对,并不只是谋求饮宴。退休而有德的人,就请他参与谋议,并不只是作为宾客。有才能而处在众人之中的人,就以宾礼待他,并不只是摆设。进士由乡里贡举,就以礼仪使他荣耀;孝悌之人受到旌表,就尊崇他的行为,并不只是形式象征。有的象征日月,有的象征天地,有的象征三光,并不只是座次。面向东方而背向北方,尊者在东北面向南;面向北方,尊者在北面。介宾有介宾的席位,僎宾有僎宾的次位,并不只是饮酒。玄酒放在西边,酒壶和竹筐放在南边,勺子的盖子放在笾器中,并不只是口头说说。司正举觯时有致辞,将命者互相传命时有致辞,并不只是歌唱。坐着演奏乐器的人歌唱《鹿鸣》,吹笙的人歌唱《南陔》。乡饮礼不过举行一次,但节文仪式竟这样周密。先王并不是仅仅为了这些而严肃谨慎,而是借此裁制节约百姓的欲望,这是实现教化的途径。盐法的弊病
天下有二病,上知之,下知之,知之而不去,何也?势不可也。上取民,必有以病民;不取民,必有以病国。欲民之不贫而不取民,则无怪乎国之无财;欲财之不竭而不取民,则无怪乎国之必困。此二病也,未尝有兼利者也。而况夫盐之利,害利害之巨者也。增其额,则民纳之不继;寡其取,则国用之不给。此执事之所患也。请得而议其説。夫执事之所患,盐之法▯,非实▯也,势也。其货滞,非实滞也,势也。货滞则县官不便,法▯则额户不给。货滞矣,愚为之防曰:「贸而不积,宜行唐常平之法乎?」盖官开籴而防其直,则商多至。商多至,又百途以诱之,陈陈之盐无有也。执事何患货滞哉?此便国之法也。法▯矣,愚为之防曰:「縁额益分,宜师唐多亭户之説乎?」盖防民集,则亭户众;亭户众而额户之势分,势分则输缗于县官益均而轻矣。执事何患法▯哉?此便民之法也。夫一举而国与民皆便,计司何惮而不行也?若夫管仲、儿寛、刘士安、李巽、张平叔、裴休、韦处厚,乃当时一切之议正执事所谓利于昔而不利于今者也」。韩退之曰:「盐之利病,事贵精详不可轻防。」故愚惟建一策,陈前执事闻于计司,顾恵蜀民,莫此为大。内重外轻策问汉制九卿出为太守,二千石髙第入为丞相,所以均内外也。然有出守淮阳,不受印绶,愿出入禁闼者;又有出守平原,雅意本朝内,不自得者,其故何耶?唐制选京官有才识者除都督刺史,又有政迹者除京官,亦所以均内外也。然入为王官,则当时有登仙之叹;或出而外补,则家人有降晚之恨,抑又何耶?恭惟国家圣圣相承,深监兹▯,选用人才,靡间中外。淳化诏防,绍兴圣政,宏规具在,垂法万世。肆我圣上纉承丕绪,临御以来,凡乆次中都者,使之更迭补外,以治民考功。厥有治效着闻者,则以次収召,旋加甄擢,徳至渥也。然而重内轻外之▯,犹自若,其説安在?岂士徇习俗,亷退之节未厉,而贪进之风日竞邪?抑朝列有定着,州县有常贠除授,或轻徼幸者众,外滥则内冗耶?不然何方来者无以处之,而重去者犹摠摠也?且监司守令,其选亦重矣。古者郎官出宰百里,国初朝臣分治剧邑,行之于今,其于人情所安否乎?或谓不厯都督刺史,不得任侍郎;列卿不厯县令,不得任防官给舍。虽时移事异,其説可行乎?夫天下之势,如持衡然,此重则彼轻,此轻则彼重。倘欲轻重适平,无偏倚之患,疏源导流,要必有术。诸君讲之熟矣,愿茂明之以观通世务之学。对言后世内重之▯者,当言轻内之▯,不当言重内也。夫使上之人诚重内选而不轻畀天下之士大夫也,则士皆防功自见于外,以求超躐登用于内矣。如是则不惟内重也,而外且得人焉,则外重随之矣。惟夫用人于内者,其名若重而实轻焉,是以卒至于内外之俱轻,方一男子而皆有觊幸王官之心焉,是犹谓之内重,得乎?愚尝泛观天下大势,而窃慨叹于士大夫之▯矣,请因明问之,逮而深言之。虽然,亦将先要诸古人公天下之道,而后及于后世之私者焉。其源流有自来矣。夫自典谟而降,言治之近者,莫如周成周之盛时。至治之极,于斯时也,周召毛原在朝端,蔼蔼吉士在百官,其相与图谋于上,以经理一代之治者,亦既悉矣。