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山房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一元戴良撰《呉游稿》第四
记
重修甫里书院记呉郡甫里书院者,祠唐甫里先生陆公而列于学官者也。先生讳▯蒙,字鲁望,居松江之甫里。史称其学通六经,而尤粹于春秋。举进士一不中,即敛退海隅,与其学徒讲明,授受不厌不倦,而髙风逺识,何可及也。然性颇髙放,雅不喜与流俗交。乗一小舟,设篷席,赍书册、笔牀、茶灶、钓具,往来江湖间,时谓江湖散人,又谓之天随子。其曰甫里先生者,则又尊之以其地也。唐末尝以髙士聘,不起;后又召拜右拾遗,诏下而先生卒。甫里故有先生祠。书院之在呉郡,则始于国朝之元统二年,盖其裔孙德厚请于郡,而以已赀创之。亦既事闻于朝,建学立师,如书院之制,而书院之所宜为者,已皆次第举之矣。独以前逼民居,门术弗称,虽尝入钱请佃其南官地,以图改作,而豪民怙势,竟擅其利为己有,搆讼连数歳不决。由是路仅右旋,而灵星之门遂缺而弗置。德厚殁,子孙散居他处,弗遑于兹者埀三十载,有司校官亦且视为非急,无能一举而问焉。平章朱公之守呉也,其居第去书院甚迩,一日过而叹曰:「歳时有事于夫子,而周旋升降、揖拜跪起,殆不容接武于户庭之间,则何以奉扬文治,以淑吾邦人乎?」亟命治其南门,而端其术道,仍易旁近民间地广之,民居之当撤则资之力以迁。而凡书院之未具与夫既具而中坏者,悉新之。山长啜霭山实交赞其事,而躬程督之,劳则省知印朱居敬及千夫长王允中、蔡庸也。屋以间计者,凡三十有竒。完旧者曰夫子殿,曰甫里先生祠,曰明伦堂,曰求志轩,曰明道、正义两斋,曰东西庑,曰仪门,曰泮池。新增者曰泮池桥,曰灵星门,曰外门甃南出之路,而崇其墉垣;浚北达之河,而通其舟楫。藻绘髹彤,照暎辉煌。阶墄唐甃,庑缜髙固,而规制与郡学侔矣。庀事于至正乙巳之七月辛未,而讫功于某月某日。于是郡守王侯椿年来言曰:「书院之始创也,翰林待制栁公贯既为文记之,子为栁公弟子,则所以纪兹兴修之役者,尚得而辞哉?」余闻宋之季年,郡县学校之教其士子者,大率以科举之业相尚,本之则无有也。是以识者病之,或即先儒之遗迹,或因山川之名胜,别为精舍以讲学焉,敦道义而絶功利,以私淑诸人,盖取睢阳白鹿书院之遗制而名之。国家承宋之旧,而书院之建遂徧满于天下。十数年来,中原衅难,逺近绎骚,江淮闽浙之间,所在兵起,侵轶官宇,蹂践民庐,则所谓书院者,常十废其八九,求其修儒服爼豆事于干戈之际,世固未见其人焉。惟公以藩翰重臣,而当御侮制胜之暇,孜孜焉以兴修书院为己任,脱民生于锋镝之余,正人心以弦歌之事,不亦君子之用心乎?昔僖公之修泮宫,鲁人颂之,有曰:「矫矫虎臣,在泮献馘」,又曰:「不告于讻,在泮献功」。公之文武并用,所以克成是役者,既视僖公为无愧,庶几献馘献功之坠典复见于今,而鲁人之颂且将继是而有作。余何人也,猥令载笔而为之记,其能铺张盛美,敷陈伟绩,以昭埀于永久也哉!今姑叙次其废兴之歳月,以复郡侯之所请。若夫先生之行义与出处之大凡,见于栁公之所论述者,则不敢赘及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一,元代戴良撰,《吴游稿》第四。记 重修甫里书院记 吴郡的甫里书院,是祭祀唐代甫里先生陆公、并列入学官体系的地方。先生名龟蒙,字鲁望,居住在松江的甫里。史书称他学通六经,尤其精通《春秋》。他参加进士考试一次没有考中,便收敛退居海边,与他的学生讲论阐明学问,传授接受从不厌倦;至于他高尚的风节和深远的见识,更是哪里赶得上呢?然而他性情颇为高傲旷达,向来不喜欢同世俗之人交往。他乘一叶小舟,设置篷席,携带书册、笔床、茶灶、钓具,往来于江湖之间,当时人称他为“江湖散人”,又称他为“天随子”。称他为甫里先生,则又是用他的居地来尊称他。唐朝末年曾以征聘高士的礼节召请他,他没有出仕;后来又召拜为右拾遗,诏书下达时先生却去世了。甫里原来就有先生祠。书院设在吴郡,则始于本朝元统二年,大概是他的后代德厚向郡中请求,并用自己的钱财创建的。事情既已上报朝廷,便建学校、立教师,依照书院的制度办理,书院所应当具备的设施,也已经依次兴办起来了。唯独因为原址前面逼近民居,门路也不相称,虽然曾经交纳钱财,请求租佃它南面的官地,打算改建,但豪民倚仗势力,终于擅自把那块地据为己有,因而发生诉讼,连年数载不能解决。因此道路只能向右弯转,灵星门也就空缺着没有设置。德厚去世后,子孙分散居住在别处,无暇顾及这里,接近三十年了;主管官员和学官也把这件事看作不急迫,没有人能够一举过问。平章朱公镇守吴郡时,他的宅第离书院很近。一天经过这里,叹息说:“每年按时在孔夫子面前举行祭祀,而进退升降、作揖行礼、跪下起立,几乎连脚也容不下在门庭之间交错,那么凭什么宣扬文教、使本地百姓受到教化呢?”于是立即命人修治南门,使门路端正;又更换附近民间的土地来扩大书院,凡应当拆迁的民居,便出资帮助他们迁移。凡是书院尚未完备的,以及已经完备但后来毁坏的,全都重新修整。山长啜霭山实际参与并赞助了这件事,亲自规划督促;辛劳此事的,还有省知印朱居敬以及千夫长王允中、蔡庸。房屋按间计算,共三十多间。修复旧有的建筑,叫作夫子殿、甫里先生祠、明伦堂、求志轩、明道斋、正义斋、东西两庑、仪门、泮池。新增加的建筑,叫作泮池桥、灵星门;砌筑向南通出的外门道路,并增高墙垣;疏浚向北通达的河道,使船只可以通行。建筑施以彩绘和红漆,光彩照耀,辉煌明亮。台阶用唐代砖砌成,廊庑周密坚固,规模制度已经同郡学相等了。工程于至正乙巳年七月辛未开始,到某月某日完工。于是郡守王侯椿年来对我说:“书院最初创建时,翰林待制柳公贯已经为它写了记;您是柳公的弟子,那么记载这次兴修工程的文章,难道还可以推辞吗?”我听说宋朝末年,郡县学校教育士子,大都崇尚科举功名,至于根本性的学问却没有了。因此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有的就借助先儒遗留下来的遗迹,有的依托山川名胜,另建精舍来讲学,敦促道义而断绝功利,以私下仰慕先贤的方式教化众人,大概是取法睢阳、白鹿书院的遗制而命名的。国家承袭宋朝旧制,于是书院的建立遍布天下。十多年来,中原发生战乱,远近纷扰,江淮、闽、浙一带到处兴起兵乱,侵扰官府房舍,践踏百姓住宅,那么所谓书院常常十所中有八九所荒废;要找在干戈之中修整书院、举行儒者服饰和祭祀礼仪的人,世上本来就没有见到过。只有您身为藩镇重臣,在抵御外侮、制胜敌人的空闲时间,勤勉不懈地把兴修书院作为自己的责任,使百姓从刀兵之后得到解脱,用弦歌之教端正人心,这不正是君子的用心吗?从前僖公修建泮宫,鲁人歌颂他,其中有诗说:“威武勇健的虎臣,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又说:“不必向众人宣告,在泮水边献上战功。”您兼用文治武功,所以能够完成这项工程,已经可以同僖公相比而无愧;或许献馘献功的失传典礼,会在今天重新出现,而鲁人的歌颂也将继此再有作品。我是什么人,竟然命我执笔为此作记,难道能够铺陈盛大的美德、陈述伟大的功绩,使它昭著流传到永久吗?现在姑且叙述书院废兴的年月,以答复郡侯的请求。至于先生的品行道义和出仕退处的大略,柳公所论述的文章中已有记载,我就不敢再赘述了。
上海横溪义塾记自京师及郡县皆有学,置师弟子贠,而教之以诗书六艺,使知古圣贤之道,此国家之常制也。然穷乡下里僻左之民,去学每辽逺,为其上者或病其游歌之无所,又别为义塾以分教之,其亦布宣德化、淳一风俗之一事乎?横溪在上海西,去县治百余里。一日,县主簿陈君以公事至其地,偶见頽垣废址,隐隐荆棘中,进父老而问焉,则前县尹何君缉所建社学也。盖规制将完,而荡然于兵火。又北行若干里,复见所谓孔宅者,宅已墟,而先圣人之庙独存。愚民以异端土偶杂祠庙中,祷禳祈禬必于是乎在。君曰:「嘻!吾其可以继何之志矣!」遂撤土偶,投诸水,迁圣人像于向所建学处,徙其庙为礼殿以居之,而益之以四配,仍设两斋栖师弟子,具祭噐,严春秋二丁之祀事。且劝慕义之士出田二百五十亩,以供祭祀教养之费。亦既毕事矣,乃言于其尹,揭之为横溪义塾。率乡之士民舎菜于先圣先师。落成之后数月,其士民为之请记。呜呼!古之长民者,惟治与教而已,此外无他事也。后世有簿书期会、征调供亿、趋走逢迎之烦,私计之迫,而仕于其时者,不过以审狱讼、时赋役、慎保守为职业,岂复有为治之具,而况于教乎?惟其教之或熄也,故世之人沦胥而为异端之归。凡浮屠老氏之宫,既竭其力以兴之,而其心术又且大坏于其説。数百年来胶于见闻,曾莫之悟也。孰谓俗衰政弊之余,而君仅以一县之佐,断断焉撤土偶以示异端之当屏,新学庐以明正教之宜崇,使斯民也归乎涂辙之正,而不惑由乎门户之中而无疑,岂非古长民者之用心乎?而横溪去县治既逺,风气清淳,习俗浑厚,其民固易使也。继今以往,复能以君之所期待者尊信而从事之,识察乎问学之博,考验乎躬行之实,端其心志以定其本,措诸事业以施诸用,他日人材之盛。彬彬然自斯塾而出,则君之遗爱又岂有既乎?四方长民之吏,闻君之风,且有作而兴者,而况于继君之后者乎?君名聚,字敬德,临海人。
守愚斋记江浙行省参政周公治小斋于居第之右,名之曰《守愚》,而命余记之。余曰:“公以髙才雅望致位通显,则凡所以用夫精神智虑者,可谓劳矣。于是即清闲髙旷之室以休息之,此其涵养本源、沉潜理趣之至功,而余也何足以知之,又何足以言之?虽然,公之命不可以虚辱也,乃为其文曰:‘夫天之于日月,所以耀其光明于下土者,盖以中之而能昃,满之而能亏也。其于雷霆风雨霜雪,所以寄号令而行惠泽者,盖以春之震者冬即藏,晨之施者晚即收也。何为其然也?彼之不数用其光明号令惠泽者,正所以成其为用也。其于人也亦然,人之有聪明圣智,犹日月之有光明、雷霆风雨霜雪之有号令惠泽也。光明号令惠泽之在天者,且不可以数用,而况于人乎?故孔子曰:‘聪明圣智,守之以愚。’夫愚者,昃之亏之、藏之收之之事也。以是而自守,岂有数用之失哉?而其为用也,又岂有既哉?是故有人于此,其聪也如聋,其鋭也如钝,勿表暴,勿浮躁,勿浅露,涵养乎闇室屋漏之中,沉潜乎不睹不闻之地,而聪明圣智不可胜用矣。’老子有云:‘大成若缺,其用不▯;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殆谓是欤?虽然,余诚不足以知,不足以言也,姑诵所闻以复于公,请以是记之。”
译上海横溪义塾记 从京师到郡县都有学校,设置教师和弟子员,教授他们《诗》《书》以及六艺,使他们懂得古代圣贤的道理,这是国家一贯的制度。然而偏远乡村的百姓,距离学校往往很遥远,地方长官有时忧虑他们无处游息学习,于是又另设义塾来分别教育他们,这也算是传播宣扬德化、使风俗淳厚统一的一件事吧?横溪在上海县西面,距离县治一百多里。一天,县主簿陈君因公事来到那里,偶然看见倾颓的墙垣和废弃的遗址,隐约掩映在荆棘之中,便请来父老询问,原来这是前任县尹何君缉所建的社学。大体规模将要完备,却毁荡在兵火之中。又向北走了几里,再次看见所谓孔宅的地方,宅院已经成为废墟,只有先圣人的庙还保存着。愚民把异端的土偶混杂在庙中供奉,祈祷、禳除灾异和求福禳解都在这里举行。陈君说:“唉!我难道不能继承何君的志愿吗?”于是拆除土偶,把它们投入水中;将圣人的塑像迁到原先所建学校的地方,把那座庙改作礼殿来安置圣像,又增加祭祀四配,在两斋设置师生居住的处所,备办祭器,严肃举行春秋二丁的祭祀。并且劝导仰慕义理的人捐出田地二百五十亩,用来供给祭祀和教育的费用。事情已经办完后,他便向县尹报告,把它题名为横溪义塾,率领乡里的士人和百姓到先圣先师面前行释菜礼。落成几个月后,当地士民请求为它作记。唉!古代治理百姓的长官,只以治理和教化为职责而已,此外没有别的事情。后世有文书簿册、期限会计、征调供给、奔走逢迎等烦扰,又有私计逼迫;当时做官的人,不过把审理诉讼、按时征收赋役、谨慎守成当作职业,哪里还会有治理的办法,更何况教化呢?正因为教化有时熄灭,所以世上的人相互牵连,归向异端。凡是佛教、道教的宫观,既然已经竭尽力量去兴建,而人的心术又因其学说而大为败坏。几百年来拘泥于所见所闻,竟没有人觉悟。谁能料到在风俗衰败、政治弊坏之后,陈君仅仅以一县佐官的身份,果断地拆除土偶,表示异端应当屏除;新建学校屋舍,表明正教应当尊崇,使这些百姓归向正道,不再迷惑于门户之中,这难道不是古代治理百姓者的用心吗?横溪距离县治已经很远,风气清淳,习俗浑厚,百姓本来就容易教导。今后如果还能尊重、相信并实行陈君所期待的事情,认识并考察广博的学问,以亲身实践来检验真实的功夫,端正心志以确立根本,落实到事业上以发挥作用,那么将来人才兴盛…… 人才济济地从这所义塾中走出来,那么陈君遗留下来的恩德难道会有穷尽吗?四方治理百姓的官吏,听到陈君的事迹,也将有所作为而振兴教化,更何况继任陈君之后的人呢?陈君名聚,字敬德,是临海人。守愚斋记 江浙行省参政周公在住宅右边修建了一间小斋,命名为《守愚》,让我为它作记。我说:“您凭借卓越的才华和高雅的声望达到显要职位,那么平日用来运用精神、才智和思虑的事情,可以说已经很劳苦了。因此在这间清闲高敞的屋子里休息,这是涵养根本、沉潜于义理的最高功夫,我又哪里足以了解,哪里足以谈论呢?虽然如此,您的命令不能徒然辜负,于是替它写道:‘上天对于日月,使它们把光明照耀到下界,大概是因为光明达到极盛时也能西斜,圆满时也能亏缺。上天对于雷霆、风雨、霜雪,借它们寄托号令、施行恩泽,大概是因为春天发出的雷声到了冬天就收藏起来,早晨施行的雨露到了晚上就收敛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它们不频繁地使用光明、号令和恩泽,正是成就其功用的原因。对于人也是如此。人的聪明圣智,就像日月的光明、雷霆风雨霜雪的号令恩泽一样。上天的光明、号令和恩泽尚且不能频繁使用,何况人呢?所以孔子说:‘聪明圣智,要用愚拙来守护。’所谓愚拙,就是让光明西斜、让圆满亏缺,让雷霆收藏、让施予收敛的道理。’ “按照这个道理来守护自己,难道会有频繁使用而造成的过失吗?而它所发挥的作用,又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有这样一种人,他的聪明像聋人一样不显露,他的锋利像迟钝一样不外露;不张扬,不浮躁,不浅薄外露,在幽暗的屋室和屋漏之处涵养自己,在无人看见、无人听闻的境地中沉潜,那么他的聪明圣智就可以尽情发挥而不会穷尽。’老子说:‘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有所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虽然如此,我实在不足以了解,也不足以谈论,姑且诵述我所听闻的道理来答复您,请把这些话作为这篇记。”
三乐轩记呉郡从事中山韩惟敬先生名其所寓之室曰三乐轩。既求浙省左丞鄱阳周公▯古书之复,请余记其所以名者。余久而未有以为言也。然其请至于三四而不倦,乃为之言曰:「求之书传,得孟子之所谓三乐者矣。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释之者曰:「此三乐者,一系于天,一系于人,而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先生蚤尝起家宪史,后以年劳赞郡于呉。曾未及期,而南北兵起,遂杜不出,无仕进意。及今年既耄老,孑然环堵之中,四顾萧然而处之,晏如是。其自致者固仰不愧而俯不怍矣。然上无父兄可以尽其孝养之心,下无佳子弟可以广其教育之泽,则系之天与人者犹有所未得焉。而于三者之乐何居?先生之意若曰:「吾之系于天者虽有所未得,然以先人之遗训,食士之禄,稽诸国典,可得推恩于泉壤。生不逮于养,而死犹或及于荣,岂非为人子者之所愿乎?系之于人者虽亦有所未得,然年逾七十,未尝或陷于非义,则古所谓以身敎者,庶乎其有在。不能淑诸人,而犹可以及诸子孙,又岂非人生之所欲乎?」二者皆人之所愿欲,而吾乃今有之。于是充充乎其自足也,泄泄乎其无求也,休休乎其不知富贵之为富贵,贫贱之为贫贱也。而天下之乐有如此者,岂不去流俗千百十一哉?是则先生三者之所乐,夫岂尽戾于孟子哉?然余观先生之乐,而窃有概于余衷者矣。始余之壮也,父母俱己物故,而兄弟之存焉者亦寡。及今叨尘仕版,滥处师职,而一时之英才又不能教育其一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不敢有一时之闲。幼而学之,壮而行之,虽不敢有一事之失。然退而自省焉,所可愧怍者多矣。是三者皆余之所忧,而先生乃得而乐之。其相去岂不霄壤哉?昔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余于先生,亦既相去霄壤矣。则凡先生之所乐,岂得而知哉?先生之所乐,余既不得而知矣。则于所以名轩者,又岂能执笔而言其万一哉?顾以居金华时,尝识先生于淛东宪幕,及今几三十载,而获登先生之轩。先生命为之记,而不敢以不知让也。先生尚有以教余也哉?
剡源记奉化陈君子经图其剡源之境,属余而叙以书曰:奉化之西六十里,有山夹溪而出,蓊然而深茂者,剡源山也。谓之剡源者,以其近越之剡县名之也。剡源之中有水,蜿蜿若白虹,西来益折而东流者,嵩溪也。嵩溪盖剡源之支流也。剡源之溪以曲数者凡九,其第二曲而为跸驻者,吾七世祖宋殿中监公,当五代时以文学行义潜焉,呉越忠懿王亲往顾之,俗故以是名也。自跸驻东迤北,汇为两湖,湖有大石离立,不可名状。去石数百步,有潭甚清冽,鱼百许头可数,所谓小盘谷也。又北东而为莲叶峯,三石溪皆幽丽可观。至第五曲,则其境尤胜,大抵异石最多,岈然洼然,若垤若穴,而穹然若室者,其大可坐十人。上有丹霞二字,隐隐如朱书。有洞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丹山赤水之天,而赤水不常有也。此盖吾六世祖隆国文简公之所居也。又东折至六曲而为茅渚,则吾始祖奉化公居之。公于唐末自长安使呉越,遭乱不能还,钱氏留为奉化尉,故居之也。又北东而与班溪水会,又北流为髙岙,又东流为公棠,而入为鄞,于是九曲之溪始尽也。然九曲之溪与羣山交络,且百里,其间土地入吾族之籍者,什常八九也。吾之世居于此者,亦既有山可樵,有水可渔,而又有宅可以桑麻,有田可以稼穑,有圃可以笋茹,此吾之所以乐于处而自遂也。吾少而安焉,及壮而从事四方,今又出应方面之聘,当事物之纷沮,世故之艰难,则未尝不思退于此以自休也。子幸为我记之,使吾后之人有以知吾之志也。余惟陈氏自奉化公始居剡源,迨今四百余年矣,其子孙出而以廉谨名者,殆不可以数计,处而以节义礼让自守者,亦累累焉。此固山川秀气之所钟,而其先世之遗泽,要不可诬也。盖其先世之居此也,凡居处之乐,衣食之奉一无待于外,而自足,使其子孙在官无内顾之忧,在家无不给之患,行义求志,无施而不可,故其出者皆有廉谨之名,处者皆有节义礼让之行,至于今不絶也。然则子经之未出也,则乐于处以自遂;其既出也,则志乎退以自休,而于出处之际从容如此者,岂非先世之泽乎?夫称人之善而不推本其所从来,非知言者也。庸因作记而具道之如此。
译三乐轩记 吴郡从事中山韩惟敬先生把自己寓居的房屋命名为三乐轩。已经请求浙省左丞鄱阳周公用隶书题写了匾额,又请我记述命名的缘由。我过了很久还没有找到可以说的话。然而他的请求达到三四次仍不厌倦,于是我替他说道:“从书籍传记中考察,得到了孟子所说的三种快乐: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第一乐;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这是第二乐;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第三乐。”解释这三乐的人说:“这三种快乐,一种取决于天,一种取决于人,而能够由自己造成的,只有不愧对天地和他人而已。”先生早年曾以宪史起家,后来因年资和劳绩在吴郡任赞府。任期还未满一年,南北兵乱就兴起了,于是闭门不出,没有求取仕进的打算。到了今年已经年老,孤独地处在环堵之中,四面看去一片萧然,却安然自得。他能够由自己造成的,固然是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然而上面没有父兄可以尽孝养之心,下面没有优秀子弟可以推广教育的恩泽,那么取决于天和人的两种快乐,仍有尚未得到的地方。他在这三种快乐中究竟占有哪一种呢?先生的意思似乎是说:‘我取决于天的快乐虽然有所未得,但依据先人的遗训,享受士人的俸禄,考察国家典章,可以推恩于九泉之下。“生前没有赶上奉养父母,死后却还可以使他们获得荣誉,难道不是做人子女所希望的吗?取决于人的快乐虽然也有所未得,但年过七十,从未陷入不合义理的事情,那么古人所谓以自身行为教化他人,大概也算有所体现。不能使众人受到善的教化,却还可以惠及子孙,又难道不是人生所希望的吗?’这两件事都是人所希望的,而我如今拥有了它们。因此我内心充实而自足,舒缓而无所求,安闲而不懂得把富贵当作富贵、把贫贱当作贫贱。天下的快乐有像这样的吗?难道不是远远超出流俗千百倍吗?这样看来,先生所享有的三种快乐,难道完全违背孟子吗?然而我观察先生的快乐,私下里却在内心有所感慨。我年轻力壮时,父母已经都去世了,兄弟中还活着的也很少。到如今侥幸列名仕籍,滥居师职,而当时的英才又不能教育他们中的一二人。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不敢有片刻闲暇;年轻时学习的道理,壮年后实行它,虽然不敢有一件事做错。然而退下来反省自己,值得惭愧的事情却很多。这三件事都是我的忧虑,而先生却能够以之为乐。我同先生的差距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从前庄子和惠子在濠梁之上游玩。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这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我同先生相比,也已经相差天壤了。那么凡是先生所感到的快乐,我哪里能够知道呢?先生的快乐,我既然不能知道,那么对于他用来命名这轩的缘由,又哪里能执笔说出其中万分之一呢?只是因为我在金华时,曾在浙东宪司幕府认识先生,到如今将近三十年,才得以登临先生的轩。先生命我为它作记,我不敢以不知道为由推辞。先生还能够用什么来教导我吗?” 剡源记 奉化陈君子经绘制了剡源一带的景色,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叙述,并说道:奉化以西六十里,有山夹着溪水而出,草木茂盛幽深的,就是剡源山。称为剡源,是因为它靠近越地的剡县,因而得名。剡源中有一条水,曲曲折折像白虹一样,从西面来,越来越曲折而向东流去,这就是嵩溪。嵩溪大概是剡源的支流。剡源的溪水按曲折计算,共有九曲;第二曲处称为跸驻,我的七世祖宋殿中监公在五代时因文学和品行大义隐居于此,吴越忠懿王亲自前来拜访他,乡俗便因此命名。由跸驻向东转向北,汇成两个湖,湖中有大石孤立,形状无法命名。距离石头几百步,有一潭水十分清凉,约有一百条鱼可以数清,这就是所谓小盘谷。再向北转向东,便是莲叶峰,三块石头和溪水都幽静秀丽,值得观赏。到了第五曲,景色尤其优美,大多是奇异的石头,有的张开、有的低洼,像小土堆,像洞穴;有的高拱如屋,大小可以坐下十个人。上面有“丹霞”二字,隐约像朱砂写成。有一个幽深的洞穴,进入其中十分寒冷,问它有多深,则那些喜爱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这里称为丹山赤水之天,但赤水并不是常常都有。这里大概是我的六世祖隆国文简公居住的地方。又向东转弯到第六曲,称为茅渚,是我的始祖奉化公居住的地方。奉化公在唐朝末年从长安出使吴越,遇到战乱不能回去,钱氏留他担任奉化尉,所以就在这里居住。再向北转向东,同班溪水汇合;又向北流成为高岙,再向东流成为公棠,流入鄞地,到这里九曲溪才算完结。然而九曲溪同群山交错联络,延伸将近百里,其中土地登记在我们家族名下的,常常占十之八九。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既有山可以砍柴,有水可以捕鱼,又有住宅可以种桑麻,有田地可以耕种,有园圃可以挖笋采菜;这就是我们乐于居住在这里、使自己得到满足的原因。我年少时便安居于此,到了壮年出外从事各方事务,如今又出来接受方面官府的聘用,面对事务的纷乱和世事的艰难,却没有一次不想退回这里来休息。您如果愿意替我作记,使我的后人能够知道我的志向。我认为陈氏自奉化公开始居住在剡源,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了。他们的子孙出仕而以廉洁谨慎闻名的,几乎数不清;居家而以节义、礼让自守的,也比比皆是。这固然是山川秀美灵气所集中之处,但他们先世遗留下来的恩泽,也实在不能抹杀。因为他们先世居住在这里时,凡是居处的快乐、衣食的供给,全都不需要依赖外界,便能够自给自足,使他们的子孙做官时没有顾念家庭的忧虑,在家时没有供给不足的忧患;无论实行道义、追求志向,做什么都没有不可行的。因此他们出仕的人都有廉洁谨慎的名声,居家的人都有守持节义、礼让的行为,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这样看来,子经尚未出仕时,便以居处为乐来满足自己;他出仕以后,便以退处为志来使自己休息,而他在出仕和退处之间能够如此从容,难道不是先世遗泽造成的吗?称赞一个人的善行却不推究它的来由,不是懂得言论的人。我姑且借作记的机会,把这些全都说明如下。
六栁庄记六栁者,何?主人所以名庄也。曷为以六栁名?因庄之所有也。庄有栁,而遂名之。主人知取夫栁也。卉木之品类伙矣,何独于栁焉取之?盖是栁也,先春而萌,未秋而凋,参刚柔以定体,应中和以屈伸者也。栁,乌乎生五沃之土?宜栁,山西凤伯直陵平邱栁最多,而柴桑之栁则以陶潜着《五栁先生传》,故其名独显。六栁云者,所以窃拟夫潜也。然则不谓之五栁者,嫌其自同于潜也。潜以时之将乱,解县绶而去,之门适有栁者五,故取以自号也。潜知取乎栁,主人知取夫潜也。或曰:潜弃禄仕,归故里;主人即故里为禄仕,其出处不同。吾不知主人之取于潜者何也?人有旷百世而相同者,不于其迹而于其心。惟其心之同也,则主人不必不为潜也。人不同乎迹而同乎心,物不同乎人而同乎天也。是故主人即潜,潜即栁也。或曰:刘悛之栁,子厚非潜之心矣。曷为亦取乎是栁?二人于栁虽欲忘已,取之而栁不为其取也。不为其取而强取之,犹不知取夫栁也。传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主人有焉。主人孰谓?谓沈君也。沈其姓,达卿其字也。记之者谁?九灵山人戴良也。
小丹邱记临海之东有山焉,南骛而出于天台。或曰山之土多赤,故名为丹邱;或曰上有丹光煜煜也,名以志其异。学士陈君居是山之下,宜其日与之接也。然乃系官呉门,未尝一揽其胜焉,故其心有不能以相忘。而小丹邱之所为名斋也。斋之始名也,君与僚属宾佐顾而乐之。或有病君之取义者,以为昔人作《天台赋》有曰:“仍羽人于丹邱”,则丹邱者固临海之名山,而亦神仙家之所栖息焉者也。今君以国之文儒职太史,居乎玉堂之署,则世所谓蓬莱、方丈、瀛洲者,亦既身宅其地矣,又何慕乎安期、羡门而顾托是以为乐乎?余闻而笑曰:“是盖烛乎其外而闇乎其内者。”言君自官呉门以来,释道路之劳而就车马之安,舍衡茅之陋而居府寺之美。人固疑君之可乐矣,然处之既久,而貌不加丰,髪之黑者日以白。于是浩然将归老于家,而有所未能,姑以治吾之园圃,洁吾之庭宇,修补弊坏,为茍完之计,而日放情肆志于其间,悠悠然与颢气俱,栩栩然与造物游。方是时,固不知是山之在呉也,抑在越也?山之在呉与越,且不知,又岂知是身之为儒耶,为仙耶?于是乎丹邱者,常足为君之乐,而不足为君病。常足为君之乐者,乐乎其内而不以其外也。或人忻然而悟曰:“有是哉!”遂书之壁间,以为君《小丹邱记》。
译六柳庄记 “六柳”是什么?是主人给庄子命名的名称。为什么用“六柳”命名?因为庄中有柳树。庄中有柳,于是就以柳命名。主人懂得取法柳树。花草树木的品类很多,为什么偏偏取柳树呢?大概柳树在春天之前就萌芽,秋天尚未来临便凋零;它兼具刚柔来确定自己的形体,顺应中和之道而屈伸。柳树,哪里生长在肥沃的土地上呢?宜于种柳的地方,山西凤伯直陵的平丘柳树最多;而柴桑的柳树则因为陶潜写了《五柳先生传》,所以它的名称独自显著。“六柳”,是暗中比拟陶潜。然而不称“五柳”,是嫌疑同陶潜相同。陶潜因为时局将要混乱,解下县令的印绶离去,到了家门恰好有五株柳树,所以取“五柳”自号。陶潜懂得取法柳树,主人懂得取法陶潜。有人说:陶潜抛弃俸禄和仕途,回到故乡;主人却在故乡求取俸禄和仕途,两人的出仕退处不同。我不知道主人取法陶潜的是什么。人有相隔百世却彼此相同的地方,不在行迹而在内心。只要内心相同,主人未必不能成为陶潜。人虽然行迹不同而内心相同,万物虽然不同于人而同于天。因此主人就是陶潜,陶潜就是柳树。有人说:刘悛的柳树,柳宗元并没有陶潜那样的内心,为什么也取法这种柳树呢?这两个人对于柳树虽然想要忘掉自身,但他们取用柳树,柳树却并不是因为他们取用才成为柳树。他们不是真正由于柳树本身而取用它,却强行取用,仍然是不懂得取法柳树。传记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像那种人。”主人正是这样。主人是谁?说的是沈君。沈是他的姓,达卿是他的字。记述此事的人是谁?是九灵山人戴良。小丹邱记 临海以东有一座山,向南奔驰而出,连接天台。有人说山上的土多是红色,所以命名为丹邱;有人说山上有灿烂耀眼的丹光,便以此命名来记载它的奇异。学士陈君居住在这座山下,按理说应当每天同它相接。然而他任职于吴门,从未一览它的胜景,所以心中不能忘怀;这就是他把书斋命名为小丹邱的原因。书斋刚命名时,陈君同僚属、宾客和僚佐回顾此事,都以为快乐。有人认为陈君取义不当,因为昔人所作《天台赋》中有“仍羽人于丹邱”的话;那么丹邱本来是临海的名山,也是神仙所居住的地方。如今陈君凭借国家文士的身份担任太史,居住在玉堂官署,世人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他已经亲身住在其中了,又何必羡慕安期生、羡门子,反而借这个名称来获得快乐呢?我听后笑着说:“这大概是只看见外表而不了解内心。”意思是说,陈君自从在吴门任职以来,摆脱了道路奔波的劳苦而享受车马的安逸,舍弃衡门茅屋的简陋而居住在官府寺署的华美房舍中。人们当然会疑惑陈君怎么会不快乐,然而在那里住久了,他的面貌并没有更加丰润,头发中的黑色却一天比一天少。于是他浩然有意将来回乡养老,却一时不能做到,只好姑且治理自己的园圃,清理自己的庭院房屋,修补破败损坏之处,作勉强完好的打算;每天在其中放纵情怀、舒展志意,悠然同浩然之气相合,活泼自在地同造物者遨游。正在这时,他本来就不知道这座山是在吴地,还是在越地;连山在吴地还是越地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自身究竟是儒者,还是仙人呢?这样一来,丹邱常常足以成为陈君的快乐,却不足以成为他的忧患。之所以常常足以成为他的快乐,是因为他以心中的快乐为乐,而不把外在环境放在心上。那人欣然醒悟说:“确实如此!”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上,作为陈君《小丹邱记》。
旌表金氏义门记吴之金氏聚族而居者,六世。有司为请于朝,而旌表之。迨今几二十年,一时名公卿,往往为诗歌美之。然未有纪诸金石,以永上赐者。谓余方待罪翰墨,且知金氏为最深,因复使执笔焉。金氏不详其初所由徙。宋将仕郎讳铸者,居呉之东门。天性孝友,与其弟钧同居,共防斗粟尺布,弗敢私。至今乡邻兄弟之不协者,其长老必属之曰:“汝等得为金将仕乎?”铸之子曰履,曰顺。钧之子曰益,曰谦。俱以善继闻。顺尤倜傥好义,能济人之急。至顺之子曰昱,曰晟,曰升。昱之子曰伯达。晟之子曰伯荣,曰伯祥。升之子曰伯迪。而其族防盛,合食尝至千余指。遭值宋季兵疫荐臻,东西逃匿,家遂不能以久完。及江南内附,流亡四归。升挈诸子姓伯荣等来归故里,即所谓金将仕院者,而基搆焉。升卒,伯荣痛自刻厉,铢积丝累,殆四十年,乃始复其旧业。伯荣孝慈天至,事叔父母如事父母,待兄弟之子若己子然。性俭约,雅不尚华采。子孙服稍丽,则熟视而变容,后易以朴素乃喜。妻呉得妇道甚,每恨无姑可养,而于养叔母也惟谨。但衣裳垢必亲为澣濯进之,以为常。伯荣曰:“是可为我家妇矣。”伯荣之子六人,从礼公大蚤亡。其仲宏道与弟复善、止善、元善、益思继承先志,务以礼法齐其家。宏道天质夙异,伯荣常竒之曰:“集吾事者,必是子也。”至是果能力任家政,上下斩然。事母呉尤尽孝,家居无事,未尝斯须去左右。呉好游,宏道每率诸弟舆之庭庑间,冀得其欢心。一日呉病痈,宏道口吮以溃,且焚香吁天,乞以身代之。已而病随愈,人以为孝感所致。其遇诸弟,克尽和孺之情。其有干才者,则委以家事。有仕资者,则给使出仕。妻早世,宏道抱弟之子以为嗣,而终身不再娶。屏处一室中,无长物,茶灶香鼎,败书数千巻而已。宏道仪状清洁,美须髯,衣冠非三代之制不御。望之俨然,而即之也温,无侮,无傲,无谑,辞无窘,步平居正身率下,内外不少哗。自铸至宏道,聚族凡六世。县若府为列状以闻,乃至正七年十一月丁未,中书以礼部之议移行中书下有司,命旌其门曰「义门」云。余惟义门之名,不见于三代盛时,而每称之于后世者,盖以三代之时,凡所以扶导吾民之具,无乎其不备。民生斯世,虽有刚柔缓急之不同,然皆可纳于中道,以成智仁圣义中和之德,以全孝友睦婣任恤之行。而天下之大,四海之广,且至比屋而可封,义门之名,若之何而见之?及乎既衰,上之所以扶导吾民者,一切废去,而风俗之坏久矣。于是老师宿儒,有不能知当时童子之所知;豪杰名士,有不能行当时鄙人之所行者,以迄于今。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善其身而及其家,岂非难得也哉?有国家者,安可不褒之美名,以为之劝哉?朝廷之于金氏,特名其门曰「义门」者,正以斯世之如金氏者鲜,而欲借之以为厚伦移风计也。
