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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九华集七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二十一宋贠兴宗撰偈子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6–108 段

大道夷夷,非北、南、东能所。既立,则亦相攻。孰体其初?我静屡空,如百千灯亡照不通。如万窍怒鼓,以一风。非三,非一。理遗则融破,若附离。惟道人嵩日照有稽,且柱且墉。三圣渊渊,畴将无同?我非摽人,人则我从。苟谓不然,识者其恫。九江演老偈疑甚之字品字直恁横说竪说,一味起蠧苴,十分呈丑拙。乃其临济儿猿至子孙殃咎不歇。诸人更欲即此形覔此心,大似仰虚空而钉橛。疏文大悲阁化疏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悭吝鄙忍增长上病,有大医王,大悲菩萨对病为药,药去病已,实性实住,曾无有相,何见有我?以无我故,眼目臂指一时都舍。然此菩萨是中虽舍,实无舍者,何以故?众生妄执颠倒想故。今是某人发大誓愿,起平等心,作是庄严。而汝诸人见如斯事,起平等施,常如大士,即舍非舍,诸妄尽灭,是名第一希有功徳。为洞元通一大师宋清惠设酒供疏。伏以米父麴而麴父米,生乎甚真。卿君我而我君卿,动亦忘趣。既一生之可了,纵百榼以无余。方兀兀而理觞,渐融融而似道。恭惟洞元通一大师,徳充至味,妙咽天津。投醪招绛府之醇▯液,小玉池之润。听此风而议,所以兴谤何伤?人皆劝而独不闻。泛观不碍,似亦非醒非醉,岂论中圣中贤?江南里唱白铜鞮,肯衔其浊?蜀道旁通小有洞,咸挹其真。混沌斯还,沧溟且竭。转玉屏大藏疏法语如倚天剑,众目腾辉;正眼犹静月轮,万波分影。言无住相,用即随縁。旧传玉屏之峰特秀,金僊之地空山埋照,谁窥寂照之功?古佛更生,久说无生之话。故寳笈得脱蛟涎之蠧,而琼文遂放鼇岭之光。事不偶然,意有定数。众今云集,千灯安可覆藏?语出雷音,三藏斩新拈过,式资妙施,共作伟观。宗印化出家疏须髪种种是烦恼根,般若头头真智惠炬,欲洗一尘之障,愿披三事之衣,望为周圆,共谐胜果。胡道者化出家疏尽大地具一正眼,参学何施?弥法界传六祖灯,拟伦不及。直下便求,刬草何妨?先趣非家,共证有縁人,同占无尽报。蔡道者化出家疏选佛当勇,选名当退。拈花一叶,人中人。刬草三更,防不防?蔡道者无自悔,染衣将相,即法王。触着须弥,百截碎。杂著求心儒之师者,皆师圣人。师圣人者,不如师其心。盖师圣人而得其心,心得则虽不必圣,未尝不近圣也。失其心而师其言,虽谓于圣人有得,而实无得也。夫先王之道,满门然。圣人传之,至诸儒失之,何也?知求圣言,不知求圣心也。故学者之学,莫非求心。何者?经之光华,可以言遇,而不可以言执也。执之而求圣,则圣浅矣。扬雄无得于《论语》,而僣《论语》;束晢无得于《诗》,而僣《诗》;陆长源无得于《易》,而僣《易》;王通无得于《书》礼乐,而僣《书》礼乐。

译孔愤怒地鼓动,全因一阵风。它不是三,也不是一。义理一旦遗失,便融解破裂,像附着又像分离。只有修道的人嵩日照,值得考察;他既作栋柱,又作城墙。三位圣人的道理深厚幽远,谁能与他们不同而不相同呢?我不是标举他人的人,人却总要跟从我。假如说不是这样,识道的人恐怕会因此痛苦。《九江演老偈》疑惑极深的“之”字,品评它,竟这样横说竖说;一味地滋生蠹虫和污秽,充分显出丑陋拙劣。于是临济的儿孙遭受祸殃,灾患至今不止。诸位还想就在这个形体上寻找这颗心,实在像仰望虚空而钉木桩一样荒谬。疏文 《大悲阁化疏》佛灭度以后,阎浮提的众生悭吝、鄙陋、残忍,这些增长起来便成为最大的病;有一位大医王,即大悲菩萨,针对这种病施药。药除去,病也就好了,真实本性真实存在,从来没有形相,又哪里会看见有一个“我”呢?因为无我,所以眼睛、手臂、手指一时全部舍弃。然而这位菩萨虽然在这种意义上舍弃,实际上并没有一个舍弃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众生妄自执著颠倒的想法。如今某人发下大誓愿,生起平等心,建造这样的庄严之物。你们众人见到这种事情,也生起平等布施之心,永远像大士一样,既舍弃又没有舍弃,使一切妄想全部灭除,这就叫第一稀有功德。《为洞元通一大师宋清惠设酒供疏》。谨按,米是曲的父亲,曲是米的父亲,生命由此产生,实在真切;卿尊敬君,君尊敬卿,行动也忘却了趣向。既然一生之事可以了结,即使百斛酒全部饮尽也无妨。正当昏昏然整理酒器,渐渐和融温暖,仿佛接近大道。恭敬地想洞元通一大师,德性充满最深的滋味,妙理如咽下天河之水。以酒浆投向绛府的醇厚美酒,又有小玉池的润泽。听到这样的风声而加以议论,即使因此招来毁谤又有什么妨害?众人都劝饮,唯独他不听。放眼观览而无所妨碍,似乎既非清醒也非醉态,哪里还要谈论什么中圣、中贤?江南乡里唱着《白铜鞮》,难道肯含饮浊酒吗?蜀道旁通向小有洞,众人都汲取其中的真味。混沌于是复归,沧海也将干涸。《转玉屏大藏疏》佛法的言语如倚天长剑,使众人的眼目腾起光辉;正见之眼犹如静寂的月轮,万重波浪都映出它的影子。言语没有停留的形相,运用它便随顺因缘。旧传玉屏山峰格外秀美,金仙之地在空山中埋藏着光明,谁能窥见寂照的功德?古佛仿佛重新出生,长久宣说无生之理。因此宝藏经典得以脱离蛟龙涎液的蛀蚀,琼玉般的文章终于放出鳌岭的光芒。事情不是偶然,意义自有定数。如今大众云集,千盏灯的光明怎能再遮藏?言语从雷音中发出,三藏经典重新被拈出宣说,借此资助美妙的布施,共同成就伟大的景象。《宗印化出家疏》须发种种形态,都是烦恼的根;般若时时处处都是智慧的火炬。希望洗除一尘之障,愿意披上三事之衣,盼望大家共同成全,以和谐地获得殊胜果报。《胡道者化出家疏》整个大地都具备一只正眼,参学还施展什么呢?遍满法界都传着六祖的灯火,想要比拟也无法达到。若当下便来求取,铲除杂草又有什么妨碍?先趋向出家之家,共同证得有缘人的果报,一同享有无穷尽的福报。《蔡道者化出家疏》选择佛道应当勇猛,选择名利则应当退避。拈出一片花叶,便是人中之人;三更铲草,难道没有防备吗?蔡道者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染上僧衣便成为将相,也就是法王。触到须弥山,也会被截断成百段而粉碎。杂著 《求心》儒家的老师,都以圣人为老师;以圣人为老师,不如以圣人的心为老师。因为以圣人为老师而得到他的心,既然得到圣人的心,即使未必成为圣人,也没有不接近圣人的。失去圣人的心,只学习圣人的言语,即使说是在圣人那里有所得,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先王之道充满天下。圣人把它传下来,到了各位儒者那里却失去了,为什么呢?只知道追求圣人的言语,不知道追求圣人的内心。所以学习者所学习的,无非是求得自己的心。为什么呢?经典的光华,可以说是遇见它,却不能说是把它执取占有。执取它而想求得圣人,圣人就浅薄了。扬雄没有从《论语》中得到实质,却擅自仿作《论语》;束晳没有从《诗》中得到实质,却擅自仿作《诗》;陆长源没有从《易》中得到实质,却擅自仿作《易》;王通没有从《书》以及礼乐中得到实质,却擅自仿作《书》和

彼不得于心,而大为之名,故贤者识之而讥之,不贤者不识而惑之。呜呼!是于圣人之门,求言过而用力防,若举一羽之不能,而谓能负九鼎也哉!观物

译礼乐。他们没有从内心获得真义,却大肆为之命名,所以贤者能够识别并讥讽他们,不贤的人不能识别,反而被他们迷惑。唉!这在圣人门下,追求言语已经过分而用力又不足,就像举不起一根羽毛,却说自己能够背负九鼎一样吗?《观物》

九华曰:「鉴之观象也,不隠万物之形,故物无遁形;圣人之观物也,不异万物之情,故物无遁情。圣人非好异观乎尔也。天其穹乎,亦物也;地其施乎,亦物也;万物之物,亦物也;人我之相物,亦物也。是以圣人不以我观物,而以物观物。既以物观物,则天地之始不异万物之始,万物之始不异一人之始。故曰:『天地之道,万物是也;万物之情,一身是也。』圣人之善观者,能不逺物而已矣。人之以物而逺人,不可以为善观。圣人则一切致意焉。万物之相埏,悠然出,遂然生,休然止者,是物也。植物之初,受物以形,载物以性,备物以体。形不可尽,故圣人观象以尽;形性不可达,故圣人观理以达;性体不可备,故圣人观数以备。体形也,性也,体也,物之所由起也;象也,理也,数也,所由观物者也。圣人至于是极矣。」与僧悟纯道者思一字说有思则众生相,无思则瓦砾相。必也,有思无思,然后离相。有人于此,不触而思,思而一,即为证道之候矣。悟纯道者,既以纯自名,由悟渉入,当有造于思一者。虽然,纯由悟入,则纯由得而见也。思不离一,一不离思,则三世如来亦觑不着矣。纯勉乎哉!隆兴甲申春二月晦,九华子书。禁滛祠启母之贤,史称灵见乎石矣。启母固贤也,灵见于石。启母何小乎?子胥赴江,韩氏称其灵着为怒涛矣。子胥固怒也,何乃遂激为涛乎?湘妃之泪,唐人称斑缀于竹矣。湘妃之泪固有也,何乃色变于竹乎?此皆世儒辩家乐大为之名,以神其庙,以艳后来。或者信之,故滛祠之类由此而蕃也。晋魏以下,治象饬材,丹漆告具,类无可名者。故江东之项氏,西蜀之望帝,岐上之杜伯,岭海之翟母,金马之灵,碧鸡之神,淫名越号,皆非记之所谓有功于民,以劳定国,能捍大患而在祀典者也。墓志铭李日升墓志铭李日升者,吾同乡人也。据李氏家牒,九世祖廷翰,通判登州,本简人,徙居于陵阳之仁寿,世隠畎亩。日升生七十有四,卒于绍兴之乙亥,▯以辛巳之冬,墓于所居之里。所先,是日升有子徳辉,蚤世,独嫡孙邦光侍养。后前常诲之曰:「来,汝能法我,力诗书以藩吾门,吾志乐也。今里有通儒,曷亲之?」于是歳己巳,邦光执贽拜吾庐下,承奉菽水,恭甚,三返吾竟以诺。久之,予因间问邦光:「翁为人何若?」曰:「翁平居不易言,不以事不造公寺,喜读书,乐于耕事。」予即叹惜,谓尔翁所为者,当与若共效之。后偕二三子即翁垅上,见其执意力耕,励志不怠,则晓之曰:「老父而歳徃矣,何至苦身甚勤如此?」翁曰:「吾闻之,天下之事,为者昏昏,则报者没没,岂文事固然,耕事独无然乎?」吾喜其言,退谓二三子曰:「之人乎,诚愿人也。昔汉盛官仪于竟陵,百姓聚观,汉隂老父独不观而耕事不辍也。彼老父者,岂以天下纷华之动而易吾耕事哉?彼其中则有处也。今之人,华颠在畎亩,不易操,殆有汉氏之人之心乎?」二三子其识之。后七年卒,邦光求属予言,而为之铭曰:仁而寿晦而勤卜于斯固且宁左奉议郎致仕贠公墓志铭贠氏自唐半千而次咸有代序,具家牒。兴宗鼻祖任城令君讳延禀,资夷澹,尝习道论于陈图南。所图南者,髙世士所谓希夷先生者也。希夷为人,师友造化,草芥视诸公贵人者。一见任城,遇之谨,每谒入任城,未尝不趋风而庭执礼恭甚。最后告归蜀,图南出一编书遗之曰:「子诚去我矣乎?我亦有以遗子矣。子勉之,无病贠宗之无人,贠宗有人焉。子率礼而不越,韬徳而不耀,是不三世子孙,其殆有兴者。兴则衣冠世鼎鼎矣。是书所以志也。」任城因避席再拜,敬承其遗以去。徐囬发其书,踪迹之,古方书也。任城竟老于三嵎以死,死二世,生曾伯祖讳安舆,次讳安宇,皆以学自力登进士第。而安舆者,字文饶,词最髙,伟大儒苏洵、明允、文同、与可皆与之定交。此两人者,立名天下于世,无所推第,独敬尚文饶甚备。

译九华说:“镜子观察万物的形象,不隐藏万物的形状,所以万物没有能够逃脱的形迹;圣人观察万物,不把万物的情理看成异物,所以万物没有能够逃脱的情理。圣人并不是喜好观察奇异之物。天是穹隆的,它也是物;地是铺展的,它也是物;万物中的每一物,也是物;人与我相互对待的对象,也是物。因此圣人不以自我去观察万物,而是以万物观察万物。既然以万物观察万物,那么天地的开始不异于万物的开始,万物的开始不异于一个人的开始。所以说:‘天地的道,就是万物;万物的情,就是一身。’善于观察的圣人,只是不远离万物罢了。人若因为万物而远离人,就不能算作善于观察。圣人则对一切都用心体察。万物相互熔铸,悠然出现,顺遂生长,安然止息,这就是物。植物最初形成时,接受万物而获得形状,承载万物而具有性,具备万物而形成体。形状不能穷尽,所以圣人观察物象来穷尽它;形与性不能通达,所以圣人观察义理来通达它;性与体不能完备,所以圣人观察数理来完备它。体、形、性,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象、理、数,是观察万物所凭借的方式。圣人的认识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了。” 《与僧悟纯道者论“思一”字说》有思,就是众生之相;无思,就是瓦砾之相。必须既有思又无思,然后才能离开一切形相。有人在这里,不接触外物而思考,思考而归于一,这就是证悟道的征候了。悟纯道者既然以“纯”自命,又从“悟”进入,应当在“思一”上有所造诣。虽然如此,纯是由悟而进入的,纯也就由所得而显现。思不离一,一不离思,那么三世如来也窥探不到它了。纯啊,要努力!隆兴甲申年春二月晦日,九华子书。《禁淫祠》启母的贤德,史书称说她在石头上显灵。启母本来贤德,灵验显现在石头上;启母难道是小人物吗?伍子胥投江,韩氏称说他的灵验显现为怒涛。伍子胥本来愤怒,为什么竟能激起波涛呢?湘妃的眼泪,唐人称说它斑斑点点地染在竹子上。湘妃本来有眼泪,为什么竟使竹子改变颜色呢?这些都是世俗儒者和辩士乐于大肆命名的事情,用来使庙宇显得神异,使后人感到艳羡。有些人相信它,所以淫祠一类便由此繁盛起来。晋、魏以来,修治神像、装饰器物,丹漆一应俱全,大多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因此江东的项氏、西蜀的望帝、岐山上的杜伯、岭海的翟母、金马山的神灵、碧鸡山的神祇,那些淫乱的名称和越分的尊号,都不是《礼记》所说的有功于民、以劳绩安定国家、能够抵御大患而列入祭祀典籍的对象。墓志铭 《李日升墓志铭》李日升,是我的同乡。根据李氏家谱,九世祖廷翰任登州通判,本是简地人,后来迁居陵阳的仁寿,世代隐居于田野。日升享年七十四岁,死于绍兴乙亥年,辛巳年冬天安葬,墓在他居住的乡里。他的先人中,日升有一个儿子名叫德辉,早年去世,只有嫡孙邦光奉养他。后来他常常教诲邦光说:“来,你能够效法我,努力学习诗书来光大我的家门,就是我的快乐。如今乡里有通晓儒学的人,为什么不亲近他呢?”于是己巳年,邦光带着弟子礼物到我家门下拜见,奉养老人粗茶淡饭,态度十分恭敬,三次来访后我终于答应了。过了很久,我乘空闲问邦光:“你父亲为人怎么样?”他回答说:“父亲平日不轻易说话,不因有事而不去公共寺庙,喜欢读书,也以耕作劳动为乐。”我立即叹息惋惜,说:“像你父亲这样的作为,应当和你一起努力去实行。”后来我和几位年轻人一同到老人的田垄上,看见他专心致志地辛勤耕作,志向坚定而不懈怠,便开导他说:“老人家年纪已经大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辛苦勤劳呢?”老人说:“我听说,天下的事情,做的人如果昏昏然不明白,得到报偿的人也会蒙昧无知;难道文章之事固然如此,耕作之事却独独不是这样吗?”我喜欢他的话,回来后对几位年轻人说:“这个人,确实是一个有志愿的人。” 从前汉代盛大的官仪在竟陵举行,百姓聚集观看,汉阴的老父却独自不去观看,仍不停地耕作。那位老父难道会因为天下繁华的变动而改变自己的耕作吗?他的内心自有安处。如今的人,即使白发苍苍仍在田野,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大概具有汉代那位老父的心志吧?你们几位要记住这一点。后来过了七年,老人去世,邦光请求我撰写这些话,我为他作铭说:仁厚而长寿,隐晦而勤劳;在这里占卜墓地,坚定而安宁。《左奉议郎致仕贠公墓志铭》贠氏自唐代贠半千以来,历代相承,都有世系次序,家谱中记载完备。兴宗的始祖是任城令君,名叫延禀,资质平和淡泊,曾向陈图南学习道术。陈图南,就是世上所称的高世之士希夷先生。希夷先生为人,以天地造化为师友,把公卿贵人看得如草芥;但他一见任城,却对他礼遇谨慎。任城每次拜访,他未尝不快步迎接,在庭院中执礼,恭敬非常。最后任城告辞回蜀,图南拿出一部书送给他说:“您真的要离开我了吗?我也有东西可以留给您。您要努力,不要担心贠氏宗族无人,贠氏宗族是有人的。您遵循礼法而不逾越,收敛德行而不炫耀,这样不到三代子孙,或许就会有兴盛者。兴盛以后,衣冠世家就会显赫起来。这部书就是用来记志此事的。”任城于是离开座位拜了两拜,恭敬接受遗赠而去。后来他慢慢打开那部书,考察其中的踪迹,发现原来是古代的方书。任城最终老死在三嵎。死后过了两代,生出我的曾伯祖,名叫安舆;其次是安宇,两人都靠自己的学问努力,考中进士。安舆字文饶,辞章最高妙,伟大的儒者苏洵,字明允,以及文同,字与可,都同他结交订交。这两个人在天下立名,各有成就,本来没有什么可相互推让的,却唯独对文饶十分敬重推崇。

与可尝曰:「文饶乐府髙处,当苖裔骚人抗衡,张籍何廼今人也。」当时通人称谓其严类此。官终屯田贠外郎。子子思亦第进士,安宇终朝奉大夫,知眉州。眉州生石,石生公,公讳南圭,徳温其字也。常出后从父,当昼幼,开敏得经史之读,有不烦切谕者。里之长老怜异之,虽童子朋游例不敢狎。以语未冠,偕羣从出观所谓家校者,文籍放纷,退忽忽不乐曰:「嗟夫,东里图书,先世所以业子孙也。独奈何不业于是,而饱嬉于是?贠宗岂欲终已耶?且先友二公格言谓何?今不吾逺,而陈先老人之教亦不吾欺也。」羣从知勉,沐浴所闻则可矣。公自是归居,极意经言,一以夜日,经明有司第其文为贡士选首,盖宣和三年也。寻试礼部,报罢,则奋曰:「果然吾命其有制哉!凡在我可以自尽,在天可以自安,非有司能枉我也。吾宁掉谈舌,从容为大梁布衣,不能归下里饰小说希县令矣。」因留太学久之,游道日困,势人贵倨,无能器之者,独何丞相兄弟善视焉。丞相者亦三嵎人文缜也。时官中书舍人,在乡校雅故,知公至是礼遇甚恩。一日笑谓公曰:「子吾故人也,故人欲通至言何如?」公曰:「请受命。」文缜曰:「闻之,时趋之士,就学者有方,就禄者无方。今京都缝掖牵连,求合用此道也。徳温傥亦有意乎?吾欲羽翼子名以就子也。」公矍然应曰:「嗟嗟,我何为至是?」舍人素所以友我者,必将有以取我也。今不察其行孚其心,所取我者独何与?盖君子达道以充位于位犹避也。道则不正,何所观?赴位则不正,何所则效?士叛操履而托名于气力之门,士亦安以为也。舍人休矣!文缜叹曰:「徳温之见至尔乎?始吾以子乐易可友,今知其可畏者也。」丞相以故遇公过平生,居无何,公病而西。丞相竟当国,公闭户追条旧书,不形纎芥媚傅之意。绍兴甲子复试外省,合其格,盖距丞相之亡余二十年矣。褫褐主绵州彰明簿,府州素闻其声,扳摄州学教授,诸生质经谊,究源委。有暍日者,顷之兼领州掾。时茗使韩璆好气,数绳郡县吏,人人惴恐。防飞语有言:「阆之通守某以仓庾自入者。」命公讯状,通守以篚币寄请,且告公曰:「某愿以此寿公,可乎?」某坐愚抵此,一粒不私也。公长者,惟公死生之公,闻大詈曰:「为吾寄声监州,汝以墨闻诸司,今复欲以墨汚我,汝为之而我仍之,是以血洗血也。官曹何自而清?大狱何自而觧乎?」通守聆公言,伏阁大恐,公竟平反其事,卒无见寃者。秩满再调汉之徳阳监税,前吏征索甚惨,贼取质责,有逮马牛者,公一切与为易。行客至至,则营取有经,劳勉有状。涂之人负者肩者,率曰:「官善人,官不呵诘我曹,我曹宁乐输耳。」逮公至,算入遂倍。后邑长攘之以为己功,公竟安之弗辨也。以考升从政郎,为绵州録事参军,益倦世故,遂谢病,以左宣教郎老焉。覃恩转奉议郎,赐五品服。初公之欲老,年未七十,精爽甚习。于事尚有絶人者,里人或勉之曰:「丈人生平植立良苦矣,幼而学,老而笃,几晚而仕,仕未几而去。丈人投迹于世,宁能独髙乎?且又何以见志?」公曰:「汝错矣,勿言此吾志也。自吾先世陈义,咸有本末,凡知止即义也,竞名非义也。故轻仕者为竞名,重仕者为知止。与其使我为竞名,不若使我为知止。吾衰矣,尚奔走狂蹷而叛义也邪?使簿书一有不详,鞭笞一有不下,吾恐大吏玩吾于掌,而纎吏唾吾于背也。今所以去之决而志之扬者,为是故也,岂形虚愿也哉?」自是优游怡愉,退寓意于诗章,清丽闳肆间,则筑亭于跨鼇之▯,榜以「四营」。将大考质易书,躬致命之说。尝叹曰:「经爻日月也,所从不明,廼讲师者汨之,学士者传之,且遂晦之也。去此则圣趣白矣。」遂着《易说》二巻,书未成。绍兴壬午七月丙辰卒,年七十有六。明年十月乙酉▯于郡之布徳乡临池里,从母牟氏安人之兆也。初室喻宗,既醮而死,遂娶于氏。盖公歳晚,百须无不顺善,得一意诗礼者,则今夫人也。二子曰将辰,曰昌辰。昌辰先公卒,某继亡。二女,长嫁进士苏有功,次嫁进士范仲芮。孙子张子乔,子年皆有学质。外孙凡七人。▯得日,夫人使来言曰:「吾素有闻于公矣,谓汝词喜切深,而欲逺绍先民,而笃意寂寞者,汝铭公固宜。兴宗以心制多难为觧。」夫人曰:「汝忘诸父谓何?其尚忍令于后没没乎?」某谨雪涕而勉继之。以铭曰:弗宰弗卿,命岂其偶?实则躬与,胡宁敢后载?▯而敷载绪,而守惟蒙之贞,惟仁之茂,惟铭以昭之,皆公之有也。夫人贠氏墓志铭

