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三元戴良撰鄞游稾第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三，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九 墓志铭 王先生墓志铭 王先生名士毅，字子英。他的祖先是秀州人，宋天圣年间才迁居绍兴余姚。几代人都读书笃行，成为士大夫之家。自宋室南渡以来，历代在王宫和太学任官的人接连不断。曾祖父名献臣，祖父名奎，父亲名赉，都积蓄德行而不出仕；其中献臣有文稿流传于当时。先生天性聪秀敏锐，自幼出游求学，便与普通孩子不同。长大后更加挺拔出众，想凭才智显露自己。稍稍试任芦花场典史，后来不乐意做这个职位，便拂袖而去，向着南山隐居。于是放开胸襟广泛学习，无书不看；写词章务求出自自己，不肯因袭陈旧、跟在别人后面。听说戆庵黄公在慈溪杜洲讲道，便前往跟从他，进一步懂得道德性命的奥秘。从此学问更加纯粹，品行更加高尚。权贵有人想强行起用他出仕求禄，先生坚定不为所动，隐居在乡里。屋舍只有狭小的围墙，萧条空寂，他却充实自得。即使箪食瓢饮屡屡空乏，妻子儿女清坐相对，也从未露出忧愁的脸色。乡里人都徘徊观望、敬仰爱慕，凛然感到他的为人非同寻常。因他而改变心志、改换面貌的人非常多。邻居有位栲峰岑君，是先生的朋友，平素以气节相互推重。每当月夜或风晨，他一定与岑君握手叹息，在湖山之间出游。有时临水饮酒，有时登高赋诗，怀有远离尘俗的情思。先生晚年更加嗜酒，遇到所经过或相逢的人，便痛饮一整天一整夜也不厌倦。家人以贫困告知他，他就笑着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平日喜欢诵读陶靖节的诗，爱慕他超绝的风致。其中有“陶潜千载友相望，老东皋”的句子，于是自己署号为“东皋处士”。他娶晏氏为妻，是宋元献公的七世孙。生有三个儿子，名在、珪、坦；有一个女儿，嫁给士人为妻。先生于至正丙申年九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安葬在梅川乡石人里祖坟旁。我向东游历海上时，来人请求我写墓志铭。我看了墓志状后感叹说：“《诗经》说‘横木为门的屋下可以安居’，这是本朝盛世的情形啊。文武并用，人才辈出，可以说田野之间没有遗漏的贤人了。难道还会有像王先生这样隐居在衡门之下的人吗？”于是为他写铭文说：言辞一定出自自己，鄙弃剽窃抄袭。学问以道的要旨为根本，惭愧于浮华文饰。教化融洽于乡里，是品行长期积累的结果。举世混浊昏乱，唯独我激励振作。至死也不改变，是因为心中隐藏着德行。刻铭于墓，门徒纷纷赶来，乘车的人也扶轼致敬。元中顺大夫、秘书监丞陈君墓志铭。元代有一位循良官吏，名叫陈文昭，如今已经去世了。他的遗孤汝贤拿着乌本良先生撰写的行状来对我说：“先人去世将要安葬，不肖的后代因为年成不好，一直没有来请当世能立言的君子撰写墓志铭，担心先人的德行日渐湮没。希望先生为此设法。”于是我退下来考察他的行状以及我曾经了解的事情，依次编排，为他作铭。陈君名麟，文昭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防人，有名叫荛叟的，和他的弟弟尧佐、尧咨一起迁居相州。尧叟的后代有人担任闽王参军、记室，子孙散居闽地福清，后来又从福清迁到温州，于是入籍当地。曾祖父杰，祖父楠，都隐居终身。父亲珤任泉州市舶司吏目，因为陈君显贵，追赠承事郎、同知温州路瑞安州事。母亲毛氏，追赠宜人。陈君天性聪敏，自幼亲自奉行孝道，坚定得像成年人。瑞安公生病时，陈君侍奉汤药，十四个月不解衣带；等到父亲病危，又割取自己的大腿肉和粥一起进献，父亲不久便痊愈。后来父亲去世，他悲哀毁损身体超过常礼。家中有遗产，他全都拿出来分给弟弟妹妹，寸田尺宅也没有留给自己，因此家里更加贫困，早晚连稀粥都无法备办。然而他意气刚强，自我振作，任司县小吏时，多次以直言抗拒上官，有人因此责怪他。陈君笑着说：“我的志向难道会像你们所了解的那样吗？”有一天，他跟随南溪父询问自己适合从事什么，南溪父对他说：“您应当凭经学考取高科，这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陈君听后心中高兴，于是专心致力于学习，当时已经三十岁了。几年间，他两次参加江浙乡试都没有考中，于是留在吴中教授当地子弟，门外的鞋子常常满地都是。至正甲午年，他凭《易经》贡举入礼部。殿试策问一百多人，只有他指斥时事，毫不隐瞒。有人怀疑他过于直率，他说：“如今天下多难，假使我的话能够上达圣听，即使获罪而死也没有遗憾。”掌管文衡的人也想选拔直言来激励士气，于是把他列入乙科，授承事郎，任庆元路慈溪县尹。自从元朝任用吏员以来，吏员常常暗中玩弄权柄，弊病积久，很难立即革除。陈君到任后，便请县中退居的官员和有德才的士大夫，到他们家中询问政事；父老前来拜见时，也常常在谈话中反复追究，钩寻隐情，互相参照考察。他又仿效古制设置缿筒，中间空虚而上面开孔，放在各乡学校，让百姓把想说的话投进其中，并削去投书人的姓名。因此县中大小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吏员大为惊惧，以为陈君已经完全掌握他们收受请托的情况，于是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只抱着文书呈送到官署而已。当时正值战事兴起，郡县征收索取急迫如星火；上级下达的赋税又往往被豪强大户阻挠，不能公平均摊。陈君于是立即查取各家的财产，分别计算，按照等级张榜公布在交通要道。又选拔二十多名聪明敏锐、有才干的士民，分别负责各项事务，让他们均衡百姓的出产，一丝一毫也不敢有所偏重偏轻。百姓来办事，都说：“县大夫真是神人啊！”彼此传告。每年贡纳春茶时，有关官吏借机牟取奸利。陈君按照通常数额，以公平价格收购，费用比旧例减少十分之九，后来遂成为定法。县中鸣鹤乡有一座界塘，在余姚县界内。每逢大雨，鄞江之水就冲毁塘堤；塘堤一破，鸣鹤乡便成了沼泽。陈君于是离开原塘五尺左右，用木桩、竹笼加土修筑，又砌上石头，使百姓年年不再遭受水患。这个乡靠近大海，设亭煮盐，运送给两浙转运司；有人私自卖盐，就杖打并戴刑具、发配服役，百姓非常痛苦。陈君向转运司申诉，请求允许百姓相互贸易，盐亭才开始便利安宁。宋代杨大隐是有道之士，墓在南山下，却被乡人铲平坟丘、砍去墓树，在上面种麻种麦。陈君为他整顿墓地界域，立碑标明墓地。淮寇攻陷湖州，各地纷纷骚乱。恰逢朝廷下诏，命郡县组织义民自守。