书曰:「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彰以劝之,瘅以惩之。吾知金氏之接迹当世矣,遂刻石以记之。
日月牖记世之人有竭匠氏之巧,尽木石之丽,以为牖者,客至而非之曰:“胡乃以是为哉?”自昔豪杰之士,惟思奋志于事功,而不耻居乎贫陋,故有以瓮为牖而名著当时者,穴土刳木,曾何足俪乎?则又有非之者曰:“客之言似矣,然其役心于有为,孰若肆志于无为?故道家之书有曰:‘耳者,体之牖。’然听众则牖闭,而决牖之术,无为而已。耳则夫以瓮而为牖,岂若以耳为牖哉?”于是在座之士又非之曰:“是固道家之所谓牖,而非大人先生之牖也。大人先生以万期为须臾,以八荒为庭衢,故其于牖也,非土,非木,非瓮,非耳,独以日月而为之。日谓之晨明,月谓之夜光,晨夜相继,则无时不明矣。无时不明,则几于天道矣。牖乎,牖乎,是岂世人之所能知乎?”于是参政陈公治牖方成,适闻座客之言,即矍然曰:“余四明人也,明以日月为义,而余牖以日月名,顾不可乎?”遂命为説以释之。余曰:“日月之照临,初无限量也,人心之光明,亦岂有限量之可言哉?此吾儒之心学所以贵夫扩充也。彼大人先生者,虽所趋有不同,然其负才放旷,达乎事物之表,亦于其心而已矣。凡其光明如日月,无有限量之可言者,岂不廓然于胸中也乎?今公以吾儒致位通显,亦既赞戎机,参大政矣,于是功成名遂,乃思退居田里,以自放于山巅水涯,而彼大人先生之心学因亦窥见其一二,故遂敛其致君泽民之思,盎然自足于户牖之间,则其谓之日月牖也不亦宜乎?”公曰:“善哉其为言也!虽然,吾儒之心学,众所共闻,大人先生之心学,诚未之闻焉,请书其説以告夫世之未闻者。”遂书以为记。
译旌表金氏义门记 吴地金氏聚族而居,已经六代。主管官员替他们向朝廷请求,朝廷便旌表他们。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当时的名公卿士,往往作诗歌来赞美他们。然而还没有把这件事刻在金石上,使皇上的恩赐长久流传。有人说我正在翰墨之职上待罪,而且对金氏了解最深,于是又让我的执笔作记。金氏无法考详最初因何迁徙。宋代将仕郎名铸的人,居住在吴地东门。他天性孝顺友爱,同弟弟钧共同居住,即使一斗米、一尺布也共同防护,不敢私自占有。直到今天,乡邻中兄弟不和的人,他们的长辈一定会告诫说:“你们难道能像金将仕吗?”铸的儿子名履、名顺;钧的儿子名益、名谦,都以善于继承先业闻名。顺尤其豪迈洒脱、喜好义举,能够救济别人的急难。顺的儿子名昱、名晟、名升;昱的儿子名伯达;晟的儿子名伯荣、名伯祥;升的儿子名伯迪。他们的家族逐渐兴盛,共同用餐时曾达到一千多人。遭逢宋朝末年,兵乱和疫病接连到来,族人向东西逃散躲藏,家业终于不能长久保持完整。到江南归附之后,流亡的人四处归来。升带着诸子和族人伯荣等回到故里,就在所谓金将仕院的地方重新营建。升去世后,伯荣痛切地自我磨砺,逐铢积累,足足将近四十年,才重新恢复旧有的家业。伯荣天性极其孝慈,侍奉叔父母如同侍奉父母,对待兄弟的儿子也如同自己的儿子。他性情俭朴节约,向来不崇尚华丽。子孙的衣服稍微华美些,他就久久注视而变了脸色;后来换成朴素的衣服,他才高兴。妻子吴氏非常遵守妇道,常常遗憾没有婆婆可以奉养,但对于奉养叔母却格外谨慎。只是衣服脏了,她一定亲自洗涤后送上去,把这当作常事。伯荣说:“这才可以做我家的媳妇。”伯荣有六个儿子,从礼公很早去世。他的次子宏道和弟弟复善、止善、元善、益思继承先人的志向,致力于用礼法整治家庭。宏道天资很早就显得非凡,伯荣常常赞叹他说:“继承并完成我事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到这时,宏道果然能够担当家政,上下都治理得整齐严肃。他侍奉母亲吴氏尤其尽孝,居家无事时,一刻也不曾离开母亲身边。吴氏喜欢游玩,宏道常常带领弟弟们抬着她在庭院廊庑之间游行,希望博得她的欢心。一天吴氏患痈,宏道用口吸吮使脓疮溃破,并且焚香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承受病痛。不久病就痊愈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所致。他对待各位弟弟,充分尽到了和睦亲爱的感情。弟弟中有办事才能的,就把家事交给他;有资格出仕的,就资助他出仕。妻子早逝后,宏道抱养弟弟的儿子作为继承人,终身没有再娶。他退居在一间屋子里,家中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茶灶、香鼎和几千卷破旧书籍罢了。宏道仪表清秀洁净,须髯漂亮;衣服冠帽不是三代的制度便不穿戴。远望他庄严肃穆,接近他却温和可亲;没有欺凌,没有傲慢,没有戏谑,言辞没有窘迫;平日行步端正,以身作则率领下人,内外一点也不喧哗。从铸到宏道,聚族而居共六代。县府将他们的情况列成文状上报,到了至正七年十一月丁未,中书省根据礼部的议论转行中书省,下达给有关官府,命令在他们门上旌表“义门”。我认为,“义门”这个名称在三代盛世并不见于记载,而后世却常常称说它,大概是因为三代时期,凡是用来扶助引导百姓的办法,没有不完备的。百姓生活在那个时代,虽然刚柔缓急各有不同,但都可以纳入中正之道,从而成就智、仁、圣、义、中和的德性,保全孝、友、睦、婣、任、恤的行为。天下这样大,四海这样广,甚至达到家家都可以受封的程度,那么“义门”这个名称又怎么会显现出来呢?等到三代衰败之后,居上位者用来扶助引导百姓的一切措施全都废弃,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于是即使老师宿儒,也有不懂得当时儿童所懂得的道理;豪杰名士,也有不能实行当时平民所实行的行为的人,一直到了今天。如今竟有超出千年之外特然兴起的人,阐明先王之道,修养自身并推及家庭,难道不是难得的吗?拥有国家的人,怎么可以不以美好的名号褒奖他们,用来劝勉众人呢?朝廷对金氏特别把他们的门命名为“义门”,正是因为当世像金氏这样的人很少,想借此作为敦厚人伦、移易风俗的办法。《尚书》说:“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树立起风教声誉。” 表彰善行是为了劝勉,憎恶恶行是为了惩戒。我知道金氏这样的家族将会接连出现在当世,于是刻石来记载这件事。日月牖记 世上有人竭尽工匠的技巧,用尽木石的华美来制作窗户,客人来了却非难他说:“为什么竟要这样做呢?”从前的豪杰之士,只想着奋发志向去建立功业,并不以居住贫穷简陋为耻,所以有人用瓦瓮作窗户而在当时声名显著;至于挖土凿木,又哪里值得同它相比呢?于是又有人非难前面的话说:“客人的话似乎有道理,但把心力用在有所作为上,哪里比得上放纵志意于无为?所以道家的书中说:‘耳朵,是身体的窗户。’然而如果听到的内容太多,窗户就会关闭;打开这扇窗户的办法,只有无为而已。耳朵尚且如此,用瓦瓮作窗户,哪里比得上用耳朵作窗户呢?”在座的人又非难说:“这固然是道家所说的窗户,却不是大人先生的窗户。大人先生把万年当作片刻,把八方荒远之地当作庭院和道路,所以对于窗户来说,不用土,不用木,不用瓦瓮,也不用耳朵,独独用日月作为窗户。太阳叫作清晨的光明,月亮叫作夜间的光辉,早晨和夜晚接续不断,便没有一刻不明亮。没有一刻不明亮,就近于天道了。窗户啊,窗户啊,这难道是世人所能知道的吗?”这时参政陈公修建的窗户刚刚完成,恰好听到座中客人的话,便惊醒般说道:“我是四明人,‘明’以日月为义,而我的窗户用日月命名,难道不可以吗?” 于是命我写一篇说来解释它。我说:“日月的照临,起初本来没有限量;人的心灵光明,难道也能说有一定的限量吗?这就是我们儒家心学所看重的扩充。那些大人先生,虽然所趋向的道路不同,但他们才华负荷深厚而放达旷逸,通达事物之外,也只在自己的内心罢了。凡是像日月一样光明、不能说有一定限量的地方,难道不是胸中廓然开朗吗?如今陈公凭借儒学达到显要职位,已经参与军机、参预大政;于是功成名就,便想到退居田野山林,在山巅水涯之间放任自己的性情。而那些大人先生的心学,他也因此窥见了一二,所以便收敛了致君泽民的思虑,在门户窗牖之间充满自足地生活,那么称它为日月牖,不也恰当吗?”陈公说:“说得好!虽然如此,我们儒家的心学众人都听说过,大人先生的心学确实还没有听说过,请把你的说法写下来,告诉世上那些没有听说过的人。”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
上海鹤砂义塾田记上海鹤砂义塾者,皇庆二年,县人雅州守瞿君时学之所建。前为庙,后为塾。而庙有殿,殿有庑,庑有门。塾有讲堂,东西有斋舍,有庖,有库。而先圣先师之祭祀,师弟子之廪膳,则有田一十四顷,以给之。视州县学,盖无差等矣。其后,瞿氏子孙日以陵迟,田既易主,而塾亦随废。至正十八年,县大夫何君某始即故基而重搆之,宏壮丽密,比旧有加。仍劝知经之士,割田七顷有竒,以供祭祀廪膳之费。及苏君宗瑞之来为县也,乃以学政弗举,生徒散去,遂延礼某郡易▯,俾主其塾事。▯于教养之暇,益以兴修废坠为已责。祠宇之未具者增之,礼器之弗完者足之,租税之不实者正之。其屋庐之多寡,田亩之广袤,亦既立簿正以稽其数,严契券以表其畔。犹惧后之人或失之也,又谨伐石载始末,请一言而表之。呜呼!上海为呉之近邑,泰伯仲雍之遗化在焉。其人固易使也。▯能兴善教以正人心,美风俗,使之知礼义廉耻而不欺其上,则所以质信于簿正契券者,且不必,又何取于咫尺之石哉!虽然,继▯之后者,来读余文,其亦有所征矣。
九灵山房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二元戴良撰《呉游稿》第五
序
春秋案断补遗序春秋案断补遗》者,大梁钟伯纪先生之所着也。其意以为学《春秋》者,多惑于传家褒贬之説而经防有不明;其能脱去宿弊,一以经文为正者,又往往于笔削精义而或昧焉。今故采择诸家格言之合于经者,附于各条之下;间有未足,则以己意补之,而题以今名。盖取程叔子“传为案经,为断”语也。余读之而叹曰:“昔之传《春秋》者,有五家,而邹、夹先亡。学《春秋》者,舍左氏、公羊、谷梁三家,则无所考征矣。然左氏熟于事,而或不得其事之实;公、谷近于理,而害乎理之正。者要不能无。至唐啖、赵师友者出,始知以圣人手笔之书,折衷三家之是非。而传已亡逸,继是而后为之传者,虽百十余家,其言虽互有得失,能不傅会三家之説者,鲜矣。胡康侯得程子之学,慨然有志于发挥。而其生也,当宋人南渡之时,痛千余年圣经遭王临川之禁锢,乗其新败雪洗而彰明之,使世之为乱贼者增惧。若夫圣人作经之本意,则未知其如何也。然自当时指为复雠之书,而不敢废。太学以之课,讲经筵以之进读。至于我朝设进士科以取人,治《春秋》者三家之外,亦独以胡氏为主。本则以三纲九法,粲然具见于是书。而塲屋之腐生、山林之曲士,因而掎摭防文,破碎大道,有可闵念者矣。然则学《春秋》者,亦将何所折衷乎?窃尝考求之,而得其説矣。吾志在《春秋》,夫子之自道也。“春秋,天子之事”,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所以论《春秋》也。盖方是时,王纲日紊,簒夺相寻,孔子不得其位以行其权,于是约史记而修《春秋》,使乱臣贼子无所逃其罪,而王法以明。所谓拨乱世而反之正,此其为夫子之志,而天子之事也。是以邵子有曰:“《春秋》,夫子之刑书。”而天门王氏亦曰:“《春秋》一经,无罪者不书,惟罪有大小,故刑有轻重耳。”斯言也,盖有得夫孔孟之遗意也。是则学者之折衷固。无出于夫子之自道,与夫孟子之所以论《春秋》者矣。后之立言,岂有加于此哉?先生之于是书,下既不惑于褒贬之説,上复不失乎笔削之义;外有以采择诸家之博闻,内有以发乎自得之深意。竒而不凿,正而不迂,详而无余,约而无阙,庶几善学者焉。然其推传以达乎经,因贤者之言以尽圣人之志,则得之夫子之自道,孟子之所论者为多,是可以见其折衷之所在矣。余自幼歳即知读是经,而山林孤陋之风,科举利禄之念,或不能无,故其所学不过曲士腐生之为耳。恶覩所谓经之义,圣人之蕴哉?及识先生于浦阳,始闻其説而悦之。至其成书,则未之见焉。近来淞上亟求是书于所馆,先生手録以示,且曰:“使可传也,幸为我序之。”嗟夫!学《春秋》者多矣,求其得乎孔孟之遗意,以折衷羣説于千有余载之下者,几何人哉?故读先生之书,譬诸饫刍豢之昏,病夏畦之苦,而得一勺之清泉甘露,岂不悦哉?则夫是书之传,固不有待于区区之言矣。若夫述作之大志,与其编次之歳月,则不可以不书。姑书此以为序,庶有以复先生之命乎。
译上海鹤砂义塾田记 上海鹤砂义塾,是皇庆二年由县人、雅州守瞿君时学所创建的。前面是庙,后面是义塾。庙有正殿,正殿有廊庑,廊庑有门。义塾有讲堂,东西两边有斋舍,还有厨房和仓库。先圣先师的祭祀,以及师生的廪膳费用,则有田地一十四顷来供给。视同州县学,大概没有差别。后来瞿氏子孙一天比一天衰落,田地已经换了主人,义塾也随之废弃。至正十八年,县大夫何君某才在旧址上重新建造,宏伟壮丽而严整,比旧有建筑更加完备。仍然劝导懂得经学的人,捐出七顷多田地,用来供给祭祀和廪膳的费用。到苏君宗瑞来任县令时,因为学校教政没有兴举,生徒散去,于是延请某郡的易教蒙学教师,让他主持义塾事务。教师在教养学生的空闲时间,又把振兴修整废弛坠坏的事务作为自己的责任。祠宇不完备的,就增加修建;礼器不齐全的,就补足;租税征收不实的,就加以整顿。至于屋舍的多少、田亩的广阔,也已经设立簿册加以核查数量,严格订立契券来标明边界。仍然害怕后人会遗失这些产业,又谨慎地砍取石材记载始末,请求我写一句话为它表彰。唉!” 上海是吴地附近的县邑,泰伯、仲雍遗留下来的教化还在那里。因此当地百姓本来就容易教导。教师如果能够兴起良善的教化来端正人心、美化风俗,使他们懂得礼义廉耻而不欺骗上级,那么用来证明田亩、簿册和契券的凭据尚且不必需要,又何必取用这块咫尺之石呢?虽然如此,继任教师之后的人读到我的文章,也应当有所考察和凭据了。《九灵山房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九灵山房集》卷十二,元代戴良撰,《吴游稿》第五。序 《春秋案断补遗》序 《春秋案断补遗》,是大梁钟伯纪先生所著。它的宗旨认为,学习《春秋》的人,多被传家褒贬之说迷惑,因而不明白经文的本旨;那些能够摆脱旧有弊病、完全以经文为准则的人,又往往对圣人删削文字的精微意义有所昧失。因此现在特意采择各家合于经义的格言,附在各条下面;间或有不足之处,便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补充,并题名为今名。这大概取自程叔子“传是案,经理断”这句话。我读了此书,感叹说:“过去传述《春秋》的有五家,其中邹氏、夹氏先已亡佚。学习《春秋》的人,如果舍弃左氏、公羊、谷梁三家,便没有可以考察征验的依据了。然而左氏熟悉史事,有时却不能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公羊、谷梁接近义理,却又损害了义理的正当性。这些弊病总不能没有。到了唐代啖助、赵匡等师友出现,才开始知道应当以圣人的手笔之书为准,折衷三家的长短是非。但传文已经亡佚散失,此后为《春秋》作传的,虽然有一百多家,他们的言论虽然各有得失,但能够不附会三家的学说者很少。胡康侯得到程子的学问,慨然有志于阐发《春秋》。而他生在宋人南渡之时,痛惜一千多年圣人经典遭到王临川的禁锢,便乘其新败之机,把它洗雪并彰明出来,使世上的乱臣贼子更加恐惧。至于圣人作经的本来用意究竟怎样,我们还不知道。然而当时既然把它指认为复仇之书,却不敢废弃。太学用它考核学生,讲经筵也用它进讲诵读。到了我朝设置进士科取士,研究《春秋》的人在三家之外,也只以胡氏学说为主要依据。这样一来,三纲九法本来就清楚地具备于这部书中。然而科场中的迂腐文士、山林里的固陋之士,因而摘取琐碎文句,割裂破坏大道,实在令人怜悯。既然如此,学习《春秋》的人又将以什么为准则来折衷呢?我私下曾经考察探求,得到了其中的道理。我的志向在于《春秋》,这是孔夫子自己所说的。“《春秋》是天子的事”,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因此恐惧,这是孟子评论《春秋》的原因。大概当时王纲日益紊乱,篡夺之事接连发生,孔子没有得到职位来施行权力,于是约取史书而修订《春秋》,使乱臣贼子无法逃避自己的罪责,使王法得以彰明。这就是所谓拨乱世而使它归于正道,是孔子的志向,也就是天子的事。因此邵子说:“《春秋》,是夫子的刑书。”天门王氏也说:“《春秋》这部经,没有罪的人不记载;只是罪有大小,所以刑罚有轻重罢了。” 这些话,大概真正领会了孔子、孟子遗留下来的意思。因此学习者用来折衷的准则,当然没有超出孔子自己所说的道理以及孟子评论《春秋》的内容。后世立言,哪里还能超过这些呢?先生对于这部书,向下不被褒贬之说迷惑,向上又不失去删削文字的义理;对外能够博采各家的见闻,对内能够发明自己深刻的心得。奇特却不穿凿,正大却不迂腐,详尽却没有多余,简约却没有缺漏,差不多可以称得上善于学习《春秋》了。然而他以传文推求经义,借贤者的言论来充分揭示圣人的志向,其中更多得到的是孔子自己所说和孟子所论的道理,由此可以看出他折衷各家学说的所在。我从小就知道读这部经,但山林孤陋的习气、科举利禄的念头,有时不能没有,所以我所学的不过是固陋之士、迂腐文人的学问罢了,哪里见过所谓经书的义理和圣人的深意呢?到在浦阳认识先生,才听到他的学说并喜爱它。等到他完成此书,却还没有见到。近来我在淞上任所急切地向先生求取这部书,先生亲手抄录给我看,并且说:“如果认为它可以流传,幸请替我写一篇序。”唉!学习《春秋》的人很多,求得孔孟遗意、在千余年之后折衷群说的,有几个人呢?所以读先生的书,就像吃饱了精美肉食而昏沉,厌恶夏日田间劳作的苦楚,却得到一勺清泉甘露,难道不令人喜悦吗?那么这部书的流传,本来就不需要依赖我这区区几句话了。至于著述的宏大志向以及编排成书的年月,却不能不记载。姑且写下这些作为序言,或许可以用来答复先生的命令。
通鉴前编举要新书序通鉴前编举要新书》二巻,余友陈子经所述。子经名桱,四明人,祖父俱以史学名家,至子经,盖三世矣。子经内承家训,而外私淑慈溪黄氏之教,故学问早成,流辈莫敢与并者。中年以来,遂斐然以著述为己任。则谓司马文正公作《资治通鉴》,断自周威烈王,讫于五代;而金文安公作《通鉴前编》,以纪其前事,盖用邵氏《皇极经世歴》、胡氏《皇王大纪》之例。其年代始陶唐氏,而陶唐之前、五代之后,咸未有所论次。乃以盘古氏、髙辛氏、契丹阿保机至周亡,宋有国至我元,合之为二十四巻,名之曰《通鉴续编》,庶几上补金氏之所旷,下接司马氏之所缺,而开辟以来至于今,上下数千年间,其致治之本与夫为治之道,厯厯可见。一日,平江守海陵马君谓子经:“是编固所以续司马氏、金氏之未备。然司马氏《通鉴》乃家有其书,而金氏《前编》则鲜有也。且其著作之体,大义着于题,而注之所取,则《尚书》、《左氏》为多。《尚书》、《左氏》学士大夫孰不诵而习也?今若举其题之要畧,其注之繁,因以旧名而删正之,使与《续编》并传于世,不亦可乎?况金氏之自序有言:‘后之君子或以余之所编删之为前纪’,是尚区区之望也。则是书之述,岂非金氏之遗意也哉?然非博而能精如子经者,亦孰能与于此也?”于是子经早夜一心,揆其指意所出,详畧之际,以论著于篇。先是马君居省幕时,尝以子经《续编》锓诸梓矣。及是书之成,复将刻而广之。不鄙谓余:“生乎金氏之乡,且尝托交子经,粗知述作之大致,俾序其説,标诸篇目焉。”余窃闻之:纪事莫如《书》,亦莫如《春秋》。古史之体可见者,此二书而已。而二书所载,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其事至博,然其为言不过如此而止,可谓得其要矣。其言要,故学者不可不尽心,能尽心然后能自得之。扬子云所谓“知言之要者”是已。然而此二书也,盖尝经乎圣人之手,所以由圣人之后,歴千百年,未有能几乎此者也。至汉太史公,乃始仿书为《史记》;宋文正公,又仿《春秋》为《通鉴》。盖《史记》则每事别纪,以具其事之始末;《通鉴》则编年通纪,以见其事之先后,皆可谓杰出之材矣。然其义例或谬于圣人,而且编次太详,学者不能阅之而终篇。于是紫阳朱子,复取而删之为《纲目》若干巻,其立言严而正,简而要,盖纯乎《春秋》之法矣。则圣人之后,不失古史之体者,惟《纲目》一书近之。今夫子经所述,岂非得乎《纲目》之指归者乎?近时贤士大夫,多有取乎其书,岂徒然哉?然而观是书者,非深得夫朱子之意,则亦不足以知子经之功也。马君于治政之暇,而能崇奬正学,章明善道,上以裨国家稽古之治,下以基生民无穷之福,则其为功,亦岂在子经后哉?序而归之余,固不得而茍辞也。
译《通鉴前编举要新书》序 《通鉴前编举要新书》二卷,是我的朋友陈子经所撰述的。子经名桱,是四明人;他的祖父、父亲都以史学著名,到子经已经是第三代了。子经内承家传的训诫,外又私下接受慈溪黄氏的教诲,所以学问很早就有成就,同辈没有人敢和他并列。中年以后,他便卓然以著述为自己的责任。司马文正公撰写《资治通鉴》,起自周威烈王,止于五代;金文安公撰写《通鉴前编》,记载此前的史事,大概采用了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王大纪》的体例。它的年代从陶唐氏开始,而陶唐以前、五代以后,都没有加以论述编次。于是子经把盘古氏、髙辛氏直到契丹阿保机、周朝灭亡,以及宋朝建立国家直到我元,合编为二十四卷,命名为《通鉴续编》,希望向上补足金氏的缺漏,向下接续司马氏的不足,使自开辟以来直到今天、上下数千年之间,治国致治的根本和治理国家的方法,都清楚可见。有一天,平江守、海陵人马君对他说明:“这部编书本来就是用来续接司马氏、金氏未完备之处的。然而司马氏的《通鉴》家家都有,而金氏的《前编》却很少有人拥有。况且它的著作体例,大义显现在篇题中,注释所取的材料,则以《尚书》《左氏传》为多。《尚书》《左氏传》是士大夫谁不诵读学习的呢?如今如果概括篇题的要旨,删减整理注释的繁复,仍沿用旧名,使它和《续编》一同流传于世,不也可以吗?何况金氏的自序中说过:‘后来的君子或许会把我所编的书删取为前纪。’这正是他尚且微小的愿望。那么,这部书的撰述,难道不是承接金氏的遗意吗?不过,如果不是像子经这样博学而精深的人,又有谁能参与此事呢?”于是子经早晚专心致志,揣摩其中旨意的来源,在详略之间斟酌,论述成篇。在此以前,马君居于省幕时,曾把子经的《续编》刊刻出版。等到这部书完成,又准备刻印推广。他不嫌弃我,对我说:“我生在金氏的乡里,又曾经同子经结交,大略知道他的撰述宗旨,请你为他的说法作序,把它列在篇目之前。”我私下听说:记载史事没有比《尚书》更好的,也没有比《春秋》更好的。古代史书的体例能够看见的,只有这两部书而已。两书所记载的,是非得失、兴亡治乱的原因,事情极其广博,但它们的言辞不过如此而止,可以说抓住了要领。它们的言辞简要,所以求学的人不可不尽心;能够尽心,然后才能自己有所领会。这就是扬子云所谓“懂得言辞要领的人”。不过,这两部书曾经经过圣人的手,所以自圣人以后,历经千百年,还没有几个人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到了汉代太史公,才开始仿照《尚书》撰成《史记》;宋文正公又仿照《春秋》撰成《通鉴》。《史记》是每件事分别记载,以完备地说明事情的始末;《通鉴》则按年代通贯记载,以显示事情的先后,都可以说是杰出的才作。但它们的义例有时违背圣人,而且编排过于详尽,求学者不能读完。于是紫阳朱子又把它删定为若干卷《纲目》,立言严正、简明扼要,大体完全采用了《春秋》的方法。因此,圣人以后没有失去古史体例的,只有《纲目》一书最接近古史。如今子经所撰述的,难道不是领会了《纲目》的旨趣吗?近来贤士大夫多有取法于他的书,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然而阅读这部书的人,如果不能深刻领会朱子的意旨,也就不足以知道子经的功劳。马君在治理政务的闲暇,能够尊崇奖掖正学,彰明善道,对上可以辅助国家考察古制、治理天下的事业,对下可以为百姓奠定无穷的福祉,那么他的功劳,难道会在子经之后吗?为此作序并把它归还给他,我实在不能随便推辞。
送丁郎中赴京师诗序上以四方失宁,尝更用方面大臣,鋭意天下事。乃至正二十年冬,有防除平章多尔布哈公往莅江西行省,而丁君季周则为其省郎中。君既受命,即从平章公乘驿骑出国门,南去。是时大江之西已为寇巢,而武昌、湖南诸处亦皆沦没。寇党道里不通,遂逺涉海洋,几万余里而至于潮。己而广东宪臣亦执狂悖负鄙为叛,其势张甚。君赞平章公督兵进讨,前后破寨百有余处,其所杀获甚众。明年冬,复移屯石桥镇,益责诸将致死命。未几,擒其叛臣父子以归。盖至是而平章公之遇害已久,及凡省臣无在者。君只身军旅中,志在殱厥羣盗,尽复江西之故地而后已。今虽未能然,岭海以南日就廓清,而两广郡县亦赖之以少安者,皆君之力也。君犹不自为功,方以诸将之勤劳乃事宜见表异,因还奏朝廷,乞降恩赏以作兴其士气。于其行也,道过西浙,西浙名士之辱游于君者,咸作歌诗送之,而俾余为之序。余惟士大夫之出处,贵乎如所轻重而已。我国家混一以来,分布爪牙之士,干城于内外,星列棋置,聫络相承,其为长顾却虑,可谓至矣。迩者一旦寇兵窃发,往往望风而遁,听其陷没,甚者举城以降,缓急无一可赖者,何哉?由其不知轻重故耳。今君徒以文墨之职,出赞省垣,若不素谙军旅之事也。然当受命之日,兵事方殷,往者多惮行而君乃独奋不顾私,毅然当隆冬冲犯寒雪,逺出万里无所避。及抵寇境,又能被坚执鋭,为士卒先,卒至转战千里,诛夷叛逆,而志犹未怠也。呜呼!若君者,可谓知所轻重者矣。向使天下之吏皆知轻重如此,岂至如今日耶?余是以于君之事重有所感也。然君之事,天下既壮之,士大夫又伟之,而朝廷有弗能知也,知之有弗能言也,言之有弗能达也,则所以明见万里之外而制之者,将何以哉?虽然,君至朝廷有日当其请命于上也,才足以致其知,事足以发其言,势足以达其听。又方不身其谋而国焉,是图朝议必有以处此者矣。处之而得其宜,将见诸将用命而羣凶敛迹。君出则宣德意于遐壤,入则奏成功于天朝。而所以序君之行者,固将再书不一书矣。今姑识其歳月于篇端以俟。
译《送丁郎中赴京师诗序》皇上因为四方不得安宁,曾经反复任用方面大臣,专心致力于天下大事。至正二十年冬天,朝廷任命平章多尔布哈公前往江西行省任职,丁君季周担任该省郎中。丁君接受任命后,立即跟随平章公乘驿站马匹出京城南行。当时大江以西已经成为盗寇的巢穴,武昌、湖南等地也都沦陷。由于盗寇党羽使道路不通,只好远渡海洋,几万余里才到达潮州。不久,广东宪臣也拘执狂妄悖逆、背负卑鄙罪行而叛乱,势力非常猖獗。丁君协助平章公督兵进讨,前后攻破一百多处寨堡,杀死俘获的敌人很多。第二年冬天,又移军驻扎石桥镇,更加督责诸将拼死作战。不久,擒获了那名叛臣及其父子,押送回来。到这时,平章公遇害已经很久,省中大臣也都没有在任的了。丁君独自置身军旅之中,立志消灭这些盗贼,直到完全收复江西旧地才罢休。如今虽然尚未做到,但岭海以南日渐肃清,两广郡县也因此稍得安宁,这些全都是丁君的力量。丁君仍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反而认为诸将的勤劳应当上表彰显,于是回朝奏报,请求降下恩赏来振作将士的士气。他这次出行经过西浙,西浙那些曾经谦屈地与他交游的名士,都作歌写诗为他送行,并请我为此作序。我认为士大夫的出仕或退处,贵在能够像衡量轻重那样作出取舍而已。自从我国统一以来,分布在各地的将士,成为内外的屏障,像星辰罗列、棋子布置一样彼此联络承接,他们能够长远顾念、反复考虑,可以说已经很周全了。近来一旦盗兵突然兴起,往往望风而逃,任凭敌人攻陷城池;更严重的甚至举城投降,遇到缓急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轻重。如今丁君只是担任文职,出任省府属官,似乎并不曾熟悉军旅之事。然而在接受命令之日,战事正盛,别人多害怕出行,而丁君却独自奋勇,不顾个人安危,毅然在隆冬冒着严寒大雪,远行万里而毫不躲避。到达盗寇境内后,又能身披坚甲、手执锐器,冲在士卒前面,终于转战千里,诛灭叛逆,而志气仍没有懈怠。唉,像丁君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了。假如天下官吏都能像这样懂得轻重,怎么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呢?所以我对丁君的事迹深有感慨。然而丁君的事迹,天下人已经认为壮烈,士大夫也认为伟大,可朝廷有不能知道的,知道了又有不能说的,说了又有不能传达的,那么朝廷用来明察万里之外并加以制御的办法,将怎么办呢?不过,丁君到达朝廷后,不久就会在请求上命时,才智足以使上面知道,事迹足以使自己的意见得到发表,形势也足以传达到皇上的听闻。况且他现在并不亲自参与谋划国家大事,朝廷议论此事时一定会有适当的处置办法。处置得当,就将看到诸将听命效力、群凶收敛踪迹。丁君出外,就向远方土地宣示皇上的恩德;入朝,就向天朝奏报成功。而为丁君出行作序的文章,本来就将不止写这一篇了。现在姑且把年月记在篇首,以等待将来。
送胡主簿诗序异时吾婺文献,视他郡为独盛。自今观之,以忠节行谊显者,则有忠简宗氏、节愍梅氏、黙成潘氏、毅斋徐氏;以道学著者,则有东莱、大愚二吕氏、北山何氏、鲁斋王氏、仁山金氏;以文章家名者,则有香溪范氏、所性时氏、香山喻氏;而龙川陈氏、悦斋唐氏,则又以事功之学而致力焉。是数氏者,皆相望百载之内,相去百里之间,郴郴乎、郁郁乎,其鸾凤之岐阳、骅骝之冀北欤?内附以来,故家乔木,日就凋零,而百年耆旧,无在者久之。白云许氏,稍以金氏之学鸣于时;而石塘胡氏伯仲,亦以雄文俊行与许氏相先后。二氏之后,由文学入通朝籍者,是为待制栁氏、学士黄氏、礼部呉氏、修撰张氏、太常胡氏、御史王氏,此盖其卓卓者也。余生也后,虽不及执弟子礼于许氏、胡氏之门,然自栁氏而下,皆得而师友之。十数年来,复将于此有所考问,而故老遗书,多不存矣,不亦悲夫?至正癸夘,余既避兵呉门,回视故乡,恍如隔世,方将访其乡先生子弟之在呉者,而胡君季珹自京师至焉。盖季珹乃太常之子,尤予之所歆慕者也。居空谷者,闻人足音,犹跫然而喜,况于兵戈阻隔之际,而见其如季珹者,其为喜慰宜何如耶?季珹以太常遗防为管库官,继持省檄于京师,遂擢杭州路总管府照磨。会大都乡试,季珹以流寓与贡,及试春官不利,而京师诸公无能以馆阁为荐者,仅取广西一簿司以去。广西乃去天万里烟瘴之地,自承平时往者犹惮行,而况四方多故,举步荆棘之时乎?使季珹计其家学之所自,非不足于美宦也,然乃弊衣羸马,毅然逺厯险阻,无所避,亦独何心也哉?余以桑梓之故,尝率大夫士力留季珹,而季珹乃曰:“家贫在逺,急于禄矣。”余知其情,遂不敢以终留也。嗟乎,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余于婺学防絶之余,得季珹逆旅中遗风流韵,庶将即是而有见,而季珹弃我如是,是终无以广其寡陋也乎?季珹且行,大夫士之所尝留者,咸赋诗以饯之。以余于季珹为最旧,俾书一言以为序。余念无以为季珹言者,独以昔者吾婺文献之懿而具道之,如此。他若季珹为学之始末,广西风土之美恶,已见于羣公所赋诗,此不着。送王都事序【代人】异时东南文献之懿,惟婺为最盛。宋亡埀八十载,故家旧俗日就湮防,而流风余韵之或存者寡矣。凤林王氏,自其先世文定公以相业显,文宪公以道学鸣,百年礼乐之绪,独久而不坠。故于婺学凋谢之余,而祖孝之先大夫御史公,犹以文章家着见于世。天厯初,尝游京师,用荐者入经筵为检讨,清声美誉,一旦隐隐动缙绅间。余时亦漫浪北游,间获与御史公接,暇日过从,意气欢甚。方将度德论世,以叩其家庭之异闻,而顾以忌者之不容,遂归养吴门。回视旧交,邈焉如在天上。居无何,御史公出宣诏命,建行台越江上。越与呉颇密迩,或者有会合之期,然又持节闽广,相望万里外,亦不获偿所愿也。御史公不可复作,而祖孝乃自越来呉。去年冬,余有公府之命,祖孝亦被选为长史。每见祖孝之清慎雅厚,绰有父风,未尝不私窃自喜,以为昔之不得于御史公者,乃今获与祖孝同事焉,抑何幸欤?已而改调枢府都事,又复怱怱而别。于是府之僚友咸惜祖孝之去,推余为文以赠。呜呼,余于祖孝尚可爱一言乎?乃合僚友而告之曰:「公相▯府以来,方将考求古典制,以修举方面之治道,然遗老绪言不少概见于时,而耳濡目染如祖孝者,今又出参戎政,弗能相左右。上之君子苟有事于制作,且从而访之,则其所取征将何以哉?」虽然,余于祖孝之行,尝占诸易得复之初九曰:「不逺复,无祗悔。」祖孝尚不逾时而复来哉?
