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四，元代戴良撰，《越游稿》第一 辞 和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我客居海上，追和陶渊明的《归去来辞》。陶渊明以已经归去为高尚，我却以尚未归去为通达。事情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归根到底，我们的志向未曾不同。归去吧！时运不肯与我相合，我将归向哪里？想到这一生不过如寄居，忽然醒悟，反而更加悲伤。衰老渐渐逼近，体力忽然已经无法追赶。旁人见我这样，惊愕地说：‘影子是这个人，形体却不像了。’望着东南方的归路，想象儿女牵着我的衣服。回顾迷途已经太远，惭愧前贤早已看透。遥想故乡的山，时而像蹲伏，时而像奔跑；松树楸树郁郁葱葱，环抱着我的门庭。田园依旧存在，图书也还保存；敞开衣襟坐在倾斜的屋檐下，也有一樽酒。没有喧闹声传入耳中，脸上也没有忧愁的神色；即使比作鹪鹩、蝘蜓，本来哪里不能安适？为什么要出境远行而献上信物？我只在车轴与关隘之间奔波。奉行先师留下的训诫，希望能一睹国家的光荣。难道祸福不是各有来路吗？却是一出行便归来一次。于是因感伤今世而怀念往昔，心几乎要断绝，却仍然刚强自持。归去吧！姑且放浪去远游。既然回头反省而内心满足，对世间又还有什么可求？即使有荣耀也有耻辱，难道没有忧患便不能得到快乐吗？并非可以忘掉这个世界，只是怕世人难以理解我。我所经历的一切，就像在水上行舟，开始在浅滩险濑间倾斜，最终停泊在林丘旁。看见末路上的狂涛，见到浅薄世俗的横流，知道这次远行幸而成功渡过，实在是祖先留下的余福。罢了！” 富贵确实有命，利禄显达也各有时机。时运未到，谁来挽留我？一年将尽，如今我还要到哪里去？古代贤人已经无法见到，后世的贤哲也难以期待。那就追随猿鹤长久远去，俯身在田地里耕耘。唱接舆的古调，和陶渊明的新诗。做一世的隐逸之民，听任命运直到生命终了，大概没有什么疑问了。五言古诗 和陶渊明《杂诗》十一首 大自然运转播布万物，飘忽不定如风尘。作为万物之一生在世间，转眼便形成了我的身体。兄弟、妻子、儿女，在出生以前究竟有何亲缘？活着同住一室，死后与丘山为邻。苍天运行并无私心，长夜过去又恢复清晨。只有路旁的土堠，长久阅尽来往行人。回忆从前客居吴山，门正对着万松岭。在松树下每天游行，何况又正值长春的景色。近来却卧病穷海，秋日里枕席寒冷，也同哭泣的蟋蟀相伴。蟋蟀喞喞哀吊长夜，难道没有可以栖息停泊的地方，只能寄托这形体和影子吗？将要走了，面对流逝的河川，前途已经无从奔驰。因为这些而怀念往年，一念之间哪里能平静？羲和驾驭太阳不肯迟缓，万物的荣枯哪里可以估量？抬头仰望苍穹，日月已经运行到房宿。霜降使万类凋零，惨惨然还没有止息。李树、梅树忽然在冬天结果，又碰上反常的暖阳。万物变化如果竟是这样，只会扰乱我的心肠。保持谦逊沉默地度日，危急时代没有比庄子、老子更好的处世方式；膏火最终总要遭到焚烧，樗树、栎树也许反而可以自保。我从前献上三条策略，论辩得嘴唇常常干燥；一听到祸福相依的话，很恨自己没有早些归去。这个道理确实足可信。明月照耀心中，[原文‘耿中’疑有脱误]，怀抱忧愁，绝交旧日同袍。学问虽广，却还没有听闻大道。我没有猛烈进取之心，出仕或退隐总是犹豫；有时像燕雀一样栖息，有时追随枭、鸾高飞。从前固然没有真正出仕，如今又有谁替我离去？出仕和退处本来是一条道路，何必独自多虑？只是担忧末世衰微，事事都不如古代。从今以后便收拾行装，搬到醉乡居住。醉乡固然可以说快乐，却仍是生灭之地。何时才能顺应万物变化，既无欢喜，也无恐惧？东汉有两位士人，严幼安与程喜；他们由此结为朋友，心意相知、彼此知音，这就是我所要做的事。伯牙断绝琴弦，难道也是防备这种心意吗？为什么到了百代之后，竟不能与古人相逢？渡江采摘芳香之草，衰颓的江波正在奔流；四处望去没有可以寄托的人，闻了三次芳香，最终还是将它弃置。唐尧的时代忽然远去，遗留下来的风气渐渐变得狭窄逼迫；严子陵看出了其中的机微，最终在洛阳道旁告别。若不是大圣人，谁能尝试辨明坚白之理？长声啸望着前途，天地宇宙竟然如此狭窄。徘徊在东海之上，希望遇到远离尘俗、与烟霞为伴的人。这件事已经荒唐，姑且向圆融无碍之境中安居。早晨在谷口耕田，傍晚在田间采桑。年末盼望有所收获，唉，却成了秕糠。白了头还要外出谋食，所谋求的不过是稻米和高粱。天海边上饥饿地哀鸣，和大雁随着太阳南飞有什么不同？昨夜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可喜又可悲。梦中说东海之上有不食五谷的方法。早晚西王母将用瑶池的酒杯来斟酒招待我。天地有恒常的运行，阴阳却没有固定的终点。夏日的虫子生命短暂，哪里能看见岁月迁流？可叹我生活在世间，转眼已经白了头。怎样才能得到成仙的秘诀，拾取朝霞来食？蓬莱离这里很近，想去却没有因缘。从今以后抛弃一切事务，全都交付给《悟真篇》。秦朝焚书的灰烬还没有很快冷却，对于古代的道理又有什么可以考察？前行虽有道路，往往却从通衢变成岩崖。我来到这里询问渡口，不禁感慨而伤怀。这个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大到可以弥漫六合。诸位儒者从灰烬中拾取残余，学说破裂，日益分离。于是使那些超世的才士放浪不羁，无法控制约束。时世没有洛阳的老者，这件事恐怕终究会亏缺。文王、武王之后，圣贤之道久已不再兴作，周德一天天衰薄。老聃隐退为柱下史，庄子避居濠梁。正统的声音沉沦于郑、卫之乐，礼俗也变得偏邪。如今来谈论治理之道，正如夏虫谈论霜雪。悠悠追溯黄帝、唐尧的时代，古人的意趣是多么悠长。和陶渊明《拟古》九首 明亮的云间月，清润的风中柳，一时固然美好，相互观照却不能长久。我从前在旅途中谈笑，结识了如石头般坚贞的朋友。情意殷切无可比拟，常常如同面对面交杯饮酒。正当彼此定交之时，生死关头难道肯辜负我？一旦面对小利，又把什么看得厚、什么看得薄？平常相处尚且如此，遇到缓急之事又能指望什么？抚剑随从羁旅劳役，岁月已经过去一年。请问所经过的地方，既不是夷地，也不是戎地。途中遭逢世运不利，言谈间依托那盖世的豪雄。尘埃纵然布满双眼，哪里肯让它污损西来的清风？举世都嘲笑我的拙朴，我自己安于长久贫困。孤独的旅客难以言说，寄托心意只在这一句话中。白日忽然已经西斜，流逝的光阴迫近西方天边。老人关闭门窗独坐，惨然忧郁，心情不能舒展。日月是我的门户和窗牖，天地是我的房屋。若不是夺取天地造化，我怎么能长久居住在其中？今夕又是什么夜晚？清凉的月光洒满荒原。悠然望着离去的道路，叹息着将要归向哪里？我年轻时，眼光高远，视八方为狭小，只想着涉足险道，谁能告诫我不要临近高堂边缘？车向南、轨向北，所经历的道路多么渺远茫然！十年之后的一天，所有地方都化成了争战的战场。难道没有英雄豪杰吗？只是都防备着归葬北邙山，我面对这一切重重长叹。壮志失去昂扬，收敛退避，回到屋舍，局促地守着一方。往事姑且抛开，身体尚在又有什么可悲伤的？玉圭有了斑点还可以磨去，甑掉下来却不能复原。平素操行有一次过失，确实辜负了头上的冠冕。孔门弟子中，贤者是曾参、颜回；他们超然处于季氏、孟氏之间，困穷或显达都不放在心上。我曾经仰慕这些人，想跟随他们探究事物的两端，形影忽然已经追赶不上，只能连声叹息，对着空中弹指。取琴放在膝上，弹奏《孤鸾操》。方寸之心固然痛苦，其中却含有千年的寒意。

译天运循环不息，世道也正是如此。王孙在路旁哭泣，难道还像开元年间吗？所以古代通达之人，内心不受磨损污染，把官帽官服看得如同童子弃置的玩物，毫不迟疑地离开草野。西方有一位士人，也早已辞别尘世；他耿介地守着贫穷和孤独，富贵不是他所思虑的。难道不憔悴、不艰难吗？只是道义胜过一切，内心没有欺骗。遗憾没有史官的笔，为您振扬光耀。谁是您的知音？请试着弹奏我这首诗。劝您不要沉溺于忧愁，深重的忧愁会损伤天然的和气。酒杯中有美酒，为什么不饮？姑且歌唱吧！我看这身世，变化幻灭多么繁杂！既无形相，也无毁坏，确实如同空中的花。忧戚地直到老去，您如今又能怎么办呢？离开故国已经很久，早晚只能在精神上神游。谁说相隔遥远？往昔的天地还不过狭小于九州。这一谋划一旦说失就失，只能坐看岁月流逝。岁月本不值得可惜，只怕终于忘了首丘之情。从前那七位贤人，守持节操离开衰败的周朝；若没有鲁国的孔夫子，哪里还能寻到他们的行迹？墙头有一丛菊花，灿然开放，谁还来采摘？岁月蹉跎，年华已晚，香气和颜色一天天改变。我想前去探问，却被渺茫烟海阻隔。遥想霜雪繁多，枝茎和叶子已经无法留存。既然已经轻易离开故国，罢了，如今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并序） 我天性不善饮酒，却喜欢和客人一同唱和酬答。士人朋友来往，我总是叫人拿酒对饮，颓然之间竟至醉倒。醉了便坐着睡一整天，这种兴致十分陶然。壬子年秋天，我刚迁居凤湖，酒已经很难得到，客人也很少来。湖上的各位君子知道我少有欢乐，有的劝我饮酒，有的送酒给我。出游闲暇时，便举杯饮一番。虽然喝得很少，快乐却很多。因此读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喜爱他语言平淡而意趣超逸，便依次和押其韵，拿给乡里的各位作者共同商量评议罢了。今天早晨风和日丽，我要到哪里去呢？平生仰慕陶公，希望能有斜川游赏那样的时光；既然此身如寄居，又何必等待来年？何况有许多带酒而来的人，任意而行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山顶和水边，一同举起一杯酒欢饮。好鸟不鸣，清水不流，山势进入幽冥之处便停止。[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古来也有遗留下来的话语。彭泽令陶渊明当年折腰，若不是有酣饮中的趣味，崇高的风操又有谁来传承？陶渊明是旷达之士，却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他有田只种高粱，似乎是为了成就酒中声名。过量饮酒多有祸害，哪里足以称作养生？人生如聚集的泡沫，忽然被风浪惊散；沉醉固然没有益处，不醉又能成就什么？一只鸟乘风而起，逍遥地飞到天边；另一只鸟坠入泥涂，悲声啾啾。升沉又有什么恒常？时运过去，二者都无所依凭。我从前道力浅薄，长久屈身仕途而忘了归去。近来解开这层束缚，百般念头自然衰减。只是寻求醉乡的快乐，任凭它违背我的壮心。从前出仕并不是喜爱荣华，如今退居也不是为了逃避喧闹。中道而行已有前贤的训诫，只怕终于陷入偏执。商山的四位老人，把自己遗留在西山；早晨唱着《紫芝歌》离去，傍晚追逐白云归来。当他们扶立汉朝太子时，也曾进献过一句话。世间纷纭的事情，难道不是梦幻吗？这是梦境，把它当作真实，醒来后境界便随之毁灭；难道只有世事如此？我的身体也一样。请看印度佛书，这话确实不是华丽的空谈。幽兰生在深谷，众多花卉遮没了它的英华；清风一吹拂，便卓然显现出高洁情怀。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运，泰盛到了极点否塞自然倾覆；蛰伏的雷声久已沉闷，未必会在春天之前鸣响。有酒就姑且欢饮，何必叹息这一生？春季三个月播布阳和之德，万物开花滋长。凌霄花直上高处，类似的藤蔓也攀附高大的树枝；低处的繁茂众物没有人看见，长得高出群类才显出奇异。九霄之中光辉灿烂，荣华夸耀为何忽然向我说明？似乎只要对你一笑，就把我悬挂起来羁绊住了。我选择居住在山中，柴门在树林边敞开。湖光和野色，一一进入我的胸怀。不要说这里居住得好，它大概与我平素的心愿不合。越地的鸟到了北方仍要向北飞，夜夜思念南方的栖息处；蛟龙离开洞穴居所，常常怀念蛰伏在泥中的状态。这里固然可以说快乐，但我的事情很少有顺心的。只有在酣醉之中，回去的道路才完全不会迷失。时时用酒浇灌自己，连我的车驾也忘了回头。我长久地随从羁旅劳役，故乡却被阻隔在东方一隅。风波难道不险恶吗？游子思念归途。早晨随着一帆远去，傍晚又跟着一匹马奔驰。为什么相隔不过十舍的近处，反而胜过千里之外？活在世上都不过是客人，姑且在这里修葺我的居所。我好像北塞的马驹，被困在东南道路上；有力量却不能奔驰，长鸣直到老去。阴阳渐渐推移，万物轮流荣枯；既然没有腾化成仙的法术，这身体哪里能长久美好？一旦听任命运而去，恐怕最终会失去我的珍宝。何时才能带着麯生，放浪游遍八方？岁月无声地到了晚年，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深居而坚持放达的志向，我将离开尘世。破屋中悲风交加，能够容身之处正在这里。拿着粮食的是什么人？不必烦劳再作决定。道义[原文‘防士失已’疑有讹误]，节义长久以来欺骗着我的内心。只要对穷困显达都不惭愧，便任凭命运安排。世间有真正的快乐，除了醉中的境界，哪里还可能得到？美酒一饮而醉，便不再醒来。陶渊明早已去世，这种心意如今究竟谁能领会？苏东坡和子由，应当是从囊中拔颖而出，曾和陶诗三四首；灿灿如夜间明珠般光耀。乡里有一位士人，爱护客人的情意十分深厚；他平生不懂饮酒，却唯独容许我喝醉。我也推重他的高尚风操，日日往来；依次以你我相称，彼此都忘掉身份，又哪里知道外物有什么尊贵？只是还怕多次相见会被疏远，淡泊之中自有许多滋味。我老了，喜爱住在穷僻之处，蒿草蓬草荒芜地围绕住宅，与世俗很少相同。车马断绝了来往的踪迹，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世上有人年满百岁，却偏偏只守着狭小的处境，保全这份坚贞与清白。若再不痛饮，这一生实在太可惜了。大儿超过弱冠，粗略地尝试传习一部经书；小儿十三岁，玉一般的骨相早已长成。还有两个女儿，年幼时便已熟悉家务；女儿能够侍奉公婆，儿子可以料理门户。一家人都像刚会说话的小鸟，还没有进食便先鸣叫。如今这些情景不能亲眼看见，拿什么来安慰我的心情？五十岁才知道过去的错误，伯玉留下了这样的遗风；难道我却不是这样吗？野蓬生长在麻中，近年来又经历世间忧患，颇能领悟穷困与通达。我所失去的难道是鲁国的宝物？所丧失的并不是楚人的弓。羁旅漂泊之中，美酒并不常有；偶然得到却不饮，人们将会嘲笑我的迷惑。天运总是往复循环，人道有通有塞。伊水、洛水与瀍水、涧水，曾几度凭吊亡国。酒来了就姑且饮尽这一杯，其余事情交付沉默。结交了几位丈夫，有的出仕，有的不出仕。安静和躁动固然姿态不同，出仕和退处却都忘掉了自我。志向不能完全相同，而我独自感到羞耻。先师留下训诫，居住在仁厚之地要选择乡里。我怀抱这个想法已经多年，如今这次行动才值得记载。四海之内都是兄弟，能够停下就应当停下。纵情高歌度过百年，古道终究足以凭恃。陶渊明种下五棵柳树，萧散自在，本是天然真性；刘伶带着一把锄头，似乎也返回了淳朴；阮籍哭到穷途，诗兴却一天天新；扬雄撰写《太玄》，又作《剧秦美新》。这四位贤士如今在哪里？贤与愚最终同归尘土。当时若不痛饮，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徒劳辛苦。可叹我身在百代之后，竟颇能与这四位相亲。遥遥涉足他们的境界，收敛心神前去问津。只是怕反而醉后挥墨，污了衣服和头巾。请您宽恕我的狂妄荒谬，我哪里是独自清醒的人？

译和陶渊明《移居》二首（并序） 我去年六月迁居慈溪的华屿，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偏僻居住而少有同伴，很是怀念凤湖士人风俗的盛美，心里想迁居后再到那里游览。恰好得到钱仲仁先生几间山斋，于是欣然举家迁去，便和作这两首诗呈给钱仲仁。从前我客居华屿，古寺分给我半间住宅，全年没有世俗的声调。看山度过早晚，怎么舍得离开？遥遥地从此踏上行役，朋友们正为我饯送，作诗又设宴。大家都说新居很好，如今更胜过往昔。放声高歌，任小舟纵情航行，以此安慰离别。我还没有踏入这个地方，就已经写下《考槃》诗。怀念这里多年，经过一年终于得到一所居处。陶翁迁到南村，以谈笑来慰藉相思；用一斗酒与邻里尽情相处，也有像陶翁那样的时光。既然安身有了归宿，哪里还能再离去？鹪鹩得到一根树枝便已满足，古语并没有欺骗我。和陶渊明《岁暮答张常侍》一首 长蛇惊惶地奔向深谷，快马口渴地奔驰寻找泉水。岁月也是这样，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可说？容貌和鬓发早已衰老，何况如今忧虑又多。俯仰之间想到今昔，难道能免除那些过失？老马还伏在马槽旁，疲鸟尚且知道归山。我一来到东海之上，十年过去还不知道回去，竟像庭院中的柏树，承受蔓草缠绕；枝叶一天天纠结，哪里还有挺拔出头的年月？人生没有固定的居所，形迹任凭造化迁移。请不要再说悠闲空泛的话，有酒就姑且陶然一醉。和陶渊明《连雨独饮》一首（并序） 我居住在海上，羁旅的情怀郁闷不舒。正值各位地方主人，馈赠名酒来慰藉我的寂寥；烦闷一来便满饮，独自斟酌，坐着睡去一整天。于是和作这首诗寄托心意。我平生不懂得喝醉，尚未饮酒便已经颓然。近来幸赖好事之人，把我置于嵇康、阮籍之间。一饮便忘却忧愁，几番斟酒便觉得自己已经成仙。仿佛同曾点一类人物，在舞雩台下迎风起舞。人道究竟以什么为根本？就在羲皇以前的淳朴时代。为什么到了末世，没人能挽回淳风？淫雨连月不停，今天又算是哪一年？运行时势使我深有感触，酒一来便已经忘了言语。和陶渊明《咏贫士》七首（并序） 我居住海上的第二年，恰逢年成歉收，生计一天天衰落，常常想到饥饿困乏，处境萧条冷落，于是和作这七首诗寄给鹤年，并邀请志同道合的各位先生共同赋诗。乌鹊失去了同伴，惶惶不安，无处依靠。难道不是遇到了美好的夜晚，却没有谁和它共同映照星月？两只翅膀已经疲倦，又有什么力量奋飞？远远看见青松树，便奋起飞去归依。孤独危险正是自我忧念，又担心年末饥饿。假如能够寄托在一根树枝上，哪里还知道沟壑中的悲哀？大道遥远，难以企及，我已经落后于羲皇、轩辕；代人耕作并非我的愿望，十年来亲自灌溉园圃。清晨起身要抱着水瓮，破灶寒冷，没有炊烟。寥落的千古心志，哪里有闲暇彼此切磋？凤凰啊，还有遗留下来的歌辞，我三叹吟诵其中的警戒之言。余生如果还能有所企及，希望把自己托付给这些前贤。长夜寒冷，无法入睡，起身坐着弹奏鸣琴。《白雪操》多么清雅，可世间已经没有知音。座上还有什么？只有五种穷困交替来找。叫人拿酒想要共饮，蒙尘的酒器却屡屡停止斟酒。箪食瓢饮为世人所弃，钟鸣鼎食却为众人争相称羡。安于穷困本有高尚节操，谁能看见古代贤人的心意？长声吟咏仰望苍天，明亮的星光照耀降娄。时值秋天，万物归于收敛，这个愿望最终没有实现。自从我遭逢家中贫困，岁月已经循环周转。姬公忽然远去，身居白屋的人始终怀有忧虑。我难道是忘却世事的人吗？可叹啊，谁能与我同伴？伯夷本来并不狭隘，这个说法您应当去探求。陶翁固然是贫士，却没有遭受其他祸患；公田足以种黍，也还能够担任一官。我连半亩住宅也没有，三十天才吃九顿饭，何况还有许多身外忧患，哪里只是饥饿和寒冷？把心意寄托在穷屋檐下，凭什么展开笑颜？清风飒然吹来，我高声歌唱，闭门自守。租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抬眼所见只有蒿草蓬草，难道还要砍伐清除吗？心中家境贫寒，很少有人力；姑且在这里笃守苦节，私下想依附楚国的两龚。那些人不能与我同时代，如今这种情怀还能和谁共同拥有？有了荣耀才觉得是耻辱，没有受屈辱又何必求取显达？恰好遇见偶然耕作的人，便欣然准备前去跟随。从前解下尘世的羁绊，抚剑游历东州。十年饥饿劳苦，早已与樵夫牧人同伴。世人见到我却不认识，默默地把我归入庸俗之流。子廉感念妻子的仁德，靖节为儿子忧虑。于是想到南归之日，这份责任又难以报答。我的事情又能怎么办呢？终究惭愧于前代贤人。题巽上人游息轩 名山高耸幽深，飞檐高轩宽敞宏大。觉花落在栏槛边，明亮可见；忍草沿着台阶生长。太阳落下，万壑寒冷；风吹动时，百道泉水一同作响。扫净庭院，把老虎驱赶出去；倚着栏杆迎接月亮升起。云影与我一同栖息，山光和我共同俯仰。傍晚的钟声穿过竹林，清越悠扬；夜晚的窗户含纳山涧的清爽。偶然来到幽人的境地，有幸陪伴欣赏芬芳景色。谈论玄理和悟道之言，观照精妙之理而消灭尘世的杂念。美好的游赏虽然暂时适意，但许多牵累哪里能长久摆脱？所以世俗中的人，总是昏昏沉沉地生活在天地之间。次韵答张静虚 天运没有片刻停息，星纪之年忽然已经过半。悠悠悲叹流逝的景象，疲弱地惭愧于造化。贞操失去青翠，柔弱的树木徒然葱茏。缺少增寿的丹木，养生又疑在绛宫。神仙游历时机已经晚了，客途奔走一年又一年。惊人的尘世纷扰令人叹息，骇人的风浪听来阵阵作响。鲁仲连难道会蹈海？殷浩不过对着空中书写。希望能抱守[原文‘防’等字疑有讹脱]，难道还说这是表达孤忠于此吗？遇到乡里的老人，久已隐居在墙东。形体像啄食苔藓的鹤，内心像躲避弓箭的鸿雁。观察器物可以验证盛衰，察看人物可以识别盈虚。平常承蒙您传来美好音讯，至今又听到您的余风。连席而坐彰显亲爱亲密，列席饮酒慰藉羁旅困穷。用兰杯遵守近来的约定，以华美宴席表示从前的丰厚情谊。承蒙吟伯厚意顾念，陪列席次又辱蒙文坛雄才相待。谈笑和谐，言语重如珠玉；荣幸的愿望胜过苓通。[原文‘荣愿薄苓通’疑有讹误]揣度情意，情意已经满足；论说道理，道理已经发扬。孤独的花朵照耀霜中的小径，独飞的鹗鸟奋发于秋日高山。从前相聚推动春天的创作，如今分别观看岁月的功业。繁多的翰墨承接旧日情谊，细微的声音也惭愧于您的倾听。诚实的话并非外在奖饰，德意自然从内心充盈。鸟鸣固然和悦耳朵，举步行走也应当反省自身。应和者少，难以继续；美好的赐予哪里是我所能承受的？姑且以美辞谢却巴人之曲，抚慰心志而惭愧于南翁。观雨忆竹梅翁 晴日的光辉遮蔽了秋日的气节，忧愁的淫雨长久不停。既使舜江的水上涨，也使秦湖的水流涌动。清晨振衣起身，想登上江边的楼。双目固然可以望得开阔，触景却多有离别之忧。因为怀念我的同伴，他们年纪大了，头上积满白雪。近来由于官府催促课税，滞留在海东一州。盐卤水渗入庭院，盐烟飘浮在座前。积水形成小路，沉泥堵塞四周道路。迈出半步也不能，呆坐着好像在空船之中。若能像客游之日那样，在长途中驰骋骏马就好了。《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五，元代戴良撰，《越游稿》第二 七言律诗 秋日书怀 独自面对栏杆，盘中只有苜蓿，秋意已深，两鬓更加斑白。长途奔波自觉衰老，难以承担；故国又有谁让我年老而不能归还？还值得欣慰的是病妻平安，长期困顿中只是怜惜体弱的孩子历经许多艰难。有书信若是来报告征收徭役的事情，又将使新愁损伤旧日容颜。七夕有感 听说长安在全盛时期，每年这一天都是美好的节期。九华灯下，王母来临；百子池边，宴请戚姬。如今青鸟始终没有传来音信，登临高楼又在何处，才不至于辜负赏心之乐？不必再向天河眺望，清冷的月亮使人凄楚，双泪垂落。九日感伤【先人下世忌】往年重阳日，已经加倍悲叹秋天，何况如今身在长途，独自倚靠高楼。亲手种下的白杨，哪里才是尽头？头插黄菊，这一生便算完了。悠悠岁月，只增添衰老；萧瑟的湖山，已经使人厌倦游历。只有思念亲人的双眼含着泪水，怎忍让它随着寒江向东流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寄给鹤年 柴门之下，足以安居休息；姑且抱着遗留下来的经书，住在海边。东汉时已经编有《高士传》，西方仍然传诵《美人诗》。衰老之年避居他乡，正如蓬草随风飘转；想到故国，令人伤心，忽然唱起《黍离》。天边秋风正萧瑟，一声鸿雁哀鸣穿透长空，暮云也显得悲凉。寄给天渊老禅师【当时住在二灵】道路通入钱湖，那就是二灵山。琉璃般的水影之中，树木幽暗。用木杯防备渡水，源头的水清冽；常常翻阅贝叶经，箱笈中藏着佛经。禅房夜间敞开，足以容虎躺卧；早晨在法筵上讲法，使蛟龙也来聆听。什么时候才能去结成东林社？等到昙花呈现祥瑞，使世间重见青天。以《梅檐》为天叙法师作赋 法师从前住在大梅山，坐看檐前梅花，眼看得都要穿了；白足僧人纷纷迷失在每日的行道中，宝花轻轻飘落，仿佛从讲经的天上降下。怎么肯让素衣欺骗尘世的梦境，只愿让清香进入佛法的筵席。看到常师成就之后，才知道这佛道确实有真正的传授。有所怀念淬用刚，作此诗寄给他 什么地方的名山能够独占地灵？雨防峰下树木一片青翠。九天落下的巨石，仿佛是星辰变化而成；一夜之间蛟龙归去，带着腥雾。禅窟中已经刻下新赐的御笔，法函里只开启旧日收藏的经书。道人还嫌居住的山太浅近，手杖锡杖时时走入幽深冥远之处。寄给郁文海长老 每每追随着持杖执锡的人走向东皋，完全像到天台山访寻石桥。结社自惭不能比拟栗里陶潜，谁说论诗能避开参寥？金华古洞中将行归而隐居，檀特岩幽深，早已久受招引。只怕燕子和鸿雁彼此背离之后，您高雅的情怀不再想到尘世的劳苦。等待九思而他没有到来 我这个老人漂泊在海边，故人离去，竟然误了约期。道路正远，谁来相互慰藉？岁月流转，怎么会造成长期离别。白月落在屋梁上，频频进入梦中；清风吹来，品茗时更加思念。长卿多病，本是寻常之事；不要因为像卓文君当垆卖酒那样的事情，使你每次都来得迟。寄给骆以大 先生的节操，和古人相同。每每叹息生逢清明时代却年老而未被任用，望穿东海，只见华表上的白鹤；面对西风，泪水流尽，仿佛鼎湖的神龙。家中贫困，已经觉得交游日少；地处偏僻，想来您也忘了拘泥礼数。唯有我这个在风尘中老去的羁旅之客，愿时时拄杖穿鞋，跟随您同游。寄给纪宗正 与故人一别，云水相隔遥远；相思徒然使内心劳苦。长卿肺病，却偏能作赋；楚客忧虑时世，只是徒然作《离骚》。蛟龙潜卧山深之处，风气聚集；猛虎蹲踞岩石附近，海上的雾气消散。只要两地都适宜耕作和垂钓，到白头又何必嫌我不来招请。寄给胡仲孚 客居游历，转眼将近十年；一时的旧日朋友都羡慕您的贤能。学问通达上古，像长桑君那样精通医术；领悟《南华经》中散木的篇章。交往久了，只觉得读书像竹笋一样不断生长；情谊深厚，时时借用如椽的大笔。白头归来，倚着西风站立；一度相思，便一阵惘然。寄给宋廷臣 回忆从前邀集众多士人同游，在江城不知共同盘桓过多少次。望穿东海的蓬莱宫殿，人却老在西风中的苜蓿盘前。楚国善歌的宋玉，唐朝能作赋的方干，实在令人惭愧。如今独处在寂寞的空山中，默默无言，内心自己酸楚。寄给方盛斋 潇洒高士如今在什么地方？竹篱旁长久系着泛游湖上的船。画中的楼阁在苍波之外，锦绣般的园林映在白发之前。每每到桃花源寻找旧日的隐居处，恍惚如在蓬莱仙岛见到真正的仙人。如今路远，只留下惆怅；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谈说往年？寄给钱仲仁 龙山西边，凤湖东面，三座楼阁渺渺地耸立在沆瀣之中。人像谪仙唐代的李白，世人推许为高士，如汉代的梁鸿。因为怜惜桃花浪迷失归路，曾经在达蓬山附近结庐而居。美好的缘分本来就难以强求，哪里敢面对弱水而怨恨回风。寄给方梧竹 鲛门以北，还有谁这样贤能？两鬓萧萧，已经进入暮年。亲手种下碧梧，足以引来凤凰；把翠竹移入庭院，已经高耸入云。孟尝君的胸襟抱负，有谁能够理解？杜甫的诗篇，也只是徒然流传。多惭愧旧日情谊无从报答，海乡在何处，思念绵绵不绝。寄给胡宗器 溪上的先生实在可悲，胸怀磊落，有谁知道？讲经本应坐在太师椅上，却反而像乡社的老师一样奔走谋食。年轻的贾谊空有抱负，命运多舛的李广确实误逢时世。漂泊本来就加重了衰年人的回忆，当权者哪里会为您吹嘘荐举呢？承蒙君衡、叔干远道送行，作此诗以告别 长风吹过海的东边，已经习惯听潮声十年。往事免不了化作尘土，扑面而来的新愁，只有白雪般的头发堆满头顶。半生望眼欲穿，迷失在辽东白鹤的传说中；一夜之间归乡的心已到蜀地杜鹃身旁。远道作《骊驹》之歌，惭愧比不上二位才士；纵情歌唱，又哪里能得到如河流般多的酒？寄给罗彦直 画舫和高斋建在山涧旁，收藏的米家书画很多。清风时时吹来，自然舒展书卷；没有俗客来访，又有谁放声长啸高歌？千里之外的故人感叹我已老去，此时的朋友又能把您怎么样？只应分别以后更加惆怅，频频写下新诗，等待鸿雁飞过。寄给孙伯敬兄弟 谁能像您家兄弟这样友爱？一生友爱的美名早已为人所知。事情如同王勃所称的三株珠树，情义比田真兄弟的一枝紫荆还深。每每拄杖穿履寻访有隐德的人，常常承蒙兄弟二人用埙箎般的和声慰藉羁旅之情。新堂近来建成，取名为“怡颜”，惭愧自己缺少长才，不能为它撰写铭文。寄给揭平仲 祖父的事业和风范代代相传，绝非玉堂金马中的寻常人物，足以与汉代诸儒相比。滇池自古以来多出蛟龙之种，丹穴如今又见凤凰的雏鸟。学术必须用来服务世事，文章难道只是装饰皇家的文治吗？大器自来晚成，不要因为扬雄晚年困居一室而叹息。听说平仲有归乡的志向，感慨怀念之余，作四韵诗。二十年没有到文安的墓前，早晚怎能忘记返回故居？只是慈亲为远道而忧愁，更何况旅中的棺柩冷落在荒墟。治理政事的操行况且又没有余财，谁能卖掉车马来救济患难？我们的道路如今艰难至此，白头相对，泪水潸然。寄给胡舜咨 曾经穿着宫袍，作《上林赋》；一旦归来，便卧居在白云深处。昂昂如老鹤鸣于皋泽，耿耿有惊鸿躲避弓箭般的心。病后起身，还剩下颁赐的药物；客人来访时，常常一同享用皇帝赐来的金钱。乡邦珍重这一位寄托斯文的人，不要因为愁苦太多，使鬓发被白雪侵染。寄给黄炳文 四明的朱子学，有谁来传承？您的祖先学术渊源流传，已经有百年。世代恩泽哪里只是遗留书简，在家中亲眼见到的，还有远孙的贤能。山中的风雨，在蛟龙归去之后；海上的蓬莱，在仙鸟飞走以前。莫非真是地灵钟聚秀美，两个雏凤又振翅而起。寄给张天民