译陈君说：“教导百姓懂得作战，是古代的法则。”于是亲自检阅壮丁，教他们练习击刺、射箭、坐下、起立等操练，得到若干人；按照《司马法》建立队伍，分隶于左右各乡，日夜训练整饬，无不精熟。同时再三申明条文教令，与众人订立约束；设置耳目和得力办事之人，以公正执行赏罚。制定三等九级的办法来调度财用。法令在境内推行后，人们都肃然畏服。有苏姓、葛姓的豪强恶徒倚仗势力夺取百姓财产，陈姓人也横行无忌，于是把他们全都逮捕送入狱中。江南岸靠近江边的地方叫网滩，恶少聚集党徒作盗，陈君便督率士卒奋力攻击，把尸体肢解示众于江上。鄞县夹塘有个大盗名叫传舍，也常常出来危害邻近各县，陈君便暗中带领壮士击杀数人，趁机把其余人全部捆绑，斩首示众。从此暴徒消失，冤屈得到平反，远近愚民没有一个敢犯法。陈君认为古代的党正、族师、闾胥、比长，都辅助成就王化、教导百姓；于是命令百姓有小事不能到公堂的，就由乡正裁决，使上下相互维系，事情不能隐瞒。最终乡里的大小盗贼都自行自首归还赃物，抢夺他人婚姻、田地、宅院的人也都吐露实情、改过自新。父子、兄弟、夫妻、婆媳之间有不能相处的，也无不互相责备并改正行为。长老们认为，自开国以来治理慈溪的官员没有能超过他的。四方的名人和大官听说陈君的教化日益推行，常常从远方来投奔依靠他，都能得到他的欢心。浙东戴佥事巡视治理四明时，恰好副阃帅横暴至极，甚至要劫持他；士兵将要抓住戴佥事逞威，戴佥事困窘之下投奔陈君，陈君接纳他并以礼相待。副阃帅也认为陈君处置正直，没有追究。进士董朝宗病重将死，把后事托付给陈君；陈君为他收殓安葬，又率义士捐助田地三十亩。此时警报日益传来，台省官员也想倚重陈君，于是权宜升任他为浙东副元帅，仍然领慈溪县事。陈君因为各州县多已陷没，正想和百姓相互保卫，等待天下平定。不久，方左丞驻兵郡城，陈君独自骑马前往拜见。方左丞忌惮他，把他留下不放。有人劝陈君暗中逃归，作自守的打算；陈君不忍使百姓遭到危险，便把自己的军队全部遣散，让他们务农。方左丞认为陈君已经失去势力，便陈兵威胁他。陈君正色说：“我把朝廷放在先，不愿让两只老虎相斗，所以只身前来。杀我并不算勇敢。”方左丞惭愧醒悟，向他道歉，但最终仍把他安置到海上的岱山。临行时，父老送他出境，怎么也不肯离去，都哭着说：“怎么能舍弃父母呢？”陈君到了岱山，便穿上道士衣冠，住在道观中，治理田地、修葺园圃，种植牧草作为食物，没有一点怨恨不平的意思。后来他仍然假称脚有病，拄着拐杖蹒跚着出来迎接客人。方左丞派人暗中窥探他，更加不再怀疑。陈君认为海乡偏僻简陋，便兴办岱山书院，严格履行教师和弟子的职责。闲暇时又与乡人聚石筑台，陈设簠簋、爵斝，隆重举行升降、揖让等礼仪，如同乡饮酒礼。父老见了感到荣耀，争相让子弟入学，改变当地习俗，并把这座台命名为“陈公台”。时间久了，众人更加亲近信任他，遇到不平之事，等他一句话便能解决。顽劣的百姓也知道敬畏。各山的酋长在外面抢掠财物，往往告诫部众说：“不要登上这座山，山上有陈公。”后来朝廷起用陈君为户部主事，协助尚书贡师泰前往办理福建盐赋，不久改任温州路瑞安知州。陈君料想自己不能赴任，都以疾病推辞。丞相河南王总领军队在太原奉诏行事，授予陈君中顺大夫、秘书监丞，他也没有赴任。陈君留在海上十年，迁到郡城又住了三年，后来版图之内的地方归附朝廷。于是他向南游历闽中，不久最终死在闽地的寓所。过了几个月，汝贤扶柩回到温州，择日安葬在永嘉县赤唐原祖坟旁。陈君生于皇庆壬子年九月十七日，卒于洪武戊申年九月二十日，第二年十二月乙酉日安葬。妻子毛氏，封为宜人。儿子四人：长子汝明，早逝；次子汝贤，就是请求我作铭的人；汝翼，幼年夭折；汝弼。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同郡的项恕；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庆童、鄮童、善童；孙女一人。陈君博学强记，对许多书都有考证评论，尤其精通《易经》。平日正直、宽厚、宽恕，淡泊而没有特别嗜好；穿布衣如同穿锦绣，吃粗粮如同吃粱肉，不要求妻妾儿女事事完备，不因奴仆而发怒，不忍心劳累下人，屋中没有姬妾，库中没有积存财物。父亲曾收养一个儿子作为陈君的兄长，兄长去世后，陈君把他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轻视钱财而看重道义，恩德遍及亲疏。在任官时刚毅奋发、有所作为，不阿谀上官，不迎合上级意旨，却虚心向下询问，谦逊而能接受直言。与人交往，重视旧交；但性情公正刚直，凛然不可用私情干犯。因此他活着时，见到他的人没有不爱戴敬仰的；他去世那天，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悲哀的。天下各地兵乱兴起，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元朝的守令因此很难做。陈君与绍兴路录事司达噜噶齐穆尔古苏、余姚州同知托卜嘉，都训练百姓成为士兵，守卫要害抵御暴乱，建立保障使百姓得以生聚。境内百姓依靠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然而那两人只顾自己、不知权衡轻重，因而触怒权臣，很快遭到刑杀。唯独陈君善于处置权奸，在乱世中避免了祸患。他活着有荣耀的声名，死后有遗留下来的爱戴，大概可以算是古代循吏的遗风了。铭文说：元朝末世，兵乱如四只猛兽并出；有像您这样的县令，百姓才得以拖着儒生衣裾归附，您手持将帅符节，讨伐奸邪、整顿纷乱，使逃亡者归来、险峻之患平息。您安坐公堂弹琴，仁德教化普及，声名远播；有人嫉妒，便把您贬归海上。海上的酋长擅自发号施令，张弓射猎；您机警有才，却来不及施展便已年老，唉，这是多么令人悲伤啊。真逸处士夏君墓志铭 四明夏璜将要安葬他的父亲处士，事前一个月，穿着丧服小心地来到我居住的馆舍，请求我为墓上的石碑作文，并且说：“我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郡城东面的鄞江之上，家族单薄衰弱，几乎不能成家。我父亲年轻时就慨然想要奋发，曾对人说：‘我家世代渐渐衰落，我如果不能勤勉自立，就不配称为人。’于是他考察定川的白砂，那里舟车汇集，可以经营生计、积累资财，便带着二弟和三弟一起前往。经过苦心经营，精打细算，核查盈亏，不到几年，就成为各家中最富有的。于是就在暂居之地建造房舍，迎接我的祖父，迁家到那里。当时兄弟八人，正分散居住在两县之间；我父亲不忍骨肉分离，于是进一步扩大房屋，为聚集全族作打算。伯父首先带着妻子儿女来到这里，同屋居住，同锅吃饭，和和睦睦。我父亲善于处理伦理关系，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是他的天性。只要是父母所喜爱的，即使自己非常厌恶，也一定要送给他们；父母所厌恶的，即使自己非常喜爱，也一定远离它。起居行动、说话办事，从不只按自己的意愿，而总以父母为准。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内室以外的事情，不敢擅自作主；侍奉兄嫂如同侍奉母亲，内室以内的事情，也不敢专擅。”

译他用爱护自己的心去爱护弟弟们，用抚养自己子女的心去抚养兄弟的子女。弟弟嫁人后早早守寡，有孩子还年幼，他就把孩子全部接来抚养，直到他们终身成人。对于乡党州闾之间，他使有无相通、患难相共；救济饥饿者以饭食，给寒冷者以衣服，为病人送药，为死者备棺木，都有固定的制度。因此声誉日益显著，各位公卿贵人多次到门前慰问。只是不能强迫他出仕，便推荐他进入集贤院；集贤院听说后称赞他，赐给他“真逸处士”的称号。他生于至大辛亥年十一月八日，于至正乙巳年二月二十日在家中去世，安葬在鄞县十都徐岙的原野上。我的母亲是包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璜，就是我；次子名璇，是我的弟弟；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李进、李顺德，另一人尚未出嫁。孙子名复谦，孙女还年幼。我说：“世上的大夫、士人，常常喜欢赞誉贫穷而诋毁富有。唉，富有难道可以诋毁吗？《尚书》说：‘富足以后才可以行善。’又说：‘凭借财富而能够施行教化，那么财富本来就是行善的凭借。’富有怎么可以诋毁呢？