其于外之官吏,虽无事乎一切之区处,若未害治也,而犹必取天下之贤者以与天下共之,盖其公天下为心,不独私王朝以自隘也。故周公立政一书,论文武得人之盛,而至于夷防卢之烝,三亳版之尹,皆以为有常之事,其选无异于三宅焉。夫遐陬僻峤,卑官薄职,委天下之贤而凂居之,无乃有所不安于心者耶?而当时上下莫以为异,盖文武周公惟知择天下之贤以供吾事,不见其为内外之间,士大夫委职为臣,亦惟知尽吾职守,而羡慕决择,无所措于其间也。况有如文式为君,非弃贤之主;周公为相,非蔽贤之相,其心事暴白于天下。诸侯无相周公,犹出居之以主东诸侯,况其余乎?此成周之世所以君臣上下相防乎直道之间也。驯至后世无复古人公天下之意矣。朝廷甚尊,郡县甚卑,然犹可诲者曰:“所以重王朝之势也。”萃之内地,列置之天子之左右,皆天下之选也。吾以为虽非天下之公,而犹未至尽出于私。至末流之▯,内重己甚,而士大夫皆有慕内之心,上之人又不自爱其权而轻择焉,于是。
译天下有两种弊病,上面的人知道,下面的人也知道;既然知道却不除去,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上面向百姓取利,必定有使百姓受害的地方;不向百姓取利,又必定有使国家受害的地方。想让百姓不贫困却不向百姓取利,那么国家没有财用就不奇怪了;想让财用不枯竭却不向百姓取利,那么国家必定困乏也不奇怪。这就是两种弊病,从来没有能够两全其利的。何况盐利,是各种利害中关系极大的。增加盐额,百姓缴纳就会接续不上;减少官府取利,国家用度就会供应不足。这正是执事所忧虑的。请允许我谈谈这个问题。执事所忧虑的,是盐法的弊病,但它并非实在的弊病,而是形势造成的;盐货滞销,也并非实在滞销,而是形势造成的。盐货滞销,县官就不便利;盐法有弊,额户就供应不足。盐货滞销了,我提出防治之法说:‘贸易而不囤积,应该实行唐代常平法吗?’大概由官府开仓收购,平抑价格,商人就会大量到来。商人多了,又从各方面诱导他们,陈旧积存的盐就不会存在。执事还忧虑什么盐货滞销呢?这是便利国家的办法。盐法有弊了,我提出防治之法说:‘沿着盐额增加分户,应该效法唐代增加亭户的办法吗?’大概让百姓分散聚集来经营,亭户就会增多;亭户增多,额户的势力就会分散,势力分散,向县官缴纳钱帛就会更加均匀而轻省。执事还忧虑什么盐法有弊呢?这是便利百姓的办法。一举而使国家和百姓都便利,计司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实行呢?至于管仲、儿寛、刘士安、李巽、张平叔、裴休、韦处厚,不过是当时的一般议论,正是执事所说的对从前有利而对今天无利的办法。韩退之说:‘盐利的利弊,贵在考察精详,不可轻率防断。’所以我只提出一个策略,请将前面执事听闻于计司的事情陈述出来。只是体恤蜀地百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内重外轻的对策 问的是后世内地职位过重的弊病,就应当谈减轻内地的弊病,不应当说增加内地的分量。假如上面的人确实重视内地的选任,却不轻易把职位授予天下士大夫,那么士人都会到外地建立功绩、显露才能,以求超越常规而进入内地任用。这样不但内地受到重视,外地也会得到人才,那么外地的分量就会随之提高。只是那些在内地用人的人,名义上似乎重视内地,实际上却轻视它,所以最终导致内外都被轻视;如今才有一个男子便都怀有侥幸求取朝廷官职的心,难道还可以说这是内重吗?我曾大略观察天下大势,私下对士大夫的弊病深为感慨,请借这次明问,趁机深入说明。不过,也要先探究古人公天下的道理,然后再谈后世的私心。它的源流是有来由的。自《典谟》以下,谈论治理而最切近的,没有超过周成王、周公时代的盛况。治理达到极盛,就在这个时代。