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山房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元戴良撰《呉游稿》第三碑长洲县丞杨君去思碑国家置县令,以治其县事。丞者,令之贰,所以述县事而辅令者也。是故辅之无缺,则一县蒙其福;毫发有间,则百里为之不宁矣。丞之设,岂虚也哉?长洲为呉大县,按其图,乃泰伯、仲雍过化之地。其土疆沃美,硕大有江湖川泽原隰之富。其植物丰茂繁畅,有黍稌秬秠之饶。其俗有树艺、商贾之利,则丞是县,宜乎其益重矣。然自国初县始置吏,于今几百年,而为之丞能以智虑措诸事,徳泽施于人,岂可以一二数哉?顾无语言以宣之,文字以达之,而智虑之见诸事功者,不得以乆着;徳泽之浃乎人心者,或至于遗忘。得非记载之缺文,而士民之遗恨乎?乃者,钱塘龙井寺僧子元,以为泰州杨君之为丞是县也,政治亷明,他县吏所不及。今以年劳改调,留之既不得,则退而图所以昭永乆者。以余方执笔,从诸公后来,请纪述其事,以慰县人去思之情。余以不知,让子元,则告吾僚友陈子经氏。子经来言曰:“昔崔斯立为蓝田丞,仅以破崖岸而为之;陈南仲为武功丞,仅以简靖辅之。昌黎韩子、河东栁子犹为之作文,▯美以传示后来。今君之政有不在二人下,而子元之请之也,固宜。”余于是有不得而终辞者矣。今相国之治呉也,以便宜擢君于戎行,方佐治昆山,施于有政,决羣疑于片语,而细民之服之也深。集庶务于移刻,而长守之倚之也重。其来而处斯职也,帖奸戢暴,植善翼良。上不畏乎强御,下不听乎私谒,惟知执法以奉公,竭劳以尽职。时当藩翰事殷,用兵未息,东南民力乃多在于呉郡,呉郡所需乃多出于长洲。长洲为县,名之曰都者三十,嵗出田赋上送于官者为财五十余万。君之未至也,每以疲弊之贫民配之,兼并之大家都鄙之间,常纷然不安,而民病甚矣。及君之来,取其都之田而分计之,受差之家悉凖其田之多少,田多者应重差。而不可辞。田少者称其所出,而无幸免。均齐方正,较若画一。而中下无告之民,庶乎其少康矣。迩者大发民,开白茅河,所在县邑骚动。而君严立法程,俾贫者出其力,富者输其财。为之茇舍资粮屝屦酒胾医药,以劳徕之。而居者无艰瘁之虞,行者无寒饿之厄。是以功成而民不知扰,此其为治之大畧也。君以某年某月某日上,以某年某月某日受代。在任嵗月与众人同,而其所着见独章章如是,亦难矣哉。于是呉之士大夫,与夫在邑在野之民,以及外敎之流,咸以君之去为可惜,愿得伐石瑑辞,述其去后之思。而余则以子元之请,特为次第其言,采其歌诵而载之。其词曰:于维我国,惠绥黎蒸。既设之令,复佐之丞。维呉有县,甲是南土。维是杨丞,民之父母。丞之未至,孰父母余我民?伥伥莫宁其居。丞来抚之,乃遂食息。卒不追呼,吏不隳突。民有征徭,丰俭倍蓰。丞来均之,大小具宜。民有力役,我是用瘁。丞来舒之,如舟斯济。丞之视民,如鉴之明。善长显迹,奸宄遁形。丞之守已,如水之洁。出无文车,居不华棁。匹夫匹妇,感慕靡忘。豆羮必祝,蕲之寿康。吾侪小人,朝不及夕,获保室家,皆丞之锡。老者日亡,壮者日衰。我丞之泽,民得以知。载歌载謡,托之贞石,于千百年纪此成绩。
赞
蔡履庵画像赞有倬蔡君实,聪实懿。侁侁而贞,婉婉而智。以圣贤为学,而伊傅是期;以法令为师,而风云自致。得君子之时,有霸王之器。既髙步于省垣,复秉忠于师纪。借筹乎帷幄之宻,赞化于经纶之始。乃驾仁而策勇,乃翼忠而羽义。粹然圭璋之见,屹然山岳之峙。信邦家之老成,俨士林之绥履。图而肖之,万一窥其涯际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元代戴良撰,《呉游稿》第三 碑 长洲县丞杨君去思碑 国家设置县令,用来治理县中的事务。县丞,是县令的副职,负责处理县中事务并辅佐县令。因此,辅佐得没有缺失,全县就蒙受他的福泽;哪怕有一点间隙,方圆百里也会因此不得安宁。设置县丞,难道是没有意义的吗?长洲是吴地的大县,按照地图考察,这里是泰伯、仲雍教化流传之地。土地疆域肥沃优美,广大地区拥有江、湖、河流、沼泽、平原和低湿地等丰富资源。这里的植物丰盛茂密,黍、稻、黑黍、秬秠等粮食十分充足。当地风俗中有种植和经商的利益,那么担任这个县的县丞,其职责自然更加重要了。然而自国初开始设置县吏,到如今已有几百年,能够担任县丞而以才智谋虑处理事务、把德泽施于百姓的,难道可以用一两个人来数清吗?只是没有语言来宣扬它,没有文字来传达它,于是才智谋虑表现在政绩中的人,不能长久显著;德泽浸润人心,有时竟至于被遗忘。这难道不是记载文字的缺失,也是士人百姓的遗憾吗?近来,钱塘龙井寺的僧人子元认为,泰州杨君担任本县县丞时,政治清廉明察,是其他县吏所不能及的。如今他因任职年劳而改调,既然不能挽留他,便退而谋划使他的事迹显明并流传久远的办法。因为我正执笔作文,子元便跟随诸位后来拜访我,请我记述这件事,以慰藉县人对杨君离去的思念之情。我因为自认为不了解此事,推辞给子元,于是把他介绍给我的同僚陈子经。子经来告诉我:“从前崔斯立担任蓝田县丞,只凭破除矜持自负的作风就有了政绩;陈南仲担任武功县丞,只凭简约安静来辅佐政务。昌黎韩子、河东柳子还为他们作文,赞美其美德以传示后人。如今杨君的政绩并不在这两人之下,而子元请求您作文,原本就是应该的。”我于是无法再最终推辞。如今相国治理吴地时,依据权宜之策把杨君从军中提拔出来,他正辅佐治理昆山,一施行政令,便能用片刻之间的话语解决众人的疑难;百姓深深服从他,聚集各种事务于很短的时间内办妥,长官也十分倚重他。他来到这里任职,平息奸邪,收敛暴行,树立善行,扶助贤良。对上不畏惧强横有势力的人,对下不听从私人的请托,只知道执法奉公,竭尽劳力完成职守。当时边疆事务繁重,用兵尚未停止,东南百姓的财力多集中在吴郡,而吴郡所需的物资又多出自长洲。长洲作为县,名为都的辖区有三十个,每年征收田赋上缴官府,钱财达五十余万。杨君未到之前,常常把这些赋役摊派给疲惫困苦的贫民,兼并土地的大户和城乡之间常常纷乱不安,百姓的困苦就更严重了。等杨君到来后,他取各都的田地加以分配计算,承担差役的人家都按照田地多少来确定,田多的人承担较重的差役,不得推辞;田少的人承担与其产出相称的差役,也没有侥幸逃免的。分配均衡整齐、公平端正,彼此比较就像用同一个标准。因此,中下等没有依靠的百姓,大概可以稍稍安宁了。近来大规模征发民夫,开凿白茅河,各处县邑都骚动不安。杨君严格制定法令和期限,使贫者出力,富者出钱;又为他们设置草舍,供给粮食、鞋袜、酒肉和医药,以慰劳招徕他们。