如今处士已经能够凭借财富行善，而他的两个儿子又知道尊崇父亲的德行，请求作文来使父亲的名声长存，实在值得铭刻了。”处士名荣显，字仲和。祖父名祖贵，父亲名文华，母亲陈氏。铭文说：古代有划分田界、实行井田的制度，用来使家庭均平；既有养生之资，也能使邻里富足。后世法度败坏，贫富盈歉日益分化；如果身处富足而不施济，怎么能救助困厄呢？所以处士积厚利，亲族都蒙受他的义德；乡里陷于贫困，处士便施行他的仁德。唉！后代的人还请不要践踏他的墓穴与坟墓。元故冲元处士罗君墓志铭 至正癸卯年十一月辛丑日，冲元处士四明罗君去世，享年八十岁。两年后的十一月丙午日，安葬在乡里的鸣鹤山。安葬以后，他的儿子康请求我为墓作铭。我以自己不够聪敏推辞，但罗康请求得更加恳切，说：“没有墓志铭，就是没有我们这些孤儿。”于是我退下来考察中书左丞危公素所写的旌门记，以及御史中丞伊噜布哈公、翰林承旨张公翥、翰林学士张公以宁、秘书少监揭公汯所作的诗和序，采集他的世系和事迹，为他作铭。处士名世华，字明远，集贤院发文表彰他为冲元处士。他姓罗，罗氏世代为官，汉、魏、晋、宋各代做官的人没有断绝；唐朝末年有一人任镇海军节度掌书记，名叫隐，以文章和节操成为当时著名士人。罗隐大概是虎林人，他的儿子、镇东节度推官塞翁，代理四明慈溪县令，才开始迁居此地。塞翁之后有明复、罗谦，曾分别考中宋嘉祐四年、淳祐六年进士，对处士来说是高祖、曾祖一辈。又有一人名防，家中财产丰厚，乐善好施，受到乡邦敬爱，称为衣锦居士，是处士的祖父。有一位名叫善卿的人，恭敬俭朴，敦厚茂实，敬奉宗族、和睦亲属，治理家事、体恤邻里，都很有节度法则；他就是处士的父亲。善卿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处士，其次是世英、宏惠、天锡、世昌。他们都因年高而聚居在一起，把居住的堂屋题名为“春风”。他们穿深衣，戴幅巾，面色苍老、头发雪白，远远望去就像列位仙人。浙东部使者把五人的高寿上报朝廷，请求旌表其异行，并免除他们的徭役；朝廷已经依照奏章批复下达。乡里好事的人又采用洛社的旧例，把这件事绘成图画。处士的侄子温州路照磨偶然把图带到京城，一时公卿大夫都作诗题咏，传遍朝廷内外，真是盛况啊！处士身材魁伟，须髯秀美整齐；孝顺友爱的本性出于天赋。他侍奉先父极其谨慎，凡是父亲心中想做的事，他一定顺从并努力实行，从不勉强；即使是父亲不想做的事，也不让丝毫不满留在心中。然而对内料理家事，对外承担公役，侍奉在父亲身边没有一天空闲。先父年纪越来越大，却能依礼自持，成为当时的善士；处士在早晚侍奉方面出力很多。后来先父去世将要下葬，处士在墓旁结庐守墓，又在墓旁挖了一个穴，准备将来随父合葬，说：“古代有守墓结庐的礼制，我不忍心在生死之间有所不同。” 他对待几个弟弟尤其充满和厚慈爱之情，遇到难办的事情，总是全部由自己承担，不让弟弟们知道。母夫人去世时，最小的弟弟才刚满周岁，处士扶养、抱持着他直到成人。对待子侄们，他从未说过严厉的话，露出急躁的脸色；如果有人做得不合他的心意，他就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希望以此感化对方。子孙五十多人，直到今天没有一个人酗酒闹事、做违法乱纪之事，都是家教所致。至于对待姻亲宗族、处置乡里事务，也都竭尽恩意；有人饥饿，就送粮食，有人寒冷，就赠衣服，年年如此。乡里有诉讼案件，官府不能判决的，处士用几句话就能断明，事情像刀刃迎刃而入、丝缕逐条剖解一样，众人心悦诚服地离去。乡里有很多盐丁、盐户，有时贫困得难以维持，处士总是用自己的力量资助他们，公私都依赖他。平日里他谦逊恭敬，诚信厚道，宽和而能容人；即使遇到大事、急务，也庄重自若，内心丝毫不为之动摇。他的德行和器量超过世人，声望远远胜人，士大夫常常称道他，用来激励士人的风气。到他去世那天，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哭泣相吊的，都说：“世上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呢！”他先娶同邑朱氏，朱氏先于他去世；后来续娶童氏，两人都具备妇德。生有六个儿子，长子叫裕，其次叫芳、益、恒、彝，其中一人就是请我作墓志铭的人。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定海的陈均和，次女嫁给鸣鹤场司令、同乡方景良，小女早逝。裕是朱氏所生的长子，彝是庶出，其余都是童氏所生。孙子十三人，孙女九人，曾孙三人。我前些时候北游京师，往返于东海之滨，去寻找处士的居所并拜访他，可是处士已经去世很久了。不过我见到了处士的几个弟弟以及他们的一些子孙，他们都恭谨朴实、文雅整饬，恭敬谨慎而有礼；其中仲子益尤其能够继承父亲的德行、践履父亲的操守，颇有父亲的风范。唉，像处士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在家中推行教化，以道德贯穿始终的人了。铭文说：东海之滨，生出了这样一位俊杰。高高的冠帽耸立，身体却微微弯曲。有德，有高寿，有儿子，有孙子，有弟弟，一家合在一起吃饭。他兼具义与仁，于是降下旌表。旌表的文书灿然满门。他的声名广泛传播，德行也受到尊崇。一旦去世，日子久了声名便会渐渐湮没。我作这篇铭诗，使他的名声永远流传。元朝赠亚中大夫、台州路总管，追封延陵郡侯吴君墓志铭。

译至正乙巳年，我从海道到达京师，在四明询问船只，才进入国士吴瑛的门下。有一个叫吴瑛的人，拿着野鸡请求会见我，拿出当世名公卿所作的一篇文章，记述他家五代同居的事情，十分详尽。我读了这篇文章，确实由此知道他家世代德行的深厚。第二年，我从杭州经海路南返，又在吴瑛附近停留，吴瑛请我为先父作墓铭。我再次查阅他家的家谱和行状文书，更加知道他家教导子孙尽忠所得到的报答，实在不可轻视。吴氏世代是桐庐人，后来迁居明州鄞县。有一位名升的人，考中宋大观三年进士，屡次追赠至中大夫。他生有五个儿子，都因科举及第而显达。最小的儿子秉信，官至中书舍人兼给事中、吏部侍郎，侍奉徽庙，历经高、孝两朝。从此以后，子孙世代享有俸禄，前后百余年，衣冠相承，成为鄞县的著姓。到了名澄的人，才从鄞县迁到定海，就是府君的祖父。澄生大尧，就是府君的父亲。大尧没有儿子，便把方氏的儿子过继为后，取名来朋，就是府君。吴氏进入国朝后没有做官的人，后来因为府君的次子璋显贵，追赠大尧为朝列大夫、同知温州路事、骑都尉，追封延陵郡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府君官至亚中大夫、台州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延陵郡侯。府君字友文，从小禀性恭敬谨慎，孝顺兄弟的品行不用勉强便自然养成。他侍奉温州府君从不违背；对待亲戚故旧、乡党里人，周到而有恩义。姻亲中孤儿寡妇，他用田地供给；乡里的劳役困扰，他拿钱财帮助。他扶持救济急难，辨析是非曲直。在整个乡里，没有人害怕官府，却都害怕府君的一句话。年近五十时，他便收敛锋芒、涵养德性，不再有意于当时的仕进。他选择鄞县桃源凤栖山居住，每天与隐逸之士、通达之人往来，盘桓于山水之间，探幽访胜，似乎准备终身如此。此时他有三个儿子，都具备仕进的资格。一天，他对他们说：“我大概老了，你们三个应当及时自我勉励，出仕为国家尽一分力量，不要像父亲这样无所作为。”璋于是奉命北游帝都，起初任巡防百户，督运中原粮饷，陷入红巾军之中，坚守气节不屈服。四年后，朝廷议论嘉奖他，提升为海道运粮千户。