周公、召公、毛公、原公处在朝廷首位,众多和善贤能的士人在百官之中,他们在上面共同谋划,经营一代的治理,已经全都具备了。对于外地的官吏,虽然没有一一加以安排处理,似乎也不妨害治理,但仍然必定选取天下贤能的人与天下共同使用,因为他们以公天下为心,并不只把王朝看成自己的私有而自我局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况且,监司和守令这些官职,选任也很重要。古时候,郎官外出担任治理百里的县宰;国初,朝廷大臣分任要地的治理事务。把这种做法施行到今天,是否也符合人情所能安适接受的情况呢?有人说,没有历任过都督、刺史,就不能担任侍郎;列卿没有历任过县令,就不能担任防官、给舍。虽然时代已经变了,事情也有所不同,但这种说法是否仍然可行呢?天下的形势,就像手持秤一样:这边重了,那边就轻;这边轻了,那边就重。假如想使轻重恰好均衡,没有偏颇失当的弊病,那么疏通源头、引导水流,就一定要有相应的方法。诸位对此已经讲习得很熟了,希望你们把它充分阐明出来,以此显示通晓世务的学问。谈论后世内地职位过重弊病的人,应当说减轻内地的弊病,不应当说增加内地的分量。假如上面的人确实重视内地的选任,却不轻易把职位授予天下士大夫,那么士人都会到外地建立功绩、显露才能,以求超越常规而进入内地任用。这样不但内地受到重视,外地也会得到人才,那么外地的分量就会随之提高。只是那些在内地用人的人,名义上似乎重视内地,实际上却轻视它,所以最终导致内外都被轻视;如今才有一个男子便都怀有侥幸求取朝廷官职的心,难道还可以说这是内重吗?我曾大略观察天下大势,私下对士大夫的弊病深为感慨,请借这次明问,趁机深入说明。不过,也要先探究古人公天下的道理,然后再谈后世的私心。它的源流是有来由的。自《典谟》以下,谈论治理而最切近的,没有超过周成王、周公时代的盛况。治理达到极盛,就在这个时代。周公、召公、毛公、原公处在朝廷首位,众多和善贤能的士人在百官之中,他们在上面共同谋划,经营一代的治理,已经全都具备了。对于外地的官吏,虽然没有一一加以安排处理,似乎也不妨害治理,但仍然必定选取天下贤能的人与天下共同使用,因为他们以公天下为心,并不只把王朝看成自己的私有而自我局限。所以《周公立政》一书,先论述文王、武王得到人才的盛况,至于夷、防、卢三地的官员,三亳地区的长官,都认为是常规职位,他们的选任与三宅没有不同。那些偏远角落、偏僻山岭中的低级官职,若把天下贤才委屈地安排在那里,难道不会有内心不安的地方吗?可是当时上下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同,因为文王、武王、周公只知道选择天下贤才来供职,并不看它是内外之别;士大夫受任为臣,也只知道尽自己的职责,不会在意职位高低,也无从插手选择。何况文王是贤明的君主,并非抛弃贤才的君主;周公是宰相,并非蒙蔽贤才的宰相,他们的心意和作为天下都看得清楚。诸侯尚且没有周公相助,还能让他出居外地主持东方诸侯,何况其他人呢?这就是成周时代君臣上下都遵循正道的原因。后来逐渐到了后世,再也没有古人公天下的心意。朝廷职位很尊贵,郡县职位很卑下,但还可以解释说:“这是为了加重王朝的势力。”把人才集中在内地,排列在天子左右,都是天下的选择。我认为这虽然不是完全公天下,却还没有彻底出于私心。到了末流的弊病,内地职位已经过重,士大夫都产生仰慕内地的心,上面的人又不爱惜自己的权力而轻率选任,于是……