译在于越山中，张左瞽一生的出处进退，实在令人悲伤。因为惭愧不能像柳下惠那样甘受三次罢黜，最终竟追随梁鸿，作《五噫歌》。即使身处紫陌而显达，内心也像铁一样坚硬，黄金早已耗尽，鬓发变成丝。更可怜一种清奇的疾病，獭髓和鸾胶也无法医治。寄给茅元礼 这位老人胸中藏有万卷书，论才华只应当被征召登上公车。漫长道路为什么妨碍千里马？这些年只能让劣马吃饱。深居在斗室，来访的客人很少；独自坐在一张床上，老得像僧人。近来却因为那些忙于奔波的人到来，樽酒之间仍有余裕享受风流之乐。寄给俞伯熊，并问候李仲彬 东郭先生最为老成，天赋才华早已负有当时的声名。作诗不逊于唐代工部杜甫，能饮酒又全像晋代步兵阮籍。塞上的征鸿高飞躲避弓箭，海东归来的仙鹤在暗中传来声息。邻近有知心客人，实在令人欢喜；一夜弹棋，直到天明。寄给郑彦博 刚带着礼书进入奉常之署，又洗涤冠缨，重新面向沧浪。匡正时局未必惭愧于长远策略，处理世事不如归返故乡。海边垂钓，机心已经止息；谷口耕云，鬓发都已苍白。客人若来询问我的打算，只须看草堂中题满的新诗。秦湖隐居 西浙的风光已经不如从前，携家避乱来到秦川。每每想起严公在水边垂钓，月夜时常回忆贺老的船。门巷靠近街道，尘土如海；楼台临近水面，倒影浮向天空。旁人不要问我心中的事情，若要洗涤尘忧，除非有酒泉。怀念宋庸庵 《麦秀歌》唱罢，已经白头；遇到人还自说东周的往事。风尘浩荡，遗民已老；草木凋零，故国正值秋天。祖逖忧念时局，徒然击打船桨；仲宣遭逢多难，只能登楼远望。什么时候才能去追随骑麒麟的仙人，披散头发，一同作漫无边际的遨游？恭敬地承蒙静虚翁寄来他所唱和的《咏贫士诗》，因此作四韵诗。先生阅历世事将近百年，年届期颐，鹤骨棱棱，鹤发下垂。旧日曾考察唐代的法律制度，如今还能见到汉代的衣冠威仪。桓荣获赐手杖，空为前代之事；如今想掌握掌故、传授经书，已经晚了。唯有陶潜留下千年的遗憾，人物品评全都寄托在您寄来的诗中。怀念滑撄宁 海上的太阳显得苍凉，两鬓已经如丝；漂泊异乡已经很久。想做不成材的散木，置身于仕途；所以借长桑君的故事来谈论上池之水。蜀地的客人著书立说，有谁知道韩愈曾经卖药？世人偏偏知道道路上都是同样的伤心人，只适合彼此相从，作《黍离》之歌。怀念宋思贤 世间的风雅已经衰落很久，唯独您早已领会此道。遗留下来的声韵，正可以凭东汉续接前代流波，哪里用得着把晚唐作为先后标准？作者各有不同，得失自有分别，内心只有自己知道。白头低垂，正为此抱愧，哪里敢索要佳句来写离别之情。怀念项彦昌 渭水的树、江上的云，每每使我想起您。分别以来，只看见自己新添白发；百年之中谁是知心的人？相隔千里，同样成为感叹世人的人。内丹修炼如琴心，夜在筼谷；外丹炼火有时，清晨在杏园。深知修养道术有很多闲暇，只是哪里能得到长生，活到老年。王国臣把龚翠岩先生所画的《梨树幽禽图》赠给我，作此诗。为了体念闲适的情怀，我喜爱这幅图，卷起来装入锦囊寄送。初次交往时，双方像枝干交错的玉树；您应当如婉转鸣啭的珍禽，而我却比不上您。人物既已成为当时脍炙人口的对象，才名也确实如世间的美玉。客途中独自惭愧难以报答深情，这份感谢应当流传百代。宗道法师曾答应寻找郑元秉的《春草图》寄给我，我作诗催促他。平生没有见过郑山辉，只见过他画成的草图；偶然看见它，恍惚像群鹅在水面翻飞的日子，又依稀像鸿雁爪痕印在沙上的时候。郑康成已经逝去，只空留下书带草；谢灵运令人凄楚，只能在梦中游览池塘。这样小小的纸幅、尺长的绢帛，能不能寄来？只好凭飞去的雁传达深切的期望。近来造访严宗道的苍云轩，看到宋庸庵留在墙上的旧题诗，于是借用原韵继续赋诗。先生离去，隐居富春山，赢得声名传遍世间。往事如今都已变灭，荒凉的祠堂永远倚着孱颜山。九霄之上共同看见冥鸿远去，千百年来又有谁听见海鹤归来？自然是贤孙懂得述说祖德，所以题写轩宇，也领受我闲暇中的追怀。承蒙德辉、汉章二位高士远道来访，作此诗寄意。客居之中神交将近十年，江上云彩、梁间月色都使我怀念友人。哪里料到今日襟怀相合，反而更加回忆当年创作的诗文。朋友之中有幸列入三益友，分别之情怎能忘记我们这两个吟诗的人？到了秋天如果错过乘槎的道路，一定要到沧江边问路。叶孔昭为尊父刊刻《海堤集》，我欣喜而作此诗。老人从前任州官时修筑土木工程，建成万丈石堤，与海争雄。歌谣称颂他的德行，如同南阳记载的功德；文章写成，也与吏部相同。一定要让它流传千载，怎肯使它在百年之间零落？谁家的儿子能贤能到这种地步，亲手捧着新编成的书，喜悦无穷。哭悼赵太初 独自端坐在蒲团上，转眼已过几个春天，只捧着《南华经》体味其中真意。已经看轻炼丹的朱砂和勾漏令的名位，怜惜白发的杜陵人。山中旧日分别的约期还在，世上交游的踪迹却终究陈旧。写成《楚些》，却无处寄给暮云；回首哭泣，泪水沾湿衣巾。哭悼张宜仲 一别匆匆十五年，怎能忍心回首，彼此已隔着黄泉？高斋徒然设榻迎接徐孺子，远道之中谁来访戴逵的船？没有留下述德的声名，只叹我已经老去；承继家业有道，全靠您这位孤独而贤能的人。自从天边传来凶讯，我独立在枫林中，泪水纵横。承蒙李仲彬远道来访，作此诗赠别 前朝白发的旧台郎，携家住在海乡已有十年。常常因为自己无才而使佩剑迂回，反倒使许多地方都认识您的冠帽衣裳。冥鸿已经飞上宽阔的天路，退飞的鹢鸟正为江路漫长而忧愁。地处偏远，秋气高远，只有形影相伴；只应分别以后，转而更加凄凉。怀念陈中复 天河遥遥，想要问路，却因乘槎之路断绝而到不了海东边。想求询问却见不到出使的皇华使者，只能甘愿成为白头老人。阎立本的丹青正得到赞誉，杜陵的诗句却徒然传神。芙蓉峰下的灵芝可以食用，已经约定将来共同结邻而居。蒋彦章来访，分别后怀念他 会稽山下，正是黄昏；穿着布袜草鞋，不知是哪一座村庄。再也没有霜台上观察獬豸的威仪，只能常在雨后的田野放牧鸡豚。功名早已消磨殆尽，节操却一向与世长存。早就听说首阳山的薇菜可以采食，为歌咏伯夷叔齐的遗事，反而令人销魂。示意唐生林 分别以来，想来你没有荒废书灯下的读书。秋风吹入帘幕的夜晚，清白的笺纸怎肯同华美的书帙相比？蛀虫飞窜，难道能辜负练囊萤火般的苦学？终军才华英俊，正值少年；庾信已经衰颓，只是徒然老成。请早早擦亮眼睛让我看到你显露才华，也不要让双亲白发苍苍、久久含情盼望。题写高节书院 万丈层层的山崖上，屋舍建置得牢固。子陵的坟墓压在灵鼇之上。环绕庭院的云气，全是山中雨意；充满山谷的风声，正如海上涛声。昔日隐德之人，曾劳烦天使降临，为祠堂增添光彩。如今客星也一同高悬，回头却想起当年的事情。多少次经过舂陵，夜里听见鬼哭。访问陈山的杨季常，归途中有所述怀 因为想念幽居之人，乘八十多片帆来访；水南的居所已经知道，扬子门又有许多酒。谁相信冯驩食客之中还有鱼？一代人终将归入名士传，百篇文章确实由伏生所传。前朝人物如今已经没有了，打猎回来尚且值得用来装载后车。

译咏怀古迹 客人来了，千万不要说姑苏。凭吊古迹使人百感交集，惊叹当年勾践卧薪尝胆，更何况今日又听到吴地的歌舞。荒台上鹿儿走下，江声在古木间呜咽；乌鸦啼叫，月影孤单。想问阖闾的埋葬之地，如今五湖东边已经荒芜。哭悼陈夷白二首 白发漂泊江湖，一病缠身，平生精力都耗费在斯文上。您是师门中的杰出人才，如今在藩国中所剩无几，奇才之中独独数到您。共同喜爱华美的辞章，追踪董仲舒、贾谊；哪里肯让出处进退牵累陆机、陆云。没有把生刍送到黄琼墓前，极目五湖，只见西斜的太阳昏暗。我这个老人归来，寄身远林；仙人的船桨还漂荡在五湖深处。身名能够完整地避过乱世，已经值得欣喜，忽然却听闻生死变化，古今顿改。空留下徐稚设榻的遗憾，琴弦断绝，实在扰乱了伯牙的心。无端又走到溪桥旁站立，望断秋鸿，泪水沾满衣襟。喜迎谢密庵来访二首 从前在王门中长久拖曳衣袖求见，河间的礼乐属于真正的儒者。宫袍已经织成云锦，旅途中的饭食真成了有鱼的美味；回头之间，忽然惊见苍狗般的世事变化。面对劫灰余烬，怎能不伤心？白头的乡野客人欣然与你重逢，想问问你的风流是否还像从前。在世外逍遥已经十年，更没有魂梦来到尘世。也知道一别已经成为陈迹，忽然相逢，却恐怕已是来世之身。英迈的气概还保留着风标品格，奔波劳碌只使鬓发更加增添新白。自古名士多半隐藏才器，高卧东山，后世代代都有这样的人。恭敬听说杨、宋二位先生以及应平仲出游，并且说回舟时将来访，我欣喜而作此诗。前辈凋零，十人中已去九人埋在黄泉，一时之间还有谁能与您比文采？楚国推重宋玉，偏偏擅长作赋；蜀地有扬雄，正草创《太玄》。忽然飞来两封羽翰，轻快的船真载着两位神仙。同游的人又有寻找桃源的客人，一定会寻访秦人，抵达石川。听说耕隐、庸庵诸公游山多日，因而深深感到羡慕。抛下江湖旧日的钓竿，客窗之下姑且整理遗留下来的书籍。心力疲惫于朱墨批阅，头发白得像雪；志向困顿于教导学生，日子长得如年。徒然夸说秦地的旧迹，山中游览又怎能比得上晋代诸贤？西风久久吹动归去的叹息，今日因为您而重新惘然。九思背部生疽已经满月，我非常挂念他。忽然得到他平安的消息，欣喜而作此诗。刚到衰年，已经生出白发；一入秋便得了病，越发萧瑟。或许是因为宗泽忧虑时事太深，莫非又像文园令司马相如那样因作赋而劳累？药液怎么调和獭髓，锦囊中的谁能送来鸾胶？清晨忽然看见平安的字条，老笔纵横，气概仍然豪迈。五言长律 以《秦湖渔隐》为袁桂芳作 时运已经造成如今的处境，过去的名湖尚且有人谈说；秦地避乱本来就有深意，持竿垂钓难道会没有同伴？若士居住在姚水，遗风仿佛虞舜的百姓；地方虽占据越地上游，实际却仰慕黄河岸边。已经有幸从事渔业，哪里还要说寄身隐遁？月光浮在孤舟上，夜雨打在短蓑衣上。春天停泊在洲渚，多依傍水藻；窥望水汀，有时靠近翠竹。羽毛沉下，疑心鱼已吞饵；钓丝一动，惊讶似有鱼拖着鳞片。把水抽干才知道难以逃脱，池鱼之灾屡屡降临。争抢得多了，声音也失去锐利；得到大鱼，便忘了嗔怒。水獭怨恨捕捞索取已经穷尽，蛟龙嫌弃水波被频繁搅荡。腥风连着街巷，污浊的浪花接着沙尘。水边急忙呼唤孩子，墙头换来的新酒刚刚酿好。歌谣便成为乡野习俗，爱好全任天然真性。行动像清狂之客，名声传给放逐之臣。家临烟雾笼罩的水浦，门对驯顺的雪鸥。钓鱼渭水，心中徒然辛苦；兴周的踪迹已经陈旧。严子陵辞别汉代之日，贺知章离开唐代之时。如今事业既然如此，安闲迟留本来就值得珍惜。青云中的人已经远去，白头的我还亲近故土。衰老凋谢，无所知晓，漂泊之中偶然来问津。只希望连接各郡邑，哪里料到竟结为邻居？东边的主人正悬榻等待，西风之中姑且垂钓。若能备好一叶扁舟，就在这湖边一同终老。《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六，元代戴良撰，《越游稿》第三 辨 《夏正辨》有人问：“《春秋》用周历的月份记事，是真的吗？”回答：“是。”既然如此，那么正月不是春天，圣人是把冬天改作春天了吗？回答：“不是。夏朝采用人正，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周朝采用天正，以建子之月为岁首，这就是所谓正朔。正朔可以改变，但月份的名称不能改变。《春秋》记‘王正月’，固然是周王颁行的正月，但仍然是建寅之月。正月不是冬天，也很明白了。”又问：“那么传述《春秋》的人，为什么大多指周正来说呢？”回答：“自从左氏提出周正建子的说法，诸儒便相互倡导应和，异口同声，于是夏正、周正的问题延续千年而成为疑难。现在请把经传所记，以及《易》《书》《诗》《礼》《论语》《孟子》《史》《鉴》和诸子百家的说法逐一列举出来，折中判断，怎么样？”《春秋》不记寻常之事，事情如果反常就记下来，以表示讥刺。桓公八年春正月己卯日举行烝祭，夏五月丁丑日又举行烝祭。《公羊传》说：“烝祭是冬天的事，为什么记载？是讥刺祭祀过于频繁。”《谷梁传》说：“烝祭是冬天的事，春天举行，是不合时令。至于丁丑日的烝祭，也说烝祭是冬天的事，春夏却举行，是亵渎祭祀。” 把正月作为春天、五月作为夏天，难道不就是建寅、建午的月份吗？桓公十四年八月御廪失火，乙亥日举行尝祭。《公羊传》《谷梁传》认为八月举行尝祭本来合时，但御廪失火才三天就举行尝祭，这正是《春秋》所讥刺的。把八月看作可以举行尝祭的月份，难道不就是建酉之月吗？僖公三十一年夏四月，四次占卜是否举行郊祭都不吉，于是放弃牲畜。《谷梁传》说：“四月举行郊祭不合时令。”从正月至三月，才是郊祭的时节。这里所谓四月，难道不就是建巳之月吗？如果认为是建卯之月，那么举行郊祭便正合时令，何至于四次占卜后还要放弃牲畜？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降霜，却没有杀死草，李树、梅树反而结果。解释者说严冬霜降而草不死，是天气温暖。这里的十二月，难道不就是建丑之月吗？如果认为是建亥之月，也就是今天的十月，草尚未全部枯死，偶尔有这样的情形，为什么要立即记作异象？桓公十四年春正月记载无冰，成公元年春二月记载无冰，襄公二十八年春三月又记载无冰，都是因为冰政没有实行才记下来的。《诗经》说“二之日凿冰”，是说十二月取冰；“三之日纳于凌阴”，是说正月把冰藏起来；“四之日献羔祭韭”，是说二月开冰。《周礼》关于藏冰、开冰的记载也相同。《春秋》记载无冰，而且都在春天，难道不是因为冰政没有施行吗？哀公十二年冬天记载有蝗虫，十三年又记载有蝗虫，都是记录异象。严冬极寒，蛰虫闭藏已久，却生出螟虫蝗虫，这种反常太严重了。左氏却假托孔子回答季孙的话，把过错归给司历者闰月安排错误；像宣公十五年秋天有蝗虫、冬天有蝗蝗幼虫，也能说是闰月安排错误吗？庄公七年秋天发生大水，没有麦苗。大概中原地寒，种麦宜早，所以《月令》在仲秋劝人种麦说‘不要错过时令’。这一年因大水，种麦没有按时，或者已经种下却被水淹没，所以说没有麦苗，难道是说已经成熟的麦子吗？庄公二十八年冬天记载大为缺少麦和禾，是在年终统计公私所储藏的粮食而言。否则，麦子夏天成熟，禾稻秋天成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记载没有麦禾？而且左氏主张周正，隐公三年《左传》说：‘四月郑国祭仲率军夺取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夺取成周的禾稻。’夏天说麦，秋天说禾，难道不是夏正的月份吗？庄公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发生日食，在社坛击鼓并用牲祭祀。

译《左传》说：“只有正阳之月发生日食，才应当用币帛祭祀、击鼓。” 那么这个月份不是正阳之月，所以经文把这件事作为讥刺。既然不是正阳之月，那么这个月不就是夏正的六月吗？宣公八年十月筑平阳城，《左传》说：“记载此事，是因为合乎时令。”传例以水星昏中、北斗正中的时候作为兴建工程的时节；如果这个十月是夏历八月，北方的星宿怎么会昏中正位呢？这就是夏正见于经传的证据。考察《易经》，临卦的卦辞说：“大亨通而利于守正，到了八月就有凶险。”这是指观卦而言。临卦是二阳四阴，正当十二月；观卦是四阴二阳，正当八月。从今年十二月到明年八月，正是二阳渐渐增长、预先忧虑四阴将要盛大的时候；当时商朝以建丑为正，而文王的卦辞却只按夏正来说。再考察《尚书·尧典》：“太阳在正中、星宿在鸟星，以此确定仲春”，是建卯之月；“太阳运行最长、星宿在火星，以此确定仲夏”，是建午之月；“昼夜相等、星宿在虚宿，以此确定仲秋”，是建酉之月；“白昼最短、星宿在昴宿，以此确定仲冬”，是建子之月。把子月作为仲冬，那么寅月就是孟春。伊训篇说‘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太甲；‘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奉嗣王回到亳。这两个十二月是商家的岁首，却只称为十二月，由此可见商朝虽然以建丑为岁首，却从来没有把十二月改称为正月。再考察《诗经·小雅》‘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等篇章，都是夏历时令。《豳风·七月》第一章说：‘一之日寒风猛烈，二之日寒气凛冽，没有衣服和粗布衣，靠什么度过年终？’第五章说：‘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堵塞孔洞、熏鼠、堵住窗户、修补门缝，叹息着对我的妻子儿女说：为了更换岁历，进入这屋里居住。’周朝以子月为岁首，所以十月就更换岁历、迎接新年。至于度过一年终了，仍然是十二月。由此也可见，周人虽以建子为岁首，却从未把十一月改称为正月。再考察《周礼》《仪礼》两部礼书，《周礼》大胥说：春天入学，行释菜礼，集合舞蹈；秋天考核学业，集合歌声。媒氏掌管百姓婚姻。仲春之月，命令男女相会。籥章掌管土鼓和豳籥，仲春白天击土鼓、吹豳诗来迎暑；仲秋夜间迎寒，也这样做。大司马说：仲春教习振旅，随即举行搜田；仲夏教习军队舍止，随即举行苗田；仲秋教习整治军队，随即举行狝田；仲冬教习大规模阅兵，随即举行狩猎。这也都是夏历时令。郑康成注《天官》‘正月之吉始和’，说：‘这是周历的正月。’注《小宰》‘正岁率领治官的属员观察治象’，却说：‘这是夏历的正月。’难道一年有两个正月吗？《周官》说冬至祭祀圜丘，夏至祭祀方泽；季春出火，季秋纳火；仲夏砍伐阴木，仲冬砍伐阳木。这些也全都是夏历。凌人掌管冰，正岁十二月下令采伐冰。传述者说：“这是夏正的十二月，也就是今天的季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二月〕 如果认为是周正，那么十二月就是今天的孟冬，水刚开始结冰还不坚固，能够收藏冰吗？内宰说：仲春诏令内外妇女开始养蚕。

译传述者说：“这是夏历的仲春。” 如果认为是周正，那就是今天的十二月，难道能够养蚕吗？再考察《论语》《孟子》，曾点放下瑟的一章中所谓‘暮春’，难道也能说是今天的正月吗？今天的正月寒气仍然很强，既不是穿春服的时候，也不是可以下水沐浴的时候，那么这里的暮春难道不是夏历三月吗？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禾苗就枯槁了。’按《豳诗》所说的五谷，只有禾稻晚熟，十月收纳禾稼、十月收获稻子就是证明。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与七八月之间雨水聚集，都是申月、酉月。秋旱使禾苗枯槁，大概指禾稻而言。又说十一月徒杠修成，十二月舆梁修成。这里说的是修治桥梁，必定在深冬水涸之时。徒杠十一月可以修成，因为溪涧的水先干；舆梁十二月才修成，因为河水后干。赵岐却把七八月解释为夏历五月、六月，把十一月解释为夏历九月，把十二月解释为夏历十月。朱子到晚年才醒悟这种解释不对，想要改注，却来不及了。再考察史书，秦国采用建亥为正，而《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改名为嘉平。腊祭必定在建丑之月；秦以亥为正，那么腊祭就应当在九月了。所谓十二月，是从寅月开始计算的，这一制度本来从未改变。到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接着又记载七月丙寅日，始皇去世；九月，葬于骊山。前面先记十月、十一月，后面又记七月、九月，是因为月份按寅月起算，也从未改变。司马公撰写《资治通鉴》，在秦二世元年下记道：“冬十月戊寅日，大赦。”在汉高祖元年下记道：“冬十月，沛公到达灞上。”在汉孝文帝元年下记道：“冬十月，封琅琊王泽为燕王。”在汉孝景帝元年下记道：“冬十月，丞相嘉奏请建立祖宗庙。”在汉孝武帝元年下记道：“冬十月，下诏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亲自策问他们。”元年下记“冬”，是因为季节没有改变；记“十月”，是因为月份没有改变。这说明汉代沿用秦代的历法，以亥月为岁首，但并不是把冬季当作春季，也不是把十月当作正月。又考察诸家学说，《屈原〈离骚经〉》说：“摄提贞于孟陬。”按《天文志》，摄提是星名，在龙角两旁，正对着斗柄所指的方向，用来确定十二辰。寅月称作“陬”，大概是因为这个月初春黄昏时，龙角旁的摄提星出现在东北角，随着斗柄指向寅位，所以用“陬”来命名。屈原把寅月当作孟月，那么孟子所说的“七八月”，就是摄提随着斗柄正指向申、酉的月份；所说的“十一月、十二月”，就是摄提随着斗柄正指向子、丑的月份。邹、鲁与楚使用同一历法，正是这个缘故。这就是夏正见于《易》《书》《诗》《礼》《论语》《孟子》《史记》《资治通鉴》以及诸家著述的情况。用经书来核验，用传文来证明，再考察《易》《书》《诗》《礼》《论语》《孟子》《史记》《资治通鉴》等百家著述，那么《春秋》所记的究竟是夏正，还是周正？有人问：“这么说，《春秋》是废黜周正而采用夏正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夏、周改变的是正朔，并没有改变月份的名称和次序。周的正月就是夏的正月；夏的正月，也就是唐、虞、殷、商的正月。春季的开始在寅，岁首也在寅，这是历代君王都不改变的正理。为什么如此？因为把冬季当作春季，不符合万物生长的时令；把夏季当作秋季，万物正在生长而尚未成熟；把秋季当作冬季，一年的功业尚未完成，却想闭藏，也无从谈起。商、周圣人的心，与虞、夏圣人的心相同，难道会改变四时、扰乱寒暑，却说‘我将借此更新民众的见闻’吗？”《汲冢书》说：“夏代的历数合乎天道，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我们周代改变正朔，以显示三统。至于敬慎地授予民众农时、巡行各地、举行烝祭和尝祭，仍然依照夏代，那么以寅月为建月，本来就是周家所采用的。”说周家以建子之月，即十一月为岁首，是左氏的错误。说周家把子、丑、寅三月当作春季，把卯、辰、巳三月当作夏季，把午、未、申三月当作秋季，把酉、戌、亥三月当作冬季，是孔安国、郑康成的大错误。况且关于改变时令、改换月份的说法，在孔子、孟子以前，经书中没有明文。自从左氏、孔安国、郑康成诸人相继提出这种说法，于是杜预注《左氏》，何休注《公羊》，范宁注《谷梁》，孔颖达撰述《正义》，往往舍弃经文而相信传文，接连承袭谬误，经历一千多年，没有人能够纠正它。到了河南程氏，才断然说道：“周正月不是春季。”这一句话，确实足以打破千年来的疑惑。然而他又说：“借用天时来建立义理，也不能轻率地斥责左氏的错误。”胡康侯看到冬季不能当作春季，于是阐发程子的意思，认为《春秋》是以夏代的时令来配周代的月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纪年所用的夏代时令与记事所用的周代月份，就会彼此矛盾。所谓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等十二候，十二律，就会同天气和万物的变化不相符合，那么《春秋》便不是顺应天时的著作了。朱子的说法好极了：“周代改变岁首，却没有改变月份的次序；如果依从胡氏的说法，那么月份和时令常常相差两个月。圣人作经，恐怕不会弄得这样纷乱反复。”这话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有人说：“杜预对《左氏》处处委曲迁就，没有一句不与之相合。有人说杜预是左氏的忠臣；如果您的议论正确，那当然正确，但在诸位儒者看来，难道不会认为您是不忠之臣吗？”回答说：“纠正左氏的错误以挽救他的过失，正是忠诚。像杜预这样的人，是左氏的谀臣，与忠诚有什么关系？” 解 《萍居解》