后来他在海运中立功，诏令升为海道都漕运万户，赐紫衣金符，品秩升至三品，抚恤和褒典也接连施加，光耀了两代。唉，这就可以看出他教导儿子尽忠所得到的报答了。府君生于元贞元年二月七日，卒于至正十七年四月九日，过了一个月葬在凤栖山下。娶同郡张氏，具有妇德，比府君早七年去世，追封延陵郡夫人。后娶孙氏，也封为延陵郡夫人。儿子三人：长子珪，任平江路吴县主簿；次子就是璋；幼子就是请我作铭的人，任台州路天台县尉，曾经跟随缙绅诸老交游，有学问和品行。女儿嫁给同邑郑信，都是张夫人所生。孙子六人：懋和、懋功、懋德、懋信、懋中、懋昭。铭文说：活着时没有享受俸禄，死后却有侯爵的追封。上天虽然在他的开端吝啬，却在他的结局给得很丰厚了。元朝故处士唐君墓志铭。处士唐君去世已经二十八年，他的遗孤宾元到钱塘我的寓所拜访，请求我写文章刻在墓上，并且说：“先君弃世时，宾元正是幼年，十分愚昧无知，不知道父亲有什么打算。后来等到侍奉几位伯叔父，才开始听到他们称述父亲遗留下来的品行，把这些教导我。大约七岁时父亲就让我入学，我拿笔写字如同平时已经熟习一般，而且志向不凡，举动与一般孩子不同。祖父非常疼爱我，常常抚摸我的背说：‘唉！我家祖先把簪缨贵胄的遗业传下来，而能使它的德行更加美好，只是一直幽隐未能显扬。将来能够振兴我宗族的人，大概可以寄望于这个孩子吧。’伯祖知州府君很少轻易许可别人，每次见到我就惊异地说：‘唐氏世代的后继，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长大以后，我更加沉迷于学习，有出仕进取的才干。父亲于是命我到京师游学，带着奇谋良策去求见公卿贵人。当时因为母亲身体长久虚弱，我不想出行，父亲催迫我，于是我渡海北上，渡过黑水洋，到达登莱一带，忽然刮起逆风，船向南漂流了三天三夜。我在梦中仿佛看见母亲得了重病，有忍死等待儿子的言语；我惊醒后寻找船所在，才发现船已经接近家乡，便登岸奔驰去看她，母亲果然病重，于是我哭泣祈祷天地神祇，不久母亲竟痊愈了。上天助成孝道，明明白白就是这样。” 她还曾侍奉母亲，听到的与几位伯叔父所说相同，并且详细教导我说：‘你父亲从海上回来后，更加没有做官进取的意思，只专心在家庭中修治德行。他侍奉父母，诚恳、和善、恭敬而顺从，每当遇到父母大怒，必定放低声气、低下脸色，用轻声细语使他们醒悟，希望得到他们的欢心才停止。他对待兄弟，温和恭敬、友爱悌顺，和睦仁厚。五服之内，即使有的分门居住、分户生活，也一定亲近相爱，不只是像同堂兄弟那样。他在闺门之内，从不显出轻薄怠慢的气息，也不露出愤怒怨恨的脸色。他与你母亲做夫妻十多年，把她像严肃的君主一样尊敬礼待。’她又哭着对我说：‘你父亲的行为没有辜负神明，德行也无愧于士人同类，可是最终只到这个地步，难道享受他的报应的人要在你的后代吗？自从你父亲去世，我常常卖掉首饰、典当衣裳，请老师来教你，使你们兄弟不至于沦为卑贱的丈夫和奴仆，让人知道你父亲是有儿子的。等你的儿子长大，我又督促你教导他们，就像我教导你一样，让人知道你父亲是有孙子的。我虽然不能保证你们一定成才立业，但能保证你父亲有后代。你应当明白这一点。’宾元哭泣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不敢忘记。只是我先君有德有行，而我这个不肖的遗孤不能全部知道，幸而从几位伯叔父和母亲那里听到一些，又不能请人写成文章刊载，年年拖延直到今天，却还厚着脸皮活在世上，我究竟算是什么样的人呢？

译先生的言论足以流传后世，而他的心意在于救济孤儿，希望先生能够有所遮护。难道这也是我们唐氏的愿望吗？我因此坚决请求您。我说：贤者应当显贵，仁者应当长寿，这是上天的常道。处士君本应显贵而长寿，却终于没有得到这样的应验，可见天道实在难以明白。唉，太令人悲痛了！于是我悲伤地接受了他的请求。处士名荣祖，字景辉，他的祖先是蜀人，与子西先生同一谱系，因做官迁居汴地。六世祖百二居士，又从汴地向南迁徙，于是定居四明的定海。曾祖父名惟忠，祖父名霆，父亲名茂宏，娶姜氏，姜氏有贤德，守寡近三十年，大节清白显明，在姻亲中广为传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宾元，次子叫璲。宾元、璲尚未出生时，处士曾经抱养幼弟当作自己的儿子，给他取名珍。三人都懂得读书、勉励品行，具有处士遗留下来的风范。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姜宾和，次女嫁给王子志。孙子三人，叫文与、林、太平。孙女二人，都尚未出嫁。处士生于元贞丙申八月二十二日，卒于元统甲戌十月二十八日，享年仅三十九岁。墓在家西一里左右的古唐村原野。铭文说：难道是因为才华低劣，所以不能显达荣耀吗？难道是因为品行有过失，所以不能长寿吗？那些人都承受了福庆，只有他独自受到命运的困厄罢了。愿他的儿子和孙子，仍然等待上天作出定论吧。鄞县沈明大墓志铭。明大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女婿唐辕代替孤子源送来言辞说：“先人生前没有在当时留下声名，死后应当有墓志铭来流传，而世上知道先人的人又很少。先生喜爱唐辕以及源，又很看重对先人的了解，那么先人的遗言和遗行，就要托付给先生了。希望先生哀悯而执笔。”我过去游历东海时，寄居在定海县尹汪以敬那里，当时唐辕和源都在汪君门下受学，而明大还不认识我。后来明大请汪君到家中，让他的儿子和女婿完成学业，我才因汪君的关系前去拜访明大。明大为此宰羊斟酒，在盘隐轩放开饮酒，有时敲击瓦缶歌唱，有时拂衣起舞，彼此留恋，十分欢洽。又过了两年，汪君已经去世，我前往明大家吊问，明大也已经去世了。唉，我怎忍心执笔为他作铭呢！明大名辉卿，姓沈。他的祖先是吴兴人，有一位名陵的人，在吴越王时任官于四明，于是便在那里定居。五世祖清遐居士文彪，凭借深奥的学问和高尚的品行，与杨文元公结为忘年之交；曾经另建亭馆，邀请文元公在那里讲道，又让儿子民献和女婿刘厚南在座下执经受学，彼此互相质疑问难，于是高尚的风范和深远的韵致汇聚在一个家族之中。曾祖父芑，任镇江府教授；祖父槱；外祖父如翁，三代都居家不仕。沈氏世代富裕，到明大时家道逐渐衰落。明大削减衣着、降低饮食来度过艰难，节俭地置办、少量地施舍，终于使家业逐渐充裕。中年以后，他更加大力经营园田耕种来供给自己，没有舍弃自己而成全别人的意思。有人劝他做官，他就推辞；有人以隐德劝说他，他便答应。一天，源将要到藩府任职，明大斥责他说：“我家以诗书礼义相传，抛弃儒业而去做吏，不是我的志愿。”当即制止了他，只教他勤俭耐劳，说：“我贫困时和你母亲奉养我的父母，都是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却不以此为劳苦，难道你忍心轻易忘记这些而只求安逸吗？”明大供养自己虽然十分节俭，但对待别人多有恩惠，偶有余财便周济亲友故旧的急难；他尤其喜欢和宾客故人一起娱乐，凡有相逢相过，便相伴饮酒，醉后慢慢吟唱江左贤人的诗词，蹲踞起舞，连日连夜也不厌倦。平日为人质朴直率、不阿谀奉承，有人犯错，他常当面斥责；如果发现一点善行，也啧啧称赞不止，因此没有人怨恨嫌恶他。后来变故日益发生，心情烦乱、思绪忧扰，只要谈到身世之事就潸然流泪，大概因此久而成病。过了几个月便去世了。明大生于至大庚戌九月十九日，卒于洪武己酉三月初七日，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他的妻子唐氏有妇德，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源，次子叫溥；有一个女儿，嫁给唐辕，辕是妻子的侄子。