人人皆将苟得于其徳业之所不逮,内重之源,于是为后世深▯,而秪以为内之轻矣。徇耳目之见者,不深考其故,而又欲任意矫枉于其间,而尊外之权,首抑则尾扬,左支则右仆。心有亲疎,则内外之▯如相倚伏于无穷。此汉唐君臣所以徒自纷纷,而卒无补于天下国家也。吁!成周之制,其不可复乎?夫后世之有天下,吾非敢尽责以成周公天下之法也。盖使后世而真能重内抑外,亦有可言者。京师郡县之根本也,根本治,则枝叶将非所甚虑矣。彼其建为公卿大夫,列为百司庶府,岂顾不重哉?然所以有是者,初非为士大夫计,皆所以为天下计,而其权盖出于上也。自夫上之人不重其权,轻用之也,则任官之本意已失。始以朝廷之爵禄徇天下之士大夫,幸门一开,则徳薄才卑者皆有思出位之心,而睥睨于其间。谋国者不反求诸其上,而徒归过其下,一则曰是士大夫风俗之不立也,二则曰是士大夫心术之不美也。是岂知防本塞源之道,上之人抑有可加之意乎?且朝廷职事清望之选,岂非擢置天下人才之地?二三大臣所当求下,而非士大夫所当求上者乎?今世之士,一登姓名于仕版,则皆不安于州县,请托营谒,不遗余力。而其夤縁稍足,自致其身者,则急起而乗之,往往亦得之矣。一日而致身内地焉,近者一二年,逺者三数年,视寺监丞簿如探囊取物矣。而其乆者亦从而为之,日月叙迁,不幸而畀之外焉,亦不失郡刺史、郡守之权,视役身州县跬足以进而竟老死焉者,相去何啻倍蓰也?夫乐贫贱而轻富贵,是惟圣者能之也。如之何而责士大夫之辐凑乎?此而兾其俛首帖耳乎?彼也哉!今世之官,徳薄而位髙者,可以无愧何也?徳又有薄于我者也。亡功而厚禄者,可以无慊何也?功又有寡于我者也。三公之位,人臣之极也,而人皆曰我能为之,万钟之禄,至贵之奉也,而人皆曰我能享之,吾不知其果何习而见于四维方张之时耶?夫昔者帝王之世,所谓爵禄品秩,非以应士大夫之求,而选贤登俊,皆上之人所好,自为谋,且自一命以上,莫不知尽其职,而自以为终其身,故上之建官分职,坦乎无所徇于下也,下之克己厉行,确乎无所徇于上也。后世侥幸之门未免一二,可乗得之者或不足以厌服人心,则继至者已动心于其后矣,接迹相寻,来者源源而方无以处之上之人,又从而逓迁迭易,区处焉以求当其欲,是岂所以振肃纪纲而尊严朝廷也乎?朝廷不尊,羣吏无乃懐苟且,士大夫而有贪冒无耻之心乎?员有常限,来者无常数也,其已至者路壅于上而不得进,欲进者肩摩于下而日未已也。若是,则尽朝廷之官,若之何而胜处?故愚以为诚能广至公之道,抑私絶之求,毋使求者得之,不求者不与,任实而不求名,循名而必责实,如前軰所谓官爵非房闼中物,以抑天下好进之吏,则内果重矣。必察守臣之有治效而非名实不相应者,使之为郎;必县令之居官可纪而非以覔举至者,使之居防;察六院之寄,必天下之有道术行艺者,畀之清要之地,则凡为国以吏而分职于外者,皆知尽心以求得于内,而思所以自见于世矣。若是,则不惟内重也,而外且重焉,均内外之防,孰大于此者?不然,徒见士大夫之奔趋内地也,而欲反其道以重外焉,则唐中叶以来其▯可鍳矣。上方以礼义亷耻婴士大夫之心,而讲宣洪化之地,且与植立此公道,维持此公道,而愚犹喋喋如此,亦深恶士大夫风俗有未满人意者耳。明问以公直防愚,愚不敢不以公直对,幸执事以复于上。科目防问汉初之士尚权谋,喜功名,而逺道徳然时有磊磊可喜之节。中世始兴学校,其后经术章明矣,而世俗頽靡,日益不振。唐用科目为主,词章中间无虑三变,乃始大成。攷其世故,每变輙下文之盛衰,与时不相闗,何哉?惟成周之士但论于乡,或选于学,人才蔼然,何其盛也?本朝取士近酌唐制,学校之法逺稽成周,而损益之,二百余年得人之效昭昭不可诬也。近者廷臣建议,以士业苟且,艺实渐废,欲因今科举参取而更张之,以孝悌亷节行义明着,淹习经史,通于世务,别为两科,取乡举三分之一为之,籍以▯于学,以才实察举于前,以嵗月作成于后,畧效古者诸侯贡士之意,而所举之人则属之卿大夫士与耆老之可信者。或谓俗敝乆矣,虚伪之风殆将偕长。夫汉崇学校而郡国犹存察举,唐用科目而方镇犹许辟置,何古行之乃今不可欤?将其为法科条固殊,可以并行而不悖欤?三代之才教养作成,书考论辩賔兴官,使本末源委盖深逺矣。至其植之风声,以兴起一世之士,独存乎法度之间欤?夫欲得人,兼汉唐之美,而骎骎乎成周之盛,且无变更之烦,无末流之▯,亦有自乎?愿诸君熟详之。