译萍居子从年轻时起就喜欢游历、放浪江湖。江湖辽阔无边，走到哪里住下，便把哪里当作家，题名为“萍居”，所到之处都传扬称道。有位名叫嚣嚣生的客人来拜访并问道：“听说您是儒林中的优秀士人、艺苑中的能人？考究经书，询问史事，履行义理，实行仁爱；开口便能作诗，随口便能成文；推想您的才能，足以充实内心而显耀于外，施展余力又可以尊奉君主、庇护百姓，而且还旁通卜筮、祝史之术，下至兼通盲史；能像钟生那样审定音节，像郑子那样判定吉凶。您确实是艺苑中的能人、儒林中的优秀士人。然而年过四十，名声没有更加显著，财利没有更加丰厚，没有一尺住宅安置妻子儿女，也没有一点俸禄光耀祖先。反而甘心贫穷、乐于卑贱，早晨向西、晚上向东，门户没有固定的籍贯，赋税也没有固定的徭役。内心忘却了愤激进取的志向，外表断绝了怨恨忧闷的神情。浮萍啊，浮萍啊，果真足以比拟您的行踪吗？”萍居子说：“唉！您难道没有看见浮萍的快乐吗？它不扎根来依凭，也不依附土地而生长，有时依傍水边小洲，有时靠近溪谷沟壑，凭借风而聚散，随着雨而停泊。要靠近水深处，就一定前往；要躲避干涸处，就一定避开；随着野鸭水鸟上下漂浮，结伴于芦苇蒲草之间，若隐若现。它像飞蓬一样飘荡，又像浮木一样漂泊失意。这正是浮萍最为快乐的地方，也是我所寄托的地方。”嚣嚣生说：“我听说深山大泽，是材木聚集之处，有杞、梓、椅、桐；坚硬的有柏树，高大的有松树。大的可以用作梁柱，小的可以用来做桩木和椽子。您为什么不采集这些木材建造房屋、营造宫室，离开卑陋而趋向显达呢？”萍居子说：“您为什么取小而舍大，只看见外表而不了解内在？只知道材木是建造宫室的材料，却不知道宫室反而可能成为人的祸害。德行浅薄而俸禄丰厚的人，志向必然亏损；才能微小而福分过大的人，自身必然危险。与其身居高大宅第而遭受杀戮羞辱，哪里比得上修整自己的房舍、背负自己的屋宇？与其铺张朱楼而招致祸殃，哪里比得上以茅草覆盖房屋、以草木建造厅堂？我不是不知道居住宫室是尊贵、住在房屋中是福分，只是我的德行有所不及，才能有所不足罢了。离开浮萍般的居处，我又能怎么办呢？”嚣嚣生于是仰头呼喊，低头叹息说：“知道才德难以兼备，却不强行占有，这是自知之明；知道宫室难以安居，却想着离弃它，这是操守坚定。自知之明是智慧，操守坚定是仁爱。仁与智，是圣贤所行之事。萍居子难道只是艺苑中的能人、儒林中的秀士吗？” 说完，萍居子改变神色起身，弯腰致谢说：“我确实是个鄙陋的人，不懂圣贤的大道。听了您的话，直到今天心中才有所触动。” 赞 《苍云图赞》（并序） 姚江人严宗道，是汉代子陵先生的后裔。他曾将自己的居室题名为“苍云”，大概是取自范文正公《祠堂记》中的话，用来寄托追怀祖先德行的深意。他的朋友九灵山人请柴养吾君为他绘图赠送，并为此作赞说：群阴已经退去，万象焕然一新。谁居住在黄屋之中？是我平生的故人。即使玉帛之礼送到，他也肯屈身吗？苍苍的云山，成为世间隐逸者的归处。图画已经完成，谁能知道其中的缘由？看见图中景象便追思德行，以此慰藉我的后代。美好的时光固然已经远去，清风却仍然存在。行动、静止、劳作、休息，都在苍山白云之间。《生意垣赞》（并序） 余姚人张与权，世代擅长小儿医术，因此把居所命名为“生意垣”。中书参政危公为它题字，秘书少监揭公为它作记。于是他的朋友九灵山人为之作赞，赞道：天地的本心，就是使万物不断生长，把恩惠施加于万物，使它们日益通达亨盛。从前的神圣之人，体察天道、效法大地，教人学习医术，使各种人都得到救治。在情感上叫作爱，在德性上叫作仁；使贞正化为元始，使冬季转为春季。到了末流，医术数字泛滥，连治疗痔疾也变成污秽，甚至误伤肝脏。只有越地张氏家传的颅防之术得到流传。我曾看见他家生机蓊郁，对待那些婴儿和孤儿，就像看待刚刚萌发、正在成长的幼芽。若不能及时察看，往往会夭折、受阻，怎么能够保全他们呢？用汤药，用熨法，有时也要谨慎施治；生养万物的道理，仰观俯察天地，考核并参合典籍，题名为“生意”，谨此告诫掌管人心者。《黄元辅小像赞》他的才华洒脱超逸，如骏马腾跃、骐骥奔驰；他的德行积蓄深厚，如美玉蕴藏、珍珠深藏；他的品行高尚，如标杆端正、矩尺方正。唉！这正是他隐居在稽山北面、逍遥于鉴水之旁，却使王羲之也要逊其旷达、贺知章也要逊其狂放的缘故。《王竹梅像赞》他的力量足以担当四国的重任，他的气概足以压倒一世豪杰；他勤勉不懈地崇尚贤能，孜孜不倦地为国效劳。因此，他进身仕途时，即使佩戴金印紫绶，也不足以显示他的尊贵；退居时，即使戴黄冠、穿野服，也不足以显示他的高尚。美好啊，此人莫非就是隐而未用的绮里季、甪里先生一类人物，以及尚未施展才能的萧何、曹参吗？《郁文海像赞》圆悟的正宗法脉，分支流派历经十代，于是形成了这个人的形象。大道有时舒展、有时收敛，他的行迹却没有丝毫缝隙。清正如在琴中，甘甜如在蜜中。族人推尊他为大觉，学业承受三平的传授。冰消融，鹏鸟变化，谁使之如此，谁又能驱使之呢？于是从临漳远渡东海，成为佛法中的蛟龙，游戏于三昧之中。是什么人的超逸构想，幻化出这副德行容貌？手持木蛇，见到他的人都震惊而恭敬。

译《源道渊像赞》远望他庄严肃穆，接近他则纯粹自然。像水一样宁静，像云一样闲适。他走出尘世，名居寺刹，在空山中卓然驻锡。凭借坚定的力量，结下精进修行的缘分，于是在这里获得了大法之船。若不具备正见，怎能看见释门天宗的风范？长期陷于妖邪瘴气之中，日日被世俗事务缠绕。百世之后的观者，也会恭敬虔诚。铭 《惟微斋铭》人有一颗心，实际上主宰着自身。危微之心与道心有什么不同？气使道理分化，那么道从哪里产生？等到它混杂了人的私欲之气，就会扰乱人的本性。错误的认识一出现，道路便危险了。无形无迹的道心，就称作微。道心与人心之间，片刻也容不下空隙。观察它必须精细，守持它必须专一。只有精细才能专一，只有专一才能合乎中道。心学伟大，是万世所宗奉的学问。只有这道心，是一切善行的主宰。不要说它幽微，终究无从显现。无论说本体还是作用，都不能有所遗漏；无论说隐微还是显明，都不能错过其中的关键。四端得到充实，四种恶行也能一并克服。别人用十分努力，我要用千分努力，才能达到目标。古代圣人所传授的道理，都集中在这颗心中。充实而光明，它的积累一天天深厚。战战兢兢地持守，戒慎恐惧地防护，希望成为圣人的功夫，由此才有可能实现。纷纷扰扰的年轻人，方寸之心没有治理，最终使公心被私欲遮蔽。公心被私欲遮蔽，实在是从人自身开始的。回头看这条道路，多么湮没不明啊！卓然挺立、正在成长的人，应当勉力学习心学。于是以“惟微”二字篆刻在斋室匾额上。早晚都如此警醒，眼前便能看见道仍然存在。冒昧缀述几句话，以告诫心中的主宰。《仁斋铭》伟大的上帝啊，降生了这些世间百姓。既然已经有了人的形体，为什么反而不仁？人如果不仁，不过是形体欲望的奴役罢了。被声音和眼目蒙蔽，被色欲迷惑；开口便虚妄，行动便危险。只受欲望诱惑，于是行为混乱。忙忙碌碌、忧扰不安，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观察人的仁心，啊，它几乎被遮蔽了！如果不学习、不从师，谁能指示仁的本源？有孔子这样的圣人，有颜回这样的贤人。他们指出了要领，以礼作为准则。怎样说明仁的功效？妙处就在于不停止实践；能够复归于礼，便纯粹合乎礼了。仁难道很遥远吗？想要得到它便能达到。怎样达到这一境界？实在要先致知。知识达到之后，以力行作为目标。不实行，怎么能完全实现仁？没有知识，又从哪里开始实行？用恕道来求取，以敬意来守持；观察自己的动静，早晚不断思考。实行仁德的功夫，到这里便达到极致。我考察古人，其中最值得称道的是颜氏。浸润于圣人之学，有进步而从不停止。可叹罗君啊，你以颜回为志向。用“仁”来命名斋室，希望自己能够接近仁。仁伟大啊，是众善汇聚之处。仰望这个斋名，愿你永远不懈怠。《泉声斋铭》（并序） 归庵禅师因为亶上人喜爱学习，便整修西面的一间小斋舍给他居住。亶请我作铭，于是写道：谁谈论无生之理？只有归庵禅师。谁是听法的弟子？是亶。如今禅师想要不说话，便借泉水作为舌头；灵妙的源泉，活泼的意趣，多么充沛流动啊！只有亶善于学习，把眼睛当作耳朵来听。声音本来不离耳朵，那么他就像聋了一样。安静地坐在一间斋室中，泉水从左边流过，心中毫无阻碍，这才是如来的教诲。《清泷砚铭》（并序） 僧人阐奉命出使日本，得到一方清泷石砚，请我为它作铭。铭文说：美好的这方砚台产自东夷，因为有灵妙的本源，知道自己应当归向何处。可叹世上的人，为什么不思考呢？箴 《存省斋箴》百姓降生于世，没有谁天生绝对聪明，也没有谁天生绝对愚笨；只有能够存养本心、反省自身，才能与道相合。所谓存养是什么？就是在静处涵养思虑。念头尚未萌发时，卓然有定。所谓省察是什么？就是察看念头刚刚发生的迹象。虽然尚未显著，却明白清楚，不能欺骗自己。人的欲望一旦纷乱，天理便随之昏暗。有时谨慎于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有时戒备于危险将要到来之际，谁来主宰这一切？没有不是这颗心的作用。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如同踩在薄冰上、站在深渊边。心所主宰的状态，名叫敬。无论动还是静都相互维系，内外都端正。道兼有本体和作用，心统摄人的本性与情感。达到中和，都是敬所成就的。中使天地各得其位，和使万物得到滋养，也都是敬的功效。推求到极致，哪怕片刻失守，间隙便会增多。天理和人欲是两条道路，相距难道很小吗？子思深深忧虑世道，因此戒慎恐惧、谨慎独处，提出纲领来教示世人。孟子继承了它，命名为“思诚”，又申说操守与舍弃的道理，使其旨意更加明白。直到今天，濂洛诸儒以及武夷朱子，心学的传承，实在都发端于此。看看那些浅陋的儒者，表里不能一致，公心不能胜过私欲，机巧变化横生。哪里知道至人，每每从细微处防范呢？无论情感尚未发出还是已经发出，都要存养、反省。我建造这所斋室，把这个意思篆刻在匾额上。眼前能够看见道，难道还遥远吗？志向并非不坚定，只是担心操守难以始终如一，于是撰写这篇铭诗来警戒自己的懒惰。《樗庵箴》（并序） 我的外甥赵彦嘉，是个谨慎畏惧的人。他自认为才能不为世俗所用，便把自己宴饮闲居的房屋题名为“樗庵”。他的舅舅九灵山人于是作箴说：谁夸耀自己不巧，谁又能说巧人不劳苦？谁知道劳苦正是巧能的招致？谁以笨拙为惭愧，谁又能说笨拙不是安逸？谁知道安逸正是笨拙的积累？所以南山的梓树，木材足以做梁，柱匠遇到它，最终砍伐取用；官道旁的樗树，木材不足以合乎规矩，匠人经过它，最终弃置离开。那么我呢，将要成为巧人的梓树，还是成为拙人的樗树？唉！对于樗树，我知道它能够保全自己的身躯。枝干本来弯曲，形体又臃肿。那些斧头和大钺，大概不会使你害怕。说 《李氏子字说》鄞江李时勉有三个儿子，给他们命名都从玉字旁。长子叫瑛，次子叫璠，幼子叫璨。请我为他们取字。瑛，是玉的光彩。《符瑞图》说：“玉瑛，是仁德之宝，不经雕琢便自然成形。”玉生长在土中，混杂于沙石之间，经过良工雕琢，才成为器物。只有仁德之宝，不需要雕琢便能成就；需要雕琢才能成就，是学习者的事情；不经雕琢便能成就，是圣人的事情。学习达到圣人的境界，才称得上大成。因此请给瑛取字为“孟成”。璠，是璵璠，美玉。孔子说：“美啊，璠璵！质地不美，便不能制成器物；器物制成而且美，它的美就很大了。”学问达到充实的境界，就叫作美。因此请给璠取字为“叔美”。璨，是璀璨。《说文解字》说：“玉的光彩叫璀璨。”和顺之气在内心积聚，然后光辉才从外表发出。玉的璀璨，就像学习而产生的光辉。于是请给璨取字为“仲辉”。唉！所谓成，是使本体具备完整；所谓美，是使美德蕴藏于本体之中；所谓辉，是使美德显现于本体之外。因此先成就本体，然后才能达到美；有了美，然后才能达到辉。这样说来，璠和璨如果没有瑛作为基础，就不能成其为璠和璨。虽然如此，传文中说：“五常修养完善，玉瑛便会出现。”瑛处在兄弟骨肉之间，也应当更加努力啊！能够回顾自己的名字和字，就会知道成就如玉之人的道理。成就如玉之人的道理，除了讲学又是什么呢？我已经把这些告诉三个孩子，于是写下来作为这篇说。《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七，元代戴良撰，《越游稿》第四 传

译《石孝子传》石孝子，是四明山中的一个农夫。他家世代贫寒卑微，几间旧屋隐约坐落在草木丛中。孝子幼年丧父，只和母亲相依为命。一天他因事外出，便告诉母亲：“我出门后，母亲独自住在这里，没有人侍奉供养您，请您暂且到女儿家去住，等我回来。”母亲说：“好。”女儿家离母亲住处很近，孝子以为母亲很快就能到达，便放心离去。两天后回来，他先到母亲寄居的地方去看，但母亲竟没有到那里。孝子顿时心惊，仓皇赶回家中，忽然看见墙间有一个巨大的洞穴，窥视进去，原来三只小虎占据了他的床榻，把那里当作洞穴。孝子知道母亲已经被老虎害死，立即悲痛大哭，并把三只小虎全都杀死。随后他又磨利一把斧头，紧紧握着，站在洞口里面。不久，母虎沿着洞穴进来，他便砍碎母虎的头，取出肝和脑，撕裂后陈列在庭院中，又放声痛哭，指着天空说：“我虽然杀死了四只老虎，但母亲的仇还不足以报偿。”于是他又追寻公虎经过的道路，拿着斧头守在山崖石旁等候。公虎果然咆哮着经过崖下，孝子奋力上前，迎着虎头接连砍了几斧，终于把虎砍死。虎死以后，孝子也随即死去，身体僵直站立而没有倒下，双眼睁开仍像活着一样，手中所握的斧头狰狞可怖，无法夺下。乡邻赶来吊丧，都战战兢兢，想要赶紧离开。只有那些曾经捕过老虎的人，才相继前来拜祭，把他奉为神灵。这些事是我到越地后，听宋元僖先生说的。评论说：父母的仇，不能与仇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因此，齐襄公为报纪国之仇，便有纪侯逃离国土的事；鲁庄公为报齐国之仇，便有在干时交战失败的事。他们大概都是枕戈而卧、披甲而眠，只想着仇恨在身，必定要报罢了，怎么可以反复盘算强弱，压抑情感和志向，只求苟且活命呢？我私下痛惜宋氏南迁之后，宋徽宗、宋钦宗二帝客死金国，起兵报仇本来确实不可一日迟缓；可是反而被奸邪的议论阻挠，终于使终身的遗恨始终无法一伸，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当时议论的人，谁不是以宋弱金强为说辞？拿孝子的事来看，宋朝虽然弱小，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人吗？金国虽然强盛，难道能胜过五只老虎吗？孝子能够做到的事，宋朝君臣反而有做不到的地方。假如孝子的事发生在当年，主持国事的议论者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吗？唉！像这个孝子一样，品德洁白，气节刚烈，即使拿他与岳将军一类人物相比，也完全可以相提并论。《张妇传》张妇，是吴越之间隐士张贠的妻子。她的父亲是前进士、番阳人徐勉之，以文学闻名于世。张妇接受父亲的教育，读书能够通晓大意。从刘向、范晔以下，所记载的烈女事迹，她没有不读的。她又很擅长弹琴，喜欢作诗歌，昼夜学习而不知疲倦，像学士大夫一样。父母认为她贤德，常常为她选择婚配对象，却不肯让她出嫁。后来见到张贠，见他孤高而有奇异的节操，感慨地说：“这个人可以与我的女儿相配。”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张贠家向来以财产丰厚在乡里称雄；到了张贠这一代，他轻视钱财、喜爱施舍，凡有人因贫困来投奔他，他总是倾尽所有救济，从不计较一丝一毫，因此家产多次耗尽，甚至不能供给自己。张妇一进门，立即收起出嫁时的服饰，改穿布衣麻鞋，亲自操持事务；砍柴挑水的劳役亲自承担，家中饮食的事务由她负责，缫丝纺织、缝补衣物的劳苦也全由她承担。面对贫困的门户、简陋的房屋、破旧的衣服和粗劣的食物，她从未因此动摇感情。每当张贠饮食接济不上，整日清坐相对、十分无聊时，她便取琴弹奏，一唱三叹，流露出超脱尘世的心意。后来张贠更加困顿，空着一家搬到慈水边居住，没有一寸土地可以插锥，没有一间房屋可以遮蔽风雨，也没有上下之间的交往可以沟通有无；但张贠仍然刚直自持，仿佛不知道寒冷和饥饿。难道只是张贠自己能够用道理排遣吗？也是因为他的妻子安于义理和命运，不孜孜追求温饱，不因贫乏断绝而忧愁，对他有所帮助。婆婆年老，她侍奉得尤其尽孝；有时婆婆发病，她扶持抱护，甚至十天半月不能梳洗；即使婆婆无恙时，她在漱口洗脸等方面也一点不懈怠，粗茶淡饭也从来没有不能使婆婆欢心。婆婆常对人说：“可伤心啊，我已经贫穷很久了！可是还能和乡邻的妇女们游玩取乐，看见我的儿子欢欣而忘掉忧愁，这也许是我儿媳妇的功劳。”张妇天性安静柔顺而恭敬谨慎，即使每天食物不足，衣服也不能按寒暑及时置办，但婆媳之间的礼数、夫妻之间的感情，始终庄肃而和蔼。我与张贠结交最晚，等到来到慈水，在他的住处拜访他，看见他家四壁空空，然而全家没有一个人露出怨怒的神色，心里暗自感到奇异。后来退出来询问他们的作为，才知道张贠的事迹已经见于诸公的论述，只有张妇的贤德没有人能够记载，于是把我所见所闻按次序写下来，为她作传。九灵先生说：“不随流于时俗，只以实行古代的道义为乐；贫贱忧患临身，却能够不失去平常的心态，这是士君子都难以做到的事，而张妇一个女子却能够做到，难道不是尤其难得吗？这虽然大概有学力修养的成分，也应当是得之于天性的。我曾经在古人中寻找类似的人，如汉史所记鲍少君提着水瓮外出汲水，孟德曜举案齐眉，以及陈孝妇奉养婆婆、竭尽义务的事，都使人感叹不已。我想找到这样的人为他们作传，却奇怪如今世上像古书所记这样的人为什么这么少。等到得到张妇的事迹，才知道当今世上本来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遇到大手笔为她显扬，所以人们不能完全知道。张妇确实贤德，但区区一篇记载，又怎么能使她一定像前三人那样流传呢？姑且记下她的大概，等待太史氏采择。” 《汪节妇传》节妇陈氏，是鄞地汪君弥亨的妻子。她十九岁时嫁给汪君，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常久。孩子刚两岁，汪君便去世了。叔伯兄弟想到她年纪还轻，却要守寡，便想强迫她改嫁。节妇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命运不幸，丈夫中途去世，老婆婆和年幼的孩子，使汪氏家族的香火危如一线。如果因此而有二心，连狗和猪都不会吃我剩下的东西。”于是发誓至死不再改嫁。她从此收起华美服饰，穿着粗陋衣服，辛勤劳作，侍奉婆婆，抚养孤儿。五十多年如同一日。有司认为她的操行高尚，准备搜集事实，上报朝廷，朝廷于是表彰她的家门。九灵先生说：“我读《易经》读到‘节’卦时，从未不放下书来叹息。节卦内为兑、外为坎，是以喜悦之心行于险境。人处在所喜悦的境地，便不知道忧患；一旦遇到艰险，便想着停止。以喜悦之心行于险境，不是得到中正之道的人能够做到吗？中正之道，士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妇人呢？像汪节妇这样，本来就是世人所说的难事。有司将采集她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还要制定法令加以褒奖。难道只是偏爱一个妇人吗？大概是想用这种难以做到的事情来勉励人，使那些背离中正、毁弃情义而毫不顾忌，背负鬼神却毫不在意，还洋洋自得地认为自己得计的人，也许知道惭愧吧！而士人如果不幸，恰好做出与他们相似的事，听到节妇的风范，难道还不羞愧而死吗？”

译《竹梅翁传》老人姓王，名嘉闾，字景善，晚年另号竹梅。他是越地余姚人。父亲讳文荣，因为他的显贵，被追赠朝列大夫、同知杭州路总管府事、骑都尉，追封太原郡伯；母亲张氏，被封为太原郡太君。老人从小做儿童时，记忆力强，见识早熟，已经超过年长者。稍稍长大后，更加卓越不凡，放任不羁，却有高远的志向、慷慨的才识。将近四十岁时，便北上奔走齐、鲁、燕、赵，来到京城。游历两京数年，当时有智慧、勇气、才俊、杰出的人，都同他交往。因此他的声誉日益显著。至正六年，中政院推荐老人才能品行卓越，授任敦武校尉、松江等处财赋提举。在此以前，官员和吏员因拖欠官府赋税而不能顺利离任的，前后相望。老人到任后，铲除奸弊，厘正税赋归属不明的问题，把二十年来积累的弊病一举清除。在任五年，没有一个人不满意。过去因不能顺利离任而受困的人，也都依靠他得以调任。任满离任的人高兴地说：“如果没有王君，我不能离开。”得到调任的人说：“如果没有王君，我们将被拘困至死。”有些家族中的长子和子孙，世代作奸欺骗官府，大家都知道，却没有人敢处理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年〕 老人查出其中最为不法的两个人，逮捕后依法处置，其余人都服服帖帖，愿意自行改过。府、行省等机构没有不赞赏老人的才能。那些凭借权势声名而对士人骄傲的人，也常常在事前因为老人而自我收敛。老人居家十五年。至正二十年，升任武略将军、同知绍兴路总管府事，因为父母年老没有赴任。二十三年，改任武德将军、广东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当时乡县已经隶属方国珍，方国珍听说老人将要赴任，立即商议改调。老人听后笑道：“我是天子任命的官吏，若不是奉天子的诏令，我的职务就不能改变。”但他估量时势不可为，年纪还不到六十，便戴黄冠、穿野服，逍遥于世外。他种植竹子和梅花，天天在其间吟咏说：“我与这两位朋友一起老去，岁寒将至了。”老人侍奉父母很孝顺，太君年老后，衣食和药物都一定亲自照料。太君活到期颐之年，有司上报朝廷，朝廷在她家门上表彰“高年耆德”。树立旌表牌坊那天，数百位宾客聚会，老人与母亲的头发胡须都已经全白，而命服上的金紫光彩照映席间。直到今天，越地做儿子的，必定用太君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也必定以老人长寿来期望自己的儿子。侄媳某氏守寡无所依靠，老人既请有司为她表彰乡闾，又割出田地供养她，使她能够终身守节。老人治理家事很严厉，人们害怕进入他的庭院，内外都没有喧哗。他督促儿子学习，常常拿出重金请贤良先生来教他们，两个儿子谈论学问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他知道名声和结交之道，为人疏放通达而自信，不论交情厚薄、关系亲疏，一旦与人交往便倾心相待，从不怀疑别人。有人欺骗并辜负他，他也不因此改变，别人本来就无法揣测他的心意。年成不好时，从乡里以内，留在当地的人便赈济粮食，出行的人便施粥给食，直到财物用尽才停止。寓居当地的官员经过此地，以及因战乱来投奔的人，没有不竭尽力量在财物上救济他们，从不顾虑计算。江西省参政哈喇布哈公，过去与他素不相识，一天带着全家来到此地，老人立即安排他们住在别室，按月送给柴米，持续三年。哈喇布哈去世后，从收殓到下葬，全都依靠老人完成礼仪；老人又在墓道旁为他立碑，命守墓者看守墓地。福建省理问大都君，过去曾认识老人的父亲，一天抱病来到这里，老人替他迎请医生治疗；三天后大都君去世，老人办理他的后事，和办理参政公后事一样。老人游历京师时，曾与奉御孟德谦交往；三十年后，孟德谦的儿子流落远方，老人派人把他的全家都接来，按人口供给食物养活他们。鄞地的旧友曾向老人借钱，有的多至五千缗，有的三千缗；后来借钱的人估量无力偿还，见到老人便更加惭愧、逐渐疏远。老人知道缘故，都带着酒食到他们家中慰问，取出借据烧掉，因此彼此的欢情又恢复如初。乡里有人侵占他的耕地，反而用言语诬赖他，老人安然自若，不与之争辩；后来那人竟登门谢罪，并归还所侵占的土地。老人超出常人的地方，大多如此。老人身材高大魁伟，声音像钟声，不太广泛学习，却谈论道理如同平日熟习。他酒兴正浓时拿笔作戏文，往往使同席之人折服。他为人意气豪迈宽广，不以小节廉隅、拘谨周详来炫耀世俗、矜夸众人；但在出仕、退处、离去、任用等方面，必定合乎法度。他喜欢谋划事情，希望凭功名显扬自己，不肯庸庸碌碌；只是时常遭逢太平时代，又所居官位不是要职，所以他的才能不能尽情施展。等到有可以施展才干的机会时，藩镇却掌握大权，最终只能辛勤劳碌直到老年。到了八十岁还健康强健，善于饮酒进食，处理事务精明，和壮年时一样。赞道：竹梅翁年轻时曾仰慕朱家、郭解那样的人物，乡里的侠客没有不推尊他为首领的。等到壮年出游，轻易取得金印紫绶而归，车马服饰更加壮丽，住宅更加华美奢侈，大概自认为是一世豪杰。距今已经若干年了，他英武豪迈的气概仍然显现在眉宇之间，哪里像一个戴黄冠、穿野服的人呢？二十年来祸乱接连不断，过去的官员和遗老到处衰败困顿，只有竹梅翁享有妻子儿女、田地园林的乐趣，悠闲度过晚年。这固然是上天厚待他，也同样有人事方面的原因。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到危险。”竹梅翁大概接近这个境界了。