孙女二人，都还年幼。铭文说：惟有沈氏宗族，确实兴盛昌隆。到了清遐，他侍奉文元公，使自己的儿子因此显扬；他的女婿研习理学，于是继承清遐的教诲和文元公的道统。明大出生时，正逢家门极其艰难，历尽劳苦困顿，才得以有衣有食。到了晚年，他继承整理清遐的事业，于是请来博学的老师来美善他的家族；源、辕二人，也能够确实遵循践行。看明大在先人事业上所建立的成就，真是光耀美盛啊！明大本应显达扬名，既明智又谨慎，却最终隐居而终。善德积累在自身，恩泽延及儿子。沈氏家族有后继者，大概就在这里了。元朝赠江浙行枢密院都事刘君墓志铭。君名天祐，字祐之，姓刘。他的祖先是山东人，后来迁居河南杞县。六世祖兴在宋朝做官，跟随高宗渡江，居住在杭州，所以又成为杭州人。祖父汝良，官宣德郎、判登闻鼓院。父亲元龙。君生来凝重稳健，不喜欢嬉戏玩闹。父亲去世时，他虽然年纪很小，却已经卓然自立，像成年人一样，能够办理父亲的丧事，也能办理尚未安葬的祖父母丧事。人们都说刘家有后继者了。后来他渐渐经营产业，家境更加富裕，于是痛切地想到父亲没有来得及奉养，便把孝心全部用来奉养母亲。饮食供奉，只按照母亲所喜爱安排。外祖母守寡，渐渐年老，君把她迎到家中奉养；她去世后，又依礼安葬她。凡是能够使母亲安心的事，没有不做到的。一天，君的妻子去世，他内心虽然十分悲痛，表面却没有忧愁的神色，说：“恐怕伤了母亲的心。”母亲去世后，君守丧完全合乎礼制；下葬时，有两只鹳在墓上筑巢，久久不肯离去，人们说这是孝行感应所致。君早年跟随吾衍先生学习，广泛阅读经史，涉猎诸子百家。为人质朴实在、不事华饰，恭谨畏慎。他接待亲戚朋友，全都以诚信恭敬为根本，对待乡里人尤其有恩德。有人拿东西抵押借钱，时间久了本息都还不起，君就取出借据烧掉。

译君早年曾经享受俸禄，后来因为母亲年老，放弃仕途不再赴任。年将七十时，才因儿子显贵而获封从仕郎、江浙等处行枢密院都事。过了一年便去世了，时间是至正二十三年十一月三日，享年六十九岁。去世第二年三月壬午，葬在钱塘县履泰乡。妻子陈氏比他早十四年去世，追赠宜人，与君同穴合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文德，任从仕郎、福建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次子文质，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书吏。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吴兴沈佑和荥阳郑友仁。孙子七人，叫中、申、本、用、庭、庶、永。中任庆元路儒学教授，申任汀州路蒙古学录，其余都没有做官。君安葬后，中以都事的身份，拿着君生前命岭南肃政廉访司知事王鲁所写的行状，交给我说：“请您为他作铭。”铭文说：践行孝道而且恭敬，学问卓越而且正直，是国家的杰出人物啊！鼎不能顶车，筐不能承屋，只剩下孤独的身影啊！只有德行相似，只有忠诚的教诲，开启后代的功业啊！国家的庆典已经施加，命服光彩灿烂，确实明白昭著啊！我作这篇铭章，用来装饰他的墓藏，成为行善者的道路啊！元朝逸处士夏君墓志铭。君名荣达，字仲贤，姓夏，是四明人。从小怀有才华、性情任气，不肯受人侮辱、欺凌和压迫。但家里一向贫穷，又没有资财土地可以用来谋求进取。一天，他叹息说：“与其进退都陷于困境，不如选择一个重要的渡口经营货殖；如果侥幸实现我的志愿，也可以舒展心怀。”于是认为定海的白砂最适宜，便从鄞县迁居那里。那地方正处在海船停泊、商旅登岸之处，远海来的商人、往来外国的商贾，常常在这里交易转运。君经营数年，府库里有了余钱，粮仓里有了余粮，定海谈到富裕人家，都归于夏氏。于是君更加大力修治房舍，中间建奉养父母的堂屋，左右空出几间房，等待兄弟合居。二哥、弟弟合居已经很久，大哥也随后带着妻子儿女到来。妹妹出嫁后早早守寡，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君也把他们一起接来。一家大小事务，全由自己承担，不分巨细；遇到需要花费和处置的事情，也毅然亲自办理，从不显出脸色。他说：“葛藤尚且能够荫护自己的根本，何况人呢？”父亲曾被诬陷私自贩盐，官吏审理很久仍不能昭雪。君哭泣着向官府申诉，终于得到平反释放。又曾被郡司税曹氏构陷，并且被诬作认罪。君想尽办法为他洗清冤屈，却没有成功。曹氏是西州的豪门大族，任官者多有意偏袒帮助他。一家人都十分惊恐。君说：“不要忧虑，我只管向肃政司申诉，父亲的冤屈可以伸张。”后来果然如此，曹氏也因此被罢黜。乡民中有人因钞法案件被捕，官吏收受贿赂，听信他的伪造指控。君因为二哥也牵连其中，便向上级官员说明实情，当天就把人释放了。乡里杨姓被邻人仇恨中伤，应该获罪，君竭尽力量为他申辩。李氏孤贫而希望求学，君收养并教导他。林姓妇人病危，应当服用人参、附子、灵砂等昂贵精细的药物，却没有钱购买，君拿出自己的收藏救助她。君读书虽不多，却非常尊敬贤士大夫，听从他们的言论。对子孙必定请名师儒者来教，即使是家中的奴仆贱役，也委婉地抚慰体恤，使他们都心悦诚服。平日里和蔼平易、恭敬谨慎，恭顺得像柔弱的人；到了行义之时，却精神奋发、气势如风，勇敢而不顾前后得失。他所建立的功业和德行，几乎无人能够赶上。集贤院听说后嘉奖他，赐给他“元逸处士”的称号。祖父名祖贵，父亲名文华，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娶蔡氏，孝顺恭敬、谨慎修身，足以匹配君。生有一个儿子，叫琛；五个女儿，长女嫁给王牧，次女嫁给陈关，其余年幼。琛有孝行，曾多次割取自己的股肉为母亲治病。兄弟八人，君按次序排行第四，大家都努力创业，而君的功劳最多。生于延祐甲寅十月五日，卒于至正辛丑八月四日，于癸卯十一月十九日葬在鄞县境内。妻蔡氏，后来十年也去世了，与君同穴合葬。唉！世上的人，在父兄安居无事时，谁不以孝顺兄长自称呢？然而一旦遭遇祸患，陷入困境，不能伸手相救，反而彼此孤立、相互责怪的人，也是有的。这些人器量狭小、无所作为，把父兄看得如同路人；听到君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吧！君早年遭逢家难，急于自行谋生，所以成就仅仅如此。假使他出仕为人，取得一城一障，凭借这些建功，那么在当时一定会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抵御强敌，成就必定十分可观。可惜他的才能没有被世所用，志向没有在当时施展。君去世若干年后，琛拿着他的老师陈刚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于是我为他作铭。铭辞说：贫穷不能夺去志气，富贵不能使人失去义理，这是士人中的豪杰。挫败强暴、折服奸邪，终于使他的冤屈得到申雪，这就是才能充足。到了守持自身，谦卑退让而诚厚恳切，这是多么恭谨的品行！我作这篇铭诔，记载他的美德，使它流传无穷。元朝故翰林待制致仕汪君墓志铭。前定海县尹、翰林待制、致仕淳安人汪君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循请君的外甥俞溥考订编次君的官职、籍贯和行事事实，写信来告诉我说：“先君的安葬已经选定日期，不能没有墓志铭。论写铭文，没有比您更合适的；我斗胆请求。”我曾经从海道前往山东，在鄞县等待海风，君当时治理定海，早晚往来，非常相好。后来我又客居鄞县，而君离开定海已经很久了，鄞县人谈起君的政绩，仍然津津乐道，久久不止。像君这样的人，不只是平生旧交值得悲悼，他治理定海的事迹也都应当见于我的文章，所以他们来请我，是很合宜的。于是我为他写墓志并作铭。君名汝懋，字以敬，祖先是歙县人，是唐代忠武将军越国公的后代，后来迁居睦州青溪，就是今天的淳安县。曾祖南强，任宋朝户部架阁官；祖父梦发；父亲斗建，豪迈不羁而有奇特志向。他在京学读书时，曾经率领同舍学生伏在宫阙前上书，指责贾似道误国。至元年间归附元朝后，跟随蛟峰方公在石峡书院讲习道学。君从小端庄谨慎，不喜欢嬉戏玩闹，警敏过人，读书几遍便能记住。