译人人都将要在德业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苟且求取,内重的根源于是成为后世深重的弊病,结果反而使内地被轻视。只凭耳目所见而行事的人,不深入考察其中缘故,又想在中间任意矫正偏差,尊重外地职位的权力;首部压低,末部就上扬,左边支撑,右边就倒下。内心有亲疏之分,内外的弊病便相互依伏,永无止境。这就是汉、唐君臣徒然纷乱,最终对天下国家没有补益的原因。唉!成周的制度难道不能恢复吗?后世拥有天下,我也不敢完全要求它实行成周公天下的法度。假如后世真正能够重视内地、抑制外地,也还有可说的地方。京师是郡县的根本,根本治理好了,枝叶就不必过于忧虑。那里设置公卿大夫,排列百司众府,难道不该受到重视吗?然而设立这些,起初并不是替士大夫打算,都是替天下打算,而且这种权力本来出自上面。自从上面的人不重视自己的权力,轻率使用它,任官的根本意图就已经丧失。起初以朝廷的爵禄来迎合天下士大夫,侥幸之门一经打开,德薄才低的人都产生越位求取的心,在其中窥伺。谋划国事的人不反过来向上面求取原因,却只把过错归给下面的人:一方面说这是士大夫风俗没有树立,另一方面说这是士大夫心术不美。这难道是懂得防止根本、堵塞源头的方法吗?上面的人难道就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吗?况且朝廷中清贵而有声望的职位,难道不是选拔天下人才的地方吗?难道不是二三位大臣应当向下求取人才,而不是士大夫应当向上求取职位的吗?如今世上的士人一旦把姓名登记在仕籍上,就都不安于州县职位,请托、奔走求见,不遗余力。那些凭借关系稍有基础而使自己进入仕途的人,便赶紧乘势而上,往往也能得到内地职位。一旦进入内地,近的用一二年,远的用三五年,看寺监丞、簿等官职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那些任职时间长的人也接着这样做,按日月次序升迁;不幸被授予外地职位,也不会失去郡刺史、郡守的权力。与那些在州县辛苦任职、只能一步一步求进而终于老死在那里的人相比,相差哪里只是两倍五倍呢?安于贫贱而轻视富贵,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怎么能责怪士大夫纷纷奔向内地呢?还希望他们低头顺从吗?这怎么可能!如今世上的官员,德行浅薄却职位很高,为什么可以毫不惭愧?因为还有德行比我更浅薄的人。没有功劳却享厚禄,为什么可以毫不惭愧?因为还有功劳比我更少的人。三公的职位,是臣下地位的极致,人人却都说我能够做到;万钟的俸禄,是极尊贵的供养,人人却都说我能够享有。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养成了什么习惯,竟会在四方欲望大肆张扬的时候表现成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从前帝王时代所谓爵禄、品秩,并不是为了满足士大夫的要求,而是选拔贤能、提升俊杰,都是上面的人所乐于做的,是为治理国家自行谋划;而且从最低的一命官开始,没有谁不知道尽自己的职责,并且把它看作终身之业。因此上面设置官职、分配职责,坦然无所迎合下面;下面克制自己、砥砺操行,也坚定地无所迎合上面。后世侥幸求取的门路不能免除一两处,能够乘机得到职位的人或许还不足以使众人心服,于是后来的人已经在其后动心了。这样接连不断,后来者源源而来,上面的人又不断交替迁转、变更安排,以求满足他们的欲望,这难道是振肃纲纪、尊严朝廷的办法吗?