译《沧洲翁传》沧洲翁姓吕，名复，字元膺，晚年号沧洲翁。他的祖先是河东人。东莱先生成公和他的弟弟忠公从河东迁居婺地；有位名寳之的吏部郎、台州知州，后来吕复又从婺地迁到鄞地，在那里安家。祖父克德、父亲居敬，三代人都早早去世。沧洲翁幼年丧父，而且十分贫穷，只能依靠母亲居住。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尚书》《周易》，很久以后放弃了这些，改学词赋。后来因为母亲生病，沧洲翁又喜欢钻研岐伯、扁鹊的医术，却遗憾没有老师。一天，他在旅舍中遇到三衢人郑礼之，立即知道他是医界的毛遂。沧洲翁总是恭谨地侍奉他，郑礼之也看出沧洲翁淳厚谨慎、没有其他毛病，很是喜爱他，于是叫他过来说：“我有古代先贤流传的禁方，以及关于望色、切脉、药物的论著，能够判断人的生死，确定治法，十分精妙。我年纪老了，想把这些全都传授给您。”沧洲翁立即离开座位行再拜礼，全部得到这些书。学习了一年左右，便试着应用，已经有了效果，但还不够精通。郑礼之又教他每天记录诊察情况，考察方药是否有效，全部替他参订，不让丝毫违背医理。又过了若干年，沧洲翁积累了为人诊治的经验，疗效无不神奇。从此鄞地的病家，以及所有寓居、经过鄞地而因病停留的客人，都一定归请沧洲翁诊治，沧洲翁也总是乐意应诊。浙省平章尊达纳锡哩在统帅府任职时，患病不能入睡；一入睡便心悸神惊，好像身处孤立的营垒，四面受到敌兵进攻。直到天亮，眼中满是眼眵，什么也看不见；耳中昏聩，什么也听不见。即使紧闭门窗躺在密室中，眼睑也从未合上。曾选用良医调治数月，却没有痊愈，后来召沧洲翁诊治。沧洲翁切他的脉，左关脉的阳部浮而虚；观察他的面色，少阳经的支脉之气向外溢到眼角，于是告诉他说：“这是胆虚而受风所致。各位医生只治疗他的心，却不驱除胆中的风邪，是不对的。”于是投用秘方乌梅汤、抱胆丸，每天服两次，他便熟睡。等到醒来，病就像脱去了一样。郡人苏伯友患鼻出血，十天半月不停。当时天气炎热，脉象虚弱，众医认为是气虚不能统摄血液，每天进服黄芪、当归、鹿茸、附子，病势更加严重后便说医术已经穷尽。家人全都面色改变，苏伯友也流泪长叹，哭着命令儿子强行请沧洲翁诊治。沧洲翁到时还不到吃一顿饭的时间，他流出的鼻血已经三次装满器皿。等到切脉，两手都虚而芤，右手上部滑、浮、数而躁；而且他的鼻子红赤，鼻孔粗大，面色有光泽。于是告诉他说：“这是饮酒过度造成的。酒毒猛烈，风邪暑气又乘虚而入，热邪蓄积在上焦，所以血液妄行而稀薄外溢。”苏伯友说：“我曾经饿着肚子在烈日下奔走，后来醉酒迎着风躺下。” 先生诊断认为确实如此，沧洲翁便为他制取三升左右的生地黄汁，又配合防风汤，分几次饮服，立即见效。童芳仲年幼的女儿华，患病喜卧，面颊发红而身体不热；请了四五名小儿医生治疗，他们都认为是慢惊风，多次服用攻风药物，过了十多天仍未痊愈。沧洲翁切她的脉，只有右关脉滑而数，其他各部大小相等而调和，于是告诉童芳仲：“女儿没有病，右关脉滑，是体内有宿食，我猜想是乳母造成的。乳母一定喜欢饮酒，饮酒后就给孩子喂乳，所以使女儿像醉酒一样，并不是风病。”等到询问他的妻子李氏，李氏说：“乳母近来掌管酒库的钥匙，如果偷偷饮酒，一定会随意饮用。”暗中派人查看乳母睡卧的地方，发现床下有几个空酒坛。第二天拘来乳母的钥匙，给她服用枳梖葛花，每天两三次，女儿便恢复如常。童良辅的儿子十二岁，患内痈，腹部胀大，肚脐突出而且很尖。医生想刺肚脐排脓，他的母亲吝惜孩子，不肯答应，抱着孩子独自哭泣。童良辅急忙告诉沧洲翁，邀请他一同前往。到了卧室，看见一个野僧抱着火炉烧炭，把一两根铜针烧在烈火中，瞪着眼看沧洲翁说：“这孩子的痈发在小肠，如果舍弃刺肚脐，就没有别的办法。”沧洲翁劝他说：“肚脐是神阙穴，是针刺应当禁忌的部位，何况痈在体内，只应当用汤剂和丸药攻治。” “如果真像你所说，必定会杀死这个孩子。”和尚怒气冲冲地快步走了出去。翁投给他一匙透脓散，第二天脓液自行因气血相合而溃出，接着服十奇汤，并服善应膏丸，十天左右痊愈。赵氏的儿子患伤寒十多天，身体发热而神情安静，两手的脉全都伏藏不见。乡医认为他已经死了，便不给药。翁诊察时，三部脉无论举取还是按压都摸不到；他的舌苔滑利，两颧红得像火一样，但言语并不紊乱。翁于是告诉他说：“这个孩子必定会大面积发赤斑，全身像锦绣的花纹一样。脉是血液运行的波澜；如今血液被邪热搏击，变得稠滞而形成斑，显现在皮肤外面。呼吸之气没有形体可以凭借，就像沟渠中没有水一样，虽有风也不能形成波澜。斑退了，脉就会出现。”等到揭开他的被子，果然看见赤斑鲜明而斑烂，于是用白虎加人参汤使斑疹消退，脉也恢复正常，接着用承气汤攻下，便痊愈了。发斑而无脉，是长沙所没有论述过的，翁大概是根据医理加以推求的。普济寺住持和尚体无为患蹶病已经三天，不省人事。翁切脉时，右寸口的阳脉弦而迟，少阴脉坚硬有力，不到四十次搏动便停一次。这是寒邪乘袭肾、肝所致，按治法应当用辛甘之药恢复阳气。翁为他制作汤剂三升，让他一次服尽，他随即苏醒，接待客人时像完全没有生病一样。其中一个脏器已经绝竭，过了这样若干天应当再次发病，发病便会死亡。后来果然在所说的日期死去。临川的萧云泉是羽客，偶然游历鄞地，拜访翁并告诉他说：“我患病后，两眼看见的东西全都倒着栽立，多次拜访名医，他们都不能解释。”翁说：“把一个东西看成两个，把直的看成弯的，古人曾经说过；至于看东西倒着栽立，我确实没有听说过，愿意听听它的原因。”云泉说：“我曾经大醉，把所喝的酒全吐了出来。”熟睡到天亮，便得了这个病。翁切他的脉，左关脉浮而促，其他各部都没有异常。于是告诉他说：“这是酒伤。大吐时上焦气机反复翻转，导致胆腑倒置，所以看见东西都倒着栽立。这是由内伤造成的，不是外因导致的。按治法应当再次催吐，使胆腑恢复正常。”于是给他黎芦、瓜蒂，让他清晨催吐。吐完以后，看东西就不再倒着栽立了。东皋寺的和尚述说：无作和尚的族姓是孙氏，有一个女子患厉风病，被丈夫休弃，家里贫穷，不能请医。无作经过翁处，约请他说：“我的女侄病得可怜，请早些把她抬来让翁诊治。只是寺舍不方便，能否赶快替我治疗？”翁说：“可以。”后来无作把患者藏在密室里，召翁诊脉。翁说：“脉来得快而去得迟，上部虚、下部实，大概是醉酒后行房所得，风毒又乘虚侵入。”

译如今虽然已经脱发、眉毛脱落，但幸好鼻根还没有塌陷，肌肉也幸好还没有坏死。”于是用防风通圣散，并增加攻下的药物，使她泻下数升瘀血以及虫状污秽的青黑色物体；同时服用蕲蛇、长松等汤剂和丸药，再辅以雄黄、枫油制成膏药按摩，一个多月便痊愈了。余姚州守郭文煜患呃逆十多天，州中以医术著名的人都来了，全都用附子、丁香等药剂治疗，病情反而更加严重。翁切他的脉，阳明脉大而长，右寸口的阳脉数而躁动。于是告诉他说：“您的呃逆，就是古人所说的咳逆，是胃热造成的；有人没有察觉，反而助长了胃热，错了。”给他服竹茹汤，药还没有喝完，呃逆就停止了。帅府经历哈克繖的侍人患喘病，不能平卧，老医制作麻黄剂来发散肺邪。翁后来赶到诊视，发现寸口脉盛，人迎脉为寸口脉的一倍，蹶阴脉弦而动疾，两尺脉都短而离开常轨。于是告诉他说：“这病大概是因毒药使血液妄动，以致胎儿死在腹中不能排出，迫使气血向上冲逆，并不是风寒造成的喘病。”于是用催生汤，加倍川芎、当归，煎取二三升服下。半夜果然产下一名死胎，喘病也停止了。哈克繖私下嘱咐说：“这个妾确实怀孕了，因为受到正室嫉妒，所以用药把胎儿打掉，这件事众人都不知道。” 老医听见这件事后惭愧地离开了。枢密董孟起在帅府任职时，命翁前来诊治，让他辨察新病和旧病。翁切他的脉，两个寸脉都浮而弦。按照脉法，浮主风，弦主痛，两个寸脉属于上部。于是告诉他说：“明公其他地方没有什么痛苦，头风是旧病。大概是洗头后受到风邪所致；发作前一天就会开始加重，病势加重便会大吐，吐后才停止。”董孟起笑道：“确实如此。我年轻时喜欢洗头，常常迎着风让头发晾干，因此导致头痛，疼痛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您善于诊病，幸亏您为我治疗。”翁为他制作龙脑芎犀丸，服用四分之一剂，病就痊愈了。帅府从事特穆尔实哷患下痢，排出未消化的谷物。众医都认为是洞泄寒中，每天服四逆汤、理中汤之类，病反而更加严重。翁诊脉，发现两手的尺寸脉都弦而长，右关脉比左关脉浮一倍。他的两眼外眦像草木滋长，翁由此知道是肝风传到脾，因而形成飧泄，并不是脏腑虚寒所致。给他服小续命汤，减去麻黄，加入白术，煎取三五升服下，痢疾便停止了。续命汤并不是止痢药，药还没有服完痢疾就止住，是因为按照病本来治疗的缘故。纯孝庙祝杨天成的女儿寿，尚未出嫁，患病已一月。家里请妇人给她治病，却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病。到第五个月，她的腹部像怀孕一样，询问她的病情和脉色，觉得很奇怪。于是询问她说：“你这病如果不是做了什么异常的梦，就是鬼灵凭附在身上。”女子不回答，快步走进内室，偷偷对侍奉她的老妇说：“去年夏天我在庙廊下乘凉，傍晚经过黄衣神像时，心中一动。当天夜里梦见一个男子，就是傍晚所见的那个人，和我同寝亲近。因此染上了这个病，我羞惭害怕，不敢告诉别人。”医生说的话果然是真的。老妇把这件事告诉翁，翁说：“女子面色忽红忽白，是鬼；脉忽大忽小，是祟。病因与脉色相符合，虽然病势严重，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用桃仁煎攻下瘀血，排出六七枚像猪肝一样的血块，每一枚都有像鱼眼一样的孔。病就好了。延庆寺和尚珂莹中病，翁诊他的脉，只有右关脉浮滑，其他各部都没有异常。翁说：“右关属于脾，脾络联络胃并挟行于舌根，大概是风邪侵入廉泉穴，因醉卧时受风而形成失音。”珂莹中挥手要笔，在桌上写道：“酒，是我先佛所戒的。自从剃发以来从未饮酒，但露天坐着受风，确实是免不了的。”他的师父天纪当时在座，立即愤怒地呵斥说：“你住在别业时，每次饮酒都喝醉，难道还要讳疾忌医、自误吗？”翁取荆沥化开至宝丹给他服下，第二天便能说话了。湖心寺和尚履师，有一天偶然搔抓膝弯中的疥疮，忽然自行出血，像泉水涌出一样汩汩不止，整天都停不下来。外科医生治疗无效，便请翁前去察看。履师当时已经困顿至极，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等翁为他切脉，只见尺部脉如蛛丝，其他各部都没有。于是告诉他说：“脉是血气的先导，如今血液妄行外溢，所以营气突然衰败。但两尺脉还可以按到，只应当补益营气，同时泻去阴火。”于是制作四神汤，加入荆芥穗、防风，不分早晚连续服用。第二天脉逐渐显现，又服十全大补汤一剂，便痊愈了。全本然患伤寒十天，邪气进入阳明。乡医把津液外泄当作脉虚自汗，给他服玄武汤来固涩，结果使他神志昏沉，像熟睡一样。他的家人请翁来询问死期，翁切脉，发现各部都伏藏不见，但肌肤热得灼手。翁告诉他的弟弟说：“这一定是营血导致发斑而脉伏，不是阳病出现阴脉的情况。出现斑疹就能验证，否则就是蓄血。”于是揭去被褥，察看他的隐处和小腹，果然看见赤斑；脐下坚硬如石，并且拒按而痛。翁制作化斑汤半剂，接着服韩氏生地黄汤来攻逐瘀血。当天晚上排出若干枚黑色粪便，随即斑疹消退，脉也显现出来。三天后又腹痛，于是用桃核承气汤攻下，排出的东西仍然像先前一样，这才痊愈。我的妻子王氏患伤寒，是阴邪阻隔阳气，面红、双足蜷曲并下痢，烦躁不安不能入睡。医家议论有的主张用寒凉药，有的主张用温热药，意见不一，我无法决定。翁先给她服紫雪、匮理中丸，随后慢慢用冰浸过的甘草、干姜汤给她饮服，病便痊愈；并告诉我说：“下痢而足蜷曲，是四逆证。如果按照通常的方法治疗，上焦的热会更加严重。如今先用紫雪折减上焦之热，再慢慢用辛甘之药温暖里部，这是‘热因寒用’。”听见的人都叹服不已。集贤修撰南宏远奉命出使闽地，前去晓谕土猾余蛮子；余蛮子曾在宴席间杀人以恐吓他，于是他受到惊吓，气入于心，发病像心风一样。等他带着使命来到鄞地，病情屡次发作，奔走忙乱，水火都不回避；同人说话时便自夸贤能尊贵，有时哭，有时笑。翁切他的脉，上部都弦滑，左部比右部有力一倍，大概是痰液溢于膻中，灌入心包，因惊而使风邪经过五脏。立即给他服催吐药，吐出痰涎满满一器，随后慢慢服惊气丸，服完一剂，病便痊愈了。郡史虞东村的妻子王氏，年纪正盛，嗜酒而且能吃，忽然发病，肌肉骤然消瘦，瘦得只剩骨头。翁诊她的脉，两手三部都洪数，左寸口尤其躁动。病情于是告诉虞东村说：“这是三阳病，因为一水不能胜过五火，于是热邪转移到小肠；不发生小便闭塞，就会成为淋证。”王氏说：“先前尿液像油脂一样，已经有好几天了。”

译话还没有说完，她便快步走进内室。翁旋即要来尿器察看，只见尿液像把锅放在烈火上烧一样，涌沸不止。翁用虎杖、滑石、石膏、黄柏等药清解，疼痛稍稍减轻，但尿液仍然沸腾不止。接着把龙脑、辰砂研成末，蘸着柿饼让她服用一匙，沸腾便停止了。余姚的余慎言之子孟仁患病，寄居在湖心寺求医。翁到那里时，孟仁正在吃饭，刚坐定，便抓起炉中的灰混在饭里猛吃，同时喃喃咒骂别人。翁命左右扶住他，切脉发现三部都弦直，脉气上下运行，左寸口尤其浮滑，大概是风痰停留于心包的证候。按治法应当涌吐痰液并安定心神。吐出痰沫四五升后，他熟睡了一整天；醒来再睡时，病已经完全消失。随后慢慢用安神的药剂调治，精神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御史王彦芳的妻子患飧泄已多年，众医都认为是休息痢，用苦寒坚阴、辛燥之类的药治疗，却没有效果。翁诊脉时正值秋季过半，发现双手脉弦而浮，于是告诉她说：“夫人的病，大概是惊风所致，不是饮食或劳倦造成的。肝主惊，所以虚风更加严重，乘袭脾脏而形成泄泻。等到金气正盛时，病尚且如此；到了明年春天，病势将会更加严重。” “按治法应当平抑木气过盛，扶助土气不足，这样泄泻自然会停止。”夫人说：“我住在南闽时，平章燕公把铜符秘密交给御史，让他出入自由。我儿子关关玩弄它很久，后来竟把它弄丢了。平章有一天急切地追问铜符，我心中害怕，从此便发病。您说是惊风，确实如此。”于是用黄犍牛肝，配合攻风健脾的药物服用，一个多月后泄泻止住了。郡守李孝文的岳母庞氏患病，小腹疼痛，众医都认为是瘕聚，服药一个月仍未痊愈。后来请翁诊治，翁沿着她的少阴脉按察，脉象像刀刃切割一样；手少阴脉芤而数，由此知道是阴部疼痛，并且小肠形成痈结。于是告诉她说：“太夫人的病在隐秘部位，我不敢当面说出，请让侍女出来秘密告诉我。”于是老妇出来，翁说：“患者苦于小肠痈，因此脐下像有瘕聚。如今脓已经形成，肿块压迫玉泉穴，应当不能顺利排尿排便，一排泄就会疼痛加重。”老妇拜谢说：“您真是神人，所说的痛苦完全像实际情况。”于是用国老将军作向导，配合麒麟竭、琥珀之类的药物攻治，脓液从小便中溃出，随即痊愈。浙东宪使库春道经过鄞地，患病卧在涵虚驿，召翁前去诊视。翁察看他的面色并切脉，发现面部有阳气浮露，口部脉都长而弦，大概是伤寒三阳合病。他刚渡海，受到风浪惊吓，于是血液郁结、神志受惊，又被热邪搏击，接连吐血约一升，并且胁痛、烦渴、谵语。恰逢这一年岁运，左尺脉按理应当不出现，他的随行京医便认为肾气已经断绝，哭着告诉左右说：“监司的脉象已经全是逆证，恐怕不久就要死了。”家人都惊惶失措。翁说：“这是天和之脉，不必忧虑。”于是给他服小柴胡汤，减去人参，加入生地黄半剂；后来等胃中实邪形成，再用承气汤攻下，排出痢疾，病便痊愈了。副枢张息轩患伤寒一个多月，泻下之后内热仍不止，胁部及小腹偏左处胀满，肌肉颜色没有改变。乡医认为是被风邪射中，用膏药涂在他的手上按摩。过了四十多天，毒邪沿着宗筋流入睾丸，睾丸红肿得像葫芦。外科医生刺破排脓，但左胁肿痛仍和原来一样。于是选请医术最好的医生在门外等候，又召翁诊治。翁发现关脉和尺中都数而滑，并且芤，于是告诉他说：“脉数而不按时出现，就会生恶疮；关脉以内出现芤脉，就是内痈形成；季胁的肿胀，是痈已经化脓。经书说：痈疽不能片刻拖延，必须立即攻下，千万不要迟误。” 于是用保生膏制成丸药，外面裹上乳香；又用芒硝、大黄煎汤攻下，排出脓液像稀粥一样，约有五升。第二天再次大便，又排出余脓，立即痊愈。枢府陈断事的妻子患病，召翁诊视。翁切她的脉，左寸口弦而芤，其他各部都调和。翁起身，秘密告诉陈断事说：“夫人应当是阴部疼痛并出血，而且少阴与玉泉相应；心神有时失于安宁，玉泉便应于心而疼痛，疼痛就会使血液妄动，这与月经没有关系。大概是因为受到很大的内在惊吓，神志受惊而血液郁结。”陈断事说：“您的医术确实高明，病情正如您所说。”翁于是为她制作补益营血的药剂，并把药送入隐秘部位，服第二剂便没有痛苦了。翁治病虽然看起来不像经过深思熟虑，但他钩取古法，往往切中关键，大多如此。他对于医家各部经典以及古今方论，没有不考察搜求的；其中要旨另有归宿。至于各位医生医术的精粗、施治的巧拙，他也都分别品评，没有遗漏一个义理。所考察的各部经典和古今方论，文字很多，不能全部记录。有一段说：“《内经·素问》，世人称为黄帝、岐伯问答之书；但考察它的深意，几乎不是同一时期的言论，它的撰述也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刘向认为它是各位韩公子所作，程子认为它出于战国末期；它的大致情况正如《礼记》是汉代儒者汇集编成，却同孔子、子思的言论一起流传。大概《灵兰秘典》《五常政》《六元正纪》等篇，无非是在阐明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道理，以象类相配、以德性相合，确实切合人体；其中各种面色、脉象、病名、针刺要诀，也都是推演这一道理而加以扩充。皇甫谧的《甲乙经》、杨上善的《太素》，也都以此为根本，只是略有异同。医家的大纲要法，没有超出这部书的。可是考察《西汉艺文志》，有《内经》十八卷，以及《扁鹊内经》《白氏内经》，共三家，却没有列出《素问》这个书名。直到《隋经籍志》才出现《素问》的名称，但没有指出它就是《内经》。唐代王冰于是把《九灵》九卷牵合为汉志中的卷数，并为它作注；又把《阴阳大论》假托为他的老师张公所收藏，用来补充亡佚的部分，他的用心也算勤苦。可惜书中朱字、墨字混杂，真玉和石头混在一起，训诂失于迂曲疏略，引用援据有时也不够贴切。到了宋代林亿、高若讷等人校正其中的错误文字，补充缺漏的义理，对王冰很有功劳。如今对于各篇中与经文相类似的内容，仍然截取断章片句，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解释，希望同道共同商榷考订，并不敢妄自议论前代学者。”

译《内经》《灵枢》，汉、隋、唐三代的《艺文志》都没有记载。隋代有《针经》九卷，唐代有《灵宝注》以及《黄帝九灵经》十二卷而已。有人说王冰把《九灵》改名为《灵枢》；又有人说《九灵》对针灸论述尤其详细，所以皇甫谧称它为《针经》，就是《隋志》所载的《针经》九卷。如果是一部书而有两个名称，唐志不应另列《针经》十二卷。《灵宝注》一书，是扁鹊太元君所作的笺注，世上很少流传。宋代末年有《灵枢略》一卷，如今也湮没了。绍兴初年，史崧把此书合编为十二卷，恢复它原来的面貌，比其他版本颇好。学医者应当同《素问》合起来阅读，因为其中深意互相发明。《本草》三卷，旧称《神农本经》。《汉艺文志》从未收录，到梁代陶隐居才开始尊信并加以表彰，认为此书应当同《素问》属于一类，只是后来人多有修改润饰罢了。秦始皇焚书时，医方、卜术不在焚毁之列，所以还能完整保存。后来遭逢汉献帝时的迁徙、晋怀帝时的逃亡，文籍被焚毁散失，千卷中难以保存一卷。如今存下来的这三卷，就是它的原本经书。”}], 然而，书中所列郡县名称大多是后汉时期的建制，令人怀疑是张仲景、华元化所记。旧有的《神农本草经》所载药物只有三百六十五种，陶氏增补《名医别录》，也收录三百六十五种，于是为之作注，分成七卷。唐代李英公世勣和苏恭考订其中的得失，又增加一百一十四种，分成二十卷，世人称为《唐本草》。宋代刘翰等又增补医家曾经使用的药物一百二十种，后蜀孟昶也命令他的臣子韩保升等，以《唐本草》和图经互相参照，增订扩充，世人称为《蜀本草》。到了宋代，掌禹锡等为新旧药物作补注，合计一千零八十二种，并规定用白字书写的是神农所说，黑字书写的是名医所传，草木、金石等药品可以说已经相当完备了。至于雷公以下，以及蔡邕、徐大山、秦承祖、王季璞、郑虔诸公所撰的各种《名本草》，共三十九部、三百五十卷，虽然流传显著或隐晦不一，无非都是辅助旧经罢了。近代陈衍撰写《本草折衷》，王好古撰写《汤液本草》，也都是删削繁杂、承袭前人遗意的著作。我私下认为，旧书记载的郡县古今沿革不同，有的同一种药物因根、苗不同而名称各异，有的名称相同而药物性质不同，主治又分别见于不同记载，这些仍须考订确定，使它们归于统一才好。《难经》共十三卷，是秦越人祖述《黄帝内经》，设置问答的文辞，用来启示学者。书中引用的经文大多不是《灵枢》《素问》的原文，大概是古代曾有这些书而如今已经亡佚了。隋代有吕博望的注本，但没有流传下来。宋代王惟一汇集五家的说法，其中精纯与疵谬往往混杂；只有虞氏的注解大致值得观览，纪齐卿的注解稍微详密，于是附带辨明杨元操、吕广、王宗正三人的错误；周仲立颇加订正改易，但考证并不明确；李子埜也作了分句解释，却没有什么启发；近代张洁古在注本后附列药物，很不符合经书本意；王少卿推演发挥他的学说，题名为《重元》，也不足以发明其中的深意。我曾汇辑各家的长处，先解释字词训诂，后说明文辞意义，私下附上自己的浅见，以便后学参考，不敢认为一定正确。《伤寒论》共十卷，是后汉张机、字仲景，采用《素问·热论》的学说，扩充伊尹的汤液理论而写成的；到晋代王叔和才依据旧说重新编次，宋代成无已又为之作注。此后庞安常、朱肱、许叔微、韩只和、王实等人，也各自有所发挥；但全书的大纲大要，无非超不出吐、汗、下、温四种治法而已。大概每遇一种证候便用一种药，经过万次选择也能万次奏效，即使相隔千年，仍如符节相合；前代学者把它称作诸方的祖宗，确实如此。所遗憾的是，审察脉象时常常被王氏的说法搅乱；三阴证的文字大多残缺，更何况张氏经文和王氏传本，前后往往颠倒重复，文字又有“亥豕”般的错杂。如果不是逐字逐句熟读玩味、精心思考，就没有人能够深入它的奥妙。陈无择曾在《三因论》中补充三阴证的药方，他的用意大概由此可以看出。近人徐正善撰写《伤寒补亡》，恐怕与前代圣贤的本意不相合；我因此私下举出其中的大纲要领，补足成无已未完备之处，懂得医术的君子或许有所取法。《脉经》共十卷，是西晋太医令王叔和依据《内经》《素问》《九灵》以及扁鹊、仲景、元化的学说，汇集编次而成的，实在是医家的龟鉴，诊脉切脉的准则，自然不同于近代假托而成的《钤诀》之类。年代久远以后，传授不一，各家都秘藏自己的本子，彼此各有得失；到宋代秘阁的林亿等人，才考订其中的谬误，颇加改动。我猜想其中像新撰的《四时经》之类，都是林氏增入的。陈孔硕、何大任、毛叔、王宗卿等人，都曾审订刊刻流传，但如今已经不多见了。近人谢坚白把自己收藏的旧本刻印于豫章，流传才开始广泛。我曾摘取其中精要的语句，并引用《内经》的文辞，撰成《诊切枢要》二卷；不是敢于删去其中的繁复重复之处，间或也补充它的缺漏，并且在各条下面附上自己的见解，只是想同有志于此道的人共同研究罢了。《脉诀》一卷，是六朝高阳生所撰，却假托叔和之名，错误地设置七表、八里、九道等名目，用来迷惑学者。通真子刘元宾为它作注，又在后面续写歌诀；文辞既鄙俗，意义也更加晦涩。如今王光国删削旧有文辞，增加新语，既没有超出原书的范围，又怎么能够得到脉学的根本呢？至于清溪、徐裔、甄权、李上交等人，也都各自撰写医书，共有十多家，但往往都沿袭前人的说法；对于叔和所不取的内容，读者只须记住其中的入门格式，吟诵歌诀直到能够通晓《脉经》，就可以了。《病源论》共五十卷，是隋代大业年间太医博士巢元方等奉诏编撰的，推究各种疾病的证候，并附载养生导引等方法，汇集成一家之书，其中精纯与疵谬混杂，大概可以看出来了。宋代的官署把它用作考试教材，元代又沿袭这一做法，将它列为医门七部经典之一；但其中附会、防杂等内容相互混杂，已经不是当时的旧貌，有眼力的人自然应当看得出来。

译吴景贤也撰写过一部《病源》，近代已经失传。《太始天元玉册元诰》共十卷，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从汉代到唐代的各种艺文志都没有著录。它的文字本来就与《内经》不相同，不是战国时期的书。其中有“天真皇人昔书”等文字，又有“道正无为，先天有之，太易无名，先于道生”等语句，都是老子的遗意，我认为一定是老子门徒所撰。全书大体推究五运六气、上下临御、主客胜复、政化淫正，以及三元九宫、太乙司政之类，说明得特别详尽，很足以作为《内经》《六微旨》《五常政》等篇的辅助。《太元君》由扁鹊作注，就像郭象注《南华》一样，不是新近学习的人容易理解的。看它的经文和注解风格完全一致，似乎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若说扁鹊是黄帝时代的人，那么这部书就不古；若说扁鹊是秦越人，那么传记中又没有“太玄君”这个称号。医家假托古人之名，大多类似这种情况。《玄珠密语》共十卷，是启玄子所述。他的自序说，自己曾遇到玄珠子，拜他为师；玄珠子启发我，所以自号启玄子，大概是说自己向玄珠子请教。书名题作《玄珠密语》，就是说这是玄珠子秘传而口授的话。等到考察王氏《素问》序，序中却说：“文辞义理深奥秘密，难以粗略论述的，另撰《玄珠》来陈述其道。”这两篇序文恰好彼此矛盾。或许《玄珠》这个名称，取自《庄子》所说“黄帝遗失玄珠，叫罔象找到了它”的话；这样看来，说自己拜玄珠子为师而号称启玄子的人，都是虚妄的。宋代高保衡等人校正《内经》时说：“详细考察王氏《玄珠》，世上已经没有流传；如今的《玄珠》，是后人附会托名的文字罢了。”它虽然不是王氏的书，但对于《素问》第十九卷、第二十四卷颇有发明。我曾把它同《素问》合起来阅读，然而《密语》所述的是六气学说，与高氏所指的那两卷完全不相符合，怀疑一定是刊刻流传者弄错了。推究它的来源，大概是搜集《内经》《六微旨》《至真要》等五篇以及《天元玉册》的重要言论，再加以附会。至于书中杂说的各种纪运休祥之应，未必能够验证，实在是一本伪书。假如启玄子另有著作，果真曾经流传于世，又怎么会只讲述气运这一方面呢？读者取用它的长处而舍弃它的短处，也就可以了。《中藏经》共八卷。少室山人邓处中说：华先生佗游历公宜山的古洞时，遇到两位老人，老人传授给他治疗疾病的方法；他又在石床上得到一函书，用这些方法施治试验，十分灵验。我是华先生的外孙，因前往凭吊先生的寝室，梦中得到传授，于是从石函中获得了这部经书。它托名的故事荒诞到如此地步，竟然没有考察传说中狱吏焚书的事实，因此其伪造也就不攻自破了。考察唐代史志，只有吴普辑录的《华氏药方》，并没有《中藏经》这个名称。吴普是华氏的弟子，应当有所辑录。我私下认为，书中的各种论述不是吴普一类的人不能写成，邓氏不过是附入别的方书而改用今天的书名罢了。大概其中有使用太平钱和山药的药方；“太平”是宋英宗初年的年号，“薯蓣”为避英宗陵讳才开始称作“山药”，其余内容也可以依此类推。然而，其中关于《脉要》以及察看声音、面色、形体、证候等的论述，一定出自元化的遗意。读者仔细审察，自然会明白。《圣济经》共十卷，是宋徽宗所作。全书大体祖述《内经》《素问》，并引用六经，旁及老子的言论，用来阐明轩辕、岐伯遗留下来的法则。政和年间，这部经书颁行于太学和辟雍两学，辟雍学生吴禔为它作了解释。至于《达道》《正纪》等篇，都足以有益于治理之道，启发引导众位工师。至于《孕元》《立本》《制字》《命物》等二三篇，解释各种字义，却失于穿凿附会，实在是因为没有考察六书的过错。它的瑕疵和优点都存在，但这当然无损于美玉本身。他评论各位医家说：扁鹊行医如同秦国的镜子，照见事物的美丑而不加隐瞒；又如弈秋下棋，面对对手每一步棋都可以作为法则。旁观者却无法测知他的神妙机变。仓公行医如同轮扁砍削车轮，得心应手，自己领会到的妙处却无法用巧妙的言语传授给别人。张长沙如同商汤、周武王的军队，完全遵循王道；无论攻守奇正，也不论敌人大小，都能够制胜。华元化行医如同庖丁解牛，挥刀而行，筋骨关节没有阻碍；他的造诣自然达到了神妙境界，即使想拜他为师，也无法真正得到。孙思邈行医如同郑玄注书，详尽说明典章制度和训诰文辞；他自己领会的妙处，不容易拿来给别人看，但品味其中的精华，便足以使人不感到饥饿。庞安常行医能够开启扁鹊秘而不传的东西，效法元化可以效法的地方；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他的成就应当不会在古人之下。钱仲阳行医如同李靖用兵，能够衡量进退、纵舍，最终仍合乎兵法。他起初因擅长颅囟方而闻名于当时，大概也像扁鹊因顺应当时所重视的病症而改变医术一样。陈无择行医如同老练的官吏审断案件，精通审讯推理，却未免会迁就情理而作出判断。如果让他按照自己的方法处理所长的事务，就能胜任有余；若让他代替别人处理各种事务，就会显得繁杂。许叔微行医如同顾恺之描绘神情，精神气韵很充足，只是没有超出形貌相似的范围，可以临摹却难以达到。张易水行医如同濂溪绘制太极图，分辨阴阳而包摄理气；他的要旨是针对古方和新病，自立一家之法。有人或许观察不够，刚想把他的图说指为最高准则，那就近于画蛇添足了。刘河间行医如同橐驼种树，所到之处都能使树木成活，只是借助冰雪之气来当作春气，这对松柏有利，对蒲柳却不利。张子和行医如同老将面对敌军，有时背水列阵，有时渡河后焚烧船只，把军队置于死地而后求生；不善于仿效他的人，不是溃败就是败逃。他所说的六门三法，大概是张长沙学说的余绪。李东垣行医如同狮弦重新上弦，一声奏响，箫笛等乐器全都失去声响；胶柱鼓瑟式地附和他的七种调法，因此从此不能协调。没有别的原因，微妙无声的境界，不是张开手指就能理解的。严子礼行医如同欧阳询写字，善于遵守法度而不崇尚飘逸；学者容易临摹，最终却缺少汉晋时代的风韵。张公度行医专门取法仲景，如同简斋作诗，常常具有少陵的气韵。王德肤行医如同虞人张网捕兽，网罗遍布原野，漏掉的兔子却很多；即使以诡诈手段捕获禽兽，也没有什么值得计算的。