这样,留在这里的人没有艰难困苦的忧虑,出行的人没有受寒挨饿的灾难。因此工程完成而百姓没有感到受到扰害,这就是他治理政务的大致情形。杨君于某年某月某日上任,于某年某月某日接受替代者。在任年月与众人相同,而他的成就独独如此显著,也实在很难得。于是吴地的士大夫,以及县城内外的百姓,还有外教之流,都认为杨君离去很可惜,希望刻石镌文,叙述他离去之后人们的思念。我因子元的请求,特意把这些话编次成文,采录百姓的歌咏并记载下来。他们的歌词说:啊,我们这个国家,恩惠安抚着百姓。既设置县令,又设置县丞辅佐。吴地有一个县,是南方土地中的首要之地。这个杨县丞,是百姓的父母。县丞没有到来以前,谁把我们百姓当作父母来爱护?我们惶惑不安,没有谁能安居。县丞来了抚慰我们,我们才终于能够饮食休息。最终不再有追呼催逼,官吏也不再横冲直闯。百姓承担征税徭役,丰年歉年的差等相差很大;县丞来了把它均平,使大户小户都各得其宜。百姓承担劳役,我们因此疲惫;县丞来了使劳役宽缓,好像船只渡过了水面。县丞看待百姓,像镜子一样明察。善人增长并显露事迹,奸邪之人逃遁而现出形迹。县丞守持自身清廉,像水一样洁净。出行不用华丽的车辆,居处不用华美的椽木。普通男女百姓都感念仰慕,始终不能忘怀。即使只有一碗豆羹,也一定为他祝祷,希望他长寿安康。我们这些小民,早晨还顾不上晚上,能够保全家庭,都是县丞赐予的。老人日渐死亡,壮年日渐衰老,只有我们的县丞之恩泽,使百姓得以知晓。我们载歌载谣,把它托付给坚贞的石碑,在千百年后记下这项功绩。赞 蔡履庵画像赞 有一位光明卓异的蔡君,诚实聪明而美善。他举止庄重正直,温和而有智慧。以圣贤为学习目标,以伊尹、傅说为期望;以法令为老师,自然能够建立如风云般的功业。得到君子施展才能的时机,具有霸王的才器。既在尚书省中大步前行,又掌握师长纲纪而尽忠。曾在帷幄中筹划机密,又在经纶大业的开端辅佐教化。于是驾驭仁德而策励勇武,辅翼忠诚而增益义行。纯粹如美玉圭璋般显现,巍然如山岳般耸立。确实是国家老成持重的人,俨然是士林中安定而有威仪的楷模。把他画下来并摹写其形貌,虽只万分之一,也可以窥见他的境界了。
道衡禅师平公画像赞观道于衡,其道跃跃。谓衡即道,其道斯邈。士之有身,犹物之衡。具此灵光,道以是生。道以是生,而身非道。为道写身,岂如来教?繄道衡公,身短而丰。道衡视之,幻化是同。既同幻化,惟道靡壊。孰谓道衡,丹青可画?箴汪一诚字箴【并序】严陵汪先生尝筮日宿賔,冠其子复而字之曰一诚,请余制辞以箴之。于皇上帝降衷羣生,相厥攸初,孰匪是诚?诚斯无妄,一而不二。其体浑然,乃圣之至。气或内窒欲,仍外讧,是诚日消,为愚为庸。嘻!彼愚庸亦克由圣,卒间霄渊,妄为之病。惟贤善学,必复其初。其初既复,斯圣之徒。伊汪氏子,命名曰复,字以一诚,圣学是朂。咨!是汪生受性则灵,闻诗闻礼,复自过庭。今既加巾,制辞订义,可以冠裳,媿厥名字。欲求罔愧,宜慎是思。思而克诚,圣岂逺而?铭退思斋铭天有阙石,以补之。君有过,惟贤是裨。裨之曷以?我退而思,思则斯得,不思何为?呜呼!君之过兮,我知;我之过兮,正者其谁?出入是斋兮,鍳此铭诗。説山泉説余读易至山下出泉蒙曰:“嗟夫!泉者,水之始达,而蒙则君子之所以养其徳焉者也。”余友天台葛君,名蒙,而自署其号曰山泉,是殆以君子之学自勉耶?君曰:“愿吾子之教之也。”余复之曰:“亦尝观于海乎?磅礴而汹涌,汪洄而震荡,放乎太空,掉乎无垠,浩浩然,洋洋然,被万里,莫之端倪,毕万古,莫之终始。何其深且广也?然即其源视之,则滥觞于昆仑,经始于岷山,然后冲底柱,下龙门,转巫峡,率百川以委输焉。海乎!海乎!其所以致夫深且广者,非山之泉乎?虽然,方其混混潏潏,未知其所出也。茍或窒其源而遏其流,使无以遂其达之之性,虽欲自致乎大荒之澨,渤澥之尾,不可得矣。善为学者,句知此説,其亦可以少警也乎?学者之欲至于圣贤,犹泉之求达夫海也。不以圣贤自处而学之者,是窒其源而遏其流也。窒之遏之,则泛滥茫洋,无所底止,其不为众人者,几希。此养蒙之训,所以为学者之先务也。人生而幼,其于辨事接物之际,虽蒙而未达,然天所命以圣贤其人者,固以具于纯一无伪之本然矣。茍不矜其所得而慢于学,则其至于圣贤也,孰得而御之哉?然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得于养者不能也。是故诗书六艺,所以养其心;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所以养其耳目手足;祭祀乡射养老之礼,又所以养其恭敬。其心以为不如是,则其不至于圣贤者,不可以罪吾之徳也。夫圣人者,人伦之至也。余以是知自圣人以至于众人,皆有此徳也。圣人至而众人弗至也,求至焉,贤者之事也。然亦养之于蒙而后可也。故曰:“君子以果行育徳”,又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君性睿而质美,则所得于天者厚矣。又能偲偲乎以讲学为职业,其于山泉之义,庶几哉!因广其説以为赠。
书
译道衡禅师平公画像赞 从道衡身上观察道,道显得活跃流动。若说衡就是道,那么道反而显得遥远。士人有了形体,就像器物有了衡量。具备这种灵明的光,道便由此产生。道由此产生,但形体并不就是道。要用道来描画形体,难道符合如来的教法吗?这位道衡公,身材矮小而丰满。道衡观察自身,认为肉身与幻化相同。既然同属幻化,只有道不会毁坏。谁说经过道衡,丹青就能把道画出来呢?箴 汪一诚字箴【并序】严陵汪先生曾选择宾客住宿的日期,为他的儿子复举行冠礼并取字为一诚,请我写下辞文来规劝他。伟大的上帝把正性降给众生,考察他们最初的本性,谁不是具有这种诚呢?有诚就不会虚妄,专一而不二。它的本体浑然完整,这就是圣人的最高境界。气有时在内被欲望阻塞,又在外受到纷扰,这种诚便日益消失,于是成为愚昧平庸之人。唉!那些愚昧平庸的人也能够循着圣人的道路前进,只是最终相隔如霄壤,原因就在于虚妄。只有贤者善于学习,必定能恢复自己的本初。本初既已恢复,就是圣人的同类。你们汪家的孩子,命名为复,取字为一诚,要以圣贤之学自我勉励。唉!汪生禀受的天性本来就灵明,又听闻《诗经》《礼记》,从父亲庭训中重新学习。如今已经加冠,我写辞文来确定其中的意义,可以用来冠戴衣裳,也不会辱没你的名字。想要做到不感到惭愧,就应当慎重思考这个道理。思考而能够达到诚,圣人的境界难道还远吗?铭 退思斋铭 上天有缺损的地方,就用石头去补它。君主有过错,只有贤者来辅益他。怎样辅益呢?