译与可曾说:“文饶乐府诗的高妙之处,即使后世的骚人也可以同他抗衡;张籍怎么能算当今之人呢?”当时博通之士称赞他,大都严肃到这种程度。他最终官至屯田员外郎。他的儿子子思也考中进士;安宇最终官至朝奉大夫,任眉州知州。眉州生石,石生公;公名南圭,字德温。公曾出继给后来的父亲,当昼年幼时,聪敏机警,能够学习经史,不必烦劳切实地教诲。乡里的长老怜爱并惊异于他,即使同他一起游玩的儿童,按惯例也不敢轻慢他。还未成年时,他和众位同族兄弟出去参观所谓家学,看到书籍典章散乱纷杂,回来后忽然闷闷不乐地说:“唉,东里的图书,是先世用来成就子孙的事业。为什么偏偏不以此成就自己,却只在这里饱食嬉戏呢?难道贠氏宗族想就此终止吗?况且先友二位先生的格言又是怎么说的?如今他们并没有疏远我,陈先老人的教诲也并没有欺骗我。”众位同族兄弟知道应当努力,能够洗心承受这些教诲,也就可以了。公从此回家居住,专心研究经书义理,日夜一贯用功;经学通明后,有司评定他的文章,列为贡士选拔的第一名,大约是在宣和三年。不久参加礼部试,结果落选,于是奋然说:“果然我的命运是有安排的吗?凡是属于我的,我可以尽力而为;属于上天的,我可以安然接受,并不是有司能够冤枉我的。” 我宁愿闭口不谈,安闲地做大梁的平民,也不能回到下里去粉饰小说,求取县令之职。”于是他留在太学很久,游学之道日益困顿;权势之人尊贵傲慢,没有能器重他的,只有何丞相兄弟友善地对待他。丞相就是三嵎人文缜。当时他任中书舍人,与公在乡校时就是旧交,知道公到了这里,便以很深的礼意优待他。一天,他笑着对公说:“您是我的老朋友,老朋友想听听我的直言,怎么样?”公说:“请您指教。”文缜说:“我听说,当时趋附时势的人,求学有门路,求取禄位却没有一定门路。如今京都的儒生们纷纷相互牵连,正是想用这种方法求取合适的职位。德温您或许也有这个意思吧?我想助长您的声名,以便成就您。”公惊惧地答道:“唉!我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舍人平素之所以与我交好,必定是想从我这里取些什么。如今若不考察他的行为是否诚信、内心是否真实,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取什么呢?大概君子通达正道,即使可以凭此充任职位,也还要有所避让。道若不正,还有什么可观察的?赴任若不正,还有什么可取法效仿的?士人背弃操守而把名声托付给权势之门,士人又怎么能这样做呢?舍人请不要再说了!”文缜叹道:“德温的见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起初我以为您性情平易,值得交友,现在才知道您是令人敬畏的人。” 丞相因此待公超过平常。过了不久,公生病而西行。后来丞相终于主持国政,公闭门整理旧日文章,丝毫没有显露出献媚求取依附的意思。绍兴甲子年,公参加外省复试,合乎标准;这时距离丞相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公脱去布衣,任绵州彰明县主簿。府、州早已听闻他的声望,便请他兼任州学教授,学生们向他询问经义,他为他们探究源流始末。有一年天气炎热,不久又兼任州掾。那时茶盐使韩璆性情严厉,屡次责罚郡县官吏,人人都惶恐不安。有人防备流言,便说:“阆州通守某人把仓库财物据为己有。”韩璆命公审讯此事。通守用竹筐装着钱帛送来请托,又告诉公说:“我愿意用这些为您祝寿,可以吗?”某人因愚蠢而落到这个地步,一粒粮食也没有私取。公是长者,只愿意秉持公正来决定通守的生死,听后大声斥责说:“替我传话给监州:你把贪墨的罪名上报各司,如今又想用贪墨来污蔑我。你这样做,我却接受它,就是用血洗血。官府怎么会因此清白?大案怎么会因此得到昭雪?”通守听了公的话,伏在案前非常恐惧。公最终为他平反此事,始终没有使无辜者受到冤屈。任期届满后,公再次调任汉州德阳县监税。前任官吏征敛得十分残酷,甚至掠取人质、追索财物,逮捕马牛,公把这些做法一概改掉。过路客商到了,便按规定办理征收,慰劳勉励也都有相应的手续。道路上的人,无论背负东西还是肩挑物品,大都说:“这位官员是好人,他不呵斥盘问我们,我们宁愿乐意缴纳赋税。”等到公到任,所收的税额于是增加了一倍。后来县长把这些功劳夺去作为自己的功劳,公最终安然接受,也不争辩。因考核升任从政郎,任绵州录事参军;他更加厌倦世俗事务,于是以病辞职,凭左宣教郎的身份养老。遇到恩赐,转任奉议郎,赐给五品官服。当初公想告老时,年纪还不到七十,精神仍十分健旺,在事务上还有超过常人的能力。同乡有人劝他说:“丈人一生立身行事,确实很辛苦:年轻时求学,年老时仍笃志,到了很晚才做官,做官不久便离职。丈人投身世间,难道能独自高洁吗?又凭什么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呢?”公说:“你们错了,不要说这些,这正是我的志向。自从我的先世陈述义理以来,都有始有终;凡是知道适可而止,就是义;争逐名声,就不是义。因此,轻视仕进是争名,重视离仕是知止。与其让我成为争名之人,不如让我成为知止之人。我已经衰老了,难道还要奔波劳碌、狂乱颠蹶而背弃义吗?假使文书有一处不详尽,鞭笞有一次没有执行,我恐怕大官会在掌上玩弄我,小吏会在背后唾弃我。如今我所以决意离去、并使志向得到彰显,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哪里是徒有其表的愿望呢?” 从此以后,他悠闲愉快,把心意寄托在诗文中。在清丽宏放之间,他在跨鳌的地方筑了一座亭子,题名为“四营”。他将要考订、质疑和改易《易》书,亲自阐明其中的义理。他曾叹息说:“经书的卦爻如同日月,所依据的道理若不明白,便是讲经的老师使它混乱,求学的人又把这种混乱传下去,最终使它更加晦暗。除去这些弊病,圣人的旨趣就明白了。”于是写成《易说》二卷,但书尚未完成。绍兴壬午年七月丙辰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第二年十月乙酉日,安葬在本郡布德乡临池里,墓地与他的母亲牟氏安人的墓穴相连。起初妻子是喻氏,成婚后便去世了,后来娶于氏为妻。公年老时,百事无不顺遂妥善;能得到一位专心于诗礼的人,就是如今的夫人。两个儿子:长子将辰,次子昌辰。昌辰先于公去世,某也接着去世。两个女儿:长女嫁进士苏有功,次女嫁进士范仲芮。孙子张子乔、子年,都有学问而且资质好。外孙共有七人。选定安葬日期后,夫人派人来对我说:“我一向听说,您的文辞喜爱深切恳挚,想要远绍先民,又专心于寂寞之道;您的确应当为公作铭。兴宗因为心中忧患太多,便拿这个作为推辞。”夫人说:“您忘了您诸位父辈说过的话吗?难道还忍心让他在后世默默无闻吗?” 我恭敬地拭去眼泪,勉力继承此事,为他作铭说:没有做宰相,也没有做卿,难道命运只是偶然吗?其实德行和功业都亲身具备,怎么敢落后于人?显扬而铺陈他的事业,守持的是蒙昧中的贞正,是仁德的茂盛;只有用铭文来彰明这些,这些全都是公所具备的。夫人贠氏墓志铭

夫人姓贠,贠起洙泗之间,鲁衰季孙子亭于贠,因氏焉。自大夫半千仕唐,行应礼义。龙纪初,有闻孙防嵩者,刺简州,殉国以死。子孙自旁郡家于陵,至予曾伯祖安舆、安宇聫第进士,而三嵎之贠滋大。安舆者,字文饶,才茂异常,与西州处士苏洵明允、张愈少愚通书周旋文谊。当是时,巴蜀学士深心翰墨者,莫不共髙此三人。安舆后才为屯田贠外郎,防官下隆山长老共戚之,谥曰文质先生,至今人犹以为文也。文饶生当侯,当侯生之之有子男一,子女二,季即夫人也。幼明悟,即防父姆保,常占韵语投日诲之,已能贯贯不乱。姆拊其首曰:「是真文饶孙子耶!惜非子男可属宗家者,不然文饶为不没矣。」既齓至笄,作止有矩。母及家之人平章曰:「女甚才,于法不当与凡子防。」眉山孙氏以名通,母喜曰:「是故少师家乎?吾闻少师法度士,其行冠冕一方,其子固可女也。」于是以归。书言书言为人志髙亮,喜倾賔客,亦多慕尚者,请谢无虚门。夫人理内必栉首盥手,日勅婢子奉酒炙相属,虽风雨不惮也。书言以故游道益广。及春秋有事在庙,则先事以戒,细大翼如也。以进既事,乃敢即安。盖尝叹曰:「孙宗所以名大门者,君姑典若法于今在矣。属虽不幸,子孙其谓何?其敢有怠志?」故凡富春氏所用礼经甚严,率为州人称可者,夫人预有劳焉。先是少师多男子,其行次至六,书言也。长兄伯敦世业至大吏,后数返舍,夫人执礼恭甚,每跪起诣前奉之,与舅等。兄伯踧踖曰:「汝无然,为姒岂当尔耶?汝固谦谦自牧,欲以昭吾家,然非所以安吾意也。」屡晓譬不可,而夫人礼意终不衰。伯素悯夫人诸子,欲以其泽为长男,具奏书后亦不及也。识者恫之。然夫人泰若独教诸子甚力,曰:「诗书吾家衣鉢也,衣鉢已具,是中大有乐趣,何必乳下求官耶?」其植志简逺如此。初书言家政既序,夫人悉推嫁时服物。惟弟之归,至其所生,则遂辇以来,曰:“世谓母子异处同安,理万无是。今我怡吾心耳,非有矫也。所生至今尚无恙。”云夫人早日尤喜西氏旁行之说,每晨兴诵阅数过,谓人曰:“是有究竟说,不縁说而得,则得之矣。”绍兴二十有六年三月十二日防疾以卒,年四十有八。子男女亦八焉,长曰偁,次曰攸,俱业儒竞爽。长女适涛江张湜,次陈锷,徐仲弓,幼适师琮史歩昌,皆世家也。幼者未行,孙男女各一,外孙多至十有六。以隆兴二年十一月乙酉▯于眉之眉山永寿乡长陇之原,盖东南相望少师呉蜀两国及太安人之藏者,先日偁以书言之,命来告曰:“闻之古女具幽闲静顺贞烈之操,其事皆不虚。书书则有颂有议有传,汉刘向所列上者是已。后世无闻焉,岂有而不大其传也欤?或传之者非其笔也,吾不忍吾配没没于后。今君躬雅言,出入先汉者,愿书元堂之铭。”兴宗曰:“内徳之茂,起于国风声诗已形矣,何独向也?彼以房闼遭先王之化,琢其质而充其美,其容有以及此。今夫人混此世处此土,何资何守而风徽至是?岂以少师躬行善后典刑有自也欤?抑其姓之故着不可及也?”是应铭。铭曰:屹若眉山,士岂其简?蕃蕃故家,孙望则逺邈。惟少师百有具,宜千官流连。其孰軰之?匪矜匪骛,不浅其付。艺履躬兴,用相厥妇。妇兴介止,礼亦勤止。弗爵而龄,则究以死。元琰披披,载镵载诗。匪今之悲,惟文饶之思兮。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二十二宋员兴宗撰《论语解》

译夫人姓贠。贠氏起源于洙泗之间,鲁国衰微时,季孙子在贠地筑亭,后代便因此以贠为姓。自唐朝大夫贠半千做官以来,行为都合乎礼义。龙纪初年,有一位著名的后代贠防嵩,任简州刺史,为国殉难而死。他的子孙从旁郡迁居陵地。到了我的曾伯祖安舆、安宇,兄弟同榜考中进士,于是三嵎的贠氏更加兴盛。安舆字文饶,才华卓异非凡,与西州处士苏洵明允、张愈少愚通信往来,切磋文章道义。当时巴蜀学士中,专心于文章翰墨的人,没有不共同推重这三人的。安舆后来官至屯田员外郎,因防官去世,下至隆山长老都为他悲伤,谥号为文质先生,直到今天人们还把他看作有文才的人。文饶生当侯,当侯生之之,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小的就是夫人。夫人幼年聪明颖悟,还在父亲和乳母的抚养中时,乳母常常以韵语教她,她已经能够连贯背诵而不混乱。乳母抚摸着她的头说:“这真是文饶的孙女吗!可惜不是能承继宗族的男孩,否则文饶就不会失传了。”到了换齿及笄之后,她举止行动都有法度。母亲和家人商量说:“这个女子非常有才,按礼法不应嫁给普通人家的孩子。”眉山孙氏托人来提亲,母亲高兴地说:“这是故少师的家族吗?我听说少师家是以法度自持的士人,他的德行在一方首屈一指,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当然可以。”于是把她嫁了过去。书言为人志向高远明朗,喜欢倾尽所有款待宾客,也有许多人仰慕他,请求婚事的人家没有空门。夫人料理家务时,必定梳头洗手,每天告诫婢女接连奉上酒食,即使风雨也不畏惧。书言因此交游更加广泛。到了春秋祭祀在宗庙举行时,夫人总在事前告诫,大小事务都谨慎周全;直到祭祀完成,才敢安坐。她曾叹息说:“孙氏宗族之所以成为名门,是因为君家所掌持的那些法度如今仍在。即使我不幸,子孙将来又会怎样?怎么敢有懈怠之心?”所以凡是富春氏所实行的礼仪经制都十分严格,大多受到州人称赞,其中也有夫人的功劳。此前少师有很多儿子,书言排行第六。长兄伯敦继承世业做到大官,后来多次回家,夫人行礼极其恭敬,每次跪起走到他面前侍奉他,和对舅父一样。兄长伯敦局促不安地说:“你不要这样,作为弟媳怎么能如此呢?你固然谦逊自守,想借此彰明我家的门风,但这并不是使我安心的做法。”他多次开导譬喻,仍不能改变夫人的礼意。伯敦一向怜悯夫人的几个儿子,想把自己的恩泽授给长子,准备了奏章,但后来也没有来得及上奏。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悲痛。然而夫人泰然自若,独自竭力教导几个儿子,说:“诗书是我家的衣钵,衣钵已经具备,其中有很大的乐趣,何必在乳臭未干时就求取官职呢?”她立志就是这样简约而深远。起初书言家政已经有条理,夫人把出嫁时的衣物财产全都推让出去。只有弟弟出嫁时,到了她亲生母亲那里,便把她接来,说:“世人说母子分居却同样安适,按道理绝没有这种事。如今我只是使自己的心安乐,并不是故意矫饰;我的亲生母亲至今还健在。”夫人早年尤其喜爱西氏旁行的学说,每天早晨起床后诵读数遍,对人说:“这是有究竟的学说;如果不是通过讲说而得到它,那就是真的得到它了。”绍兴二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夫人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子女也有八人:长子偁,次子攸,都学习儒业,才华出众。长女嫁给涛江张湜,次女嫁给陈锷,次女嫁给徐仲弓,幼女嫁给师琮、史步昌,都是世家子弟。最小的女儿还未出嫁。孙子、孙女各一人,外孙多达十六人。隆兴二年十一月乙酉日,安葬于眉州眉山县永寿乡长陇原。墓地大致与东南相望的少师、吴蜀两国及太安人的墓地相对。下葬前,偁写信说明这些事,派人来告诉我说:“我听说古代女子具备幽闲、静顺、贞烈的操守,她们的事迹都不是虚构的。书籍中有颂、有议、有传,汉代刘向所编列上奏的就是这种书。后世再没有听说,难道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扩大她的传记吗?或者是为她作传的人并非真正的作者,我不忍心让我的配偶在后世默默无闻。如今您的文章典雅,出入于先汉文风之间,希望您为墓中之堂写一篇铭文。”兴宗说:“妇女内在德行的盛美,早在《国风》的声诗中就已经显现了,为什么只说刘向呢?刘向所写的,是因为闺房之内受到先王教化,雕琢其质地而充实其美德,怎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如今夫人生活在这个世间、处在这个地方,凭借什么、守持什么,才能使声誉风范达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因为少师亲身实行善行,后来又以典章法度教导她,所以有了根源吗?还是因为她的姓氏本来显赫,才使人难以企及呢?”于是答应为她作铭。铭文说:高耸如眉山,士人哪里会简陋?显赫的世家,孙氏的声望更加远大。少师具备百般德行,理应使众多官员流连仰慕。谁能和他相比?不自夸,不奔逐,所传付的德业并不浅薄。亲自兴起礼艺,以此辅助他的妻子。妻子兴起而持守正道,礼仪也勤谨不懈。没有爵位而有高寿,最终以死亡告终。元琰文辞繁盛,既刻石又作诗。悲伤并不只在今日,更是追念文饶啊。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二十二,宋员兴宗撰《论语解》

论语解序万世无弊之谓道,诚身以道之谓圣,惟圣有作之谓经。世非道不立,道非圣不明,圣非经是无以为教也。故圣与道与经,名之则三,而复通则一。呜呼,其亦可谓重哉!自大道世衰,圣言不作,众说互起,遂使圣人之经句无完说,穿穴駮乱,其去亡几矣。此非经之昧,传经者之言,务为天下裂本训奥义,欝欝而不伸之过也。盖六经之作,夫子所以载道;独《论语》之作,门人所以载夫子之道者。世儒不学夫子则已,如学之,必无不该不徧以求斯道,以穷夫六籍之奥,未有不由此书也。所谓管辖六经云者,其以此哉!然自汉以来,老师巨儒发明大义,欲究讹舛,用心于此,人百其说矣。始以注解笺传为不足,则有训释义疏;训释义疏为不足,则有辩议拾遗。童而习之,耄而终之,其说不同,其欲明经一也。专门传授,习鲁章句自龚氏,齐章句自王氏,古文章句自张氏。凡篇之增者二字之异者,四百而已。其名不同,而其实则一也。然而是书,夫子所歴者非止一国也,故言非一时;指事者非答一人也,故举非一事。揆于道则其致一而已矣。而后世之耳目,遑遑焉于此惑乱而不昭,此何由也?其弊出于众君子之异论,支离荡佚,不究圣秘,辩于前则攻于后,入于彼则出于此,以是欲鸣于天下,取信于后世。呜呼,其果可信矣乎?虽吾亦未之信也。此无他,其所见也杂博,故其择也无禁,不以道心明,不以公心辩。

译《论语解》序 使万世没有弊病的叫作道;以道使自身真诚叫作圣;只有圣人有所作为才叫作经。世间没有道就不能建立,道没有圣人就不能彰明,圣人没有经就无法施教。所以圣、道、经,名称虽有三个,贯通起来其实是一个。唉,这可以说是何等重要啊!自从大道在世间衰微,圣人的言论不再产生,众多学说相互兴起,于是使圣人的经书没有完整的解释,穿凿、割裂而混乱,离散亡失也没有多少了。这不是经书本身昏暗,而是传经之人的言论,务求把天下的本旨和深奥义理割裂开来,使它们郁结而不能伸展所造成的过错。六经的创作,是孔夫子用来承载道的;《论语》的创作,则是弟子用来承载孔夫子之道的。世上的儒者不学习孔夫子也就罢了,如果学习他,就一定要全面周遍地寻求这个道,穷究六部经典的深奥之处;没有不从这部书入手的。所谓《论语》总摄六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然而自汉代以来,老师和大儒阐明大义,想究明讹误错乱,在这方面用心的人已有百家之说。起初认为注解、笺传不足,于是有训释义疏;认为训释义疏不足,于是有辨议拾遗。他们从幼年学习直到老年终身研究,学说虽各不相同,想要阐明经义却是一样的。专门传授方面,鲁国章句由龚氏传授,齐国章句由王氏传授,古文章句由张氏传授。各篇增加的字、字句不同的地方,不过四百处罢了。名称虽然不同,实际内容却是一个。然而这部书中,孔夫子所经历的并不只一个国家,所以言论不只属于一个时代;所指说的事情也不只回答一个人,所以举出的事例不只一件。按照道理来衡量,它们的旨趣本来就是一致的。可是后世人的耳目,却在这些地方惶惶然受到迷惑而不能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呢?弊病出在众多君子的不同议论:支离散乱,不能穷究圣人深意;在前人那里争辩,便攻击后人;进入这一说,便又转到另一说,以此想向天下申明自己,取得后世的信任。唉,这果真值得相信吗?即使我也不相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见闻杂而广,所以取舍没有准则;不是用道心来明辨,也不是用公心来判断。

传曰:「明明蔽其明者不见,植木今物欲是非蔽其虑,矧曰能穷理乎?」圣言犹大海也,诸儒言经犹以器测海也。故世以笺传穷经,而经益不可穷;以寻丈测海,而海亦不可测。诸儒奈何其嚣嚣乎?然则是经终不可穷耶?曰:奚而不可也?君子以理详之,以心约之。惟心之一,故思之深;思之深,故得之精;得之精,故守之坚。夫然后一趣于圣意,庶乎其不悖也。盖自宋兴,二三大儒知经之自者,亦尝是正其缪论,著其说,足以反汉唐之末流,而更晋魏之蠧植矣。惟其能以理详,以心得,故也。虽然,君子于此反复而择之,平心而察之,君子犹有憾焉。窥其词于圣人之词,未必无合也,吾其可复言乎?穷其意于圣人之意,未必皆合也,吾其可无言乎?故畧其词之所以可,又穷其意之所未可,论于斯以备一家之载焉。吾非好胜,也好辩,也有不可已,也好事,君子其详之。绍兴壬申,九华子序。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惟其时中心,则纵而矩不逾也;惟其无忌惮,则所以纵心者,乃其所以逾矩也。故君子之尽道也,其始求其不逾矩,而后求纵心;既纵心,而后能不逾矩。乃若老庄,非不逾矩也,专于纵心而已矣,所谓无忌惮者也。虽然,孔子七十而纵心,纵心何晚也?盖夫子自谓其道十年而一加进,故自志学而至纵心,益老而益妙。盖其中审安之乐之,而后敢纵之也,岂若蒙庄之徒,放荡其心而孟浪其行也?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回于吾言,非求不违也,相视而莫逆于心,吾求其违而不得也。所谓于吾言无所不说者,以此。君子不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君子之道,岂专于形而下哉?将亦上达而已矣。故虽欲器之,不可得而器也。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君子之学也,可以思而不可以徒思。惟其不明,则不思;惟其徒思,则思或至于难也。譬若井然,不能不汲。羣汲则日竭,不汲则日废也。人何能使羣汲之而不竭与不汲而不废也欤?汲之亦必有道矣。盖君子思出于不思,所思正而无邪也。彼徒学而不思,是井之不汲者也。是亦废而已矣。吾见殆与罔之病,难乎其免也。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辞而辟之者,所谓攻也。攻之甚,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之为知之,此出于性之所自能也;不知而为知,此强其性之所不能也。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此必夫子在位之时也,不然,何自以施于有政答人乎?或人盖问孔子不为政于此,何为也?是以迹而求夫子者,夫子答曰:「不然,为政固有本,孝友施于政也,立政也。所谓身立则政立矣,岂吾身之外复有政乎?」彼鲁之君,乃以事为政,而忘其身,政本不治,未有甚于此时者。始于桓之贼兄,襄仲之夺嫡,而剧于三桓之乱,鲁政扰扰至是,岂天之祸鲁矣乎?抑鲁亡孝友而自祸也?故孔子以孝友为政者,凡欲正诸鲁也。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神不歆非类其何祝之有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当是时也,政在季氏。意必有以季氏之意而谕闵子者,使为己私邑耳。故闵子逆折之曰:「善为我辞焉。」冉有为季氏聚敛附益之,而不肯去。闵子虚位招之,而不肯来。均孔门也,而贤不肖乃尔相絶也。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传曰:「命仁者,命其成质,非语其运之变名之也。故仁之质有成名,而运之遭有吉有凶。夫子之叹斯人者,仁之质也;亡之而有斯疾也,命之遭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趋舍之笃者,众人也。众人中役乎物,则重在物;贤者不以物役,中则重在中。孟子曰:「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世未有与物交而不为物引者也。独笃道而静者不然。内无我,外无物;物我既融,其守全,其欲寡。彼其安于陋巷也,犹华屋也;彼其视箪瓢也,犹其鼎烹也。其奚不乐之有?」或曰:「回不达,则不忧;达则奈何?」曰:「回在陋巷,既不以为忧;虽达而受尧舜之天下,不以为泰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韩退之曰:「性之品有三。」吾谓性之本一也。复则正,荡则流,未尝有尧桀之分也。其品何从而三乎?然夫子复有上下中人之说,是独何也?此固才髙下之辨,所以见其人之可否也。上焉者,弗可强。可以语上者,中人以上而已矣。