淮南纪行诗后序淮南纪行诗》者,临海陈先生之所赋也。淮安告变,浙省平章帅师讨之,从行僚佐,非工儒学,妙于语言,能讨论古今,润色军旅之事者,不能称其位。先生于是时,由左司郎中在选,亦既参枢要,赞戎机,以克成厥勲。其纪行诸诗,盖其军中所赋者,携至呉门,既请宣君伯褧缮写成巻,且俾余序诸首简。余惟古者师出,必吹律以占之,而汉之鼓吹铙歌,亦皆军中之乐也。后世音乐废缺,乃独歌以诗,而乐府诸作见于军旅者为多。然为古今之所共推者,王粲《从军五诗》是已。粲仕魏为侍中时,从魏公讨张鲁,鲁降,遂作诗纪其事。先生之诗,盖仿粲而作,而其为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纵横开合,动荡变化,而洒然之音,悠然之思,可喜可骇,可悲可叹,三读之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噫!此固有得于古乐之遗音,非耶?然乐之道至矣,听之者不过得于心而会于意,至其感人之妙,盖不可得而言也。余于先生之诗,亦惟心得意会,而莫能言其妙者焉。呜呼!安得呉季子者而与言先生之诗哉!
译《送胡主簿诗序》从前我婺州的文献,与其他郡相比最为兴盛。如今看来,以忠节和品行著名的,有忠简宗氏、节愍梅氏、默成潘氏、毅斋徐氏;以道学著名的,有东莱、大愚二吕氏、北山何氏、鲁斋王氏、仁山金氏;以文章世家著名的,有香溪范氏、所性时氏、香山喻氏;龙川陈氏、悦斋唐氏,又以事功之学致力于世事。这几家都相互接续,处在百年之内、相距百里之间,文采郁盛,难道不是鸾凤聚集于岐阳、骅骝汇集于冀北吗?归附元朝以来,旧日世家和乔木日渐凋零,百年来的老成耆旧,已经很久没有留下来的了。白云许氏,稍稍凭借金氏的学问在当时显名;石塘胡氏兄弟,也以雄伟的文章和俊美的品行与许氏前后相继。两家之后,由文学进入朝廷名籍的,有待制柳氏、学士黄氏、礼部吴氏、修撰张氏、太常胡氏、御史王氏,这大概都是其中卓然杰出的人。我出生得晚,虽然来不及在许氏、胡氏门下行弟子礼,但从柳氏以下的人,都有幸成为我的老师和朋友。十多年来,我又将要在这里考察询问,可是故老留下的书,多数已经不存在了,难道不可悲吗?至正癸卯年,我已经避兵来到吴门,回头看故乡,恍如隔世,正准备访求那些在吴地的乡先生和子弟,胡君季珹却从京师来到这里。季珹是太常的儿子,尤其是我所敬慕的人。居住在空谷中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尚且会欣然欢喜,何况在兵戈阻隔之际见到像季珹这样的人,这种喜慰该是怎样呢?季珹凭太常留下的荫庇担任管库官,后来又带着行省的檄文到京师,于是升任杭州路总管府照磨。适逢大都乡试,季珹以流寓身份参加贡举,等到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而京师诸公又没有人能够推荐他进入馆阁,只取了广西一个主簿的职位让他离去。广西是离京师万里、烟瘴弥漫的地方,太平时前往那里的人尚且害怕出行,何况如今四方多事、举步都是荆棘的时候呢?假使季珹考虑到自己家学的来源,他并不是不能得到美好的官职;然而他却穿着破衣、骑着瘦马,毅然远行,历经险阻而毫不躲避,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我因为乡梓之情,曾率领士大夫尽力挽留季珹,季珹却说:“家贫而身在远方,急需俸禄。” 我了解他的心情,于是不敢再强留他。唉,虽然没有年长的贤人了,但尚且还有可以作为典范的遗风。我在婺州学术将要断绝之际,能够在旅途中得到季珹所遗留的风采韵致,本希望由此能够有所见闻;可是季珹这样舍弃我而去,难道我终究没有办法拓展自己的浅陋吗?季珹将要出发,先前挽留他的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饯行。因为我和季珹交往最久,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序。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对季珹说的,只有把从前我们婺州文献的美盛情形详尽说出如此。至于季珹求学的始末、广西风土的好坏,已经见于各位所作的诗中,这里不再记载。《送王都事序》【代人作】从前东南文献的美盛,只有婺州最为兴盛。宋朝灭亡将近八十年,旧日世家和古老风俗日渐湮没,而流传下来的风尚余韵偶有保存的也很少。凤林王氏,自从先世文定公凭宰相事业显名,文宪公凭道学著称,百年礼乐的传统,唯独长久不衰。所以在婺州学术凋零之后,祖孝的先父御史公,仍然以文章名家著称于世。天历初年,他曾游历京师,因荐举进入经筵,担任检讨,清正的声名和美好的誉望一时在士大夫之间隐约传扬。我当时也漫游北方,偶然有机会同御史公交往,闲暇时来往相访,情意十分欢洽。正准备衡量他的德行、评论他的时代,探问他家族中不同寻常的见闻,却因为忌妒者不能容纳,便回到吴门奉养亲人。回头看旧日朋友,遥远得仿佛在天上。没过多久,御史公出外宣达诏命,在钱塘江以北设置行台。越地与吴地相距很近,也许有相会的机会;可是他后来又奉持符节前往闽广,相隔万里之外,仍未能实现愿望。御史公不能再起,而祖孝却从越地来到吴地。去年冬天,我接受公府的任命,祖孝也被选为长史。每次见到祖孝清廉谨慎、文雅厚重,很有父亲的风范,我没有一次不暗自高兴,认为过去没能有幸结交御史公,如今竟能同祖孝共事,这是多么幸运啊!不久祖孝改调枢府担任都事,又匆匆同我分别。于是府中的同僚朋友都惋惜祖孝离去,推举我写文章赠给他。唉,我对祖孝难道还吝惜一句赞美的话吗?于是我召集同僚告诉他们:“自公相入主枢府以来,正准备考察古代典章制度,以修明并推行治理方面的原则,然而遗老的言论在当今已经很少能够见到,像祖孝这样耳濡目染、承受旧学影响的人,如今又要出去参与军政,不能在身边辅助我们。上面的君子如果将来要从事制度制作,并且前来向他询问,那么他们所取法、征引的材料将从哪里得到呢?”不过,我曾为祖孝的出行占筮《易经》,得到复卦初九爻辞:“不远复,无祗悔。”祖孝难道不会不久就回来吗?《淮南纪行诗后序》《淮南纪行诗》,是临海陈先生所作的。淮安发生变乱,浙省平章统率军队前去讨伐;随行的僚佐,如果不是精通儒学、擅长辞令、能够讨论古今并润色军旅事务的人,就不能胜任这个职位。先生当时由左司郎中待选,也已经参与枢要事务、协助军机,因而能够成就这次功勋。他所作的纪行诗,大概是军中创作的,带到吴门后,请宣君伯褧誊写成卷,又让我为诗卷开头作序。我认为古代出兵,必定吹律来占卜吉凶;汉代的鼓吹铙歌,也都是军中的乐曲。后世音乐废缺,于是只用诗歌来歌唱,而乐府作品中出现在军旅方面的尤其多。不过古今共同推重的,是王粲的《从军五诗》。王粲在魏国任侍中时,跟随魏公讨伐张鲁,张鲁投降,于是作诗记载这件事。先生的诗,大概是仿效王粲而作;至于诗体,长于描写人的情状,风物纵横开合,情势动荡变化,声音洒脱,思绪悠远,有可喜可惊之处,也有可悲可叹之情,读了三遍,竟不知手脚将要随着它鼓舞起来。唉,这不正是从古代音乐遗留下来的声韵中有所获得吗?然而音乐的道理达到了极致,听音乐的人不过是在心中领会、在意念中会通;至于它感动人的奇妙之处,大概是无法用言语说出的。我对于先生的诗,也只是心有所感、意有所会,却不能说出它的妙处。唉,哪里能得到吴季子那样的人,和他谈论先生的诗呢!
送路理问序匠人之制器也,必随其材之大小短长而用之。可圆者,则用以为规;可方者,则用以为矩;可以为梁为柱者,则用之为屋室;可以为柂为轼者,则用之为舟车;可揉者,则用之为弧矢;可屈者,则用之为桮棬。惟其有是材也,然后制之为器,以利民用焉。否则,方者不能以中规,圆者不能以中矩;为柂为轼者,不足以为屋室之梁柱;为梁为柱者,不足以为舟车之柂轼;弧矢之揉,不可以为桮棬之屈,而器非其器矣。宰相之用人也,亦然。人之为材,有大小短长之不同,则其用也,亦有大小短长之不一。故自一才一艺,以至成德之君子,莫不兼收而并蓄之,使用于职者,各尽其所长而责其所成。盖善乎其用人者也。虽然,有人于此,果能圆其智若规,方其行若矩,重其任若梁若柱,危以定乎志若柂,安以成乎礼若轼,可曲可直若弧矢,可放可巻若桮棬,则庶乎集众器之所长,而不局乎一器之用矣。不局乎一器之用,则凡所以施诸其职者,初不可以一器拟也。孔子曰:「君子不器。」管仲以伯佐之材,不能致其主于王道,则曰:「其器小哉。」殆谓是欤?路君季达,年富而学赡,上之人贤之,辟为淮省从事。久之,选为其省管勾,调平江録事,又擢行军司马,用于其职,皆恢恢乎其有余也。今复自司马改浙省理问,将之官,余嘉其多材而足于用,有非一器之所可拟者,故本众器之説以为赠。嗟乎!使天下之才,举能如君之无施而不可,则在上者无用人之难矣。
玉笥集序古者学成而用,故其为志在乎行事而已。然方未用时,有其志而无其行事,则以其性情之发,寓诸吟咏之间焉。及其既用也,而前日之吟咏乃皆今日行事之所资,则所以发诸性情以明吾志之有在者,夫岂见之空言而已哉?此登髙赋诗所以观乎大夫之能否者,其所由来逺矣。后世学不师古,而诗之与事判为二途,于是处逸乐者则流连光景,以自放于花竹之间,而不知返;不幸而有饥寒之迫,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至,则嗟穷悼屈,感愤呼号,莫有纪极于其中。然于时政无所系,于治道无所补,则徒见诸空言而已耳。是故有见于此而思务去之者,岂不谓之有志之士乎?然余求之于时而未之见焉。及来呉中,张君思廉出其所为诗一编以示,观其咏史诸作,上下千百年间,理乱之故,得失之由,皆粲然可见;而陈义之大,论事之逺,抑扬开阖,反覆顿挫,无非为名教计。至于乐府歌行等篇,则又逸于思而豪于才者。及观其他作,往往不异于此,而此数体者尤足以肆其驰骋云耳。呜呼!若思廉者,盖庶几古诗人作者之能事也哉!余尝以此求诸昔人之作,自《三百篇》而下,则杜子美其人也。子美之诗,或谓之诗史者,盖其可以观时政而论治道也。今思廉之诗,语其音节步骤,固以兼取二李诸人之所长,而不尽出于子美;若夫时政之有系,治道之有补,则其得之子美者深矣。思廉之齿少于余,而余学诗乃在其后。当其始学时,尝闻诸故老曰:「诗之道,行事其根也,政治其干也,学其培也。」余以是求之二十年而未得其要归,及观思廉之作,然后悟向者之所闻为足取,而思廉之惠我至矣。余于思廉,又安敢以年齿之已长而自弃乎?因书此于巻首,使观思廉之诗者,或取于斯言而有所感发也。夫思廉名宪,其字思廉,玉笥乃所居山也,故以题。其集云:「
译《送路理问序》工匠制作器物,一定根据木材大小、长短的不同来使用它。可以做圆的,就用来制作圆规;可以做方的,就用来制作矩尺;可以做梁、柱的,就用来建造房屋;可以做柂、轼的,就用来制作船车;可以弯曲的,就用来制作弓箭;可以屈曲的,就用来制作杯盂。正因为有这样的材料,然后才制作成器物,以便利百姓使用。否则,方形材料不能合乎圆规,圆形材料不能合乎矩尺;可以做柂、轼的,不能用作房屋的梁柱;可以做梁柱的,不能用作舟车的柂轼;弓箭所需的弯曲,不能用来做杯盂的屈曲,这样一来,器物就不是它应有的器物了。宰相任用人才,也是这样。人的才质有大小长短不同,所以他的用途也有大小长短的差异。因此,从只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的人,到德行完备的君子,没有不兼收并蓄的;任用他们担任职务时,各自发挥所长,并要求他们取得相应的成就。这大概就是善于用人了。不过,如果有一个人,能够使才智圆通如圆规,使行为方正如矩尺,使承担的责任稳重如梁柱,使处在危险中仍能坚定志向如柂,使处在安稳中仍能成就礼法如轼,能够屈能够直如弓箭,能够放开能够卷曲如杯盂,那么就差不多能够汇集各种器物的长处,而不局限于一种器物的用途了。不局限于一种器物的用途,那么凡是施用于职务上的才能,本来就不能用一种器物来比拟。孔子说:“君子不像器物那样只有一种用途。”管仲有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才干,却不能使他的君主达到王道,于是孔子说:“他的器量小啊。”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路君季达,年富力强而学问广博,上级认为他贤能,征召他担任淮省从事。过了很久,选任为该省管勾,调任平江录事,又升任行军司马;每次任用他,他都显得才能充分、游刃有余。如今又由司马改任浙省理问,即将赴任。我赞赏他才能多而足以任用,不是任何一种器物所能比拟,所以根据各种器物的说法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唉,假如天下的人才都能像路君这样没有什么职务不能胜任,那么在上位的人就没有任用人才的困难了。《玉笥集序》古代学业完成后便出仕任用,所以他们立志只在于办事而已。但在尚未被任用时,有志向却没有办事的机会,于是便把性情的抒发寄托在吟咏之中。等到已经出仕,往日的吟咏便都成为今日办事的凭借,那么从性情中发出言辞,以表明自己的志向确实有所寄托,难道只是显现在空洞的言语上吗?这就是登高作诗能够考察大夫才干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后世的学问不以古人为师,诗歌同实际事务分成两条道路,于是身处安逸享乐中的人便留恋风光景物,任性放纵于花木之间而不知回头;不幸遇到饥寒逼迫、遭受排斥挫折、陷入流离困厄,便哀叹困穷、悲悼屈辱,感慨愤懑、呼号不止,内心没有穷尽。然而这些诗对于时政没有联系,对于治理之道没有补益,就只能成为空洞的言语。因此,有人看到了这一点而想努力革除它,难道不可以称为有志之士吗?但我当时寻求这样的人却没有见到。后来来到吴中,张君思廉拿出自己所作的一卷诗给我看。我读他咏史的作品,上下千百年间治乱的原因、得失的缘由,都清楚地显现出来;而且其中所陈述的道理宏大,所议论的事情深远,抑扬开合、反复顿挫,无不是为名教着想。至于乐府、歌行等篇章,则思绪纵逸而才气豪迈。再看他的其他作品,往往也不出于此;只是这几种体裁尤其足以让他的才思尽情驰骋罢了。唉,像思廉这样的人,大概差不多具备古代诗人作者的本领了吧!我曾以此考察前人的作品,从《诗经》三百篇以下来看,杜子美就是这样的人。有人称子美的诗为“诗史”,大概是因为它可以用来观察时政、讨论治道。如今思廉的诗,论其音节和章法,固然兼取二李等人的长处,并不完全出自子美;但说到与时政相关、对治道有补益之处,他从子美那里得到的就很深了。思廉年纪比我小,而我学诗却在他之后。他刚开始学习诗歌时,曾听老辈人说:“诗歌之道,以办事为根,以政治为干,以学问为培育。”我据此求索了二十年,仍未得到它的要旨;等看到思廉的作品,才明白从前听到的话确实值得取法,而思廉给我的帮助太大了。我对于思廉,又怎么敢因为自己年纪较长便自我放弃呢?因此把这些话写在诗集卷首,使阅读思廉诗歌的人,或许能从这些话中得到启发而有所感发。思廉名宪,字思廉;玉笥是他居住的山,所以用它作为书名。其集题下注明:“
夷白斋稿序夷白斋稿》合若干篇,临海陈敬初先生所着。余既访之,先生尽得其稿而编次之,以为三十四巻。而复序其篇目曰:「世道有升降,风气有盛衰,而文运随之。故自周衰,圣人之遗言既熄,诸子杂家并起而汩乱之。汉兴,董生、司马迁、扬雄、刘向之徒出,而斯文始近于古。迨其后也,曹、刘、沈、谢之刻镂,王、杨、卢、骆之纤豓,又靡然于当时。至唐之久,而昌黎韩子以道德仁义之言起而麾之,然后斯文几于汉。奈何元气仅还,而剥丧戕贼已浸淫于五代之陋。直至宋之刘、杨,犹务抽青嫓白、错绮交绣以自衒。后七十余年,庐陵欧阳氏又起而麾之,而天下文章复侔于汉唐之盛。未几,欧志弗克遂伸,学者又习于当时之所谓经义者,分裂牵缀,气日以卑,而南渡之末,卒至经学文艺判为专门,士风頽弊于科举之业。」「而我朝舆地之广,旷古所未有。学士大夫乘其雄浑之气以为文者,固未易以一二数。然自天歴以来,擅名于海内,惟蜀郡虞公、豫章揭公及金华栁公、黄公而已。盖四公之在当时,皆涵淳茹和,以鸣太平之盛治。其摛辞则拟诸汉唐,説理则本诸宋氏,而学问则优柔于周之未衰,学者咸宗尚之,并称之曰『虞揭栁黄』,而本朝之盛极矣。」「继是而后,以文名家者犹不下数人。如莆田陈公之俊迈,则有得于虞公;新安程公之古洁,则有得于揭公;而临川危公之浩博,则又兼得夫四公之指授者耶?郁郁彬彬,何可及哉!」「近年以来,独危公秉笔居中朝,自余数公常想见其丰采,习闻其声欬,邈然其不可接者久矣。于是沦谢殆尽,而得先生以绍其声光也。」「先生黄公之髙第弟子,尝负其所有,涉涛江,游呉中,久之。又自呉逾淮泝河而北,达于燕赵,留辇毂之下久之。于时虽未有所遇,然自京师及四方之士,不问识与不识,见其文者莫不称美之不置,则其得之。」黄公者,深矣。后由京师还呉,适值兵兴,藩翰不次用贤,即以枢府都事起于家,后又用之省幙,用之公府,迹愈显而文愈工。人之求者,皆随而应之,盖粲乎其可观矣。夫自周衰以来,至于今,几二千载,其涉世非不逺也,歴年非不久也,能言之士非不伙且众也。斯文能自振拔以追于古者,惟汉、唐及宋及我朝此四世而已。而四世之中,士之卓卓可称者,又常不过数人焉。何世之不数而人之难得若是与?于此有人焉,能以卓卓可称者自期待,世其可不为之贵重与?余于先生之文,读之累月,曾莫有所去取于其间,虽片言半简,咸附而録之者,所以明乎一字画之防,皆可为斯世之贵重也。先生名基,字敬初,夷白其自号也,故以题其稿云。
送傅子异序乌伤,余之乡县也。县之老儒曰傅景文先生者,以诗鸣。宋末入国朝,乃挟其所有西游于杭,往来涛江之上。每遇遗民故老,于残山剰水间,必为之握手徘徊,悲歌而不忍去。久之,行橐萧然,自顾无以存于世,遂敛其才为浙省幙掌故。一时史笔无敢与并者。先生二子,长南仲,次和仲,俱浮沉州县间,往往以儒术饰吏事,有誉闻于当时。大抵皆先生之遗也。先生虽家乌伤,然与二子客杭之日多,视杭犹故里。至吾子异,遂即呉山上搆屋家焉。子异盖先生之孙,南仲之冡嗣也。其居杭之日,尝入省幕处先生之职,后以年劳陞理问所令史,从补浙东帅府掾,出入诸幕府凡二十载,曾不以职卑俸薄为嫌,意气濯如也,蔼如也。且其为学,既克承祖父之遗,而复旁通日家之説,以歳日月时定人之祸福,良验。由是一时名公卿无不熟子异者。子异既得代,稍乗间游呉门。无何,浙省右丞达兰公道过于呉,闻子异名,即物色之,与之语大悦,且欲有所辟荐,而子异乃引辞弗就,仅取一枢掾以去,曰:“吾其所宜居也。”子异既受命,将侍右丞公回杭,而呉门之熟子异者,咸赋诗饯之,且请余为之序。呜呼,余与子异非一朝之好也。其在桑梓时,虽以生世之晚,不及拜先生于牀下,然尝托交南仲兄弟父子间,十数年来离乱相仍,无从会合。癸夘秋,余游呉门,乃即子异而敦其世契焉。于是子异父叔俱已物故,独子异绵绵延延,以眇乎一茧之绪,寄诸异乡,而其齿髪亦已向衰,瞠焉相视,宁能不怆然也乎?然余闻之,物之盛衰迭为消息。子异祖父之着见于世者,未及于盛矣,则蕴诸前而发诸后,岂不在子异乎?子异往赴乃辟,遡世德之不易,感传绪之在兹,尚毋以职卑俸薄而易其初心可也。子异且行,余念无以为子异言者,姑以昔者祖父出处之大致与夫交好。之始末,序诸赠言之首,庶几区区恭敬桑梓之防意云耳。子异,尚有以亮余也哉?
译《夷白斋稿序》《夷白斋稿》合计若干篇,是临海陈敬初先生所著。我已经访问过他,先生把全部稿件拿出来编次,编成三十四卷。又为篇目作序说:“世道有升有降,风气有盛有衰,文章的运势也随之变化。因此自周朝衰落以后,圣人遗留下来的言论已经消歇,诸子百家和杂家一同兴起,混杂扰乱了它。汉朝兴盛,董生、司马迁、扬雄、刘向这些人出现,文章才开始接近古代。到了后来,曹、刘、沈、谢的雕琢,王、杨、卢、骆的纤巧艳丽,又在当时形成风气。到了唐朝中期,昌黎韩子以道德仁义的言论兴起而斥退它们,这以后文章才几乎达到汉代的水平。无奈元气刚刚恢复,剥蚀损害又逐渐浸染于五代的鄙陋之风。直到宋代的刘、杨,还致力于摘取青色、配合白色,以错综的锦绣文采自我炫耀。七十多年后,庐陵欧阳氏又兴起而斥退这种风气,天下文章再次赶上汉唐的盛况。不久,欧阳的志向未能充分伸展,学者又习惯于当时所谓的经义,割裂牵强、缀合拼凑,文章气势日益卑弱;到了南宋末年,终于使经学和文艺分成专门,士风在科举功名的事业中衰败。” “而我国朝疆域的广大,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学士大夫乘着这种雄浑之气来作文的,本来就不容易只用一两个人来数清。然而自天历以来,在海内专享盛名的,只有蜀郡虞公、豫章揭公以及金华柳公、黄公罢了。大概四位先生处在当时,都涵养淳厚、咀嚼和气,以此彰显太平盛世的盛治。他们遣词造句仿效汉唐,论说义理以宋人学说为根本,而学问又优游深厚,仿佛周朝尚未衰落时的学术;学者都尊崇推尚他们,一并称为‘虞揭柳黄’,本朝文章的盛况达到极点。”“在这以后,以文章成名的人仍不少于数人。如莆田陈公的俊逸豪迈,是从虞公那里有所获得;新安程公的古朴高洁,是从揭公那里有所获得;临川危公的浩大博洽,难道又兼得四公的旨意和传授吗?文采郁盛、彬彬有礼,哪里能够赶得上呢!”“近年以来,只有危公执掌文笔而居于朝廷,其余几位先生,我常常想象他们的风采,熟悉听闻他们的声咳,遥远得无法接近,已经很久了。如今他们几乎都已沦没,而得到先生来继承他们的声名光彩。”“先生是黄公的高等弟子,曾经自负才学,渡过涛江,游历吴中,停留了很久。后来又从吴地越过淮河、沿黄河上行到北方,抵达燕赵,在京师停留了很久。当时他虽然还没有得到任用,但京师和四方的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见到他的文章后没有不连声称美的,这就是他从黄公那里得到的东西,实在深厚。黄公的教益,确实深啊!后来他从京师回到吴地,正好遇到兵乱兴起,地方长官破格任用贤才,便以枢府都事的职位从家中起用他;后来又任用他于省幕、任用他于公府,踪迹越来越显达,文章也越来越精工。人们来求文,他都随来随应,真是灿然可观。自周朝衰落以来直到今天,将近两千年,经历世事不可谓不远,历经岁月不可谓不久,能作文的人不可谓不多。文章能够振拔自身、追及古代的,只有汉、唐、宋和我朝这四个时代而已;而四代之中,士人卓然可称的,通常也不过几个人罢了。为什么时代如此不缺,而人才却如此难得呢?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能够以成为卓然可称的人自我期许,世人难道可以不珍重他吗?我读先生的文章达数月之久,未曾从其中删去或取舍一篇;即使是片言只简,也都附录下来,因为其中一字一画的差错和意义,都可能成为这个时代所珍重的东西。先生名基,字敬初,“夷白”是他的自号,所以用它题名他的稿子。《送傅子异序》乌伤,是我的乡县。县中有位老儒傅景文先生,以诗歌著名。宋朝末年进入本朝后,他带着自己的才学向西游历杭州,往来于涛江之上。每当在残山剩水之间遇到遗民故老,他一定同他们握手徘徊,悲歌而不忍离去。过了很久,行囊空空,他回头看看自己,认为没有办法凭才华存身于世,于是收敛才华,担任浙省幕府掌故。当时没有人在史笔方面敢和他并列。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南仲,次子和仲,都在州县之间沉浮,往往用儒术来修饰吏治,在当时颇有声誉。这大体都是先生留下的影响。先生虽然家在乌伤,但与两个儿子客居杭州的日子很多,把杭州看得如同故乡。到了我的朋友傅子异,便在吴山上盖屋居住。子异是先生的孙子、南仲的嫡长子。他居住杭州时,曾进入省幕,担任祖父的职务;后来凭年资和劳绩升任理问所令史,又由补官担任浙东帅府属官,出入各个幕府总共二十年,从不因职位卑微、俸禄微薄而介意,意气清明,态度和蔼。而且他的学问既能继承祖父的遗业,又旁通日家之说,以年、日、月、时推定人的祸福,确实很灵验。因此一时的名公卿士没有不熟知子异的。子异任满得到替代后,稍有空闲便游历吴门。不久,浙省右丞达兰公取道经过吴地,听到子异的名声,便访求他,同他交谈后十分高兴,还想征召推荐他;但子异却婉言推辞不去,只接受了一个枢府属官的职位离开,并说:“这是我所适宜担任的职位。”子异接受任命后,将要陪侍右丞公返回杭州,吴门中熟悉子异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请我为此作序。唉,我同子异的交情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他在乡里时,我虽然因为出生较晚,来不及到先生床前拜见,但曾经同南仲兄弟父子结交;十多年来战乱接连不断,一直没有机会会面。癸卯年秋天,我游历吴门,才依靠子异加深了世交的情谊。那时子异的父亲、叔父都已去世,只有子异绵延孤立,凭着细如一缕蚕丝的家族传承,寄居在异乡,而他的年龄和头发也已经渐渐衰老;彼此瞪眼相看,怎么能不悲怆呢?不过我听说,事物的盛衰交替着消长。子异祖父、父亲在世上的声名,还没有达到极盛;那么先前积蓄的,后来发扬出来的,难道不在子异身上吗?子异前往赴任,应当追溯祖先德业来之不易,感念传承的事业在自己身上,千万不要因为职位卑微、俸禄微薄而改变最初的心志。子异将要出行,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姑且把他祖父、父亲出仕退处的大致情形以及交游友好的始末,写在赠言的前面,希望多少表达我恭敬乡梓的心意。子异,希望你能够谅解我吗?