我退下来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不思考又能做什么?唉!君主的过错,我知道;我的过错,又有谁来纠正呢?出入这间斋室啊,请鉴察这篇铭诗。说 山泉说 我读《易经》读到“山下出泉,蒙”时,说:“唉!泉水,是水刚开始流通到地面的状态;而‘蒙’,正是君子用来培养自己德性的道理。”我的朋友天台葛君,名叫蒙,自己署号为山泉,这大概是想用君子的学问来勉励自己吧?葛君说:“希望您教导我。”我回答他说:“您也曾经观察过大海吗?它气势磅礴而波涛汹涌,水势回旋而震荡,扩展到太空,奔流到无边无际之处,浩浩荡荡,洋洋洒洒,覆盖万里,看不见它的尽头,穷尽万古,也看不见它的终始。它是多么深广啊!然而就它的源头来看,不过是从昆仑山的细流开始,经由岷山发源,然后冲过底柱山,下到龙门,转入巫峡,率领百川汇集输送而来。大海啊,大海啊!它之所以达到那样的深广,不正是因为山中的泉水吗?虽然如此,当泉水混混潏潏流动之初,还不知道它将从哪里流出。如果有人堵塞它的源头、阻遏它的水流,使它无法实现流通到远方的本性,那么即使想让它流到大荒的水边、渤澥的尽头,也不可能做到。善于学习的人,如果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也可以稍稍受到警醒吗?求学者想达到圣贤境界,就像泉水想流通到大海一样。不把自己置于圣贤的目标中而学习的人,就是堵塞泉源、阻遏水流。泉源一旦被堵塞、水流一旦被阻遏,就会泛滥茫然,无所归止;这样的人不能成为众人中的贤者,也相差无几了。这就是培养蒙昧、使其端正的训诫,也是求学者首先必须做的事。人生下来年幼,在辨别事物、接触外物之时,虽然蒙昧而未能通达,然而上天所赋予人的、使人能够成为圣贤的本性,本来已经具备在纯一无伪的本然之中了。如果不珍惜自己所得而怠慢学习,那么他达到圣贤境界,谁能阻挡得了呢?然而要寻求达到圣贤的道路,尤其不是从培养自身德性中有所获得的人所能做到的。因此《诗经》《尚书》以及六艺,是用来培养心性的;琴瑟歌唱、洗爵饮酒、俯仰的仪容、升降的节度,是用来培养耳目手足的;祭祀、乡射、养老等礼仪,又是用来培养恭敬之心的。如果他的心认为不必如此,那么他不能达到圣贤境界,就不可以归罪于我的德性。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境界。我由此知道,从圣人到普通人,都具有这种德性。圣人能够达到而普通人不能达到,寻求达到它,是贤者的事业;但也必须从蒙昧时培养自己,然后才可以做到。所以说:“君子以果断的行动培育德性”,又说:“蒙昧之时培养正道,是成就圣功的基础。”葛君的性情聪慧而资质美好,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很厚,又能勤勉不倦地把讲学作为事业,这对于山泉之义,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因此扩充这些说法,作为赠言。书
投知己书正月间辱示厚意,战掉悚慓,若无所容。嗟乎!仆生五十有余年矣,虽足迹不出乎呉越,交游不及乎卿相,而往还于士大夫间亦多矣。泛泛市道者固不足言,其以斯文相亲爱,不啻如亲骨肉者亦且不少矣。然方无事时,未尝不慷慨激发,期刎颈以相死;一旦遇小故,未至利害之相闗,即变顔反目,遽然相背负有矣。或攘臂而挤之,如怨家雠人者亦有矣。至于望望然若不识知,不肯出一语辨黑白,而反附和焉者,则滔滔皆是也。于斯之时,而能以道始终,不以时而去,就不以利而厚薄,考之言行而无二,窥之度量而不见其畦畛者,惟閤下一人而已。朋友道絶,仆乃幸遭逢于閤下,宁不为之感荷也乎?乖隔之余,每欲致一书以陈此情,语短意长,将发复止。行自念方当穷深极宻,与时世不相接,虽閤下之我爱,亦无从▯曲以道其离别之思,故不得不有言以告。仆受质甚愚,下于书不能多读,读亦不能记忆,凡其艰苦而仅得者,不过用以资于文与诗,而于古圣贤人之大道则固未之有闻也。以故心志不明,暗于事几,见夷不能履,见险不能避,踉蹡颠顿,为士类羞。若夫妄言妄行,不顾是否,同于狂惑丧心者之所为,则诚有不敢。知我信我乃不为流言之所移。嗟乎!世岂复有如閤下者乎?世之如閤下者既少,则彼之造事以诟我,攘臂以挤我,尚何恃而不惧哉?然则如之何而可?亦在乎反躬自省,择夷而履之,望险而避之,一举一动皆由于正,使之无隙之可乘,无迹之可议,如斯而已耳。顾以力微才少,莫知所从,其道云逺,有若望洋。兼之病妻弱子累乎中,衣服饮食廹乎外,仆之事其使閤下悲也。嗟乎!閤下之知我深矣,其信我至矣,乃今不特知我信我,而重以悲我,则仆于閤下当何如报哉?报不报在閤下,未有所损益,所以如此云云者,葢将明吾之心耳。然仆于閤下,亦岂待于有言而后明耶?山中风气多寒,入夏暑热更甚,将息之道为难。閤下春秋既髙,宜益安居静处,使内有所养,而外邪无从入,庶几身可康强,而永保寿年。此固鄙心之所绻绻者,然不能自悦而持以献诸人。閤下得无悯笑之乎?虽然,閤下亦加慎矣哉!相望正逺,何时一见,以罄此懐?不宣。
传
译给知己的信 正月间承蒙您表示深厚的情意,我战栗惶恐,几乎无地自容。唉!我已经活了五十多年,虽然足迹没有走出吴越,交游也没有达到卿相之列,但在士大夫之间往来的人也很多了。那些泛泛如市井交易般的交往固然不值得说,其中以斯文相互亲爱、不只是把彼此当作亲骨肉的人也有不少。然而在平安无事时,他们没有不慷慨激昂,约定即使割颈也要相互赴死的;一旦遇到小小的变故,还没有达到利害相关的程度,就变脸反目、突然背弃对方的,也有不少。有人甚至挽起袖子排挤对方,像对待仇家仇人的,也有。至于远远躲开,仿佛不认识,不肯说一句话辨明黑白,反而随声附和的人,则到处都是。在这种时候,能够以道义自始至终相待,不因时势而离弃,不因利害而厚此薄彼,考察他的言语和行为而没有两样,观察他的器量而看不出界限的,只有阁下一人罢了。朋友之道已经断绝,我却有幸遇到阁下,难道能不为此感激承受吗?分别之后,我常常想写一封信来陈述这种情意,但话短而情长,信将要发出又停下。后来想到自己正处在穷究深奥、探求隐密、与时世不相接触的境地,即使阁下爱护我,我也没有办法曲折地表达离别的思念,所以不得不写这些话告诉您。我的资质非常愚钝,读书本来就不能多读,即使读了也不能记忆;凡是艰苦学习后勉强得到的,不过用来帮助写文章和作诗,对于古代圣贤的大道,本来就没有真正听闻。因此心志不明,不能洞察事机,见到平坦之处不能行走,见到危险不能躲避,踉跄跌倒,成为士人中的羞耻。