译传文说:“明明是自己遮蔽了自己的明察,所以看不见;树木如今被外物和欲望遮蔽了思虑,更何况说能够穷究事理呢?” 圣人的言语如同大海,诸儒解释经书,就像用器具测量大海。所以世人凭借笺传来穷究经书,经书反而更加不可穷尽;用寻丈来测量大海,大海也同样无法测量。诸儒为什么还要喧嚣争辩呢?那么,这部经书终究不能穷究吗?回答说:怎么会不能呢?君子用理来详察它,用心来约束自己。因为心专一,所以思考深;思考深,所以所得精;所得精,所以守持坚定。这样以后,才会与圣人的旨趣趋于一致,大概可以不违背了。自宋朝兴起以来,几位大儒懂得经书的根本,也曾订正错误的议论,著成自己的学说,足以纠正汉唐末流,并改变晋魏的弊病。只是因为他们能够用理详察、用心体会罢了。虽然如此,君子对这些学说反复考察并加以选择,平心静气地审察,仍然觉得有遗憾。他们考察言辞与圣人的言辞,未必没有相合之处,我难道可以不再说吗?穷究他们的意思与圣人的意思,未必全都相合,我难道可以什么也不说吗?所以略取其言辞中可取的地方,又穷究其意思中不可取的地方,在这里加以论说,用来备成一家之言。我不是好胜,也不是好辩,只是有些话不能不说,也不是喜欢多事,请君子详细考察。绍兴壬申年,九华子序。七十岁时,便能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君子行中庸之道,是因为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正;小人反对中庸,是因为小人没有顾忌畏惧。正因为能够随时处中,所以即使放纵心意也不越过规矩;正因为没有顾忌畏惧,所以用来放纵心意的行为,恰恰就是越过规矩的行为。因此君子尽行大道,起初先求不越过规矩,然后才求随心所欲;已经能够随心所欲之后,才能做到不越过规矩。至于老子、庄子,并非不越过规矩,只是专门放纵心意罢了,这就是所谓没有顾忌畏惧。虽然如此,孔子到七十岁才放纵心意,放纵心意为什么这样晚呢?大概孔子自己说,他的道每十年就有一次进步,所以从十五岁立志求学到能够随心所欲,越老越精妙。大概是因为他对中正之道审慎、安适并且乐在其中,然后才敢放纵心意,哪里像蒙庄一类人放荡心志、行为孟浪呢?”},{ 我同颜回谈了一整天,他始终不违背我,像个愚笨的人。颜回对于我的话,并不是刻意寻求不违背,而是彼此心意相通、相视而无所抵触;我想听到他的反驳,却始终得不到。所以说他对于我的话没有什么不喜悦的,就是这个缘故。君子不应当像器物那样只有一种用途。超越具体形体的,叫作“道”;属于具体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君子所奉行的道,难道只能局限于形而下的事物吗?还应当通达形而上的道罢了。因此,即使想把君子限制成某一种器物,也不可能把他限制成器物。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陷入危险。君子的学习,可以思考,却不可以只是空想。正因为对所学不明白,才需要思考;但如果只是空想,思考就可能陷入困境。这就好比一口井,不能不汲取井水;许多人一同汲取,井水每天都会枯竭;如果不汲取,井也会每天荒废。人怎么能够既让许多人汲取而井水不枯竭,又不汲取而井不荒废呢?汲水也必定有一定的方法。大概君子的思考,是从学习中产生的思考;所思考的合乎正道而没有邪念。那些只是学习却不思考的人,就像不汲水的井一样,也只能日渐荒废罢了。我看要想免除“殆”和“罔”这两种弊病,是很难的。钻研异端邪说,那就是祸害了。用言辞排斥并驳斥异端,这就叫作“攻”。攻斥得厉害的,逃离墨家的人必定归向杨朱,逃离杨朱的人必定归向儒家。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的就说知道,这是出于本性所自然能够做到的;不知道却装作知道,这是强迫自己的本性去做它不能做到的事。所以说:“大概有自己并不知道却妄自创作的人,我没有这种做法。”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出来从政呢?”孔子说:“《尚书》说:‘孝顺啊!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行于政治。’这也就是从政,为什么一定要说怎样才算从政呢?” 这一定是孔子在位任职的时候说的话;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用“施行于政治”来回答别人呢?那个人大概是在这里问孔子为什么不从政,孔子为什么这样回答?这是从表面迹象来求取孔子本意的人。孔子回答说:“不是这样的,从政本来就有根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行于政治,就是建立政治。所谓自身立起来,政事也就立起来了,难道在自身之外还另有政治吗?”那鲁国的君主,却把处理事务当作从政而忘记修养自身;政治的根本得不到治理,没有比当时更严重的了。事情起始于鲁桓公杀害兄长,襄仲夺取嫡位,后来三桓作乱,鲁国的政局因此纷扰不安。难道这是上天降祸给鲁国吗?还是鲁国丧失了孝友之道,自己招来了祸患呢?所以孔子把孝友说成从政,总的意图是想纠正鲁国的弊病。不是自己应当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它,这是谄媚。神明不会享用不属于同类的祭祀,那又有什么可祈祷的呢?季氏派闵子骞去做费邑宰。闵子骞说:“好好替我推辞掉吧。” 当时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想必有人借季氏的意思去晓谕闵子骞,让他替季氏治理私邑。所以闵子骞预先直截了当地拒绝说:“好好替我推辞掉吧。”冉有替季氏聚敛财物、增加财富,却不肯离开。闵子骞让出职位招揽他,他也不肯来。同样都是孔门弟子,而贤与不肖竟然相差如此悬殊。伯牛患了重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握着他的手,说:“要失去这样的人了,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然患了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然患了这样的病!” 传文说:“所谓命,是说仁者的成就和资质由命所定,并不是说把命运变化的名目都称作命。所以,仁德的资质有成就之名,而命运遭遇有吉有凶。孔子感叹这个人的,是说他的仁德资质;说将要失去他而他又患有这种病,是说他的命运遭遇。” 一竹篮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这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对取舍坚定不移的,是普通人。普通人受到外物役使,心中的重点就在外物;贤者不被外物役使,心中的重点就在内在之道。孟子说:“外物相互接触,就只会彼此牵引罢了。世上没有与外物接触却不被外物牵引的人。只有专心守道而宁静的人不是这样。内心没有自我,外界没有外物;物我已经融合,他的操守就完整,欲望就少。他安于陋巷,就像住在华屋;他看待一箪食、一瓢饮,就像享用鼎中烹调的美食。他有什么不快乐的呢?”有人说:“颜回如果没有通达,就不忧愁;如果通达了,又怎么办呢?”回答说:“颜回住在陋巷,已经不把它当作忧愁;即使通达而接受尧舜那样的天下,也不会把它当作过分的荣耀。” 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把高深的道理告诉他;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把高深的道理告诉他。韩退之说:“人的天性品级有三等。”我认为人的本性本来是一个。复归本性就正,放纵本性就流荡,从来没有尧、桀那样的区别。那么它的品级从哪里分成三等呢?然而孔子又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的说法,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固然是才智高下的区别,用来考察一个人是否可以教导。资质在上等的人,不可勉强改变;能够告诉他高深道理的,只是中等资质以上的人罢了。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矣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问君子,孔子乃以不忧不惧答之。及其既忧,子夏则又以“何患无兄弟”答之,是独何欤?孔子,子夏,知牛者,畏祸浅中之人也。牛,宋魋之弟犁耕也。以魋之故,犁耕致其邑而奔齐,已而奔吴。牛之忧惧,无能释如此。孔子告之曰:“汝内省而不病乎?虽有魋,何足忧也?”子夏告之曰:“汝待人恭敬,如同兄弟,虽无魋,何足患也?”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逺也已矣。水之源源者,浸润之起也,而江河之患至于不障;病之滛滛者,肤受之始也,而骨髓之殆至于不治。巧于谮愬者似之矣,而谮愬不免于君子,而君子卒不行,何也?」曰:「是其中无浅暗之病也。众人之病,暗为蔽,浅为蔽,于谮愬移人,而人竟不自知者,以其渐且微也。君子务明而逺,则交乎一语而察矣。凡蔽我者尽故也。」

书云:「视逺惟明,孰有视逺而不明乎?」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人生而死,吾知其常;人而无信,吾不知其可也。昔者晋大饥,文公问箕郑曰:“救饥何以?”对曰:“以信。”以人情权之,疗饥必以食也。今不言食而言信,何预于救饥?箕郑之辞,不已迂乎?盖郑之意,为饥之甚,则晋国要其有死者;若无信,则遂无以为国也。此孔子去食存信之义也。行之以忠此谓忠恕之忠也。孔子曰:「师也过,所谓过者,意子张喜为絶物之行也欤?为政而絶物,则必有不忠者矣。如以忠行之,则为政之仁,莫大于是。」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韩退之所谓:「某能是,是足矣,以为良人、善人矣。君子成人之美,如此。某能是,其人不足称也;某能是,其智不足称也。小人败人之美,如此。」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言之不怍,则行之也难。故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不然,其怍也。

译司马牛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也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叫君子了吗?”孔子说:“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恭敬谨慎而不犯过失,待人恭敬而合乎礼仪,那么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担心没有兄弟呢?” 司马牛问君子,孔子却用不忧愁、不恐惧来回答他;等到他已经忧愁,子夏又用“何必担心没有兄弟”来回答,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孔子和子夏知道司马牛,是因为他是畏惧灾祸而内心浅薄的人。司马牛是宋国桓魋的弟弟犁耕。由于桓魋的缘故,犁耕献出自己的封邑而逃往齐国,后来又逃往吴国。司马牛的忧惧,确实没有办法这样轻易解除。孔子告诉他说:“你向内反省而没有感到心病吗?即使有桓魋,又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子夏告诉他说:“你对待别人恭敬有礼,如同对待兄弟;即使没有桓魋,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 子张问什么叫明察。孔子说:“像水慢慢浸润那样的谗言,像伤及肌肤那样的诬告,都不能发生作用,就可以说是明察了。像水慢慢浸润那样的谗言,像伤及肌肤那样的诬告,都不能发生作用,就可以说是见识深远了。水流绵延不绝,是浸润发生的开始,后来江河的祸患发展到无法堵塞;疾病隐隐滋长,是伤及肌肤的开始,后来病入骨髓,发展到无法医治。善于编造谗言和诬告的人就像这样;可是谗言诬告不能避免向君子进攻,而君子最终不受其影响,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因为他的内心没有浅薄、昏暗的毛病。普通人的毛病,是昏暗使他受蒙蔽,浅薄使他受蒙蔽;他会被谗言诬告所改变,自己却最终不知道,是因为变化渐渐发生而又细微难察。君子致力于明察深远,所以刚接触一句话就能察知。凡是能蒙蔽我的,都是有缘故的。” 《书》说:“能够看见远处,才叫明察;哪里有看得远却不明察的呢?” 如果迫不得已必须在这两者中舍弃一个,应该先舍弃什么?回答说:舍弃食物。自古以来人人都会死亡,但百姓没有信任就无法立足。人活着最终会死,我知道这是常理;人如果没有信用,我就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从前晋国发生大饥荒,晋文公问箕郑:“救济饥荒凭什么?”箕郑回答:“凭信用。”按人情来衡量,治疗饥饿必定要靠食物。如今不说食物却说信用,这对救济饥荒有什么关系?箕郑的话,不是太迂阔了吗?大概箕郑的意思是,饥荒严重到一定程度,晋国必然会有人死亡;如果没有信用,国家就终于无法存在。这就是孔子舍弃食物而保存信用的意义。用忠诚来实行它。这里说的是忠恕之中的“忠”。孔子说:“师有过失。”所谓过失,大概是说子张喜欢实行与众不同、拒绝外物的行为吧?治理政事却拒绝一切外物,必然会有不忠的地方。如果用忠诚来实行,那么治理政事的仁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正好相反。韩退之所说的是:“某人能做到这件事,这就够了,可以把他看作好人、善人。君子成全别人的好处,就是这样。某人虽然能做到这件事,但他这个人不值得称许;某人虽然能做到这件事,但他的智慧不值得称许。小人败坏别人的好处,就是这样。” 说话时毫不惭愧,实行起来就很困难。说话时毫不惭愧,实行起来却很困难。所以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不这样做,就会感到惭愧。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二十三宋员兴宗撰《老子解畧》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者,无状之状也。人欲状之,则过矣。故无名者,天地之始也。自然者,至矣,极矣。盖未始有夫物也,俄而有物矣。有物则可命也。虽然,有物则可命之以有,未可命以众有也。故有名,则为万物之母也。不尚贤使民不争贤者,国之器也。如不用贤,大则削,小则弱。不用,斯可乎?曰:乌可哉!圣人能以贤治天下,不能贵天下以贤。能以贤治天下,是以用贤;不能贵天下以贤,是以不尚贤也。盖尚者,争之端,伪之首也。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故不贵难得之货。我好静,而民自朴;故民不为盗。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一三未肇,则犹有一而未形者,吾不知谁之子也。物生有象,吾因而象之。帝出乎震,吾因而帝之。而其始也,荡荡默默,吾无能名焉。字之曰道,强名曰大而已矣。多言数穷言之赘,则言之不时也矣。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是以不穷也。天长地久天地虽大,而未离于形数,则其长久盖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长久,极于天地,盖以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久之至,则所谓天地始者是矣。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或曰:天地不自生,孰生天地耶?意者其诞也欤?曰:此予老子之妙也。盖自托云尔。人之生也,以生生之厚也,故卒累于生。彼无生之累,则不自生矣。此不亡之道也。盖有托云耳。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圣人之寓我也,寓我于物。寓于物则无境,无境则无心。至于无心矣,不知物为我乎?我为物也?此之谓无我。夫无我则忘身之至也。忘身,无欲,无门,无毒,何患之蓄?顔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夫回之得使而实自回,则犹有身也。今未始有回,回遗其身矣。」故人不堪其忧,则回也不改其乐。此之谓无患。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见吾之所见,则众人之所见也。离娄之见,则必视于众人所不见者也。而其见可盖乎?此之谓夷。闻吾之所闻,则众人之所闻也。师旷子之闻,则必听众人之所不闻者也。其闻可一乎?此之谓希。众人竞力于搏,乌获无攫焉。乌获以搏之,而实无得也。此真搏者也,此之谓微。故道无可闻也,无可见也,无可执捉也。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古之善为士者,微妙▯通,深不可识。所谓士,则事道者也。微者,道之心也。妙者,微之极也。▯者,妙之门也。通者,▯之用也。其来无旁,其去无迹。退藏于宻,盖知矣。故不可识。容乃公无所不容,则融彼我。彼我内融,安得而私乎?荒兮其未央哉方其隅而央其中也,吾道至大,故无门无旁,则四达之皇皇,何必央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众人盖味太牢矣,非味于无味也;游于春台矣,非游于至游也。是故其卒无味,其终不游,以其知至味、至游也。真人之实,其腹者淡乎其无味;真人之游,无方者,视之不可见者也。曲则全木之拳然,其末枵然,不为匠之所材,不为野人之所薪,则终其天年而已矣。曲则全之效也。庄子曰:「直木先伐」。枉则直嫂溺而援,斯枉乎?曰:直也。所谓枉而直也。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斯直乎?曰:枉也。所谓直而枉也。洼则盈惟其洼也注焉则满敝则新剥而复,次之;蛊而临,次之;坎而离,次之;蹇而解,继之;既济而未济,终之。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岂惟是哉?日盈则昃,月满则亏,陵迁而谷,土竭而水。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或曰:“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君子故可救矣,小人如之何而可也?”曰:“非谓是也。以圣望人,众人也;以人望人,圣人也。小以成小,大以成大。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救君子,君子学道而爱人;救小人,小人学道而易使也。此之谓无弃人。”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经曰:「天下之交,天下之牝。其交也,归斯受之而已矣。故谓之谿。」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汤武之事是已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古之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则不足以取天下。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徳也。好杀者,不祥之事也。持凶器,行逆徳,试其不祥之事,有道者不处也。孔子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孟子曰:「焉用战?」其事好还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不失其所者久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不迁怒,不贰过终日不违不失其所矣。若夫三月不违仁,何其久也!死而不亡者寿物壮则老,老于不道者也。吾师乎,吾师乎!长于万古而不为寿,岂其死矣乎?曰:「虽死矣,有以不亡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卷二十三,宋员兴宗撰《老子解略》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地以天为法则,天以道为法则,道以自然为法则。“自然”是没有形状的形状。人若想给它描摹形状,就错了。因此,无名是天地的开始。自然是至高、至极的。大概起初还没有万物,忽然便有了万物。有了万物,就可以给它命名;然而有了某一物,只能命名为“有”,还不能命名为众多的“有”。所以有名,就是万物的母体。不推崇贤能之人,就能使百姓不争夺。贤能的人,是国家的器用。如果不用贤能,大国就会被削弱,小国就会衰弱。不任用贤能,这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呢!圣人能够凭借贤能治理天下,却不能把贤能本身尊贵化而使天下人崇尚贤能。能够凭借贤能治理天下,所以要任用贤能;不能把贤能本身尊贵化,所以不崇尚贤能。大概崇尚就是争夺的开端、虚伪的起头。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就能使百姓不去做盗贼。金玉堆满厅堂,没有谁能够守住它;所以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就会淳朴;所以百姓不会去做盗贼。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仿佛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一、三尚未开始,仍然只是有“一”而没有成形,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万物产生形象,我便因其形象称说它;上帝出于震卦,我便因而称它为帝。然而在它开始的时候,广大无边而寂静无声,我无法给它命名。勉强给它取字叫“道”,勉强命名叫“大”罢了。话说得太多,就会屡屡陷入困窘。言辞过多,是因为说话没有把握时机。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人们就不会厌烦你的话,因此也不会陷入困窘。天长地久。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脱离形体和数量,因此它们的长久大概是有期限的。然而老子所说的长久,以天地为极限,大概只是根据眼前所见来谈罢了。至于真正达到极致的长久,就是所谓天地开始之时的状态。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有人说:“天地不是自己生出的,那么是谁生了天地呢?难道这只是虚诞之说吗?”回答说:“这正是我所理解的老子的妙处。大概只是借此寄托说法罢了。人的出生,是因为厚重地执着于养生,所以最终反而被生命所累。天地没有生命的负累,所以不为自己而生。这就是不灭亡的道理,大概只是借助一个寄托来说罢了。” 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忧患呢?圣人寄托于我,是把我寄托在万物之中。寄托于万物,就没有边界;没有边界,就没有分别之心。到了无心的境界,便不知道究竟是万物成为我,还是我成为万物了。这就叫无我。无我,就是忘掉身体的最高境界。忘掉身体,就没有欲望、没有门户、没有毒害,还会积聚什么忧患呢?颜回说:“我起初没有得到孔子使我改变时,实在还是原来的颜回;得到这种改变以后,便不再有颜回了。颜回得到改变而仍是原来的颜回,就还算有身体;如今不再有颜回,颜回已经遗忘自己的身体了。”所以别人不能忍受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就叫没有忧患。看它却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却听不到,叫作“希”;触摸它却得不到,叫作“微”。看见我所看见的,就是众人所看见的;离娄的视力高明,他所看见的,必定是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么,他所看见的难道可以把它全部覆盖吗?这就叫“夷”。听见我所听见的,就是众人所听见的;师旷的听力高明,他所听到的,必定是众人听不到的地方。那么,他所听到的能够统一概括吗?这就叫“希”。众人争相用力去抓取,乌获也没有什么可攫取的;乌获用力抓取,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才是真正的“搏”,这就叫“微”。所以,道没有可以听闻的形声,没有可以看见的形状,也没有可以执捉的实体。因此,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抓它抓不住。古代善于修道的人,精微玄妙而通达,深沉得无法辨识。所谓“士”,就是从事于道的人。微,是道的内心;妙,是微的极致;玄,是妙的门户;通,是玄的作用。它到来时没有旁枝,它离去时没有踪迹;退藏于幽密之中,大概是因为已经有所知晓,所以不可辨识。能够包容,才会公正。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就能使彼此融合。彼我在内心融合了,怎么还会有私心呢?广大无边啊,它还没有尽头。如果规定它的角落,就会规定它的中心;我的道极其广大,所以没有门户,也没有边旁,四方通达而广大光明,何必一定要有中心和尽头呢?众人兴高采烈,仿佛享用太牢,又仿佛登上春台。众人大概只是品尝太牢的滋味,并不是品尝无味之味;只是游览春台,并不是游于最高境界的游。因此他们最终还是会感到无味,最后也并没有真正游历,因为他们知道的并不是至味、至游。真人内在的实质,他的腹中淡泊得仿佛没有滋味;真人的游历没有固定方向,旁人看他也无法看见。弯曲反而能够保全。树木弯曲,末梢空疏,不被木匠视为有用之材,也不被乡野之人砍去当柴薪,于是能够终享天年。这就是弯曲而得以保全的效果。庄子说:“挺直的树木先被砍伐。” 委曲反而能够伸直。嫂子溺水而去援救她,这难道是枉曲吗?回答说:这是正直,是所谓委曲而正直。父亲偷羊,儿子却出来作证,这难道是正直吗?回答说:这是枉曲,是所谓正直而枉曲。低洼反而能够充盈。正因为低洼,水注入其中便会充满。破旧反而能够更新。《易》卦中,剥卦之后是复卦;蛊卦之后是临卦;坎卦之后是离卦;蹇卦之后接着是解卦;既济之后是未济,最终如此。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难道只有这些吗?太阳盈满就西斜,月亮圆满就亏缺,山陵会变成深谷,土地会枯竭而水流出现。所以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因此没有被遗弃的人。有人说:“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君子固然可以救助,小人怎么也能救助呢?”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按照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是普通人的做法;按照人的实际情况来对待人,是圣人的做法。小的资质便使他成就小的事业,大的资质便使他成就大的事业。譬如草木,各按类别区别对待。因此,救助君子,君子就会学习道而且爱人;救助小人,小人就会学习道而容易役使。这就叫没有遗弃任何人。” 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便能成为天下的溪谷。经文说:“天下交汇之处,就是天下的雌柔之处。万物交汇之后,都归向它,由它承受罢了,所以称作溪谷。” 想要取得天下而凭自己的作为去治理它,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商汤、周武王的事情就是这样。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意把持的人会失去。古代取得天下的人,常常采用无为而治;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武力逞强于天下。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违背道的行为。喜好杀人,是不吉祥的事情。拿着不祥的兵器,实行违背道的行为,还要试行这种不吉祥的事情,有道的人不会这样做。孔子说:“军队和战争的事情,我没有学习过。”孟子说:“何必要用战争呢?” 那种事情总会得到报应。从你那里出来的,也会反过来回到你那里。喜欢杀人的人,终究不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孟子说:“不嗜好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 不失去自己的根本所在,才能长久。颜回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他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也不犯同样的过错;整天不违背老师的教诲,这就是没有失去自己的根本所在了。至于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道,那是多么长久啊!肉身虽死而精神不灭,这就是长寿。事物发展到强盛就会衰老,这是衰老于不合乎道的时候。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长存于万古而不以寿命为限,难道他真的死了吗?回答说:“虽然肉身死了,却有办法使他的精神不灭。”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用之无不可故可左右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过客之止,以其饵也。道,淡乎其无味。过客何利焉?故味乎无味者,真人之独也。柔弱胜刚强惟天下之柔,足以驰骋天下之至刚。常枞将老,谓其徒曰:“吾舌在乎?”曰:“在。”“齿在乎?”曰:“亡矣。”曰:“齿以刚,故亡;舌以柔,故存。柔弱胜刚强之效也。”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传曰:「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式而执之,王名亏矣。」故王者以其器而示人,则人并与其器而盗之。器盗,则名移,无国而不可亡也。故居齐者,闻齐之有田氏,不闻其有王也;居秦者,闻秦之有穣侯,不闲其有王也。此以利器示人之罪也。《易》曰:「防其资斧,」此之谓也。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为贞而贵髙,将恐蹶。一之义难知也。一之时义大矣哉!圣人之至于斯也,吾不得而知也。今以意穷之,则一之义其犹水乎?水实无分于东西,而水未尝不分于东西也。一虽非欲以致用,而致用未尝非一也。水之导也,浩浩汤汤,激而四出,由是而为江,为河,为海,放而为沟,为渎也,而水之不异焉,则一之效也。君子之欲致夫一也,修身焉,所以穷理也;穷理焉,所以尽性也;尽性者,诚之至,诚之至则一之至矣。致一则万物未始不得而一也。