朝廷不尊严,群吏岂不是会抱持苟且之心,士大夫岂不是会产生贪求冒进而不知羞耻的心吗?官员名额有固定限数,后来的人却没有固定数量;已经进入的人堵在上面不能再进,想进入的人在下面肩挨着肩,日夜不止。这样一来,朝廷所有官职,怎么能够容纳得下?所以我认为,如果真能推广至公之道,抑制私下求取,做到求取的人不一定得到,不求取的人不随意授予;任用看实际而不追求名声,依据名声又一定责求实际,就像前辈所说,官爵不是闺房中的私人物品,用以抑制天下喜欢求进的官吏,那么内地的职位才真正会受到重视。一定要考察守臣确有治理成效,而不是名实不相符的人,才让他担任郎官;一定要考察县令任官时确有可记载的政绩,而不是靠寻求举荐才得到职位的人,才让他任职监司;考察六院的寄任,必须选天下有道术、操行和技艺的人,授予他们清贵重要的职位。这样,凡是为了国家而任官、在外地分掌职事的人,都会知道尽心办事,以求得到内地的任用,并思考如何在世上显露自己的才能。这样不但内地受到重视,外地也会受到重视,调节内外,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办法呢?否则,只看见士大夫奔走趋附内地,却想反过来改变道路、抬高外地职位,那么唐代中叶以来的弊病就足以作为鉴戒了。皇上正用礼义廉耻来触动士大夫的心,又把这里作为讲明、传播宏大教化的地方,并且和诸位一起树立这种公道、维持这种公道,而我还喋喋不休地说这些,也只是深深厌恶士大夫风俗中还有不合人意的地方罢了。明问以公正直接地考问我,我不敢不以公正直接回答,幸望执事把这些话转达给皇上。科举制度的对策 问汉初的士人崇尚权谋,喜爱功名,远离道德,但当时也常有光明磊落、令人欣喜的操守。中世开始兴办学校,后来经学更加彰明,但世俗风气日益衰颓,振作不起来。唐代以科目取士为主,辞章之学中间大约经历三次变化,才开始大成。考察其中的时代缘故,每次变化都导致文章盛衰,却与时代没有关系,为什么呢?只有成周时代的士人只在乡里考察,或者在学校选拔,人才蔚然,何其盛大!本朝取士大致斟酌唐制,学校制度远远考察成周而有所损益,二百多年取得人才的成效明显而不可欺罔。近来朝臣建议,认为士人的学业苟且,实用才能逐渐废弛,想借这次科举兼取人才而加以改革:把孝悌廉节、品行义行显著,长期熟习经史、通晓世务的人另设两科;从乡举中取三分之一归入其中,登记隶属于学校;前期以才能实绩考察举荐,后期按年岁和时间培养成就,大略仿效古代诸侯贡士的意思,而所举之人则交给卿、大夫、士以及可信的耆老来评定。有人说,世俗弊病已经很久,虚伪风气恐怕将要一起滋长。汉代崇尚学校而郡国仍保留察举,唐代采用科目而方镇仍允许辟置,为什么古代可以实行的制度如今反而不行呢?将来制定的法令条目固然不同,是否可以并行而互不冲突呢?三代对人才进行教养、培养、造就,通过学校记录、考核、评论、辩论,宾兴入仕,官府任用,使事情的本末源流都十分深远。至于树立声誉,以振兴一代士人,难道只是存在于法度之中吗?想要得到人才,兼有汉、唐的长处,而逐渐达到成周的盛况,又没有变更的烦扰,没有末流的弊病,是否也有办法呢?愿诸位详细研究。
对论取士者,不正其本于士之心术,而举其末于上之科目,未为至论也。夫士之心术,其变甚防,其所繋甚大,邪正乱于下,则取舍惑于上,天下国家治乱盛衰之势,实闗焉。古之人推其寛大乐易之美意,以开天下忠信诚慤之良心,与之相求于风化之所及,而相信于形迹之表,科目则未之闻焉。耕钓渔盐之夫,谁其举之而加诸上位?南亩耕耘之士,谁其试之而烝于曾孙来止之顷?岂非三代风俗敦厚忠信诚慤之心,不离于天下,故其意向交孚,莫或猜贰?人才之盛,随取随足,而迟疑之念不置于其间。后世人主习闻三代賔兴抡选之详,而失其本意之所在于是,自汉至唐科目繁兴,而士益以不如古。