至于胡乱说话、胡乱行事,不顾是非,像狂妄迷乱、丧失理智的人那样做,我确实不敢。只有您了解我、相信我,才不会被流言所动摇。唉!世上难道还会有像阁下这样的人吗?世上像阁下这样的人既然少,那么那些制造事端来辱骂我、挥臂排挤我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倚仗而不感到害怕呢?那么应该怎样才可以呢?也就在于反躬自省,选择平坦处行走,看见危险便躲避,一举一动都出于正道,使别人没有空隙可以利用,没有踪迹可以议论,如此而已。只是我的力量微薄、才力浅少,不知道从哪里做起;那条道路遥远,仿佛面对大海而望不到边际。加上病妻弱子牵累于内,衣服饮食又迫于外,我的处境实在足以使阁下悲伤。唉!阁下了解我很深,相信我也极为坚定,如今不仅了解我、相信我,而且又怜悯我,那么我对阁下应当怎样报答呢?您回不回信,对阁下没有什么损益;我之所以这样说这些话,大概只是要表明我的心意罢了。不过我对阁下,难道还要等有了这些话之后才显明吗?山中的气候多寒,到了夏天暑热更厉害,调养休息很困难。阁下年纪已经很大,应当更加安静居处,使内在有所涵养,外来的邪气无从侵入,也许身体可以康健强壮,长久保全寿命。这本来是我心中深切牵挂的事,只是不能自我取悦,却拿来奉献给别人。阁下莫非会怜悯而笑我吗?即便如此,阁下也要更加谨慎啊!我们相隔正远,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把这些心事尽情倾诉呢?不再一一陈说。传
丹溪翁传丹溪翁者,婺之义乌人也。姓朱氏,讳震亨,字彦脩。学者尊之曰丹溪翁。翁自幼好学,日记千言。稍长,从乡先生治经,为举子业。后闻许文懿公得朱子四传之学,讲道八华山,复往拜焉。益闻道徳性命之説,宏深粹宻,遂为专门。一日,文懿谓曰:“吾卧病乆,非精于医者不能以起之。子聪明异常人,其肯游艺于医乎?”翁以母病脾,于医亦粗习。及闻文懿之言,即慨然曰:“士茍精一艺以推及物之仁,虽不仕于时,犹仕也。”乃悉焚弃向所习举子业,一于医致力焉。时方盛行陈师文、裴宗元所定《大观二百九十七方》,翁穷昼夜是习。既而悟曰:“操古方以治今病,其势不能以尽合。苟将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必也《素难诸经乎?”然吾乡诸医,鲜克知之者,遂治装出游,求他师而叩之。乃渡浙河,走呉中,出宛陵,抵南徐,达建业,皆无所遇。及还武林,忽有以其郡罗氏告者。罗名知悌,字子敬,世称太无先生。宋理宗朝寺人,学精于医,得金刘完素之再传,而旁通张从正、李杲二家之説。然性褊甚,恃能厌事,难得意。翁徃谒焉,凡数徃返,不与接己,而求见愈笃。罗乃进之曰:“子非朱彦脩乎?”时翁已有医名,罗故知之。翁既得见,遂北靣再拜以谒,受其所教。罗遇翁亦甚懽,即授以刘、张、李诸书,为之敷扬三家之防,而一断于经,且曰:“尽去而旧学,非是也。”翁闻其言,涣焉无少凝滞于胸臆。居无何,尽得其学,以归。乡之诸医泥陈、裴之学者,闻翁言即大惊而笑,且排。独文懿喜曰:“吾疾其遂瘳矣乎?”文懿得末疾,医不能疗者十余年,翁以其法治之,良验。于是诸医之笑且排者,始皆心服口誉。数年之间,声闻顿着。翁不自满足,益以三家之説推广之。谓刘、张之学,其论脏腑气化有六,而于湿热、相火三气致病为最多,遂以推陈致新、防火之法疗之。此固髙出前代矣。然有隂虚火动或隂阳两虚,湿热自盛者,又当消息而用之。谓李之论饮食劳倦内伤脾胃,则胃脘之阳不能以升举,并及心肺之气陷入中焦,而用补中益气之剂治之,此亦前人之所无也。然天不足于西北,地不满于东南,天阳也,地隂也。西北之人阳气易于降,东南之人隂火易于升。茍不知此,而徒守其法,则气之降者固可愈,而于其升者亦从而用之,吾恐反增其病矣。乃以三家之论,去其短而用其长,又复叅之以太极之理,《易》、《礼记》、《通书》、《正蒙》诸书之义,贯穿《内经》之言,以寻其指归,而谓《内经》之言火,葢与太极动而生阳、五性感动之説有合。其言隂道虚,则又与《礼记》之养隂意同。因作《相火》及《阳有余隂不足》二论,以发挥之。其论相火有曰:阳动而变,隂静而合而生水火木金土。然火有二焉,曰君火,曰相火。君火者,人火也;相火者,天火也。火内隂而外阳,主乎动者也。故凡动皆属火。以名而言,形质相生,配于五行,故谓之君;以位而言,生于虚无,守位禀命,故谓之相。天主生物,恒于动人有此生,亦恒于动。然其所以恒于动者,皆相火助之也。见于天者,出于龙雷,则木之气;出于海,则水之气也。具于人者,寄于肝肾二部,肝属木而肾属水也。胆者,肝之府;膀胱者,肾之府;心胞络者,肾之配;三焦以焦言,而下焦司肝肾之分,皆隂而下者也。天非此火不能生,人非此火不能以有生。天之火虽出于木,而皆本乎地,故雷非伏龙非蛰,海非附于地,则不能鸣,不能飞,不能波也。鸣也,飞也,波也,动而为相火者也。肝肾之隂悉具相火,人而同乎天也。或曰:相火天人所同,东垣何以指为元气之贼?又谓火与元气不两立,一胜则一负。然则如之何而可使之无胜负乎?曰:周子曰:「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万事出。」五者之性为物所感,不能不动,谓之动者,即《内经》五火也。相火易动,五性厥阳之火,又从而扇之,则妄动矣。火既妄动,则煎熬真隂。隂虚则病,隂絶则死。君火之气,经以暑与热言之;而相火之气,则以火言。葢表其暴悍酷烈,有甚于君火也。故曰:相火,元气之贼。周子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朱子亦曰:必使道心常为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此善处乎火者也。人心听命于道心,而又能主之以静,彼五火将寂然不动,而相火者惟有扶助造化,而为生生不息之运用尔。