译这位老翁的学问广博，不只是医术方面如此；至于经书、史书、传记、诸子百家以及天文、地理、历算、兵法、刑法、食货、卜筮、佛教、道教等书，也没有不精心探求、熟读玩味的。因此，他表现在言语文字中的见解都有考据可以验证，并不靠浮华的辞藻来炫耀于世。至于作诗，尤其雄健苍古，具有古代作者遗留下来的风格。他曾经因为隐居山林，获推荐担任台州仙居县儒学教谕，后来调任临海，又升任本郡教授，但都没有赴任。他擅长著书，有《内经或问》《灵枢经脉笺》《五色诊奇旨》《切脉枢要》《运气图说》《养生杂言》《脉绪》《脉系图》《难经附说》《四时爕理方》《长沙论》《伤寒十释》《运气常变释》《松风斋杂著稿》，各有若干卷。他传授学问给学生，为人恭敬勤勉、周详迟缓；同人交往诚恳，总像对自己还不满足。他的相貌不过是中等人的容貌，说话声音仿佛不从口中发出；若突然遇见他，不会知道他的学问竟如此渊博。他年老而没有儿子，却有四个女儿，生女不生男，人们把他比作太仓公。评论说：自古以来有人生病，医者用九藏、九窍的变化来参验，用五味、五谷的资养来疏通，又通过五色、五气、五声来观察病人的生死，以五毒、五药来攻治疾病。医术所涉及的范围实在广博，所以若不是聪明通达，懂得天地神祇的次序，明白性命吉凶的规律，能够分辨虚实，确定逆顺的时机，并且能与神圣之人为伍，就不容易达到这样的境界。像沧洲翁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接近这种境界吗？翁行医，一贯遵循古代神圣的格言，又广泛考察各种典籍，参照自然变化的根源，把所得写在方册之中。我编次评论沧洲翁的事迹，大多采纳了他的观点。假使翁从医术中超脱出来，专心研究儒学，著书传给后世，也可以说是一个考察古代学问的士人了。《袁廷玉传》。袁廷玉，名珙，以字行世。他的祖先原是南昌人。五世祖子诚在宋代做官，担任临安府知府，因事来到鄞地，于是留下来在这里安家。他的父亲宁老，是元代翰林检阅，学问广博，擅长文章。廷玉幼年继承父亲的学业，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到了壮年，更加俊秀明达。他曾游历东海补怛洛伽山，山中有一位名叫别古崖的僧人，擅长相术，见到他觉得奇异，说他的眼光如同闪电，按相法应当凭借此术显名。于是骗他仰视红日，等到他的双眼完全昏花，又暗中把黑豆、红豆撒在阴暗处，让他辨认；又在夜间把五彩丝线悬挂在窗纸外面，让它映着月光，辨别颜色。所试验的都应验后，僧人才把相术全部传授给他，并且说：“你以后应当超过我，千万不要随便泄露。”相法是：等到夜间将近二更或五更结束时，点燃两支蜡烛，和占卜者相对而坐，按照蜡烛从左右观察他的形状、气色；观察完毕，再参照出生年月，于是吉凶的征兆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准确。他在西浙时，和宪史陈泰、项昕、沈博、郑文祖交游。他对陈泰说：“你的神庭、金柜有黑气，今天中午应当被罢黜。”对项昕说：“你的地角有鱼鳞纹，不出三天，家中将发生火灾。”对沈博说：“你的中部有红白之气贯穿，形状像梅花，三个月之内将服父丧。” 他对郑文祖说：“你的印堂、山根出现红气，夏秋之间应当赴任，所赴之地一定在南方。”陈泰在当天午时，御史中丞都沁布哈以佥事身份将他纠劾罢退。项昕第二天居住的房屋发生火灾。沈博因父亲去世离职，果然过了三个月。郑文祖任福建帅府史，也如期应验。宪副李志、宪佥都沁布哈、富珠哩、育布延达、实史铨有事来问，廷玉回答说：“李公的兰台部位颜色惨暗，十天左右将死。都公的天庭颜色发红，四十九天后将调任南方。富公口部有红光，但被青黑之气压过，三百天以内将死。布公的阴位略有红色，主掌禄位；但不宜变动，变动就会有凶险。史公的禄库、权准之间有红黑之气，像云一样运行，再加上

译法令部位有白气，二十一天后将解除凶险而任官。”李志在第二年正月去世。都沁布哈被授为福建宪佥，又任湖南路监郡、南台经历，三次任职都在南方。富珠哩到期因服丧离任；育布延达复职后，寄居在百姓家中而死。实史铨因事情没有应验而离去。在鄞地，南台大夫布哈特穆尔公从福建经海道来到鄞地，拜见廷玉。廷玉说：“您的神气严肃，举止生风，这是大贵的征兆；但印堂、司空部位有红气，一百一十四天后应当被夺去官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四日〕 “然而，您若能守持正道、秉持忠诚，名声将流传后世，希望您自己努力。”布哈特穆尔暂代台中事务到越地，果然被张太尉逼迫交出印绶；他坚守节操而死。廷玉见到江西宪副程徐，说：“您的帝座上出现黄紫之气，能延续一千日。”他内心有两个美好的方面，只是任职后不过冷笑，缺乏情感，并不是忠节之相。程徐在两年后被授为兵部侍郎，升任尚书，后来因归附而任吏部侍郎。刘仁本、张启源、郑文宝、邱楠请廷玉为他们相面。廷玉看刘仁本，是清明之中带有浑浊；看张启源，是浑浊之中带有清明；看郑文宝和邱楠，则见九州之光泽，精神清澄明彻。廷玉说：“你们不到十年就能做到二品官，但晚年都将受到谴责，我将要亲眼见到。”后来他们都被授为枢密分院副使。改朝换代以后，张启源、郑文宝被处死，刘仁本死在狱中，邱楠也被责罚贬谪。张启源在分院任职时，廷玉说：“您的山根浮现红色，两天之内应当有火灾之厄。”第二天夜里，张启源的家被烧毁。天刚亮，廷玉又说：“火气还没有退尽。”张启源轻慢地说：“我家已经一夜之间烧光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火呢？”不久，他的庄园也报告失火。南台中丞伊埒布哈公、治书胡公均、兵部郎中掲公汯将要前往北方，正在上虞相会。廷玉说：“伊埒公皮肤仿佛凝脂，眼睛像经过防护的漆一样黑亮，聪明睿智，且任文官二品；今年秋天将有入中台任职的命运，但不适合前往，前往便会不吉。”公问为什么，廷玉说：“脸上有紫红色的气，像玉印的纹理，这是玉印所象征的除拜之相。但紫红是火色，怎么适合前往属水的位置呢？”胡公鼻梁高耸，得阴贵之相，辅助司空，属扬州分野；红气润泽，六十八日内将授南方台职。揭公骨相峻峭，举止端正谨慎，是馆阁之才；只是神庭金柜处有像弓一样的黑气，这次前往大为不利，即使有美好的升擢，也难以到任。伊埒泛海向北而行，果然被倭寇杀害，妻妾也全被掳走。胡公被授为侍御史，在闽地开设御史台。揭公遭遇防御倭寇的祸难，脱身前往北方，授秘书少监，尚未到任，国家的变故便发生了。廷玉回到鄞县，见到方国瑛，说：“您的神气不正常，举止急促，性情灵敏而气性暴烈，应当从武职发展，任官十年可至一品。”又见他的侄子明巩、明敏，说：“明巩眼长而眉毛过重，额头宽而眼角不明润，并不是防止父亲的官位不显贵。”明敏边地有赤气，像刀剑的纹理，十八日内将因父亲的功劳进爵，最高可到二品。” 国瑛任江浙分省官以后，官至平章政事。明巩的父亲死于战事，他承袭与父亲相当的爵位，官至分省左丞。明敏跟随父亲攻克太仓有功，被授为分省参政。张彦珪曾对叶坚见说：“张君将要显贵，相法说：肌肉润滑，筋脉隐藏，骨相更加清秀；早年名位便可直达天庭。何况准头有权印，黄紫色气如圆珠，一百零五日内应当有两次除授到任，必定是五马之职。但不可说能善终。”曾君眼角有笏板纹，耳朵朝前而没有轮廓，将来死时会无所归宿；官职也不过五品，而且毛发干枯，眼光向下，主其人身死而祸患发生。叶君前后都不欺诈，是掌权衡之职的人；但气色浮青，主七七四十九日内恐惧成病。张君因公事入朝京师，被授枢密副使兼台州路总管。军队出发后他剃发逃走，最终被追上

译杀死。曾君任理官，死后军队发掘他的尸体加以示众。叶君任左司郎中，因受到惊吓而患风病。陶凯、张顺祖、杨天显前往求见询问。廷玉说：“凯公五岳朝拱，气色却还没有舒展；五星分明，光泽却还没有显现。应当收敛才器等待时机，不到十年便会凭文章进身，成为异代的臣子，官至二品；显赫的声名大概会在荆扬之间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日〕

译顺祖的面色像洗过一样洁白，但中准发黑；兰台处气色惨淡，福气离去、祸患到来，不是长寿的征兆。天显面色青，身材矮小，言语清亮，也主凭文章进身；而且边地有气像云行月出，交夏后的二十八日远行可得吉利。凯公在内附之初，任礼部尚书、湖广参政。顺祖第二年病死。天显奉命前往北方，任行省都事。赵宜讷、陈麟来求相面。廷玉说：“赵君面色温和而黄，气息平和而喜悦，应当接受御史台荐举，官至五品；但腾蛇之气处在火星之内，要过三年才会到任办事。陈君正面外青内黄，是忧中有喜；何况青龙之气在天庭，像祥云瑞气横贯秋月，官职会连续升迁，最高可至四品，但最终不能到任。”赵君后来三年赴任佥都元帅，陈君升任户部主事，改任瑞安知州，又升秘书监丞，但都未能赴任。谢理、洪珏、胡熊、黄有猷向廷玉请教。廷玉回答：“谢君五岳高峻，四水朝向，官职可至理问；但朱雀之气处在印堂，必因贵人发怒而被罢职，所幸司空处的黄色光气明亮润泽，明年五月一定复职。洪君面方如田，是富贵之相；但妻位气色青，主将损失两位配偶，一生多用心机，大儿子必遭刺配或贬谪。” 胡熊的气色固然清澈明润，但虽有贵气而尚未落实；只有明堂两旁像红豆一样的气色可喜，端午以后可以获得实授。黄君中正宽广而印堂清明，地角丰厚而人中倾斜，既富且贵，但不会长久。”谢理果然因方丞相发怒而被贬黜，两年后授省理问，第二年五月到任。洪珏后来有田五十顷，官至省员外兼理问；一个妻子死去，另一个被休出。长子被刺配到遥远的地方。胡熊在后来五月获得实授，任省都事。黄有猷后来有田七十顷，任省理问。许方、蒋杰、黄益谦都是廷玉的密友。廷玉曾对许方说：“您的神气澄澈，学堂之气完备，以后必凭文章显达，一万日内官至三品。不过应当早日进身；日下有白气消散，年寿之上也有气象，一年之内，您的弟弟将会溺死；另外左右鱼尾的气息发动，应当赶快成婚，否则会迟一千日。这大概是因为内外三阳如云运行，一旦纹理显现，必有大的服丧变动。蒋杰有刚毅宏大的气势，也主凭文章显达，十年内官至四品；但眼尾、山根气息滞塞，他的婚事应当较迟。黄益谦气有余而形不足，以后将任闲散冗职，富贵难以长久。”许方后来第二个月，次弟经过桃花渡，果然溺水而死；婚姻将要办成时，因为父亲阻止，后来果然任南昌知府，三年后再次任职，回到鄞县迎接母亲。廷玉说：“您两边脸上显出桃花气，又有鱼尾的赤气贯入太阳穴。相法说：游魂无所居，死亡将要临近。您的母亲不能前往。”许方的次女也将死亡，入秋后必然都应验。许方因此劝阻母亲，使她没有前往。八月，许方因病死在家中；又过一个月，次女死在南昌，而许方本人死于金陵狱中。蒋杰任刑部主事，婚姻尚未办成；黄益谦任司税官，家境日渐衰落。他的相术精妙，大多如此。廷玉曾说：“我每次占断人的吉凶，就知道他的内心善恶。内心善良，必定吉利；内心不善，便相反。因此占得吉兆我就高兴，若是凶兆便生气，总想着他，反复地加以改变和劝导，希望把祸转为福。人不害怕义理，却害怕祸患；被廷玉的话触动内心、改正行为的人非常多。”廷玉豪放旷达，重义轻利，和人交谈从不谈及私事；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却安然处之，耿介正直而不逢迎。有人来求占，他无论对方忠诚还是奸诈，总是依据占辞判断，丝毫不加回护，有人因此责怪他。评论说：“根据人的形状、气色来判断吉凶，大概自古就有记载。荀卿著书，却列出《非相篇》来拒斥相术，难道不是因为相术只看形貌而不论内心吗？” 廷玉运用这种术数，必定把形状、气色归本于人的内心；内心有善恶，外在显现也随之不同，于是吉凶的征兆便得到应验。唉，像廷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完全拒绝他的说法吗？姑布子卿以后，善于相面的人很多，但一定以袁天刚为首，廷玉难道是他的后裔吗？”},{ 《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八，元代戴良撰，《越游稿》第五。记。

译《全有堂记》。人既有这样的身体，就必然有这样的心；既然有这样的心，就必然有这样的理。像仁、义、礼、智这四种德性，大概都是人本来固有的，并不是从外部得来的。然而有的人不能认识到自己本性中所具有的这些德性，也不能使它们得到保全，这是因为被气质拘束、被欲望驱使、被意念扰乱，以至于陷入沉溺之中。圣人因此依据人本来具有的东西来制定教化。喜怒哀乐的感情，是人人固有的；根据人固有的感情加以褒贬，于是就有了《诗》。《诗》所表现的，就是人的感情。感情虽然容易放纵，但谦让之心也是人本来固有的；根据人固有的谦让之心制定节文，于是就有了礼。礼，就是敬。敬人就会自处卑下。根据这种自处卑下的态势，于是又有了《书》。《书》，是上级用来向下级传达言语的。上下既然相通，然后又根据吉、凶、悔、吝的变化契机而作《易》。作了《易》之后，又有《春秋》继起。大概到了《春秋》，人的本性中本来具有的东西几乎全都丧失了，于是也只能根据是非之辨来作出裁断。圣人制定教化，完备到这种程度；而它的根本宗旨，就是务必使人解除束缚，控制欲动，治理心意的混乱，都认识到本性中所具有的德性，并把它保全下来。然而，使人认识本性中所具有的德性并加以保全的方法，虽然文字保存在《易》《诗》《书》《礼》《春秋》这些典籍中，但它的实际却实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妇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秩序，朋友之间有信用。由此看来，上级用来教导下级的方法，以及下级用来学习的内容，也就可以知道了。自从世道变化、风俗衰败以来，圣人教人的方法完全毁坏了，读书人的求学不过是为了钓取声名、谋求利禄，纷纷致力于外在的事情。幸而有的人知道这种道理存在于自己内心，有意向内求取，却又往往收敛视听，只把使内心满足作为一件事，最终反而陷入异端邪说而不自知。唉！这就是后世学者不如古人的原因。不如古人，是因为不能保全自己本来具有的德性。想要保全它，难道有方法吗？回答说：不过是知和行罢了。知识方面，要更加穷究《易》《诗》《书》《礼》《春秋》的道理；行为方面，则要尽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责任。以知来使它具有，以行来使它得到保全，这就是这种学问接近古人的地方。《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规律；人民秉持常道，喜爱美好的德行。这大概就是求学的大端。学者若舍弃这个道理，却想求得进入圣贤的境界，不也太难了吗！我的朋友黄君元辅，是有志于古代学问的人，所以曾经以“全有”为堂名，并嘱托我为它作记。至于“全有”这个说法，见于朱子的著作，确实是万世学者应当遵循的道路。如今元辅再次取用这句话给自己的居室命名，那么他对于求学，可以说已经抓住了要领。这样看来，又何必以我的话为重呢？我即使有所论说，难道还能超出朱子所说的范围吗？何况像我这样的人，正忙于勉强保全自己尚且来不及，又怎么能顾及朋友呢？既然如此，这篇记并不是用来勉励元辅的，只是将它用来警戒自己罢了。《怡颜堂记》。鄞县孙家有兄弟三人，长兄叫伯敬，伯睿、伯恭是其次。三人曾在住宅西边的空地上，杂种桑、柘、杞、梓等树木，并把堂取名为“怡颜”。每当耕作、读书之余，或应酬闲暇时，他们一定退到这座堂中休息，观赏各种树木繁茂的景象，使眼睛因所见而愉悦，精神因所接触的景物而舒展，怡然的快乐流露在脸上。因此，根据事情所以如此的缘由给它命名，大概是取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话。唉，他们可说是善于从花木之间取得快乐了。虽然如此，三人的快乐，我还是能够说清楚的。世道教化日益衰败之后，兄弟之间有的不能彼此和睦，有的甚至互相视同怨家仇人。如今这三人却能以义相互维系，以和睦彼此守持，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彼此熏染而成为礼俗。恰好这些树木又正对着他们宴饮亲聚的堂屋。三人一抬眼，难道不会说：我们的父亲就像这些树木的根本，我们兄弟就像树木的枝干；许多枝干同出于一个根本，正如我们兄弟同生于一个父亲。那么，看到枝干而知道兄弟不可以彼此疏远，难道不正是从这些树木得到启发的吗？善于观察万物的人，一定能用它来验证人的道理；这就是三人的快乐所在。一草一木这样微小的东西，哪里就是三人的快乐本身呢？它只是三人寄托兴致于其中的媒介罢了。从前《诗经》作者曾经借常棣花来起兴，说明兄弟和睦快乐；不是说“兄弟已经齐备，和乐而亲爱”，就是说“兄弟已经和合，和乐而深厚”。所谓和乐，也在兄弟身上，而不在常棣花本身。况且孔子曾说：“兄弟之间和乐融融。”和乐融融本来就是表现在兄弟关系上的快乐。这样看来，三人取“怡颜”这个名字，虽然字面出自陶渊明，但其中的意义却不是陶渊明所知道的。连陶渊明尚且不知道，何况世人呢？那么，凡是和他们一同登临这座堂的人，难道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而我又用浅薄的言语把堂名写在这里，难道自己就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

译《谷口庄记》。鄞县郑君彦博，把自己的隐居之所命名为“谷口庄”。临川危太史用隶古体为它题字。我到鄞县后，几次与郑君交游，于是他请我记述这个名称的意义。我还没来得及写便离开了。过了一年，我又在鄞县与郑君相会，他更加竭力请求，我也无法推辞。谷口是汉代郑子真的隐居之处，郑君是子真的后裔，于是借用他的旧居之地来命名，大概是寄托追思前人的微意，同时也让后人知道自己的根源罢了。考察郑子真居住在谷口时，在岩石下面耕作，却声名震动京师。到成帝时，王凤以礼聘请他，他没有屈从。他的清高风节足以激励贪婪之人、振作社会风俗。扬雄称他为接近古代的逸民，确实是知人之言。郑君博学善文，从壮年起便逐渐出仕，为世所用；到了中年以后，时局多有变故，便退居故山，更加购置田地房产，为子孙作打算。如今声誉正如火焰升腾、泉水涌出，他却担心被有势力的人夺取，于是更加退缩隐藏，住进所谓“谷口庄”。虽然谷口与鄞县相距将近半万里，但他或许扶杖而思念，放下农具而远望，从未不神思飞越、感情超越距离，每日往来于两地之间。山林空寂，年岁将晚，前人的遗响已经寥落；然而郑氏一族，历经数百年的遥远岁月、几十代的漫长延续，一直以耕作来隐居，仿佛从未改变，这究竟是谁使它成为这样的呢？大同之世，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正是我因郑君的事情而对当时深深感叹的地方。士人怀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却不愿在不适宜有所作为的时代轻率尝试，所以只选择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去做。能够做的是什么？不过是耕作而已。然而，气运的消长往来本来没有常规，人事的隐显也往往与它相互始终。雷藏在大地之中，《复》卦出现，阳气已经在黄泉之下发动；我恐怕郑君不能长久耕作于谷口了。清晨醒来有所感怀，前人并不遥远；早晨劳作，晚上休息，仿佛将终身如此，这难道就是郑君一向的志愿吗？这就是我不推辞而写下此记的原因，也借此告诉郑君的后人。《安贞堂记》。从郡城东门走五里左右，有一座里，巨富之家夏氏居住在那里。我正寄居在他家授课，夏氏的贤良子弟璿拜了两拜，请求说：“我的先父兄弟共同拥有这所房屋。先父去世以后，我的母亲在亲属中辈分最高，所以专门居住在中堂，并题名为‘安贞’。先生如果有幸屈尊为它作记，使子孙能够考察阅览。”我还没有来得及写，便向西游历越地，登船将要出发时，璿又追赶来送我十里，在远处执手告别时，也没有不提起堂记的事。他还说：“我的先父在世时，我母亲像敬重贤宾一样敬重他，说话、仪态、举止都必定婉转而顺从；即使先父有很大的怒气，她也怡然地承受。对于内外亲族，无论亲疏远近、大小长幼，她都抚慰接待得合乎礼节。下至姬妾、媵侍、奴婢等卑贱之人，也全都以深厚的恩惠对待。即便是强悍、顽劣、鄙陋的人，也知道敬重仰慕她的贤德。因此一家之内，男女几十人，没有不欣喜地受到感化、服从她的。然而事情无论大小，都听凭先父决定。内室以外的事务，她不敢擅自参与；内室以内的事务，也一定先请示后才实行。等到先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之后，她始终保持这种操守，凛然持守家庭秩序，这又是我母亲所安于坚持的。”唉！我母亲所依靠、因而能够安享晚年的，正是因为有我们兄弟。我的兄长已经从军在万里之外，不能在家照顾自己的亲母；璿又不能建立功业，使母亲的心情稍得欢娱。璿认为只有文字可以使母亲的美德流传不朽，倘若能借堂记一并记述她一两件美好的德行，也许能够慰藉母亲一生。这就是璿勤恳地向先生请求文章的原因。我已经同璿兄弟交游过，也曾在堂上拜见他们的母亲，看见她神色和悦，容貌端谨，听她说话节俭而有分寸。退下来以后又听说她为人妻顺从，为人母慈爱，这与璿所说的没有不相符合。我知道她享有“安贞”这个堂名，是完全应该的。于是根据命名的意义记述说：“‘安贞’二字，见于《周易》的坤卦，可以考察验证。卦辞说：‘西南得到朋友，东北失去朋友，安守正道则吉。’解释者认为，西南是阴方，东北是阳方；阴必定跟随阳，才有安守正道的吉祥。得到常道便安稳，安于常道便正固，所以吉祥。乾、坤二卦都有‘贞’，但乾卦的贞是刚健坚固，坤卦的贞是柔顺。乾属于阳，是丈夫之道；坤属于阴，是妇人之道。妇人先于丈夫倡导便会迷失自己的道，随后应和才得到常理。这就是‘安贞’成为妇德教化根本的原因。妇德教化并不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偏偏取‘安贞’呢？” 贞，就是正。丈夫成为丈夫，妻子成为妻子，家道就端正了。然而丈夫的正，是端正自身；妇人的正，是端正家庭。家庭端正，教化就能推行，风俗就会美善。所以《易》在《家人》卦又说：“利女贞于恒。”又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夏母在丈夫健在时，已经能够体守贞正而顺从命令；丈夫死后，又能够秉持贞正而守住义理，最终使一家之内数十人都归于正道，没有异心。那么她从《大易》的教诲中所得，是多么深厚啊！而这座堂的命名，不仅是向夏氏门庭显示训诫，也将使近处受到感化而仰慕远方。传说说：“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夏母大概近于这种境界了吧？我把这些话回复璿，希望他能把它刻在堂壁上。百世以后，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根据这篇文字考察德行、征验事实呢？”},{

译《重建东皋福昌寺记》。东皋福昌寺在明州慈溪县，距离县衙约二里。东北各山从市区南面突起的，像马疾驰；伏卧的，像人蹲踞；曲折向西伸出的，像相互依附，又像奔赴而来。南面是大江，江流沿着支港向前汇聚，又回环缭绕，深水积蓄；县城附近的土地，以这里最为优胜。然而这里长期被荒草灌木遮蔽，一直没有人居住。宋淳祐年间，法慧大师认为佛法在我们郡中流行得最为兴盛，灵宫秘宇相望而列，都是高人上士教化活动所寄寓的地方；各方僧人奔走慕道，经过本县时却还缺少可以依止的地方，于是相看这块地方，首先建造精舍以接待来客。将近三十年后，才有殿堂、库院，像其他佛寺一样完备；并且把情况详细禀报郡守，得到朝廷赐予现在的匾额，又增置山林、田园、陂池，使储备更加充足，制度设施全部完备，草席能够安睡，粗粝的钵饭能够充饥，往来的人都依赖这里。大师曾说：‘我建接待院，是为了度化徒弟，不是为了徒弟而建接待院。’又说：‘进门不询问来自何方，托钵不受钟鼓时间限制。’他的存心平等宽广，大概就是这样。大师圆寂后，他的弟子依次相承一百多年。到了本朝至正丁酉年闰月，寺院因灾毁坏，大师七世孙思缉正主持此寺，想到前人创建经营不易，便振兴衰败、恢复废坠，发誓竭尽心力；他与徒弟文述、法孙一源、克丕以及耆旧如标、行成共同收拾残余灰烬，扩大旧有基址。首先建库堂，负责居住者的收支；其次建茶亭，供行旅者栖息。达官、大姓以及好事之家看到这段殊胜因缘，争相输送钱财、贡献物资来帮助工程。于是收取田地的收入作为食粮，按照钱数多少来供给费用，选择吉日而筹办工程；至于安排督促、劝勉协助等事，全都委托给一源和克丕。不到几年，佛殿、三门、两廊已经完成；伽蓝祠、祖师堂，以及僧舍、仓库、厨房、浴室等无不完备。大殿高六寻七尺有余，深六寻，宽度与深度相等；三门的高、深比大殿少若干寻尺，宽度与深度相等。佛像陈设和绘画装饰无不极其庄严，瓦、砖、灰泥等也都极为精密壮观，于是成为县中规模宏大的佛寺。工程始建于某年冬十月某日，到某年某月某日完工。房屋总数约有千间，比照旧制，规模和高度都增加了一倍；总费用以缗计为若干，米以石计为若干。后来思缉公因年老多病退下主持之位，文述公接续主持此事，于是更加竭尽心思和力量，节省削减浮费和弊耗，谋划建造法堂、僧堂、钟楼、方丈室；凡是思缉公想建而未有空暇完成的，都依次办成。后来正值南北交战，征役接连而来，工程尚未完成便停止了。只是想到大师创寺的功绩、思缉公兴废的功勋，长久以来没有人记述，恐怕后来的人不知道事情的由来，也无法把它传述永久，于是砍取贞石，奉上清漳比丘郁公所写的事状，请我为它作记。我认为佛教经典说：‘建寺供养十方僧人，这个人所得的福报不可估量。’《阿含经》又说：‘能够修补旧寺，这叫作二梵之福。’大师以菩萨之心利益众人，成为众人的依怙；思缉公、文述公又都把毁坏之物修复成就，以有为之事显示佛法，所作如幻的事业，他们所得的福报，难道只是前面所说的那些吗？前人制定规制，后人继承跟随，大概还在后来的人。难道可以没有话来告诫他们，使他们不要丢弃已经完成的事业，完成先人想做而未做完的志愿，以此使佛寺的福德永无穷尽吗？因此，我详细记述事情的始末，把它交给他们刻在石上。《思爱庵记》。王君景善预先在烛湖梁山修建了自己的墓地，又在旁边建了一座庵，取名“思爱”。一天，他对我说：“我百年之后，您一定会为我的墓作志，并为我的庵作记。但那不如趁我还看得见时完成。我一生的事迹，您已经屈尊为我作传了，即使没有墓志也可以；可是庵壁上的石头还没有刻上文字，希望您再次为我执笔。”景善是越地余姚人，家世历来以隐德著称，到景善这一代才有了俸禄和官位。过了中年以后，时局多有变故，他就退居故山，更加购置田地房产，为子孙作打算。如今寿命已经超过八十岁，便自己想道：“我靠艰苦劳作起家，早晚都戒惧谨慎，不敢有片刻闲暇安逸。对外用来侍奉公家和君上，对内用来供养亲人，以及应付世俗事务中不得已的事情，也确实很辛劳了。如今我年老又多病，难道也可以稍稍让自己休息吗？”于是把全部产业交给诸子，不再过问家事，放浪于湖山之间，便在所谓“思爱庵”中往来游息。他又划出田地一百亩归入此庵，用来供给修缮和祭祀的费用，让子孙世代掌管。这样，景善可以说是善于教导子孙了。“思爱”二字，见于《礼记·祭义》篇。解释者认为，这是思念父母的慈爱，忘记自己亲自耕作的劳苦，依靠上天所生、土地所产来奉养父母。古人如果不出仕求禄，就退下来亲自耕作；亲自耕作来供养父母，并且忘记其中的劳苦，不是笃实地思念父母的慈爱，谁能做到呢？不过，这还只是平民的孝。至于贤人大夫和士人，则以仁为尊，以义为安，安然实行仁义而心中没有劳倦；心中没有劳倦，也就是思念父母的慈爱罢了。能够思念父母的慈爱，那么每抬一次脚都不敢忘记父母，每说一句话也不敢忘记父母。至于知道侍奉君主而不忠不是孝，那么说话一定想到忠诚；知道居官而不敬不是孝，那么办事一定想到恭敬；知道日常起居不庄重不是孝，那么神色一定想到温和，仪容一定想到恭敬，这些也都是思念父母爱护自己的恩德，而忘记自己的劳苦。所谓爱，是成就我们身体和生命的根本；我们怎么可以松懈而不去思念呢？孔子说：‘树立爱心，要从亲近亲人开始，这是教导百姓和睦。’景善的后人如果扩充爱亲之心，那么给庵命名的教训，哪一天会忘记呢？