送能上人诗序四明陈子经告余曰:「余之方外交,曰能上人者,虽学于佛,然通儒,喜为诗歌。至正甲辰夏,尝挟所有自嘉禾游呉。呉之上善知识聚公白云留上人,且三阅月。今将东还,聚公率大夫士及禅者、教者赋诗赠之,而首简之文,则以累吾子,以吾子之余爱也,因授简焉。」余闻其言而叹曰:「人之于其交,惟视其贤则与之,茍贤矣,不以其学异已而嫌之可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石曼卿之与惟俨是也。然曼卿兼爱于人,无所择;惟俨所守者介,非贤士不交。人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絶,不少顾。是二人者,不惟其学之异,而其为志亦且有不同,卒乃交合而无间者,岂非以其贤哉?曼卿固世所谓贤者矣,惟俨之贤不少概见于时,而欧阳文忠公称其通儒术而善辞章,则曼卿之取之也,岂茍也哉?」子经今世之曼卿也,其于上人志之有同与否,余虽不得而知,然其为学则异矣。学异而交同,则上人者,岂非惟俨其人哉?余不识上人,而知子经为最深,故以子经之贤而知其所交之必贤也。虽然,上人之师有龙安悦公者,尝以己道为未至,潜行而求之,后遇素公,卒能于立语之间获其终身之所欲。上人继今已往,茍复即其学之同者而求至焉,则人谓上人贤也,亦谓上人之交举贤也。上人可不敦其所已至,而勉其所未至者哉?上人得度于普惠禅寺,而掌书记于东塔教寺,名善能,字仲良,嘉禾人。
送王理问序举一国之吏,其势为孰尊?曰:宰相是也。其责为孰重?曰:理官是也。凡庶府百司,事有不平者,则平之于宰相。宰相不欲以自平,则下之于理官。于是理官得以考其情而生死之,使死者不怨,生者衔德。是宰相者,代其君以用刑者也;理官者,代宰相以掌刑者也。宰相势虽尊,而其责不若理官之为重。盖宰相不能必人之死生,而理官得以法令而死生之也。故理官者,国家生民之司命也,其责可不谓重乎?然理官能重其责矣,而不能尊其势。操五刑之柄,以立乎三事之庭,为宰相者颐指而意喻之:欲生其人,则寛纵以附轻典;欲死其人,则锻链以从重刑。使鞫者不得毕其虑,寃者不得吐其臆。理官之责,岂果重于宰相矣乎?虽然,此非其职之罪也,亦由为是职者之不能以自重也。使能者而为之,每一事之下,一狱之成,宰相曰死,理官曰生;宰相曰生,理官曰死。惟知己责之为重,而不知彼势之为尊。理官之责,岂轻也哉?维扬王君,笃学力行,练于理法,由行军司马拜淮省理问。余与王君尝居浙省,为同僚且相好也。故于其行,既为道其责之所以重,而又惜其处乎势之未尊也。因其行书以授之。读余言者,其亦有所感发也矣。
琴川志序知常熟州事淮南卢君,以为古者郡国有图,风土有记,所以备一方之纪载,今之志书是也。尝熟旧志,自宋兵南渡,版籍不存,至庆元丙辰,县令孙应时始编次为书。其后县升为州,厯年寖逺,而是书之存盖寡,且丙辰以后续其所未备者,复未有其人,非缺典与?乃亟访孙令所编而重正之,复与一二士子辑为续志,附之各巻之末,合十有五巻,仍其旧名而题之曰《琴川志余》。得而读之,然后知君之善为政也。夫士之善于为政者,必先其所急,以及其所缓,为之衣食,以厚民之生;为之教化,以淑民之德;狱讼以戒其不率,赋敛以正其不均。此最其所急而不可缓者也。至于考其人物之愚智,风俗之盛衰,以及生产之同异,山川之险夷,凡此之类,盖差可缓而不可废者也。故用事于一州一县,得通敏有为之士,则裁正乎缓急之间而不谬其序,区别乎先后之际而不失其宜矣。呜呼!若君之在常熟,其殆庶几于此者乎?常熟为呉之支郡,以言其人物,则姬泰伯之所逃,夫差项籍之所伯也;以言其风俗,则有言游公子札之文雅,朱买臣陆机云兄弟之驰骤,范蠡希文张季鹰之慷慨髙举也;以言其生产,则湖海鱼盐之富饶,闻于东南也;以言其山川,则有海隅乌目之形胜,大江东海之要害也。若此数事,盖皆为政者之不可废焉者也。于是君之下车,盖数年矣,凡州政之所宜急者,亦既悉举而先之,而又不废其所缓,厯考前数事以成乎是书,真所谓通敏有为之士哉!昔周官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与其财用谷畜之数,以周知其利害,则志书者盖三代为政之具,而后世每谨着之为故实。今君之为,乃能先民之所急,而后及乎是,余故曰善为政也。
书将锓梓以行,君来谒曰:“幸为我序诸首。”遂书所闻,授之俾刻焉。
九灵山房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三元戴良撰《吴游稿》第六
序
译《送能上人诗序》四明陈子经告诉我:“我的方外朋友中,有一位能上人,虽然学习佛法,却通晓儒学,喜欢作诗歌。至正甲辰年夏天,他曾带着自己的作品从嘉禾游历吴地。吴地的上善知识聚公白云留上人,住了将近三个月。如今他将要向东返回,聚公率领士大夫、禅宗人士和讲教人士作诗赠送给他;而诗卷开头的文章,想以此劳烦您的大驾,因为您对他的额外爱护,所以把诗卷交给您。”我听了这番话,叹息说:“人同朋友交往,只要看他贤能便同他交往;如果确实贤能,就不应因为他的学问与自己不同而嫌弃他。古人中有这样做的,石曼卿同惟俨就是如此。不过曼卿博爱众人,不加选择;惟俨操守严正,不是贤士不交。有人不合他的心意,无论贵贱,一概闭门绝交,毫不顾念。这两个人,不仅学问不同,立志也有不同,最后却能交往融洽而没有隔阂,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贤能吗?曼卿本来就是世人所谓的贤者,惟俨的贤能当时没有得到充分显现,而欧阳文忠公称他通晓儒术、擅长辞章,那么曼卿取法于他,难道是随意的吗?”如今的子经,是当世的曼卿;至于他同上人的志趣是否相同,我虽不能知道,但他们的学问却是不同的。学问不同而交情相同,那么能上人难道不就是惟俨那样的人吗?我不认识能上人,却深知子经,所以根据子经的贤能,知道他所结交的人一定也是贤能的。不过,能上人的老师有龙安悦公,曾认为自己的道业还没有达到极致,便暗中出行寻求更高的境界,后来遇到素公,终于在几句话之间获得了自己一生所追求的东西。能上人今后如果也能接近那些与自己学问相同的人,求得更高的境界,那么人们会说能上人贤能,也会说能上人的朋友全都贤能。能上人难道不应当巩固已经达到的境界,并努力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吗?能上人受度于普惠禅寺,担任东塔教寺掌书记,名善能,字仲良,是嘉禾人。《送王理问序》把一个国家的官吏全都列举出来,谁的权势最尊贵?回答说:宰相。谁的责任最重大?回答说:理官。各个府署、百司的事务有不公平的地方,便由宰相加以裁定;宰相不愿亲自裁定,就交给理官。这样,理官便能审察实情,决定人的生死,使死者没有怨恨,生者感戴恩德。宰相,是代替君主施用刑罚的人;理官,是代替宰相掌管刑罚的人。宰相的权势虽然尊贵,但他的责任不如理官重大。大概宰相不能直接决定每个人的生死,而理官却能够依据法令决定人的生死。因此理官是掌握国家和百姓命运的人,他的责任难道能不说重大吗?然而理官虽然能看重自己的责任,却不能使自己的权势尊贵。他掌握五刑的权柄,站在三公的朝廷上,宰相却只用眼色和暗示来命令他:想让某人活,就放宽拘束,附会轻罪;想让某人死,就罗织锻炼,按重刑处理。这样使审讯的人不能充分陈述意见,使有冤屈的人不能吐露心中的冤情。理官的责任难道果真比宰相还重大吗?不过,这不是职位本身的罪过,也是因为担任这一职位的人不能自重。假使有才干的人担任它,每审理一件事、结成一桩案件,宰相说应当处死,理官便说应当处生;宰相说应当处生,理官便说应当处死。只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而不知道对方的权势尊贵。理官的责任难道还会轻吗?维扬王君笃实好学、努力修行,精通法律,从行军司马升任淮省理问。我曾同王君一起任职于浙省,是同僚,也是好友。因此他出行时,我既说明他的责任为什么重大,又惋惜他所处的职位权势还不够尊贵。于是趁他出行写下这些话交给他。读到我这些话的人,也会有所感发吧。《琴川志序》知常熟州事、淮南人卢君认为,古代郡国都有地图,风土都有记载,用来完备一方的记录,这就是今天的地方志。他曾经详细考察旧志,发现自宋朝南渡以后,版籍已经不存在;到庆元丙辰年,县令孙应时才开始编次成书。后来县升为州,年代渐渐久远,而这部书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并且丙辰年以后要续补它未完备的地方,也一直没有合适的人,这不是典章的缺失吗?于是他急忙访求孙县令所编的书,重新校订,又同一两位士子编纂续志,附在各卷末尾,合计十五卷,仍沿用旧名,题为《琴川志余》。得到并阅读这部书以后,才知道卢君很善于治理政务。士人善于治理政务,必定先处理紧要的事情,再处理缓要的事情;为百姓解决衣食,使百姓生活富足;施行教化,使百姓品德淳善;用审理狱讼来警戒不守法的人,用赋税征敛来纠正不公平。这些是最紧要、不可缓办的事情。至于考察当地人物的愚智、风俗的盛衰,以及生产的同异、山川的险易,凡是这一类事情,大概可以稍缓,却不能废弃。因此治理一个州县,如果得到通达敏捷、能够有所作为的人,便能在缓急之间作出裁断而不颠倒次序,在先后之间加以区别而不失妥当。唉,卢君治理常熟,大概差不多做到了这些吧?常熟是吴地的属郡。说到它的人物,是姬姓泰伯逃居的地方,也是夫差、项籍称霸的地方;说到它的风俗,有言游、公子札的文雅,有朱买臣、陆机陆云兄弟的驰骋才华,也有范蠡、希文、张季鹰的慷慨高举;说到它的物产,有湖海鱼盐的富饶,在东南闻名;说到它的山川,有海隅乌目的优美形势,也是大江、东海的要害。这几件事,大概都是治理者不能废弃的。卢君到任已有几年,凡是州政中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已经全都先行实施,同时又没有废弃那些可以稍缓的事情,逐一考察前面所说的几项内容,完成了这部书,真可以说是通达敏捷而有所作为的人啊!从前周代的职方氏掌管天下地图,以及财用、谷物、牲畜的数目,以便全面了解各地的利害;那么地方志大概就是三代治理政务的工具,后世也总是谨慎地把它记录下来作为成例。如今卢君的做法,能够先处理百姓最紧急的事情,然后再处理这些事务,所以我说他善于治理政务。这部书将要刻板印行,卢君来拜访我说:“请您为我在卷首作序。” 于是我把所听到的情况写下来,交给他让他刻印。《九灵山房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三,元代戴良撰,《吴游稿》第六 序
送董郎中序十数年前,海内兵起,生民涂炭。枢密院判官穆尔古苏公首率义从,分镇越江上,守要害以御暴,立保障以生聚。东南之民赖以休息者久之。方是时,士大夫咸声随影附,争游其门以自効。若夫才识之优,文艺之赡,则未有过于董君正仲者矣。君当院判官遇害之余,即率其士大夫之在越者来归。我相国,我相国以武济世,以文经邦,不爱玉帛车马,招纳四方贤俊。而才识文艺之士彬彬然为生民出者,大抵多游院判公之门。借院判公之门得美仕,至于今不絶。然特起骤为柄用者,常因其才而不尽以院判公之故,而其人犹曰“吾常游于院判公”云耳。则院判公之所与游,岂易得哉?况游于其门而复以才特见柄用如董君者哉?君由枢府都事为分省员外,寻拜公府长史,擢枢府断事官,转经厯所至甚宜于职,焯有誉闻。今平章公开省临安,更新庶务,思得宿学重望,谙练治道之人以长其幙府,乃以便宜荐君为左右司郎中,将之官。枢府诸僚友请为文以饯之。夫千里之驹诚骏矣,然必育于范廐者为足贵;千寻之木信材矣,然必产于邓林者为足珍。君以才识之优,文艺之赡,早游院判公之门,是故不失为范廐之驹,邓林之木矣。今复当王事靡盬之秋,而受我相之知遇,将见鸣和鸾于衢路,适绳墨于庙堂,而范廐之所育,邓林之所产,不虚辱也。然吾闻临安为东南一都会,平章公以重兵临方面,当号令广布之初,政治更新之日,其任为至大,其责为至重。赞之之方,宜制其变于画诺之际,先其谋于筹思之时,推其源以救其失,定其本以持其久,尽思广忠,绰有可为者,君其勉之。幙府者,庶政之喉襟也,而军旅之事亦有与责矣。况君居幙府之长,而为其所柄用者乎?
送真郎中序客省大使真保君拜江浙行中书左右司郎中。君以名将相家,仕于方面。其居理官也,则鞫狱平允,民不称寃;其居客省也,则宣导有仪,等威有度,甚为公相所器重。至正甲辰秋,今丞相开省临安,思得通习国典、谙练治道之士,以长其幙府。顾视羣僚中,惟君宜预是选,遂以便宜荐居今职。吾属获交于君,既久且相好也,故于其行不可无一言以赠,乃告之曰:「先平章公以名臣贵胄,宿德硕才,遭逢盛明广大之日,敭厯省台,秉麾授钺者有年矣。而颙颙卭卭,如珪之粹,如璋之美,不以至正而加厉,不以至明而加察,通乎事物之变而不胶于心,达乎天人之蕴而不滞于迹,真古所谓恺悌君子,四方为纲者矣。君结髪侍左右,薰蒸乎直温刚简之德,渐渍乎三德三行之训。其耳目之所接,家庭之所习,无非尊君亲上、字民驭吏之道。昔日之所知,乃今日之所行,是宜君之居理官而狱讼平,居客省而仪度举,有以致其公相之所采用也。虽然,夫所贵乎世家公子者,以能纂乃旧服。如先公之在省台也,先公之流风善政,没世不忘。况临安盖尝遥奉其约束,旁沾其德化,而民若吏至今思慕之不已。君诚能以先公之治省台者,赞其在上之人而推广之,吾民其庶几乎?《诗》曰:『王命山甫,缵戎祖考,我国有矣。』又曰:『无忝尔祖,聿修厥德。』君其勉乎哉!」
送杨都事序杨君百川,世为呉陵望族,由诸生起家,公府掾,有能声,众论贤之,荐为江浙分省都事。今以前职参赞右丞公军府。将行,中吴大夫士与百川善者,咸歌诗饯之,而请余序之。余曰:方今海内多故,兵戈四起,方面大臣往往籍土地,竭货财,招徕僄勇士,务击刺格鬬,以为强军。中之气,凛然腾在人上。士之圎冠大裾,坐而尧言,起而舜趋者,虽风从雾集,列处幙府下,然皆噤口结舌,惴惴莫敢出一语,开陈古先王之道,而为之裨赞。当是时,非明宪度,习文法,周事情者,不足以揺动之。百川固世之圎冠而大裾者,然起家公府掾,则宪度明矣;进擢都司,则文法习矣;以诸生走南北,则事情周矣。而又本之以职守,将之以教令,是行也,吾见其出入凤池,从容虎帐。彼之处尊位都重权者,咸磨去圭角,刬平畦岸,不敢傲然自较其尊卑,而古先王之治道,庶可裨赞其一二矣。况右丞公之守钱塘,往往虚心多士,屈己下僚,与向之处尊位都重权者异也。呜呼!以百川之才之美,而往赞右丞公,如决大川而注之海,余尚何所容喙于其间哉!
译《送董郎中序》十多年前,天下兵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枢密院判官穆尔古苏公首先率领义勇之士,分兵镇守越江一带,扼守险要来抵御暴乱,建立保障来使百姓繁衍聚居。东南百姓因此得以休养生息,已经很久了。当时,士大夫都纷纷追随依附,争相到他门下求进,以求施展才用。至于才智见识优异、文章技艺丰富的人,则没有超过董君正仲的。穆君任院判官遇害之后,董君立即率领在越地的士大夫前来归附。我相国以武力济世,以文治国,不吝惜玉帛车马,招纳四方贤能俊杰。那些才智文章出众、纷纷为百姓出力的人,大多曾游学于院判公门下。借院判公门下的关系得到美好官职,直到今天仍未断绝。然而,那些突然崛起、很快得到任用的人,往往只是凭借自己的才干,而不完全归功于院判公;但这些人仍然说:“我曾经在院判公门下游学。”这样看来,院判公所交往的人,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何况既游于其门下,又凭才干特别受到任用,像董君这样的人,岂不是更难得吗?董君由枢府都事任分省员外郎,不久授任公府长史,又升为枢府断事官,转任经历所,所到之处都非常适合他的职务,声誉显著。如今平章公在临安开设行省,更新各项政务,想得到学问深、声望重、熟悉并精通治理之道的人来主持他的幕府,于是依据权宜之计荐举董君为左右司郎中,他将要赴任。枢府的同僚朋友请我写文章为他饯行。千里马确实是骏马,但一定要在范氏马厩中养育,才足以珍贵;千寻高大的树木确实是良材,但一定要生长在邓林,才足以珍奇。董君凭借优异的才识和丰富的文艺,很早就游学于院判公门下,因此可以说是不失为范氏马厩中的骏马、邓林中的良木。如今又正逢王事繁忙、不可懈怠的时节,得到我相国的知遇,将会看见他在道路上鸣响和鸾,在朝廷上合乎法度行事;这样,范氏马厩所养育的骏马、邓林所生长的良木,也就没有徒受辱没了。然而我听说临安是东南的一大都会,平章公率重兵镇守一方,正是号令广泛推行的开始、政治更新的时期。他的职任极其重大,责任也极其沉重。辅佐他的办法,应当在批准政令时及时控制变化,在谋划思考时预先筹划,推究事情的根源来补救过失,确定根本来保持长久,竭尽思虑、广泛尽忠,使许多事情都能够有所作为。董君,你应当努力啊!幕府是处理各项政务的关键所在,对于军旅事务也负有相应责任。何况你居于幕府长官之位,又是被任用来掌管这些事务的人呢?《送真郎中序》客省大使真保君被授任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真君出身于名将宰相之家,在一方任职。他任理官时,审理案件公平允当,百姓没有称冤的;任客省官时,宣达引导都合乎礼仪,等级威仪都有分寸,深受公相器重。至正甲辰年秋天,现任丞相在临安开设行省,想得到通晓国家典章、熟悉治理之道的人来主持他的幕府。回头看群僚之中,只有真君适合列入这一选择,于是依据权宜之计荐举他担任现在的职务。我们这些人与真君交往,既已很久,关系又很亲密,因此他出行时不可没有一句话相赠,于是告诉他说:“先平章公凭借名臣贵胄的身份,具有深厚的德行和宏大的才干,遇到圣明广大时代,历任行省、御史台等显要官职,掌握军政大权已经多年了。他始终恭敬谨慎、勤勉自持,如美玉般纯粹,如玉璋般美好,不因至正年号而稍有懈怠,不因世道至为清明而减少明察;通晓事物的变化而不拘泥于成见,通达天人之间的深奥道理而不滞留于表象,真是古人所谓和乐平易的君子,足以成为四方的纲纪。你从年轻时就侍奉在他身边,长期受到他正直、温和、刚强、简约的德行熏陶,渐渐浸润于三德三行的教诲。他耳目所接触的、家庭中所学习的,无非是尊崇君主、亲近上级、爱护百姓、驾驭吏员的道理。从前所学所知的道理,正是今天所实行的道理,因此你任理官时案件诉讼得以公平,任客省官时礼仪威仪得以完备,这就是你能够被公相选用的原因。虽说如此,世家公子所可贵的地方,在于能够继承先人的旧业。像先公任职于行省、御史台时那样,他遗留下来的优良风气和善政,至今没有人忘记。何况临安曾经远远地接受过他的约束,也受到过他的德化,百姓和官吏直到今天仍然不断地思念他。你如果确实能够用先公治理行省、御史台的办法,辅佐上级并将它推广开来,我们的百姓大概就有希望了吧?《诗经》说:‘周王命令山甫,继承你祖先的事业,我们的国家就有依靠了。’又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你可要努力啊!” 《送杨都事序》杨君百川,世代是呉陵的望族。他从诸生起家,任公府属官,颇有才能声誉,众人都称许他的贤能,于是被荐举为江浙分省都事。如今他将凭原任职务到右丞公的军府中参与辅佐。临行时,中吴与百川交好的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饯行,并请我写序。我说:如今天下多有变故,战争四起,各地大臣往往登记土地,搜尽财物,招募轻捷勇猛之士,专门从事冲击刺杀、格斗拼杀,以此建立强军。军中气势凛然,直冲云天,高在人上。那些头戴方巾、身着宽大衣裳的人,坐下便谈尧舜之道,起身便作舜时的步态,即使他们像风雾一样聚集,排列在幕府之下,却都闭口结舌,惶恐不安,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陈述古代先王的治道来加以辅佐。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是明白法度、熟悉文书法令、周知世情的人,就不足以撼动他们。百川本来就是世代戴方巾、穿大衣的读书人;但他从公府属官起家,所以法度明白了;升任都司,所以熟悉文书法令了;凭诸生身份奔走南北,所以通晓世情了。并且他又以职守为根本,以教令来引导。此行之后,我看见他出入凤池,悠然往来于虎帐之间。那些身处高位、掌握重权的人,都将磨掉棱角,削平界限,不敢傲然自矜、计较尊卑,这样古代先王的治国之道,大概就可以得到一二分的辅佐了。何况右丞公镇守钱塘,常常虚心对待众多士人,降低自己的身份礼遇下属,这与先前那些身居高位、掌握重权的人不同。唉!凭百川这样的才干和美德,前往辅佐右丞公,就像决开大河把水注入大海一样,我在其中还有什么可插嘴的地方呢!
送冯员外序国家置官,内而朝廷,外而方面,皆为之设幙府,以广其赞助,所以朂道劝德,补政益治,出入询谋,言动献替者也。然其为职,亦甚难矣。夫知之而必言,已所可为也;言之而必从,岂己之所能哉?上无必从之道,则下有必失之患,非谓之难而何?虽然,今之居是职者,吾亦未见其为难也。上之所行是耶?则每徇之于外,曰:“是已,尝与损益之云耳。”上之所行非耶?则每恕之于内,曰:“吾居人之下,言不吾从,行不吾专,而力不吾敌,与其立异而速悔,曷若附和而取容,茍焉以全吾位,保吾禄,而去。”是其为职也,岂不易易哉?余谓士之居其位,事其人,当勉其所难,而戒其所易,能勉其难而戒其易,斯无负国家置官之意矣。冯君初以才辟淮省掾,从仕照磨及检校官,后改浙省都事,皆以善赞助称。今复以员外郎从平章公于临安,平章公以杰出之资,负有为之志,方将贤礼僚属,访问直道,以一新其弊政。君之往也,吾见其无言不从,无行不得,虽不欲以易于其职者自处,而亦无向之所谓难者矣。君其勉之乎?
送刘以顺诗序谘议番阳叶君,有兄曰德齐者,尝以江西省员外郎分治广海间,后竟没身王事,而谘议君莫知之也。至正癸夘,广东舶商刘以顺至三呉,始持员外公故人书遗谘议君,而告以员外死事。谘议君捧书哭仆地,絶而复苏者数四。已而进以顺,询及其家人。以顺曰:“余不识员外,公然闻贠外死事。彭夫人已卒,惟孤子肇庆在,今亦莫知其所向矣。”谘议君收涕言曰:“我兄已矣,使是子而在,则我兄虽死犹不死也。虽然,当烟瘴晦▯之际,干戈纷扰之时,而以眇焉独茧之绪,寄诸万里外,谁为我致之者?终当弃官往访,以存我兄之后嗣。”言已复哭之恸。以顺因亦▯然出涕,为感动者久之。既而曰:“余尝以商事走湖海间,见人视兄弟及兄弟之子,往往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漠焉不加喜慼于其心,而谘议君独眷恋如是,可谓义人矣。余虽不敏,独不能感君之义以承君之诺乎?”谘议君拜且泣曰:“果能是,吾将有以报子矣。”于是以顺杭海而南,抵惠州,访员外公门人故吏,无在者。已而闻诸道途之言,始知叶氏孤流落州民朱氏家,后以百计得之。以顺奋不顾身,即手携是子出入鲸波之中,间关虎狼之境,越万里以归之。谘议君德之甚,力挽以顺留吴,且将图报于以顺,而以顺竟择日戒行李去之,不顾也。谘议君方以髙才雅识佐今太尉丞相治呉,进退人才直易易尔。人咸谓以顺小留,谘议君必有以处以顺者。以顺曰:“吾以感人之义,不食人之诺而来,事既已,吾当归尔,不知其他也。”呜呼!君子之所为,惟其义而已矣。当慷慨恤人之孤,不顾一己利害时,但知义之所在,当如是耳。初岂有丝毫邀报之心哉?不然,非有职司之责,简书之畏也,而顾以六尺之躯自试于万里不测之危地哉?今世之士大夫食人之禄者,亦多矣,然或以事适数百里外,则戚戚焉。而思引避者有矣,或于事而无避,然不免食人之诺者有矣,能弗食人之诺,或不无望报之心者有矣,其闻以顺之风,亦可少愧哉。以顺行有日,谘议君为裒诗饯之,而属余序其事于首简,如此。
译《送冯员外序》国家设置官职,内有朝廷,外有地方长官,都为他们设置幕府,用来扩大辅佐和帮助的力量,使人勉励治道、劝行德行,补助政务、增益治理,出入之间参与谋议,对言论和行动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然而,这种职务也实在很难。知道了事情就一定要进言,这是自己能够做到的;进言之后对方就一定听从,难道是自己所能做到的吗?上面没有一定听从下属意见的办法,下面就有必然失言失事的忧患,不说它困难又是什么呢?虽说如此,如今担任这种职务的人,我却还没有见到他们觉得困难。上面所做的是对的,他们便总是在外面顺从,说:‘这件事已经办好了,只不过曾经和上面谈过增减罢了。’上面所做的是错的,他们便总是在内心宽宥,说:‘我处在人下,进言上面不听从,行动又不能由我专断,力量也不能与上面抗衡;与其立意求异而很快招致后悔,哪里如同声附和以求取容,姑且保全自己的职位、保住自己的俸禄,然后离开呢?’这样看来,担任这种职务,岂不是太容易了吗?我认为士人处在这个职位、侍奉这个人,应当努力去做困难的事,警戒自己不要做容易的事;能够努力做困难的事并警戒容易的事,这才没有辜负国家设置官职的本意。冯君起初凭才干被征召为淮省属官,历任照磨、检校官,后来改任浙省都事,都以善于辅佐而著称。如今又以员外郎身份随同平章公在临安任职。平章公凭借杰出的资质,抱有积极有为的志向,正要以礼厚待贤能僚属,询问正直之道,从而彻底更新弊政。你此番前往,我看你将没有一句进言不被听从,没有一项行动不能施行;虽然你不愿把自己当作只会做容易事情的官员,却也不会再有从前所谓的困难了。你可要努力啊!《送刘以顺诗序》谘议番阳叶君有一个哥哥,名叫德齐,曾以江西省员外郎的身份分治广海一带,后来终于死于王事,而谘议君却不知道这件事。至正癸卯年,广东海舶商人刘以顺来到三呉,才带着员外公故人的书信送给谘议君,并告诉他员外为国殉职的消息。谘议君捧着书信哭倒在地,昏死过去又苏醒,反复了好几次。不久,他请刘以顺进来,询问员外的家人。以顺说:‘我并不认识员外公,只是听说员外为国而死。彭夫人已经去世,只有孤儿肇庆还在,如今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谘议君拭去眼泪说:‘我的哥哥已经不在了,假使这个孩子还活着,那么我哥哥虽死也如同没有死。可是,在烟瘴昏暗、战乱纷扰的时候,凭着微弱得如同独茧一线的血脉,把他寄托在万里之外,谁能替我把他找回来呢?我终究应当弃官前去寻找,以保存我哥哥的后代。’说完又悲痛地哭起来。以顺也因此流下眼泪,受到感动很久,然后说:‘我曾因经商奔走湖海之间,看见人们对待自己的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往往就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冷漠无情,心中不增喜悦,也不生悲伤;而谘议君独独如此眷恋,可以说是义人了。我虽然不聪敏,难道独独不能被您的义行感动,来承当您的诺言吗?’谘议君一边拜谢一边哭泣说:‘如果你果真能够这样做,我将有办法报答你。’于是以顺从杭州渡海向南,到达惠州,寻找员外公的门人旧吏,却没有找到一个在那里的。不久,他从道路上的传闻中才知道叶家的孤儿流落在州民朱氏家中,后来千方百计找到了他。以顺奋不顾身,亲手携带这个孩子出入巨浪之中,艰难跋涉于虎狼出没的境地,跨越万里把他带回来。谘议君非常感激他的恩德,竭力挽留以顺留在呉地,并且将要设法报答他;可是以顺最终选定日期,收拾行李离开,毫不顾念。谘议君正凭高才雅识辅佐现任太尉丞相治理呉地,任用和黜退人才本来就是极容易的事。人们都说以顺稍稍停留,谘议君一定会设法安置他。以顺说:‘我是被人的义行所感动而来,不是为了享受别人的承诺而来;事情既然已经办完,我就应当回去,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唉!君子的行为,只在于义而已。当慷慨救济别人的孤儿、不顾个人利害的时候,只知道义所在的地方,应当就是这样。起初哪里有一丝一毫希望得到报答的心思呢?否则,既不是职司所要求,也没有公文命令的威逼,他难道会凭六尺之躯,亲自进入万里之外不可预知的危险之地吗?如今世上的士大夫,享受别人俸禄的很多;可是有的人只要因公事到数百里之外,就忧愁不安,甚至想着推辞逃避;有的人对事情无法逃避,却不免接受别人的承诺;有的人能够不接受别人的承诺,却未必没有希望得到报答的心思。他们听到以顺这样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以顺出行已经有些日子,谘议君作诗为他饯行,并嘱托我把这件事写在诗卷开头作为序,事情就是这样。