译丹溪翁传 丹溪翁,是婺州义乌人。姓朱,名震亨,字彦脩。求学的人尊称他为丹溪翁。翁从小喜爱学习,每天能记诵千言。稍稍长大后,跟从乡里的先生学习经书,攻读科举应试的学业。后来听说许文懿公得到朱子四传的学问,在八华山讲道,便再次前往拜见。更加听闻关于道德、性命的学说,宏大深远而精纯缜密,于是专门研究这门学问。一天,文懿说:“我卧病很久了,不是精通医术的人不能使我起病。你的聪明超过常人,愿意在医学上游心学习吗?”丹溪翁因母亲患脾病,对医术也粗略学习过。听到文懿的话后,立即慨然说:“士人如果精通一门技艺,把推己及人的仁心施加到万物,即使没有在当时出仕,也仍然等于出仕。”于是把从前所学习的科举业全部焚弃,一心致力于医学。当时正盛行陈师文、裴宗元所制定的《大观二百九十七方》,丹溪翁昼夜钻研。后来领悟说:“拿古方来治疗今天的疾病,势必不能完全相合。如果要建立尺度、制定规矩、称量权衡,必定要依据《素问》《难经》等经书吧?可是我们乡里的医生,很少有能懂得这些的。”于是整理行装出游,寻求其他老师请教。便渡过浙江河,奔走吴中,经过宛陵,到达南徐,抵达建业,都没有遇到合适的老师。等回到武林,忽然有人把本郡的罗氏介绍给他。罗氏名知悌,字子敬,世人称为太无先生。他是宋理宗朝的寺人,医术精深,得到金代刘完素的再传之学,又旁通张从正、李杲两家的学说。但他性情非常狭隘,倚仗才能而厌烦世事,很难使他满意。丹溪翁前去拜访他,来回拜访了好几次,罗知悌都不接见,但他求见得更加诚恳。罗知悌于是召他进去,说:“你不是朱彦脩吗?”当时丹溪翁已经有了医名,罗氏本来就知道他。丹溪翁见到他后,便面向北行再拜之礼来拜谒,接受他的教诲。罗氏遇到丹溪翁也非常高兴,立即把刘、张、李三家的医书传授给他,为他阐发三家的要旨,并且一概以经典为裁断,还说:“把你过去的旧学全部抛弃,这是不对的。”丹溪翁听了这些话,胸中顿时豁然开朗,没有丝毫疑滞。过了不久,完全学得他的学问,回乡去了。乡里的医生拘泥于陈师文、裴宗元学说的,听到丹溪翁的话便大为惊讶并嘲笑他,还加以排斥。只有文懿高兴地说:“我的病难道就要痊愈了吗?”文懿患末疾,医生不能治疗,已经十多年了;丹溪翁用自己所学的方法治疗他,疗效很好。于是那些嘲笑并排斥丹溪翁的医生,才都从心里信服并称誉他。几年之间,他的声名迅速显著。丹溪翁并不自我满足,又以三家的学说加以推广。他说,刘完素、张从正的学说认为脏腑气化有六种,而湿、热、相火三种气导致的疾病最多,于是用推陈致新、防制火气的方法来治疗。这本来已经远远超过前代了。然而对于阴虚火动,或者阴阳两虚而湿热自行旺盛的情况,又应当斟酌病情而使用这些方法。他说,李杲关于饮食劳倦损伤脾胃的论述,认为胃脘的阳气不能升举,甚至使心肺之气陷入中焦,于是用补中益气的药剂治疗,这也是前人没有说过的。但是,天在西北有所不足,地在东南有所不满;天属阳,地属阴。西北人的阳气容易下降,东南人的阴火容易上升。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一味固守他们的方法,那么气下降的病固然可以治愈,对于气上升的病也照样使用这种方法,我担心反而会增加病情。于是他采用三家的学说,去掉它们的短处而取用它们的长处,又用太极的道理,以及《易》《礼记》《通书》《正蒙》等书的义理来参证,把《内经》的言论贯通起来,寻求它的归旨;并认为《内经》所说的火,大概与太极运动而产生阳、五性感动的说法相合。它所说的阴道虚,又与《礼记》中养阴的意思相同。于是写成《相火》和《阳有余阴不足》两篇论说,对这些道理加以阐发。他在论述相火时说:阳气运动变化,阴气静止凝合,于是产生水、火、木、金、土。但火有两种,叫作君火和相火。君火,是人的火;相火,是天的火。火的内里属阴,外表属阳,以运动为主。所以凡是运动,都属于火。从名称来说,形体和本质相互生成,配属于五行,所以称为君火;从位置来说,它产生于虚无,守持自己的位置而承受天命,所以称为相火。上天主宰万物生长,永远在运动;人有这种生命,也永远在运动。但之所以能永远运动,都是相火在辅助它。相火表现在天上,从龙雷发出,就是木的气;从海中发出,就是水的气。存在于人体之中,寄居在肝、肾两个部位,肝属木,肾属水。胆是肝的腑,膀胱是肾的腑,心胞络是肾的配偶,三焦从“焦”来说,而下焦主管肝肾所属的区域,这些都属于阴而在下。天没有这种火就不能生长万物,人没有这种火就不能有生命。天上的火虽从木中发出,却都以地为根本;所以雷如果没有潜伏的龙,龙如果没有蛰伏在地,海如果不依附于地,就不能发声、不能飞腾、不能兴波。发声、飞腾、兴波,都是运动而成为相火的表现。肝肾的阴气都具备相火,人也因此与天相同。有人问:相火是天人共同具有的,东垣为什么又指它为元气的贼害?又说火和元气不能两立,一方胜则另一方负。那么怎样才能使它们不分胜负呢?回答说:周子说:“精神发动就产生知觉,五种性情受到感动,万事便由此产生。”五种本性受到外物感动,不能不运动;所说的运动,就是《内经》所说的五火。相火容易发动,五性的厥阳之火又从旁煽动它,于是便成为妄动。火一旦妄动,就会煎熬真阴。阴虚就生病,阴绝就死亡。君火之气,经书用暑、热来说明;相火之气,则直接用火来说明。这大概是为了显示它暴烈凶悍、酷烈猛烈,超过君火。所以说:“相火,是元气的贼害。”周子说:“圣人用中正仁义使它安定,并以静为主。”朱子也说:“一定要使道心常常作主,而让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这就是善于调治火气。人心听命于道心,又能以静为主,那么五火将会寂然不动,而相火只会扶助天地造化,成为生命不断生成的运转力量罢了。
夫何元气之贼哉?或曰:《内经》相火注,言少隂少阳矣,未尝言及厥隂太阳,而吾子言之,何也?曰:足太阳少隂,东垣尝言之,治以炒柏,取其味辛,能防水中之火。戴人亦言胆与三焦、肝与胞络,皆从火治,此厯指龙雷之火也。余以天人之火,皆生于地,如上文所云者,实广二公之意耳。或曰:《内经》言火者非一,徃徃于六气中见之,而言脏腑者未之有也。二公岂他有所据耶?曰:经以百病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之动而为变者,岐伯厯指病机一十九条,而属火者五,此非相火为病之出于脏腑者乎?考之内经:诸热瞀瘛则属之火;诸狂躁越则属之火;诸病胕肿痛酸惊骇则属之火。又《原病式》曰:诸风掉▯属于肝火之动也;诸气膹鬰病痿属于肺火之升也;诸湿肿满属于脾火之胜也;诸痛痒疮疡属于心火之用也。是皆火之为病出于脏腑者然也。噫!以陈无择之通达,犹以暖炽论君火,日用之火论相火,是宜后人之聋瞽哉?其论阳有余隂不足,有曰:人受天地之气以生,天之阳气为气,地之隂气为血。然气常有余,而血常不足,何为其然也?天大也,为阳而运于地之外;地居天之中,为隂而天之大气举之。日实也,属阳而运于月之外;月缺也,属隂而禀日之光以为明者也。则是地之隂已不胜夫天之阳,月之隂亦不敌于日之阳。天地日月尚然,而况于人乎?故人之生,男子十六嵗而精通,女子十四嵗而经行。是有形之后,犹有待于乳哺水谷之养,而后隂可与阳配,成乎人而为人之父母。古人必近三十、二十而后嫁娶者,可见隂气之难于成,而古人之善于保养也。