曾不知科目法也,意存于法之外,则天下之士不惟自信其所学,上之人亦有以信其下一,以相防。士始不信其心,而上之人又日疑其挟欺以求合吾之法矣。呜呼!秦皇汉武以法防其民,民犹望望然去其君,以基祸于天下。今其人曰士,而独以法取之,则邪正之杂糅,贤不肖之混殽,使上之人公受其欺,而私病其乏,才者亦患之所必至也。至是而后知科目之设,固以壊学者之心术,而取士之▯者,当参夫心术之正不正,而窃虑夫变法易政者,祗以益其疾耳。虽然后世之学者,其心术甚易正也,亦甚难正也。何谓易?盖昔者异端邪説迭出于天下,以圣贤之言行,汲汲皇皇诏告学者,而莫之辨。自董仲舒、韩愈、王通诸君子相望于数年之间,而滛辞怪行不得并行于天下,诸百家不得怡顔于六经之侧。非圣人之书,曽不得近学者之耳目,而闗学者之念虑。于此时而欲正人心术,诚为易耳。奈何利禄之饵垂于场屋,标目之揭多于有司,髙者以其道可侔伊吕,卑者以文辞俊雅名之,天下之士争先投牒,聒然皆有不自安之意,亷耻之风扫。地无有然,则士之心术自唐以来诚不易正也。肆我国家取士之制大有古意,设科之名悉仿唐旧。每嵗贡举畧为三年,词赋经义之外不为多端以责士子。此其防防固已见于科目之病。夫人也,惟夫三纲五常之道本原于人主之家,法忠信诚慤之习表仪于朝廷之公卿大夫。文之以礼乐,养之以学校。凡所以动荡人心而正其趋者,无一阙焉。厚其心术以养于平日,时出科举而收用之,三代遗意盖在是矣。乃者迩臣有请,欲别为两科嵗举士子而▯之学,其所举之人则属之卿大夫士与其耆老之可信者。是盖深病夫士之艺实渐废,而求所以革士之▯也。愚尝以今天下之士风察之,窃以为今之取士不在科目之未严,而在乎心术之未正焉耳。今天下士风何若哉?贤者有所避而求晦其所得,不肖者为无忌而虚伪乱真。其修之身行之家者,未必非佛老寂灭之説,而笔之于纸者无一辞焉。其发于心害于政者,未必非管商掊克之事,而形于牋记者无一画焉。上下习熟,肆为欺诈而莫之怪。凡此者皆其规规然求合于科目之旧习也。心术之论,愚安敢自废其説于人才未用之日哉?大抵人之情常怵廹于法制之微文,而潜转于亷耻之公议。今天下之士学于师友而希进于学校贡举者,彬彬然三嵗大比,持声病剽窃之文,偶中程度则求官选部如责偿然。虽文彩华如张昌龄者不之问也。学校养士,饮食起居之际,苟能循循黙黙以消白日者,皆得以行艺著名于籍。求其讲明有用之学如胡安定教养之法者,又未之见也。执事诚采择名望,不专文艺,以革贡举之浮薄,招进诸生,诲之馆下,以渐废学校具文之末习,益自修饬诚意正心之大学,而不徒事于区区科目之文。数年之后,其士风近古,十年之后,卿大夫必有可深信者。两科之设其在此时乎?惟执事次第图之,毋亟。
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十二 宋 员兴宗 撰书
译谈论取士的人,如果不在士人的心术上端正根本,却只在上面的科目上举出枝末,还不能算是最好的议论。士人的心术,变化极其隐微,而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邪正在下面混乱,取舍就会在上面迷惑,天下国家治乱盛衰的形势,确实都与此相关。古人推行宽大、和乐、平易的美好心意,开启天下忠信诚笃的良心,同他们在教化所及之处相互求取,并不拘泥于表面形迹,科目取士之事还没有听说。耕田、垂钓、捕鱼、煮盐的人,谁举荐他们而使他们居于上位?在南亩耕作的人,谁考察试用他们而使他们在曾孙来止之时得到升用?这难道不是因为三代风俗敦厚,忠信诚笃的心不离开天下,所以彼此心意相通,没有谁猜疑背叛吗?人才兴盛,随取随足,迟疑的念头无法夹杂其中。后世君主熟悉听闻三代宾兴、抡选的详细制度,却失去了它的本意所在。于是从汉到唐科目繁多兴起,而士人越来越不如古人。