传曰:「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圣人于此必有以贯之矣。是则穷致一之用者也。致一之用,则天下无一之不知;不能致一,则天下无一之或知。得之冥冥,用之昭昭,以此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鬼神之情状,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呜呼!斯岂外铄之所为哉?君子知夫一之大也,不容言也。隂阳未分,谓之一;道之始生,谓之一;是皆不可以一名也。圣人姑寄之一于此,尽乎万化之用也。故天得之而清,地得之而宁,神得之而灵,谷得之而盈,万物得之而生,侯王得之为天下贞。以其致一也,不如是则或裂,或发,或歇,或灭,或蹶。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明之始,非异器。」子思中有以一之,非外铄者也。仲尼曰:「吾一以贯之。」夫子有以贯之者,皆难言者也。经曰:「抱一为天下式。」彼一之所谓抱者,不随世而迁者也。呜呼!原孔老自得之始,岂亦流同而源异者乎?然诸儒縁其波流,则指孔老之为异,孔老之本异乎?不异?然老氏专以形言者也,孔氏专以器言者也。孔氏自器而达形,卒入乎形;老氏自形而达器,欲不囿于器。此孔老终始致一之辨也。

译大道广大流行,似乎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运用它没有什么不可以,所以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道说出来时,平淡得好像没有味道。过路的人停留下来,是因为它像诱饵一样能引人。道平淡得好像没有味道,过路的人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呢?所以能够体会无味之味,是得道真人独有的境界。柔弱能够战胜刚强。只有天下最柔弱的东西,才足以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常枞将要老去时,对他的弟子说:“我的舌头还在吗?”弟子回答:“还在。”“牙齿还在吗?”回答:“没有了。”常枞说:“牙齿因为刚硬,所以消亡;舌头因为柔软,所以保存。这就是柔弱战胜刚强的结果。” 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传文说:“专擅国家政权叫作王,能够决定国家利害叫作王;如果用形式去控制它,王的名分就亏损了。” 所以,称王的人如果把国家的利器拿给人看,别人就会连同这些利器一起偷走。利器被偷走,名分也会转移;这样一来,没有哪个国家不会灭亡。所以住在齐国的人,只听说齐国有田氏,不听说有齐王;住在秦国的人,只听说秦国有穰侯,不听说有秦王。这就是把国家利器示人的罪过。《易》说:“防备自己的资财和斧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从前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验,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道。它们达到这种状态,都是因为得到“一”。天如果不能凭此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如果不能凭此安宁,恐怕就要震动;神如果不能凭此灵验,恐怕就要止息;山谷如果不能凭此充盈,恐怕就要枯竭;万物如果不能凭此生长,恐怕就要灭绝;侯王如果不能凭此成为天下的正道并受到尊贵,恐怕就要倾覆。“一”的含义很难知晓。“一”的时势和意义真是广大啊!圣人达到这种境界的情形,我无法知道。现在姑且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推究,那么“一”的含义大概像水吧?水本来没有东西方向的分别,但水又未曾不向东西分流。“一”虽然不是为了达到实际功用而存在,但实际功用未尝不是由“一”达到的。水被疏导时,浩浩荡荡,受到激发而向四方流出,于是成为江、河、海,放开来又成为沟、渎;而水的本质并没有不同,这就是“一”的功效。君子想要达到“一”,就要修养自身,这是为了穷究事理;穷究事理,这是为了充分实现本性;充分实现本性,就是诚信达到极点,诚信达到极点,“一”也就达到极点了。达到“一”,那么天下万物没有什么不能归于“一”。传文说:“统一时就是一,不统一时也还是一。” 圣人在这里一定有贯通它的道理。这就是穷究并达到“一”的作用。达到“一”的作用,就能知道天下没有什么不属于“一”的;不能达到“一”,天下就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知道。它从幽暗深处获得,却在光明世界中发挥作用;凭此可以知道幽暗与光明的缘由,知道死生的道理,知道鬼神的情状,使天潜藏于天,使地潜藏于地。唉!这难道是从外界强加而来的吗?君子知道“一”的广大,是不能用言语穷尽的。阴阳尚未分化,叫作“一”;道开始产生,叫作“一”;这些都不是可以用“一个”名称来完全概括的。圣人姑且把“一”寄托在这里,以穷尽万物变化的作用。所以天得到它而清明,地得到它而安宁,神得到它而灵验,山谷得到它而充盈,万物得到它而生长,侯王得到它而成为天下的正道。这是因为达到“一”;否则就会有的崩裂,有的震动,有的止息,有的灭绝,有的倾覆。子思子说:“由诚信达到明白,叫作本性;由明白达到诚信,叫作教化。诚信与明白的根本,并不是两种器具。”子思在这里用“一”贯通了它们,并不是外界强加的。仲尼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先生能够贯通的道理,都是难以言说的。经文说:“把守住一,作为天下的法式。”所谓抱持这个“一”,就是不随世俗迁移。唉!推究孔子、老子最初自得于道的情形,难道也是水流相同而源头不同吗?然而各位儒者只沿着他们的支流来推论,于是指称孔子、老子的道不同;孔子、老子的根本真的不同吗?还是并不不同?不过,老氏专门从形体来说明,孔氏专门从器用来说明。孔氏由器用通达形体,最终进入形体之中;老氏由形体通达器用,却想不被器用所局限。这就是孔子、老子始终达到“一”的差别。

传曰:「通于一,万物毕。」彼诸儒于此何知焉?反者道之动诚乎道,则虚;虚则明;明则神。神者,妙万物而为用也。反身而诚,诚乎吾道也。所谓动之至者也。庄子曰:「精之又精,反以相天。」此之谓也。弱者道之用刚强者,死之徒也。死之徒,岂预闻大道哉?故不弱,不足以用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通乎物之所造,道有无者也。始也,无有也。俄而有气,有气也,而又有形。形变而有生也,生变而有物也。是四时之相禅也。吾能反道之动,弱而用道矣,则忘物也。忘物则无生也,无生则无形与气也。故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明道若昧至道之精,窈窈▯防;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此无状之状也,故若昧。进道若退众人以进为退,孟子谓“其进锐,其退速”,是也。顔渊以退为进,孔子谓“终日不违,如愚”,是也。夷道若类庄子谓:「以不平平其平也,平故若类。」上徳若谷谷得一以盈,圣人得一即至徳之徳也。万物负隂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谷梁子曰:「独隂不生,独阳不生,三合然后生。所谓三合,曰隂,曰阳,曰冲气也。一、三、五、七则抱阳,二、四、六、八则负隂。不五则四不具矣,不十则九不立矣。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盖五用事。脾得五以和众腑,音得五以和众乐,味得五以和众物,冲气系焉,是以和也。故万物负隂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得与亡孰病众人曰:「是为得也,是为亡也。」真人曰:「亡亦得也,得亦亡也。是无损益于得也。得与亡孰病?」多藏必厚亡孟子曰寳珠玉者殃必及身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学可学也,不可致;道可致也,不可学。夫不可致,则人亦不知谁何矣。莫若自反而缩也。自反而缩,故日损。损之又损,则缩之至也。如是以至于无为。盖至于无为,致其所自致也。然后无思也,无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欤?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寒暑冬夏之积者也。人之论夏者,则曰:“曷为暑之之暴也?”

译传文说:“通达于一,万物便都能通晓。” 那些儒者对此又懂得什么呢?反转回归,是道的运动。真正合乎道,就会虚静;虚静就会明白;明白就会神妙。所谓神妙,就是使万物各尽其妙而发挥作用。反求自身而达到诚信,就是确实合乎我的道。这就是所说的运动达到极点。庄子说:“精纯而又精纯,反过来顺应自然。”说的就是这个。柔弱,是道发挥作用的方式。刚强,是趋向死亡的一类。趋向死亡的一类,哪里能预先听闻大道呢?所以不能柔弱,就不足以运用道。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通晓万物生成的过程,就知道道包含有与无。起初是无,也无所谓有;不久便产生了气,有了气,又产生形体。形体变化而有生命,生命变化而有万物。这就是四时相互更替。我能够反转体会道的运动,以柔弱来运用道,就能忘掉万物。忘掉万物,就没有生命;没有生命,就没有形体和气。所以天下的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光明的道好像昏暗。最高深的道的精微,幽深而不可窥测;最高深的道的极致,昏暗而寂静。这是没有形状之物的形状,所以看起来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众人把前进当作后退,孟子所说“他们前进得太猛,后退得也快”,就是这样。颜渊把后退当作前进,孔子所说“整天不违背老师,像愚笨的人一样”,就是这样。平坦的道好像崎岖。庄子说:“用不平来使它平,所以平坦反而好像崎岖。” 最高的德好像空谷。山谷得到“一”便充盈,圣人得到“一”,就是达到至高的德。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为和气。谷梁子说:“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也不能生,三者会合以后才产生。所谓三者会合,就是阴、阳、冲气。一、三、五、七属于抱阳,二、四、六、八属于负阴。没有五,四就不完备;没有十,九就不能成立。天地之数是五十有五,大概是以五发挥作用。脾得到五就能调和各个腑,声音得到五就能调和各种乐声,滋味得到五就能调和万物;冲气贯穿其中,所以能够调和。因此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冲气冲和而成为和气。”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它争。得到和丧失,哪一样更有害?众人说:“这就是得到,那就是丧失。”真人说:“丧失也是得到,得到也是丧失。这对得到本身并没有增损。得到和丧失,哪一样更有害?” 积藏越多,必然损失越惨重。孟子说:“把珍宝珠玉当作宝物,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 从事学问,每天都有增加;修行道,每天都有减少。减少了又减少,直到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学问可以学习,却不能靠强求达到;道可以达到,却不能靠学习获得。既然不能靠强求达到,人也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不如反省自身,使内心合乎道义。反省自身而合乎道义,所以每天有所减损。减损了又减损,就是合乎道义达到极点。这样达到无为。达到无为,就是实现它自身所能达到的境界。然后无所思虑,也无所作为,却能因感而通晓天下事理。这就是所谓无为而无不为吗?所以,取得天下的人常常凭借无为而治;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这是寒暑冬夏逐渐积累形成的。人们议论夏天时,就说:“为什么暑气这样猛烈呢?”

论冬者,则曰:“曷为寒之之冽也?”不思夫之寒也、之暑也,迭为无用而之有用,乃其所以为大冬大夏也。故居寒暑于有用,不足以为冬夏;取天下于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人之役物,物谓之然也。故然于然,庄子曰:“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此必有以夺诸外矣。”故有以不然也。虽然,物固有所然,固有所可。物不胶我,则我有以齐物也。我有以齐物,则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曰:“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道生之徳畜之物形之势成之道者,万物之母也。徳者,道之光也。物者,徳之器也。势者,物之理也。其母可以生,其光可以养,其器可以形,其理可以成。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庄子曰:「有始,也有未始。有者也,未始者无名也。天下有始矣,斯有名也。」经曰:「有名,万物之母也。」故天下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母失其子,子失其母,则世道防矣。世道防,如之何其反也?故我独异于人哉?吾贵求食于母。没身不殆知子母,斯足矣。没身不殆,何谓也?以其无死地也。塞其兊,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兊,济其事,终身不救。兊恱也,自外入也。故真人塞之。庄子谓:“开天之天,不开人之天,则欲塞其兊,闭其门也;谓开人之天,不开天之天,则开其兊,济其事也。”开天者,徳生,故终身不勤;开人者,贼生,故终身不救。见小曰明纣为象箸,箕子惧;楚不设醴,穆生乃去。赵杀鸣犊,仲尼不遇。故曰:见小曰明。守柔曰强汤囚夏台,夏桀蹶文囚羑里,商氏灭句践洗马于吴十世有越,故曰守柔曰强子孙以祭祀不辍刘子政曰:「君子留精神,则吉祥及子孙矣。」修之身,其徳乃真;修之家,其徳乃余;修之乡,其徳乃长;修之国,其徳乃丰;修之天下,其徳乃普。记》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今善建善抱,则正心者也。故修之身,其徳乃真;齐其家,其徳乃余;修其乡,以治其国,其徳乃丰;卒明明徳于天下,其徳乃普。含徳之厚比于赤子神内静,则天和固。天和固,则葆縁虚。是纯气之守也。故曰:「含徳之厚,比于赤子。」经曰:「能如婴儿乎?」庄子曰:「能儿子乎?」此之谓也。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葆縁虚则动静神矣,动静有神,变化有常,万物御矣。呜呼,是非神之所为乎?故兕无所用其角,则所谓毒虫不螫也;虎无所措其爪,所谓猛兽不据者也;人兽不乱羣,所谓攫鸟不搏者也。治大国若烹小鲜鱼欲安于釡,治欲安于国。鱼数挠于釡,则无全鱼;治数挠于下,则无治国。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道莅天下,则民皆知天乐也。《庄子》曰:“民知天乐者,故无人非,无人无鬼责也。是以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译议论冬天时,就说:“为什么寒气这样凛冽呢?” 他们没有想到,寒冷和暑热反复交替,先是无用,后来才成为有用;正因为这样,才成为严冬和盛夏。所以,如果把寒暑只看作有用的现象,就不足以形成冬夏;凭借有所作为来取得天下,也不足以取得天下。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人役使万物,是因为万物被认为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对于被认为如此的事物,就承认它如此;庄子说:“哪里有不如此的呢?对于不被认为如此的事物却认为它不如此,这一定是有某种东西从外界夺走了它。”所以也有认为它不如此的情况。即便如此,万物本来确实各有其如此之处,也各有其可以取法之处。万物不拘束我,那么我就能够齐同万物。我能够齐同万物,那么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可以。因此说:“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 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万物由此形成,形势使万物成长。道,是万物的母体;德,是道的光辉;万物,是德的器具;形势,是万物发展的规律。母体能够生育,光辉能够养育,器具能够使其成形,规律能够使其完成。天下有了开始,就可以把它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庄子说:“有开始,也有尚未开始。有,是有名之物;尚未开始,是无名之境。天下有了开始,于是就有了名称。”经文说:“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所以,天下有了开始,就成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既然已经认识了万物的母体,就可以认识它所生的万物。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欲望,圣人却都保持着婴儿般的状态。既然已经认识它所生的万物,又重新守住万物的母体。母体失去了它所生的万物,万物也失去了它的母体,那么世道就闭塞了。世道闭塞了,又怎么能够返回根本呢?所以,我难道唯独与别人不同吗?我看重的是向母体寻求养分。终身如此,便不会有危险。知道万物与其母体的关系,这就足够了。终身如此而没有危险,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这样就没有走向死亡的处境。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外物之事,终身也得不到救治。“兊”就是悦,指从外部进入的东西。所以真人堵塞它。庄子说:“打开天性的天门,不打开人为的天门,就是要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打开人为的天门,不打开天性的天门,就是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外物之事。打开天性的天门,德就产生,所以终身不劳苦;打开人为的天门,祸害就产生,所以终身不能得到救治。” 能够察见细微之处,叫作明。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恐惧;楚国不设置甜酒,穆生于是离去。赵国杀害鸣犊,仲尼便不再到赵国求仕。所以说:能够察见细微之处,叫作明。守住柔弱,叫作强。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夏桀使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商朝灭亡后,越王句践在吴国为吴王洗马,经过十代,越国终于兴起。因此说:守住柔弱,叫作强。子孙因此祭祀不断。刘子政说:“君子留存自己的精神,吉祥就会降临到子孙身上。” 把它修养于自身,德就真实;把它修治于家庭,德就有余;把它修治于乡里,德就长久;把它修治于国家,德就丰厚;把它修治于天下,德就普遍。《记》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庭;想要整齐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如今善于建立、善于持守,就是端正内心。因此,修养自身,德就真实;整齐家庭,德就有余;修治乡里、用以治理国家,德就丰厚;最终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德就普遍。含藏深厚的德性,就可以比拟婴儿。精神在内心保持宁静,天赋的和气就稳固;天赋的和气稳固,便能保全并依循虚静。这是守持纯一之气。所以说:“含藏深厚的德性,可以比拟婴儿。”经文说:“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庄子说:“能够像孩子一样吗?”说的就是这个。毒虫不螫,猛兽不扑击,凶猛的鸟不搏击。保全并依循虚静,动与静就都神妙;动静有神妙,变化就有常规,万物也都能受到驾驭。唉,这难道不是神妙所造成的吗?所以犀牛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角,这就是所谓毒虫不螫;老虎没有地方安放它的爪子,这就是所谓猛兽不扑击;人与兽不扰乱群体,这就是所谓凶猛的鸟不搏击。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鱼希望在锅中安稳,治理也希望国家安稳。鱼在锅中屡屡被翻动,就没有完整的鱼;治理屡屡扰动百姓,就没有安定的国家。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用道来治理天下,鬼神就不能显灵。用道治理天下,百姓都能知道顺应天性的快乐。《庄子》说:“百姓知道顺应天性的快乐,所以没有人相互非难,也没有人受到鬼神责罚。因此鬼神就不能显灵。” 并不是鬼神不显灵,而是它们的神灵之力不能伤害人。

传曰:「民,神之主也。神依人而行者也。人安职,则彼依而行矣。伤其主者,未之有也。」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徳交归焉。解老》曰:民犯法之谓民伤上,上刑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上不任刑,谓之上不伤已,犹鬼之不厉乎?民,民之不暴乎鬼也。两者皆无心矣,此盛徳之事也。故两不相伤,则徳交归焉。大国者下流水无不下,此江海所以为百谷王也。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老氏之所以救物也,矫世而言之也。故曰: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昭昭生于防,▯有伦生于无形。昭昭也有伦也,吾不及辩矣。由辩之不早辩也,天下之难事必兆于易,天下之大事必兆于细。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人亦持其说,我亦持吾说。非说之,不敢说。不胜敌也,故吾宁去吾说,以全其说。夫去吾说而全其说者,此吾有以来天下之说也。天下乐推,且不厌矣。虽吾行,亦犹是也。管子曰:「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此之谓也。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经曰:「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此其似不肖。圣人于此,何得焉?得其似不肖也,故辩之不必惠,博之不必智,用之则不既。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则传所谓媒媒晦晦,无心而难与谋者也。」若肖久矣其细也夫道无形,故无肖。肖则囿于形矣,非所以囿形也。不亦小哉。我有三寳,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徳经》之别,老氏之所躬行也。慈之实,仁徳是已;俭之实,晦徳是已;不敢为天下先之实,谦德是已。夫慈故能勇有不忍人之政者,文王之慈也。王赫斯怒,则卒对于天下。故曰:仁者必有勇。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天下大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我无为,而不役;役于是器,故能为长器。所谓后其身而身先也。善胜敌者不争易》之《师》曰:地中有水,师。师,以众正者也。盖水利万物而不争,胜敌之利,善之善者也。善用人者为之下孟子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以徳,则子事我者也,何敢与之齿也?」故汤臣伊尹,文王臣望,武臣周公,桓臣管仲。善虽为之下,而受命焉,盖不屑也。其在后世,莫非君也,而不能用;臣莫非臣也,而不为君用。此无他,君好臣其所受命,而不好臣其所以受命也。是谓不争之徳传曰:「争者,事之末也。故天道不争而善胜,圣道无为而不争。」今谓之徳者,出道则入徳,故也。是谓用人之力我无为而用天下,天下孰为我用哉?由用人之力也。是谓配天古之极尧问许由:“齧缺可配天乎?曰:‘彼方尊知而火驰,彼方且为绪,彼方且与物化。夫何足以配天乎?’然则不竞不争而善用人,以是配天则至矣。”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为主而为客,毋乃太懦乎?曰:是何言也!君子惟能下人,也是以见下于人。此其在《易》之师乎?师之六三:或舆尸,凶。以隂乘阳,刚之罪也。进无所成,罪不当也。为主不为客之过也。师之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以柔位刚,不敢唱也。往即获禽,有攸利也。为客不为主之义也。然则用兵为主之害如此哉!故曰:吾不敢。攘无臂必有忍其乃有济扔无敌夫惟不争,天下莫与争;能天下莫与争功。执无兵无兵则无伐也,奚其战?曰:太上战无为,帝战徳,王战义,何执兵之有?祸莫大于轻敌,轻敌者,几防吾寳。兵者,不祥之器也。观则玩,玩则骄,骄则无振。故祸莫大于轻敌。无振则败,败则弱,弱则乱亡。仍之,故轻敌者,几防吾寳。故抗兵相加则哀者胜矣仁者有不忍人之心,非嗜杀也,以杀止杀也。故抗兵相加,语人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则哀者胜。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大道甚夷,夷之为言易之之辞也。故道者,甚夷之物,而至简之器也。夷则易知,简则易行。故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凡夫妇之愚,可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与行焉。其始卓然,其卒溘然,非夫妇之过也。民之迷,其日已久,故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也圣人观于神,而不累也;出于众,而不谋也。故心听于气,气听于神,神听于道。其出也,其入也,不得而知也。此其为真知也。彼不知之,是以不吾知也。虽然,彼不吾知,吾何病焉?「庄子曰:谓我为马,吾亦与之为马;谓我为牛,吾亦与之为牛。也彼其知我耶?其不知耶?」是以圣人被褐懐玉

译传文说:“百姓,是神灵的主人;神灵依靠人而有所行动。人安于自己的职分,神灵就依靠他们而行动。伤害自己的主人,这种事从来没有。” 并不是神灵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两者互不伤害,所以德性彼此归聚。《解老》说:百姓触犯法律,叫作百姓伤害上位者;上位者用刑惩罚百姓,叫作上位者伤害百姓。百姓不犯法,上位者不动用刑罚,叫作上位者不伤害自己;这不就像鬼神不作祟一样吗?百姓也就不对鬼神施加暴行。两方面都无心于相互伤害,这是盛大德性的表现。因此两者互不伤害,德性便彼此归聚。大国要像居于下游。水没有不向下流的,这就是江海能够成为百川之王的原因。对于不善的人,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是老氏用来挽救万物的方法,是为了矫正世俗而这样说的。所以说:一向善于救助人的人,因此没有什么人可以被抛弃。谋划困难的事情,要从容易之处开始;成就大的事情,要从细微之处开始。明显的事物产生于防微杜渐,幽微而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等到已经明显、已经有条理,我就来不及辨别了。这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的缘故。天下的难事一定先在容易处显露征兆,天下的大事一定先在细微处显露征兆。因此,圣人想要居于众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人谦下;想要走在众人之前,就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因此圣人处在上位,人民却不感到沉重;处在前面,人民却不觉得受害。因此天下人乐于拥戴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别人也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也坚持自己的说法。如果不能说服别人,我就不敢强说。不是胜不过对手,而是因此我宁愿放弃自己的说法,以保全对方的说法。放弃自己的说法而保全对方的说法,这就是我借以来会通天下言论的方式。天下人乐于拥戴,而且不感到厌烦。即使我有所行动,也还是这样。管子说:“凭借贤能凌驾于人之上,从来没有能够得到人心的;凭借贤能而谦下待人,从来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说的就是这个。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边,好像不成样子。正因为它广大,所以才好像不成样子。经文说:“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钝而且鄙陋。”这就是所谓好像不成样子。圣人在这里究竟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正是这种好像不成样子。因此,辨析它不一定要有智慧,扩充它不一定要有智谋,运用它却不会穷尽。那究竟是什么人呢?究竟是什么人呢?就是传文所说的昏昏暗暗、无所用心而难以同他谋划的人。如果它像某种具体事物一样长久,那它就太细小了。道没有形体,所以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像。一旦有所相像,就被局限在形体之中了;道本来不是用来被形体局限的。那不就变得很小了吗?我有三件宝物,保守并持有它们:第一叫慈爱,第二叫节俭,第三叫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这是《德经》的分别,也是老氏亲身实行的道理。慈爱的实质,就是仁德;节俭的实质,就是隐藏德性;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的实质,就是谦德。正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实行不忍心伤害人的政治,是文王的慈爱。文王威严地发怒,最终便能担当天下的责任。所以说:仁者一定勇敢。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就大器并成为大器之长。天下的大器,不可以强行制造;强行制造它,就会失败。我无为,所以不被它役使;我役使这种大器,所以能够成为大器之长。这就是所谓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居于众人之前。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人争。《易》的《师》卦说:地中有水,叫作师。师,就是以众人聚集而归于正道。水有利于万物却不争,战胜敌人的有利方式,是最好的方式。善于任用人的人,对人谦下。孟子说:“按照地位来说,您是君主,我是臣下;按照德性来说,您是侍奉我的人,我怎么敢同您并列呢?”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为臣,文王任用吕望为臣,武王任用周公为臣,桓公任用管仲为臣。善于任用人,虽然对他们谦下,却接受他们的命令,大概是因为不以地位自居。到了后世,没有不是君主的,却不能任用贤者;没有不是臣子的,却不能被君主任用。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喜欢让臣下充当受命办事的人,却不喜欢让臣下成为使自己受命于道的人。这叫作不争的德性。传文说:“争斗,是处理事情的末节。所以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圣道无为而不争。”现在称它为德,是因为出了道的范围就进入德的范围,所以这样说。这叫作借助人的力量。我无为而能任用天下人,那么天下有谁是为我所任用的呢?这是由于借助了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是古来最高的境界。尧问许由:“齧缺可以与天相配吗?”回答说:“他正尊崇智慧而急速奔驰,正要成为事物的头绪,正要随万物一起变化。他怎么足以与天相配呢?”然而,不争竞、不争斗而善于任用人,凭此与天相配,就达到极点了。关于用兵,有句话说:我不敢充当主方,而要充当客方。不敢充当主方而充当客方,岂不是太怯懦了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君子只有能够谦下待人,所以也就会被人置于下位。这大概就是《易》的《师》卦吧?《师》卦六三爻说:“有时用车运载尸体,凶。”这是以阴爻凌驾阳爻,是刚强的罪过。前进却没有成就,是因为罪过与所处位置不相称;这是充当主方而不充当客方的过错。《师》卦六五爻说:“田野中有禽兽,利于出兵捕获,没有灾祸。”这是以柔爻居于刚位,不敢首先发难。前往就能捕获禽兽,是有所收获;这是充当客方而不充当主方的道理。那么,用兵充当主方的危害竟然这样大吗?所以说:我不敢这样做。排除争斗,不必伸出手臂。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抛弃争斗,就没有敌人。正因为不争,天下就没有谁能同他争;能够使天下没有谁同他争功。执守无兵。没有兵,就没有征伐,哪里还用得着交战?回答说:最高的治道以无为交战,帝王以德交战,君王以义交战,哪里需要执掌兵器呢?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的人,几乎是在损害我的珍宝。兵器,是不祥的器物。把它拿来观看,就会玩弄它;玩弄它,就会骄傲;骄傲,就会失去振作。因此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失去振作就会失败,失败就会衰弱,衰弱就会混乱灭亡。反复如此,所以轻视敌人的人,几乎是在损害我的珍宝。所以两军相对交战时,怀着悲悯之心的一方就会取胜。仁者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并不是喜爱杀人,而是要用杀戮制止杀戮。所以两军交战时,如果有人对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这样看来,怀着悲悯之心的一方才会胜利。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可是天下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大道非常平坦,“夷”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平易。所以,道是非常平易的东西,也是极其简约的法则。平易就容易理解,简约就容易实行。因此说:“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凡是普通男女的愚昧,都可以懂得它;普通男女即使不贤,也可以实行它。它开始时卓然独立,最终却忽然消失,这不是普通男女的过错。百姓迷失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懂,也没有人能够实行。正因为没有真正的知见,所以不能理解我。圣人观察神妙之理,却不被它所累;出现在众人之中,却不与人谋划。因此,心听从气,气听从神,神听从道。他的出入变化,无法探知。这才是真正的知见。那些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能理解我。即使如此,他们不能理解我,我又有什么忧患呢?《庄子》说:“他们称我为马,我也就随他们称为马;他们称我为牛,我也就随他们称为牛。他们究竟是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我呢?” 因此圣人身披粗布衣服,却怀藏美玉。