送钱参政诗序昔者藩翰守臣,多以武人为之,安危大柄,尽出于其手,然后左右前后,皆一时僄勇士,惟知驰马试剑,击刺以为强,一有被儒服之人,开口説仁义礼乐法令事,则往往拒絶,勿使近,故其流弊,卒至骄蹇自恣,甚至蔑弃约束,盗有其众,以自私。我相国痛惩前弊,凡守疆场绾兵柄者,始参用儒服之人,使以仁义为干戈,礼乐为甲胄,法令为矢石,是则安危大柄,其遂倚重于儒臣矣乎?淮安守者,尝踵故弊,妄启事造衅,相国抚之以威,惠镇之以亲兵,而命淮省参政桐川钱公总治焉。公以甲寅科南士第一名中选,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后出使方面,留掾行台,除浙省都事,会淮安乏守,遂以其省员外郎往继,由贠外陞郎中,由郎中擢太尉参军,后居太夫人忧于呉兴,佥谓士之身系安危者,古有起复之典,又可听其终丧而不强起之乎?遂超授今职,仍俾总治淮安,以守其故地。公引义固辞,使者促上道,至五六弗止,公不得已,乃墨衰绖而就职。于是戒涂有日,中吴大夫士以韩昌黎送李尚书诗分韵赋古律饯之,且谓余宜为文序诸首。窃观淮安统有两淮之地,凡十六郡,其他名州壮县,盖数十焉,相国以重兵分镇之,带甲之士,动十万计,其土地之广,兵戎之众,诚非他郡府所及。然当百战之余,人民流散,田业多荒,而生意盖萧然矣。其所仰给者,不过东南之糇粮,转输之事,虽日月相继,而从军吏士,犹燕豆疏恶,有辛苦无聊之心。为今之计,莫若寓兵于农,兴屯田之政,为富国之本,使吾之将士得以坐享其成,利于是乎,椎牛酾酒,丰犒部曲,而休养之,以固其军心,以增其士气,庶可用之于战守,则屯田岂非今日之急务乎?呜呼!若公者,其亦有见于此乎?公之守淮也,亦既本之以仁义,道之以礼乐,辅之以法令,有以致其军士之帖服,而比年以来,又广屯洪泽、芍陂之田,以佐其兵费。盖洪泽既耕,则淮之东可守;芍陂既种,则淮之西无忧。公于此可谓得守淮之急务矣。昔晋羊祜之守襄阳也,尝减戍逻之卒,垦田八百余顷。始至无百日之粮,季年乃有十年之蓄。则公岂非羊祜其人乎?呜呼!此固吾儒之能事,而谓彼武人者能之乎?然则安危大柄,其可不倚重于公也乎?公事二亲,尽孝。其在朝廷,尝以孝行动皇上之知。及归省桐川,仅奉其亲以居。越而桐川之兵祸,曾不旋踵而见之。识者以为皆公孝感之所致。公之孝于其亲者如此,则其所以忠于事上也,宜其如前之所为矣。是以不可不表而论之。
送陈嘉兴序惟我相君之治呉也,思有以畏服众志而安定之,乃起文学通练之士,以慰其民望,而士大夫之在呉者,盖彬彬然而出。若夫礼乐之器,文艺之学,则未有过于陈君子方者矣。君汴人也,乙亥间以春秋荐于乡,及礼部辍科,为观风使者所推择,捧檄云迈,假道于呉。先平章公见其意气之宏达,议论之慷慨,经画之整密,而文物之雍容也,遂以行省都事荐起之。于是章程之施于庶府,故实之讲于幕中文移之行乎军旅,其赫然震耀于西浙者,大抵皆君启之也。居久之,乃以年劳陞理问,由理问为郎中。会嘉兴郡守乏人,咸谓非借重于君不可。盖以多事之秋,列郡人民救死扶伤于田里闾阎者,疾病呻吟未甚休息也,而东征西讨,赋敛繁重,抚摩惠爱之恩未尽浃洽也。深文俗吏接踵,有司寛裕忠厚之政未足以旁达幽逺也。二千石苟非其人,则何以哉?于斯时也,宁辍君于省府之亲密,而使专城于千里者,其意亦深矣乎?于是省府诸公惜僚友之遽别,念舟车之莫留,请余为文以为赠。余既知君最深,又方承乏儒台,以文墨为职业,其可以固陋辞,乃序之曰:我朝设进士科以取士,或病实效之不着,然于河南乃独得其二人焉。其一曰君之兄参政公,当科举复行,尝以廷对魁天下士,自后敭歴华要,卓然有为,在中台时,屡以直言忤意,奋不顾私,其清节劲行,朝议伟之,天下壮之。其一则君也。君所居位,视参政公虽稍后,然观其设施如此,所至岂易量哉?追踪参政公,岂晚也哉?君行矣,姑待君于苏台之上,三年而归,有以告我焉。
译《送钱参政诗序》从前藩镇和方面的守臣,多由武人担任,关系安危的重大权柄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于是他们身边前后左右也都是一时的勇猛之士,只知道驰马试剑、冲击刺杀,以武力强盛为能事。一旦有穿儒服的人开口谈仁义礼乐、法令制度,往往就加以拒绝,不让他接近。因此这种弊端发展到最后,竟使他们骄横放纵,甚至蔑视抛弃约束,窃取部众自为私有。我相国痛切地惩治过去的弊端,凡是镇守疆场、掌握兵权的人,开始兼用穿儒服的人,使仁义成为干戈,礼乐成为甲胄,法令成为箭石。这样看来,关系安危的重大权柄,难道就要更加倚重儒臣了吗?淮安守臣曾经沿袭过去的弊端,妄自上书制造事端;相国用威势安抚他,又用亲兵惠然镇压他,并命令淮省参政桐川钱公总管治理淮安。钱公以甲寅科南士第一名中选,授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后来出使地方,留任行台属官,授任浙省都事。正逢淮安缺少守臣,于是以浙省员外郎的身份前去接替;由员外郎升为郎中,由郎中升为太尉参军。后来他在呉兴为太夫人服丧,众人都说,士人的身家关系到国家安危,古代有起复任用的制度,难道又可以听任他服完丧期而不强行起用吗?于是越级授予他现在的职务,仍然让他总管治理淮安,以守护原来的辖地。钱公援引义理坚决推辞,使者催促他上路,催了五六次也没有停止,钱公不得已,只好穿着黑色丧服、系着丧带前去任职。于是出发的日期已经确定,中呉士大夫按照韩昌黎送李尚书诗的韵部分写古诗和律诗为他饯行,并且说我应当写文章为诗篇作序。我私下观察,淮安总辖两淮地区,共有十六郡,其他著名州和强盛县,大概有几十个;相国以重兵分镇那里,披甲士卒动辄以十万计算。那里土地广阔、军队众多,确实不是其他郡府所能相比的。然而经过百战之后,百姓流离四散,田地产业大多荒芜,民生大概十分萧条。军队所依靠的供给,不过是东南运来的粮食;转运之事虽然日夜相继,军中官吏士卒所吃的仍然是像燕豆一样粗疏恶劣的食物,怀有辛苦而无聊赖的心情。如今的谋划,没有比把军队安置在农业生产中、兴办屯田、作为富国的根本更好的了。这样将士就可以坐享屯田的成果,有了利益,就宰牛滤酒,丰厚地犒劳部属,并让他们休养,以巩固军心、增加士气,大概就可以把他们用于作战和守卫了。那么,屯田难道不是今天的急务吗?唉!像钱公这样的人,难道也看到了这一点吗?钱公镇守淮安时,已经以仁义为根本,以礼乐加以引导,以法令辅助治理,使军士顺服;近年以来,又扩大洪泽、芍陂的屯田,以补助军费。洪泽一旦耕种,淮河以东就可以守住;芍陂一旦播种,淮河以西就没有忧患。钱公在这方面可以说已经掌握了镇守淮安的急务。过去晋代羊祜镇守襄阳时,曾经减少戍守巡逻的士卒,开垦田地八百多顷。刚到任时连一百天的粮食都没有,到任期末却有了可供十年的储备。那么,钱公难道不是羊祜那样的人吗?唉!这本来就是我们儒者所能做的事情,难道说那些武人能够做到吗?既然如此,关系安危的重大权柄,难道可以不倚重钱公吗?钱公侍奉双亲,极尽孝道。他在朝廷时,曾经以孝行得到皇上的知晓。等到回乡省亲于桐川,只带着亲人一同居住。桐川的兵祸接踵而来,他竟然亲眼看见了这些灾难。明白事理的人认为,这些都是钱公孝行感应所致。钱公对双亲尽孝如此,那么他用来忠于侍奉君上的行为,也应当像前面所做的那样了。因此不能不把这些事表彰出来加以论说。《送陈嘉兴序》我相国治理呉地时,想着要使众人的意志敬畏服从而使地方安定,于是起用通晓文学、熟悉政务的人,来满足百姓的期望,因此在呉地的士大夫大多纷纷出仕。至于礼乐方面的才能和文章技艺的学问,则没有超过陈君子方的。陈君是汴地人,乙亥年间凭《春秋》被乡里荐举,等到礼部考试中止,又被观风使者推选,捧着檄文赶路,借道经过呉地。先平章公见他意气宏大通达,议论慷慨激昂,谋划周密整齐,仪文风度雍容,于是荐举他起任行省都事。从此以后,施行于各府的章程、幕府中讲求的旧例、行用于军队的文书,大体都是陈君首先提出的;这些措施在西浙显著而有声势,大多是他启发创议的。过了很久,他因资历和劳绩升为理问,由理问升为郎中。正逢嘉兴郡守缺人,众人都说非借重陈君不可。那时正是事务繁多的时期,各郡百姓在田野乡里的生死线上救死扶伤,疾病呻吟还没有得到充分安息;东征西讨,赋税征收繁重,安抚爱护的恩惠还没有完全普及;苛刻深文的俗吏接连而来,有司宽厚忠诚的政令还不足以传达到偏远幽深之处。郡守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又能怎么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在这个时候,宁可让陈君离开省府中亲近的职位,使他独自镇守一座千里之内的城郡,这其中的用意也很深远吧?于是省府诸公舍不得同僚朋友匆匆分别,又想到舟车不能久留,请我写文章赠送给他。我最了解陈君,又正好暂任儒学官署,以文章为职事,不能因为自己浅陋而推辞,于是写道:我朝设置进士科来选取人才,有人或许认为实际成效并不显著;然而在河南,却独独得到其中两个人。一个是陈君的哥哥参政公。科举恢复以后,他曾在廷对中取得天下士人的第一名,此后历任显要职位,卓然有作为;在中台时,多次因直言触犯上意,奋不顾身、不徇私情。他的清廉节操和刚劲品行,朝廷议论称道,天下人也为之壮烈。另一个就是陈君。陈君所处的职位,虽然比起参政公来稍稍靠后,但看他施行措施的情形,所到之处的成就哪里容易估量呢?追随参政公的脚步,难道会很晚吗?你出发吧,我姑且在苏台等待你,三年后你归来时,要有成就来告诉我。
送丁山长序古者学无常师,名一人为师,而其余皆如弟子焉,者今之学官是也。然求其称是职而无愧,不亦难哉?江南科举盛时,盖尝有议之者,其説以通经义、能辞赋为称职。至辛已之歳,科举既辍而复行,朝廷遂着令以乡贡下第者署郡学正及书院山长,则庶几议者之遗意。而其效之浅深,则又系诸其人,而非法之罪也。丁君子仪尝以书经中江浙乡试上名,于是南北阻兵,道里不通,欲贡之春官未能。浙省丞相便宜授呉之甫里山长。呉为浙中文献之邦,游儒竒士,冠摩而毂击,居学官者为尤难。子仪倚席于此,以其学于已者淑诸人,不为新竒以取名,不为昬诞以徇俗,使贤而才者有所据立,愚不肖者有所化而改。至于事上接下之密,勾稽钱谷之严,缮修屋舍器物之备,时人以为能者,在子仪则其余事耳。以故缙绅韦布之士,识与不识,皆不谋而同声曰:「此固通经学而能辞赋者也,此固称其职而无愧者也。」亦既在官五载,受代而归。训导张某、金某以余尝提举儒学,知子仪为特深,又且舍子仪之馆与子仪交最密,是以来请文以赠,余不得辞。抑余私有赞子仪者,子仪为湖之秀彦,而湖则安定胡先生之所教也。安定教湖学时,尝置经义、治事二斋,以淑其人士,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亦皆在所当习。是则安定之为教也,似不止经义词赋二者而已耳。子仪去安定虽稍逺,然流风余泽被于是郡,则其得之安定者深矣。继兹以往,法当教授一郡,子仪尚毋以今之称其职者为已足,而益求安定之所以教湖学者而致力焉。吾徒其庶几乎?湖郡太守陈君元礼,余友也。子仪归,以余言质之,其将有发也夫。
穆院判哀诗序枢密院判穆尔古苏公哀诗若干巻,公之门生故吏及其士友之所作也。公武威人,初家涛江之上,后居呉,最久有才名浙水间,然每困顿不偶。久之,用进士起家,为绍兴路録事司达噜噶齐,能以直道抗上官,得士庶心。其后遭时多故,逺近骚动,遂练民为兵,数击叛乱有功。浙省左丞杨旺扎勒方虎视钱塘,方国珍亦擅威四明,公往往以法诛其部曲,无所顾望,其所行有人所不能行者。名既上闻,乃迁江东道肃政廉访司经厯。未几,丞相达实特穆尔公复以便宜改今职。公又大出师以讨不庭,而台端贵人有忌公者,召至私第,使健者▯诸门击杀之。先是,余姚同知托卜戬君,慈溪县尹陈君麟,亦皆慕公之为以自奋,而公盖其杰然者也。然三人常鼎立为犄角势,故东南之气稍振。及托卜戬以无罪诛,陈以失势陷,至公之死,而上下之望絶矣。此诸君之所以深恨于斯时也。恨之深而哀之至,故为按抑蒿里薤露之遗音,作为叙哀之诗,多至千余首。其壻淮省都事王顺,枢密院管勾陈逊,既相与编辑成巻,而浙省理问刘宣公之客也,来属余序其首。余惟秦有奄息仲行鍼虎者,皆国之良也。一旦以无罪而见杀,国人为赋黄鸟之诗以哀之,而紫阳朱子以为世之读是诗者,亦徒闵三良之不幸,而念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纲,诸侯擅命,而杀人不忌如此,则莫知其为非也。然则公等之死,较诸三良之见杀,固不能以尽同,而诸君之所以哀之者,则视黄鸟之诗为无间矣。使朱子而在,得诸君之诗而读之,余又不知其叹世之何如也。呜呼怖矣!公汉姓呉氏,字善卿,居家甚孝,为人慷慨不拘小礼,遇人豁然推腹心,与人交于恩意尤笃也。其州里世次年寿卒葬,已着于识公之墓者,故此不赘焉。
译《送丁山长序》古代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指定一个人为老师,其余人都像弟子一样;这就是今天的学官。可是要寻求一个配得上这种职务而不感到惭愧的人,不也是很难吗?江南科举兴盛的时候,曾经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认为能够通晓经义、擅长辞赋,就算称职。到了辛巳年,科举停止之后又重新举行,朝廷于是明文规定,把乡贡落第的人任命为郡学正和书院山长,这大概接近了议论者遗留下来的本意。至于成效的深浅,又取决于任职的人,而不能归罪于法令。丁君子仪曾经凭《书经》在江浙乡试中名列前茅;当时南北道路被兵事阻隔,交通不通,想要到礼部参加贡试却未能实现。浙省丞相依据权宜之计,授予他呉地甫里书院山长的职位。呉是浙中人文昌盛的地方,游学的儒者奇士众多,车马相接,担任学官尤其困难。子仪在这里执掌讲席,把自己所学的知识用来教化众人,不制造新奇来求取名声,不编造荒诞来迎合世俗,使贤能而有才的人有所依据、能够立身,使愚昧不肖的人有所感化、能够改过。至于侍奉上级、接待下属的周密,稽核钱粮的严谨,修缮屋舍器物的完备,当时人认为已经很能干的事情,在子仪看来不过是余事罢了。因此,士绅和布衣,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不约而同地说:‘这确实是通晓经学而擅长辞赋的人,这确实是称职而无愧的人。’ 他任职已经五年,接受接替者而归乡。训导张某、金某因为我曾经提举儒学,知道子仪特别深,又住在子仪的馆舍,和子仪交往最为亲密,所以前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不能推辞。还有,我私下也有赞美子仪的理由:子仪是湖州的优秀人才,而湖州又是安定胡先生教化过的地方。安定先生在湖州教授学业时,曾设置经义、治事二斋来教化当地士人,像治理百姓、治理军队、水利、算术之类,也都在应当学习的范围内。这样看来,安定先生的教育,似乎不只是经义、词赋两项罢了。子仪距离安定先生的时代虽然稍远,但他的遗风余泽流传到这个郡,因此他从安定先生那里得到的教益一定很深。今后按制度应当教授全郡,子仪还不要把今天这种称职看作已经足够,而应当更加探求安定先生教育湖学的办法并努力实行。我们的同道大概就有希望了吧?湖郡太守陈君元礼是我的朋友。子仪回去后,把我的话拿给他请教,他大概会有所启发吧。《穆院判哀诗序》《枢密院判穆尔古苏公哀诗》有若干卷,是公的门生、旧属以及士人朋友所作。公是武威人,起初家居涛江之上,后来居住在呉地最久,在浙水一带最有才名,但常常困顿而不能得志。过了很久,他凭进士身份起家,任绍兴路录事司达鲁花赤,能够以正直之道抗拒上级,得到士人和百姓的拥护。后来时局多难,远近骚动,于是训练百姓组成军队,多次攻打叛乱并建立功劳。浙省左丞杨旺扎勒正像老虎窥伺钱塘,方国珍也在四明擅自逞威,公常常依照法律诛杀他们的部属,毫不顾虑观望;他所做的事情,是别人不敢做的。名声既然传到上面,于是升任江东道肃政廉访司经历。不久,丞相达实特穆尔公又依据权宜之计改授他现在的职务。公又大举出兵讨伐不服从者,但台端的显贵中有嫉恨公的人,把他召到私宅,派强壮的人在门外等候,将他打死。在这以前,余姚同知托卜戬君、慈溪县尹陈君麟,也都仰慕公的作为而奋发自立,而公大概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可是三人常常鼎足而立,形成互相依托的形势,因此东南的士气稍稍振作。等到托卜戬无罪被杀,陈君因失势而获罪陷落,直到公被杀,天下上下的希望也就断绝了。这就是各位君子在当时深深痛恨的原因。痛恨得深,哀伤也就到了极点,所以他们按抑《蒿里》《薤露》一类挽歌的遗调,创作哀悼的诗篇,多达一千多首。公的女婿、淮省都事王顺,以及枢密院管勾陈逊,已经共同编辑成卷;浙省理问刘宣是公的门客,也来请我为诗卷开头作序。我想到,秦国有奄息、仲行、针虎三人,都是国家的贤良之士,一旦无罪被杀,秦国人便作《黄鸟》诗哀悼他们;紫阳朱子认为,后世读这首诗的人,只是怜悯三良的不幸、感叹秦国的衰败,却不知道其中所说的是王政失去纲纪、诸侯擅自发号施令,竟然到了这样随意杀人的地步。既然如此,穆公等人的死亡,与三良被杀固然不能完全相同,但各位君子哀悼他们的情形,与《黄鸟》诗相比却没有差别。假使朱子还在,能够读到各位君子的诗,我又不知道他将会怎样感叹世道了。唉,真可怕啊!公本是汉姓吴氏,字善卿,居家十分孝顺,为人慷慨,不拘泥于小节;待人豁达,能够推诚相交,与人交往尤其深厚。他的籍贯、世系、年寿、死亡和安葬之事,已经写在了解公之墓的人所作的墓志中,所以这里不再赘述。
赠叶生诗序国朝设科目以网罗天下之士,可谓盛典矣。而十数年来,四方多故,时方尚武,中外选举之制遂格不行。而世之为父兄者,因不复以科举之业教其子弟;而为子弟者,亦不以此而为学。今相国开藩中呉,文武并用,虽当干戈俶扰之际,不废治朝崇儒之典。而谘议叶君,又能择良师傅,益教其子以学,而其仲子蕙遂精其业于举世不为之时。乙已之秋,浙闱角艺,而蕙竟以妙年中选,居诸前列。于是缨冠结佩之士,莫不为叶氏荣。而齐郡张君首为诗一章以示意,继此而赋者凡若干篇。以余于谘议公为僚友,既请为之诗,而复虚其首简以相属。呜呼,若蕙者,岂不为世之佳子弟哉?盖我朝之设科也,尝合异时明经、词赋及博学宏词、制策诸科而为一,习之为甚难,而精之为尤难。世人有白首而不能与其选者,有歴数举而后得者。而蕙也,年未弱冠,即习而精之。一试于乡,辄登名第六,以与多士相颉颃。若蕙者,岂不为世之佳子弟哉?虽然,茍非我相作养于其上,谘议君教之于其下,蕙亦安能以有是也?继今以往,尚毋志满意得,而益求其至,以副为相为父者之所望。他日上计礼部,出备官使,因捧檄娯亲之荣,与尊君报国之念,在家为孝子,在国为忠臣,则蕙之贤,又不止为向之佳子弟而已。不然,昔人谓年少登髙科为不幸者,适足为蕙之累,而亦何荣于是哉?余于蕙有契家子之谊焉,故因序诗而并致其箴规之意如此。谘议君见之,其必有以亮余也哉。
沈佥院送行诗后序嘉禾沈君之往官宣政也,呉之大夫士赋诗若干篇以饯之。临海陈先生既为之序矣,先生复俾余书一言于下方。余与君同仕方面也有三年之久,同居郡城也有数十家之近,顾不得同事于职司以观其行事之所至,而将何以为言哉?虽然,窃尝有闻于先生之余论,而可以知君之大致矣。余之始游呉也,君时为浙省理问官,先生以惜其才之可用而不试于剧。及其为呉郡守,为浙省郎中,为两浙盐运使,固试于剧矣。先生复惜其任之小责之近,而不得尽展其所长。及今佥书宣政之命下,先生益惜其投闲而置散矣。余闻而异之,以为君之居理官而狱无寃,人居郡而郡事理,官省幙盐司而政事以明,财赋以足。今之官宣政也,虽若优游于事为然,向之居是职者皆以省宪妙选充之,则其所责任亦非轻也矣。而先生何惜之深耶?先生曰:「君之才人固多知之,而知之深者则莫余若也。盖君之才如神骏之驹,可以一日而千里,而不可从容鸾和于交衢之舞,况欲絷之维之以拘拘于衔橛之间哉?方今在上之人厉精图治,思贤如饥渴。执政者茍以君转而上闻,作而任之以大臣之事,使破崖岸而为之,则其所着见岂止如前所称而已哉?古者以泛驾之马待非常之士,而卒▯其力,今岂不若古哉?奚以常法而御君也?」呜呼,此非深于知君者之言乎?知君如先生,则凡所以论君者宜无不当矣。庸敢缀辑其大概以为后序云。赠医师朱碧山序【代人】予蚤歳好读古书,而于医家自《素问》《难经》《灵枢》《甲乙》之外,得汉张长沙《伤寒论》,爱其文奥意古,读之穷日夕不能休。寥寥千载之下,继长沙而作者,其惟刘河间乎?河间之言,亦奥古,非深于文字者不能以尽通。故通其説而得其传者,往往灼知病情之所在,为之一攻伐以除之,可谓快意而通神者矣。用是窃私慕焉,而怪东南之医者,鲜克以知此。一日与呉医朱碧山论及之,碧山乃愀然曰:「子诚北士也,知北方之医而已矣。医固无南北之异,而习其学者宜有以消息之。北方风气浑厚,禀赋雄壮,兼之饮食嗜好朴厚而俭素,非有戕贼斲丧之患也。一有疾焉,辄以苦寒疏利之剂投之,固快意而通神矣。若夫东南之民,体质柔脆,肤理疏浅,而饮食之纵,嗜好之过,举与北方之人异。顾欲以前法施之,不几于操刃而杀人乎?」是故北方之治疾,宜以攻伐外邪为先;南方之治疾,宜以保养内气为本。斯意也,河间亦尝及之矣,但引之而不发。学者茍能精思而善用,勿一滞于攻伐,勿茍求于快意,斯为得之。余时虽矍然称善,然犹未知其何如也。及余官江浙分省,而碧山以省之太医相周旋,间有疾必求于碧山,而碧山则每用保养之齐以取验。以余虽北产而居南日久,故亦不宜从事于攻伐,盖慎之也。余太夫人春秋髙而遘疾甚惫,呉之医者羣至,独碧山之用药为宜。及余得亡血病,服药者经年,碧山视之曰:「此隂虚证也,徐补之则愈,急止则大害。」从之,用其法,不二月而愈。呜呼!若碧山者,岂非优于其学者乎?余于是益有以征其前言之不谬矣。余之德于碧山者甚厚,而惧无以报,故为歴序其所尝论及夫治法之竒验如此,使世之习河间之学者,不敢以易心求之,而且知所戒焉。是尚碧山之志也夫。
译《赠叶生诗序》本朝设置科举来网罗天下士人,可以说是盛大的典章了。然而十多年来,四方多有变故,时势正崇尚武力,朝廷内外的选举制度于是受阻而不能实行。世上做父兄的,因此不再用科举学业来教导子弟;做子弟的,也不再以此求学。如今相国在中呉开设藩府,文武并用,虽然正值战争初起、纷扰不宁之时,却没有废弃朝廷治理、尊崇儒学的典章。谘议叶君又能够选择良好的师傅,更加教导自己的儿子学习,他的次子蕙于是在人们都不学习科举的时代精通了这门学业。乙巳年秋天,浙省乡试较量才艺,叶蕙竟然在年少时中选,名列前茅。于是那些戴冠束带、佩玉的士人,无不替叶氏感到荣耀。齐郡张君首先作诗一章表达心意,接着作诗的共有若干篇。因为我和谘议公是同僚,他既请我作诗,又把诗卷开头空出来嘱托我写序。唉,像叶蕙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上的优秀子弟吗?本朝设置科举时,曾经把古代各时期的明经、词赋以及博学宏词、制策等科合并为一科;学习它非常困难,精通它尤其困难。世上有人到白头还不能被选中,有人多次应试之后才得以中选。可是叶蕙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学会并精通了这些学业。第一次参加乡试,便名列第六,与众多士人相互抗衡。像叶蕙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上的优秀子弟吗?虽说如此,如果不是我相国在上面培养提拔,谘议君在下面教导,叶蕙又怎么能够有这样的成就呢?从今以后,希望他不要志满意得,而要更加追求最高境界,以符合相国和父亲对他的期望。将来他到礼部参加考核,出任官使,因捧着任命文书回家使父母欢喜的荣耀,以及尊敬君主、报效国家的志向,在家成为孝子,在国成为忠臣,那么叶蕙的贤能,就不只是先前所谓的优秀子弟而已了。否则,古人说年轻时登上高科是不幸,正足以成为叶蕙的拖累;那样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我和叶蕙有世交子弟的情谊,所以借作诗序的机会,一并表达这些规劝的话。谘议君见到这些话,想必一定会谅解我吧。《沈佥院送行诗后序》嘉禾沈君将要赴宣政任职,呉地的士大夫作了若干篇诗为他饯行。临海陈先生已经为诗作了序,先生又让我在后面写几句话。我和沈君同在地方任职已有三年之久,住在郡城时相距也不过几十家之近,却不能在同一职司中共事来观察他的作为和成就,那么我还凭什么来写文章呢?虽说如此,我曾经从陈先生剩余的议论中听到一些话,也可以由此知道沈君的大概情况。我刚到呉地交游时,沈君任浙省理问官,陈先生因为惋惜他的才能可用却没有在繁重事务中得到施展。等到他任呉郡守、浙省郎中、两浙盐运使,当然已经在繁重事务中得到考验了。陈先生又惋惜他的职位责任太小、任务太近,不能完全施展他的长处。如今佥书宣政的任命下来,先生更加惋惜他被置于闲散职位。我听后感到奇怪,认为沈君任理官时案件没有冤屈,任郡守时郡中事务得到治理,在行省幕府和盐司任职时政事清明、财赋充足。如今任宣政官,虽然表面上像是从容闲适、不必忙于事务,但过去担任这个职务的人都是从省宪官员中精心选拔的,所以所承担的责任也并不轻。先生为什么惋惜得这样深呢?先生说:‘沈君的才干,世人固然有很多人知道,但真正了解得深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我。沈君的才干就像神骏的马驹,可以一天奔驰千里,却不能从容地在交通大道上随着鸾和之声起舞,何况要把它拴住、系住,使它拘束在缰辔嚼子的范围内呢?如今上面的人励精图治,求贤如饥似渴。执政者如果把沈君的情况转达给上面,使他被起用来担任大臣的职务,让他冲破界限来施展才干,那么他的成就和表现难道只会像从前所说的那些吗?古代用不受驾驭的良马来对待非同寻常的士人,最终还取得了他的力量;如今难道反而不如古代吗?为什么要用常规法度来驾驭沈君呢?’唉,这难道不是深知沈君的人所说的话吗?像陈先生这样了解沈君,那么凡是评论沈君的人,应该没有不恰当的。我冒昧把这些大概缀辑起来,作为后序。《赠医师朱碧山序》【代人作】我年轻时喜爱读古书,对于医家著作,除了《素问》《难经》《灵枢》《甲乙》之外,又得到汉代张长沙的《伤寒论》,喜爱它文字深奥、意义古雅,常常从早到晚读它,不能停下来。相隔千年之后,继承张长沙而著述的,大概只有刘河间吧?河间的言论也深奥古雅,不是文字功底深厚的人不能完全通晓。因此,通晓他的学说而得到真传的人,往往能清楚知道病情所在,针对病邪进行攻伐来除去它,可以说是痛快而神妙了。因为这个缘故,我私下十分仰慕这种医术,却奇怪东南的医生很少有人能够懂得这些。有一天我和呉地医生朱碧山谈到这件事,碧山忧然说:‘您确实是北方人,只知道北方的医术罢了。医术本来没有南北之别,但学习医术的人应当根据情况加以调节。北方风气浑厚,人的禀赋雄壮,加上饮食嗜好质朴节俭,并没有受到过度损伤耗散的弊病。一旦有病,便立即投以苦寒、疏利的药剂,确实痛快而神妙。至于东南百姓,体质柔弱,肌肤腠理疏浅,而饮食放纵、嗜好过度,各方面都和北方人不同。如果偏偏想把前一种方法施用于他们身上,岂不是接近于拿刀杀人吗?’ 所以,北方治疗疾病,应当以攻伐外邪为先;南方治疗疾病,应当以保养内气为根本。这种意思,刘河间也曾提到过,只是引用了它而没有充分阐发。学习医术的人如果能够精心思考、善于运用,不要一味拘泥于攻伐,也不要只求治疗时的痛快,这才算真正领会了。那时我虽然惊喜地称赞他说得好,却还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等到我任江浙分省官职,碧山以行省太医的身份与我往来,偶尔有病便一定请碧山诊治,而碧山每每使用保养身体的药剂取得疗效。因为我虽出生于北方,却长期居住在南方,所以也不适合从事攻伐治疗,大概正是出于谨慎。我母亲年事已高而患病十分疲惫,呉地的医生纷纷前来诊治,唯独碧山用药适宜。后来我患失血病,服药经过一年,碧山诊视后说:‘这是阴虚证,慢慢补养就会痊愈,若急于停止治疗反而会造成大害。’我听从了他,采用他的方法,不到两个月便痊愈了。唉!像碧山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精通医术的人吗?我从此更加验证了他先前所说并非错误。我受到碧山的恩德很深,又担心没有办法报答,所以把他曾经谈论的道理以及治疗方法的奇异疗效逐一叙述如此,使世上学习刘河间医术的人,不敢用轻率的态度来求取疗效,并且知道应当有所戒慎。这大概就是尊重碧山志向的意思吧。
赠富察镇抚诗序近十数年来,海内多故,兵戈四起,而东南为尤甚。余南鄙之陋儒,盖久而厌乱,遂挈家泛海,渡黑水,登莱,行万里以归。我王相总兵公及抵山东,入昌乐界,爱其境土宁谧,民物阜繁,驻车而少憩焉。忽父老四三人者,携酒浆往劳,而甲胄士数辈亦欢然而前,且曰:“官南来,道里辽逺,甚苦饥,将于余具膳,晚将于余止宿,幸毋我虞也。”余讶而问焉,则今镇抚君屯田之所。君守昌乐数载,而能寓兵于农,奠安部落,仁以绥之,德以抚之,使居者乐而行者喜,故其途路之间,更相劳徕,有三代之遗风。此可见君之善于莅官,而王相之明于用人也。于是睠兹乐土,解橐与囊,即西郭而问舎焉。君乃为之假馆以居之,分俸以食之,朝夕过从,甚相款洽。既而邑之人士,亦咸感君之惠,作为声诗以咏歌之。以余尝从事于文学,请一言为序引。余惟至元甲戌间,中书左丞相巴延公帅师南下,以伐宋,大败宋师于江夏。于时将吏兵佐之在军者,咸诣麾下贺,而丞相则以为此皆三君子之力,非我之能也。夫所谓三君子者,乃河南陈公、覃怀许公,其一则我富察公也。自后朝廷録富察之勲绩,以怀逺大将军、荆湖广东道水陆管军正万户,俾其子孙世袭焉。君盖富察公之诸孙,生长世家,为时贵胄,其耳目之所接,家庭之所习,无非尊君亲上、字民驭军之事。昔日之所知,乃今日之所行,是宜君之有为于其职,而王相之有取于君也。虽然,夫所贵乎世家贵胄者,以能纂乃旧服,如先公之在军旅也。君诚能以先公之在军旅者,赞辅王相,以平定其土宇,朝廷亦安得不以待先公者待君焉?《诗》曰:“王命山甫,缵戎祖考。”君其勉之矣。君名文政,字景仪,富察其氏也。今为行军镇抚云。