钱仲阳于肾有补而无防,其知此意者乎?又按《礼记》注曰:「人惟五十然后养隂者,有以加。」《内经》年至四十,隂气自半而起居衰矣。男子六十四嵗而精絶,女子四十九嵗而经断。夫以隂气之成,止为三十年之运用,而竟已先亏,可不知所保养也。经曰:「阳者天也,主外;隂者地也,主内。」故阳道实,隂道虚。斯言岂欺我哉?或曰:「逺取诸天地日月,近取诸男女之身,曰有余,曰不足。」吾已知之矣。人在气交之中,今欲顺隂阳之理,而为摄养之法,如之何则可?曰:「主闭藏者肾也,司疎泄者肝也。二脏皆有相火,而其系上属于心。心君火也,为物所感则易于动,心动则相火翕然而随。」圣贤教人收心养心,其防深矣。天地以五行更迭衰旺而成四时,人之五脏六腑亦应之而衰旺。四月属巳,五月属午,为火大旺。火为肺金之夫,火旺则金衰。六月属未,为土大旺。土为水之夫,土旺则水衰。况肾水尝借肺金为母,以补助其不足,古人于夏月必独宿而淡味,兢兢业业保养金水二藏,正嫌火土之旺尔。《内经》又曰:「冬藏精者,春不病温。」十月属亥,十一月属子,正火气潜伏闭藏,以养其本然之真,而为来春升动发生之本。若于此时不恣欲以自戕,至春升之际,根本壮实,气不轻浮,尚何病之可言哉?于是翁之医益闻,四方以病来迎者遂辐凑于道,翁咸往赴之。其所治病,凡几病之状何如?施何良方?饮何药而愈?自前至今,验者何人?何县里主名?得诸见闻,班班可纪。浦江郑义士病滞下,一夕忽昏仆,目上视,溲注而汗防。翁诊之,脉大无伦,即告曰:「此隂虚阳暴絶也。葢得之」病后酒且内然,吾能愈之,急命治人参膏,而且促灸其气海。顷之手动,又顷而唇动。及参膏成,三饮之,苏矣。其后服参膏尽数斤,病已。天台周进士病恶寒,虽暑亦必以绵蒙其首,服附子数百,增剧。翁诊之,脉滑而数,即告曰:“此热甚而反寒也。”乃以辛凉之剂,吐痰一升许,而蒙首之绵减半,仍用防风通圣饮之愈。周固喜甚,翁曰:“病愈后须淡食以养胃,内观以养神,则水可生,火可降,否则附毒必发,殆不可救。”彼不能,然后告疽发背死。浙省平章南征闽粤还,病反胃,医以为可治。翁诊其脉,告曰:“公之病不可言也。”即出,独告其左右曰:“此病得之惊后,而使内火木之邪相挟,气伤液亡,肠胃枯损,食虽入而不化,食既不化,五脏皆无所禀,去此十日死。”果如言。郑义士家一少年,秋初病热口渴而妄语,两颧火赤,医作大热治。翁诊之,脉弱而迟,告曰:“此作劳后病温,惟当服补剂。”自己今六脉皆抟,手必凉药所致,竟以附子汤啜之,应手而瘥。浙东宪幕傅氏子病妄语,时若有所见,其家妖之。翁切其脉,告曰:“此病痰也。”然脉虚▯而沉数,葢得之当暑饮酸又大惊。
译它怎么会成为元气的贼害呢?有人问:《内经》关于相火的注释,只说少阴、少阳,没有曾经说到厥阴、太阳,而您却这样说,为什么呢?回答说:足太阳、少阴,东垣曾经说过,治疗时使用炒黄柏,是取它味辛、能够防制水中之火的作用。戴人也说胆与三焦、肝与胞络,都从火来治疗,这都是历来所说的龙雷之火。我认为天、人之火都产生于地,正如上文所说,实际上是扩充了东垣、戴人二人的意思。有人问:《内经》说到火的地方不止一处,往往在六气中出现,却没有说到脏腑,二位先生难道另有依据吗?回答说:经书说各种疾病都产生于风、寒、暑、湿、燥、火的运动变化,岐伯逐条指出十九条病机,其中属于火的有五条,这难道不是相火从脏腑发病的表现吗?考察《内经》可知:各种发热、昏闷、抽搐,都属于火;各种狂乱、躁动、逾越常态,都属于火;各种肿胀、疼痛、酸楚、惊骇的疾病,也属于火。又《原病式》说:各种风病、摇动、眩晕,属于肝火的运动;各种气喘、胸闷、郁结和痿病,属于肺火上升;各种湿病、肿胀、满闷,属于脾火过盛;各种疼痛、瘙痒、疮疡,属于心火的作用。这些都是火在脏腑中造成疾病的表现。唉!以陈无择的通达,尚且把温暖炽盛说成君火,把日常使用的火说成相火,难怪会使后人耳聋眼瞎了。他在论述阳有余、阴不足时说:人承受天地之气而产生,天的阳气成为气,地的阴气成为血。然而气常常有余,血常常不足,为什么会这样呢?天广大,属于阳,运行在地的外面;地处在天的中央,属于阴,而由天的广大气势托举。太阳充实,属于阳,运行在月亮之外;月亮有盈亏,属于阴,承受太阳的光而有光明。这样看来,地的阴气已经不能胜过天的阳气,月亮的阴气也不能抵敌太阳的阳气。天地日月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人出生以后,男子十六岁精气通盛,女子十四岁月经来潮。这些有了形体之后,还要依靠乳汁、水和谷物的养育,然后阴气才能与阳气相配,成为人并成为别人的父母。古人一定要接近三十岁、二十岁以后才婚嫁,由此可见阴气难以成熟,也可见古人善于保养。钱仲阳治疗肾病只知补而不知道防制,他难道是懂得这个意思吗?又考察《礼记》的注说:“人只有到了五十岁以后,才需要更加养阴。”《内经》说人到了四十岁,阴气自然减半,起居活动也衰退了。男子六十四岁精气断绝,女子四十九岁月经闭止。阴气形成后,仅仅供三十年的运用,竟然已经先行亏损,怎么能不知道保养呢?经书说:“阳属天,主外;阴属地,主内。”所以阳道充实,阴道虚弱。这话难道会欺骗我吗?有人说:“从远处取法于天地日月,从近处取法于男女之身,说阳有余、阴不足。”我已经明白了。人处在阴阳之气交会之中,现在想顺应阴阳的道理,制定保养身体的方法,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主闭藏的是肾,主管疏泄的是肝。这两个脏器都有相火,而它们的联系向上属于心。心是君火,受到外物感动就容易发动;心一发动,相火便很快随之而动。”圣贤教人收敛心神、涵养心性,其中的防范意义是很深的。天地以五行轮流盛衰而形成四时,人的五脏六腑也相应地有盛有衰。四月属巳,五月属午,是火最旺盛的时候。火是肺金的丈夫,火旺则金衰。六月属未,是土最旺盛的时候。土是水的丈夫,土旺则水衰。何况肾水常常借助肺金这个母体,来补助自身的不足;古人在夏月一定独自睡卧而饮食清淡,小心谨慎地保养肺金、肾水二脏,正是嫌恶火土的旺盛。《内经》又说:“冬天收藏精气,春天就不会患温病。”十月属亥,十一月属子,正是火气潜伏闭藏、保养其本然真气,并为来年春天阳气升动、生发打下基础的时候。如果这时不放纵欲望来伤害自己,到了春天阳气升发之际,根本强壮充实,气不轻浮,还有什么疾病可说呢?于是丹溪翁的医名更加远播,四方因疾病来迎请他的人便接连不断地赶到道路上,丹溪翁全都前往诊治。他所医治的疾病,各是什么病状?施用什么良方?服用什么药而痊愈?