文豹之鞟,其文炳也;肤士之言,其文蔚也。其文蔚,故世无全士;其鞟炳,故野无完豹。吾有悲乎尔也!二者何为而免乎?曰:“岌岌乎,殆哉!”其文为之灾也。故圣人龙见而尸居,扫影而去迹。其不欲见贤耶?是谓被褐懐玉。知不知尚矣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暴虎冯河,勇于敢者也。死而无悔,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不立乎岩墙之下,勇于不敢者也。恐伤其正命,则足以活其身而已矣。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氏之叹,盖叹时也。上失其道,则尚权谋;尚权谋,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民无聊而轻犯法,故诛死者相枕也。何自而畏死?去权谋,则无督责;无督责,则贵清浄;贵清浄,则民自定而无刑可犯矣。而况死乎?若使民常畏死,而为竒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民畏死矣,而有为竒者,此欲振竒于民,且乱民也。然则竒之乱民,亦莠之乱苗者欤?故去莠则苗蕃,去竒则民靖。吾执而杀之。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是以饥。孟子曰:「有布缕之征,有粟米之征,有力役之征。君子去其一而用其二,则民有殍。」使民重死而不逺徙反是,则暴君汚吏之罪也。或老弱转乎沟壑,则民轻死;壮者散而之四方,则民轻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山无蹊隧泽无舟梁至徳之世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庄子曰:「万物羣生,连属其乡,故邻国相望;禽兽成羣,故鸡犬之音相闻。」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无问,问无应,善者不辩也。无问,问之是无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故辩者不善也。

译文豹的皮革,花纹鲜明;有才之士的言论,文采繁盛。文采繁盛,所以世上没有完整保全的贤士;皮毛花纹鲜明,所以荒野中没有完整的豹子。我为你们二者感到悲哀!你们怎样才能免于祸患呢?回答说:“危险啊,实在危险!”正是文采给它们带来了灾祸。所以圣人如龙一样出现,却像尸体一样安居;扫除自己的影子,消灭自己的踪迹。他难道是不愿显露贤能吗?这就叫作身披粗布衣服而怀藏美玉。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最高明的知见。把不知道说成不知道,这就是知。勇于冒险妄为就会死亡,勇于不冒险妄为就能生存。赤手空拳打虎、徒步涉河,是勇于冒险妄为。死了还不后悔,也只能杀死自己的身体罢了。不站在高危墙下,是勇于不冒险妄为。害怕损伤自己的正命,也只能使自己活下来罢了。百姓平常都不怕死,那还怎么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老氏的感叹,大概是在感叹时局。上层失去了正道,就崇尚权术谋略;崇尚权术谋略,就实行督察责罚。既然一味督责,百姓必然无以为生而轻易触犯法律,因此被判死刑的人接连不断。这样一来,他们从哪里会害怕死亡呢?去掉权术谋略,就不会有督责;没有督责,就会重视清静;重视清静,百姓自然安定,也就没有刑法可以触犯了。何况还会害怕死亡吗?假如使百姓平常都害怕死亡,而有人还做奇异妄为之事,我能够抓住他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百姓已经害怕死亡,却还有人做奇异妄为之事,这是想在百姓中炫耀奇异,也将会扰乱百姓。那么,奇异妄为扰乱百姓,不也像莠草扰乱禾苗吗?所以除掉莠草,禾苗就繁茂;除掉奇异妄为,百姓就安宁。我就抓住他杀掉。百姓饥饿,是因为上层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孟子说:“有布帛的征税,有粟米的征税,有力役的征税。君子去掉其中一种而使用另外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人。” 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远行迁徙。与此相反,就是暴君污吏的罪过。有的老弱转死于沟壑之中,百姓就会轻视死亡;壮年人四散到各地,百姓就会轻视迁徙。即使有船和车,也没有地方可以乘坐它们。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中没有船和桥,这就是至德之世。邻国彼此能够望见,鸡犬的声音彼此能够听见。庄子说:“万物群生,乡里彼此相连,所以邻国能够望见;禽兽成群,所以鸡犬的声音能够听见。” 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道不需要诘问,诘问也没有应答;善于道的人不争辩。不诘问,是因为一诘问便会无穷无尽;不应答,是因为一应答便没有穷尽。所以善于争辩的人并不善于道。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二十四宋员兴宗撰《西陲笔畧》金初命将窥蜀金初发难,叛盟。亮谓众曰:“谁能为我攻蜀者,我贵之。”或曰:“惟某将可。”即引某将,封拜,令专兵西。乡某将曰:“蜀城险,人和,计日以取,弗可取也。”亮以为沮众,杀之,并诛其家二百余口。翌日,命喀齐喀将兵。喀齐喀恐惧,受命。边民惊徙状金将初议窥边,边民惩艾。建炎初,祸难之殷,复议惊徙。成鳯间有女妇婴幼危坠渊谷者,掠郡县财物,主名不立者。阶州城下,武兴节制司申有强盗浸浸自北谷不介而出【去武兴数里】今不翦,恐为后忧。上司命以一旅剿之,无何城中遂定。秦州敌将骄傲致败秦州初未下,招讨司命刘统领海取之。或曰:“大夫促行,敌素傲以骄,今骤以兵取之,如以汤沃雪耳。”先是,敌守及将领皆流湎荒宴不辍,素狎官军,弗之虞也。将兵将军乞求閙者尤甚,每酒酣自歌曰:“金亦有,银亦有,我曹为乐宜耐久。”未几,城坏,其旗帜有饰而未缝缀者,后尽俘至军前去。官军因粮于敌官军既下秦陇,凡山西阨塞积粟廥聚甚众。谍者云,敌意不在小本,举是饷军,且求窥蜀也。及屡败,秦州腊家城得粮约十八万石,浮休寨约五千石,小石寨约二万石,戚姬寨约二万石,水落约一万石,其他千百石往往而在,前后共三十五万石。故官军所至沛然,殆非人力也。西安轻卒被害过秦数百里西安寨者,亦险阨之冲也。金令将桑节者守焉。桑节亦骁武,本蕃族,数为边患。东路都统司姚仲命某将将麾下攻之,因谓曰:“敌屡败兵,轻且嚣,易与耳。汝攻之,慎勿逗遛。”某将乃去寨十里所驻兵,分百余卒傍敌营立寨。其夜为敌刼,余兵殱焉。议者谓将分轻兵于外,既非饵兵,又置之必死之地,所谓无故弃人于虎口者也。或曰:“某将素亦有声,岂亦名过实者欤【某将姓傅】金出令遣间谍敌既与官军相持,时遣盗走军为谍,然竟弗达也。予访边将云:「敌近令,如有以南事告者,人赏银一则【二十五两为则】获正军一级,博军一级,赏以钱人三十千。虽以此激众,未有为之用者也。」秦州徙城北山距秦州数十里外,皆平川,所谓秦原是也。承平时,四城周遭望之巍巍,一都防,邑屋甚壮。既陷敌之久,余民居止什一,敌遂徙城北山,若一堡然。北山即隗嚣故宫,杜少陵所谓“秦州山北寺故迹”,隗嚣宫乃其地也。然山径最险,敌既城其上,若控以兵,则秦陇亦未易窥也。刘海适掩不备得之,所谓“先声夺人,迅雷不及掩耳”者欤?郑宗招下临洮然勇而无谋郑宗者,亦西人。为副将,与马仲希聨戍岷宕间。上司令携旗牓,招临洮守将。其守赵钤辖者,悉蕃汉情。宗初至城下,张旗牓,大呼曰:“金政乱,天意回矣。钤辖何不下,与诸将共取富贵?今临洮兵少粮少,钤辖执迷不返,悔无及也。”赵即率吏民夜开门,拜道左。及官军下巩,宗亦在中。诸吏方受降,列饮城外。宗请先入,籍兵仗,封府库,以待诸将。防敌援骑大至,宗闻之,跨鞍不甲而驰,舞矟自卫。敌众喧咽,宗急争门不听出,或飞矢贯脇,宗即死。至今洮岷诸公共惜之,以为勇而无谋者也。敌将杨镇国凶狡敌将杨镇国者,废其名,亦为洮大将。洮兵素弱,杨常饲良马数十,甲而伏诸壁。及官军入洮,诸将问镇国安在?曰:“夜已出去矣。”至今往来熙兰,求无边患,而竟不能也。熙兰蕃族为敌用官军未得洮河,如熙兰等处蕃族部落村氓等,多为之用,或为敌人乡导,或为敌人辇重,官军所介,往往羣聚嘻笑。及河陇既下,部落村氓大震。刘海治平之役战最力十二月二十五日,治平之役,统领官刘海踏白小溪岭,携矛直前,先士卒。有千户温徳亨者,敌骁将也,自林外横出击,海枪注兠鍪,甲叶堕者三焉,左右骑皆惊顾辟易。海伏马鬛以枪贯敌将,洞胷坠马。海敇左右曰:“速取其首以来。”敌将瞪视,犹手箭者三,墙立不动。汉骑欲前取之,即注射两骑皆毙,因折弓于膝,瞑目受诛。次日,汉军因堵进,敌以故败去,斩级可计者凡二百有四,伤死者无算焉。海字朝宗,山东兖州人,绍兴初为马军副将,名字堙微。金将珠赫贝勒犯山西诸营,欲遣探骑,主将吴公曰:“若刘海者,沉壮可遣也。”即以海将骑三百前道觇索。至石壁寨【在鳯翔管下三十五里】忽与敌遇,敌军三千余,伐鼓大噪,飞尘涨天。海率骑士殊死战,杀敌几殱。一骑西驰告捷,主将曰:“吾乡所遣骑乃探骑耳,岂人人关张乎?”海以游骑三百而屠敌三千,何从得此?顷之,俘馘辎重至者盈庭,即日命海为达州刺史,秦鳯路都监云。博军子利害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二十四,宋员兴宗撰《西陲笔略》。金朝初年命将领窥伺蜀地。金朝起初发动战乱,背叛盟约。完颜亮对众人说:“谁能替我攻打蜀地,我就重用他。”有人说:“只有某将领可以。”于是召来某将领,封官授职,命他专门统率军队向西进发。乡某将领说:“蜀地城池险要,人心和睦,若想按日期攻取,实在不可能。”完颜亮认为他是在动摇军心,便杀了他,并诛杀他的家属二百余人。第二天,命喀齐喀统率军队。喀齐喀恐惧,只得接受命令。边地百姓惊恐迁徙的情形。金将起初谋划窥伺边境,边地百姓因而受到警戒。建炎初年,祸乱严重,又谋划使百姓惊恐迁徙。成鳯年间,有妇女和婴幼儿陷入深谷、处境危急的,也有掠夺郡县财物而没有留下主名的。阶州城下,武兴节制司上报说,有强盗渐渐从北谷无人阻拦地出来【距武兴数里】,现在不加剿灭,恐怕会成为后患。上司命令派一旅兵力剿灭他们,不久城中便安定了。秦州敌将骄傲而导致失败。秦州起初还没有攻下,招讨司命令刘统领海去夺取它。有人说:“大夫赶快出发吧,敌人向来骄傲自大,如今突然用军队攻取他们,就像用热水浇在雪上一样。”在此以前,敌军守将和将领都沉湎于荒淫宴乐,连续不断,平时又轻视官军,根本没有防备。领兵的将军中,乞求喧闹享乐的尤其严重,每逢酒喝到兴浓时就自己唱道:“金子也有,银子也有,我们这样享乐,应当长久。”没过多久,城池被攻破,敌军旗帜有的已经装饰好却还没有缝缀,后来全都被俘虏带到军前。官军凭借敌军的粮食作战。官军攻下秦州、陇州以后,凡是山西一带险要关塞,积存粮食的仓库都很多。间谍说,敌人的意图不在于小规模行动,而是要把这些粮食全部运来供军,并且还想窥伺蜀地。等到敌军屡次失败后,在秦州腊家城得到粮食约十八万石,浮休寨约五千石,小石寨约二万石,戚姬寨约二万石,水落约一万石,其他地方也常有数千、数百石,前后总共三十五万石。因此官军所到之处粮食充足,这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石〕 西安轻率派出的士卒遭到杀害。经过秦州数百里,有西安寨,也是险要的冲要之地。金朝命将领桑节守在那里。桑节也骁勇善战,本是蕃族人,多次成为边境祸患。东路都统司的姚仲命某将领率领部下攻打它,并对他说:“敌军屡次战败,轻率而喧嚣,很容易对付。你去攻打它,千万不要迟疑停留。”某将领于是到距寨十里左右的地方驻军,又分出一百多名士卒,在敌营旁边修筑营寨。当天夜里被敌军劫袭,其余士兵全被歼灭。议论的人说,将领把轻装部队分派到外面,既不是用来诱敌,又把他们置于必死之地,这就是所谓无故把人丢进虎口。有人说:“某将领平素也有声望,难道也是名声超过实际吗【某将领姓傅】?” 金朝发布命令派遣间谍。敌军同官军相持以后,常常派盗贼逃入官军中充当间谍,但最终都没有成功。我访问边将,他们说:“敌人近来下令:如果有人报告南方的事情,每人赏银一则【二十五两为一则】,俘获正军一人,赏博军一级,另每人赏钱三十千。虽然用这些来激励众人,却还没有人愿意为此效力。” 秦州迁城到北山。距秦州数十里以内,都是平坦的川地,这就是所谓秦原。太平时期,从四面望去,四座城高大巍峨,是一都的防御之地,城中房屋也十分壮丽。城池陷入敌手很久以后,剩下的百姓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敌人于是把城迁到北山上,像筑成一座堡垒。北山就是隗嚣的故宫,杜少陵所说的“秦州山北寺故迹”,隗嚣宫就在那个地方。然而山路最为险峻,敌人既然在山上筑城,如果凭借它用兵,那么秦州、陇州也就不容易窥伺了。刘海恰好乘敌人没有防备而夺取了它,这大概就是所谓“先声夺人,迅雷不及掩耳”吧?郑宗招降攻下临洮,但勇猛而缺乏谋略。郑宗也是西方人。他任副将,与马仲希联合戍守岷州、宕州一带。上司命他带着旗帜和榜文,招降临洮守将。守将赵钤辖熟悉蕃汉两方面的情况。郑宗刚到城下,就张开旗帜和榜文,大声喊道:“金朝政局混乱,天意已经转变。钤辖为什么不投降,同诸将一起取得富贵?如今临洮兵少粮少,钤辖执迷不悟,不肯回头,后悔也来不及了。”赵钤辖立即率领官吏百姓,夜里打开城门,在道路旁拜迎。等官军攻下巩州时,郑宗也在其中。各官吏正在接受投降,在城外列坐饮酒。郑宗请求先入城,登记兵器,封闭府库,等待各位将领。他担心敌军援骑大批到来,听到消息后,跨上马不披铠甲便疾驰而去,挥舞长矟自卫。敌军众人喧闹阻拦,郑宗急着争夺城门,不听他们的话,有一支飞箭射穿他的胁部,郑宗当即死亡。直到今天,洮州、岷州一带的众人仍共同惋惜他,认为他只是勇猛而缺乏谋略。敌将杨镇国凶狠狡诈。敌将杨镇国,废去了他的本名,也是洮州的大将。洮州的军队向来弱小,杨镇国常常饲养几十匹良马,让它们披甲,自己则埋伏在城墙中。等官军进入洮州,各将领询问杨镇国在哪里,回答说:“他夜里已经出去了。”直到现在,往来于熙州、兰州之间,想消除边境祸患,却始终不能做到。熙州、兰州的蕃族被敌人利用。官军还没有得到洮河以前,熙州、兰州等地的蕃族部落和村民,大多被敌人利用,有的给敌人带路,有的替敌人搬运重物;官军所经过的地方,他们往往成群聚集嬉笑。等到河州、陇州已经攻下,部落和村民大为震动。刘海在治平之战中作战最为奋力。十二月二十五日,治平之战中,统领官刘海在小溪岭侦察敌情,手持长矛直冲在前,领先于士卒。有个叫温德亨的千户,是敌军的骁将,从林外横冲出来攻击;刘海一枪刺中他的头盔,铠甲上的甲片掉下三片,左右的骑兵都惊恐回顾,退避不前。刘海伏在马鬃上,用枪刺穿敌将的胸膛,使他坠马。刘海命令左右说:“赶快把他的首级取来。”敌将瞪眼看着他们,手中仍有三支箭,像墙一样站立不动。汉军骑兵想上前取他,他立即射出箭,两个骑兵都被射死,于是把弓折在膝上,闭眼等待处决。第二天,汉军乘势推进,敌军因此败退,能够计数的斩首共二百零四级,受伤和死亡的更无法计算。刘海字朝宗,是山东兖州人,绍兴初年任马军副将,名声并不显著。金将珠赫贝勒侵犯山西各营,想派侦察骑兵,主将吴公说:“像刘海这样沉着勇壮的人可以派遣。”于是让刘海率领三百骑兵在前面侦察搜索。到达石壁寨【在鳯翔管辖下三十五里】时,忽然遇到敌军;敌军三千多人,擂鼓大声喧哗,飞扬的尘土遮蔽天空。刘海率骑兵拼死作战,几乎把敌军全部杀尽。一名骑兵向西奔驰报告胜利,主将说:“我们派出的骑兵只是侦察骑兵,难道人人都是关羽、张飞吗?” 刘海凭三百游骑就杀败三千敌军,这是怎样做到的?不久,俘虏、首级和辎重陆续送来,充满庭院,当天便任命刘海为达州刺史、秦鳯路都监。博军之子的利弊。

初,上司许西民勇鸷者,能出力诣军,县官为给复赏,皆如律,因命曰义军,亦曰博军。众推曰小火子。既得骑牓,或能牵制敌人,间挠敌势,亦博军力也。然西民陷敌之久,必欲乡义河右郡县,往往财物横见掠夺,千里萧条,遂无烟舍。此皆博军之为也,上司见为要束耳。诸将议取河州先破熙援兵正月晦,官军议取河州。统领官惠逢,蕃兵总领李进,钤辖荣某,张某【兼知寨】皆防。或曰:“我捣河州,而敌兵单弱,以强制弱,何忧不克?”一将曰:“不可。吾闻敌军尽在熙,官军若直捣河势必来援,吾表里受制,此危道也。不若引兵而西,潜据险路,敌将忿兵,伺其不意,可一战以擒也。”熙兵若破,则河自下。众曰:“善。”即伏兵长浴口【一名闾家峡】正月十九日,已而敌遣燕大将小郎君者,提正军千五百,从军亦如之,径至长浴口。惠逢令羸卒数十骑诱之,约曰:“旗动乃发。”敌兵薄羸骑,傍徨,旗动,伏兵大奋。防天风起,人马不辨。李进驻兵在旁山上,若闻空中声云:“蕃兵乱!蕃兵乱!”进令左右下山,用平弩旁射。敌大乱,钤辖荣某手杀数十人,敌望风奔靡,遂大败,死者无算,擒活兵三百五十,解招讨司。二月二十一日处置讫。治平之役先发探骑遂破敌初,官军欲攻治平,诸将曰:“吾众徐行则不为功,疾行则不知敌之众寡,不若使数百骑行前,伺敌之怠乃可击也。”即命将官李庠将骁骑三百,名曰“探马”。日中,骑前数十里,敌兵忽合,呼声隠地。庠愕眙,令一骑逸至军所,言状。诸将失色,或曰:“今若出军救之,亦无及矣,不若勿救。”统领官刘海奋曰:“不可,探骑虽少,皆吾人也。不救则吾已战者尽殱,未战者益沮,救不可后也。”即以数百骑突前,诸将随之。既与敌遇,遂破之。官军疑敌援兵遂去治平官军既攻治平,败敌众。敌谋欲遁,或有说之曰:“南军知吾众遁,即追击我,使我立尽。奈何?不若火城寨为疑军,如走未晚也。”因大火城寨,散朗如昼。官军以为援军大至,亦引去数十百里。敌因逺遁,识者至今共惜此举也。官军巧于取秦予访边人长老,皆云官军最拙于战,治平巧于取。秦,此言有理者。九月十九日,武阶骑兵统领刘左武海被檄,即引兵星夜以出。二十三日,傅秦州城。敌不虞南军之至也,至近城数里乃觉之。有数十骑跃出,海曰:「是来欲争利,夸所长,必知战者,即列卒屠之。」明日,海与副将贾士元、王中正计曰:「秦城险而坚,未易攻也。今城守似怠,当攻以火烟,甚则蔽物。敌虽有耳目,何施耶?是天赐我也。」遂积藁纵火,烟上蔽城,水寨破【秦州外小城】海登焉。夜中,其守萧济开门以降。先是,敌军戍秦者正卒三千,前二日就傍郡打粮,弱者守室,壮者未返,遂至于败云。李进勇悍,与士卒同甘苦,间亦微巧。蕃军统领李进,在洮河间或间出,遇敌数十骑,顾曰:“汝还识是人否?是所谓茶李三者也。”令骁骑四人突前直刺,进进刃三人,挟一人以返。进所至,与士卒下列同甘苦,故人乐为用。然出军多避就,不肯为军锋之冠,将士多讥之。进长于行,日二百里不殆,边人号为「鐡脚鸡」云。马仲希庸谬遂失熙巩马仲希者,宕昌屯驻将也。为人妄庸。丁巳冬,都统司命仲希进兵取熙州。仲希得檄,即气索,不得已进营熙州城外十数里。或为敌将谋曰:「吾知仲希妄人耳,且暗兵事,此易挠也。」即遣间宣言曰:「北军今夕当大至,众共刼营。南兵之来,众寡何似?北军其能敌乎?」仲希闻之,昏时拔营遁去。初,熙州父老闻官军至,有欲率众归附者,心大喜。及翌日,仲希去,皆大笑。仲希既去,熙徬徨无所适。闻诸将将下巩,乃引兵来防。时郑宗、李进荣某等已诱敌将龙虎,方议拜降。城下龙虎者,故大将哈沙子也,以父死事金,主贵而壻之,令以兵守巩。龙虎自度力屈不支,使人来言曰:「我降诸将,诸将好受我降,当以酒殽相馈,何甲也?愿尽释铠仗,我出与公列饮城外。」仲希诸人许诺。李进不肯曰:「诚伪未可知,且吾遣人候城中,城中夹道积钱,安知不吾诈也?吾不愿饮。」龙虎出,诸将长揖环坐,进宻裹甲以待。少选,敌援骑四至,龙虎欲起据鞍。兰州归明将王宏曰:「事急矣,何不遂取此?」钤辖荣某从后斫之不殊,宏继刺之,骑士张玘断其首。坐者皆鸟兽散,独郑宗死城下。久之,宣司以仲希再失二郡,机防枭首以令诸军。博军为僧徒所诱致没