译稍长以后，跟随吴朝阳、夏大之、洪本一三位先生学习经学。后来凭《春秋》参加江浙乡试，没有考中，只中了庚寅乙榜；考官柳公道传感到埋没人才的遗憾，特意推荐君。行中书省授予他丹阳县学教谕，后来调任青阳防。壬辰年兵乱兴起，他率领乡兵守卫县境。平章伊噜布哈尔公统率大军到达，因功举荐他升任乡郡教授。佥宪哈喇珲公又举荐他充任浙东帅府令史。副都元帅巴延布哈徳济公又举荐他代理乡县事务。君起初不想就任，元帅公一向认为他奇异，说：“亲人年老，难道还要选择俸禄吗？”君惊悟而起身赴任。后来调任将仕佐郎、浙东帅府都事，不久授登仕郎、庆元路定海县尹兼劝农防御事。在任五年，因年老多病请求致仕，太守不答应，他便乘小船连夜离去。朝廷嘉奖他，以原职致仕，品阶为文林郎。后来版图归附，君辗转回到故乡。第二年己酉七月十六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二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君读书无所不看，写文章时拿笔铺纸，数百字可以立即写成。侍奉父亲以孝闻名。他为人恭谨，遵守规矩，约束自己而且清廉；与人交往竭尽道义。即使有人与他不合，他也一视同仁地对待。任官时一心以和乐平易为务，但察访奸恶、揭发隐伏之事，没有哪个旧吏能够抗拒。他不苛细地盘查吏员，任职期间，不让他们从刑狱中得到一文钱；宁可漏掉有罪的人，也不肯在赋税征收之外伤害百姓。他估量百姓应当缴纳的数额，然后与他们约定期限，从不急着催逼争先。他为百姓兴利除害，就像自己的嗜好、欲望和病痛一样迫切；所到之处，必定把教化和养育百姓作为职责。最初任丹阳教谕时，收回被侵占的田地一百八十亩，修缮先圣庙，建立先贤祠宇，制作礼器，和当地人春秋举行释奠礼，使学校兴盛。他在浙东和乡县任职时，都有声望。任浙东时，他以慈爱宽恕、简约安静辅佐上官，释放了温庆之。百姓被诬告为盗贼的有几十甚至上百人；乡县甲民诬告乙民聚众作乱，太守下令君审查，君回来竭力申明事实；如果不是太守坚持认为君说得对，就会把这些人全部释放。乙民感激他说：“若不是汪公，我们这些人不知会怎样了！”在定海任职时，他更加以礼让教化百姓：有兄弟分家后重新合居的，有把争议的田地让给别人而不取的，也有妇人劝丈夫和睦守义的；君都亲自登门嘉奖勉励，不让他们有所懈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其他郡的一个富人侨居在县城南郊，同乡人把他一家全部杀死，带着他的财产离去。案子久而未能定罪，被逮捕拘押的将近百人。君通过审问一个三岁小儿，全部查出了隐藏的真相，杀人者依法判死，其余人都释放不再追究。有盗贼夜里抢劫百姓财物，百姓怀疑是邻人，便向官府控告。君当时恰好出公务，他的僚属审问邻人，要把他治罪；君察觉其中有冤屈，便改写案件供词。僚属愤怒，出言讥讽君，君不为所动。后来鄞县捕获真正的盗贼，事情终于真相大白。有人酿酒，租住在佃户家里；佃户醉酒夜归，用木杖敲打房壁，墙壁倒塌，酒瓮酒器全部倾倒。酿酒人急忙起身保护器物，偶然被木杖击中而死。县里议论按故意杀人治罪，君从容说了一句话，使佃户吐露实情，于是免除死罪，改按其他罪论处。有个老妇人把布放在织机上，夜里丢失，便控告外人盗窃。君前往察看，只审问她的女婿，女婿于是认罪服法，后来果然找到了布。人们问他缘故，君说：“我看那墙洞不能容人进入，而屋中其他器物也没有被拿走，所以知道不是外来的盗贼。”听到的人都叹服。县中老虎很多，有时进入市郭伤害百姓，君斋戒后向神祈祷，第二天众人看见老虎浮游过江，前往别的地方。他曾经住在南乡广严寺，听到虎吼，便穿戴衣冠连夜起来祈祷，和前一次一样。第二天早晨有樵夫进山，看见老虎伏在地上躺着，便聚集众人驱赶它，原来已经是一只死虎了。这件事传到京师，翰林承旨张公翥为此作了赞。年年接连干旱，君在烈日下到雁潭祈雨，看见两只雁飞舞着在前面引路，潭中云气蓬勃升起，雨随即下起来。后来他又到十龟潭祈祷，有乌龟浮出水面，雨也大降。君治理政务，大多就是这样。娶方氏，追赠恭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复，出继给伯父为后；次子就是请我作铭的人；幼子叫徽。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方翊，次女嫁给胡斌。孙子二人：铸、钲。孙女二人，都尚未出嫁。当初，京学公没有儿子，晚年才得到君。君尚未出生时，京学公曾抱养胡氏外甥防之作为后嗣。防之又没有儿子，于是便命君继承他的后嗣。君按照父亲的命令侍奉他，像侍奉亲生父亲一样。后来防之想要正定昭穆关系，便写文章嘱咐君，让他恢复为兄弟。君哭泣拜受之后，对几个儿子说：‘我这一生要把他当父亲侍奉，死后再正定名分也可以。’所以到了临终时，才命儿子复继承防之的天伦名分。父亲的命令大概两方面都尽到了。君所著书有《春秋大义》一百卷、《深衣图考》三卷、《礼学幼范》四卷、《善行启蒙》四卷、《历代纪年》四卷、《山居四要》四卷、《遯斋稿》三十卷，都收藏在家中。看君所建立的事业，可以说具有古代君子的遗风，不是吗？然而自从顾及私利、冒犯羞耻的风气兴起，士人多夸耀才智、粉饰名声，以哗众取宠；立身做官，一切都从事空洞的文章，却不担心外表坚固修饰、内心却空虚，像君这样德行日益兴盛、礼让谦恭的人，世上固然不尊重，也没有人能够了解。因此对于君的事迹，我很高兴把它写进文章，使后世知道君的人能够读到。铭文说：神明远去，圣人隐没，道统长久崩坏。士人的风气日益萎靡，一天比一天低下。外表固然装饰坚固，内心却并非如此。以为名声可以盗取，世人可以欺骗。众人正争相仰慕效法，只有君独自违背这种风气。只取弦歌教化，感化海边之地。舍弃刀斧刑罚，牵引百姓归于礼乐。真实的德行无人评定，认识它的人又有谁呢？有一位儒者终身坚持，内心独自明白。为他编次坠亡的行迹，作铭诗传播声名，自然可以流传百代。唉！君虽然死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明朝故太素处士赵君墓志铭。