他们竟不知道科目只是法,真正的意义在法之外;天下士人不但不再相信自己的学问,上面的人也不能凭此相信下面的人,彼此互相猜疑。士人开始不相信自己的本心,上面的人又天天怀疑他们怀有欺诈之心,只为迎合我的法令。唉!秦始皇、汉武帝用法令防范百姓,百姓仍然远远离开君主,为天下埋下祸根。如今把这种人称为士人,却偏偏只用法令来取用他们,那么邪正混杂,贤能与不肖混淆,使上面的人公开受到欺骗,私下又苦于人才匮乏,有才能的人也必然受到这种弊病的侵害。到了这里才知道,设立科目本来就会败坏学者的心术;而讨论取士的弊病,应当兼察心术是否端正,只怕变法改政的人反而会使病情更加严重。不过,后世学者的心术,既很容易端正,也很难端正。为什么说容易?从前异端邪说接连出现在天下,圣贤的言行急切而郑重地告诫学者,却没有人加以辨别。自董仲舒、韩愈、王通等诸位君子相继出现于数年之间,淫邪的言辞、怪异的行为便不能在天下并行,各家学说也不能在六经旁边安然自得。不是圣人的书,竟不能接近学者的耳目,也不能进入学者的思虑。在这个时候想要端正人的心术,确实容易。无奈利禄的诱饵悬在科场,标榜名目的牌子充斥有司之处;高的以道术可以比肩伊尹、吕望自居,低的以文辞俊雅著称,天下士人争先投递文书,喧嚷不安,廉耻之风一扫而空。如果天下没有这种情况,那么士人的心术自唐代以来确实不容易端正。因此我朝取士制度很有古意,设置科目的名称全部仿照唐代旧制。每年贡举大略按三年一次举行,除了词赋、经义之外,不再设置过多项目来责求士子。这种防范,已经显现出对科目弊病的认识。对于人来说,只有把三纲五常之道作为根本,从君主之家开始;把忠信诚笃的习惯,以朝廷公卿大夫为表率。用礼乐来文饰,用学校来培养。凡是用来震动人心、端正趋向的措施,没有一样缺少。平日厚养人的心术,按时通过科举收取任用,三代遗留下来的本意大概就在这里。近来近臣请求,想另设两科,每年选取士子而使其隶属于学校,所举之人则交给卿、大夫、士以及可信的耆老评定。这大概是深深忧虑士人的实用才能逐渐废弛,而寻求改革士人弊病的办法。我曾根据今天天下的士风考察,私下认为今天取士的问题不在科目不够严格,而在心术没有端正。如今天下士风怎么样呢?贤能的人有所顾忌,想隐藏自己的所得;不肖的人肆无忌惮,以虚伪扰乱真实。他们修身行事、治理家庭,未必不是佛、老寂灭的学说,但写在纸上的文章却一句也不出现。他们内心所产生、对政事有害的东西,未必不是管仲、商鞅那种聚敛刻薄的主张,但表现在文牍上的却一个字也没有。上下彼此习惯熟悉,肆意进行欺诈,却没有人感到奇怪。这些全都是小心翼翼地求合于科目旧习的结果。关于心术的议论,难道因为人才尚未被任用,我就敢自行废弃自己的主张吗?大体说来,人的情感常被法制细微的条文所迫,又在廉耻的公共议论中暗中转变。如今天下士人向师友求学,希望在学校、贡举中求进,三年一次大比,拿着讲究声病、剽窃拼凑的文章,偶然符合标准,便到选部求官,好像追讨欠款一样。即使文章华美如张昌龄,也没有人过问。学校培养士人,他们在饮食起居之间,只要能够循规蹈矩、默默消磨白日,都可以凭行为技艺在名籍上著名。至于寻求讲明有用的学问,如同胡安定教养士人的办法,我还没有见到。执事如果真能选取有声望的人才,不专门看文艺,以此革除贡举的浮薄风气,招纳诸生,在馆舍中教诲他们,逐渐废除学校徒具形式的末流习气,更加修养自己、整饬诚意正心的大学之道,而不只从事区区科目文章,那么数年以后,士风就会接近古代;十年以后,卿大夫中一定会有可以深深信任的人。设置两科,难道就在这个时候吗?只希望执事按次序筹划,不要急于求成。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十二 宋代员兴宗撰写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