译起初,上司允许西方百姓中勇猛强悍、能够出力到军队效命的人,由县官按照法令给予免役和赏赐,于是命名为义军,也称博军。众人推举的首领叫小火子。得到骑兵榜文后,有时能够牵制敌人,暗中扰乱敌军势力,这也是博军的力量。然而西方百姓陷入敌境已经很久,往往想为乡里和河右郡县报仇,于是横加掠夺财物,千里之内一片萧条,竟没有一间冒烟的房屋。这些都是博军造成的,上司只是把它看作必要的约束手段罢了。各将领商议攻取河州,先击破熙州援兵。正月晦日,官军商议攻取河州。统领官惠逢、蕃兵总领李进、钤辖荣某、张某【兼任知寨】都在防守。有人说:“我们攻打河州,而敌军单薄,以强制弱,还担心不能取胜吗?”一位将领说:“不行。我听说敌军全在熙州,官军如果直接攻打河州,敌军势必前来援救,我们就会内外受制,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领兵向西,暗中占据险要道路,敌将一旦恼怒出兵,等候他们没有防备时,可以一战擒获。”熙州兵若被击破,河州自然就会攻下。众人说:“好。”于是埋伏在长浴口【又名闾家峡】。正月十九日,不久敌军派燕大将小郎君,率正军一千五百人,随军人数也相同,直抵长浴口。惠逢命几十名弱卒和骑兵诱敌,并约定说:“旗帜一动就出击。”敌兵逼近弱骑,徘徊不前;旗帜一动,伏兵大举出击。恰逢天风骤起,人和马都辨认不清。李进把军队驻扎在旁边的山上,仿佛听见空中有人喊:“蕃兵乱了!蕃兵乱了!”李进命左右下山,用平弩从侧面射击。敌军大乱,钤辖荣某亲手杀了几十人,敌军望风溃逃,于是大败,死亡人数无法计算,俘获活兵三百五十人,押送到招讨司。二月二十一日,处置完毕。治平之战先派出的侦察骑兵最终击破敌军。起初,官军想攻打治平,各将领说:“我们的军队缓慢前进,就不能建立功劳;快速前进,又不知道敌军人数多少。不如派几百名骑兵走在前面,等候敌军懈怠时才可以攻击。”于是命将官李庠率领三百名精锐骑兵,称作“探马”。中午,骑兵前进了几十里,敌兵忽然聚集,呼喊声震动大地。李庠惊愕不已,命一名骑兵逃回军中报告情况。各将领大惊失色,有人说:“如今即使出兵救援,也来不及了,不如不要救。”统领官刘海奋然说:“不行。侦察骑兵虽然人数少,但都是我们的人。不救他们,已经交战的人会全部被歼灭,尚未交战的人也会更加沮丧,救援不能迟延。”于是率几百名骑兵冲在前面,各将领跟随他。与敌军相遇后,终于击破敌军。官军怀疑敌军援兵到来,于是离开治平。官军攻打治平以后,击败了敌军。敌人谋划逃跑,有人劝他们说:“南军知道我们逃走,就会追击,使我们全部丧命,怎么办?不如放火焚烧城寨,制造疑兵,作为还没有逃走的假象。”于是放火焚烧城寨,火光照得像白天一样。官军以为敌军援兵大批到来,也撤走了几十里乃至一百多里。敌军因此远远逃走,明白情况的人至今都共同惋惜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官军巧妙地攻取秦州。我访问边地的老人,他们都说官军最不擅长作战,却巧妙地攻取了治平和秦州,这话是有道理的。九月十九日,武阶骑兵统领刘左武海接到檄文,立即率兵连夜出发。二十三日,抵达秦州城下。敌人没有料到南军到来,直到官军距离城池只有几里时才察觉。有几十名骑兵跃出,刘海说:“这些人是来争利、炫耀长处的,必定是懂得作战的。应当列阵把他们消灭。”第二天,刘海同副将贾士元、王中正商议说:“秦州城险要而坚固,不容易攻打。如今城上的守备似乎懈怠,应当用火和烟进攻,甚至用东西遮蔽城池。敌人即使有耳目,又能施展什么呢?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于是堆积柴草纵火,烟雾升起遮蔽城池,水寨被攻破【秦州外的小城】,刘海登上了城寨。夜里,守将萧济打开城门投降。在此之前,敌军驻守秦州的正军有三千人,前两天都到邻近郡县征粮,弱小者留守营寨,强壮者尚未回来,于是导致失败。李进勇猛强悍,和士卒同甘共苦,间或也有些小的机巧。蕃军统领李进在洮河之间有时出兵巡行,遇到几十名敌军骑兵,回头说:“你们还认得这个人吗?这就是所谓茶李三。”命四名骁骑冲上前去直刺,李进刺死三人,挟带一人返回。李进所到之处,都和下层士卒同甘共苦,所以士卒乐意为他效力。然而他出兵时多半躲避退让,不肯充当军队前锋中的第一人,将士们多有讥笑他。李进擅长行军,每天走二百里也不疲惫,边地人称他为“铁脚鸡”。马仲希平庸荒谬,最终丢失熙州、巩州。马仲希是宕昌的屯驻将领,为人荒谬平庸。丁巳年冬天,都统司命令马仲希进兵攻取熙州。马仲希接到檄文,立即气馁,迫不得已进军,在熙州城外十几里处扎营。有人替敌将谋划说:“我知道马仲希是个荒谬的人,而且不懂军事,这是容易扰乱他的。”于是派间谍散布消息说:“北军今晚将大批到来,大家会一起劫营。南军这次来,人数多少?北军难道能抵挡吗?”马仲希听到后,黄昏时拔营逃走。起初,熙州父老听说官军到来,有人想率领众人归附,心中非常高兴。等第二天马仲希离去,众人都大笑。马仲希离开以后,熙州人惶惑不安,无所适从。听说各将领将要攻下巩州,才率兵前来防守。当时郑宗、李进、荣某等已经诱使敌将龙虎,正在商议接受投降。城下的龙虎,原本是大将哈沙子,因为父亲为金朝战死,金主看重他并把女儿嫁给他,命他率兵守巩州。龙虎估量自己力量已经屈服,无法支持,便派人来说:“我向诸位将领投降,如果诸位将领愿意接受我的投降,应当用酒菜相待,为什么还要披甲呢?希望你们完全放下铠甲兵器,我出来同你们在城外列坐饮酒。”马仲希等人答应了。李进不肯,说:“真情还是假意还不能知道,而且我派人侦察城中,城中沿街堆积着钱财,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欺骗我们呢?” 我不愿意饮酒。”龙虎出来后,各将领长揖行礼,围坐在一起;李进暗中裹好铠甲等待。不一会儿,敌军援骑从四面到来,龙虎想起身上马。兰州归明将王宏说:“事情紧急了,为什么不立即杀掉他?”钤辖荣某从后面砍他,但没有砍断;王宏接着刺他,骑士张玘砍下他的首级。坐着的人都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只有郑宗死在城下。过了很久,宣司因为马仲希再次丢失两郡,便下令砍下他的首级,向各军示众。博军被僧徒诱骗,因而全军覆没。

武都安化有土豪李六者,以气雄一方。统制李选侄请旂牓使司,卒乡民强有力者四百余人,俱时时剽掠为事。一日,众至德顺野次,有僧舍曹居李,即称兵以入。一僧曰:“大夫何遽至耳?胡不入室,束尔戈矛,取尔财帛,吾僧徒拱手托命而已。一钱不占也。虽然,大风苦寒,请出为大夫具醪饮如何?”李曰:“如此大善。”僧出众,因弛甲环坐。间有熟寝者,敌兵忽薄寺,众遂殱焉。乃乡者僧徒招之也。曹建有季父风官军将攻治平,有曹建者,故知鳯州,武侄也。武凡战,即持刀斫阵,战皆疾力,甚为西人所纪。建长有武风,以故军中亦以曹大刀名之。武阶副将郑庠,既为敌骑所薄,诸将皆前援之。刘海谓建曰:「子生平持大刀,盛壮自喜,今日乃效弱夫怗慑阵后,何鄙也?」建曰:「大夫责建良是,今日建得死所矣。」即大呼而出,有骁骑突来,建挥刃,人马折而为二,敌阵遂靡。建因奋前诛杀过当。先是,武旧战冉家湾,令诸子羣从执异械以从,其名有狼牙棒、马萴刀、峯鐡鞭,所过如山之摧,以故屡成功云。河州士民望风归义官军既薄河州,敌守及同知望风降。下先,是敌宁河寨官者,幽冀人,坚为敌守,无下意。百姓闻之,排户裂其尸,携首诣官军焉。初,诸将议河州富厚,久陷金地,人心去留未定。及薄城下,民争开门,香车花舆,踵道皆曰:「前日之降,实非我愿,今亲父临我,我敢不认耶?」有再拜流涕者。大槩山西编户愿为王民,类如此。敌溃将招西蕃部落为军熙州敌正军不过二千余人,闾家峡之战为官军破灭者殆半。其将小郎君退,收溃卒,并招西蕃部落子为正兵。有敌将李节使、杨镇国、赵钤辖者,皆故败将,聚兵与之合。大畧不过万人。边将常曰:「敌兵易与,十不敌。部落一二,山西既下,则部落行且离贰。」可以见敌无能为也。平河之功士以赏薄致怨河州既下,诸将方籍库藏,编什物,人人炫功,不相能者甚众。或言当暂赏军主将,令人支钱十余万。时食物踊贵,炊饼一直钱数十,诸兵得赐,掷地大诟曰:「我曹捐躯下河州,今性命之贱,乃不直一炊饼也!」及退屯杀马关,兵间有道亡者。悲夫!兵法所谓「军无赏,士不往;军无财,士不来」,为将者奈何其不思也!河民留诸将同守城扞敌,诸将共议出屯。河州在山西,承平时最富实,有原田万顷,余粮栖亩,民蔽野。距河数十里曰宁河,又有金坑,近亦废不治。诸将既下河,方议隠括库财,或传熙州敌军大至,众欲控城固守。主将惠逢曰:“不可,敌众我寡,河又初附,未易守也。有如城中翻覆,外救不至,则将奈何?”即携众欲出州,民父老咸障马曰:“钤辖何为去我?”钤辖但坐府中,“我曹出力血战,必有当也,何患兵少?”惠谕众曰:“我今去此,求援兵于外,非直去汝,将返以援汝也。汝曹一心努力守城耳。”即留都监王姓者及博军愿留者数十百人,因出屯杀马关【一名通防】是日,李进亦乘马过市,呼曰:“河州父老,有识李进者乎?我乃进也,初不挟一缕以入,今不挟一文以出。”因鞭马亦去。居数日,敌围河,河民相率登城固守云。河民惩宁河归顺之祸,相与死守。敌再取宁河【寨名】快意戮寨民,归义者流血丹路。已而兵再薄河州,诸将已去,城中百姓计曰:"前日宁河之民南归,敌尽屠脍,我脱效之,即一宁河也,岂有全理?不如告谕城中父兄,相与死守,犹有千一得活。"即籍定户口,男子升城,女子供馈。郡有木浮图,髙数十百尺,众因撒木为碾械。敌悉力来攻,木缒少选压敌,有糜溃者。居三日,敌退屯白塔寺,距城五七里云。荣钤辖先登并诸将追敌曲折敌自熙引军欲援河,官军既遇于闾家峡,军交有荣钤辖者,乘骏马,挥鐡鞭,掠阵,所向风靡,众随之,敌遂溃。金主至今畏之,相戒曰:“无轻犯荣鐡鞭也。”荣等既逐敌,有数十百骑遁去,追骑袭至托子桥,桥以截木为之,久故将败。有一敌将自殿后立桥右,瞪目直视追者曰:“防来,此决死。”追骑乃不敢逼。敌将自防渡,余众众渡已,乃乘马徐行去。后人有获敌,问曰:“孰为汝将?”小郎君者曰:“乡也,身青服而马朱甲者是也。”微伺之,即前立桥右,自殿后而防渡者也。河州民伍为敌屠戮

译武都安化有个土豪李六,凭借气势雄踞一方。统制李选的侄子向旂牓使司请求,招募乡民中强壮有力的人四百多人,这些人常常以抢劫为事。一天,众人来到德顺的野外驻地,有个僧舍曹居李,便假装率兵迎入。一名僧人说:“大夫怎么突然来到这里?为什么不进屋,放下你们的戈矛,拿走你们的财帛?我们僧徒不过拱手托付性命罢了,一文钱也不会占有。不过,风大天寒,请允许我们出去替大夫准备酒饮,怎么样?”李六说:“这样最好。”僧人让众人出来,于是他们解开铠甲围坐。有些人渐渐熟睡,敌兵忽然逼近寺院,众人于是全部被歼灭。原来这是僧徒事先诱骗他们来的。曹建有曹武的遗风。官军将要攻打治平,有个曹建,曾任凤州知州,是曹武的侄子。曹武每逢作战,就拿刀砍入敌阵,作战总是迅猛奋力,深受西方人称道。曹建很有曹武的风范,因此军中也称他为曹大刀。武阶副将郑庠被敌军骑兵逼近后,各将领都上前救援。刘海对曹建说:“你平生手持大刀,年轻强壮时很是自负,今天却像软弱的人一样畏缩在阵后,为什么这样鄙怯?”曹建说:“大夫责备我很对,今天我得到死得其所的地方了。”于是大声呼喊冲出,有骁骑冲来,曹建挥刀一砍,人马断成两半,敌阵于是溃散。曹建乘势奋勇前进,杀敌过多。在此以前,曹武曾在冉家湾作战,命令几个儿子和侄辈各持奇异兵器跟随,兵器有狼牙棒、马萴刀、峯鐡鞭,所到之处如山崩摧毁,因此屡次成功。河州士民望见风势便归附义军。官军逼近河州后,敌军守将和同知望风投降。此前,宁河寨有个敌方官员,是幽州、冀州人,坚决替敌军守寨,没有投降的意思。百姓听说后,撞开门户,撕裂他的尸体,带着首级到官军那里。起初,各将领商议说河州富庶,长期陷于金朝统治,人心是归附还是留在原处尚未确定。等官军逼近城下,百姓争着开门,香车花轿接连不断,沿路都说:“前些日子的投降,实在不是我们的愿望;如今亲生父亲来到我们面前,我们怎敢不认呢?”有人拜了两拜,流着眼泪。大体上,山西编户百姓愿意成为王朝的百姓,大多就是这样。溃败的敌将招募西蕃部落作为军队。熙州敌军的正军不过二千多人,在闾家峡之战中被官军消灭的几乎有一半。敌将小郎君退走后,收拢溃兵,又招募西蕃部落子弟作为正兵。有敌将李节使、杨镇国、赵钤辖,都是过去的败将,聚集军队同他们会合,大概不过万人。边将常说:“敌军容易对付,十个人也抵不上我军一个人。只要一两个部落被击破,山西既然攻下,部落很快就会离心背叛。”由此可以看出敌人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平定河州后将士因赏赐微薄而产生怨恨。河州攻下后,各将领正在登记仓库财物、编列各种器物,人人夸耀功劳,彼此不服的很多。有人说应当暂且赏赐军队主将,让人支取十多万钱。当时食物价格飞涨,一个炊饼值几十钱,士兵们得到赏赐后,把钱扔在地上大骂说:“我们这些人舍弃生命攻下河州,如今性命的价值竟然还不值一个炊饼!”等退屯杀马关时,士兵中有在军中逃亡的。可悲啊!兵法所说“军队没有赏赐,士卒就不前往;军队没有财物,士卒就不来”,做将领的为什么不想一想呢!河州百姓挽留各将领一起守城抵抗敌军,各将领共同商议出城驻屯。河州在山西,太平时期最为富足,有原田万顷,剩余粮食堆满田间,百姓遍布原野。距河州几十里有宁河,又有金矿,近来都荒废不治。各将领攻下河州后,正在商议查点仓库财物,有人传说熙州敌军大批到来,众人想据城坚守。主将惠逢说:“不行。敌众我寡,河州又刚刚归附,不容易守住。假如城中发生变乱,外面的援军又不到,那将怎么办?”于是带领众人想离开河州,百姓父老都拦住马说:“钤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钤辖只是坐在府中说:“我们出力浴血作战,必然会有应得的回报,何必担心兵少?”惠逢劝告众人说:“我现在离开这里,是到外面请求援兵,并不是只想离开你们,而是将返回来援救你们。你们只管一心努力守城。”于是留下都监王姓者和愿意留下的博军数十、数百人,便出城驻屯杀马关【又名通防】。当天,李进也骑马经过街市,喊道:“河州父老,有认识李进的吗?我进城时没有带进一缕东西,如今出城也不带出一文钱。”于是鞭打坐骑离去。过了几天,敌军包围河州,河州百姓相继登城坚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河州百姓鉴于宁河归顺所遭的灾祸,相互约定拼死守城。敌军再次攻取宁河【寨名】,痛快地屠杀寨中百姓,归附义军的人流血染红道路。不久,敌军再次逼近河州,诸将已经离开,城中百姓商议说:“前些日子宁河百姓向南归顺,敌军把他们全部屠杀;我们如果也仿效他们,就会成为另一个宁河,哪里有全活的道理?不如告诉城中的父老兄弟,共同拼死守城,这样还可能有千分之一的人活下来。”于是登记确定户口,男子登城,女子供应粮食。郡中有一座木制佛塔,高达数十丈乃至百尺,众人便拆木制造抛石器械。敌军竭力进攻,木制器械投下不久便压中敌军,有些敌兵溃散。过了三天,敌军退驻白塔寺,距离城池五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尺〕 荣钤辖首先登城以及各将领追击敌军的曲折经过。敌军从熙州出兵想援救河州,官军在闾家峡同他们相遇。交战时有个荣钤辖,骑着骏马,挥舞铁鞭,横扫敌阵,所向披靡,众人跟随他,敌军于是溃败。金主至今仍畏惧他,互相告诫说:“不要轻易触犯荣铁鞭。”荣钤辖等追击敌军,有几十到一百多名骑兵逃走,追兵追到托子桥。桥是用木头截成的,因年久失修将要毁坏。有一名敌将从后面断后,站在桥右边,瞪眼直视追兵说:“来吧,这是决死一战。”追兵便不敢逼近。敌将自己先渡过桥,等其余众人都渡过后,才骑马缓缓离去。后来有人俘获敌军,问道:“谁是你们的将领?”小郎君说:“刚才那个身穿青衣、骑着披朱色马甲的就是。”暗中察看他,正是先前站在桥右边断后、掩护敌军渡桥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骑〕 河州百姓被敌军屠杀。

惠逢既令兵官王姓者留河州,率义士民伍乘城拒守。闰二月辛未【初六】敌刼熙兰之兵薄城下,弥望蔽野,兵械甚设,防义军有射中敌将曰官人者,敌少却。癸酉,敌将小郎君等扬声曰:「河州能为南人死守甚壮,今我留此,万一汉军乘虚入熙,则熙又为人有也,不如引兵归援熙耳。」乃率兵径去。城上士卒伺知之,交口相贺,城守益怠弛。甲以坐,是夜人人困卧城陬,漏上敌驱鐡骑捣城,斯须壊州。民尚有不知敌至者,翌日驱父老婴孺数万屠之,迁壮者数千▯军。先是上司命惠逢、李进等防蕃汉兵援河州,逢以兵徒单寡不能支敌,乞师者已再。顷之,都统司差将领郭师伟将骑七百为逢声援,师伟未至,河州再溃。逢屯通防,进屯临洮。逢遣人谓曰:「敌今再至,是无河州决也,吾曹罪在不测,不如并力以往,犹获免也。」进曰:「敌兵愈前,近万人,我以危兵缀之,必取辱。」逢信之,因休士卒。进即星夜趋河州。后二日,逢闻之,掩面泣下曰:「李进误我。」进至河州,闻州亦已溃,敌焚荡余城址而已。悲夫!河民乡义而终不获全,诸人相忌媢之过也。昔闻陆贽之论边事曰:「若一旦羣帅异心,则秪足生事,旧冦虽平,新患亦起,不可不察也。」四边用兵祥征甚多关外四州,比嵗屡荒。嵗在辛巳,夏秋大熟。九月军兴,粮糗及约而办。武都陋邦也,麋碁子造至四万石,他物输军称是。嘉陵江水,乎日春秋之际,其流浅跣,可渉也。冬十月乃运,舟舻舳相衔以上,而大潦方涨焉。悲夫!金人之祸,吾国烈矣。神久愤嫉于此,岂惟人心有知,江神亦有知耶?许同诸公方议奏此事,得之矣。金人诈为旗牓诱博军陜西博军既迭出迭入,时利剽刼,故边民弃田里耕凿为之者相接也。洮岷间常有博军数旅径出,或遇敌骑卒千百从间道出众,注视以为敌大集,议击之。一将突前,软语曰:“汝曹无乃博军耶?”曰:“然。”曰:“汝无击我,曹亦博军也。汝脱不信,盍来视汝使司旗牓乎?”众乃就视,旗牓曰:“真是也。”因益玩狎。须臾尘扬,敌骑张翼击,博军得脱者十一二。又武都白崖杨氏子亦领众七百,为敌所诈,无遗余焉。巩民思归义二月,招讨司一日攻巩。有父老数十辈,各具米麪,辇以饷军。至军门曰:「我曹闻大军来,幸甚过望。小民自度无所用力,愿犒从者。」大将纳其馈,积饷物军门如丘。后数日,城危拔矣。官军忽引去,父老狼狈相谓曰:「金今觉我饷南军,我无类矣!不如作计求活也。」即杀官军后兵,辇重者数级,并焚馈物而去。巩州城中虚实大军再攻巩炮礌几百余座,冲梯如之城。中亦回炮不息,或引一人以下。诸将问之,云城中危甚,势且不敌。太尉旦暮决力,当得之矣。又问有蕃兵几何,签军几何?曰:城中甲军不过千五百,食粮军亦不过千五百,辇重者亦不过千百余,皆编户也。又有继来降者,一人问之,其辞皆合。四川山寨天设之险金以冬十月寒,盟边民扰扰。宣司出令,使沿边州郡细民据险相保。就其险阨之所有,若天设。如武州西有花石峡,右有杨家崕,成有董家山,洺有仇池城,鳯有马岭堡。秋防兴、赵二原,而仇池尤髙峙耸。防其形如削▯,上有良田百亩,可驻万马。飞泉凡九十有一源,大旱可济也。山径仰空如掷线,虽悍夫千百攻之,巧无所施。此山郁郁,意有异人托之。杜老谓“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岂殆然耶?张忠彦兄弟投北事敌将副都统张忠彦,本陜西兵官,故常事曲端。端者,边人所谓威武将军者也。忠彦兄忠孚,尤凶狡。祸敌,绍兴初【是年建炎四年】任陜西路统制,见同列进用,素觖望。防金将雅苏犯边,将至熙,忠孚即挟叛志。忠彦与相谐附,即进曰:“我欲驱州吏北投,州吏肯从我乎?”忠孚曰:“兵权在我,欲驱州吏如驱犬彘耳。独余李三行行,未知其意如何,汝可呼之入。”李三者,乃统领官李彦竒也,为人尤恶戾,喜鬬,以故忠孚畏之。至是,因呼果来。忠孚即闭闼,杖剑于膝,胁之曰:“汝欲不齿吾剑,不若听吾令,不然今不得活。”彦竒曰:“统制何以命之?”忠孚曰:“人生共覔富贵,岂问南北乎?当与汝径去。”李亦唯唯从命。后数日,遂驱官吏陷敌地。同时有牟二者,熙河大将,端部曲也。既陷敌,复归西夏,当权用事,以谋叛为夏人诛死。牟常顶金冠,边将畏之,谓之“金冠牟二”。云金亮虐用西民初,金亮虐用西民,民不自聊,常曰:“何日南兵来活我耶?”凡民嵗输钱曰门役钱,时遣使下郡县曰天使,天使所至,立马户外索银曰立马银,督事胥史剧若星火曰了事人。有司公事,大吏即上下其手,士民馈送曰擡盏钱,又令陜西括马数十万,分配河东北百姓,户养之,怨殆入骨。其政目类如此,虽欲无亡,不可得也。