译太素处士赵君去世的第一年，他的遗孤寄信到鄞江之上，哭泣着告诉我说：“先人留下遗言，我死后一定要请戴先生作铭。戴先生是我的姻亲，最深知先人，请您为他作铭最合适。”我接到信后大声悲痛哭泣，因为过了很久仍不忍落下一字。后来远方传来召命，有关官员交相催促，出发期限非常紧迫；他的遗孤又让我的儿子来催促墓铭，并且说：“如果得不到墓铭，不肖的我就将在先人面前丧命，无法完成安葬的大事，斗胆再次坚决请求。”我再次接受请求，于是在旅途中仓促收住眼泪，为他叙述说：“君名良贤，字思复，晚年自号太素子。他的祖先是汴人，出自宋朝宗室，有一位名不玷的人任官于浦江，因而在那里入籍。曾祖父汝但，祖父崇防，父亲必俊，世人称为梅石先生。母亲朱氏。先生原是诸王的后代，天性豪迈不羁，身边侍奉的人很难合他的心意。朱夫人也性情严厉刚烈，几个儿子中没有一个能合她的心意。唯独君能够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顺从奉养，奉上精美细软的食物，即使家里贫困，也从未因此减少丰厚的供养，所以父母爱他，常常认为他不同于其他儿子。兄弟四人，君排行最小，他把兄长们都像父亲一样侍奉。他的长兄太初翁，早年接受道家无为的学说，戴黄冠、穿野服，萧然有超脱尘世的意味；君暗中仰慕并效法他，因此兄弟之间的友爱尤其深厚。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没有因为出嫁而稍有疏远，其中对二姐尤其深厚。二姐就是我的妻子，她常对我说：“我和小弟从小到老，没有一句话不合、一件事不协调，真是得到了手足之情的人。”后来两个兄长都已去世，其中一个兄长又远居松江一带，逢年过节不能聚集，于是君悲伤而心有所感，率领各位侄子到祠堂神位前，反复告诫，号哭着立下誓约，务必让大家同住一室、同在一个灶上吃饭，即使一斗粮、尺布也不敢私藏。每天早晨鸡刚开始鸣叫，他亲自率领儿子、儿媳和孙子到祠堂下行礼，退出来坐在堂上，长幼依次站立，低头听受教诲。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若干年。有人说君持守礼法过于严厉，不能始终坚持下去，可惜啊！君娶同邑黄氏，黄氏有淑德，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友钟，次子叫友镗，都善于守护先人的志愿。一个女儿，嫁给戴思忠。孙子三人：季晏、季煜、季昻。君生于元至治壬戌八月十二日，卒于国朝洪武十五年四月初九日，死后于当年十月辛亥葬在县城东九里的森塘原野，与黄氏合葬。君性情刚强而志向柔和，言语激烈而行为纯粹；孝顺友爱的美德，确实出于天性。他与人交往质朴坦诚，慨然推心置腹，对恩义尤其看重。读书只求通晓大义，不屑于琐碎章句的末节。晚年羡慕黄老学说中长生久视的方法，时间久了，粗略地似乎有所领悟。一天，他生了痈疽，立即要来热水沐浴，嘱咐后事，命人把棺材放在后堂，神情安然地去世了。唉！像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把生死看作游戏了。我和君小时候一同求学，壮年时同住乡里，老年时志趣相同。只是由于人事不能如意，我奔波四方谋生，不能早晚与他共同起居。偶尔回来一次，便恳切地以保养精气、滋养精神的要诀互相勉励，希望长久生活在世上。没过多久，君只活到中寿便去世了，而我又在祸患中苟存，尚且不知道将死在哪里。回头看从前的那些话，恍惚如同梦境。那么对于君的行事，我还忍心执笔为他作铭吗？但两个遗孤的托付不能白白辜负，君的遗命也不能再违背。姑且叙述他一生的大概以及去世、安葬的年月，并以铭文系结：尊崇正统的学问，敦厚孝顺友爱的品德，参照异教的修养，希望获得长寿。志向不能伸展，命数实在有所限制。撰述铭辞，使它流传永久。石头可以磨损，名声却不会朽坏。亡女张孺人戴氏墓碣铭。浦江张氏居住在县城南面，戴氏居住在县城北面，平素因为道义而彼此亲厚友善。张氏有个儿子叫琪，戴氏有个女儿叫凤，二人都很贤良。两家的父母都愿意结为婚姻，于是戴氏女儿嫁到了张家。张家是富裕人家，戴氏却是贫寒之家。她出嫁时，衣饰服用全是母亲在她出嫁时置办的物品，可见其俭朴。然而置身于华美奢侈之中，她仍然安然自得，没有一点怨怒的脸色。有人讥笑她，她说：“我自己正乐意这样。”看她的心意，大概是不忍心有丝毫事情伤害父母的心。在娘家时，父母要等她来安排衣食才安心，兄弟、姑母、姐姐、妹妹都依赖她来安抚照料。到了夫家，她侍奉公婆如同父母，待伯叔兄弟妯娌如同兄弟姐妹，帮助丈夫成就他的志向，处置家事合乎道义；对祭祀严肃，对家人和顺，对亲属慈爱，对幼小抚育，无不合乎义理。出嫁几年没有儿子，便把丈夫哥哥的儿子机收作自己的儿子。孩子小时，她和蔼地抚养他；长大后，又教育他，说：“我待他比亲生的还要深厚。”此后家里人对待他，也能够不区别于对待我亲生的孩子。公婆去世，她服丧悲戚而合乎礼制；一谈到他们，必然泪流沾湿衣襟，说自己没有尽到媳妇的职责。母亲病了一年，她昼夜扶持照料，忘记自身的疲惫。母亲去世后，她悲哀过度而成病，丧期结束时已经瘦弱得不能胜任日常事务。大概病久了，情况更加危险。一天，她召集全家人告别，神态从容如同平常，气息奄奄却仍强忍着等待弟弟；弟弟来了，她又强忍着等待父亲，却想到父亲来不及见她。过了一会儿便断气了，内外老少听说后无不悲伤哀悼。第二年，她的丈夫在家旁的松山择定墓地，准备在某月某日下葬，便写信飞驰告知她的父亲戴良说：“从前梅圣俞的妻子谢氏，三十七岁去世，圣俞怜惜她贤德而早逝，请欧阳文忠公撰写墓志铭，以使她名垂不朽。如今我妻子的贤德确实与谢氏相同，而去世之早也一样。只是作为丈夫的我没有圣俞那样的学问，不能求得文忠公的铭文刻在墓上。俗话说，最了解儿女的莫过于父亲，幸望您赐下一言，稍稍慰藉亡魂于地下。”我说：“唉！老人悲痛女儿，实在太深了，哪里能够止住我的悲哀，来抒写这无穷的遗憾呢？”于是流泪哭泣，为她写下这篇序文。张氏的父亲名谊，母亲姓于；戴氏的父亲名良，母亲姓赵。她有一个儿子名机，生于元至正辛巳年六月二十一日，十七岁嫁给张氏，共二十四年后去世。那是洪武己未年三月二十五日，享年三十九岁。第二年十二月十七日，是下葬她的日子。铭文说：戴家有孝顺的女儿，张家有恭敬的媳妇；既能和睦侍奉公婆，也能顺从父母。行善本应得到福报，完全享有长寿。为什么唯独你受到吝惜，竟然早夭而死？我听说在太平盛世，父亲不会哭送儿子；难道忍心让年老的双亲哭号着送你的灵柩吗？抬头仰望苍天，低头俯视大地，无处可以归罪。把这些话刻在墓门上，希望能够流传永久。祭文 祭揭秘监文

译您的祖先，像玉石蕴藏、珍珠深藏；到了显赫的父亲，家声才开始壮大昌盛。身穿紫衣，手持象笏，出入金马门、玉堂宫；正值元代盛世，光辉照耀四方。就像唐代的韩愈、宋代的欧阳修，继承并扩充家学，使文章大放光彩。您是儒林的栋梁、艺苑的凤凰。您的学问深广通透，既上溯濂洛之学，又兼取湖湘之说，以圣人的言论加以裁断，防止被众家所长牵引。您的文辞峻拔洁净、浑厚刚健，上取法庄子、屈原，下取法班固、扬雄；一扫尘俗旧轨，高步于康庄大道。您修身持己，具有仁慈的肝胆和正义的心肠；您待人接物，时而如春日温和，时而如秋霜严肃。声望文采极为显著，很快便跻身朝廷仕途。起初任国子监官，像磨快的刀剑刚刚出鞘；继而掌管南宫，教导并选拔人才。后来进入翰林词垣，又升任奉常。文章传播四方，礼制为一代所定。皇帝顾念远方百姓，让您治理边远荒僻之地；一会儿任省官，一会儿任宪官，仕途飞腾驰骋。您扬清激浊，如扬泾水、激渭水，使仆倒者起身、僵卧者复立。我们这些同道听说后，惊喜得连床都坐不住。长途正要奔驰，时局忽然扰攘；垂翼于海岛，失势于江乡。来到四明，暂借僧房安身。早晨如履薄冰，晚上如食苦蘖，清贫苦楚而自我持守。回头看故乡，何其遥远渺茫！您身处此地，几乎像本乡那些年高德劭的老人一样，日渐凋零衰亡。只有您仍巍然挺立，仿佛鲁灵光殿。希望您能活到百岁，苍然长存于此。您是斯文的柱石、吾道的屏障。为什么如今上天降下不祥，一场疾病便使您离世，事情发生得如此仓促？官居四品，也算显赫荣耀；寿命超过七十，谁能说是夭折？何况还有贤能的儿子，气度昂扬，能够继承父业、营建家业，出口便成文章。您虽然已经去了，难道就是真正死亡了吗？我们这些人与您同处异乡，吟诗赞文，都承受过您的教诲。您生病时，我们为您寻药、尝药，希望挽留您几天，您的病已经趋于平复。