从过去到现在,验证疗效的是什么人?属于哪个县里、姓名是什么?这些都从见闻中得到,清楚地可以记载。浦江郑义士患泻痢,一夜之间忽然昏倒,双眼上视,小便失禁而汗出不止。丹溪翁诊察他的脉,脉象大而没有伦次,立即告诉他说:“这是阴虚而阳气突然绝断。大概是得自……”病后又饮酒并且行房,我能够治愈他,赶快命人熬制人参膏,并催促为他灸气海穴。不一会儿手动了,又过了一会儿嘴唇动了。等人参膏熬好,给他饮了三次,便苏醒了。后来服用人参膏达几斤,病就痊愈了。天台周进士患恶寒,即使在暑天也一定用棉被蒙住头,服用附子数百枚,病情反而加重。丹溪翁诊察他的脉,脉象滑而数,立即告诉他说:“这是热盛反而表现为寒。” 于是给他使用辛凉的药剂,使他吐出一升多痰,蒙头的棉被减去一半,继续用防风通圣饮,病便痊愈了。周进士非常高兴,丹溪翁说:“病好以后必须饮食清淡来调养胃,内观来调养精神,这样水气可以生成,火气可以下降;否则附子的毒性一定会发作,那时大概就不可救治了。”周进士没有做到,后来告诉人们他背上发疽而死。浙省平章从南方征讨闽粤回来,患反胃,医生认为可以治疗。丹溪翁诊察他的脉,告诉他说:“您的病不能明说。”说完就出来,单独告诉他的侍从说:“这个病得自惊恐之后,使内火与木邪相互夹杂,气受损伤、津液耗尽,肠胃枯竭受损,食物虽然进入却不能消化;食物既不能消化,五脏都没有可以承受的营养,离现在十天就会死亡。”果然如他所说。郑义士家有一个少年,初秋患热病,口渴并胡言乱语,两颧发红如火,医生按大热来治疗。丹溪翁诊察他,脉弱而迟,告诉他说:“这是劳累之后患温病,只应服用补药。”他自己说现在六部脉都搏动有力,手一定是因服寒凉药而发冷,于是竟让他小口服用附子汤,药到病除。浙东宪幕傅氏的儿子患胡言乱语,有时好像看见了什么,他的家人以为是妖邪作祟。丹溪翁切脉后告诉他们:“这是痰病。”但他的脉虚、弦、沉、数,大概是因为暑天饮酸水,又受到多次惊吓。
传曰:“然尝夏因劳而甚渴,恣饮梅水一二升,又连得惊数次遂病。”翁以治痰补虚之剂处之,旬浃愈。里人陈时叔病胀腹如斗,医用利药转加。翁诊之,脉数而濇,告曰:“此得之嗜酒,嗜酒则血伤,血伤则脾土之隂亦伤,胃虽受谷不能以转输,故阳升隂降而否矣。”陈曰:“某以嗜酒前后溲见血者有年。”翁用补血之剂投之,验。权贵人以防疾来召见,翁至,坐堂中自如。翁诊其脉,不与言而出。使诘之,则曰:“公病在死法中,不出三月,且入鬼録,顾犹有骄气耶?”后果如期死。一老人病目无见,使来求治。翁诊其脉,防甚,为制人参膏饮之,目明如常时。后数日,翁复至,忽见一医在庭炼礞石,问之则已服之矣。翁愕曰:“此病得”之气大虚,今不救其虚,而反用礞石,不出此夜,必死。至夜参半,气奄奄不相属而死。一男子病小便不通,医治以利药,益甚。翁诊之,右寸颇▯滑,曰:“此积痰病也。”积痰在肺,肺为上焦,而膀胱为下焦,上焦闭则下焦塞。譬如滴水之器,必上窍通,而后下窍之水出焉。乃以法大吐之,吐已,病如失。一妇人病不知人,稍苏即号叫数四而复昏。翁诊之,肝脉▯数而且滑,曰:“此怒心所为,葢得之怒而强酒也。”诘之,则不得于夫,每遇夜引满自酌,解其懐。翁治以流痰降火之剂,而加香附以散肝分之郁,立愈。一女子病不食,面北卧者且半载,医告术穷。翁诊之,肝脉▯出左口,曰:“此思男子不得,气结于脾故耳。”叩之则许嫁,夫入广且五年。翁谓其父曰:“是病惟怒可解,葢怒之气击而属木,故能冲其土之结,今苐触之使怒耳。”父以为不然,翁入而掌其面者三,责以不当有外思。女子号泣大怒,怒己进食。翁复潜谓其父曰:“思气虽解,然必得喜则庶不再结。”乃诈以夫有书,旦夕且归。后三月,夫果归而病不作。一妇人产后有物不上,如衣裾,医不能喻。翁曰:“此子宫也,气血虚故随子而下。”即与黄茋、当归之剂,而加升麻举之,仍用皮工之法,以五倍子作汤洗濯,皴其皮,少选子宫上。翁慰之曰:“三年后可再生儿,无忧也。”如之,一贫妇寡居病癞,翁见之恻然,乃曰:“是疾世号难治者,不守禁忌耳。”是妇贫而无厚味,寡而无欲,庶几可疗也。即自具药疗之,病愈后复投四物汤数百,遂不发动。翁之为医,皆此类也。葢其遇病施治,不胶于古方,而所疗皆中,然于诸家方论则靡所不通。他人靳靳守古,翁则操纵取舍,而卒与古合。一时学者咸声随影附,翁教之亹亹忘疲。一日门人赵良仁问太极之防,翁以隂阳造化之精防与医道相出入者论之,且曰:“吾于诸生中未尝论至于此,今以”吾子所问,故偶及之。是葢以道相告,非徒以医言也。赵出语人曰:“翁之医,其殆橐籥于此乎?”罗成之自金陵来见,自以为精仲景学,翁曰:“仲景之书,收拾于残篇断简之余,然其间或文有不备,或意有未尽,或编次之脱落,或义例之乖舛,吾每观之不能以无疑,因畧摘疑义数条以示罗。”尚未悟,及遇治一疾,翁以隂虚发热而用益隂补血之剂,疗之不三日而愈。罗乃叹曰:“以某之所见,未免作伤寒治,今翁治此,犹以芎归之性辛温,而非隂虚者所宜服,又况汗下之悮乎?”翁春秋既髙,乃狥张翼等所请,而着《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伤寒辨疑》《本草衍义补遗》《外科精要新论》诸书,学者多诵习而取则焉。翁简慤贞良,刚严介特,执心以正,立身以诚,而孝友之行实本乎天质。奉时祀也,订其礼文而敬莅之;事母夫人也,时其节宣以忠养之,宁歉于已而必致丰于兄弟,宁薄于己子而必施厚于兄弟之子。非其友不友,非其道不道,好论古今得失,慨然有天下之忧,世之名公卿多折节下之。翁为直陈治道,无所顾忌,然但语及荣利事,则拂衣而起。与人交,一以三纲五纪为去就。尝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夫行本也,辞从而生者也。茍见枝叶之辞,去本而末是务,辄怒溢顔靣,若将凂焉。”翁之卓卓如是,则医又特一事而已。然翁讲学行事之大方,已具吾友宋太史濓所为翁墓志,兹故不録,而窃録其医之可传者为翁传,庶使后之君子得以互考焉。论曰:昔汉严君平,博学无不通,卖卜成都。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为陈其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史称其风声气节,足以激贪而厉俗。翁在婺,得道学之源委,而混迹于医。或以医来见者,未尝不以葆精毓神开其心。至于一语一黙,一出一处,凡有闗于伦理者,尤谆谆训诲,使人奋迅感慨,激厉之不暇。左丘明有云:「仁人之言,其利▯哉!」信矣。若翁者,殆古所谓直谅多闻之益友,又可以医师少之哉!