译惠逢既已命王姓兵官留守河州,便率领义士和百姓登城抵抗。闰二月辛未【初六】,敌军劫掠熙州、兰州的军队逼近城下,放眼望去遮蔽原野,兵器装备十分完备。义军中有一名射手射中敌将,敌军称他为官人,敌军稍稍退却。癸酉日,敌将小郎君等扬言说:“河州人能够替南人拼死守城,实在壮烈。如今我们留在这里,万一汉军乘虚进入熙州,那么熙州又会被别人占有。不如带兵回去援救熙州。”于是率兵径直离去。城上的士卒侦察知道后,众口相贺,守城也更加懈怠。甲戌日,这件事发生后,当夜人人困倦,躺卧在城角;到了漏刻已高,敌军驱赶铁骑冲击城池,不一会儿便攻破河州。百姓中还有人不知道敌军已经到来,第二天敌军驱赶父老、婴儿和妇女数万人,将他们屠杀,又把几千名壮年人迁去充军。在此之前,上司命惠逢、李进等防备蕃汉军队援救河州,惠逢认为兵力单薄,不能抵挡敌军,已经两次请求援兵。不久,都统司派将领郭师伟率骑兵七百为惠逢声援;郭师伟还未到,河州又一次溃败。惠逢驻扎通防,李进驻扎临洮。惠逢派人对李进说:“敌军如今再次到来,河州是没有办法保住的了,我们的罪责难以预料。不如合力前往,或许还可以免罪。” 李进说:“敌军越发向前推进,接近万人;我们用危弱的兵力牵制他们,必然会自取其辱。”惠逢相信了他,于是让士卒休息。李进立即连夜赶往河州。两天后,惠逢听说此事,掩面流泪说:“李进误了我。”李进到达河州,听说河州也已经溃败,敌军只是焚烧荡平了剩下的城址罢了。可悲啊!河州百姓归附义军,最终却没有得到保全,都是众人彼此猜忌嫉妒的过错。从前听说陆贽论边疆事务说:“如果一旦各位统帅心意不同,就只会滋生事端;旧日的寇乱虽然平定了,新的祸患也会发生,不可不察。” 四方边地用兵时出现的祥瑞征兆很多。关外四州,接连几年多次荒歉。辛巳年,夏秋两季大丰收。九月军队兴起,粮食等军需按约定期限备办完毕。武都是偏僻的小邦,麋碁子运送到四万石,其他物资运给军队的数量也相当。嘉陵江的水,平常在春秋之际,水流浅而清瘦,可以涉水渡过。到了冬季十月才开始运输,船只首尾相连向上游而行,而这时大水正上涨。可悲啊!金人的祸害,使我们的国家遭受了严重灾难。神灵长久以来对此愤怒嫉恨,难道不仅人心有知觉,江神也有知觉吗?许同诸公正商议把这件事上奏,果然得到了验证。金人伪造旗榜诱骗博军。陕西博军已经反复出入边地,有时从抢劫中获利,所以边民弃置田地、不再耕作而加入博军的人接连不断。洮州、岷州之间常有几队博军直接出动,有时遇到敌军几百一千名骑兵从小路出来,众人远远注视,以为敌军大批聚集,便商议攻击他们。一名将领冲到前面,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们莫非是博军吗?”回答说:“是。”将领说:“你们不要攻击我,我们也是博军。你们如果不相信,何不来看看你们使司的旗榜?”众人于是靠近查看,旗榜上写着:“确实是博军。”于是更加轻慢戏弄。片刻之间尘土飞扬,敌军骑兵张开两翼攻击,博军能够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武都白崖杨氏的儿子也率领七百人,被敌军欺骗,全部覆没,没有剩下一个。巩州百姓思念归附义军。二月,招讨司有一天攻打巩州。有几十位父老,各自准备米和面,拉来供给军队。到了军门说:“我们听说大军到来,真是万分庆幸,远远超过期望。小民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效用,希望犒劳随军的人。”大将接受了他们的馈赠,粮饷物资堆积在军门前像山一样。几天以后,城池危急,似乎将要攻下。官军忽然撤走,父老们狼狈地互相说:“金人如今知道我们给南军送粮,我们没有活路了!不如设法求生。”于是杀死官军留下的士兵,拉走几级首级和辎重,并焚烧馈送的物资离开。巩州城中的虚实情况。大军再次攻打巩州,炮石器械有几百余座,冲车和云梯也同样多,几乎抵到城上。城中也不停地发炮还击,有时牵下一人。各将领询问情况,回答说城中已经十分危急,形势将要抵挡不住,太尉早晚会竭力攻取,应该能够拿下。又问城中有多少蕃兵、多少签军,回答说:城中披甲军不过一千五百人,运送粮食的军士也不过一千五百人,搬运辎重的也不过一千多人,都是编户百姓。又有后来投降的人,一个个询问他们,回答都相合。四川山寨是天然设置的险要。金朝因冬季十月寒冷,盟约边地的百姓纷纷骚动。宣司发布命令,让沿边州郡的百姓各自据守险要、相互保卫。它们所处的险要关隘,仿佛都是上天设置的。例如武州西面有花石峡,右面有杨家崕;成州有董家山;洺州有仇池城;凤州有马岭堡。秋季防守兴州、赵州二原,而仇池尤其高峻耸立。防守它的地形像削开的瓜,上面有良田百亩,可以驻扎万匹战马。飞泉共有九十一处水源,即使大旱也可以供给。山路向上通入高空,狭窄得像抛出的丝线;即使有成百上千名强悍的人进攻,也无法施展巧计。这座山郁郁苍苍,我想大概有奇异之人寄托于此。杜老说“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难道果真如此吗?张忠彦兄弟投奔北方的事情。敌军副都统张忠彦,原是陕西兵官,所以一向侍奉曲端。曲端,就是边地人所称的“威武将军”。张忠彦的哥哥张忠孚,尤其凶狠狡诈。祸害敌人,绍兴初年【这一年为建炎四年】任陕西路统制,看见同列之人得到任用,平素就心怀不满。防金将领雅苏侵犯边境,将要到达熙州时,忠孚立即怀有叛乱之意。忠彦与他相互勾结,便进言说:“我想驱使州中官吏向北投降,州吏会听从我吗?”忠孚说:“兵权在我手里,要驱使州吏,就像驱赶狗和猪一样容易。只是李三这个人,尚且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何,你可以把他叫进来。”李三就是统领官李彦竒。他为人尤其凶暴狠戾,喜欢争斗,因此忠孚很怕他。到这时,便叫他来,他果然来了。忠孚随即关上门,把剑横放在膝上,威胁他说:“你若不想死在我的剑下,就不如听从我的命令;否则今天就活不了。”彦竒说:“统制有什么吩咐?”忠孚说:“人生在世,都是共同追求富贵,哪里还要问什么南北?应当和你一起径直离开。”李彦竒也唯唯诺诺地听从了命令。几天以后,便驱使官吏陷入敌境。同时还有一个叫牟二的人,是熙河一带的大将,原属曲端部下。他陷入敌境以后,又投奔西夏,掌握权力并主持政事,后来因为图谋叛乱,被西夏人杀死。牟二常常戴着金冠,边地将领都害怕他,称他为“金冠牟二”。云。金亮残酷地役使西部百姓。起初,金亮残酷地役使西部百姓,百姓无法自存,常说:“什么时候南方的军队来救活我们呢?”百姓每年缴纳的钱叫作门役钱;当时金国常派使者到各郡县,称为天使。天使到达后,站在民户门外索取银钱,叫作立马银;催督办事的胥吏,急迫得如同星火,叫作了事人。官府办理公务时,大官就上下其手,士人百姓送给他们的钱叫作抬盏钱。金国又命令陕西搜括数十万匹马,分配给黄河以东、黄河以北的百姓,每户饲养,百姓怨恨得深入骨髓。他们的政令,大致都是这一类;即使想不灭亡,也不可能了。

白常不肯仕金绍兴十五年,伪书来征,在南将士王四、小巢、白常三人俱在遣中。王曾任南总管,巢亦位将领,两人至金即为効力。独常不肯仕,曰:“丈夫死则死耳,不能为反覆士。”每自树头衔曰:“前熙河安抚使白某。”萨哈见之不恱也。后欲强官之,竟托疾以免。常有治产在徳顺、熙河,金之守将恶之,大詈曰:“孰有既臣我家而尚宋官乎?”枷禁数十日不为屈。又欲荡其产,萨哈怜而释之。今尚无恙云。王宏归顺事兰州王宏者,本名家子,久陷金,即悒悒思部署徒党,宻欲从顺。防坐事,金帅鎻以地牢,凡十余年,释之。军兴,宏即刼蕃族以归,上司命为熙河路统领官。搉杀之役,宏奋曰:“吾赤手归明,骤官将领,不以死报国,非夫也。”即突出部署击敌,时飞矢如猬,宏不动。敌援骑败去。宏叔父某,亦建炎初名将也。李世辅知同州,欲刼皇弟郎君南归,王亦起兵防之。事觉诛死。其人黒而长,边将谓之“鐡幡竿”。西人谚曰:“谁为飞虎将,无若鐡幡竿为王发也。”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巻二十五宋员兴宗撰绍兴采石大战始末金主亮竭其国兵财南侵,其身先出汝州【京西道】示欲出襄汉上流。朝廷果从三司发精兵五万人,合荆鄂之兵,凡十二万。先是虞侯作天官属上殿,先论敌异时为南牧之计,必为五道出蜀口,出荆襄,止以兵相持。淮东之地沮洳,非用骑之地。他日正兵必出淮西,奇兵必出海道【庚辰年劄子是】是年冬奉使,又明年十月回,具言敌必南侵,盖已授甲造船,必为南渡之计,申言前轮对之语。上曰:“记得卿此言,极是极是。”是年五月十九日,敌使上殿,有奏言欲得两淮之地,欲得将相大臣。朝廷骇愕,议所以发兵。是时金主以兵驻淮阳【汝州】以避暑为名,作计渡汉江,从上流以窥吴会。朝廷发成闵领禁衞五万人来戍襄汉。上出金使语,令宰相就都堂命侍从台諌议所以备敌之防。时宰相宣上语云:“今日更不尚和与守,直问战当如何。”庙论欲遣成闵全领禁衞兵御襄汉上流。虞侯説:“不须得发兵如此之多,敌必不从上流下,恐发禁衞则兵益少,朝廷内虚,异时无兵可为两淮之用。”兵行未几,旬日得报,金主回汴京。虞再白堂,金主已去,乞留五千殿后兵【五万中】约止江池之间,欲留此为用。若上流兵盛,自江鄂间应援淮西兵盛,便出大信口【池州采石近】可以援淮西。是时无人为虞侯之助,其説卒不用。至九月间,敌以五万重兵出淮东,刘锜拒之于楚州青江口。金主自提重兵,号五十万,皆精甲,自夀春【夀州】渡淮。王权拒之,二将不敢战,望风奔遁。敌才与南兵相接,王权退自安丰【属庐州】至合肥,合肥又退至石杆,而中军已退至濡须【和州大江口】虞侯见事急,知二将必退回,遂率四五侍从又同白宰相説:“王权退师已临江口,必败国事。

译白常始终不肯出仕金国。绍兴十五年,伪朝的文书来征召,在南方的将士王四、小巢、白常三人都在征召之列。王四曾任南总管,小巢也身居将领之职,两人到金国后立即为金国效力。唯独白常不肯出仕,说:“大丈夫死就死了,不能做一个反复无常的人。”他常常自己题署官衔说:“前熙河安抚使白某。”萨哈见了很不高兴。后来金国想强行授予他官职,他最终借口有病而免除。白常在德顺、熙河拥有产业,金国的守将厌恶他,大骂说:“哪有已经臣属于我家,却还保留宋朝官职的人?”把他上枷拘禁了几十天,他也没有屈服。金国又想荡平他的产业,萨哈怜悯他,便把他释放了。听说如今他还平安无事。王宏归顺的事情。兰州的王宏,本来是名门子弟,长期陷在金国境内,暗中忧闷,想着部署党徒,秘密准备归顺宋朝。金国担心他因事获罪,把他锁在地牢里,共十多年,后来才释放他。战事兴起后,王宏便劫持蕃族归来,上级任命他为熙河路统领官。采石之战时,王宏奋然说:“我赤手空拳归顺朝廷,突然被任命为将领,如果不以死报国,就不是大丈夫。”随即冲出部署,攻击敌人。当时飞箭密集如刺猬,他却毫不动摇。敌人的援军骑兵败退而去。王宏的叔父某人,也是建炎初年的名将。李世辅任同州知州时,想劫持皇弟郎君南归,王宏也起兵防备此事。事情败露后被杀。他这个人肤色黑而身材高大,边地将领称他为“铁幡竿”。西部人有谚语说:“谁能做飞虎将,若论王发,莫过于铁幡竿。” 钦定四库全书。《九华集》卷二十五,宋员兴宗撰:《绍兴采石大战始末》。金主亮竭尽全国的兵力和财力向南侵犯,亲自先出现在汝州【京西道】,表示想从襄阳、汉中的上游进兵。朝廷果然听从三司的意见,派出精兵五万人,会合荆州、鄂州的军队,共十二万人。在此以前,虞侯任天官属官上殿奏事,先论说敌人早晚必定会采取南下牧马的计划,一定会从五条道路出兵:从蜀口出来,从荆襄出来,只以军队相持。淮东地区低洼泥泞,不是使用骑兵的地方。将来正兵一定从淮西出来,奇兵一定从海路出来【庚辰年奏札就是这样说的】。这一年冬天他奉命出使,第二年十月回来,详细说明敌人一定会南侵,因为已经在发放铠甲、制造船只,必定是在谋划渡江南下,于是再次申述以前轮对时所说的话。皇上说:“记得你说过这些话,极其正确,极其正确。”这一年五月十九日,敌国使者上殿,有奏章说想得到两淮之地,还想得到将相大臣。朝廷震惊,商议如何发兵。当时金主以军队驻扎在淮阳【汝州】,名义上是避暑,实际上谋划渡过汉江,从上游窥伺吴会。朝廷派成闵率领禁卫军五万人来戍守襄汉。皇上拿出金国使者的话,命令宰相到都堂,召集侍从、台谏议论防备敌人的办法。当时宰相宣示皇上的话说:“今天不再讲求议和与防守,只直接讨论应当怎样作战。” 朝廷商议想派成闵全部率领禁卫军,抵御襄汉上游的敌人。虞侯说:“不必发这么多兵,敌人一定不会从上游下来。恐怕一旦调发禁卫军,兵力反而更加减少,朝廷内部空虚,将来就没有军队可以用于两淮了。”军队出发不久,十天之内就得到消息,金主回到了汴京。虞侯再次到宰堂申辩,说金主已经离开,请求留下五千名殿后军【五万人中的五千】,约束他们停在江池之间,想把这支军队留下来备用。如果上游兵力强盛,就可以从江、鄂之间接应淮西;淮西兵力强盛,就从大信口出兵【池州采石附近】,可以支援淮西。当时没有人帮助虞侯,他的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用。到了九月,敌人率五万重兵从淮东出兵,刘锜在楚州青江口抵抗。金主亲自率领重兵,号称五十万,都是精锐铠甲兵,从寿春【寿州】渡过淮河。王权抵挡他,两位将领都不敢交战,望风逃跑。敌军刚与南宋军队接触,王权便从安丰【属庐州】退到合肥,合肥又退到石杆,而中军已经退到濡须【和州大江口】。

”诸公云:“王权申云,此退所以导敌深入,身当其冲,令邵宏渊出其右李”显忠出其左,夹攻之。虞侯率四五侍从,辨其不然。此权必为走计。时朱倬、杨椿犹不以为然。明日得报,权果渡江,朝廷震骇【十月十七日白宰相,十八日王权申】十九日,上命叶枢密【义问】督视江淮军马,因命虞侯防谋军事。二十一日,陛辞,上慰劳甚渥,云:“卿本词臣,不当遣,以卿谙军事故也。”二十二日,出临安。是日得报,刘锜兵走,自楚州走至瓜州,尽弃淮东之地。敌追骑至皂角林【瓜淄之前】锜之将员琦小捷,锜乃托病过江。十一月初四日,锜兵大败于瓜州【刘汜之役】江淮之间,民皆奔逃。是时金主以重兵临采石,已数日。知建康张焘屡遣官来催督府措置。虞侯与叶枢密初六日到建康。是夜被防,罢王权,以李显忠代之。督府诈以檄召权来府议事,夜遣虞侯持檄走池州,唤李显忠,分付人马,令防于采石。盖权兵在采石未走。初七日发建康,初八日早去采石,余路十五里。闻鼓声振野,问道傍人云:“是金主临江,昨日刑白黒马各一祭天,取今日过江。”虞侯见道傍茶坊酒店,官军闲坐。虞侯呼之,其説与道路之言合。虞侯又问云:“既是金主今日过江,因甚却只在这里?”众兵皆言:“王节使在淮西,毎日只打锣不打鼓,未尝得接战。我軰皆是马军,节使令我弃马徒步过江,如今已无马,我軰不防步厮杀。”随行官吏多欲回。虞侯云:“须要江上看兵势,盖上遣我来,当进不当退。”有进言者云:“事败至此,舍人与人一担担何也?”虞侯不听。虞侯至采石,诸将皆无战意。公方会合诸将士诘之曰:“我闻王节使在淮西,毎日打锣不打鼓。”众曰:“果如此。”虞侯慰劳曰:“权不战,教汝軰不成事,令汝軰半死半活。”众皆唯唯。虞侯曰:“虽然,王权已罢,兵权管汝軰不得。我是朝廷官,官家差我担银来犒设。你懑今有节度、观察至副校尉官诰皆担来,汝軰食官家。”禄官养汝軰三十年,不审能戮力一战否?众曰:「我懑也要战,但无人主此事。」虞侯与説:「我今日只办两眼,随你懑成得功大,与你填大的官诰;立得功小,填小的官诰。若死于此,则当同死于此。若你懑走,我亦随你去。」你懑道:「我走去甚处?我便去见官家説:某人通制已下,某人肯厮杀,某人不肯。」诸军大讙曰:「今日有分付,大家去厮杀。」于是方布阵摆戈船。是时江北敌兵甚厚,极目望上下流二三十里不絶,鼔声震地。虞侯即跃马至岸口,见北岸一髙台,台上有大红绣旗、黄旗各二,左右立中,有大黄葢,有一人服金甲,据胡床坐其上。

译虞侯见形势危急,知道两位将领一定会退回来,于是率领四五名侍从,又一同向宰相进言说:“王权退兵已经来到江口,必定会败坏国事。” 众人说:“王权上奏说,这次退兵是为了诱使敌人深入,自己承担正面冲击,让邵宏渊从右边、李显忠从左边夹击敌人。”虞侯率领四五名侍从,辩说事情不是这样,王权这次一定是打算逃跑。当时朱倬、杨椿仍不以为然。第二天得到消息,王权果然渡过了长江,朝廷震惊【十月十七日虞侯向宰相说明,十八日王权上奏】。十九日,皇上命叶枢密【叶义问】督视江淮军马,又命虞侯参与谋划军事。二十一日辞别皇帝时,皇上慰劳得十分优厚,说:“你本是词臣,不应派遣;只是因为你熟悉军事,所以才派你去。”二十二日,虞侯离开临安。这一天得到消息,刘锜的军队败逃,从楚州逃到瓜州,把淮东之地全部丢弃。敌军骑兵追到皂角林【在瓜州、淄水之前】,刘锜的部将员琦取得小胜,刘锜于是借口有病渡过长江。十一月初四日,刘锜的军队在瓜州【刘汜之战】大败,江淮之间的百姓全都逃散。当时金主率重兵逼近采石,已经有几天了。建康知府张焘多次派官员来催促督府采取措施。虞侯与叶枢密在初六日到达建康。当夜接到防守方面的命令,罢免王权,改用李显忠代替他。督府假称发布檄文召王权到府中议事,夜里派虞侯带着檄文赶往池州,召来李显忠,交付人马,命令他在采石防守。原来王权的军队还在采石,并没有撤走。初七日从建康出发,初八日早晨到达采石,余下路程十五里。虞侯听见鼓声震动原野,便问路旁的人。那人说:“是金主来到江边,昨天杀了一黑一白两匹马祭天,准备今天渡江。”虞侯看见路旁有茶坊酒店,官军正在闲坐,便叫他们来问,众人的说法与路人的话相合。虞侯又问:“既然是金主今天渡江,为什么你们却只在这里?”众兵都说:“王节使在淮西,每天只敲锣不击鼓,从来没有交战过。我们都是骑兵,节使命令我们丢下马徒步过江,如今已经没有马了,我们不习惯步战厮杀。”随行官吏大多想回去。虞侯说:“一定要到江上看看敌我兵势。皇上派我来,就是应当前进而不应当退却。”有人进言说:“事情已经败坏到这个地步了,舍人还要和人挑着一担担东西做什么?”虞侯不听。虞侯到了采石,诸将都没有作战的意志。公正在召集将士询问时说:“我听说王节使在淮西,每天只敲锣不击鼓。” 众人说:“确实如此。”虞侯慰劳他们说:“王权不肯交战,教你们不能成事,使你们半死不活。”众人都唯唯诺诺。虞侯说:“即便如此,王权已经被罢免,兵权也不在他手里,不能再管你们。我是朝廷官员,官家派我带银子来犒劳你们。你们今天有节度使、观察使直到副校尉的官诰,我都带来了;你们是靠官家发给的俸禄养活的,已经三十年了,不知能不能竭尽全力打一仗?”众人说:“我们也想作战,只是没有人主持这件事。”虞侯对他们说:“我今天只看你们两眼:你们若建立大功,就给你们填发大的官诰;立下小功,就填发小的官诰。若死在这里,我也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如果你们逃走,我也跟随你们离开。”你们说:“我们逃到哪里去?我就去见官家,说某人通判制已下,某人肯厮杀,某人不肯厮杀。”各军大为喧闹说:“今天有人给我们作主了,大家去厮杀!”于是才布置阵势,排列戈船。当时江北敌兵非常多,放眼望去,上下游二三十里都没有断绝,鼓声震撼大地。虞侯立即跃马来到岸口,看见北岸有一座高台,台上有大红绣旗、黄旗各两面,左右相对而立,中间有一把大黄伞盖,有一人穿着金甲,坐在胡床上。