您在庭院中为我饯行时，精神完足、气力强健。没想到还不到两夜，凶信便传到身边。您病重之初，仍强忍着等待我；临终那天晚上，话语还清亮如玉。您确实了解我，我哪里敢承受这样的厚意？我将辜负您于幽冥之中，唉，实在痛苦悲伤。长声号哭送您走完人生，眼泪沾湿衣裳。献上一奠以表达心情，或许能使您稍稍忘却。呜呼哀哉，尚飨！祭汪遯斋文 活着却不被当世看见，不过是平凡百姓；死后又不为后世所知，就不是伟大的人物。活着有声名、死后有遗闻的，只有我汪君。您年幼时，聪敏睿智、卓异豪迈，在家庭中学习《诗》《礼》，在乡里亲自参加祭祀礼仪。成年以后，学问华美而正当，继承先达的格言，秘密接受老师传授的正统学术。对外界事物没有不洞察的，对内在义理没有不明彻的。近则参加科举，远则被乡里荐举，文采如麒麟之笔光彩焕发，前程或可像大鹏展翅那样奋飞。您的志向极高，却生不逢时；世俗学问熏染人心，危厉的言论深入骨髓。您在燕雀聚集的坛场上鸣唱丹凤之声，在只听惯筝笛的耳朵前演奏黄钟之音。您专心按自己的道路独行，也因此为群情所忌。起初任教丹阳，继而代理乡县事务；在东阃、南台，也曾被征召任掾属。于是三次出仕、三次罢职，确实是因为吾道正趋于卑贱。到了晚年，才仅仅接受朝廷授予的官职，在海滨任县令五年。既使刑政得到修治，也不断施行教化，于是使以鱼盐为业的风俗，全都成为讲礼义的居处。正要刻石记功，忽然却挂冠归乡沐浴。为什么遭逢世道如此艰难？又为什么禀受的命运这样不吉！摄提星运行而屈原乘鹥鸟，单阏年到而贾谊作《鵩鸟赋》。这虽说是时运偶然不利，或许也是百姓没有福禄。然而您的声誉光明盛大，本已远远超出当时众人；而您的文章又卓绝超群，足以经历岁月而昭明流传。这样，您也足以凭借自身列入伟人的行列，而不归于平凡百姓了。只是想到长路漫漫，我们言笑欢乐；乘小舟为您饯别，忽然之间便聚散无常。原说云山之间还可相会，竟使此身成了一场幻梦。呜呼哀哉！大道流行的盛世，老人不该哭送死者，为什么竟让九十岁的父母反过来送六十岁的儿子？远近之人听到这件事，之所以魂飞魄散，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这些小人，全都蒙受过您的深切教导：有的是早年结为姻亲，有的是晚年才成为朋友；有的以编户平民身份承事于您，有的因门第关系而得以拜您为师。讣告远播之后，姑且设下灵位来致祭。呜呼哀哉！在野外哭显得疏远，在寝室哭又令人疑惑；于是就在僧舍中放声哭诉我的悲哀。上是为吾道惋惜，下也是悼念我与您的私交。唉，汪君您知道吗？不知道了！尚飨！祭外舅赵处士文 某年某月某日，女婿戴良谨在羁旅中备办香和祭品，并抄录墓铭一篇，派侄子温到岳父、已故梅石处士赵公的灵前陈设祭告。您的纯厚德行足以成为世俗的典范，卓越见识和高尚风操足以激励世人。至于您的抱负如何，难道会因穷困或显达而有所不同吗？当国运安定、无所忧虑时，您告诫我驾舟乘车远行；有时到西江、南粤，有时到东瓯、北蓟。您目力所能看到的、足迹所能到达的地方，不是名山大川的奇伟壮丽，就是边疆县邑、神州大地的雄奇秀美。然而这些不过是用来增加笔下的诗材、扩充胸中的文气罢了，哪里是为了拾取金印紫绶，哪里会把冠缨服饰看得尊贵？等到年纪很高，更加舒展情怀、放纵志意。戴着高高的帽子，系着长长的佩带；有时到东邻访柳，有时到南里弹棋。对上不忧虑天运的变迁，对下不闻问世道的兴衰。因为有儿子和孙子，希望悠闲自在地度过余年。皮衣、葛衣已经足以适应寒暖，饮食也不肯亏缺甘美的滋味。虽然儒者生活清贫寒苦，却足以在晚年娱悦心情。为什么高龄已经到来，竟连期颐之寿也难以企及？我戴良没有才干，幸而忝居您的女婿。自幼年如童乌时起，就承受您的教诲；经过长久磨炼，才稍稍懂得士人之名理。及至朝廷各方面需要贤才，我便被牵连列入仕途。荣幸受到您的知遇才没有多久，忽然间战乱风尘接连而起。我看着自己的得失，心中总是随着忧喜而动。想到您始终不变的恩情，实在已经深入肌肤、浸透骨髓。我本以为即使暂时疏远也不会忘义，哪里料到竟承受您永远弃世的凶讯。想来您的丹旐已经飘扬，却还迟疑着不能与您挥别。为什么活着时已经失去侍奉您的机会，死后又不能完成送葬之礼？幸而您临终遗言，还把铭诔之事托付给我。我把您当作鬼神仍在，哪里敢有片刻遗忘？仰望苍天陈说哀辞，托回旋的风替我挥洒眼泪。愿您的神灵若有所知，鉴察这片诚意。尚飨！祭赵立道文

译唉！从前我年幼时，住在下里；您出身名门，来做我的姐夫，大姐于是与您结为姻亲。我们一同成长、并立相处，既亲近又亲密，没有人能比得上。您回到县邑，我从山中来，您给我安排住处、供给饭食，回望我时总是情意深厚。您浑厚而刚强，我悖逆而顽劣；您谆谆教诲、感化我，无不是真正的德行之言。等到我将要成年，您忧虑我没有配偶，不用占卜，便让您的贤妹嫁给我。此后我们更加亲密、更加相爱。我去您来，哪里还分内外？蟋蟀鸣叫的夜晚，鸟儿啼鸣的早晨，我们在林间游赏、野外居处；您歌唱，我作谣，有时高兴而欢笑，有时悲伤而痛哭。凡是我所遭遇的，也就是您所遭遇的。不料没有过多久，兵戈四起；于是考察计度形势，我出行而您留下。日月流逝，忽然超过十年；生者相隔，死者长眠，往后相见还能有多少机会？两地相望，各自相隔天涯。您不离开乡里，我仍在羁旅；我已有家室，正想把您作为依靠。您竟遭遇不幸，我也叹息自己衰老。从前我西征，实在是您命令我去的；我思念您却不得相见，于是您竟不肯原谅我。我只因没有听从您，终于遭受坎坷困顿直到今天，祸福都不能保证。每当想起这些，便流泪伤神。难道我不想前往吗？道路阻隔，又有什么办法？希望从今以后，上天能使我们这对朋友邻居重新相合；如今这个心愿不能实现，我将长久在幽冥中负愧于您。您居住时不顾忧患，生病时不看医药，收殓时没有凭靠棺材，埋葬时也没有环绕外椁。我无法补救自己的过错，又怎能承接您的托付？这固然是天意使然，也使我内心惭怍。唉！事情已经如此，生死从此永远隔绝。我若有真心，有谁可以鉴察？我的衷情，有谁能够明白？用祭文叙说哀痛，用文章告白心意；眼泪如河水，与酒一同倾洒。呜呼哀哉，尚飨！祭先姊赵安人文 某年某月某日，弟弟戴良谨在旅舍中，派侄子温远道送去香和祭品，并带去坟记、真赞各一篇，到先姊安人的灵柩前陈告，又用文章助祭说：“唉！衰败的家门福分浅薄，接连遭受艰难危厄，从开始到最后，实在可惊可悲。我刚出生时，母亲患病瘫痪，早晚都在哭泣流涕。姐姐实在挂念我，背负着我、提携着我；既防备水火之灾，也使我免受疫病侵害。到了幼年，姐姐已经出嫁，却又带着我，访求朋友、寻找老师。成年成家，晚年建立家业，教养儿子、婚配女儿，全都依靠姐姐。到了暮年，又遭逢百般灾难，仓皇迁徙，还要保全我这个平庸愚钝之人。相隔千里的故乡遥遥相望，只能抽泣叹息；姐姐每每向我申说训诫，使我远离祸患的机关。等到我出任方面官，不过没有多久，城郭仍像从前，人民却已经不同，于是沦落到草莽之间，住在海边。捶地呼天，只是思念姐姐；饥饿不知道吃饭，寒冷不知道穿衣。谁能想到就在这时，凶讯从远方飞驰而来。呜呼哀哉！姐姐生病时我没有去看医药，收殓时没有凭尸相见，下葬时没有环绕坟墓，生死之间亏欠了恩情；临终时还留下遗命，让我记下您的容貌仪态，哪里敢有所遗忘？上天实在鉴临此事，于是陈述赞辞，张挂在孝帷上，并辑录您的美德事迹，刻写在墓碑上。只是受世俗议论牵累，赶去奔丧也不合适。谁能明白我的心志，谁能补救我的过错？先王制定丧礼，使情感和礼义同时得到施行；按丧服制度本应服大功，如今却一定要服期年之丧。遥望松树楸树，归去安葬已有日期；长久痛哭以送哀情，终身永远辞别。尚飨！” 《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