禅海集序永嘉有沙门曰道衡,平公冥心禅悦,深通内典。乃以去古既逺,淳风日浇,末法羼提寖失其本,遂广辑羣书,发明斯事。绵厯十载,始克成编。所谓禅门宗泒图,人天眼目,亦既模印以行。后复以诸尊宿语,去华存实,补缀类聚,曰提纲,曰上堂,曰小参,曰训示语,曰拈古,曰颂古,曰赞,曰偈,曰书问,曰疏语,曰小佛事,洎六祖檀经,马祖四家语,合若干巻,名之曰《禅海集》,盖取马祖禅归海语也。于是道衡居呉日久,余以非才,窃禄于呉,朝夕与道衡游,获知述作之大概。道衡将绣诸梓,遂俾序其篇端。余尝闻诸学佛之人曰:「释迦二十八传,为达摩入中国为初祖。初祖相承至忍大师,而秀与能分南北宗。南宗既为六祖弟子,日盛至马祖,大兴禅教,尊其道者益衍迤盛大,他宗莫及也。」然皆有机縁训示之语,弟子编而集之,分为五宗。宋景德间,呉僧道原采掇成书,曰《传灯録》,禅宗之书盖昉诸此。自是以后,又有续灯、广灯、五灯会元、宗镜録、僧寳传、宗门统要诸书者出,富哉其为言矣。然自南渡以迄我元,诸尊宿之道行法言,散漫诸方,未有辑而为书者,而况比年以来,兵火四起,所至荡焚,妙防元规,不絶如线,疑似几防之失,将何所折衷哉?此道衡之书所以不可不作也。然必名之以禅海者,禅言其静,而海言其性也。佛氏以见性为学,而性之不能见者,动累之也。是故驻动谓之静,能静则明明则性可见矣。性可见则通乎佛矣。故《禅海者,诚学佛之要书也。其编辑之富,述作之精,虽与《传灯》诸书并传可也。然非上根大器之人,其亦孰得而知哉?于此而不知,则舎禅海而入苦海,岂道衡意哉?余非知佛学者,姑诵所闻,以为序,使后之人观之,其亦有所感悟也矣。道衡俗姓叶氏,祝髪镇江之金山,禅教二书靡不毕通,间亦旁习儒言,其于诸子百家多所涉猎,然最善作诗,有所谓《半间集》传,诸学者云。
云深诗序呉僧朝宗,家祁水之南,生而颖异,幼不好弄。甫十歳,得《法华》七巻,读之即通大义。父母以为夙成,因命祝髪为僧,习内典之学。后入天岸法师室,复得《止观》之防焉。既而典宾筵于雨华,主忏席于大德,首众于南翔,皆以德业优赡著称。然恬静自守,雅不泥荣名。尝题其所居曰「云深」,而自号曰「云深道人」。嗟夫!昔人赋诗,有以僧托兴于云者。盖云与僧皆游于世之外,而以云出、僧不出为高。故唐显万在万松岭,与云争半间分之,而以已之不出,休休焉自骄于云。则云者,固僧之所宜以托兴焉者也。朝宗以「云深」题其居,岂非诗人之遗意,而万之徒与?故为序其事,而系以诗曰:「老僧客云间,云深不知处。禅房玉叶迷,法座天花防。无形视其消弥,空覩其聚。动静齐变幻,昏旦相依附。云以无心出,僧以无心住。虽云同巻舒,终亦异留去。显万今何在?云山旧尝驻。对之而自骄,宁不以此故?僧盖万之徒,是用寓情素。」九灵山房集巻十三
译《赠富察镇抚诗序》近十多年来,天下多有变故,战争四起,而东南尤其严重。我这个南方偏远地区的浅陋儒生,久已厌恶战乱,于是带着家人渡海,渡过黑水,经过登莱,行走万里前来归附。我们王相总兵公到达山东,进入昌乐境内时,喜爱这里土地安宁、百姓物产丰盛,于是停车稍作休息。忽然有四五位父老带着酒浆前来慰劳,几名身穿甲胄的士兵也高兴地上前,并且说:‘官人从南方来,道路遥远,想必很受饥饿劳苦,请到我家吃饭,晚上也将在我家住宿,幸望不要把我们当作外人。’我惊讶地询问,才知道这里是镇抚君屯田的地方。镇抚君镇守昌乐数年,能够把军队安置在农业生产中,使部落安定,以仁爱安抚他们,以德行抚育他们,使居住的人快乐,行路的人欢喜,所以道路之上彼此慰劳招引,具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这件事可以看出镇抚君善于任官,也可以看出王相善于用人。于是我留恋这个乐土,打开行囊拿出财物,到西郭去询问房舍。镇抚君便替我借来房屋让我们居住,分出俸禄供给我们饮食,早晚来往,彼此十分亲切融洽。不久,县邑中的人士也都感念镇抚君的恩惠,作诗歌咏赞他。因为我曾经从事文学之业,他们请我写一句话作序引。我想,至元甲戌年间,中书左丞相巴延公率军南下讨伐宋朝,在江夏大败宋军。当时将领、官吏和在军中辅佐他的士卒,都到军旗下祝贺,而丞相却认为这全是三位君子的力量,并不是自己的功劳。所谓三位君子,就是河南陈公、覃怀许公,其中一位就是我们富察公。此后朝廷记录富察公的功勋,授予他怀远大将军、荆湖广东道水陆管军正万户的职位,并让他的子孙世代承袭。镇抚君大概是富察公的孙辈,生长于世家,是当时的贵族子弟;他耳目所接触的、家庭中所学习的,无非是尊崇君主、亲近上级、爱护百姓、统率军队的事情。从前所知的道理,正是今天所实行的道理,因此镇抚君能够在职务上有所作为,而王相也从他身上有所取用。虽说如此,世家贵胄所可贵的地方,在于能够继承先人的旧业,就像先公在军队中那样。你如果真能用先公在军队中的做法来辅佐王相,平定他的疆土,朝廷难道不会以对待先公的方式来对待你吗?《诗经》说:‘周王命令山甫,继承你祖先的事业。’你可要努力啊!镇抚君名叫文政,字景仪,姓富察。如今任行军镇抚。《禅海集序》永嘉有一位僧人,名叫道衡,平日专心于禅悦,深深通晓佛教经典。因为他认为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淳厚的风气日益浇薄,末法时代的修行者逐渐失去根本,于是广泛辑录群书,阐明禅门之事。历时十年,才终于编成此书。所谓《禅门宗派图》《人天眼目》,已经刻印流行。后来又将各位尊宿的言语删去浮华、保存实质,补缀归类,分为《提纲》《上堂》《小参》《训示语》《拈古》《颂古》《赞》《偈》《书问》《疏语》《小佛事》,以及《六祖坛经》《马祖四家语》等,共若干卷,命名为《禅海集》,大概取自马祖所谓“禅归于海”的话。道衡在呉地居住已久,我因为才学不足而在呉地享受俸禄,早晚与道衡交游,得以知道他著述的大概。道衡将要把书绣梓刊刻,于是让我为书卷开头作序。我曾听学佛的人说:‘释迦之后传承二十八代,达摩进入中国,成为中国禅宗初祖。初祖相承到忍大师,后来神秀与慧能分为南北二宗。南宗既然成为六祖的弟子,日益兴盛,到马祖时大大兴起禅教;尊奉这一道法的人更加绵延兴盛,其他宗派都比不上它。’然而各宗都有机缘和训示的话语,弟子们把它们编纂集中,分为五宗。宋景德年间,呉地僧人道原采集编纂成书,名为《传灯录》,禅宗著作大概从此开始。此后又出现《续灯》《广灯》《五灯会元》《宗镜录》《僧宝传》《宗门统要》等书,关于禅宗的言论真是丰富了。然而自南宋南渡直到我朝元代,各位尊宿的道行和佛法言论散布在各地,一直没有人辑录成书;何况近年以来兵火四起,所到之处都被荡平焚毁,精妙的佛法、防守的法则和根本规范,延续得如同一线,近乎断绝。对于那些真假相似、差之毫厘的地方,将以什么来裁断取舍呢?这就是道衡这部书不能不作的原因。然而它一定要命名为《禅海》,是因为“禅”说的是寂静,“海”说的是本性。佛教把见性作为学道,而本性之所以不能显现,是因为躁动牵累了它。因此止息躁动叫作静,能够静下来就能明,明了本性就可以显现;本性显现,就通达佛道了。所以《禅海集》确实是学习佛法的要书。它编辑的丰富、著述的精密,即使和《传灯录》等书一起流传,也完全可以。然而不是根器上等、资质宏大的人,又有谁能够真正理解它呢?如果在这里不能理解,就舍弃《禅海》而进入苦海,难道是道衡的本意吗?我不是懂得佛学的人,姑且诵述自己所听闻的,作为这篇序文,使后世的人读到它,也能够有所感悟。道衡俗姓叶,在镇江金山剃度出家。禅宗、教门两方面的典籍没有不完全通晓的,间或也兼习儒家言论;诸子百家大多有所涉猎,但最擅长作诗,有所谓《半间集》流传于世,各位学者都这样说。《云深诗序》吴僧朝宗,家住祁水以南,天生聪颖奇异,幼年不喜嬉戏。刚满十岁,得到《法华经》七卷,一读就通晓其中大义。父母认为他早熟,于是让他剃发为僧,学习佛教经典。后来进入天岸法师门下,又得到《止观》的传授。此后,他在雨华寺主持宾客之席,在大德寺主持忏法法会,在南翔寺统领僧众,都以德行和学业优厚著称。然而他淡泊宁静,谨守本分,向来不以荣誉名声为意。他曾题写自己的居所为“云深”,又自号“云深道人”。唉!古人作诗,有借僧人来寄托云彩兴意的。大概云和僧都游处于尘世之外,而认为云彩出而僧人不出才是高尚的。所以唐代显万住在万松岭,和云争占半间屋,并以自己不出山为满足,得意地向云自夸。那么,云本来就是僧人适宜用来寄托兴意的对象。朝宗用“云深”题写他的居所,难道不是承袭诗人的遗意,而是显万一类的人吗?因此我为这件事作序,并系诗说:‘老僧作客云间,云深得不知所在。禅房中玉叶纷飞而迷离,法座上天花飘落而昏暗。无形的云看它消散,又看它聚集。动与静都一同变化幻化,昏与旦彼此相依相附。云以无心而出,僧以无心而住。虽然说云同样有舒卷,最终却也有留下和离去的不同。显万如今在哪里?云山却曾经是他旧日停留之处。他面对云而自我夸耀,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僧人大概就是显万一类的人,所以借此寄托我的情怀。’ 《九灵山房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四元戴良撰《呉游稿》第七墓志铭王处士墓志铭呉门王翥丧其父之三月,以凶服诣余之故人,而语之曰:「吾释先人之殡,谒子于城之西,盖窃有请也。吾先人之生,有德蕴于躬而施于家,然不获显于世。今其死,宜得铭以传,而世之工言能使不朽者,又知之莫能深。则吾先人之所存,其卒于无传耶?然闻子之友曰九灵先生者,方居儒台,掌教职,其言为可征。子幸为我求为铭,藏之墓中,庶可显于今而传于后。」余故人以告余,叹曰:「诚若是,余其可辞耶?」则取翥所自为状,为之志而铭之。志曰:「君讳某,字仲和,尝署其号曰中和处士。其先会稽人,后徙居呉之长洲县永昌溪上。父曰某,妣某氏。君循循雅饬,毅然不好戏弄,而孝友盖出于天性。早失母,惟致养于其父。凡志之所在,不以已一于父而已,至于服食之需,苟力能应之,悉举以进。虽歳甚俭,而致丰于父者,终不废也。其遇亲戚宗党,一本于礼,让人有患难,必急拯之,如水火。家居益延良师友,课子姓以学,而翥以文行知名缙绅间。君娶周氏,有子一人,即翥,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生于至大已酉五月某甲子,卒于至正甲辰十二月某甲子,得年五十有六。卒后三月,卜葬于县之凤凰山先茔之次,礼也。夫自乡举里选之法坏,而士之有德者常不胜于词章葩藻之才,故君之生不获显于世,而死也。世之知其行者复少焉。以君为已之心胜,虽无憾于此,可也。然自吾党而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荣于前,而又无以誉于后,亦何所恃而劝耶?此余所以不辞而铭之也。」铭曰:生不得于彼,死何有于此?纳铭幽宫,以慰其子。呜呼!已矣夫。殷府君墓志铭君讳德辂,字乘之。其先丁氏,盖济阳大族。君六世祖麟飞徙湖之德清,今为华亭人者,则君大父益之所迁也。益之祖仪,于君为髙祖,娶华亭之殷氏。至益仕宋,为武翼都钤,时与阿术战败,逃匿殷氏家,故以殷为籍,遂家焉。益生吉甫,无子,君由从子为之后,于是君生八歳矣。君未弱冠而吉甫卒,乃奉祖母王如其父在时。后以贫故,为上海县吏。民有病饥染盗者,县大夫悯而欲贷其死罪,然持于僚吏不果行。君为辨其情,轻之人服其刚恕。厯盐司横浦,调嘉兴僧师,僧告其族贼杀事,吏谳四月余不白,移君谳。君徴得其贼,而被寃者二十人,悉平反出之。又甲民诉乙民防其子尸于水,连十余人,县谳又不白,君鞫之,乃他姓疾子为盗,私捶杀而诬乙也。良民有与盗首疑名者,吏脱正犯而收之,君白诸长,令即日释去。既而调平江録事司,掌承天万寿僧狱,事皆能雪其寃,由是以举陞平江路史郡守。道通公雅器重之,事难决者,必需君决,荐调杭郡。盗入广济库株逮者百余人,平凖库守兵首钞裨伪株逮者八十余人,君独疑非他盗,谓鞫法当以典守者为始,既而果然。东南隅获亡姓女尸,隣仇妇指某氏妇挺死,官以为实,某氏妇且诬服,君独曰:「听仇妇一言以断大狱,可乎?」后果获真犯,乃他妇捶死义女也。由是郡长廉公、守任公俱以能绩举陞江浙财赋茶运司吏。已而以省檄对调湖州,湖守髙公举广东宪史檄且至,君以疾辞,乃以行中书选出长缙云县幕。县豪号两虎者,闭户敛迹,终君三年不敢肆。居无何,富民坐令门竪捶杀平民连七人,司牍吏欲出甲系乙,且以脱富民,君问故曰:「甲多子女,系之必有词,乙独且鳏,不虑也。」君骂曰:「人茍以势利杀无子者,尚谓有天道乎?」遂用正其法。君之为吏,盖如此。君晚年强健如少壮时,忽一日谓子:弼曰:「吾吏游四方者四十年矣,而先人墓庐圮废弗辑,非孝也。」即日谢事,归治田,筑室于先墓之侧,日狎田夫野老,为耕牧乐。尝属弼曰:「汝当从大儒先生学,以绍隆其先业,勿复为刀笔吏。」弼遂出游浙东西,厯聘诸老生而师事之,著书以自见。君之教也。君娶叶氏,生子一人,即弼。今辟枢密分院参谋官,女二人,长适盛某,次适会稽县主簿毛彦颖。再娶蒋氏,无子。弼之弟垕,盖庶出也。君生于至元癸已十月廿三日申时,及卒同其年月日时,得年六十有一。以某年月日葬于上海髙昌乡之阳泾原,与叶氏同竁。监察御史张公士坚以君守正不阿,题其墓曰《正斋殷君之墓》,而金华戴良为之铭。铭曰:丁为显宗,济阳其始,居湖四世,赵宋始徙。君之大考,逃乱华亭,遂匿厥先,以殷嗣丁猗。君之生,实配前德,颀而阳阳,而心翼翼。亦既筮仕,归忠于君,施约则已,播惠在民。嗟嗟我君,宜贵而显,何施之深而力之浅?维其有子,克大厥家,天祉正人,非在兹耶?止轩居士金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四,元代戴良撰,《吴游稿》第七 墓志铭 王处士墓志铭 吴门王翥在父亲去世三个月后,穿着丧服到我故友那里,对他说:‘我将安葬先父,特到城西拜访您,大概是私下有一个请求。我先父在世时,有德行蕴藏于自身,并施及家庭,却没有能够在世上显扬。如今去世了,应该得到墓志铭使他的事迹流传;可是世上那些善于作文、能够使人不朽的人,又没有谁能深入了解他。那么我先父所存的德行,最终竟要没有传承吗?但我听说您的朋友九灵先生,正居于儒学官署,掌管教职,他的话是可以取信的。希望您为我求请他撰写墓志铭,收藏在墓中,也许可以使先父在当代显扬,并流传于后世。’我的故友把这些话告诉我,我叹息说:‘如果真是这样,我难道可以推辞吗?’于是取来王翥亲自写的行状,为他作志并撰铭。墓志说:‘君名某,字仲和,曾自署号为中和处士。他的祖先是会稽人,后来迁居吴地长洲县永昌溪上。父亲名某,母亲为某氏。君为人循循有礼而严谨端庄,刚毅而不喜嬉戏,孝顺兄弟友爱大概都是出于天性。早年丧母,只专心奉养父亲。凡是自己的志愿所在,并不因为父亲一人而停止;至于衣服饮食等需要,只要自己力量能够做到,全都拿来供给父亲。即使年成十分俭薄,给父亲办置丰足的供养,也始终不废止。’ 他对待亲戚宗族,一概依据礼法;有人遭遇患难,必定像救水救火一样急切地救助。居家时更加延请良师益友,督促子弟学习,而王翥也凭借文章和品行在士大夫间知名。君娶周氏,有一个儿子,就是王翥;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士人。生于至大己酉五月某甲子,卒于至正甲辰十二月某甲子,享年五十六岁。去世后三个月,择定葬在县中凤凰山先茔旁边,这是合乎礼制的。自从乡举里选的制度败坏以后,士人中有德行的常常比不上擅长词章华藻的人,所以君在世时没有能够显扬,死后,世上知道他品行的人又很少。认为君克制自己、成全他人的心胜过一切,即使因此没有得到显扬,也可以无所遗憾。然而从我们同道看来,如果行善的人不能在生前得到荣誉,死后又没有办法得到赞誉,那么还凭借什么来劝勉人们行善呢?这就是我不推辞而为他撰写墓志铭的原因。’铭说:活着时没有得到那样的显扬,死后又能从这里得到什么?把铭文纳入幽深的墓室,用来安慰他的儿子。唉,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殷府君墓志铭 君名德辂,字乘之。他的祖先姓丁,是济阳的大族。君的六世祖麟飞迁居湖州德清,如今成为华亭人的,是君的祖父益之迁徙的结果。益之的祖父仪,对君来说是高祖,娶华亭殷氏为妻。到益之时在宋朝做官,任武翼都钤;当时与阿术交战失败,逃到殷氏家中藏匿,所以把殷姓登记为自己的籍贯,便在这里安家。益之生吉甫,吉甫没有儿子,君以侄子的身份成为他的后嗣,这时君已经八岁了。君未满二十岁时吉甫去世,于是像父亲在世时那样奉养祖母王氏。后来因为贫困,做了上海县的县吏。有百姓因饥饿而染上盗窃,县大夫怜悯他,想免除他的死罪,但受到属吏阻挠,未能实行。君为他辨明实情,减轻了他的罪罚,人们都佩服他的刚正仁恕。历任盐司横浦、嘉兴僧师等职时,有僧人告发本族杀盗之事,属吏审理了四个多月仍没有查明,移交给君审理。君查获了真正的盗贼,并将受冤的二十人全部平反释放。又有甲民控告乙民把他儿子的尸体藏在水中,牵连十多人,县里审理仍未查清,君审讯后,才知道是另一姓人家因嫉恨那个孩子为盗,私下将他打死后诬陷乙民。有良民与盗首同名而被怀疑,属吏放走了真正的罪犯,却把他抓来,君向上司说明情况,命令当天就释放。后来调任平江录事司,主管承天万寿寺的僧人案件,每一件都能为受冤者洗雪,因此经荐举升任平江路史郡守。道通公一向非常器重他,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必定等他来裁决,又推荐调任杭郡。盗贼进入广济库,牵连逮捕一百多人;平准库守兵首先抄录、补造伪造文书,牵连逮捕八十多人,君独自怀疑并非其他盗贼所为,说审讯应当从掌管仓库的人开始,后来果然如此。东南角发现一具无名女子尸体,邻居仇妇指认某氏妇人将她打死,官府认为属实,某氏妇人也被迫承认。君独自说:‘只听仇妇一面之词就断定重大案件,可以吗?’后来果然捕获了真正凶犯,原来是另一名妇人将义女打死。由于这些功绩,郡长廉公、守任公都以才能和政绩荐举他,升任江浙财赋茶运司吏。不久,他奉省府檄令调任湖州,湖守高公举荐他任广东宪史,檄文将到时,君因病推辞,于是由行中书省选任为缙云县幕职。县中有号称“两虎”的豪强,闭门收敛行迹,直到君任职三年期满也不敢放肆。过了不久,有富民因命令门童打死平民,牵连七人,司牍吏想释放甲而拘捕乙,还想借此使富民脱罪。君问原因,吏说:‘甲有很多子女,拘捕他一定会有诉词;乙独自一人,又是鳏夫,不必担心。’ 君骂道:‘如果人只因为势力和利益就杀害没有儿子的人,还能说有天道吗?’于是按照正确的法律惩办了他。君做官,大致就是这样。君晚年仍像少壮时一样强健,有一天忽然对儿子弼说:‘我做吏游历四方已经四十年了,但先人的墓地和墓庐倾圮荒废而不修整,这不是孝道。’当天便辞去职务,回乡治理田地,在先墓旁筑室居住,每天与农夫、乡野老人亲近,以耕种放牧为乐。他曾嘱咐弼说:‘你应当跟随大儒先生学习,以继承并发扬先人的事业,不要再做刀笔吏。’弼于是游历浙东西,历次聘请各位老儒生,拜他们为师,并著书来表现自己。这是君教导的结果。君娶叶氏,生一子,就是弼。现任辟枢密分院参谋官;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盛某,次女嫁给会稽县主簿毛彦颖。又娶蒋氏,没有儿子。弼的弟弟垕,大概是庶出。君生于至元癸巳十月二十三日申时,去世时年月日时相同,享年六十一岁。于某年月日葬在上海高昌乡阳泾原,与叶氏同穴。监察御史张士坚公因为君守正不阿,题写墓额为《正斋殷君之墓》,由金华戴良为他撰写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铭说:丁氏成为显赫宗族,济阳是其发祥之地;在湖州居住四代,赵宋时才迁徙。君的高祖父为躲避战乱逃到华亭,于是隐匿先祖身份,以殷姓承继丁氏。啊!君的出生,确实与前人的德行相配;身材高大而神采舒展,内心却恭谨小心。既然已经出仕,便把忠诚奉献给君主;施政简约而有成,恩惠传播于百姓。唉,我的君子,本应富贵显达,为什么施恩如此深厚而力量却如此浅薄?幸而他有儿子,能够使家业兴大;上天赐福于正直之人,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止轩居士金君墓志铭
呜呼!自三王不作,所以教养天下之士者有不至,而风俗之坏久矣。于此有人焉,能以孝友行于身,化于家,使其子孙世守而不失,如唐之张氏,五季之陈氏,宋之孙氏、陆氏,其风声气概,岂不足为世劝哉!此呉门金氏其事,有可叙述焉。而居士盖其卓卓者也。居士,大梁官族,五世祖讳铸,始自大梁来徙,因家焉。铸业儒,与其弟钧甚和协,不分财异居,友爱之声闻于呉,呉人无逺近亲疏,皆习知其为人,至今言者犹为之慨然也。铸之子曰履,曰顺;钧之子曰益,曰谦。至顺之子曰昱,曰晟,曰升;昱之子曰伯达,晟之子曰伯荣,曰孟祥;升之子曰伯迪,而家寖盛,然未始以富而废礼。伯荣生子六人,而居士其仲也。居士讳宏道,字达可,晚乃自号止轩。居士自幼天质粹美,恂恂蹈规矩惟谨。伯荣尝竒之曰:「集吾事者,必是子也。」至是果能刻苦自修复,以孝友帅其家。居士事母呉夫人甚至,呉好游,居士每与诸弟舆之庭庑间,冀得其欢心。一旦呉病疽,居士晨夕抱持不少懈,迨革,居士口吮其疽以溃,且焚香吁天,愿以已年益母寿。吴于梦寐中忽闻震声如惊雷者三,病以寻愈。及呉卒,居士持丧尽礼,居于倚庐,言必戚,哭必哀。比葬,隂雨浃旬,居士每夜泣祷上下神祗,辞极凄楚,至期乃霁。既窆,雨复如初,人以为皆孝感所致。居士于兄弟克尽和孺之情,诸弟有干才者则委以家事,有仕资者则给使出仕,至于事育之责,一以身任之。既而伯季皆早死,独其仲复善在,两人友爱尤笃,被服饮食同之,忧悲愉乐共之。居士蚤失配偶,而终身不再娶,屏处一室,旁絶姬侍,惟左图右书,焚香独坐,遇夜则课诸子以学,且喻之曰:「吾世儒家,汝等当绍承先志,毋堕其业。」及复善之子起,以诸生起家为常熟同知,仲兄公大之子璹中浙省乡试,未尝不喜动颜间。先是有士人与名乡荐者,当会试礼部,贫不克行,居士既资其行槖,复给其家,使无后顾忧,其士遂登名上第,为时名臣。人有以白金寄居士者,未几兵起,居士仓皇出避,曁还,空其家,无一物遗,居士乃别具金归之,且曰:“即前所寄物也。”人唶唶称异曰:“吾闻古有义士者,于今始见之矣。”居士衣食有余,辄以赒其乡里之不足,亲戚宗党待居士而婚葬者若干人。居士性甚严,家庭之间,曾不少假以色辞,及至接官长交朋友,则言温气和,如在春风中。然雅爱名山川,暇日则扁舟出游,翛然忘返。平居读书,手不释巻,尤喜吟咏,以自陶写,有《止轩随笔》若干巻,《贫乐吟稿》若干巻,藏于家。居士年老而康强,一日病忽作,谓复善曰:“死生之道,犹昼夜然,人之所必至,无足憾者。汝苐益修其家政,以迓续前人,我死其瞑目矣。”言已而逝。居士生于大德丁酉六月六日,丁酉卒于至正乙已闰十月十七日,辛未逾月一日甲申,葬于娄门王村先茔之次,享年六十有九。娶曹氏,无子,以季弟止善之子权为后,孙一曰寿。同居士不乐仕进,集贤院尝锡其号曰“贞逸先生”,而有司则以居士兄弟同居至六世,为请于朝而旌表之,号曰“义门”。嗟夫,世之享有隆名盛位,或身不终,或至子孙而失者多矣,而居士一门乃以孝友相传,至于永久而弗坠,何其贤哉!铭以彰其德,亦以朂其嗣人云。铭曰:有斐君子,在呉之中,本支六世,燔防同门,揭旌书双表,崇四国,赖以敦浇风。敦浇风,德何厚?白石可烂,铭不朽。申屠先生墓志铭呜呼!是惟申屠先生之墓。先生家于暨之阳,距余居不二舍,近而辱与为忘年交者,余二十载。后余从禄四方归,而复求先生于暨上,而先生死矣。呜呼悲夫!先生讳某,字某,申屠其氏也。大父某,父某,皆隐居而终。先生夙有异姿,自成童时嶷嶷,不与凡子齿。然家故贫,稍习吏事以自给。未几,金华黄文献公为其州之判官,一见即大竒之,谓曰:“子何以吏为哉?”遂教之治经为举子业。习之数年,自谓功名可覆手取,不烦久苦。一室中乃治装出游,逾涛江而西,宿留吴门。客丹邱柯公九思所,世之名人魁士,鲜不与善。而京兆杜公本,武威余公阙,临川危公素,永嘉李公孝先,尤号为知已。至是,诸公交相引重,一时声誉蔼然腾在人上。及就试乡闱,其辈敛袵畏服,皆曰:“莫先申屠生。”然屡举不利,仅中辛已甲申副榜。
译唉!自从夏、商、周三王不再出现,用来教化养育天下士人的措施就有不到位之处,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在这种时候有这样一个人,能够以孝顺兄弟友爱的品行立身,感化家庭,使子孙世代守持而不失,如唐代的张氏、五代的陈氏、宋代的孙氏和陆氏,他们的风声气概,难道不足以作为世人的劝勉吗?这就是吴门金氏的事情,其中有值得叙述的,而居士又是其中最为卓异的人。居士是大梁的官宦家族,五世祖名铸,最初从大梁迁来,于是就在这里安家。铸以儒业为生,和他的弟弟钧十分和睦,不分财产、各自居住,友爱之名传遍吴地。吴人无论远近亲疏,都熟知他们的为人,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仍然为之感慨。铸的儿子叫履、顺;钧的儿子叫益、谦。到了顺的儿子昱、晟、升;昱的儿子是伯达,晟的儿子是伯荣、孟祥,升的儿子是伯迪,家业逐渐兴盛,但从来没有因为富有而废弃礼法。伯荣生有六个儿子,居士是其中的第二个。居士名宏道,字达可,晚年才自号止轩。居士从小天性纯美,恭敬谨慎,严格遵循规矩。伯荣曾惊异于他,说:‘将来汇集我事迹的人,一定就是这个孩子。’ 后来他果然能够刻苦自我修养,又以孝友率领全家。居士侍奉母亲吴夫人极为周到;吴夫人喜欢游玩,居士常常和几个弟弟一起抬着她在庭院廊庑之间游走,希望博得她的欢心。有一天吴夫人患毒疮,居士早晚抱持照料,片刻不懈怠;病势加重时,居士用口吸吮她的毒疮使其溃破,并焚香向上天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命。吴夫人在梦中忽然听到三声如惊雷般的震响,病不久便痊愈了。吴夫人去世后,居士完全按照礼制守丧,住在倚庐中,说话一定神情悲戚,哭泣一定十分哀痛。临近下葬时,阴雨连绵十天,居士每夜哭泣,向天地神祇祷告,言辞极为凄楚,到下葬日期才放晴。下葬以后,雨又像先前一样下起来,人们认为这些都是孝心感动天地所致。居士对兄弟完全尽到和睦亲爱的情分;弟弟中有办事才能的,就把家务交给他;有出仕条件的,就资助他出仕;至于赡养教育的责任,则全由自己承担。后来长兄和幼弟都早早去世,只剩下他和二哥止善,两人的友爱更加深厚,衣服饮食共同享用,忧愁悲伤和欢乐喜悦也共同承担。居士早年丧偶,终身不再娶,独居一室,拒绝姬妾侍从,只是左边挂图、右边置书,焚香独坐;到了夜里便督促几个儿子学习,并告诉他们:‘我们世代是儒家,你们应当继承先人的志向,不要败坏家业。’ 后来止善的儿子起,凭诸生身份起家,任常熟同知;二哥公大的儿子璹中在浙省乡试中考取,每当听到这些事,居士没有不喜形于色的。在这以前,有个士人被著名乡绅推荐,正要参加礼部会试,却因贫困不能成行。居士既资助他的路费,又供给他的家人,使他没有后顾之忧;这个士人于是考取高等,成为当时的名臣。有人把白金寄存在居士那里,不久兵乱发生,居士仓促出逃,等回来时,家中已经空无一物,没有留下一件东西。居士于是另备金钱归还那人,并且说:‘这就是先前你寄存的东西。’那人啧啧称奇说:‘我听说古代有义士,如今才见到。’居士衣食有余,便常常用来周济乡里的不足;亲戚宗族中靠居士资助婚嫁丧葬的有好些人。居士性情十分严肃,在家庭之间从不稍微用宽缓的神色言辞;但与官长交往、接待朋友时,则言语温和、气色平和,如同处在春风之中。然而他向来喜爱名山大川,闲暇时就驾一叶扁舟出游,逍遥自在,忘记归返。平日读书,手不释卷,尤其喜欢吟诗作歌,以此陶冶抒发情怀,有《止轩随笔》若干卷、《贫乐吟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居士年老而身体康健,有一天忽然发病,对止善说:‘死生的道理,就像白昼和黑夜一样,是人必然到达的地方,没有什么值得遗憾。你只管更加修治家政,以继承前人的事业,我死后就可以瞑目了。’说完便去世。居士生于大德丁酉六月六日,丁酉年卒于至正乙巳闰十月十七日;辛未逾月一日甲申,葬在娄门王村先茔旁,享年六十九岁。娶曹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止善的儿子权为后嗣,孙子一人名寿。居士不喜欢做官进取,集贤院曾赐给他“贞逸先生”的称号;有关官府又因为居士兄弟同居延续到六世,请求朝廷予以旌表,称为“义门”。唉,世上享有盛大名声和显赫地位的人,有的不能善终,有的到子孙一代便衰败失传;而居士一家却凭借孝友相传,直到永久而不坠落,这是多么贤德啊!作铭来彰明他的德行,也用来勉励他的后代。铭说:有文采的君子,居住在吴地中央;本宗旁支延续六世,家门共同祭祀而不分离。高悬两道旌表,尊崇于四方,凭此来敦厚浇薄的风俗。敦厚浇薄的风俗,他的德行多么深厚!即使白石腐烂,墓志铭也不会朽坏。申屠先生墓志铭 唉!这就是申屠先生的墓。先生家住暨阳,距离我的住所不过两舍;我与他结为忘年交,已经二十年了。后来我出仕四方,归来后又到暨阳寻找先生,先生却已经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先生名某,字某,姓申屠。祖父某,父亲某,都隐居终老。先生早年就有奇异的姿态,从成童时便卓然不凡,不与普通孩子同列。然而家境一向贫寒,稍微学习吏事来供给自己。不久,金华黄文献公担任本州判官,一见他就非常惊异,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做小吏呢?’于是教他研治经学,学习应举的学业。学习了几年后,他自以为功名可以反掌取得,不必长期辛苦。一间屋子里便收拾行装出游,渡过涛江向西,停留在吴门。他寄居在丹丘柯公九思那里,当世的名人魁士,很少有不与他交好的。京兆杜公本、武威余公阙、临川危公素、永嘉李公孝先,尤其称得上是他的知己。到这时,各位朋友交相引荐推重他,一时声誉显著,远远超过众人。等到参加乡试,同辈都敛衣肃容而敬畏佩服,纷纷说:‘没有人能排在申屠先生之前。’然而他屡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仅在辛巳年中甲申副榜。