九灵山房集卷十
译传记中说:“他曾在夏天因劳累而非常口渴,任意饮用一二升梅水,又连续受到几次惊吓,于是得了这种病。” 丹溪翁用治疗痰病、补益虚弱的药剂为他开方,十天左右便痊愈了。同乡陈时叔患腹胀,肚子像斗一样大,医生用泻下药治疗,反而更加严重。丹溪翁诊察他的脉,脉象数而涩,告诉他说:“这是嗜酒造成的。嗜酒就会伤血,伤血就会使脾土的阴气也受损;胃虽然接受了谷物,却不能运化输送,所以阳气不能上升、阴气不能下降,形成痞塞。”陈时叔说:“我因为嗜酒,前后小便带血已经多年了。”丹溪翁用补血的药剂投给他,果然见效。有一位权贵因防备疾病召丹溪翁来诊见。丹溪翁到了,安然自若地坐在堂中。他诊察权贵的脉,没有同他说话便出来了。权贵派人责问他,丹溪翁说:“您的病属于死症,不出三个月就会进入鬼籍,难道还顾得上保持骄气吗?”后来果然按期限死去。有一位老人患眼病,什么也看不见,派人来请求治疗。丹溪翁诊察他的脉,防范得很严密,为他制备人参膏服用,眼睛恢复得像平时一样明亮。几天后,丹溪翁再次来到,忽然看见一个医生在庭院中煎炼礞石,问过才知道老人已经服用了。丹溪翁惊愕地说:“这个病得自气大虚,如今不救治他的虚弱,反而使用礞石,不到今天夜里,一定会死。”到了半夜,老人的气息奄奄,断续不相接而死。有个男子患小便不通,医生用利尿药治疗,病反而更加严重。丹溪翁诊察他的脉,右寸脉很弦滑,说:“这是积痰造成的病。” 积痰在肺,肺属于上焦,而膀胱属于下焦;上焦闭塞,下焦就会堵塞。譬如滴水的器具,必须上面的孔窍通畅,下面孔窍的水才流得出来。于是按照方法让他大吐,吐完以后,病就像消失了一样。一位妇人患病而不省人事,稍微苏醒便连续号叫几声,随后又昏倒。丹溪翁诊察她,肝脉弦、数而且滑,说:“这是愤怒造成的,大概是因为愤怒后强饮酒。”询问她,原来她不被丈夫所喜爱,每到夜里便引满酒杯独自饮酒,借此排遣胸怀。丹溪翁用疏导痰气、降火的药剂治疗她,又加香附来疏散肝部的郁结,很快痊愈。一名女子患病不能进食,面向北躺卧将近半年,医生说医术已经穷尽。丹溪翁诊察她,肝脉从左手关部弦出,说:“这是思念男子而不能如愿,所以气结在脾。”询问之下,原来她已经许嫁,而丈夫入广已经五年。丹溪翁对她的父亲说:“这种病只有用愤怒才能解除。愤怒之气冲击而属于木,所以能够冲开脾土的结滞;现在只要触怒她,使她生气。”父亲认为不可行,丹溪翁进去打了她三下耳光,责备她不该有对外人的思念。女子号哭大怒,发怒后已经能够进食。丹溪翁又悄悄对她父亲说:“思念之气虽然解除了,但还必须得到喜悦,才希望不会再次结滞。”于是谎称她丈夫有书信,早晚就要回来。三个月后,她的丈夫果然回来,她的病也没有再发作。一位妇人产后有东西不能上升,像衣服的下摆,医生无法解释。丹溪翁说:“这是子宫,因为气血虚弱,所以随着孩子一起下垂。”立即给她黄芪、当归等药,又加升麻来提升,仍然采用皮工的方法,用五倍子煎汤清洗,使其皮肤收缩,不一会儿子宫就上去了。丹溪翁安慰她说:“三年以后还可以再生孩子,不必担忧。”果然如此。有一位贫穷的寡妇独居而患癞病,丹溪翁见到她很是怜悯,便说:“这种病世人称为难治,是因为不遵守禁忌罢了。”这个妇人贫穷而没有厚味饮食,守寡而没有欲望,大概是可以治疗的。丹溪翁便亲自配药为她治疗,病好后又给她服用数百剂四物汤,于是病就不再发作。丹溪翁行医,大多是这一类。他遇到疾病便施治,不拘泥于古方,而所治疗的都能切中病情;然而对于各家医方医论,没有不通晓的。别人拘谨地守着古方,丹溪翁则灵活地取舍运用,最终却与古方相合。一时之间,求学者都声随影附,丹溪翁教导他们勤恳不倦。有一天,门人赵良仁问太极的要旨,丹溪翁便论述阴阳造化的精微道理与医道相互贯通之处,并且说:“我在诸位学生中从未讲论到这里,今天因为您这样询问,所以偶然谈及。” 这大概是以道理相互告知,并不只是谈医术。赵良仁出来后对人说:“丹溪翁的医术,大概就在这里像风箱一样鼓动变化吧?”罗成之从金陵来拜见,自以为精通仲景之学。丹溪翁说:“仲景的著作,是从残篇断简中搜集整理出来的,其中有的文字不完备,有的意思没有说尽,有的篇章编次脱落,有的义例不合。我每次读它都不能没有疑问,因此略举几条疑义给罗君看。”罗成之还没有领悟,等到遇到治疗一种疾病时,丹溪翁认为是阴虚发热,便使用滋阴补血的药剂,治疗不到三天就痊愈了。罗成之于是感叹说:“按照我的见解,难免会把它当作伤寒来治。如今丹溪翁治疗这种病,尚且认为川芎、当归性味辛温,并非阴虚之人适合服用,何况使用汗法、下法的错误呢?”丹溪翁年纪已经很大,于是顺从张翼等人的请求,撰写了《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伤寒辨疑》《本草衍义补遗》《外科精要新论》等书,求学者多诵读学习并以之为准则。丹溪翁简朴诚实、正直善良,刚强严肃、耿介特立,持心正直,立身诚信,而孝友的行为实在出于天性。他奉行时令祭祀,修订礼文并恭敬地亲临;侍奉母夫人,顺应时节调节饮食起居,以忠诚奉养;宁可使自己缺乏,也一定让兄弟丰足;宁可薄待自己的儿女,也一定厚待兄弟的子女。不是自己的朋友就不与之交友,不合乎道义的事就不去做。他喜爱评论古今得失,慨然怀有忧虑天下的心情,世上的名公卿大多屈尊来拜访他。丹溪翁直截了当地陈述治国之道,没有什么顾忌;但只要话题涉及荣华利禄之事,便拂袖起身离开。他与人交往,一概以三纲五纪来决定取舍。曾经说:“天下有道时,行动是根本,言辞只是枝叶;天下无道时,推辞也是枝叶。行动是根本,言辞是从行动中产生的。如果只看见枝叶般的言辞,舍弃根本而专门追求末节,我就会怒气满面,好像要被污辱一样。”丹溪翁的卓异就是这样,那么行医又只不过是他的一件事情罢了。然而丹溪翁讲学和行事的大体原则,已经详见于我的朋友宋太史濂为他撰写的墓志铭,因此这里不再记录,只私下记述他的医术中值得流传的部分,为丹溪翁作传,希望后来的君子能够相互考察参证。评论说:从前汉代严君平博学多才,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在成都靠卖卜为生。有人问邪恶不正之事,他就依据蓍草和龟甲为其陈说利害;同人的儿子谈话,便以孝道为依据;同人的弟弟谈话,便以顺从为依据;同臣子谈话,便以忠诚为依据。史书称赞他的风声气节,足以激励贪婪之人、砥砺社会风俗。丹溪翁在婺州得到道学的根源和流变,却混迹于医术之中。有人因病来见他,他没有不以保养精气、培育精神来开启其心智的。至于一言一默、一出一处,凡是涉及伦理的事,他尤其反复谆谆教诲,使人振奋感慨,来不及不受激励。左丘明说:“仁人的言语,其利益深远啊!”确实如此。像丹溪翁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有益朋友,难道还可以只把他看作医师吗?《九灵山房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