译《大慈寺上蒙堂记》。洪武四年十月，大慈山教忠报国禅寺遭遇火灾。住持沙门南宗定公收集余烬，搭屋聚集徒众，像蚂蚁打洞、蜜蜂筑巢一样，已经遍布山间林下。然而他想到有名望的僧人和奇异的高僧来游此山时，既遭上面的雨淋，又受旁边的风吹，没有遮蔽，于是建造上蒙堂让他们居住。房屋前后各有四楹，中间是堂，旁边排列四间房，每间房放置两张床。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到后来某月某日落成。建成以后，他派人把书信送到海上，请我为它作记。从前宋代大觉琏禅师主持四明育王寺时，就在寺中建造蒙堂，邀请九峰韶、佛国白、参寥潜共同居住，讲论佛道。从此以后，各地禅寺都羡慕仿效，纷纷建造蒙堂。蒙堂的建立，大概是有来由的。至于‘蒙’字的意义，或许有人还没有理解。《易经》蒙卦的象辞说：‘山下出泉。’解释蒙卦的人说：‘蒙，就是幼稚。泉水刚从山中流出，还不知道流向哪里，就像幼童一样。’这就是用蒙来命名的原因。至于有名的僧人和奇异的高僧，他们循流寻源，见物悟理，对于佛道本来已经知道所趋向了，为什么还要借‘蒙’来表示训诫呢？我解释说：求学佛道没有别的，不过是求得达到圣人的境界罢了。人没有比处于蒙昧状态时更昏暗的，也没有比达到圣人境界时更明白的，这就像水在泉中微小，到了海里便广大一样。蒙昧虽然昏暗，达到圣人境界就会明白；泉水虽然微小，流入大海就会广大。君子观察蒙卦的卦象，努力实行并培养德性，并不只是适用于山下出泉的时刻。在本来具有的地方，就要不断培养而不使它阻塞；在应当实行的时候，就要果断行动而不疑惑。这就是学道的人用来长久培养圣人根性的道理。住在这座堂中，就要以不使它阻塞来培养；走出堂去，就要以不疑惑来实行。这样，大觉琏禅师对于僧团的功劳，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南宗在寺院遭遇火灾之后首先兴办这项工程，难道不正是君子的用心吗？大觉琏禅师的弟子以及南宗，在这一点上也已经无愧于大觉禅师了。只是我不知道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是否也能无愧于九峰韶、佛国白、参寥潜三位前贤。我对于此堂建成，本来没有不替南宗高兴的，但又不能不替诸位担忧。担忧什么呢？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像那三位前贤罢了。然而三人的道理不能用言语完全说明，却可以通过卦象来彰明。诸位出入这座堂，观察蒙卦所显示的教训，寻求山下泉水涌出的道理，就会知道自己的心灵源泉从未枯竭；开始在于培养正道，最终达到圣人功业，也都以此为根本。如果不是这样，不仅有愧于那三位前贤，也辜负了南宗建造此堂的本意。于是有人豁然开悟，请我把这些道理写成一篇记。《归庵记》。鄞县龙山有一座佛寺，叫永乐天宁寺，是禅师仲猷阐公居住的地方。仲猷阐师因德行高尚，被召到南京，不久又奉诏出使日本；事情办完回来后，上奏请求，皇帝下诏允许他回山隐居，于是把所居的庵命名为“归”。我曾经和客人到过那里，有位客人在座中说道：“这个庵名取得真好啊！没有谁不想回归，只是害怕这些公文，愿意回去却不能回去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禅师既然能够归来，命名这个庵，是为了记下自己的愿望吗？有人站起来反驳说：“这固然是世俗意义上的归，而不是学佛者所谓的归。学佛者以灵明的觉知为心，哪里不是归处；以虚空为本体，哪里不能作为庵。禅师即使远渡大海，往返万里，但三千世界每一处都有须弥山，本来没有去也没有来，不在彼也不在此。用‘归’来命名庵，为什么一定要在龙山呢？”又有人反驳说：“客人的话虽然有道理，难道没有听过先佛的话吗？佛经说：譬如良医远到他国，他的儿子服药后昏闷错乱，这时父亲回来，便拿出好药迅速除去儿子的苦恼。如今禅师所度化的弟子后人，难道没有身处这种昏闷错乱状态的吗？禅师使他们归来，本来就是要除去他们的苦恼。既然这样，愿意归返此山，难道是徒然的吗？” 于是座中众人又一起反驳说：“借良医归来作比喻，自然是一种道理；但如果一定像客人所说，那么行走的人总是错误，归来的人总是正确，又怎么能看见所谓真正的归呢？人在没有出生以前，寂然无形，本来是空无；出生以后，勉强执着地认为实有。一旦执着于实有，便在生死之中忙碌奔波，循环流转而不停止。佛所制定的八万四千法门，不过是为了使人知道归宿罢了。所以说‘归于本源，性无二致’，又说‘归于根本便能得到安宁’，又说‘万法归于一’；本源、根、唯一，都是道罢了。况且所归的是庵，能归的是人；在一刹那之间，能归与所归都毁灭，而空却不毁灭，道本来就是如此。归向道，这才叫真正的归。禅师给庵命名，不过就是这个意思。”禅师听到客人的话，哑然失笑说：“我的庵建在这里，我也归来这里，本来就是因为这个给它命名，诸位为什么这样争论不休呢？”我也笑着说：“禅师难道不是要离开言语之相、离开文字之相，以此向人显示真正的归吗？”禅师又哑然一笑，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

译《檀特岩精舍记》。檀特岩在漳州龙溪县，从郡城向北沿大江逆流而上，乘船行五十多里，才到达那里。前面俯视江流，后面连接山崖峡谷。江中有九龙潭，每到夜半，神珠闪闪发光，光芒沿江向南移动，这就是香松二州。转向西面是细柳营、虎渡桥，都是本郡的胜景山岩。其中最优胜的地方，地势高峻险绝，风光清幽开阔，幽深的竹林和美丽的树木森然交错，而且夏天凉爽、冬天温暖，很像檀特仙圣居住的地方，所以用檀特来命名。精舍的建造，始于镜中禅师。镜中是本郡保福寺的僧人，佛法声望日益显著，乡里仰慕他，于是把这座岩施舍出来建造房宇。后来镜中的弟子德松继承，德松的弟子寿泉、光郁、法迪、法巩又依次相承，主持此事。一天，寿泉的弟子明彻历任杭州净慈寺的职务后归来，看见屋顶漏雨、墙旁穿透，已经无法支撑，便拿出全部衣钵资财供给土木工程；缺少的补足，倒塌的扶起，殿堂、山门、廊庑、仓库、厨房、浴室等无不完备。他又在岩脚增筑两个墓圹，准备作为本宗派下僧人的埋葬之地。各项规制都仿照禅寺而依次安排。这时光郁云游各方已经很久，打算回到故山养老，消除一切分别之相；只是开山祖师镜中的事迹始末仍缺少记载，明彻营建修缮的功劳也还没有来得及刻在碑石上。他很担心这些事日渐湮没，无法昭示流传于永久，也无法用来劝勉后来的人，于是亲自写下大概情形，请我记录。佛寺的兴建，固然常常依靠地方景色优美，但它之所以成为胜地，却从来没有不由于人的作用。漳州是东南的腹地，而这座岩又是漳州的胜处；它的风气深厚，清美之气所汇聚，隐藏在空旷荒寂之中，也已经很久了。然而造物主一旦把它开启，宝贵的建筑、佛法的旗幢炽然建立，朱漆、丹红、金色、碧色辉映，使林丘绚丽；看见的人为之改观，听说的人为之赞叹，这难道不正是由于有杰出的人吗？然而地方的优胜可以贯通古今而无穷尽，人的优胜却会随着岁月一同变化。从今以后，如果能够世代相继，不只使房屋建筑的崭新和山川长久相存，也使弘扬祖师之道、扶植佛教根基的事业接连兴起，那么将来把精舍改建成宏大的佛寺，形成宏伟的规模和壮观的景象，本来应当多次记述，而不是只记述一次。现在因为光郁的请求，情理上不能推辞，姑且为它作记，让人刻下此文以等待后世。《四华世界记》。距离钱湖约五里，有一座阿兰若寺，大慈竺昙瑞师居住在那里。他把所居的房间命名为“四华世界”，并让我为它作记。我询问“四华世界”的说法，才知道西方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叫极乐，有一尊佛叫阿弥陀。那里的人没有三恶、八难、十缠、九恼；如果有人能够诚心发愿，把心归向这个净土，只要念佛的力量充足，到生命将尽时精诚专一而不散乱，佛就会显现瑞光摄受他，使他按照愿望往生那里。那片国土极其庄严清净，以琉璃为地，并用七宝行树装饰。中间有八功德池，池中有四种花：优钵昙花、拘佛头花、波斯迦花、芬陀利花，这就是所谓四华。又说佛很难遇到，就像优钵昙花很久才在世间出现一次一样，所以禅师名为瑞，字为竺昙，又用“四华世界”给自己的房间命名。有人说：大雄如来怜悯人沉溺于染着，所以赞叹极乐、劝人往生，但极乐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地方。因此说，净土只是自心所显，阿弥陀就是自己的本性，那么所谓四华世界究竟在哪里呢？如今禅师既用它命名房间，又寄托个人向往，似乎执着于事物有实体，失去了佛法的本旨。禅师说：我们佛的道理，虽说有而并非实有，虽说无而又并非断灭的无，不是智识所能认识的，也不是言语议论所能辨明的。你正讥讽我执着于实有，而我又担心你沉溺于空无。如果在一切时候都不执着于佛，也不执着于佛法，同时把净与秽都忘掉，使能知与所知一同消融，超然处在有无之外，那么无论起居还是往来，本来从未离开净土，四华世界又怎么会远在十万亿佛土之外呢？如果不能做到这样，我看见世人的感情随着境遇迁移，认识随着事情变化，说到有就执着于有，说到无就沉溺于无；那么即使每天坐在四华世界之中，净土的遥远也不止在十万亿佛土之外了。既然如此，四华世界又怎么能用有无来争论呢？我听了这番话，感到惊异，也喜爱他讲理明白，于是记录下来作为此记，使世上寻求不生不灭之生的人，能够知道通往那里所凭借的舟筏就在这里。《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九，元代戴良撰，《越游稿》第六。序。

译《皇元风雅序》。从前孔子删定《诗经》，大概是因为周代盛世时，诗歌有的出自民间歌谣，施用于邦国乡里，用来教化天下，这叫作“风”；有的由公卿大夫创作，陈列于朝廷，可以由此了解政教的兴废，这叫作“雅”。到了周代衰微之时，先王的政教虽然不能实行，但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还没有完全泯灭，于是便有了陈述古事、讽刺现实的作品，这又是“风”“雅”的变体。然而气运有升有降，人物有盛有衰，所以诗歌的变化，也总是随着它们无穷地变化。汉朝兴起以后，李陵、苏武的五言诗，以及汉武帝采录的各种乐府诗词，都距离古代不远，还能考见《风》《雅》的遗音。魏晋以来，三光五岳的精气分散，浮华靡弱的文辞便不能再恢复古风。唐朝统一华夏，文运重新兴盛，于是李白、杜甫出现了。评论者说，李白的诗近于“风”，杜甫的诗近于“雅”。宋朝群星聚集，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黄庭坚等人，也都足以与唐人相提并论而无愧。然而唐诗以性情为主，所以还比较接近《风》《雅》；宋诗以议论为主，因此距离《风》《雅》较远。能够得到《风》《雅》的正声，扫除宋人的积弊的，难道不正是我朝吗？我朝疆域的广大，是古来从未有过的；学士大夫乘着这种雄浑的气势来作诗，实在难以一一计数。然而自姚、卢、刘、赵诸位前辈以来，像范公德机、虞公伯生、揭公曼硕、杨公仲宏，以及马公伯庸、萨公天锡、余公廷心，都是其中卓然杰出的人。至于隐居山林的人和漂泊江湖的客士，更是几乎数不胜数。大概在这个时期，祖宗以深厚仁德涵养天下，持续了五六十年；白发老人和垂髫儿童，一同在里巷间欢呼歌舞，和乐融融，有汉、唐、宋都不能相比的气象。所以当时的作者全都吸取淳厚平和之气，来歌咏太平盛治；他们的格调固然可以比拟汉、唐，义理情趣也确实借鉴了宋人。至于陈述政教的宏大、施行教化的深远，则足以优然进入周德尚未衰微的境界。大概到这里，本朝的盛况达到极点了。此后以诗名世的人仍然接连不断。说到诗体，固然有山林诗与馆阁诗的不同，但都根本于正当的性情，建立在深厚的德泽之上，流传的风气和遗存的习俗，清楚地保留着。刘禹锡说：“八音同政相通，文章随时代而有高下。”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只是这些作品，有的散见于各家文集，有的被世上追逐名声、谋求利益的人选取传播，往往只得到细小的部分而遗漏宏大之处，得到这一方面却失去那一方面。学者对此或许不能尽览全貌而不感遗憾，这就是《皇元风雅》一书编纂的原因。我曾接受此书并恭敬地阅读它，从中看出它取材广博而选择精严。凡学士大夫歌咏帝王功业、文饰王朝法度的作品，本来已经光耀众目，如同五纬星辉映天空；而那些当年被遗弃、如珠玉般散失的隐士和羁旅之人的作品，也都兼收并蓄，如同武库中无所不有。我朝政治教化的大要，以及流传风俗中可以概见的内容，大概打开书卷就能全部看到它们对于世道人心的关系、对于新学的功绩，这是多么盛大啊！阐明往圣的心传，传播当代的治世之音，除了这部书还能凭借什么呢？全书共若干卷，由东海隐君子鹤年编纂。鹤年的曾从祖左丞公，凭借丰功伟绩受到世皇的知遇，长期出入宫禁近侍之地。鹤年既从家庭中受到不凡见闻的熏陶，又每天与鸿儒硕士交游，灿然的文章一生都读得很饱足。后来一旦退居海边，深入探究幽深隐密之学，与世事不相干，几近二十年。到这时，当代善于作文的人几乎凋零殆尽，而鹤年也老了。于是他取出过去积累的丰富篇章，逐句推求、逐字考订，分门编次，题名为今名。我私下追寻其中与圣人删《诗经》的大旨相合之处，为它作序，希望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谨慎地把它传播下去。《余姚海堤集序》余姚俯临大海，西北面正对海潮冲击之处。每年海潮汹涌而来，飓风夹带怒涛相助，造成的灾害通常会冲破房屋、毁坏田地，还将把人变成鱼、把土地变成水泽。宋朝作为县时，知县谢景初曾修筑海堤二万八千尺，施宿又修筑海堤四万二千尺，其中石堤五千七百尺。他们用来抵抗海潮的工程，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土堤容易崩塌，旧日的海岸天天被海水淤垫而成为盐碱地，所有西北方受到堤湖灌溉的田地，也将因水满而流入咸水，年年因此收成不好。本朝把县改为州，四十多年后，国子叶先生来任州判官，巡视破败的海堤，立即与乡里的父老谋划消除水患的办法。于是筹集财物粮食，招募工匠和雇工，选择吉日开工，凿石筑堤，按尺计算总长二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尺。与前人的工程相比，难道不能说更加完备了吗？于是州中百姓相互不断地称颂他的美德，已经写好文辞送往京师，请国子监丞陈公众仲、翰林学士王公师鲁作文记述此事；又退而率领州中善于作诗的士人，以及寓居此地的官员和过客，创作乐府歌行、五言七言近体诗若干首，来无穷无尽地歌咏先生的功劳。先生的儿子南台掾晋，搜集编成若干卷，将要刻印流传，请我为它作序。从前汉代召信臣任南阳太守时，曾在穰县修建钳卢陂，累石筑堤来节制水势，田地得到良好灌溉，百姓非常受益。后来东汉杜诗任太守，又修复了这项工程，当时人因此作歌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先生继谢、施二位县令之后修筑海堤，与杜诗继承召信臣修筑陂堤相同；州中人士歌咏、追思他，也相同。不同的是，那件事由汉代史书记载，而此事出自民间的称颂，不是太史氏所记录的。虽然如此，杜诗的功劳不过与召信臣相当，而先生的功劳却不是谢、施二人所能相比的。哪里知道这座海堤的修筑，不是有待先生之后才大显于世呢？那么，将来执掌史笔的人，当然应当凭借先生的记载追溯看见前人的事迹，这样召信臣、杜诗就不能专享两汉的美名了。《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我冒昧取用这个意思，作序说明作者的用意就是如此。先生入仕的履历、筑堤的年月，以及他施政的大要，已经载在记文中，能够互相参见的地方，这里不再赘述。

译《密庵文集序》文章以气为主，而气所充实的内容，不能不以学问为根本。六经以后，以文章雄视天下的，要数孟轲、韩愈。孟轲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韩愈说：“气势充盛，那么言语的长短、声音的高低，都适宜。”然而孟轲培养气势，已经从懂得辨析言语开始；韩愈所说的气势充盛，也只是因为研读三代、两汉的书，存守圣人的心志罢了。文章以气为主，气由学问充实，从这两位身上可以考察而知。后来的学者，有的却不在这里求取，反而重视华美、崇尚外表，把粉饰润色当作工巧，把精密劲健当作才能，唉，这也太末流了。因此，能够看见这一点而想努力去除这些弊病的人，难道不可以称为有志之士吗？像我的朋友谢君原功，就是有志之士。原功自幼聪慧，记忆力强，见识广博，敏于学习；到了壮年，经史百家无不搜寻、剔取，细分毫厘，缕析条理。积累日久，学问深广充溢，浩浩然奔涌而出。他曾一次参加江浙乡试而未中，便谢绝科场，抱着残缺的经书，在吴山拜见尚书贡公。贡公一见便把他当作奇士，后来又与他同泛大海，朝夕相互讨论辨析，专心研究古学，反复磨炼，终于成为闻名之士。后来他稍稍从军于淮右，又应聘到中吴，在按常规任用的职位上沉浮了数年；后来疆土归附，按惯例迁往南京，有认识原功的达官贵人强行起用他，把他送到远郡。于是他渡江过河，向北奔走齐鲁，登上泰山，临近淄水，文章气势更加雄壮。可惜不到二三年，又因为疏略、卓异而不拘小节被弃置离去；他一生的抱负，百件中连一件也未能施展，而其志向能够显现的，只有文章罢了。原功的文章，像他的为人；立论宏大而挺拔，记事简洁而周详，序、记、铭、赞典雅刚健而奇警，诗歌文采灿然而浓丽，大概可以杰出于一时，同辈无人敢与他并列。原功已经向东返回故乡，带着他所著《密庵稿》若干卷，交给我说：“我所交游而能作文的人是谁呢？只有这部文稿应该有一篇序，冒昧来请您。”我无法推辞，谨慎地论述、编排他在孟轲、韩愈方面所获得的学问，写在卷首，使世人知道原功的文章并非只追求粉饰华美和精密劲健；他所以杰出于一时，大概是因为有气来充实它，又能够以学问为根本。原功是会稽人，名肃，字原功；密庵是他的别号，所以用它题写文稿。

译《大梅常禅师语录序》学佛的人说，一切语言都会壅塞、遮蔽自心的光明；又说，语言是道的标志。大概道的奥妙不能靠语言传达，却可以借语言显现。我读到常禅师初次拜见马祖时，问：“什么是佛？”马祖说：“就是心，就是佛。”后来有僧人问：“您拜见马祖，得到什么？”禅师说：“马祖对我说‘就是心，就是佛’。”僧人说：“马祖近来对佛法又有不同说法，还说‘不是心，不是佛’。”禅师说：“任凭你说不是心、不是佛，我只管说就是心、就是佛。”马祖听说后，赞叹认可。意义多么伟大啊！这不正是道赖以显现的地方吗？从此以后，禅师的道行日益显著，学徒来归附的像归家一样。直到临终示众说：“万物不是别的万物。”一句话洞彻地看见生死的门户，毫不留情，确实是一代伟人。鄞县大梅山的护圣寺，是禅师讲道的地方。寺中旧有语录，曾经刻印流传，后来毁于火灾，失传已久。后来听说慥公主持此寺时，请文海郁公早晚校勘，汇集成书，并且采录唐、宋以来诸位大德的拈提、公案诗偈等篇，以及名人巨公所作的碑碣题咏之类，附在语录之后。后来言慥重新把它收入刻本，还未完成便退下住持之位。本宗生公实际接替了他，于是急忙传令交付衣钵，命工匠完成刻印，并请文海代为请求我给它作序。道凭借心来传承，凭借语言来显现。语言固然不能与道相抗衡，但道实际上也不能离开语言。自从达摩从西方来，有所谓“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说法，学者于是竟至于排斥语言，闭口不谈，说：“我的老师达摩曾这样说。”他们难道独不思考马鸣、龙树、百丈、断际诸位禅师，都是先后兴起于达摩之后的吗？有的兼读经典来撰写论著，有的借龙宫中的书广泛观览，有的精深入三藏，有的通晓诸宗；语言显现的，正是这个道，难道可以全都抛弃吗？禅师是马祖的嫡传弟子，而这部语录全都在开辟正信、直接阐明一心，使其归于佛祖所示之道；不是世间那种随机应答、以枝蔓之辞炫耀博辨、以艰深文句设置机锋、把道路分成两端的做法所能相提并论的。学者如果能在这里借语言显现那不可言说之道，寻求所谓的道并亲身实行，大概就可以使大法的整体脱离语言文字的表相，用来证实达摩所说的话；至于教外之传，又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呢？这样说来，文海所编集的内容就不是徒劳之举；言慥、本宗急切刊布此书，也不是虚妄之行。然而，学者们应当努力。禅师是襄阳人，俗姓郑。他的世系以及出家求道的详细情况，都完整见于《传灯录》，这里不再赘述。题跋 题定武帖 右边这件《定武禊饮帖》，现在由大慈寺住持南宗禅师定公收藏。我私下考察，这件法帖的真迹和石刻都随昭陵殉葬。唐末温韬发掘其所藏，只取金玉，法帖和石刻全都弃在墓道中。宋初农民进入墓道，见帖纸已经腐烂，只有背负石刻回来，用来捣帛。定州一位游学之士见了，认为奇异，立即用百金买走，世人称为“古定本”。王君贶镇守长安时，取来留在官库，官库焚毁，石刻也毁了。定武本是它的另一种刻本，历代收藏于御府。石晋末年，契丹从中原用车载运珍宝图籍，向北到达真定。耶律德光死后，汉兵接踵而至，这块石刻被弃在中山。庆历年间为李学究所有。后来宋景文公镇守定武，便取来装入石匣，放置在郡斋。熙宁年间薛师正出任地方长官，他的儿子绍彭喜爱书法，便另刻一石，用来交换此石，世人称为“薛氏本”。大观年间，绍彭的弟弟嗣昌把交换所得的本子献给朝廷，徽宗命人龛藏于宣和殿。靖康之乱后，便不知道它在哪里了。所摹拓的古定本稍肥，薛氏本稍瘦。王顺伯主张肥本，尤延之则认为瘦本才是真本。两人都好古博雅，但对这件法帖的看法不同。这样看来，两者必定各有所见。现在这一本属于瘦本一类，它是薛氏本无疑。定武初刻本，是世间的奇宝。过去收藏在曹南吴志淳家，禅师替他购买了家旁的若干亩良田，用田地交换而得到它。我有一天在慈云山拜访禅师，禅师拿出来给我看，并让我把这些话题写在后面。我曾读张彦远《法书要录》，书中说，王羲之平生所写的书法，以《禊饮帖》最为得意，所以留给子孙，传了七代到僧永，才交给弟子辨才。唐太宗派萧翼用计从辨才那里取得法帖。既然法帖传给了僧人，而第五行有一个“僧”字，大概当时摹本已经很多，只有僧永收藏的才是真本，所以在行间用“僧”字作为押缝的标记。唉，僧永已经不能复生了。相隔六七百年，这件法帖又被僧人收藏，难道禅师是僧永的后身吗？况且它的石刻，一种称“古定”，一种称“定武”，都是因定州人士以及定州牧守的收藏而得名。如今禅师名定，实际上又拥有这件法帖。百世以后，哪里知道不会称为‘僧定所藏本’呢？我早已与此事有缘，所以看到了这些。但把它交给弟子，实在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即使找到像辨才那样懂得珍爱的人，也尚且不能保证它不失，何况不如辨才的人呢？禅师的后人还应当更加谨慎啊。题康里公临写《怀素论草书帖》右边这件《怀素论草书帖》，是康里文献公临写的。考察怀素，他是唐代僧人，字藏真，以擅长草书而闻名。大历年间，我曾见过他的一帖，说：“王右军的草书比不上张芝。”又见过一帖，说：“张芝的草书，除非老僧我，没有人能进入它的境界。”这样看来，怀素自认为能与张芝抗衡而超过王羲之。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对不对？书法家彼此轻视，难道自古就有吗？文献公的书法名望之高，并不在怀素之下。他临写这件法帖，竟尊它为奇宝；与怀素评论王羲之相比，未免过分厚重了吧？我家收藏这卷法帖，不只是喜爱它字画的美妙，大概也是看重其中的德行。《龙山古迹记》后题

译唉！这正是先师待制柳公留下的墨迹。柳公任江西儒学提举时，正宗匡公正在主持龙兴的上蓝寺，闲暇时常来往，彼此十分友好。过了二三年，柳公任期届满，回到婺州；正宗也辞去职事，回到鄞县的龙山。婺州与鄞县相距数百里，而柳公却乘小船前去拜访他，在这座山上留宿了将近一年。《古迹记》就是在这时写成的。当时柳公已经七十岁。又过了两年，柳公奉召进入翰林，第二年便去世了。又过了十六年，正宗也示寂了。很久以后，正宗的法孙仲猷阐公从海上出使归来，偶然查看旧箱子，见到柳公这篇文章，感到蠹虫侵蚀，便徘徊观览。想到前辈渐渐远去，痛惜遗留下来的恩泽日益微薄，立即命人装裱成卷，并让人在左边记下这些话。唉！柳公以道德文章成为世间的大儒，而他平生却很喜欢同出家诸位尊宿交游，所以他的遗墨流落人间后，士大夫很少能够收藏，反而常常在山人野士的屋室里见到。如今看这篇文章，它如此深切地记述这座寺院的始末以及与正宗的交好，可见他信奉佛道、护持佛法的勤勉，确实已经超脱于世俗情境之外了。从前有人说苏文忠公是五祖戒禅师的后身，所以他的文章纵横浩荡，全都从般若智慧中流出。像柳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如此吗？唉！柳公如今已经不在了，但观览他的遗墨，仍足以增加这座山的胜概和正气。题薮上人所书《莲经》后 四明甘露寺僧人龙渊薮公亲手书写《妙法莲花经》七卷，用来报答佛恩。乙卯年春天，我游历龙山，在甘露禅室拜访龙渊，龙渊拿出来给我看，并命我把这些话写在后面。我听说一切佛经都是佛所演说的，而这部经独为诸经之主。至于它以莲花作比喻，是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同时，十方世界共同聚会；莲花正开放时，就已经有果，在果中又同时含有因。大概它所说的各个孩子虽然分散，却聚会而没有隔断；这就是它名为“莲”的原因，而“莲”就是相连的意思。这用来阐明上承圆教、开权显实的微妙旨意。经中说：“如来因为一件大事因缘而出现在世间。”所谓“开示悟入”，就是它的题跋。过去有人诵持这部经，甚至凭秦王所赠的两件东西托在母亲手中而降生；也有人书写此经，身体就成为腐烂瓜果的香气，舌头成为青莲的香气。这全都是宿世清净愿力坚固的结果，龙渊书写此经也是如此，难道会是徒然的吗？龙渊为人纯朴质直，没有世俗之心，而他写的字笔画匀整，意态简洁高远；由此可知他知恩而精进。宗门风气衰败之后，有的人甚至整日饱食，滋长傲慢；他们面对龙渊，难道不能稍感惭愧吗？龙渊曾经在杭州灵隐寺任首座，后来由永乐寺迁来主持甘露寺，当时据说已经六十五岁。题袁学士诗后 这六首诗，是袁文清公为商隐禅师所作的。元代盛世，文清以学问和文章名震天下，他的一言半字，世人都视若圭璋珠贝，希望一睹而不可得。然而他唯独对商隐如此毫不吝惜，可见商隐必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考察商隐，是龙山永乐寺的僧人；文清曾与他一同参拜横川和尚，横川当时住在玉几山育王寺。据说项源师、虎丘永师也与他们一同参禅。诗中所说的玉几、云项、虎丘，大概就是指这三个人。这些诗现在由商隐的法孙本归收藏，本归偶尔拿出来给我看，我祝愿他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使百年、千年以后的人知道商隐结交文清，就像知道佛印与苏东坡、灵源与黄山谷的交游一样；他们的趣味相同，是真正山林中的人，与那些借士大夫的名声来粉饰丛林的人不同。商隐法名予，字商隐，曾出山主持乡里的开寿寺。文清名桷，字伯长，官至翰林侍讲学士，谥号文清；他与商隐同乡，都是四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题东坡手帖后 右边这件苏文忠公写给方逢达的帖子，是墨迹刻本，共七纸连成一卷。其中所说的都是琐碎小事，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讨论的地方。然而它流传至今而没有废失，是因为世人知道并珍重苏公这个人罢了。这一卷过去收藏在逢达家，后来被别姓人家得到，如今又回到了方氏手中。正如宝玉和大弓在鲁国一样，自己失去的，还是自己得到的。方氏子孙对此可以感慨了。题倪乐工《琼花灯诗》卷 余姚乐工倪昌年侍奉母亲，能够竭尽孝道。一天母亲病得很重，昌年向神祈祷而得到应验，于是亲手制作琼花灯，献在祠堂之下，以此显明对神灵恩赐的报答。那盏灯把各种技巧发挥到极致，经过连续数月才制成。远近观看的人都啧啧称叹、赞赏不止。于是县里的老儒撄宁滑公、庸庵宋公，都作诗作文来表彰他，并且请我题写在卷后。唉！乐工是卑贱的技艺，琼花灯是过分的巧饰，这两件事都是士君子所不谈论的。撄宁、庸庵是士君子的表率，却反而如此乐于称道昌年，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有所取于他的孝行吗？孝是各种德行的根本，是万善的纲纪。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即使身份非常微贱、事情非常浅陋，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唐史所载的孝友之事，如万年县王世贵等人，大多是里巷百姓；《礼记》说小孝在于尽力，大概就是想着慈爱亲人而忘记劳苦。以今天的昌年来看，乐工的技艺确实卑贱，但与里巷百姓相比难道真有多大差别吗？一盏灯的技巧固然过分，与忘却劳苦的孝行相比，又难道有多么违背正理吗？撄宁、庸庵之所以乐于称道而不停止，大概也是领会了作史、记礼之人的遗意。我不认识昌年，但认为两位先生所说足以相信，所以申述他们的意思题写在后面。墓志铭 蔡节妇夏氏墓志铭