以新例授徽州路歙县儒学教谕,改信之贵溪,序迁婺州路月泉书院山长。所至扶善遏过得师道甚。先生学负经济,慨然有志于当时,顾厄于下位,噤不得一施,遂韬光敛耀,与世相浮沉。然人咸知其可用。至正间,师旅饥馑并臻,逺近骚动,方面大臣以不称职罢去相望。浙东肃政廉访副使伯家讷公方独署一道事,思得髙才之士为已助,或荐先生之才不在诸葛亮下,即走币以聘,欲以参谋留幕府。先生辞不就,乃以五经师起之,舎诸郡庠。事无大小,公悉谘之而后行。乃增筑城郭,遏止奸盗,黜赃吏,赈贫民。浙东之政为天下第一者,先生之助居多。先生年且老,行将坚卧空山为终老计,而东南兵起,乡邑失宁,蹙蹙靡所止居。有间关归国之心焉。已而疆土内附,荐徙逺地,先生益危言危行,不少贬损,而卒以徙死。呜呼悲夫!先生学通春秋,而深于左氏传,乡之诸生执经考疑者继于门,而所着《春秋大义》熟在人口。然最喜为诗,勾章棘句。洒然有杜甫之遗音,至于作字则清妍宛密,虽褚遂良、薛稷复生,殆不是过。平居议论风发,品藻古今人物,亹亹不能休,座客闻之,率为之夺气。而谐谑调笑,卓诡不羁,又一处以和,且善饮酒,宾客朋游,必剧醉雅歌,投壶穷日夜不厌。行橐虽屡空,无所问也。治家严而有礼,伉俪相敬如宾,课诸子以学,家庭之间而自为师友。其遇童仆有恩意,故临祸患无一离叛者。娶东平吕氏,河南道肃政廉访使唐臣之孙女,曲阜县尹贞之女,有贤行。以忧致疾亡,子男二人,长濬,次澂,皆能世其业。女二人,长适文献公之孙某,次适某。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得年六十。卒之日,惟濬在左右,即收焚之,将函骨以归。然竟坐贬,不克后三载,以例放还,始负其骨葬于其乡先茔之次。原曰某原,某年月日也。于是濬等踵门泣拜曰:「先人所为游而有文者谁乎?幸哀而赐之铭,使死者有知,将不抑郁于土中矣!」先生被遣时,尝托余经纪其家事,已而家属在遣中,未能少承其所托。岂意今者遽铭其墓耶?呜呼悲夫!铭曰:才可大施,而位不赢,何志之忠?卒与祸并。惟其久閟,以启厥声。吁嗟先生!方大年墓志铭某年月日,暨阳方君大年卒于金华之寓馆。既卒,馆人舆而致诸家。阅五日,始克大小敛成丧。明年十二月乙夘,葬于其乡之髙湖。前事之月,其子文燧舍杖哭拜,使者以书来告曰:“先人不幸以死累夫子,今将以日月葬,敢以铭墓之辞重为夫子累。”不肖嗣方居次,不得跣以请。余受书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耶?”又数日,大年之弟桢来速铭,且曰:“不得铭,无以葬。”乃叙其族世名字及事始终而铭之。大年讳椿,字大年,其先睦人也,后迁越之暨阳。大父铁,赠奉训大夫,同知绍兴路事。父洵,沅州路▯古学正。大年之宗素盛,且好礼。自其曾从祖尝大开义塾,聘明师儒,以淑其家之子弟及四方之学徒。于是吾邑渊颖先生呉公,实为义塾师。大年时未弱冠,已能执经考义,崭然出诸生右。诸生方业应制书,规利禄,大年独鄙而不习,曰:“大丈夫不能为相于朝堂,佐天子致太平,则当将三军之士,立功业于边陲。茍皆不得,宁退而隐处,抱吾才以没世。谁能抑首促促习此俳优语,以侥幸于万一耶?”故其为人慷慨有大志,善谋议,负胆畧,俨然战国诸君子之遗风。时东南搆兵,连数歳不解。大年每偃卧一室,计其胜负成败,百不失一二,然所守以正,不欲为茍出。聘币继于门,弗顾也。大年遇姻党,以恩接宾客,以礼。九族之亲,或愚待之,不以愚而慢。士大夫之贤,虽失势待之,不以失势疏。一时人士闻大年之风者,无不与之游。大年辄刲羊贳酒,诙调醉呼以为乐,虽经时厯歳,未尝有所厚薄勤怠也。于是近逺诸郡邑日入于乱,大年心怀忧郁,得唾血病者久之。一日出游金华,舍余之近馆,余方与之登八咏楼,诵沈约之诗,俯仰溪山,追逐风月,以舒其志,解其忧。然未几病作,唾血数升。翼日又大作,唾出数斗许,遂卒。大年兄弟四人,长大年季曰梴,曰桢,曰棐。皆以和协称。其妹适福建行中书平章闗僧配曰石氏。生子男二,长文炳早死,次即请铭者。有父风,孙男一曰坠,孙女一,俱幼。生于延祐四年丁已歳七月十七日,距卒时得年四十六。呜呼!余与大年俱渊颖门人,有同门之好,辱交既密且久,有同志之乐。术业同而出处同,至于生之年又同。则交友如大年者,指不再屈矣。祸患余生,方资大年以为助,而大年乃托我以死。铭以诔之,固有所不忍者焉。铭曰:筐不可以持屋,骅骝不可以服车,橇不可以履川,守正之士不可使从邪。此大年之墓,后百十载,人将过之而咨嗟。亡妾李氏墓志铭
译按照新例授任徽州路歙县儒学教谕,改任信州贵溪县,按资历升迁为婺州路月泉书院山长。他所到之处都扶助善行、遏止过失,充分履行了教师之道。先生学问足以经世济民,慨然有志于当时政事,只是困厄于低位,闭口不能施展,于是收敛才华光芒,随世浮沉。然而人人都知道他是可以任用的人。至正年间,战争和饥荒同时到来,远近骚动不安,方面大臣因不称职而被罢免的接连不断。浙东肃政廉访副使伯家讷公当时独自主持一道事务,想得到高才之士来帮助自己。有人推荐说先生的才华不在诸葛亮之下,他便派人带着礼物聘请,想留在幕府中任参谋。先生推辞不接受,于是以五经师的身份起用他,安置在郡学。事情无论大小,伯家讷公都要先向他咨询然后施行。于是增修城郭,遏制奸盗,罢黜贪赃官吏,赈济贫民。浙东的政绩成为天下第一,先生的帮助占了很大部分。先生年近老年,正要决意隐居空山终老;但东南发生兵乱,乡邑不得安宁,处处窘迫,无法安居。他还有辗转归国的想法。不久疆土归附,推荐他迁往远地,先生更加直言直行,一点也不贬损自己,最终却因迁徙而死。唉,真令人悲痛!先生的学问通晓《春秋》,尤其精通《左氏传》;乡里的诸生拿着经书来向他请教疑难,接连不断地登门,而他所著的《春秋大义》已经熟在人们口中。然而他最喜欢作诗,讲究锤炼字句。诗作洒脱清新,具有杜甫遗留下来的声调;至于书法清秀妍美、婉转严密,即使褚遂良、薛稷复生,大概也不能超过他。平日议论纵横奔放,品评古今人物,滔滔不绝;座中宾客听到后,往往都被他压倒了气势。他又善于诙谐调笑,卓异怪诞而不受拘束,却又能以和气调和一切;并且善于饮酒,宾客朋友来游,一定大醉高歌,投壶直到日夜也不厌倦。旅费虽然屡屡用尽,他全不放在心上。治家严肃而合乎礼法,夫妻相敬如宾,督促儿子们学习,在家庭中亲自充当他们的师友。他对待童仆很有恩意,所以临到祸患时没有一个人离弃背叛。娶东平吕氏,是河南道肃政廉访使唐臣的孙女、曲阜县尹贞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她因忧愁而得病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濬,次子澂,都能继承家业;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文献公的孙子某,次女嫁给某。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六十岁。去世那天,只有濬在身旁,便收殓并焚化遗体,准备将骨灰装入函中带回。然而最终还是因获罪而被贬,没能在三年之后,按照惯例被放还,才背负他的遗骨葬在故乡先茔旁。墓地名为某原,葬于某年月日。于是濬等人接踵到门,哭泣拜谢说:‘先人一生游历而有文章,谁能为他作铭呢?希望您哀怜我们赐下墓铭,使死者有知,也将不会在地下郁郁不平了!’先生被遣送时,曾托付我料理他的家事;不久家属也被遣送,我未能稍微完成他所托之事。哪里想到如今竟然为他题写墓铭呢?唉,真令人悲痛!铭说:才华足以大为施展,职位却不能相称,这是多么忠贞的志向?最终竟与祸患相伴。只是他的才华长久被幽闭,才使他的声名得以开启。唉,可叹的先生!方大年墓志铭 某年月日,暨阳方君大年在金华寓馆去世。去世后,馆中人用轿子把遗体送到家中。过了五天,才得以完成大小殓,办理丧事。第二年十二月乙卯,葬在故乡高湖。下葬前一个月,他的儿子文燧放下丧杖,哭泣拜告,派使者带信来告诉我:‘先父不幸以死连累先生,如今将按日期下葬,冒昧地又以撰写墓铭之事加重先生的负担。不肖的后嗣方某排行第二,不能赤脚亲自来请求。’我接信哭着说:‘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又过了几天,大年的弟弟桢来催促墓铭,并且说:‘没有墓铭,就无法下葬。’于是我叙述他的族世、姓名和事迹始末,为他作铭。大年名椿,字大年,他的祖先是睦州人,后来迁到越地暨阳。祖父铁,赠奉训大夫、同知绍兴路事。父亲洵,任沅州路蒙古学正。大年家族一向兴盛,并且崇尚礼法。从他的曾从祖开始,曾大力兴办义塾,聘请贤明的师儒,来教化本家子弟及四方学徒。当时我县的渊颖先生吴公,正是义塾的老师。大年那时还未满二十岁,已经能够持经考究义理,显著地超过诸生。诸生正专心学习应制文章,谋求利禄,唯独大年鄙视而不学习,说:‘大丈夫如果不能在朝廷做宰相,辅佐天子使天下太平,就应当统率三军将士,在边疆建立功业。’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宁可退隐居处,怀抱自己的才华而终老一世。谁能低头局促地学习这种俳优般的言语,去侥幸求取万分之一的机会呢?’所以他为人慷慨而有大志,善于谋划议论,具有胆识谋略,俨然有战国诸位君子的遗风。当时东南发生战争,连续几年不能平息。大年常常仰卧一室,推算战争的胜负成败,百次之中很少有一两次不准确;但他所守持的是正道,不愿苟且出仕。聘请他的礼物接连送到门上,他都不予理会。大年对待姻亲,以恩德接待宾客,以礼法相处;九族亲属中,即使有人愚钝,也照常对待,不因愚钝而轻慢;士大夫中的贤者,即使失势,也照常礼待,不因失势而疏远。一时之间,听闻大年风范的人,没有不愿与他交游的。大年常常宰羊买酒,诙谐调笑、醉后高呼,以此为乐;即使经过很长时间、年复一年,也从未有所厚薄、勤惰的区别。后来远近各郡县日益陷入混乱,大年心中忧郁,因而吐血患病已经很久。有一天他出游金华,住在我住所附近的馆舍,我正和他登上八咏楼,诵读沈约的诗,俯仰溪山,追逐风月,以舒展他的心志、解除他的忧愁。然而不久病发,吐血数升。第二天病势又大为发作,吐出大约数斗,于是去世。大年兄弟四人,长兄就是大年,幼弟依次叫梴、桢、棐,都以和睦著称。他的妹妹嫁给福建行中书平章闗僧配,夫家姓石。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文炳早死,次子就是来请求墓铭的人。有一个儿子颇有父亲的风范;孙子一人名坠,孙女一人,都还年幼。大年生于延祐四年丁巳七月十七日,去世时享年四十六岁。唉!我和大年都是渊颖先生的门生,有同门之谊;承蒙交往,既亲密又长久,有志趣相同的快乐。学业相同,出仕或退隐也相同,甚至出生年份也相同。那么,像大年这样的朋友,屈指数来已经再也找不到了。我在祸患中苟且活着,正要依靠大年作为帮助,没想到大年却把死后的事情托付给我。作铭来悼念他,本来就有许多不忍之处。铭说:竹筐不能用来支撑房屋,骅骝不能用来驾驭普通车辆,橇不能用来在河川上行走,守正之士不能使他跟随邪道。这就是大年的墓,百余年以后,人们经过这里,也将为之叹息。亡妾李氏墓志铭
妾姓李氏,河西人,故江南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笃鲁迷失公之妻侄女也。公以李之惠敏,且早孤,抱之为已女。未几,公薨,其义母复抱以适维扬董氏。董亦河西贵族,与太尉御史大夫髙公、太尉丞相答失帖木儿公皆姻娅。两公既官江南,而其诸子又皆从仕浙东西,有禄食,故遂携家即钱塘居焉。于是李年十九,以至正乙已冬,自钱塘归余,为妾。余时以淮南儒学提举留呉门,与妻金华县君居。李入门,事余恪敬以顺,事金华县君肃恭畏谨。歳时率诸女妇进拜捧觞称寿,无违礼,家庭之素习然也。李气貌颇庄重,两颐丰下,耳长而埀或以为禀之天者宜厚,然竟以事余之次年感暴疾以亡,距入门时仅六阅月,丙午六月三日也。亡后三日,用浮屠法火厝于呉东门外,函其骨葬灭度桥水裔。呉之士友自学士陈公而下,咸来归赙,而大夫公之子参政安公亦蹐门吊哭。后一月,金华县君往钱塘,命子礼择道士之有功行者为醮以度之。集庆路同知宣君昭实商其醮事,且成焉。又一月余,始追刻其事于石,纳诸水为铭。
卫节妇坟记丞相掾姚翥书其外祖夫人卫节妇之行事世次而使图所以传后世者。按节妇讳觉善,姓王氏,家临江之新喻。父讳惟逺,生十八年而归维扬衞桓。归十一年而桓卒。节妇恶衣恶食,御之无愠色。井臼中馈之事,亲之惟谨。纫缝之劳,职之不废。以止有吾姑也,故致其养,愈劳而不懈。以其失所天也,故奉其先愈久而犹悲。平居训诸子以恭俭,待婣旧以慈爱,化女妇以柔顺,而内外亲无戚疏愚良辈者附,卑者慕曰可矜法也。当桓之亡,节妇年尚少,父母之家欲夺而嫁之。节妇泣曰:「吾夫既亡,吾不忍即死。者期有以养吾之姑,奉吾之祭祀,抚吾之诸子,如斯而已,他非所敢知也。」其贤如此。至正戊子间,郡守程公铎以事闻。淮东部使者姚公绂加察详焉,表其门曰「节妇王氏之门」。久之,淮南兵起,里有姚世亨者,节妇壻也,谋避地江南,因舆节妇行,且挈其一孙以从。行至姑苏,遂僦居焉。至正戊戌九月一日,节妇卒于世亨之寓舍。得年八十,以某年月日葬呉县之呉山汤家原。子男二人,长曰国祥,次曰国珍。女二人,长妙淑适陈某先卒,次曰妙清,世亨妻。孙男一人曰庸。世亨生三子,长曰习,次曰翥,即请文者,季曰翀,皆节妇抚养以成。盖妙清出也。呜呼!古者妇人不识防屏,笑言不闻于邻里,名不出其境,而善行止于阃以内。今节妇生则署其行以表焉,没则纪其事以传焉,不亦戾古之道乎?虽然世不古若,自公卿大夫无完节,而彼妇人者能之,则表而传焉,宜也。是亦道之熄也。呜呼悲哉!为述其概,刻而记诸墓。陈廉访圹记【代孤子】呜呼!我先公讳允文,字昭祖,姓陈氏。其先柘城人。于通议大夫、签河南省事,赠正议大夫、吏部尚书文肃公讳思济追封颖川郡夫人王氏之室为孙;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讳某,赠颖川郡夫人李氏之室为子;朝列大夫、佥广西道肃政廉访司事,中议大夫、中山府知府致仕讳诚,赠颖川郡夫人某氏之室为从子。先公乃知府公所出。尚书公无嗣,故以文肃公命为之后焉。先公由儒士试吏宪部,厯御史大夫、丞相掾,授承直郎、礼部主事。寻奉特命,改太禧院断事官,经厯转奉议大夫、陜西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迁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改西台都事,擢奉政大夫,复拜监察御史,除朝请大夫、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副使。继以中顺大夫,移副江西宪,陞太中大夫、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使,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先公晚值中原兵起,徙居毗陵,寻又避地于呉,竟即呉门寓舍薨焉。生于至元壬午歳十一月十八日丑时,薨于至正乙已歳,而同其生之月日时,寿年八十有四。以是年十二月戊午葬于呉县十三都之沙泾村制字墩。娶徐氏,早世;继高氏,南台中丞高公文甫之女,俱赠颖川郡夫人。子男二人:长介,次今夭。女二人:长适福建道肃政廉访副使赠翰林直学士李文肃公之孙煜;次适中顺大夫、同知湖州路总管府事王某。呜呼!维文肃公以恢宏之才、勤敏之学,事我世祖皇帝,德位并着,为时名臣。维先公被服祖训,早有荣名,厯践华要,隮秩三品,而寛厚乐易之政,忠勤廉让之声,布于中外。论者以为有文肃遗风,然乃遭时不淑,莫宁家居,艰苦羁穷,十有余载,卒至属纩之日,贫无以敛,岂非命也夫!不肖孤方俯伏草土,未能乞铭当代君子,以登载盛美,姑叙爵里、薨▯岁月,纳之圹中。祭陈夫人文百乘之家,硕大且昌,坐役羣丑,驾坚驱良。不有德人,孰提其纲?夫人之生,和裕敦厐,实夷实訏,实厚实方,实聪实懿,实靖实庄,遂配君子。于先有光,君子发身,爰自文塲,借筹幙府,秉律戎行。曾不几时,荐宾于王,乃亢宗系,乃盖乡邦,亦由夫人以佐以相。既相君子,尤孝姑嫜,生具甘防,死谨烝尝。有男鹄峙,有女鸾翔,靡间嫡孽,一以概量。人有妾媵,忌嫉是常,彼方穽深,我不机张。人处丰盈,鲜克自防,彼为骄侈,我则匪扬。福善祸淫,道由彼苍。载观夫人,宜寿而康,如何一疾,竟却水浆,绵延三月,卒至沦亡。吾侪小子,久厠门墙,遂及诸妇,亦至于堂,或笑或言,或饮以觞。昔焉叙欢,今则增伤。輀车既驾,丹旐央央,里闬州闾,踯躅周章。矧于我属,俾也可忘。
译妾姓李,河西人,是已故江南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笃鲁迷失公的妻侄女。笃鲁迷失公因为李氏聪慧敏慧,又早年丧孤,便把她抱来当作自己的女儿。不久,公去世,她的义母又把她带到维扬,嫁给董氏。董氏也是河西贵族,与太尉御史大夫高公、太尉丞相答失帖木儿公都是姻亲。两位公已经在江南做官,他们的几个儿子又都在浙东西出仕,有俸禄供养,于是便携带家属到钱塘居住。此时李氏十九岁,于至正乙巳年冬,从钱塘来到我这里做妾。我当时任淮南儒学提举,留居吴门,和妻子金华县君同住。李氏进门后,侍奉我恭谨敬慎而顺从,侍奉金华县君严肃恭敬而谨慎。每逢岁时节日,她总是带领女眷进拜、捧酒祝寿,没有违背礼仪,这是家庭一向的习惯。李氏气质容貌颇为庄重,两颊丰满,下颌厚实,耳朵长而下垂;有人认为这是天生福厚的相貌,然而她竟在侍奉我第二年因突然患病去世,距离进门只有六个月,去世于丙午六月三日。去世三天后,按照佛教仪式在吴门东门外火葬,把骨灰装入函中,葬在灭度桥水边。吴地的士人朋友从学士陈公以下,都来赠送赙仪;大夫公的儿子参政安公也亲自登门吊唁哭悼。一个月以后,金华县君前往钱塘,命儿子礼选择一位有功德操行的道士,为她设醮超度。集庆路同知宣君昭实商议醮事,事情即将办成。又过了一个多月,才把这件事追刻在石上,投入水中作为铭文。卫节妇坟记 丞相属官姚翥写下他的外祖母卫节妇的品行事迹和世系,并请我绘图、撰文,使之流传后世。考察节妇名觉善,姓王,家住临江新喻。父亲名惟远,她十八岁时嫁给维扬的卫桓。出嫁十一年后卫桓去世。节妇穿粗劣的衣服,吃粗劣的食物,侍奉婆婆时没有一丝怨色;井臼和家中饮食等事务,亲自谨慎办理;缝纫劳作,也不废弃自己的职责。因为家中只有婆婆一人,所以供养她时更加劳苦却不懈怠;因为婆婆失去了丈夫,所以奉养先人祭祀的时间越久,悲痛也越深。平日教导几个儿子恭敬节俭,以慈爱对待姻亲旧友,以柔顺教化女眷;内外亲属无论亲疏、愚贤,都来亲近她,地位卑下的人也仰慕她,说她是值得尊重效法的人。卫桓去世时,节妇年纪尚轻,娘家想强行夺回她再嫁。节妇哭着说:‘我的丈夫已经去世,我不忍心立即死去,只希望能够供养我的婆婆,奉行他的祭祀,抚养我们的几个孩子,如此而已,其他事情我不敢知道。’她的贤德就是这样。至正戊子年间,郡守程铎公把这件事上报。淮东部使者姚绂公又加以考察核实,在她家门上表彰,题为‘节妇王氏之门’。过了很久,淮南发生兵乱,乡里有个叫姚世亨的人,是节妇的女婿,谋划迁到江南避难,于是用轿子带节妇同行,又带着一个孙子随行。走到姑苏,便租屋居住。至正戊戌九月一日,节妇在世亨的寓所去世,享年八十岁,于某年月日葬在吴县吴山汤家原。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国祥,次子国珍;两个女儿,长女妙淑嫁给陈某,先已去世,次女妙清,是世亨的妻子;孙子一人名庸。世亨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习,次子翥,就是来请我撰文的人,幼子翀,都是节妇抚养成人的,大概是妙清所生。唉!古时候妇女不走出闺门,邻里听不到她们的谈笑,名声不出自己的地域,善行也只停留在闺门以内。如今节妇在世时有人记录她的品行来表彰,去世后又记载她的事迹来流传,难道不是违背古代的道理吗?虽然如此,如今世道已不如古代,从公卿大夫到一般人都没有完整的节操,而一个妇人却能够做到,那么表彰并流传她的事迹,是应该的。这也正说明世道已经衰微了。唉,真令人悲痛!我为她叙述事迹梗概,刻在石上并记在墓中。陈廉访圹记【代替孤子的作品】唉!我先父名允文,字昭祖,姓陈。他的祖先是柘城人。先父是通议大夫、签河南省事、追赠正议大夫和吏部尚书文肃公名思济及追封颖川郡夫人王氏之室的孙子;又是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某及追赠颖川郡夫人李氏之室的儿子;也是朝列大夫、佥广西道肃政廉访司事、中议大夫、中山府知府致仕者名诚及追赠颖川郡夫人某氏之室的侄孙。先父就是知府公的儿子。尚书公没有后嗣,所以奉文肃公之命,把先父立为后嗣。先父由儒士通过考试进入宪部任吏,历任御史大夫属官、丞相属官,授承直郎、礼部主事。不久奉特别命令,改任太禧院断事官,经历后转任奉议大夫、陕西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调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改任西台都事,升任奉政大夫,又拜监察御史,授朝请大夫、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副使。后来任中顺大夫,调任江西宪司副职,升任太中大夫、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使,最后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先父晚年正赶上中原兵乱,迁居毗陵,不久又到吴地避难,最终在吴门寓所去世。生于至元壬午年十一月十八日丑时,卒于至正乙巳年,去世的月份、日期和时辰与出生时相同,享年八十四岁。于这一年十二月戊午葬在吴县十三都沙泾村制字墩。娶徐氏,早年去世;续娶高氏,是南台中丞高文甫公的女儿,二人都追赠颖川郡夫人。儿子两个:长子介,次子早夭。女儿两个:长女嫁给福建道肃政廉访副使、追赠翰林直学士李文肃公的孙子煜,次女嫁给中顺大夫、同知湖州路总管府事王某。唉!文肃公凭借宏大的才华、勤敏的学问,侍奉世祖皇帝,德行和地位都很显著,是当时的名臣。先父承受祖先的教诲,早年便有声誉,历任显要职位,官阶升至三品;他宽厚平易的政绩、忠诚勤勉清廉谦让的声名,传播于朝廷内外。评论者认为他有文肃公的遗风。然而他却遭逢不好的时代,不能安居家中,艰难困苦、漂泊贫穷十多年,直到临终之日,贫困得没有办法办理殓葬,难道不是命运吗!不肖孤子如今正俯伏在荒草泥土之中,未能求请当代君子撰写铭文,来登载父亲的盛德,只暂且叙述他的爵位、籍贯和去世安葬的年月,放入墓穴之中。祭陈夫人文 拥有百辆车马的家族,广大而兴盛;却被众多小人役使,驱赶健壮者,驾驭良马。如果没有有德之人,谁来提挈纲纪?夫人生来和善宽裕、敦厚淳朴,平易而宽宏,厚重而端方,聪明而美善,安静而庄严,于是嫁给了君子,使先人家门增添光彩。君子发迹,正从文场开始,借助筹策进入幕府,执掌军法于军旅之中。不久接连作为宾客被推荐给君王,既使宗族显赫,又使乡邦光荣,也有赖夫人在旁辅助。既辅佐君子,又格外孝敬公婆,活着供给甘美食物,死后谨慎举行祭祀。儿子如鸿雁般挺立,女儿如鸾鸟般飞翔;无论嫡出庶出,都一律平等看待。别人有妾媵,常以嫉妒为事;她们设下深坑,我却不张机设陷。人身处富足丰盈之中,很少能够自我防守;别人因此骄奢,我却不自我炫耀。福善祸淫,道理都由上天掌握。回头看夫人,本应长寿安康,为什么一场疾病便终于不能进食饮水,拖延三个月,最终沉沦而亡?我们这些小辈,长期列身门墙之下,也随着各位妇人进入厅堂,或谈笑,或饮酒。过去同叙欢乐,如今只增悲伤。灵车已经驾起,红色旌旗飘扬;乡里街巷之间,人们徘徊不舍、惊惶悲痛。何况对我这一类亲属来说,怎么能够忘记她呢?
九灵山房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五元戴良撰《鄞游稿》第一乐府短歌行五解悠悠逝波,歳月防何?君子有酒,式宴且歌【一解】人无百年,五十已过来,途渐少,去途苦多【二解】日不重旦,春不两和,今我不乐,顔能再酡【三解】寒蝉在柳,蟋蟀鸣莎,情以秋悲,髪以忧皤【四解】防酒既倾,短歌是哦,聊乐一时,孰知其他【五解】门有车马客门有车马客,驾言故乡至,问讯辞未终,相顾辄挥涕。叹我久不归,流落江海裔,空怀锦绣肠,何有王霸器?童仆失旧欢,妻子生新喟。昔如鹰脱鞲,今作鹄埀翅。仍闻邦族间,近亦多凋弊,市朝既迁易,衣冠恒殄瘁。松栢匝广阡,蒿莱芜故第。天运无终穷,人事有崇替。彼道茍如斯,此生安足恃?已矣勿复言,兴衰自古然。巫山高巫山望欲极,神女出何迟?朝暮自云雨,君王徒梦思。魂乗林树合,心着峡猿悲。婉娈阳台夜,不知今是非。鸿鴈生塞北行鸿鴈何从来?千里度江湘。当春既北飞,渉秋复南翔。南翔违霜雪,北飞逃畏阳。岂不念乡塞?所至有炎凉。客子别家久,遥遥征路长。朝游齐鲁国,暮行呉越乡。何思防防茅?惟忧系否桑。壮心移歳华,徂貌委年霜。蓬落绕本茎,莲飘恋旧房。此邦虽乐土,故乡焉可忘?战城南将军西出塞,冐顿北临关,欲战葱河道,先夺桑干源,铁骑已云集,革车仍电奔,绥边吾岂敢,聊报一餐恩。杂怨二首并翼犹有义,比肩犹有情。谁知歌扇妾,虚负合欢名?君泪如朝露,妾泪如春澜。朝露应时晞,春澜何日干?三妇豓辞二首大妇荡湖,船中妇歌采莲,小妇独娇态,含羞辞未宣,牵篷掩花面,何处不堪怜。大妇翦罗衣,中妇缀珠帷,小妇独无事,月下理蛾眉。花落满庭,曲何从觅履綦?饮马长城窟行将军西击胡,道过长城窟,饮马,马不前,为有征人骨。征人之骨朽且寒,沉寃浸恨,知防年当时亦为击胡死,流落孤魂此水边。秦皇,秦皇好征讨,谁识穷兵是无道?为君无道,天实亡。不备中朝,备北方,一朝祸自萧墙起,回首长城空万里。雉子斑天地茫茫,遂物情。雉子斑兮在林坰,心怀耿介,飞且鸣。扇绮翼,振锦膺,文章尽称丽,意气自多惊。宁判带箭死榛莽,不肯为裘奉圣明。韩信烹汉鼎,仲由醢卫庭。智勇难并立,贤愚每相倾。宜哉避世士,往同雉子逃其形。城上乌城上乌,翛翛尾,毕毕逋,体寒谁识得?声短强相呼,为忆结巢岩穴日,一歳还生八九雏,羽成翮备各飞去,乃留阿母。向城隅,向城隅,何所止?居乌将北游,雏莫与俱。我欲远衔汝,力弱而口瘏,方欲舍之行,又恐秦家桂树枯。雏兮雏兮,慎所如!毋毁汝巢,毋阏汝躯。有所思我思美人,乃在瀛海之东隅,去路何迢迢?青碕緑浦,相萦纡。常时起向高楼望,美人不见,空愁予。空愁予,路难越。梦里纵窥巫峡云,觉来讵覩洞房月?记得洞房年少时,绣户文窗,罗绮帷。鹦鹉杯中酌芳酤,鸳鸯褥上听歌辞。荏苒歳云暮,佳期不得,顾镜台朝揜学月眉,花堦夜黯如云歩。美人兮美人,年年此地暗思君。愿君莫作秋来草,一回见之,一回老。艾如张翠为衿,锦为衣。朝朝暮暮,泽水飞。泽中青草,深且茂。莫聼尔媒,登垄雊。垄头西接桃李塲,蓬藋艾尽有罗张。罗虽可避,机莫测。尔误触之,恐身伤。请看旧日张罗处,祥凤冥鸿不肯顾。朱鹭朱鹭何从止?去啄金堤,饮玉水。朝随赤鴈,暮碧鸡。荡漾惊波,不得栖。有时挟子上林去,网丝纷纷复难避。不如敛翅江海湄,逺却幽并游侠儿。白头吟莫把白头吟,来调緑绮琴。蜀客当年聘私室,两情总向琴中得。谁信黄金买赋时,已是青娥辞宠日。▯丝春来托女萝,雪霜未至尚缠柯。若个人心如草木,不到白头妾遭逐。妾有嫁时緑玉簮,时时插髻悦君心。一朝堕地双股折,恰似君心中道絶。我簮纵折犹共藏,君心一絶去他乡。西门行出西门,望崦嵫。莫停干轴,驻坤维。叹人生,感盛衰。夀命百年,焉可期?燕东逝,鴈南归。今日不乐,待何时?鉴徂貎,抚颓机。起招亲识,饮华巵,唱歌曲,挥舞衣。放情舒意,解忧悲。题罗氏五老图乐府三解五石陨东海,钟秀五老人。五石陨东海,钟秀五老人。厖睂鹤髪,槁项癯身,韬光养晦,葆精毓神。年既孔高,福亦随臻。歌以言之:钟秀五老人。家居五磊山,人与山俱夀。家居五磊山,人与山俱夀。伯也居前,叔兮在后。上孤楚老,下鄙燕窦。如星之列,如岳之秀。歌以言之:人与山俱夀。睢阳图,五老乃萃罗氏门。睢阳图,五老乃萃罗氏门。昔聨乡梓,今则同根。昔在朋僚,今作弟昆。匪善曷致,匪义奚敦?歌以言之:乃萃罗氏门。日重光行