众云:此金主也。兵号四十万,马数倍之。虞侯遂与诸将议:统制官张振、王琪、戴臯、时俊、盛新列马军、步军为阵,静以待之。分戈船为五,以其二傍东西岸行,东防岸,西裹敌船;其一驻中流,载精兵以待战;其二藏小港中,以待不测。摆布仅毕,或闻敌中发喊,金主亲执小红旗,麾百舟絶江而来。未顷间有数十舟达南岸,敌登岸与官军战。公往来行间,公谓时俊:「俊先登,军皆死鬬,斩敌过半。」岸上之敌皆投拜,战于江中死以万数。天色晦,敌犹未退。会官军在淮西有溃散者三百人,自光州路转江而至。虞侯抚劳之,授以旗鼓,设为疑兵。敌果以为援至,鼓声乃已,却打梆子声,敌引余舟遁去。或欲引水军掩其前,断其归路。虞侯以为不可,所谓「归师勿遏」是也。倘或官军一伤,我军少,何以继之?敌万里入冦,如此之盛,今日必欲战,则官军少,而明日何以为敌?但以强弩袭其后追射之,敌兵多伤。至夜师旋,计岸上之尸二千七百余人,射万户一人生获千户五人,女真三百余人,余皆正军徤者星夜遁去。即夜具奏:旧将去,新将未至,决不敢引去。是夜椎牛设酒以劳军。有説舍人宣赞者及见枢密院人吏在虞侯前甚恭,问之云:乃中书舍人非武官,舍人也将軰乃尽礼致恭,至夜半仍令布阵,再与将士待敌。敌兵已稍希,至辰时以来凡再鼓,公举旂挥出海船五之二分,其半向北岸上流直杨林河口。诸将或问公何故,遂説与诸将:「当时只合将船守杨林河口,不合放敌船令出。」命统制盛新引船直杨林河于江心下泊,船度敌前所不到处,戒之曰:「若敌船自杨林河出,即齐力射之,必争与死,无令一船得出岸。」如河口未有船出,即以克敌神臂弓射北岸。于是盛新受令,于江心驻船齐力射敌,应▯而倒以万数。敌见船无归路,即时从下流放火自焚。官军亦于河口上流以火船焚其余舟凡一百八十余只,亮陆遁去。至午间遣一小舟,令张千持书至,书意似与王权有约。察其策出于用间,亟以已发遣王权之事报之,以絶其意。又遣探马渡江,至暮归【初九夜】説金主焚龙鳯舟【宫人所乗】斩船作头二人【责船致败】鞭梁大使一百【名球引亮来采石者】连夜往瓜州与金主书,意合虞侯却与李显忠商量,令移时俊军于马家渡,辍李捧一全军一万六千人,又分戈船百艘来防京口。于是月二十三日习水战,耀兵亮唤万户渡江,万户説江口阔如采石三倍不可渡,亮遂防剑数万户罪,万户涕泣以告释之。约十二月初一日离杨门,初三日建康早饭,金主上马去,众议共谋杀之。夜即其所居帐中连发三箭射中,又挟弓欲射,已而问曰:「你是江南人,是自家人?」万户答曰:「自家人。」金主曰:「我自去年煞做无道理事,今日饶我也得由你軰杀,我也得由你軰,不若早早快脆。」万户一人直入即其帐中杀之,并及其帐中妃侍五人并杀,梁大使、郭副留、药师之子马钦、李防政共四人,盖皆为金人谋来南者,尽焚其尸焉。是月初二日,虢州签军雷政来告虞侯,即日同杨存中、成闵。渡江至瓜州,措置后二日,金之大将檄来请和。公是日往行在奏事。两淮之民,自镇江至平江,见公船过,焚香投拜甚众。初六日奏事毕,初十日车驾幸建康。明年二月十八日还临安。

钦定四库全书

译众人说:“这就是金主。”敌军号称四十万人,马匹是兵员的数倍。虞侯于是和诸将商议:由统制官张振、王琪、戴皋、时俊、盛新把骑兵、步兵列成阵势,安静地等待敌人。把戈船分成五队,其中两队沿东西两岸行动:东边防守江岸,西边包围敌船;一队停在江心,装载精兵等待作战;另外两队藏在小港中,以防意外。刚刚布置完毕,忽然听见敌军中发出喊声,金主亲自拿着小红旗,指挥百艘船横渡江面而来。不一会儿,有几十艘船到达南岸,敌人登岸与官军交战。公往来于阵间,对时俊说:“时俊先登,军士都拼死作战,已经斩杀过半敌人。”岸上的敌人全都投降叩拜,在江中交战而死的敌人以万计。天色昏暗,敌军仍没有退去。恰好官军在淮西有三百名溃散士兵,从光州方向转到江边而来。虞侯抚慰他们,授给他们旗鼓,设置成疑兵。敌人果然以为援军到来,鼓声于是停止,改为敲梆子的声音,敌人便带着余下的船只逃走。有人想率领水军从前面截击,断绝敌人的归路。虞侯认为不可,说这就是所谓“归师勿遏”。倘若官军有所损伤,而我军人数又少,将来靠什么继续作战?敌人从万里之外大举入侵,声势如此强盛,今天一定要作战,那么官军已经很少,明天又凭什么抵挡敌人?只是用强弩袭击敌军后方,追赶着射击,敌兵多有受伤。到了夜里军队回营,统计岸上的尸体有二千七百多人,射杀万户一人,活捉千户五人,女真人三百多人;其余都是身体强健的正规军,连夜逃走。当天夜里立即写成奏章:旧将已经离去,新将还没有到,绝不敢引兵撤走。当夜杀牛置酒慰劳军队。有人说,舍人宣赞以及枢密院的官员、吏员在虞侯面前十分恭敬,问他们,才知道虞侯原来是中书舍人而不是武官;舍人,众将也都以全部礼节恭敬相待。到了半夜,仍命令布阵,再和将士等待敌人。敌兵已经渐渐稀少,到了辰时以后,鼓声又响了两通,公举旗挥令五分之二的海船出动,其中一半向北岸上游直抵杨林河口。诸将有人问公为什么这样做,公便对诸将说:“当时只应当派船守住杨林河口,不应当放敌船出去。”命统制盛新率船直抵杨林河,在江心下锚停泊,船行到敌船达不到的地方,告诫他说:“如果敌船从杨林河出来,就合力射击,一定要拼死争战,不让一只船能够靠岸出去。”如果河口没有船出来,就用克敌神臂弓射击北岸。于是盛新接受命令,在江心停船,合力射击敌军,箭一离弦,敌兵便倒下,数量以万计。敌人看见船只已经没有归路,立即从下游放火自焚。官军也在河口上游用火船焚烧其余船只,共一百八十多只,金亮从陆路逃走。到中午时派一只小船,命张千带书信前来,信中意思似乎是与王权有约。虞侯看出这是敌人使用反间计,立即把已经遣送王权的事情告诉他,以断绝他的企图。又派侦察骑兵渡江,到了傍晚回来【初九日夜间】,说金主焚烧了龙凤船【宫人乘坐的船】,斩杀了造船的头领二人【因造船失败而获罪】,鞭打梁大使一百下【梁大使名球,是引诱金亮到采石的人】;金亮连夜前往瓜州,并给金主写信。虞侯的意见是和李显忠商议,命令把时俊的军队移到马家渡,分出李捧的一支全军一万六千人,又分拨戈船一百艘来防守京口。于是二十三日演习水战,炫耀军威。金亮召万户渡江,万户说江口宽阔,是采石的三倍,不能渡过。金亮于是拔剑威胁要杀死几名万户,万户流泪哭诉,金亮才释放他们。约定十二月初一日离开杨门,初三日早晨在建康吃饭,金主上马离去,众人商议共同杀死他。当夜就在他居住的帐中接连射出三箭,射中了他;又有人挟弓想再射,金主随即问:“你是江南人,是自己人吗?” 万户回答:“是自己人。”金主说:“我从去年起做了许多无道理的事情,今天即使饶我,也由你们决定;即使杀我,也由你们决定,不如早早痛快地结束吧。”一名万户直接进入他的帐中将他杀死,并把帐中的妃嫔侍从五人一并杀死。梁大使、郭副留、药师的儿子马钦、李防政四人,大概都是替金人谋划南侵的人,也全部焚烧了尸体。这一月初二日,虢州签军雷政来告诉虞侯;当天虞侯与杨存中、成闵一起渡江到瓜州。安排部署之后两天,金国的大将发檄文前来请求议和。公当天到行在奏事。两淮的百姓,从镇江到平江,看见公的船经过,焚香投拜的人很多。初六日奏事完毕,初十日皇帝车驾到建康。第二年二月十八日返回临安。钦定四库全书。

九华集附录大丞相赵公汝愚祭员兴宗文故亡友著作员公显道,学博而渊源,气洪而刚大,力行古道,铿然三代之雅音,笑诋百家,屹若中流之砥柱,髙谢九华之旧隠,勉从三馆之清游,独建谠言,不免羣谮,方懐去国之恨,遽有终天之悲。某至矣,相亲骇然闻讣,念正论之特起,自欧阳公而下,无斯人,叹先见之甚髙,恨蘓明允之死不复作,何嗟及矣!流涕从之,尚期九原之灵歆,此千里之意,尚飨。安抚王公伯庠祭员兴宗文维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三月壬辰朔,二十二日丁酉,朝散大夫,直秘阁,权发遣防州军州主管学事,充防路兵马都钤辖兼主管本路安抚司公事王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友大著作员公之灵曰:三嵎之英,道山之名,图史有光,簪绅是荣。泰茹斯防,怒鹏莫程。命厄其遭,而昌其声。念昔清晓同趋广庭,一梦恍然别离死生。丹旐西归,天涯怆情。巵酒寓哀,尚歆兹诚,尚飨。府判王公颐祭员兴宗文维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五月乙亥朔,二十六日庚子,右奉议郎奏差通判长宁军主管学事,赐绯鱼袋王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近故大着员公之灵。呜呼!公之正性,有得于天,升沉穷达,不苟其迁,止而为山,流而为川,用行舍藏,付之自然。仰视前哲,接武随肩,矢志修门,操节益坚。陛对未几,奏防上前,论议鲠正,有经有权,上实叹嘉,曰:“蜀之贤,擢登着庭,为诸儒先,词闱琐闼,进步可聮。”公体上眷,有蕴必宣,宁我不用耻,方为圆。属有憸夫,懐奸有年,鳞甲其腹,毒甚戈鋋,务极聚敛,病吾民。编人言不顾其欲,自专在廷,熟视喑若寒蝉。公独击之,奋吾老拳,暴其险奸,阻厥窬穿,甘以身屈,俾民获痊。斯言既陈,甚于直弦,清议虽允,莫救挤颠。公曰:“归欤!出处其全。”问津江吴,樯檝翩翩,西望故国,里犹数千,不阻不抑,喜如登仙。造物叵测,末病偶纒,一卧不起,湮沉九泉。天耶?人耶?夀胡不延?公靣未冷,彼奸弗悛,不义自毙,卒底于愆,寘之典宪,其名则镌。公言既验,众愤始前。惜公已矣,不及见焉。会有直笔,诛其佞便,伟公絶识,着乎史篇,增光三嵎,千载永传。某也不敏,众所弃捐,曩客都下,辱承知怜,揄扬奬荐,满于俊躔,恨费推挽,逆风泝船,偶奉宣檄,逐食穷边,死生契阔,再见无缘。公防属归,我车载牵,相望江臯,垂泪涟涟,呼公不闻,杳隔云烟。公乎不昧,啜此一涓。呜呼哀哉!伏惟尚飨。郡守史松老祭员兴宗文维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七月甲戌朔,初六日己卯,通直郎隆州军州主管学事兼管内劝农事史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近故宫使大着国史员公之灵。惟公质自天禀,材不世出,发为文章,笔力健倔,海岳含贞,章彚炳蔚,体偹韩马,理绍庄屈,冠襟蜀都,实罕伦匹。帆船迅驶,入觐天乙,得窥秘奥,金匮石室,发潜振徳,独当载笔,代演王言行矣。朝夕嗟彼桑羊,利口斧锧,公徳雄刚,敢以辞辟,一语不契,东手甘黜去国。未几,遽继以卒,谗言踵败,投畀有北,有衔不袪,懐愤独郁,迂憃亡似,辱公湔拂。通徳里门,许我懐绂,輀车来归,见者楚恻。西首铭旌,杳与公隔,丽谯琬琰,盖代笔墨。有来视者,识公不没,寓哀一觞,冀魂髣髴,尚飨。郡守何公耆仲祭员兴宗文维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七月甲戌朔,十二日乙酉,通义郡假守何某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亡友大着编修员公显道之灵曰:「世有多言,吁亦可畏!病我蜀人,其説有二:平居无事,论説翻澜;束以好官,噤不肯言。庙堂急材,虚心而问,齿牙不怿,靳以余论。是虽可病,病亦有故。责人以难,古法弗许;言而不当,徒触时忌;引非其人,适为已累。古道云逺,流风实同。独以病蜀论焉,未公。嗟嗟!显道与世背驰,抱此二病,牢不可医。遇事不可指陈利害,茹物于中,一吐乃快。心知若人,众乃共抑挽而推之,必极我力,坐此斥逐,竟以防归。万里扁舟,▯妇弱儿,人咸戚。公,我则不尔,用舍有时,功名游戏中,苟无憾,虽谪犹荣。事验身后,虽亡实存。三嵎之巅,双林之间,英风飒然,公其复还!拊棺无从,缄词以吊,尚鉴我言,哆颐一笑。呜呼哀哉!尚飨。」金山住持印老祭员兴宗文

译《九华集》附录。大丞相赵公汝愚祭奠员兴宗的文章。已故亡友著作员公显道,学问广博而有深厚渊源,气度宏大而刚正不屈,努力践行古道,发出的声音铿锵,正如三代的雅正之音;他笑着斥责诸子百家,坚定得如同江流中央的砥柱。他高尚地辞别九华旧日的隐居生活,勉强参与三馆的清雅交游,独自提出正直的言论,却免不了受到群小的诬陷。正怀着离开国家的悲愤,忽然又遭遇永远诀别的哀痛。我到那里时,亲近相交的友人惊骇地听到讣告,想到正论的特然兴起,自欧阳公以下,再没有这样的人;感叹他见识高远,又遗憾苏明允死后不能再生,这时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呢!我流着眼泪追悼他,只希望九泉之下的英灵能够享用这千里之外的心意。尚请享用。安抚王公伯庠祭奠员兴宗的文章。时在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三月壬辰朔,二十二日丁酉,朝散大夫、直秘阁、权发遣防州军州主管学事、充防路兵马都钤辖兼主管本路安抚司公事王某,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故友大著作员公的英灵说:三嵎山的英才,道山中的名士,使图籍史册增光,使簪缨士绅引以为荣。泰山般的气象充塞防州,大鹏也无法与之相比。命运使他的遭遇困厄,却使他的声名昌盛。想起从前清晨一同趋入朝廷庭院,恍如一场梦,转眼已经隔着生死。丹旐向西归去,我在天涯悲伤。用一杯酒寄托哀思,还请享用这份诚意。尚请享用。府判王公颐祭奠员兴宗的文章。时在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五月乙亥朔,二十六日庚子,右奉议郎、奏差通判长宁军主管学事、赐绯鱼袋王某,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近来去世的大著员公的英灵。唉!您的正直本性得自上天,无论升沉、穷达,都不随意改变;静止时如山,流动时如川,出仕还是退隐,都顺其自然。仰望前代贤哲,与他们接踵并肩,立志修治政事之门,操守节义更加坚定。入殿应对不久,便在皇上面前上奏论事,议论耿直公正,既有经常之道,也有权宜之策。皇上实在赞叹,说:“蜀地的贤才,应当擢升进入翰苑,为诸儒之先;在词闱、琐闼之间,前途还可以继续上进。”您承受皇上的眷顾,胸中有话必定宣说,宁愿因我不被任用而感到羞耻,也不肯把方正改变成圆滑。适逢有个奸邪小人,怀藏奸心已经多年,腹中仿佛长满鳞甲,毒害胜过兵器,专门极力搜刮聚敛,使百姓受到祸害。他对编户百姓的言语一概不顾,只顾在朝廷中专擅自作,旁人熟视无睹,噤声如寒蝉。唯独您出面抨击他,奋力挥出老拳,揭露他的阴险奸诈,堵住他的钻营缝隙,甘愿使自身受委屈,让百姓得到痊愈。您的话既已陈述,正直超过弓弦;清议虽然认可,却没有救您免于排挤倾覆。您说:“回去吧!进退出处都可以保全。”于是问路于江吴之间,船帆船桨轻快地行进;向西遥望故国,路程还远达数千里,却没有阻碍,也没有压抑,喜悦得仿佛登上仙境。造物主难以测度,晚年偶然疾病缠身,一卧不起,沉没于九泉。是天意吗?是人为吗?为什么不让您的寿命延长?您的面容尚未冷却,那奸人仍不悔改;他因不义自取灭亡,最终陷入罪过,被置于法典刑宪之中,姓名也被刻载下来。您的话已经应验,众人的愤怒才开始显露。可惜您已经离世,来不及看到了。恰逢将来有人秉笔直书,诛斥那个奸佞,您的伟大见识将载入史册,光耀三嵎,千百年永远流传。我实在不聪敏,被众人弃置;从前客居都城,承蒙您知遇怜爱,揄扬我、奖掖我、荐举我,使我跻身俊彦之列。我遗憾自己费尽推挽,却逆风溯流而行,偶然奉到宣檄,奔赴穷边谋食,生死离合,再也没有机会与您相见。您将要归葬时,我的车被牵引着,和您隔着江边相望,眼泪不断流下;呼唤您却听不见,幽幽地隔着云烟。愿您英灵不昧,享用这一杯薄酒。呜呼,悲哀啊!恭敬地请您享用。郡守史松老祭奠员兴宗的文章。时在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七月甲戌朔,初六日己卯,通直郎、隆州军州主管学事兼管内劝农事史某,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近来去世的宫使、大著、国史员公的英灵。您的资质得自上天,才华世所罕有,发而为文章,笔力健劲奇崛;如海岳蕴含贞正之气,篇章汇聚而光彩灿烂;体制兼备韩愈、司马迁之长,义理继承庄周、屈原之学,在蜀都士人中冠绝一时,实在少有匹敌。您乘快船迅速入朝觐见天子,得以窥见秘阁深奥,开启金匮石室中的潜藏文献,振兴德业,独自承担记载史事的职责,代替天子演述诏令,已经如此。您早晚感叹桑弘羊一类人,他们以利口如斧钺刑具伤人;您的德行雄健刚正,哪里肯以言辞退避?只因一句话不合,便向东退去,甘愿被斥逐、离开国都。不久,您又突然因病去世,先前的谗言接踵而来,最终把您投弃到北方。心中有怨恨却无法排遣,独自郁结;我迂拙愚钝,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慰藉您的地方,反而有辱于您对我的洗濯提携。您曾许我在通德里门下佩绶任职,如今灵车载您归来,见到的人无不悲痛。向西的铭旌已经远去,幽暗中与您隔绝;华丽楼观上的碑刻文章,都是足以盖世的笔墨。后来有人前来瞻视,也会知道您的声名不会消失。我寄托哀思于一杯酒,希望您的魂魄仿佛能够回来。尚请享用。郡守何公耆仲祭奠员兴宗的文章。时在乾道七年,岁次辛卯,七月甲戌朔,十二日乙酉,通义郡代理太守何某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亡友大著、编修员公显道的英灵说:世上有一种多言之病,唉,也实在可怕!蜀人有两种弊病:平日无事时,议论翻腾;一旦用官职束缚他们,却闭口不肯说话。朝廷急于求取人才,虚心询问,他们却言语不悦,以多余的话加以推托。这虽然可以说是弊病,但弊病也有原因。古法不允许用难事责问别人;言语如果不恰当,只会触犯当时的忌讳;举荐不合适的人,反而会成为自己的牵累。古道已经遥远,但流传下来的风气实在相同。唯独把这种弊病归咎于蜀人,是不公平的。唉!显道与世俗背道而驰,偏偏兼有这两种弊病,牢固得无法医治。遇到事情不能不指陈利害,便把它含在心中,吐露出来才痛快。众人了解这种人,便共同压制、挽留、推拒他,您一定要竭尽自己的力量,正因此被斥逐,最终只得回到边地。万里之外乘一叶小舟,同行的还有年少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人人都为您悲伤。公啊,我却不是这样认为;任用或弃置都有时机,功名不过是游戏中的东西,只要内心没有遗憾,即使遭贬也仍然荣耀。事情在身后得到验证,虽然身亡,实际仍然存在。在三嵎山顶、双林之间,您的英风飒然,您大概已经归来了吧!想抚摸棺木却无法做到,只能写下这篇祭文来凭吊,愿您鉴察我的话,张口一笑。呜呼,悲哀啊!尚请享用。金山住持印老祭奠员兴宗的文章。

维皇宋乾道六年,岁次庚寅,八月戊申朔,十三日庚申,金山龙游禅寺持傅法僧宝印,谨以香茶蔬食,致祭于近故宫使大着九华子员公之灵。惟释与儒,殊途同归,达者揣其本而必齐其末,昧者溺其迹而或疑甚者,采其语言之相似以神其説,而返欲操刀以攻之。嗟乎,此所谓尽羿之道而杀羿!世有孟轲氏,当力排其深,挤吾学,吾儒九华子业佛,然其心亲而道合者,曽不约而自随。呜呼!始与公定交于石笋之下,又相从于锦水之湄,卓锡南来,七年有竒。公奉召节而入觐王后,又得握手于妙髙之顶,忻会合之有期。公既造朝,自结主知,太学二年,是为儒师,擢置三馆,掞其文词,晋登着庭,周知百为,盖有国之太史。一有不合,而台官諌垣所不言者,公独抗疏于赤墀,竟以此而不容,遂逺引而奉祠,侨居南徐,贫不能西,曽未阅月而往来不间。方喜公之所造诣者,益汪洋而眇弥矣。夫何杯酒之地,遽有死生之变,尤甚于隙驹之载驰耶?呜呼!天之生是人也,既富其学问,既大其器业,而又厚其徳宇,浚其道源矣。宜若畀之以位,使其道徳性命之学,礼乐仁义之具,少施于当时也。且其神和而气舒,谓必富贵而显达,长身广额,又当百年之期颐也。百錬之刚,日杀九牛,奈何百不一施而止于斯耶?与其材能而不与其爵禄,天其悭矣。因天之所与而大其成就,犹不能助佑而屡踬之,天其耄矣。吾将安得而推之耶?虽曰有子芝兰方茁,客东吴而望西蜀,所谓天之角而地之涯也,死生不免矣。而公之死也,重不幸者如此,是以贤不肖共有无穷之悲也。我之先师,行不磷缁,既死空山,沉埋厥辉,有请于公,锡其铭诗文律既髙,道眼超卓,曽不愧于南岳诸碑,此宝印所以感公之徳,而吁嘻哽噎,实倍于等夷也。呜呼!九华子生灭不停,如川之流,如环之循。公既讲闻,而测其渊微矣。今其得力之际也,中泛百丈,可鉴须眉。惟昨与今,其味不移。吸如西江,公犹庶几,尚飨。

译时在皇宋乾道六年,岁次庚寅,八月戊申朔,十三日庚申,金山龙游禅寺持法、传法僧宝印,谨以香、茶、蔬菜、果食,祭奠近来去世的宫使、大著、九华子员公的英灵。佛教与儒教,虽然道路不同,却归于同一根本;通达的人推究它们的根本,便知道它们最终可以相同;昧于道理的人沉溺于表面迹象,有时便产生怀疑;更有甚者,采集两家语言相似之处来神化自己的说法,反过来还想拿刀去攻击对方。唉,这就是所谓穷尽后羿的道术,反而杀死后羿!世上有孟轲那样的人,应当竭力排斥这种做法,挤压我佛学;我们儒家中的九华子虽然从事佛学,然而他的心性相亲、道理相合之处,却不约而同地自然相随。唉!当初我和您在石笋之下结交,后来又一同往来于锦水之滨。我持锡杖南来,已经七年有余。您奉召入朝觐见皇帝,后来又在妙高峰顶与您握手相逢,欣喜地约定还会再会。您入朝以后,便得到皇帝的知遇;在太学任职两年,成为儒学之师,擢升进入三馆,文章辞采得到发挥,进而登上翰苑,周知各种政务,几乎成为国家的太史。只因有一件事不合意,而台官、谏官不敢说的话,您独自到殿陛之前抗疏直谏,最终因此不被容纳,于是远行请求奉祠,寄居南徐,贫困得不能西归;还不到一个月,您便往来不绝。正当我欣喜于您的造诣更加深厚、广博而精微时,哪里料到在一席饮酒之地,突然发生了生死变化,竟比隙中骏马飞驰还要迅疾呢?唉!上天生下这个人,既使他的学问丰富,又使他的器识事业宏大,还使他的德性宽厚、道术根源深远。本来应当授予他官位,使他的道德性命之学、礼乐仁义之具,稍稍施行于当时。况且他的精神平和、气息舒展,按理一定会富贵显达;身材高大,额头宽广,又应当享有百年期颐之寿。百炼成刚,每天能够杀死九头牛,为什么一百种本领还没有施展一种,就止步于此呢?既然给了他才干,却不给他爵禄,难道是上天吝啬吗?凭借上天所赐而使成就宏大,却仍不能给予护佑,反复使他受挫,难道是上天衰老糊涂了吗?我将怎样推究这件事呢?虽说他有子女如芝兰初生,客居东吴而遥望西蜀,正所谓天涯海角;然而终究不能免于生死。而您的死又有这样的重重不幸,所以贤者和不肖者共同怀有无穷的悲哀。我的先师品行不受污染,死后埋在空山,使他的光辉沉埋。我有事请求您,为他赐下铭文和诗篇。您的文律高妙,道眼卓绝,即使与南岳诸碑相比也毫不逊色。这正是宝印感念您的恩德,唏嘘哽咽,悲痛实在超过寻常人的原因。唉!九华子的生灭不停,如同河水流动,如同玉环循环。您既然已经讲论并听闻佛理,便测知了它深微的奥义。现在正是您得力的时候啊:江水中泛舟百丈,清澈得可以照见自己的眉毛。昨天和今天,体会到的滋味并没有改变。若能吸尽西江之水,您大概还可以享用吧。尚请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