译鄞县人有个叫蔡敬的，母亲去世已经超过两年，仍然悲哀思慕不止，更加请求世上的大夫士人为她作诗作文，以抒发无穷的悲痛。我曾取来阅读，为此长叹说：从前先王治理天下，必定先从家庭开始，然后推广到国家和天下，所以女子从幼年到成年，都有师长传授的教导；因此内外都受到教化，风俗容易变得美善。王道废弛之后，闺门中的品行既不是世间教化所鼓励成就的，事情本身又不能通过士人的手得到彰显，那还凭借什么来劝勉人呢？这位蔡节妇去世，我本来不应当一句话也不说，置身于诸公之后，何况她的孤儿又有所请求呢？因此不推辞而接受了这篇墓志铭的请求。考察节妇名讳某、字某，是守贞的定海人夏文华的女儿，二十四岁嫁给鄞县蔡志善。婚后三年，生下儿子蔡敬，孩子还未满周岁，志善便去世了。当时海上兵乱兴起，居民惊惶不安。节妇哭泣着料理丧事，从收殓到安葬，没有一件违背礼制。等到服丧期满，父母兄弟怜悯她年纪尚轻便守寡，又因为蔡家正衰败、没有人供养她，偶尔派人委婉劝说，想让她改嫁。节妇立即又愤怒又哭泣地说：“人们不拿大节来勉励我，反而想让我做普通妇人吗？况且婆母年老，儿子还在襁褓中，有谁能够奉养她、抚养他呢？”于是发誓说：“如果我不与蔡家同生死、共始终，就让河水作证！”父母兄弟知道她的心意无法改变，最终没有强迫她。邻居有个寡妇，曾经同她发誓至死守义，后来终于改变了心意，又用甜言蜜语来诱惑她。节妇拒绝了她，一生不再与她相见。节妇的婆母后来七十多岁，因为志善不是亲生儿子，而且早早去世，越发担心没有依靠，谈起这件事就潸然流泪。节妇侍奉她不分亲疏，一天婆母患重病，病情十分危急，节妇焚香烧灼手臂，祈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婆母的病，婆母便很快痊愈了。她教导儿子一定遵守规矩法度，曾告诫他说：“你出生十个月父亲就死了，我把你珍爱得如同掌上明珠；如果不幸你有所亏失，我宁愿到地下跟随父亲，也不愿和你一同活着。”儿子受到教化，时时惴惴不安，不敢放纵自己。节妇的兄弟凭财产在乡里称雄，姻亲族人繁多而兴盛。节妇安抚、接待他们，无论亲疏、长幼，都处理得合宜；但她从未因为贫穷而开口谈及利益。穿粗衣、吃粗食，也从不怨怒。她积存丝帛、聚集粮食，终于能够建立家业，使蔡氏后代濒临断绝之后又延续下来。她的妇德修养、母亲的道义，大概近于古代遗留下来的风俗了。有关官员推重她的品行，搜集她的事迹，上报给部使者，再转报朝廷；表彰她的诏令尚未下达，节妇便去世了。节妇五十二岁去世，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安葬。某年某月某甲子，墓在某县某原。儿子一人，就是蔡敬；孙女一人，尚且年幼。我曾经同节妇的兄弟交游，而节妇的显著品行，大都是我亲眼听闻、可以考察核实而非虚妄的。唉！这些足以传信于后世了。铭文说：古代之所以有良好的治理，大概是从家庭内部开始的。世道败坏、风俗受伤，女子的教化于是消亡。没有照着旧迹去做却能实践德行的，只有夏氏这样的女子；她嫁给蔡家，最终守住了大节。丈夫早夭，儿子年幼，志向坚苦而内心悲哀；她独自发誓守节，居住了二十多年。既报答了丈夫，也教导了孤儿。她具备母亲的仪范、妇人的法则，大概可以与古人相比。看那南山，松柏高大挺立。把铭文刻在墓石上，作为后世的规范。项止堂墓志铭 永嘉有一位品行笃厚的人，叫止堂项君，名讳某，字某，于某年某月某日死在杭州的寓所，享年八十三岁。他的儿子昕因为道路阻隔，不能奉送灵柩回乡安葬，于是遵照父亲的遗命，在城外七宝山火化。后来过了若干年，到某年某月某日，才得以把骨灰装入函匣，择地埋葬在余姚某乡某原。此前，昕带着已故著作郎李公孝光所写的行状，来到我门前哭泣诉说：“先人的死亡，既然不能按礼安葬，墓上的石碑又不知道请谁来撰写。您不因昕没有什么像先人的地方而屈尊同我交往。如今若不谋划，恐怕以后会有坠失遗漏，从而加重不孝的罪过。冒昧拿行状请求您，希望您怜悯而赐给他一篇铭文。”唉！凭我的晚出鄙陋，哪里足以为项君作铭？但昕对这件事的期望如此深切，我怎么敢不答应？据行状记载，君的曾祖父某、公父某，都富有财产，积聚之后又能分散救济。父亲某，更以仁爱施及众人，以道义维系家庭，同居合食，共有七代。有堂名为“同爱”，每逢四时节令以及吉凶之事聚集起来，用餐的人大概有一千多人。然而接连三代，都没有人以仕宦功业闻名当时。到君这一代，才先后任职于瑞安、平阳二州，转任浙东肃政廉访司奏差，又被征辟为处州路总管府史，迁任绍兴；任期届满后借授杭州路横塘务副使，改任山阴县典史，终于在那里去世。君所到之处都有廉能的声誉，而且刚强敏捷、耿介正直，从不阿谀躲避。人们不畏惧太守和县令，却畏惧君。他最突出的事迹，是在瑞安任职时，有个叫尹喜的人，他的妻子被权势人家的儿子抢夺，便到州府申诉；州府不敢追究，反而治告发者的罪。君抱着案牍据理争辩，权势人家的儿子害怕了，夜里带着一袋白金拜见君。君愤怒地说：“道理和法律，难道我能忍心用金钱使它屈服吗？”最终为尹喜申明冤屈，使尹喜带妻子回家。在绍兴任职时，朝廷派使者审理重大案件，命君总管囚犯；君逐一分析案情，释放了七名没有死罪的人。使者把案卷呈给中书省，全部依从他的意见，七人得以免死。在横塘任职时，主管部门沿袭旧弊，按月把剩余钱款私分；君坚决不允许，全部归还官府，使商税减轻十分之一。在山阴任职时，郡中发生饥荒，百姓逃亡过半；太守选派君赈济抚恤，所到之处救活了许多人。百姓为他作歌说：“唉呀，连月的饥荒如今饱了。”而且君前后奉郡府檄令，推鞫各县案件若干，没有一件不被称为审理允当，却没有得到重用，直到老去，真是可惜啊！君面容丰满、眼睛硕大，神采秀美伟岸；孝顺友爱大概出于天性，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抚养兄弟的子女如同自己的子女，嫁出堂妹中孤苦贫穷的女子四人。

译他对待下属严厉，对堂弟、侄子中有不遵守教诲的，便用棍棒责打羞辱他们。起初他们似乎不能忍受，最终却都服从他的见识和器量。有人提议把祖先的产业分割占有，君加以阻止；不能阻止时便说：“我依从你们的请求，但某人所得的那一份我不敢接受。”这份产业至今还保存着，人们称它为义产。君从年轻时就仰慕道家虚无之说。后来遇到一个异人，传授给他不传的秘诀，他的学问日益精纯。晚年更加研习玄妙之理，推演成《金碧大丹图》。对于阴阳造化的道理，有难以立即明白的地方，就借帝江的问答另写成若干篇文字。他有这样的所得，因此年纪虽高，视力、听力、步行仍像壮年一样。掉落的牙齿重新生长，变白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变黑。直到将要断气的那天，还索要笔来大字书写，对昕说：“你如果能听从我的话，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随即安然去世。原配杜氏，早年去世；继娶翁氏。儿子一人，就是昕，任福建行中书省掾史，博学多能，尤其以医术显名。孙子一人，名恕，能够继承父亲的学业。铭文说：上天降下人才啊，任用必定要有时机。时机没有使他充分施展啊，或许是上天吝惜了他的恩赐。您的才具如此宏大啊，职位却如此卑微。百围粗大的树木啊，竟只用来制作斧柄。百姓有疾苦啊，本来就像切割我的肌肤。只是恩泽太浅啊，最终只能止于此处。于是敦厚地实践孝友啊，继承并振兴家业。于是开启元妙的秘诀啊，保养自己衰弱的身体。一旦顺应变化啊，如蝉蜕壳般离世归去。高高耸立的这座坟丘啊，福祉都储藏在这里。越山草木郁郁葱葱啊，墓石光润如脂。传播芬芳、承载美名啊，把这首铭诗刻下。唐节妇姜氏墓志铭 三代盛世时，诗书教化并不只是施行于贤能的士大夫，即使在妇女之中，也从来没有不加以重视的；因此上至后妃，下至诸侯、大夫的妻子，以及《江汉》《汝坟》所写的妇女，都一概以礼自守，并见于诗歌吟咏。距离三代已经很远了，内外教化全都废弛；贤能的士大夫尚且很少能知道怎样自守，更何况妇女呢？在这样的时代，有如四明唐节妇这样的人，能够在年轻时就独居守寡，青灯静夜，孤影独身，辛苦劳作、粗茶淡饭，始终没有改变志向，终于把几个孤儿抚养到幼年之后，延续将要断绝的家族血脉。对于丈夫，她是贤妻；对于儿子，她是贤母；对于世人，她是节妇。唉，这实在值得铭刻！于是应孤子宾原的请求，为她作序并铭刻。序说：节妇姜氏，是本郡慈溪人，祖父名宗益，父亲名文尧。节妇十九岁，嫁给同郡定海人唐荣祖。婚后十三年，唐君去世，节妇守丧竭尽哀痛，操持家务竭尽劳苦，督促耕种来取得食物，亲自纺织来制作衣服。她教导儿子学习，教导女儿行为，待人恭敬温和，一切都依据礼法。到年岁已高，她在内外亲属中成为受尊敬的人；她慈爱幼小、抚养弱者，亲疏都来依附，强悍、顽固、鄙陋的人也没有不受到感化。此前唐君曾命令幼弟珍作为自己的儿子，节妇爱珍胜过亲生儿子，说：“我爱他胜过自己的孩子，这样家里人爱他，也就能不把他和我的儿子区别对待。”平日供养他，从未有所选择；晚年更加断绝荤腥，修习净土法门，已有厌弃尘世之心。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请求作铭的人，次子名璲；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姜宾和，次女嫁给王子志。孙子三人，名文与、林、太平；孙女二人，都尚未出嫁。她生于元至元甲午十月十二日，卒于洪武癸丑二月十九日，享年八十岁，于丁巳年九月甲辰葬在慈溪县德门乡石湫原。我既与节妇的几个儿子交游，曾在堂上拜见她，又曾冒昧为唐君的墓作铭。真正了解节妇，确实没有谁比得上我，所以宾原有所请求是应该的。铭文说：女子对于丈夫，如同士人对于君主；一心归从而至死不变，她的节操才得以伸张。世道败坏、风俗苟且，有人废弃常规；士人追逐颓败的风潮，女子违犯妇道。贤淑的姜氏，在这样的时代卓然不群；她的大节清白明净，没有缺失，没有亏损。妇德已经修养，母道也得以实行；谁在旁边辅助并告诫她呢？只是天性的成就。士人努力行事，节操容易显现；女子处在私室幽居之中，节行却无人阐扬。我作下铭辞，刻在她的墓门上，用来警戒世人，也用来慰藉她的后代。

译汪彦贞墓表 四明汪君彦贞有一位贤妻陈氏，自从汪君去世后，她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糙的食物，过了几年才得以安葬汪君于鄞县陶奥的原野。将要下葬时，她哭着对孤儿说：“你父亲不能使自己长寿，却还可以使自己的名声长存。”孤儿放声大哭，把这件事告诉宗族中的定海县令汝懋，请他叙述事情并作铭文，放入墓穴。下葬几年后，她又哭着对孤儿说：“你父亲已经在墓中得到铭文，哪里比得上再在墓上立一篇墓表呢？”于是孤儿常久来到我这里，请求写文章刻在墓上。我以不认识汪君为由推辞。常久怀着悲哀，赤脚行走，伏地告诉我：“先父离世时，不肖的孤儿才四岁，幼小愚昧，什么也不懂。我的母亲发誓守节，努力解决衣食，抚养我、教导我，使我知道正确的方向。她曾教导我说：‘你父亲十四岁时就成为孤儿，又过了十年便去世了。我做你家的媳妇才几年。你父亲去世时，我只有二十多岁，可是凭什么能够守节自持呢？大概是因为知道你父亲有了儿子，希望将来可以有所依靠于你吧。你父亲早年失去父亲，每到春秋祭祀先人，总是俯仰之间斋戒战栗，仿佛看见祖先享用祭品。祭祀完毕后没有一次不悲哀；侍奉母亲竭尽孝道，早晚定省，从来不稍有懈怠。’ 他和睦亲戚，协调上下，对人谦恭谨慎，总怕自己有所不及。田地桑树有余，就拿出来周济乡里。读书只求通晓大义，明白了就罢。他尤其喜欢学习《易经》。做人恪守纲常法纪，崇尚气节，不以奔走炫耀、贩卖声名为能事。他的操守行履如此，真是有志之人啊！不幸的是，才华尚未得到施展，事业尚未充分开展，便短命去世了。我听说，前世吝惜的人，后世必定丰裕；因此知道你父亲必定有后代。既然你父亲有这样的后代，那么你将来成人立业，是可以期待的。我虽然不能保证你一定能成人立业，却能肯定你父亲是有后代的。你应当记住这些话。常久哭泣着把这些话藏在心中，反复思念先父遗事。既然不能全部知晓，幸而从我母亲那里听到一些，又不能请先生把这些话写下来，年复一年直到今天，我还厚着脸皮活在世上，究竟成了怎样的人呢？先生的这些话可以流传后世，而他的心意在于怜恤孤儿，难道还会用别的方式庇护我汪家吗？所以我才敢来请求。唉！我没有来得及认识您，但我的老朋友方彦中，正是汪家的赘婿，曾与您同室而居、同席而食，亲近之情并不因生死而有不同，本来就是世人所说的贤者。凭彦中的贤德，可以推知您必定贤能；况且您的孤子又转述其母夫人的话来请求，于是我悲伤地辑录这些话，刻在您的墓上。您名弥亨，字彦贞。您的祖先是歙县人，即宋代吏部尚书、追赠少师、谥号庄靖的那位，名讳与合，是您的六世祖；名讳佑世的，是您的祖父的父亲。母亲姓陈，妻子大概是他的侄女。儿子一人，就是常久。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唉！人从上天那里最难得到的，是才华和品行。上天把人所难得的东西给了人，却不再借给他足够的年寿，使他来不及修养施展，不能充分显名于世；像您就是这样。您的才华品行如此，假使有幸活到中寿，那么显名于世的成就该会怎样呢？然而最终止步于此，这大概是命运吧！这多么可悲啊！赵君夫人戴氏墓志铭 洪武三年冬十一月庚戌日，浚仪赵君的夫人、谯郡戴氏在浦江县德政乡的正寝去世。去世两年后的秋九月庚午日，安葬在赵家西边四里华表山的高地上。又过了一年，二弟戴良才得以回来，从东海遥望墓门哭泣。唉！夫人去世时，我没能凭靠她的棺柩哭临；下葬时，又没能亲自举扶绳索。年年岁岁，痛惜思念都无法弥补，我徘徊、跳踊、顿足，几乎不能活下去。不久，哀痛的儿子友亨拿着墓志铭的文辞来托我，并说：‘我的母亲临终时，曾因来不及见到舅舅而遗憾。后来又说舅舅恭谨而有文采，如果承蒙您为她作铭，她的灵魂或许能够安宁。’唉！夫人有一个弟弟，不懂得接受训教，任性狂放、四处迁徙，最终困顿在荒远之地，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却还想勉强掩饰自己不肖的言行，号哭悲恸来写这篇文章，悲苦郁结，还能写出一句话吗？即便如此，夫人的德行美善，若不是我，又有谁能详尽知道呢？我自从断乳以后，就奉先母之命由夫人抚养。后来娶赵君的妹妹为妻，结交朋友、选择邻居，也都依靠夫人。自幼至老，我从未离开过她身边。因此夫人作为女儿、媳妇、母亲的道理和行为，我都亲眼见到、铭记于心。夫人生来聪慧灵秀，幼年性情柔顺，长大后志向诚笃。她的技艺足以达到美善却不浮华，德行足以符合礼法却不繁琐。在娘家，先父先母对她恩遇特别深厚；她侍奉父母，活着时在身边服侍，完备地履行敬养的礼节；父母去世后，负责丧事，竭尽哀悼悲痛之情。她仁慈地抚养弟弟们，以义气对待宗族亲党。到了夫家，她把侍奉父母的方式用来侍奉公婆，把接待宗族亲党的方式用来接待姻亲。公公原是故王的孙子，居家时没有谁能合乎他的心意，唯独对夫人从不说违逆的话。他活到九十岁去世，临终嘱咐后事，夫人哭泣着处理，忧劳一个多月，忽然遭受大变故。婆婆性情尤其严厉难以冒犯，夫人恭敬地承受她，谨慎地侍奉她，使婆婆始终没有显露威怒之色。她辅佐丈夫，备办盐醋，按时耕种，扩建墙屋，凡是供养、教育、婚嫁、丧祭的费用，全靠她筹划。丈夫喜欢简静，晚年更加沉溺于老庄的无为之说，不问家事；夫人调护他、顺从他，总是满足他的意愿。中年得子后，她极力保育，慈爱地抚养，恳切地引导，训诫教诲，直到儿子成人。丈夫的弟弟早年失去父亲，楼氏的外甥又遭遇家难，夫人都像收养亲子一样抚育，把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放在一起，没有厚薄不同。夫人名如玉，父亲是我的先父，名暄；母亲是我的先母刘氏。赵君名良，他的父亲是梅石处士必俊，母亲是朱氏。夫人二十二岁嫁给赵君，赵君去世时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友亨。孙子二人，季升、季昱。曾孙三人。唉！我不才，无法充分褒扬叙述，只愿使夫人的美德流传给后代。根据事实写下这些文字，姑且用来抒发哀思。铭文说：美啊！夫人秉持美善柔顺的品德，作为女儿和媳妇都尽到职责，作为母亲也修明母道；两族之中人才济济，共同彰显美好的德业。她的德行恒久，行为周备。上天开启祥瑞，大地覆盖着美好的墓城；墓地上松柏郁郁苍苍。母弟为她刻下铭文，告知幽冥。洪武七年九月重阳日，二弟戴良记。祭文 祭奠亡妻赵氏夫人的文章

译唉！您是我的伯姐，也是赵氏的长媳。我们两族的婚姻情谊不同于别家，所以夫人嫁到了我家。她因为我便于从师求友，便住在我岳家。她弥补漏洞、周全缺略，从来没有一天能够安闲。此后我常不在家，或寄食于别人家门下，或在乡校追求微薄俸禄。二十多年中，我和夫人共同生活的日子只有几年；一年之中，和夫人共同谋划家事的日子也只有几天。夫人奉养四位亲长，养育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办完十多人的丧葬婚嫁之事，既艰苦又勤劳，却从不因我不能相助而挂怀。我能够免于陷入其他行业，始终以文章笔墨为业，全靠夫人的力量。我将近五十岁时，才在淮南担任提举儒学，夫人与我同在任所仅三年，便前往武林照料子女。第二年兵乱兴起，她仓促间又带着子女，冒着涛江的险阻向东返回。当时我向北到齐鲁，向东出游吴越，作放浪无定的游历，更加不把家庭放在心上。夫人扶持衰败、补救弊端，过清淡的生活，忍受艰苦；又过了十多年，战乱稍稍平息，门户稍稍安静，她才抚养两个儿子从事耕作，带领儿媳养蚕织布，希望成就一个家业来等待我。唉！谁能想到她竟会突然抛下我而死呢？前年夏天，夫人派两个儿子到鄞江边探望我。两个儿子说夫人精力还很强，饮食也还好，两鬓仍然乌黑。我比夫人大两岁时，曾患脾病，气息奄奄，每天只能吃几合饭，而两鬓斑白，头发也快全白了。我害怕一旦死在别处，夫人因相隔遥远不能到我身边哭临，留下终身遗憾。唉！谁能想到夫人竟然死去，反倒是我活着呢？夫人刚开始生病时，我从兄子温在会稽来信中得知：‘夫人近来痰气病很疲惫。’我以为痰气是夫人的旧病，虽疲惫却没有大碍。后来见到倪氏女婿，他说的与温相同，而且说病情更加严重。我这才魂惊心碎，当夜刚过半夜便骑快马向东奔驰，三天后抵达家中，见夫人精神气色还好，言语仍然爽朗。术士又说到了秋天一定会痊愈，我更加认为夫人的病虽令人疲惫，最终却不会有害。唉！谁能想到她竟会因此病害了身体呢？难道是我迂腐而不理家事，给夫人留下艰难和劳苦，实际上因此损害了她的寿命吗？从今以后，谁来抚养我的孩子，带领我的儿媳成就我的家庭呢？我对后代的希望孤单了，对这个世间也再没有长久居留的心愿了。上天如果还能赐给我几年寿命，我只应当在墓旁结一间小屋，等待度尽余生，和夫人一同埋藏在这片土地里，如此而已。唉，悲痛啊！悲痛啊！我和夫人，年轻力壮时不能共同欢乐，年老时不能相互守护，生病时不能彼此扶持，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却同路上偶然相遇的过客没有不同。我上违背天伦，下违背人道，以至于夫人活着时含着忧愁思念，死后又带着遗恨离别。这是天意造成的，还是人造成的？我胸中的悲痛，要到哪一个月才会停止呢？幸好夫人有儿子，颇能读书；有女儿，能够尽孝。生前的粗茶淡饭和汤药，没有亏待；死后的衣衾、棺椁，也没有俭省。又找到吉利的墓地，靠近女儿家左侧，而且在一个多月内安葬，合乎先王制礼的意思。这样或许夫人的神灵会喜悦，身体和魂魄会安宁，我孤苦零丁的心怀，也可以因此稍得安慰。唉！我的话总有说完的时候，我的悲痛难道也会有穷尽吗？献上一杯祭酒表达诚意，老泪如同倾泻而下，尚请享用。《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三十，元代戴良撰，外集 九灵先生画像赞【共十九首】他的精神清澄，像秋高露寒时青田的鹤鸣；他的气质温润，像光芒含藏、光辉内敛而充实的赤玉；他的文章明朗，像盆盎纷杂之中，古代罍洗独自精明。具备这三种美德，所以收敛英气刚毅，汇聚众人长处，保持醇厚和煦而得到众人的信服。美好啊，这个人大概是智慧遍及万物，行为修饰自身，学问以真诚为根本的人。金华宋濂 深沉凝定，是把道当作家园；幽深而有光泽，是振兴德行的光华；悄然深思，是用来周全万物变化的；充沛而纵笔挥洒，又将使文章花朵畅然开放。这些都是世人所知道的。至于身处困境却通达，处于穷困却安泰，把喜乐和忧戚都看作梦幻，抛弃利禄如同泥沙，我想跟随并探究其究竟，却无法辨明它的边际，何况能够赞美呢？三十年间，我两次为叔能的画像作赞，文字各不相同，以此可见叔能年岁已高而德行更加进步。因此命侍史把两篇一并书写。前翰林学士金华宋濂记。志向思虑高洁，如秋水寒潭；器度严谨诚笃，如峭壁危岩；高峻得不可逾越，沉静而无所不包容。这就是有德之人，众人所瞻仰的对象。浦江郑涛【元太常礼仪院博士】美好啊，这位清瘦如仙的人是金华的英杰；他由自己体悟大道，修饰文辞、树立诚意，持守音乐般的和谐，秉持衡器般的公平，出仕或退处都自在超然，与风月一样清澄。鄱阳周伯琦【元翰林学士】他的容貌温和可亲，威仪谦抑而美好。踪迹虽寄身朝廷官场，却和随时屈伸、趋炎附势者不是一类；志向常常仰慕山林，却又不同于故意矫饰、孤高乖僻的人。长松树荫下，他悠然漫步，摇曳着鞋履，人们几乎以为他是逃离尘世的隐逸之民，却不知道他是怀抱大道的君子。我曾看他修养自身、践履操守，端正笃实，连续发表言论，论著宏大，可以说他的行为像儒者，文章则像史家。金陵杨翮 仁义是修饰自身的根本，忠信是奉事国家的基础；发而为文章，声名高远，直上云天。要使这个人歌咏太平盛世，必定得让他像凤凰那样飞翔之后才降集。像这样的人，是根据时势决定出仕或退处，而以大道作为关键吗？临海陈基 安然履行自己的本分，不骄傲放纵志意；通达地应对变化，不苟且迎合世俗。早年的芳华多么高远，前代修养者的气韵多么浓郁。人们正要从他的眉宇间看出紫芝般的高洁，我将从他的言论之外去寻求叔度那样的贤德。金华胡翰 他的姿态清冷，如冰雪；服饰举止整肃，如山林隐士；聚集和气于内，外表高洁而庄肃。虽然他的著述丰富，至今已有多年，但增进修养的功夫每天都感到不足。希望他在儒林文苑之间继承古代贤人的美好足迹；我哪里能够为他执鞭随行，参与翱翔并追随呢？义乌王祎【翰林院待制】仙华山的峰峦郁郁苍苍，积蓄英华、孕育灵气，灿然发出文章之光；杰出才士和贤者相继兴起，前后相接、彼此遥望。有这样美好的君子，纯粹如珪璋；话语仿佛不从口中说出，但他的文章却有百川朝宗、奔赴千里的气势；外貌似乎弱不胜衣，而他的志向却有百炼不折的刚强。他玩味天机的流动，汇集艺苑的芬芳。看他的用心，大概是要追赶古人，与他们并驾齐驱。人的身体退处，德行必定进益；踪迹隐晦，声名必定显扬。造物者既然赋予此人超绝的长处，必定会使他歌咏国家太平、和鸣仪凤般铿锵的声音，难道肯把他置于山林泉石之间吗？兰溪吴沉 他的神情开朗温和，如同三春的阳光，这是先生德行容貌的丰润；他的文采光明灿烂，如同泰山上的灵芝，这是先生文章辞藻的光辉。这固然足以看见他显露于外的美，却不知道他内心自得的妙处，大概将要追随孔子、孟子而以他们为师。因此他手执七寸长的笔，开启学苑中蒙昧的蔽塞；攻读万卷书，搜取道体玄理的精华。他不屑于做词人艺士所做的事，而只想从伊洛之学上溯泗水、沂水之学。浦江郑渊【元月泉书院山长】精神清明、气质温润，是大道充实的表现；学问淳厚、行为卓异，是士人中的雄杰。像和氏之璧那样温润，像繁弱之弓那样刚劲。或出仕，或退处，随时势的升降而行止。记载甲子，可以看出取舍的正道；考究《春秋》，穷尽褒贬笔削的功力。世人都把穷困显达看作得失，却不知道他特立独行，具有超越古人的高尚风范。永嘉张士谔【浦江县儒学教谕】九灵先生去世八年后，伯衡经过他的乡邑，跟随他的儿子礼，拜谒先生遗像，追作画像赞说：承接二戴之后的学统，探究超过两汉的道理；卓然成为人中的英杰，暗中负有海内的声望。他的威仪文采，尚且无法仿佛；他的精神心术，何况可以用言语形容？他跋涉道路，像子房为报答韩国而奔走；他在山泽间徘徊，又像正则放逐自身。如今世人共同仰望他如仰望泰山北斗，他却突然驾着风雷长逝而去。后死的人瞻仰遗像，怎能不感慨？难道斯文将要衰亡了吗？金华苏伯衡【翰林院编修】他的容貌温和，是德行充实；他的文章纯粹，是学问精纯。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也是这个时代的珍宝。我将与他一道归依，若不是先生，还能是谁呢？临安刘中 他的容貌纯粹，心地和蔼，文章充沛。他难道不是高高地俯视万物之外、以享受本性为乐的人吗？这样的人本应在朝廷上论道，在儒林中倡导道统。为什么却要逃离尘世，回头在风烟中长啸傲游？然而身体隐遁，声名却随之流传，听到他的人也会振作起来并仰慕他。四明乌斯衜 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处理事务虽然简约，却全无傲慢之色。志向在于圣贤之学，德行充满君子之德。胸怀开阔而有容，卓然自立。探究千古幽深精微的道理，成为一世人的表率。将来应当发挥所蕴藏的才学，使之显现于世，难道能容许他深居高隐于泉石之间吗？兰溪徐元 才华可以救济百姓，却没有相称的职位；德行可以厚化风俗，却不为时势所容。这是造物者对先生太吝惜了。然而宏大的辞章、伟大的议论，可以宣扬人文、彰明圣学，并流传无穷，又不能说他没有充分发挥才华。浦江赵友同 身披山野的衣裳，胸中藏着美玉般的文辞。他内心充实，难道会随着别人而增减吗？他退处自守，也顺着大道而委蛇。放情于丘壑之中，胸襟情韵平和旷达；看看幼舆这样的人，到了当世又能施展什么呢？超出尘埃之外，神情疏放明朗。可叹叔夜这样的人不能与他同时相遇。豫章黄宾

译内心谦冲虚静，外表修整高大。他若用于世，才华优良，品行美好；若为时势所困，精神仍完足，身体仍舒展。这样的人，确实是朝廷的栋梁，不是山泽中的隐士。他对于学问，深深领会了大道的奥妙，哪里是世俗之人能够窥见的？即使铺陈文章、玩弄辞藻、吟风弄月，也不过是他的余绪。总之，应当与秦观、黄庭坚并驾齐驱。除此之外，我就无法知道了。姑苏姚广孝【太子少师】他汇聚天地间清美淑秀的资质，没有山林隐士枯槁瘦弱的气息。他出仕时，在石渠阁、天禄阁中，本来就足以争相观赏苍梧翠竹般的英姿；他退处时，住茅屋、耕石田，也未必减损金马门、玉堂中的高雅情致。湛卢宝剑藏在匣中，风雨之时尚且会鸣响；琬琰美玉蕴藏山中，也能使山川增添光彩。唉！浦阳人物，耳目所接触到的，如容州文学那样的风雅遗音，如蜀山居士那样的雅乐和帝王文章。至于金玉相击、彼此应和，交相振发而错落陈列，那么长芗山长前后与他们同时，几乎都已骑箕跨尾、神游上天，鞭策雷霆、驾驭风云，遍览无边世界。这样说来，作为狂澜中砥柱的屏障，还有谁来承担呢？而九鼎悬于一丝之上的危局，实在令人凛然可畏。前辈所成就的事业、后辈所寄托的希望，只有先生和宋景濂而已。兰溪赵良恭 祭奠云林先生的文章 斯道与宋朝一同迁移衰落，南方、东方的文献中，婺州最为卓然，成为宗主；各自尊重所听闻的学说，弘扬大道正统。风教日益传播，山岳高立，海潮涌动；在元朝衰落之际，老成宿儒相继沦亡，只剩四位先生发扬最后的光辉。懿文太史侍奉明主，长山、华川内外鼎立。只有九灵公远远避迹，自我隐藏，在万物之外游嬉，不炫耀自己的文章。譬如宝器，刚要发挥作用便先毁坏；回头看看四位杰出人物，已经亡故三位了。幸好先生还在，可以做学者的老师。谁知福分如此浅薄，连一位老人也不能留下。自古圣贤没有不死的，但死后有可以流传的东西。祸福遵循同一规律，先生的功业声名实在不会磨灭。看看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又何足以论多少呢？前面有千年祭祀，后面有万世流传，区区百年实在不必计较。人被囿于天地大化之中，如冰块处在河流里，成坏只在片刻之间，哪里能够控制把握？有尽的形体归还给造物者，无穷的精神终古不灭。得失的道理，先生已经没有疑惑，我独自又何必悲伤？只是哀伤大道衰微。星辰在上，河岳在下，谁来扶助它的衰落？还要等待后来的人啊。呜呼，悲哉！金华苏伯衡【翰林院编修】故九灵先生戴公墓志铭 九灵先生去世二十八年后，次子戴乐述写父亲一生的行状，来到京师，交给赵友同，说：‘先父去世已经很久了，墓碑还没有铭文。我年纪将近老年，恐怕一旦忽然先于朝露消散，终究无法把父亲的美德显扬于世。您是先父的内侄，又曾有师生之分，了解先父没有谁能超过您。墓铭怎么忍心不写呢？’赵友同拜谢并哭泣说：‘这正是我早晚不得安宁的原因，只是想到先生是一代名儒，应该托付给善于作文的人，使他流传不朽。如今已经很久却还没有托付给谁，我还敢以愚陋来推辞吗？’于是叙述他的生平并作铭文。先生名良，字叔能，姓戴。他的先祖是杜陵人。十八世祖戴昭在唐咸通年间任浙东道五部兵马大元帅、平南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尚书令。第二子戴堂开始迁居婺州浦江，喜欢驰马试剑，因此把所居的里称为马剑。后来子孙日益繁盛，戴乐善于经营儒业，成为县中的望族。曾祖父名锡，祖父名涛，父亲名暄，都有隐德而不显耀。先生天资聪敏，性情极其孝顺。母亲刘夫人生病时，他每天侍奉汤药，抱扶她起卧，衣带不解超过一年。服父母丧时，他悲哀憔悴，几乎不能活下去；每逢忌日，总是呜咽流泪。对待兄弟，恩爱无微不至。长兄的侄子恭很早失去父亲，他对其教养超过自己的孩子。儿子早年跟随乌伤朱震亨先生学习医术，后来凭医术在当时大为显名，官至太医院使，全是先生的力量。先生一生嗜好读书，即使严寒酷暑，也常常读到半夜才睡，因此天文、地理、医卜、佛教、道教等书，没有不精心研究的。他起初研究经学，学习科举文章，不久便放弃，专心写作古文。当时柳文肃公贯、黄文献公溍、吴文贞公莱，都以文章名闻浙东，先生往来于他们门下求学，完全得到其中的奥妙。他与文肃公尤其亲密，文肃公去世后，他替公料理家事，服心丧三年，才回来。余忠宣公阙持宪节经过婺州，听说先生擅长诗歌，几次来往交游，讨论古今作者词章的优劣。余公欣然说：‘士人不知道诗已经很久了，除了您，我不敢和别人谈论。’于是把平日从师友那里得到的学问全都传授给先生，先生的诗名于是雄视东南。先生家住在远离城邑的地方，朋友交游、讲学研习很困难，便在县西买地，建造数十间房屋，每天与同辈讨论濂洛性理的精微言论。家中事务有无，他全都置之不问。亲族有人劝他经营产业，为子孙作打算，先生推辞说：‘子孙将来贫富，不是我能知道的；况且我家世代以儒业为业，除了诗书，也不能另作打算。’住下不久，他被起用为月泉书院山长。后辈士子受其风范影响，无不以践履和实学互相劝勉。至正辛丑年，因荐举升任中顺大夫、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儒学提举。然而当时局势已经不安，没有办法施展志向，于是带着侄子温渡海到中州，想同豪杰交往，却最终没有遇到机会，便南归四明。四明有许多美丽山水，老儒宿学往往流寓此地，先生常与他们宴饮集会为乐，酒兴浓时赋诗，击节歌咏，听到的人认为其中有《黍离》《秀麦》那样的遗响。国朝洪武壬戌年，朝廷用礼币征召先生到京师，当天召见，试作若干篇文章，命大官供给饮食，留住会同馆，名公巨卿天天来见，有的甚至以师礼侍奉他。后来皇上想任用先生，先生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颇为违忤圣意，因而待罪很久。有一天他感到轻微病痛，便写信向亲友辞谢，仍恳切地谈忠孝大节。

译等到病情危急，他召来戴乐说：‘我的罪过本来很深，幸赖圣恩宽贷，得以保全首领而死。想到没有报效国家，你们幸而各自努力，以弥补前人的过失，这才是贤良的子孙。’说完，便端坐在寓所去世，时间是癸亥年四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七岁。戴乐因路途遥远，不能扶柩南归，于是选择地点火化，捧着骨灰归来，在这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安葬于县南嘉兴乡西山的高地。妻子赵氏，是故宋宗室梅石处士必俊的女儿，有贤德，比先生早八年去世，到这时与先生合葬。儿子二人：长子戴礼，任本县儒学训导，十三年后去世；次子就是戴乐，如今任本县医学训科。女儿二人：长女嫁张琪，次女嫁倪佐。孙子八人，孙女三人。先生精神爽朗，胡须美好，不轻易喜怒，整天端坐，没有懒散的姿态。与人交谈一定吐露真情，善于诱导扶助后进。曾因居住在九灵山，晚年自号九灵山人，所以学者都称他为九灵先生。著作有《和陶诗》一卷、《九灵山房集》三十卷、《春秋经传考》三十二卷，收藏在家中。唉！先生在盛年遭逢世间多故，晚年遇到圣朝却又受到年老多病的逼迫，所以终身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然而志向虽一时未能实现，他铿锵辉煌的文章，能够光耀前代修养者，启迪后世，维持斯文、振兴遗绪，本来足以在永久之中得到伸展。铭文说：当身体强健时，时势已经不是可以施展的时势；遇到时势时，身体又已经衰老。于是收敛英气、隐藏才华，使他的文辞大为昌盛。虽然没有机会把文章荐于郊庙，却也足以在山巅水涯之间自得其乐。唉！先生的高尚，难道后人会没有人知道吗？文渊阁修书官、修职郎、太医院御医门生赵友同撰。《九灵山房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补编》上 【集中遗篇以及收载于其他书而略有不同的篇章，谨就目前所见加以补录。以后若有所得，当继续增补。殿泗谨记】诗 寄给宋景濂的六首诗【见《宋文宪集》《山居稿》，其中所载《咏怀》三首与此略有不同】在偏僻的巷子里盖屋居住，种些豆叶，也仍然种葵菜。本想从此探究安居之道，哪里料到会遭逢乱离？三年后离去又回来，邻居的房屋没有一间留下。我的房屋虽仅仅保存下来，豆叶枯萎了，葵菜也衰败了。海田既已遭受变故，城邑乡村也一天天不像样。我拄杖出行一次，所见所闻多有悲伤。我本来就不住在市井，后悔又能追悔什么呢【《山居稿·咏怀》之一】庭前有两棵奇异的树，常常呈现美好的姿态。年年遭遇雪霜，谁说严寒容易过去？大道丧失已经经历千年，亲友间的情谊一天天淡薄。已经显贵便忘记卑贱，年末时还有谁值得托付？厌倦住在这里，走啊走，到了吴国。没有遇见新结交的知己，只听到古代的遗迹。古代有延陵季子，施恩越到死后越广博。一旦彼此相许、同心相合，宝剑也不值得吝惜。这种事情难以再次遇到，我这一行又将到哪里去呢【《山居稿·咏怀》之二】辞别家人独自行走，舍弃生命，远赴军中。本以为可以建立功勋，为什么志愿却不能完成？主将向东南征讨，威武地震慑群雄。假如掌握先登的勇气，就能一举建立功劳。即使不是亲自出力，也可以充当抵御冲击的谋臣。在两楹之间制定胜策，在酒食宴席中设置奇谋。野兽尚且害怕被当作祭牲，人难道不知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吗？何况已经有许多贤能之人，我又怎能只凭微薄的自身奋争？东州有一位士人，与世俗很不相同。请问他哪里不同？安于卑贱，安于贫穷。高贵的爵位我不看重，最珍贵的东西我也不珍爱。聘礼的光彩照耀乡里，他却把它看作浮云。灌木荒草环绕房屋，薜荔深深拥住门扉。难道他忘记了华丽吗？只是非正当所得，就不是他所欣喜的。世上很少有人了解他，唯独我仰慕此人。我常常前去拜访他，姑且用来牵系自己的心神。愿意带着酒壶与你相约，长久和你做邻居。困居之中缺少人力，房屋四周尽是荒草，纷纷飞集着鸟雀，寂静得断绝了车马往来。病弱之人又能做什么？叫儿子准备藤杖，时常到林野中去，拨开丛生的荆棘独自来往。农夫扛着锄头来到，便相互饮酒，真正得到欣赏的乐趣。哪里知道雨露深厚，只谈论桑麻生长。人生只要适合自己的心意就好，何必去踏入时俗的罗网？年少时便秉持微小的志向，把心思游放在六经之中。年华渐渐迟暮，于是和尘世的事务隔绝。到了秋天有许多美好日子，拿什么来陶冶我的性情？园中的蔬菜青翠可摘，新谷也已经收成。叫妻室酿造美酒，姑且斟一壶来饮。儿女在身边嬉戏，亲戚也回来团聚。这些事情已经足以称乐，我这一生难道没有成就吗？俯仰百年之间，忽然如流电闪耀而过【《山居稿·咏怀》之三】《义门诗》【见《麟溪集》】唐尧、虞舜离我们已经很远了，能够使这种浇薄风俗敦厚起来，是多么伟大。坐下来征求宋先生的言论，起身拜访郑公的门庭。郑公富有孝义，这正是宋先生曾经说过的。我请求摘取其中的精华，为你略作一二论说。你的祖先原居睦州，后来迁到这座山边，就像种植园中的树木，根多了枝叶才会繁茂。你们说，九世祖秉持志向，何其轩昂高远；探究百圣道理的深处，挖掘六经的根本；修身并推广到齐家，尊卑秩序严整，于是使后代子孙承受先人的恩德，人人如春风般温和。到了经历四代之后，兄弟手足之间的恩情尤其深厚。世道正值多难，群小仍然制造祸患；当时危急患难之中，兄弟如鹡鸰在原野上相互呼应，又像孔融、孔褒等争相为张俭伸张冤屈。可是哥哥竟然沉命而死，慷慨赴死并不以为难，弟弟确实回来为他安葬。三年在坟墓旁结庐守丧，悲伤惊动了聚集的乌鸟，鲜血洒在苍崖上，染成丹红。人谁能不死？只是惭愧不如你们兄弟。精诚既已上达于天，遗留下来的恩泽又怎会吝惜于我？门墙间棠棣茂盛，庭阶上芝兰繁盛。难道没有兄弟吗？我愿和你们吹箎吹壎。难道没有曾孙、元孙吗？我愿和你们共同祭祀。旧日积聚的情谊已经深厚，内外没有一点喧扰。同心同德，安定坚贞，把大字题在堂屋匾额上。训诫的话确实细密绵长，规范何等宽严有序。仿佛用仁者的长矛，剜除不义之人的心肝。问怎样才能做到这些？只是反复研读诗书。一生只尝粗茶淡饭，哪里肯用华饰装点车马？于是深入古代礼制的渊源，彻底清除异教的藩篱。先要谨慎办理丧祭，其次要严格对待冠礼和婚礼。对于年老者本来就已经体恤，奈何还有孤儿寡妇？赈济饥民，周济寒者，米粮和棉衣早晚发放。居住在族中的人以及掩埋暴骨，都要照顾；东西两边都设有庐舍和坟墓。末世风俗凛然改变，行动都受到人们赞叹。淮浙之间尚且没有这样的事，乡邦之中真是独一无二。你们应当敦厚自己的行为，持守这些来防止顽劣，所以彰明圣朝的天恩永远深厚。请看乌头牌表，光辉照耀门楣，难道说这只是一家的私事吗？借助你们挽回世道的狂澜。我曾观察我们人类，起初本来都同出一源。叔父是祖父的儿子，侄子是父亲的孙子，只因为混入异姓，彼此便互相辱骂。婆媳尚且争吵，哪里还顾得上同胞兄弟的残破？最终孝与悌是一切行为的根本。难道不是喜欢你们的道路，只是被那反复的舌头和牙齿困住了吗？只有郑氏子弟，大家同穿衣冠，为什么唯独这颗心不同？这个道理明白而不昏暗。可敬啊，刚强正直的士人，不被柔弱之势吞没。羽翼一旦完备，我便能使居室安定。忙忙碌碌的人又在做什么呢？感动于此，眼泪像河水一样翻涌。于是写下你们的行为，交付金石刊刻。金子可以熔化而改变，石头可以破碎而不完整；不如歌咏我的诗，让它流传在里巷之间，或许使奸邪浅薄的人听到后内心酸楚。把一件善行推广成十件，百万善举就从这里开始。浇薄的风气也许可以变得淳厚，古代的风俗也可以恢复。只恨自己的才力浅薄，发出的声音粗俗而且繁杂。宋先生确实了解我，我的文字就请你删削吧。《永乐寺》【见《宁波府志》】舜江向东流下，我把官船停泊在岸边，几次听着潮声，任凭船只来往。年老以后不知道哪天还能再来，梦中只认得旧日游览的山。秋风把鞋子从天外吹来，沧海遗珠从世间出现。请问您的老父亲身体还健壮吗？龙山高峻绝顶，允许谁来攀登呢？

译《九灵山房集补编》上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补编》下 文 《吴先生哀颂辞》序【见康熙年间刊本。按：吴先生去世、安葬，此序为核实之依据，所以附载于此，哀辞相同部分不再重复】先生是婺州浦江人，名莱，字立夫，是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吴公的长子。重纪至元六年夏四月九日，因病在家去世，享年四十四岁。曾经在礼部参加一次考试，没有考中。两个儿子吴谔、吴谧，于至正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把先生安葬在盉坞的高地。一年后，命戴良作哀辞。戴良虽然不才，但曾经向先生求学，按情理不能推辞，于是追述先生一生，写成文章说：‘云云。’ 书写《天机流动轩卷》后 我年轻力壮时，在浦江官舍认识豳国余忠宣公。余公正持使者符节巡视各县，我想行弟子礼，却没有机会。后来游历郡城，便借论诗向余公请教疑问，余公为我写下这四个篆字相赠，大概就是我所居轩的匾额。带回山中后，乡友宋景濂首先为它作了一篇赞，又写信请东阳陈君君采为它作记。金华胡君仲伸、乌伤王君子充、麟溪郑君仲舒，也先后写文章寄来。我还曾命工匠刻在轩壁上。不久天下大乱，各地都起兵，我便把一切弃置，逃到海边。到将近暮年时回来察看故居，轩屋虽然勉强还在，墙壁间的旧刻却没有保存下来。急忙翻找出行的行囊，只得到余公亲笔所书的墨迹，以及四位先生记文的拓本。景濂的赞也终于无法找到，卷中的跋语是后来追补的。此后余公以淮南行省右丞的身份在安庆死于守节，君采以处士身份死在乡里；进入国朝后，景濂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被责死于西土，子充以翰林待制身份被斥死于北地，仲伸也以儒学教授身份寄死于乡野人家。同时代的朋友几乎凋零殆尽，只有仲舒因前朝旧官而在家领取俸禄，平安无恙，但也已经颓然老去。从从前到现在，俯仰之间还不到三十年，变化反复无常竟到了如此地步。所能依靠而长久保存的，只有书法和文章；又不知道再过这三十年，书法、文章以及保存它们的人，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相互长存？学佛的人把幻境指作空花，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我已经把四个篆字和四篇记文联缀成卷，又在后面详细记述事情的始末。闲暇时拿出来读一读，怎能不为此长叹三声呢？元黓阉茂年，夏五月十六日，九灵山人戴良书。《鹤年先生诗集》序【见《丁鹤年集》，与《鄞游原稿》略有不同】从前成周兴起，起源于西北。西北的诗歌，见于《国风》的，只有豳、秦二地为止。豳、秦以外，王化不能到达、民俗尚未沟通的地方，本来不能列入诸侯国的次序。我元朝接受天命，也从西北兴起。西北各国，如回回、吐蕃、喀尔喀、辉和尔、伊啰勒、琨唐古之类，往往率先称臣归顺，奉行职分，称藩纳贡。他们沐浴在美好的光辉中，受到恩宠恩泽，与京城内的臣民没有一点不同。这样积累日久，文化制度日益相同，他们的子孙便都舍弃弓马而从事诗书。至于以诗名闻天下的，有贯公裕实、马公伯庸、萨公天锡、余公廷心。评论者认为马公的诗像李商隐，贯公、萨公的诗像李贺，而余公的诗则可与阴铿、何逊并驾齐驱。其他如高公彦敬、库公子山、达公兼善、雅公正卿、聂公古柏、乌公克章、鲁公至道，以及二位廷珪等，也都清新俊逸，各自形成一家之言。这几位先生都居住在遥远的西北诸国，距离豳、秦不知有几千万里，可是他们写诗竟有中国古代作者的遗风，也足以看出我朝王化广泛推行、民俗发生巨大变化，即使成周盛世也比不上。鹤年也是西北人，比那几位先生稍晚。他出身于世代以功业著称的家族，但鹤年兄弟却都以儒业为志。伯父中考中进士的有三人，鹤年却淡泊自守，无意于做官。遭逢时局兵乱，他逃隐在海上，远远地不再与世人交往。凡是幽怨忧愁、愤懑苦闷、悲哀痛苦的情感，全都在诗中抒发出来。看他的古体诗、歌行等作品，大都清新秀丽而令人喜爱；但构思深沉、用功至勤，尤其体现在五言、七言律诗上。他写一篇文章、说一句话，都是为了寄托忧国爱君之心和怜悯乱世、思求治世的意旨。读他的诗，会使人感慨激愤，情绪强烈，不知不觉便泪流满面。大概他的遣词立意多取法于杜子美，而音节格调又兼有我朝诸位阁老的长处，所以深入人心、感动人的妙处，是其他诗人所不能比的。唉，像鹤年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列入那几位先生的行列吗？然而那几位先生在当时都是仕途通达、身居高位的人，世上的士子谁不把他们的言辞当作美味而传诵？鹤年却正逢气运衰微的时代，只能独自退居偏远之地，写所谓穷困失意者的诗来自慰。能够了解他构思深沉、用功至勤的人，又有几位呢？别人知不知道，对鹤年来说并不值得看重。只是由于祖宗涵养恩泽天下长达百年，使得远方绝域的诗作也都能够归属于天子之国；而鹤年用来彰明圣明君王教化和民俗盛况、从而与那几位先生一同流传于世的作品，如果竟然湮没无闻，岂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所以我选取他的诗稿若干卷，为之作序并刊行流传，来等待世上了解鹤年的人共同吟咏罢了。鹤年的清高节操和高尚品行，另有传记记载，这里不再书写。至正甲午秋，九灵山人金华戴良作序。《夷白斋稿序》【见《夷白斋集》，与《吴游原稿》略有不同】《夷白斋稿》共四百五十四篇，是通奉大夫、内史、临海陈先生所著。我已经访求到这些作品，先生把全部稿件收得齐全并编排次序，编成三十五卷，又为这些篇目作序说：“世道有升有降，风气有盛有衰，文章的气运也随之起落。所以自从周朝衰微以后，圣人留下的言论已经消歇，诸子百家和杂家纷纷兴起，使它受到混乱。汉朝兴起，董生、司马迁、扬雄、刘向这些人出现，文章之道才开始接近古代。到了后来，曹、刘、沈、谢的雕琢，王、杨、卢、骆的纤巧艳丽，又在当时形成风气。到了唐代，昌黎韩子以道德仁义的言论崛起并加以纠正，此后文章之道才几乎达到汉代的水平。无奈元气刚刚恢复，又逐渐受到五代鄙陋文风的剥蚀、丧失和伤害，一直到了宋代的刘氏、杨氏，仍然致力于摘取青色、匹配白色，以错杂的锦绮、交织的刺绣来炫耀自己。七十多年以后，庐陵欧阳氏又兴起并加以纠正，天下文章才又达到汉唐盛世的水平。不久，欧阳氏的志愿未能完全实现，学者又习染当时所谓的经义之学，文章分裂牵缀，气势日益卑弱；到了南宋后期，经学与文艺分判为专门之学，士人的风气败坏在科举功业之中，于是宋朝灭亡了。

译文章气运随着时代而有高下，大致可以看出来了。”我朝疆域的广大，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学士大夫乘着这种雄浑之气来作文的人，本来就很难用一两个来计数。然而自天历以来，在海内享有盛名的，只有蜀郡虞公、豫章揭公、金华柳公、黄公而已。当时，祖宗以深厚的仁德和恩泽涵养天下，延续了五六十年；白发老人和儿童幼童一起在乡里街巷中欢欣鼓舞，安宁的情形与汉、唐、宋盛世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当时的作者大都涵养淳厚、吸纳和气，用文章歌颂太平盛世的宏大恩德。他们铺陈文辞，取法汉唐；讲说道理，以宋儒为根本；学问方面，则从容游心于周代衰微以前的学术。学者都尊崇推重他们，合称为“虞揭柳黄”，本朝的文治盛况也达到极点了。继此而起、以文章成名的人仍不下数位，例如莆田陈公的俊逸豪迈，得益于虞公；新安程公的古朴纯洁，得益于揭公；临川危公的宏大博洽，则又兼得这四位先生的长处。文采郁郁、彬彬有礼，哪里还有谁能比得上呢？近年以来，只有危公在词坛树立旗帜；其余几位先生常常想见他的风采，平日也熟悉听闻他的声谈，但他高远难以接近，已经很久了。于是文章之道几乎全部沉沦，而有幸得到陈先生来继承它的声誉和光彩。先生是黄公最优秀的弟子，曾经以自己的才学自负。他曾沿长江游历吴中，过了很久，又从吴中渡过淮水，沿黄河逆流北上，到达燕赵，在京城停留了很久。当时他虽然还没有得到任用，但从京师到四方的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只要读到他的文章，没有不称赞不止的。可见他从黄公那里得到的造诣很深。难道只是得益于黄公吗？大概从虞公、揭公以下的几位先生，他也都曾以他们为师友。因此他的文章雍容舒缓，好像戴着冠冕、佩着玉佩，在堂阶之上周旋；驰骋开合，又好像风云蛇鸟，在军阵行列之间依次运行；至于音节曲折，则与前面几位先生完全相同。后来他从京师回到吴中，居住不久，我吴王听说他的学问，便从家中起用他为枢府都事。不到几年，他便屡次升迁，成为省幕长官。后来调任太尉府参军，由参军升为内史，声迹越来越显著，文章也越来越精工。国家的制作，以及四方请求他撰写的文章，他都随手应答。大概他的才力充沛，永无穷尽。自周朝衰微以来直到今天，将近二千年；他所经历的世代不能说不长远，历经的岁月不能说不久，能够作文立言的人也不能说不多。在这期间，文章之道能够自行振兴、追步古代的，只有汉、唐、宋和我朝这四个时代而已。而四代之中，士人卓然出众、值得称述的，又不过几个人罢了。人才为什么如此少有，而难得的人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如今有这样一个人，能够以成为卓然可称的人自我期许，又有幸遇到合适的时代，得以尽情施展著述才能，世人难道不应当珍重他吗？我读先生的文章达数月之久，竟不能在其中有所取舍，即使是片言半幅，也都一并摘录下来，这是为了说明先生即使在一个字的细微之处，也足以成为世人所珍重的文章。先生为人温和善良、慈爱宽厚；他从政宽和简易，爱护百姓；与人交往时恩义最为深厚，即使对待奴仆，也从未说过严厉的话、摆出严厉的脸色。他平日里大概总是和蔼自若。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有德行又有著述的人吗？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所以我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并且把这些值得记载的大致情况一并写在这里。先生名基，字敬初，“夷白斋”是他的自号。所以用它来题写他的稿本。至正二十四年，岁在甲辰，夏五月朔日书写。

译《九灵山房集补编》下 原跋 右边这部《九灵山房集》共三十卷，是我的曾叔祖提学公所作，由叔祖司训公和我的先人纯素处士编校。它的遗稿收藏在家中已经很久了。从前先人在宣德年间让[缺字]和二弟綎[缺字]拜曁阳姻亲友人公寿倪先生为师，接受他的教诲。先人与先生平日交情深厚，因担心遗稿逐渐散失，便拿出来给他看，共同商议刊刻流传于世。不久，我的大哥綂、二哥纺不幸相继突然去世，先人因此愿望无法实现，最终怀抱遗志而死去。我们这些不肖孤儿[缺字]等追念遗训，始终牢记在心。到了去年冬天，我们得以会见各位亲友旧交，谋划刻立先人的墓志铭，把它昭示在贞石上；先生又重申先前的议定，将要成就这件美事。我们[缺字]等幸而依靠遗德余庆，勉力继承先业，所以谨在正统甲子年仲春请工匠摹写刊刻。如今工程已经完成，唉，这大概才算稍稍偿还了先人生前的夙愿，也或许是向上承续前人的美好事业，向下留给后代美善的训谋。《云集》之外，还有《和陶集》一卷，刻版藏于翰林院并在世间流传。只有《春秋经传考》三十二卷，由同门友人宋太史景濂公详细作了序，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刊刻。正统十年，岁次乙丑，夏六月望日前一日，从曾孙[缺字]拜手谨记。殿江十四世从叔祖九灵先生的诗文集三十卷，由他的儿子礼叔仪和从孙、我的十二世祖讳侗、字伯初编成，刻于从曾孙、我的十一世祖讳[缺字]、字彦瞻之手。可惜没过多久，刻板毁于火灾；康熙年间重新刊刻，也只剩十分之三四。邑中司训秀水曾缯闗先生略加校补。司训曾经得到另一部抄本，还没有来得及刊刻。如今再寻求那部书，大概已经不复存在了。庚寅年，弟弟殿海、殿泗游历武林，从鲍君以文那里得到一部抄本。鲍君家里嗜好古籍，亲手为它参校，又借来了汪氏抄本以及姚江黄梨洲先生亲手抄录的选本。在此之前，嘉兴曹君仲楳和我季善一直搜求；到这时终于得到原刻本，寄送到山中。我们拜读翻阅，恍惚看见先人的手泽，仿佛多代以来仍保存着。于是谨慎地互相校勘，疑处仍保留原样，又请杭州堇浦太史加以订正，反复再三，才得以刊刻。原编从山居写到越地游历，诗文按类别编次，时间和地点都可以查考。按照目录与篇题、正文略有不同的地方，是因为编集完成于先生去世之后，现在不敢改动。篇题、序文、传记都遵照旧本，同时补充其中缺少的内容，又大略叙述事迹，以各类史书、文集和家谱相互考证，订成一册年谱。其中有遗篇以及彼此不同的篇目，另编为补编，以等待今后继续搜集。辛卯年春天开始筹办工程，从叔圣鼇、龙田圣伦、乐清共同协助此事。经过一年，工程完成。先生的节操、义行和文章，前人已经赞述得很详细了。他遗留下来的著作，如《春秋经传考》《和陶集》，如今不知道是否还保存着。总之，凡是心力精诚所寄托之处，必定有神灵之物在其中加以护卫。所以这部编集焚毁之后又得以完整，水火尘埃也不能将它湮没。我的子孙后代读到这部书的，希望能够仰承先人的德行，使它流传下去，谨慎保存这部遗编而不使其失坠，并且不要忘记鲍氏、曹氏的辛劳。这样可以吗？乾隆壬辰年夏月，十四世从孙殿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