译《九灵山房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五,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一 乐府 《短歌行》五解 悠悠流逝的水波,岁月将如何消磨?君子有美酒,姑且设宴饮酒并歌唱。【第一解】人活不到一百年,五十岁已经过去;来日渐少,离去的日子却苦于太多。【第二解】太阳不会有两个早晨,春天不会再来两次;如今我不快乐,脸色还能再红润吗?【第三解】寒蝉在柳树上,蟋蟀在莎草间鸣叫;感情因秋天而悲伤,头发也因忧愁而变白。【第四解】美酒已经倾尽,低声吟哦这首短歌;姑且欢乐一时,谁知道其他事情呢?【第五解】门有车马客 门外来了乘车骑马的客人,说是从故乡来;问候的话还没有说完,彼此相看就不禁流泪。感叹我长久不能归乡,漂泊在江海边地;空有满腹锦绣文章,哪里有成就王霸事业的才器?童仆失去了往日的欢悦,妻子儿女也生出新的叹息。过去如同鹰挣脱束缚,今天却成了垂翅的鸿鹄。又听说乡邦宗族之间,近来也多有凋零困敝;朝廷和市井已经变迁,士大夫之家总是衰败憔悴。松柏环绕着宽阔的田陌,蒿草和野草荒芜了旧日宅第。上天的运行没有终极,人事也有盛衰兴替。世道如果果真如此,这一生又哪里值得依靠?算了,不要再说了,兴衰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巫山高 巫山远望似乎没有尽头,神女为什么迟迟不出现?早晚只是云雨变幻,君王徒然在梦中思念。魂魄乘着林木聚合,心中随着峡中猿啼而悲伤。阳台上那一夜多么缠绵,却不知道如今究竟是真是假。鸿雁生塞北行 鸿雁是从哪里飞来的?飞越千里来到江湘之间。春天已经向北飞去,到了秋天又向南飞翔。向南飞是为了躲避霜雪,向北飞是为了逃避炎热。难道它们不思念故乡边塞吗?只是所到之处都有冷热变化。客居他乡的人离开家乡已久,遥远的征途漫长无边。早晨游历齐鲁之国,傍晚行走吴越之乡。哪里还顾念家中的茅屋?只是忧虑自己被什么所系、能否归去。壮年的雄心随着岁月转移,衰老的容貌任凭年霜侵蚀。蓬草落下仍绕着根茎,莲花飘落还留恋旧日的根房。这个地方虽然是安乐之地,故乡哪里能够忘记?战城南 将军向西出塞,冒顿向北逼近关隘;准备在葱河一带交战,先夺取桑干河的源头。铁骑已经云集,战车仍像闪电一样奔驰。安抚边境我哪里敢说有功,只是姑且报答一餐饭的恩情。杂怨二首 即使并翼而飞尚且有情义,比肩而立尚且有情感;谁知道那手持歌扇的女子,竟徒然辜负了“合欢”的名声?你的眼泪如早晨的露水,我的眼泪如春日的水波。朝露应时便会干,春水的波澜何时才能干涸?三妇艳辞二首 大妇在湖上荡船,中妇在船中唱着采莲歌,小妇独自显出娇媚姿态,含羞欲言又没有说出口;她牵起船篷遮住花一般的脸庞,哪里有不令人怜爱的地方?大妇裁剪罗衣,中妇缀补珠帘,小妇独自无事,在月下梳理蛾眉。花落满庭,曲折的小路到哪里去寻找她的鞋印?饮马长城窟行 将军向西攻打胡人,途中经过长城脚下的泉窟。让马饮水,马却不肯前进,因为水中有出征士卒的遗骨。出征士卒的骨头已经腐朽而且冰冷,沉积的冤屈浸透遗恨;哪里知道他们当年也是为了攻打胡人而死,如今孤魂漂泊在这水边。秦始皇啊,秦始皇喜好征伐讨战,谁知道穷兵黩武就是无道呢?因为君王无道,上天实在要使他灭亡。他不防备中原内部,却只防备北方;一旦祸患从宫墙内部兴起,回头看长城只剩下空旷万里。雉子斑 天地茫茫,万物各遂其性情。斑斓的小雉啊,正在林野之间;内心耿直高洁,边飞边鸣。展开华美的翅膀,振动锦绣般的胸羽;文采尽显美丽,意气自然多有惊人之处。宁可带着箭死在荆棘丛中,也不肯拿皮衣去奉承圣明。韩信曾烹煮汉王的鼎,仲由曾在卫国朝廷被剁成肉酱。智慧和勇武难以同时立身,贤者和愚者常常彼此倾轧。难怪那些避世之士,要一同像雉鸟那样逃避形迹。城上乌 城上的乌鸦啊,尾羽翛翛作响,发出“毕毕逋”的叫声;身体寒冷,又有谁知道呢?叫声短促,却勉强相互呼唤,只因忆起当年在岩穴中结巢时,一年还生下八九只雏鸟;羽毛长成、翅膀丰满后,各自飞去,只留下老母。如今飞向城角,飞向城角,又将停在哪里?这只乌鸦将要向北飞去,雏鸟不要跟随。我想把你远远衔走,可惜力量微弱,嘴也疼痛;正想舍弃你离去,又恐怕秦家的桂树枯死。雏鸟啊,雏鸟啊,谨慎选择你的去处!不要毁坏自己的巢,也不要使自己的身体陷入阻碍。有所思 我思念美人,她就在瀛海的东边,路途是多么遥远啊!青色的山嘴、绿色的水浦,彼此萦绕曲折。平日常常起身登上高楼远望,美人却看不见,徒然使我忧愁。徒然使我忧愁,路途难以越过。梦中即使能够窥见巫峡的云,醒来又哪里能看见洞房的月亮?还记得当年在洞房中年轻的时候,绣门彩窗,罗绮帷帐;在鹦鹉杯中斟饮芳香的美酒,在鸳鸯褥上听人歌唱。时光渐渐流逝,年岁将暮,美好的约会却不能实现;早晨对着镜台遮掩眉毛,学画月形的眉,夜晚花阶昏暗,像云中漫步。美人啊,美人啊,我年年都在这里暗暗思念你。愿你不要像秋天的草,一经看见,一经便衰老。艾如张 翠色的羽毛做衣襟,锦绣做衣裳。朝朝暮暮,在泽水上飞翔。泽中的青草,又深又茂盛。不要听信你的媒鸟,登上田垄高声鸣叫。田垄尽头向西连接着桃李园,蓬草、藋草、艾草之间全都设有罗网。罗网虽然可以躲避,机关却难以测知。你若误触它,恐怕身体会受伤。请看看往日张设罗网的地方,祥凤和鸿雁都不肯回顾。朱鹭 朱鹭从哪里飞来停歇?飞去啄食金堤,饮用玉水。早晨随着赤雁,傍晚伴着碧鸡。水波荡漾,惊起波涛,无法栖息。有时带着幼鸟飞到上林去,纷纷交织的网丝又难以躲避。不如收拢翅膀,停在江海岸边,远远避开幽并一带的游侠儿。白头吟 不要拿《白头吟》来调弄绿绮琴。当年蜀地客人司马相如聘入私室,两人的情意全都从琴声中得到。谁能相信,在用黄金买赋的时候,已经是青娥辞去宠爱的日子。丝萝春来依托女萝,未到雪霜之时还缠绕着树枝。若人的心真能像草木一样长久,等不到白头我也不会遭到驱逐。我有出嫁时的绿玉簪,时时插在发髻上取悦你的心。一天它掉到地上,两股折断,正像你的心在半途断绝。我的簪子即使折断还共同收藏,你的心一旦断绝,便离开我到他乡去。西门行 走出西门,遥望崦嵫山。不要停住车轴,不要让太阳停驻在坤维。感叹人生,感伤盛衰。寿命百年,哪里可以预期?燕子向东飞逝,大雁向南归去。今天不欢乐,还要等待什么时候?照看自己日渐衰老的容貌,抚摸已经颓败的几案。起来招呼亲友相识,饮华美的酒杯,唱歌作曲,挥动舞衣。放开情怀、舒展心意,解除忧愁悲伤。题《罗氏五老图》乐府三解 五块灵石坠落在东海,钟聚了五位老人之秀。五块灵石坠落在东海,钟聚了五位老人之秀。他们眉毛浓长、头发如鹤,颈项枯槁、身体清瘦;收敛光彩、修养德性,保全精气、培育神明。年纪已经非常高,福气也随之降临。歌唱来说明它:钟聚五位老人之秀。家住在五磊山,人和山一样长寿。家住在五磊山,人和山一样长寿。伯父居于前,叔父居于后;上面孤比楚老,下面鄙视燕窦。像星辰排列,像山岳秀美。歌唱来说明它:人和山一样长寿。《睢阳图》中的五位老人,于是聚集在罗氏门中。《睢阳图》中的五位老人,于是聚集在罗氏门中。过去同乡同里,今天则同根一体;过去是朋友同僚,今天成为兄弟。若不是善行,怎能招致这一切?若不是义气,怎能如此敦厚?歌唱来说明它:于是聚集在罗氏门中。日重光行
日重光,天命良悠悠。日重光,隂回阳薄,春复秋。日重光,人生百年,苦易满。日重光,黑髪防时,还白头。日重光,花谢必再开。日重光,人不再少,老即休。日重光,堪叹富贵利逹。日重光,一时变灭,如浮沤。日重光,何不学彼神仙。日重光,逍遥物外,身长留。月重轮行天运茫茫,月重轮。盛时难久长,月重轮。穷通荣辱,一来一去无常,月重轮。人生在世,忽焉迁变,如流光,月重轮。善哉!古昔人,功立名扬,身没之后,千载何煌煌!愚覩一时,圣视无疆。我观我生,堪叹伤,堪叹伤。五言古诗感怀十九首黄虞去我远,大道邈难追。悠悠观世运,终古叹兴衰。王风哀以思,周室日陵迟。二伯方迭起,七雄更相持。兼并逮狂秦,干戈益纷披。复闻晋搆乱,五部乗祸机。杀伐代相寻,昏虐无休期。羣生困涂炭,万象翳氛霏。岂无忧世者,咄嗟吾道非。楚狂隠歌凤,商山沦采芝。去去君勿疑,古今同一时。杪歳属揺落,青蒲忽青青萌逹。未防日,大火已南明。天运一如是,废兴安得停?商郊迁夏鼎,殷士祼周京。冀方既已没,亳社亦已平。务光真逹道,敝屣薄时荣。大运沦三代,高人尚谁窥?昭昭羊裘子,乃悟白云期。身托富春耕,心罥桐江丝。高视万乗主,清风振四埀。世间骄豪軰,驱逼正防防。何当攀逸驾,山颠与水湄。宠极,辱防至,势利真祸罗。君看道旁木,防曾成斧柯?世中繁华子,追恨每苦多。芬芳有徂谢,平地生风波。陆机去华亭,苏子狭三河。平生已谓毕,末路其如何?高居观羣动,役役将何为?巧智递倾夺,利欲争刀锥。古昔有遗言,财多怨之归。天桃沐春雨,灼灼能防时累。愚不知戒,永为逹士嗤。吾观隂阳化,浩浩靡有停。圆光甫东照,灵曜已西倾。以之叹斯世,谁能独久生?金仙谈寂灭,老聃示窈防。亦有羡门子,道与元化并,不死复不老,翩然凌太清。顾怜蚩蚩軰,诳谲误丹经。秋风何萧瑟?一夜下庭緑。登高望宇宙,悄悄伤心曲。人生百年内,四序相廹促。衰顔与颓运,去去不再复。今晨与君防,明旦成往躅。夸父走虞渊,前途乃尔速。世人不自悟,朝暮营所欲。冰炭满襟抱,殊无一朝足。奄忽乗物化,身名同草木。时秋,救边急,喧呼闻防兵,荒城接沙漠,羣马尽嘶鸣。荷防者谁子?赢粮将远征。借问何所之?天骄窥汉城,西奔丁零塞,北走单于亭。穷冬冰雪交,殊方不可行。骨肉两决絶,悲极哭无声。怯卒当劲敌,投鱼饇长鲸,已分沙塲死,暴骨无完形。驱车舍之去,不忍听此声。圣人御防内,早使太阶平。伐木音久废,交友竟吾欺。利害纷啖食,迫逐方交驰。晨起践零露,四顾将安之?东路阻山海,北走到临淄。临淄,古齐国,淳风亦早衰。惟闻管敬仲尝受鲍叔知,其人今已殁,乡里失其依。知音茍不存,仗剑起旋归。蛩蛩分蟨食,有难负以逃,一饱不忘报,况复成久要?子大啄母脑,亦有东山鸮,同气且相残,将复敦外交?蓬莱与方丈,乃在东海湄。中有一老翁,人説是安期,晓沐旸谷水,夜燔若木枝,手中碧玉笙,时把紫鸾吹。我欲访仙术,长跪前致辞:飚车歘高举,腾空掩徂辉,跻攀莫能及,望望成朶颐。何时驾飞鹤,挥手与世辞?元圃有丹木八榦,何亭亭!光同白玉,润液比碧瑶,清不知何年代产此至阳精。仙经所尝言,服之可千龄。吾将具舟檝,渉海掇其英。良辰岂长遇?隂晦在须臾。今日弗为乐,明旦恐不如。都门多佳丽,清啭当座隅。促席道平素,况有高士俱列爼?过三鼎,倾酒尽百壶。挥金娯心,意慷慨不留储。逹人每滔荡,俗士恒自拘。白头怀轗轲,抚已一长吁。在世忽如寄,胡乃劳其生?浊酒报初熟,颓然醉前荣。日莫彩云敛,天宇湛虚明。羣动各已息,一鸟忽嘤鸣。感之欲长叹,酒至还复倾。陶公殁已久,谁能喻吾情?索居将永矣,浩然怀故都。故都何处所?限此江与湖。时时起望之,风波缅前途。独见双飞燕,连翩还我庐。我庐有丛菊,近亦开防株。恐从分别来,灵根日就芜。请为语比邻,蚤把恶草除。恶草除已尽,叹息复何如?落叶响,空山羁鸟号莫林。此时单居妇,哀怨起瑶琴。清商逐风转,三叹有余音。分明曲中意,感此离恨深。空牀亦易守,时寒难独禁。凉飚一夕起,逹曙怀重衾。君固执高节,讵知伤妾心。家藏两宝剑,已合雌与雄,潜锋在金匣,谓当长相从。何言风雨夕,化作双蛟龙,一游呉水西,一落丰城东。相去邈千里,时时气上冲,神物终不隔。歳晏防当逄。游鱼返重渊,飞鸟归莫山。行子别乡国,既久何当还?日落长风起,棱棱气遂寒。居人息深帷,浮客未遑餐。忧虞销素质,风霜凋夙顔。惟余一寸心,歳莫保贞坚。
译太阳重新发光,天命实在悠长。太阳重新发光,阴气回转、阳气迫近,春天又转为秋天。太阳重新发光,人生百年,苦难容易充满。太阳重新发光,黑发要防备时光,终究会变成白头。太阳重新发光,花谢之后必定再开。太阳重新发光,人不会重新年轻,老了便只能休止。太阳重新发光,富贵功名实在值得叹息。太阳重新发光,一时之间便会变灭,如同浮在水面的泡沫。太阳重新发光,为什么不学习那些神仙?太阳重新发光,逍遥于尘世之外,使身体长久留存。月重轮行 天道运行茫茫无际,月亮一轮又一轮。盛盛之时难以长久,月亮一轮又一轮。困厄、通达、荣耀、耻辱,一来一去本来无常,月亮一轮又一轮。人生处在世间,忽然就发生迁变,如同流动的光,月亮一轮又一轮。可赞美啊,古代的人,他们建立功业、扬名天下,死后千年,声名仍多么辉煌!愚人只看一时,圣人看得无边无际。我看自己的生命,实在可悲可叹,实在可悲可叹。五言古诗 感怀十九首 黄帝、虞舜的时代离我们遥远了,大道也遥远而难以追寻。悠悠观察世道的运行,直到万古仍叹息兴衰。王道衰微而令人哀思,周王室一天天衰败。二伯正相继兴起,七雄又互相争持。兼并战争延续到狂暴的秦朝,干戈更加纷乱。又听说晋朝发生内乱,五部乘机作祸。杀伐接连不断,昏暗暴虐没有休止之期。百姓困苦在水深火热之中,万物都被阴霾遮蔽。难道没有忧虑世事的人吗?唉,我的道路并不正确。楚国的狂人隐居而歌唱凤凰,商山四皓沉沦于采芝。去吧去吧,君不要疑惑,古今其实处在同一时势之中。年末正值草木凋零,青蒲忽然又萌发出青青的嫩芽。还没有防备太阳,心宿大火已经向南显明。天运就是如此,衰败和兴盛怎能停止?商郊迁移夏朝的鼎,殷商遗民在周朝京城行裸礼。冀方已经灭亡,亳社也已经被夷平。务光才是真正通达大道的人,把当时的荣华看得如破鞋一样轻。大运沉沦于三代之后,还有谁能窥见高人的踪迹?光明昭昭的羊裘子,使我领悟了白云之约。他把身体寄托在富春江边耕作,把心系在桐江的钓丝上。高视万乘之主,清风振动四方。世间那些骄横豪强之辈,驱逐逼迫正纷纷而来。什么时候才能攀上逸驾,在山顶和水边隐居?宠爱到了极点,耻辱就会接踵而至;势力和利益真是祸患的罗网。你看道路旁的树木,哪曾没有成为斧柄?世间那些繁华子弟,追悔之事往往很多。芬芳终有凋谢,平地也会生出风波。陆机离开华亭,苏轼被困三河。平生已经自以为结束,到了末路又将怎样呢?高居而观察万物的运动,忙碌奔波究竟为了什么?巧诈和智谋相互倾轧夺取,利欲之心争夺得像刀锥一样尖刻。古人留下的话说,钱财多了,怨恨就会归聚。桃花沐浴春雨,灼灼盛开,能防备时日的侵累。愚人不知道戒惧,永远被通达之士讥笑。我观察阴阳的变化,浩浩荡荡从不停息。圆月刚刚在东方照耀,神明的光辉已经向西倾斜。由此感叹这个世界,谁能够独自长久生存?金仙谈论寂灭,老聃显示幽深玄妙。也有羡门子那样的人,道与天地自然的变化相合,不死也不老,翩然飞升到太清之上。只是可怜那些愚昧的人,被虚妄欺骗而误解丹经。秋风多么萧瑟!一夜之间庭院里的绿叶纷纷落下。登高望着宇宙,悄然伤心而作此曲。人生百年之内,四时相逼而迅速流逝。衰老的容颜和衰败的命运,去了就不再回来。今天早晨还与你相会,明天早晨就成为过去的足迹。夸父奔向虞渊,前面的路程竟如此迅速。世人自己还没有醒悟,早晚只经营自己想要的事物。冰与炭充满胸怀,却始终没有一天满足。忽然随着万物化去,身体和名声一同归于草木。时值秋天,救援边疆的军情紧急,喧闹呼喊中听见边兵的声音;荒城连接着沙漠,群马全都嘶鸣。背负军粮的是谁家的子弟?他们背着粮食将要远征。请问要到哪里去?天骄窥伺汉城,向西奔赴丁零塞,向北走向单于亭。严冬之时冰雪交加,异域道路实在无法通行。骨肉从此两相诀别,悲痛到了极点,哭泣也没有声音。怯弱的士卒面对强劲的敌人,如同把小鱼投给长鲸;既然注定死在沙场,暴尸荒野便没有完整的形骸。赶着车舍弃他们离去,却不忍听到这样的声音。愿圣人统御天下,使天阶早日平定。《伐木》的声音已经久未听见,交往的朋友竟然欺骗了我。利害纷纷吞食人心,逼迫追逐之事交相奔驰。早晨起来踩着零落的露水,环顾四周将要到哪里去?东路被山海阻隔,向北奔走到临淄。临淄是古代齐国,淳厚的风俗也早已衰败。只听说管敬仲曾受到鲍叔牙的知遇;如今那样的人已经死去,乡里失去了依靠。知音如果不在了,我就拿起宝剑起身回去。蛩蛩分食蟨的食物,蟨遇到灾难便背着它逃走;吃饱一次尚且不忘报答,何况彼此结成了长久的交情?子鸟啄食母鸟的脑,也有东山的鸮鸟,同胞之间尚且互相残害,又怎能再讲究对外交往?蓬莱和方丈就在东海岸边。其中有一位老翁,人们说他就是安期生;早晨在旸谷的水中洗浴,夜晚焚烧若木的树枝,手中拿着碧玉笙,时时吹奏紫鸾曲。我想求访仙术,长跪在他面前进言:仙人的车忽然高高升起,腾空遮蔽了落日的余辉;我攀登追赶也不能到达,只能远远望着,馋得流口水。什么时候才能驾着飞鹤,挥手辞别尘世?元圃有八根丹木,多么高耸啊!光彩同白玉一样,滋润的汁液可比碧瑶;清清楚楚,却不知道在哪个年代产生了这种至阳的精华。仙经曾经说,服食它可以活到千岁。我将准备船只,渡过大海去采摘它的精华。美好的时辰哪里能够长久遇到?阴暗昏晦转眼就会到来。今天不欢乐,恐怕明天早晨就不如今天。都城门中有许多美人,清脆的歌声在座席旁回荡。促席而坐,叙说平日的情谊,何况还有高士一同列坐在食案旁?酒过三巡,倾尽百壶美酒。挥霍钱财以娱乐心情,意气慷慨而不留积蓄。通达的人常常放纵旷达,庸俗之士总是自我拘束。白头之年感怀坎坷,抚摸自己长长叹息。活在世上忽然像寄居一样,为什么还要劳苦一生?浊酒刚刚酿熟,便颓然醉倒在面前的荣华中。太阳将落,彩云收敛,天空澄澈而空明。群鸟万物都已停息,忽然有一只鸟嘤嘤鸣叫。感受到这些想要长叹,酒送到面前又再次倾饮。陶渊明死去已经很久了,谁能理解我的心情?独居生活将要长久持续了,我浩然怀念故乡。故乡在什么地方?被这江河湖泊阻隔。时时起身远望故乡,风波使前路显得遥远。只看见一双飞燕,轻快地飞回我的屋舍。我的屋舍有一丛菊花,近来也开了几枝。恐怕自从分别以来,那灵秀的根株一天天荒芜。请替我告诉邻居,早些把恶草除掉。恶草已经除尽了,又能叹息些什么呢?落叶发出声响,空山中羁留的鸟在暮林中哀鸣。此时独居的妇人,哀怨地弹起瑶琴。清商之声随风回旋,三次叹息,余音仍在。曲子中的意思分明可知,使我感到这离别的怨恨深重。空床还容易独守,时值寒冷却难以独自忍受。凉风一夜之间吹起,直到天亮还想着厚重的被褥。你固然坚持高尚的节操,哪里知道这伤害了我的心?家中收藏着两把宝剑,正好一雌一雄;锋刃隐藏在金匣中,本以为应当长久相伴。哪里知道一个风雨之夜,它们化作两条蛟龙:一条游向吴水以西,一条落在丰城以东。相隔遥远达千里,却时时有剑气冲上天空;神异之物终究不会被隔绝,年末一定还会相逢。游鱼返回深水,飞鸟归向暮山。远行的人离别故乡,已经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太阳落下,长风吹起,寒气凛冽而随之加重。居家的人息卧在深帷之中,漂泊的客人却来不及吃饭。忧患消损了平素的容貌,风霜凋零了早年的面色。只剩下一寸忠心,年末还能不能保持坚贞?
渉波采芳馨,见此緑荷好。褰茎折其丝,芳情共缠绕。良人久离居,欲寄隔远道。远道不可即,擥物坐空老。游香山薄游东海,日已羡香山名。飘泊遇知已,招邀谐夙情。漾舟孤浦,发抱策古原行。迤▯遵净域,纡徐欵禅扃。披云礼梵像,潄玉事尊经。洞寻佛迹,古井瞰锡泉清。前峰象腾势,后崖狮化形。忍草林际碧,觉花川上明。尘中累可絶,物外理宜冥。愿言持有漏,即此问无生。游东湖漾舟疑港断,进帆喜湖广境。丽趣非一路,迷心已往。云峰互稠沓,烟波纷滉瀁。梵宇浮镜入,琳宫蹑屏上。浪起孤屿沉,水落众山长。隠隠草畔堤,悠悠芦际榜。幽怀自此多,客情复谁奬?身固脱虞穽,心犹寄尘网。安得超世姿,来纵山泉赏。游大慈山水行境,谓尽陆,出路旋通,乃即苍松迳,歩入青莲宫。连嶂既▯崒,宻林亦葱茏。地渉清净界,身游紫翠。重临流玩广沼,企石眺竒峰。寒镜湛秋夕,碧玉划晴空。兰若与年峻,象筵縁教崇。谒祠慨乡相,寻僧叩禅宗。契理已无像,观念岂有穷。愿絶区中縁,永依尘外踪。嗒然遗身世,年齐天地终。游天童山避嚣去城市,遣闷在川岑,遂申独往意,行此无尽林。松篁俨映,郁苍翠邈,深沉九陇山,已见三生石可寻。列障围招提,杰阁俯岖嵚,池光乱,塔影涧流传磬音。龙化井已竭,虎去泉徒深。周顾信灵迹,迟留多赏心。念未委尘妄,事可息烦襟。即理茍已恊,何用恋华簪。游育王山栩栩招提,游冥冥山海,观玉几峰影,横金沙水,流漫鹫岭,鶱皦日,鴈塔峙清汉,远睇朱甍起,近覩丹宫焕,金轮事已往,舍利光犹烂,亦有巨人迹,不随尘刼换,陟降境愈繁,应接日旋晏,耆阇固追,衍泉石宁尽翫,浮生谅多途,又动归与叹。赠别汪定海三首兄弟本同气,恒如行路人,谁知风尘交翻,胜骨肉亲?异乡方缱绻,中路遽乖分。素琴弹别鹄,有耳不忍闻。前舟已云发,后舟更谁待?春事动江臯,客愁满山海。别晷只须臾,防期知何在?亦既违素心,安得顔不改?故人忽已别,兀兀吾何适?暮投甬东路,不见往来迹。古寺静脩廊,空斋冷虚壁。独有阶上苔,犹如旧时碧。题盘隠轩曲蹊缭深碧,回涧澄遥清。谁知慈水上,亦有盘谷名。慕巢屏世喧,等李薄时荣。仿像中原路,迢遰太行行。轩居俨映蔚,甍栋歘峥嵘。暑槛停緑树,夕堦飘素英。一翁临暮齿,二允当弱龄。秫醑报初熟,瓢斚自同倾。厌厌检素展,寂寂尘事冥。窥鸟感归翼,观鱼悟潜形。既已惬时物,亦复谐友生。琴书许交错,辞翰俾纵横。老我记曾游,遥途阻重征。溪山寄幽梦,林堂留恨情。可随东浦月,流光到君庭。赠星士少小,事游説,南越仍北燕,谋身难委,数作事讵由天?偶遇青囊术,从究白衣,年穷通三算里,出处九宫前,乃知虮虱臣,亦应箕斗躔。谆谆造命训,粲粲非相篇。其言固多辨,乃不识子贤。游慈湖青年尚竒伟,末暮竟迍邅,出游访陈迹,歴览愧前贤。湖光纷荡漾,山色互澄鲜。人以淑气钟,境由名徳传。我来值初夏,物意盈化。先渚蒲革曩悴,雨荷媚新妍。披榛度南径,躧苔趋北原。川岳无隠形,祠宇有余闲。俛视渊底鱼,仰观天上鸢。抚化心已惬,即物理自全。舞雩记曽咏,濠梁忆庄言。不见祠下人,感激为谁叹。游定水常公开化地,源师讲经处,人物有古今,山川无新故。槖駞既西峙,鸣鹤亦东翥。清泉冽,广沼苍松夹,永路入寺结青莲。爱方薰玉树,三足想后因,四禅感前悟。此生真幻化,学道奈迟暮。感叹顾昔心,怅焉起遐慕。蒲庵睠彼水中蒲,采之将何以?母老不下堂,儿行在万里。空门隆孝思,除是睦州师。天香室咄!此月中桂,移根向金沙,清香满幽室。天都亦未加忆,在梵王家,曾看优鉢华。中秋翫月前时避世乱,遑遑齐鲁间,岂无中秋月?掩泪不忍看。南来如昨日,秋空月又圆。时运尚环周,客子未归旋。身羁逆旅,舍迹隠沧海壖。不惜歳年晚,所悲穷路寒。知心有好友,置酒当前轩。邀月与之俱,怡我戚戚顔。我顔固可怡,我心亦可欢。独奈秋月辉鲜明,非往年。次韵答毛彞仲提学毛君于为诗思擅语,复老气吞云梦,入力蹴昆仑,倒杜坛时踔跃韩窟,极探讨晋宋失风骚,齐梁让葩藻,谓当择珉玉,乃忽忘丑好,缤纷赠瑰词,错落见▯宝,泠泠伐木音,亹亹太▯草,光怪蟾陋室,巧丽怛愚岛,朝讽已推襟,暮读仍远抱,戒亡拟刻琰,惧泄思爇稿,才高每遭忌,命险真再造,昔也赴湘流,今兹蹈海潦,人固有屈伸,世岂无白皁,羽翼低易摧,声名积难扫,指注者流俗,鉴观则穹昊,谁其弦我歌,为君荐神保。客中写怀六首寄妇
译涉过水波采摘芳香,见到这绿色的荷花多么美好。提起荷茎折取它的丝,芬芳的情意也共同缠绕。良人长久离开家居,我想把它寄往遥远的道路。遥远的道路无法到达,只能拿着这些景物徒然坐等衰老。游香山 短暂游历东海一带,早已仰慕香山的名声。漂泊中遇到知己,受到邀请,正合从前的心愿。泛舟在孤独的水浦上,放开怀抱,带着策杖走上古原。曲折地沿着清净的境域前行,缓缓叩访禅门。拨开云雾礼拜佛像,漱饮玉泉,奉行尊奉的佛经。在洞中寻找佛迹,古井俯临着清澈的锡泉。前峰像大象腾跃的气势,后崖如狮子化成的形状。忍辱草在林边一片碧绿,觉悟之花在溪川上明丽。尘世中的牵累可以断绝,尘外的道理应当幽深体悟。愿意持守有漏之身,就在这里探问无生之理。游东湖 泛舟时仿佛水港已经断绝,扬帆前进才欣喜湖面广大。美丽的景致不止一处,心神已经迷醉其中。云峰彼此密集重叠,烟波纷纷浩荡。梵宇浮现在镜面般的湖水中,琳宫仿佛踏着屏风高耸而上。浪起时孤岛沉没,水落时群山显得绵长。隐隐看见草边的堤岸,悠悠望见芦苇间的船桨。幽深的情怀从此更多,客中的心情又有谁来慰勉?身体固然已经脱离忧患的陷阱,心却仍寄托在尘世的罗网中。怎样才能得到超越世俗的姿态,来纵情欣赏山泉?游大慈山 水路行到尽头,似乎已经全是陆地;走出一段路又转而通达,于是沿苍松小径,步入青莲宫。连绵的山峰高峻,茂密的树林也葱茏。土地已经进入清净境界,身体游历在紫翠之间。再次来到溪流旁欣赏宽广的池沼,登上石头眺望奇异的山峰。寒光如镜,映照秋夜;碧玉般的山峰划过晴空。兰若寺随着岁月更加高峻,象征佛法的法筵因教义而崇高。拜谒祠堂,感慨乡里的贤相;寻访僧人,叩问禅宗。契合真理之后已经没有形相,观照之念哪里会有穷尽?愿断绝尘世中的牵缘,永远依托尘外的踪迹。恍惚忘却身世,愿与天地同寿而终。游天童山 为避开喧嚣离开城市,在山川之间排遣烦闷,于是抒发独自远游的心愿,走入这无尽的树林。松树竹林庄严地相互映照,郁郁苍苍而深远;九陇山幽深沉静,已经可以寻找三生石。层列的山峰围绕着寺院,高阁俯视崎岖的山势;池光摇乱,塔影倒映,涧水流动中传来磬声。龙化成的井已经干涸,老虎离去后泉水徒然深幽。四下环顾,确实都是神灵的遗迹;停留观赏,使人多有赏心之处。想到自己尚未完全委身于尘俗,事情也可以止息烦忧。只要契合真理,何必留恋华美的冠簪?游育王山 在生机盎然的寺院中,游历于幽冥深远的山海之间;观看玉几峰的倒影,横跨金沙水,水流漫过鹫岭。太阳高高升起,雁塔耸立在清澈的银河般天空中;远望可见朱红屋脊升起,近看丹红的宫殿灿然。金轮佛法的往事已经过去,舍利子的光芒仍然灿烂;也有巨人的足迹,不随尘世劫运改变。登上和下到的境地越发繁多,应接不暇,天色也渐渐晚了。耆阇山固然值得追寻,泉石又哪里能尽情游赏?浮生原来有许多道路,又不禁生出归去的叹息。赠别汪定海三首 兄弟本来同气相连,却常常像陌生的行路人;谁知道风尘中的交情反而胜过骨肉亲情?在异乡正相互依恋,中途却突然分离。弹奏素琴上的《别鹄操》,有耳朵也不忍听。前面的船已经开走,后面的船又有谁等待?春天的景物在江岸萌动,客中的愁绪充满山海。离别的时刻只是一会儿,重逢的日期却不知在哪里。既然已经违背平日的心愿,怎能使容颜不改变?故人忽然已经离去,我茫然无措,还能到哪里去?傍晚投宿在甬东路上,不见往来的踪迹。古寺修长的廊道寂静,空斋中的空墙冷清。只有台阶上的青苔,仍像旧时那样碧绿。题盘隐轩 曲折的小路环绕着深碧的景色,回旋的溪涧澄澈而遥远清明。谁知道慈水之上,也有名为盘谷的地方?仰慕巢父而屏绝世俗喧嚣,等同李愿而鄙薄当时荣华。仿佛走在中原道路上,遥遥通向太行山。轩居庄严地映照在繁茂景色中,屋脊栋梁忽然显得高峻。暑日栏杆旁绿树停荫,傍晚台阶上飘落白花。一位老人已到暮年,两个允儿正值少壮。新酿的秫米酒刚刚熟成,大家拿着瓢和酒杯一同倾饮。悠闲地展开素席,寂静中尘世之事都归于幽暗。看见鸟儿而感到它们归巢的翅膀,观看游鱼而领悟潜藏的形态。既已因时令景物而满足,也与友人相处和谐。琴与书可以交错陈设,辞章笔墨任其纵横。年老的我记得曾经游览这里,只因遥远的道路被重重征途阻隔。把幽梦寄托给溪山,把遗憾和情思留在林堂。愿随东浦的月光,让流动的光辉照到你的庭院。赠星士 我年少时从事游说,南到越地,北到燕地;谋求自身发展却难以自主,几次成事难道都由上天决定吗?偶然遇到精通青囊之术的人,便从他探究白衣之理;从三种推算中判断一生的穷达,从九宫之前推断出处,才知道卑微如虮虱的臣子,也应当受箕星、斗星运行轨迹的影响。你谆谆教导造命之理,文章明丽,并非只是相术之篇。你的话固然多有辨析,却没有识得我的贤能。游慈湖 年轻时崇尚奇异壮伟,到晚年却终于困顿艰难。出游访求前人的遗迹,遍览景物而惭愧不如前贤。湖光纷纷荡漾,山色相互映衬而澄澈鲜明。人由淑美之气所钟聚,境地因名德而流传。我来时正值初夏,万物的情态充满生化之意。水洲上的蒲草还保留着从前的衰败,雨中的荷花却显出新鲜的妍丽。拨开荆棘经过南边小径,踏着苔藓走向北原。山川没有隐藏的形态,祠宇中仍有余闲。俯视深渊中的鱼,仰观天空中的鸢。抚临万物变化,心情已经满足;接触事物,自然领会其完整道理。记起舞雩台上曾经的咏唱,又想起庄子濠梁之上的言论。看不见祠堂下的那个人,感激之情又能为谁叹息?游定水 常公开化的地方,是源师讲经的所在;人物有古有今,山川却没有新旧之分。骆驼峰已经向西耸立,鸣鹤也向东飞翔。清泉冷冽,广阔的池沼旁夹着苍松;悠长的道路通入寺院,结成青莲般的境界。喜爱那芳香如熏、洁白如玉的树木,想到三足乌的后世因缘,感受四禅的前人觉悟。此生实在如幻如化,学习大道却无奈已经迟暮。感叹回顾往日的心情,惆怅地生出遥远的仰慕。蒲庵 看那水中的蒲草,采来将用它做什么?母亲年老不能离开堂屋,儿子却远行万里。佛门中弘扬孝亲之思,除非是睦州的禅师。天香室 唉!这是月中的桂树,移根来到金沙,清香充满幽静的室内。即使天都也不曾更加令人怀念;在梵王之家,曾经看见优钵华。中秋玩月 从前躲避世乱,仓皇奔走在齐鲁之间,难道没有中秋的月亮吗?只是掩泪不忍观看。南来仿佛还在昨日,秋空中的月亮又圆了。时运仍在循环,客居的人却还没有回去。身体羁留在旅舍,藏身于沧海边远之地。不怕年岁已晚,所悲伤的是穷困的道路寒冷。知心的好友还在,便在眼前置酒。邀请月亮一同参加,使我忧戚的面容得到欢悦。我的面容固然可以欢悦,我的内心也可以快乐。只是无奈今年秋月的光辉特别鲜明,已经不是往年了。次韵答毛彝仲提学 毛君作诗时思绪纵横,遣词尤其擅长;又有老成之气吞吐云梦,笔力足以踢踏昆仑。他在杜甫诗坛上跃动,在韩愈文苑中驰骋,极力探究晋宋以来失落的风骚传统,使齐梁华美辞藻也要退让。他本应辨择美玉与石头,却忽然忘了丑美,纷纷赠我瑰丽诗篇,错落呈现珍贵文章。诗声清越如《伐木》之歌,文思绵密如《太玄》之草;光彩奇异照亮寒陋的居室,精巧华丽惊动愚昧之岛。早晨吟诵已推开胸襟,晚上阅读仍使怀抱高远。告诫自己不要拟作刻在美玉上的文章,又怕才思泄露而焚烧稿本。才高之人常遭嫉妒,命运险恶,真如再造。过去曾赴湘流,今日又踏海上风浪。人本有屈伸,世间难道没有黑白?羽翼低垂容易折断,声名积累却难以扫除。指点批评的只是流俗之辈,真正鉴察观照的却是苍天。谁来为我弹唱歌曲?我愿为你献上神明的护佑。客中写怀六首 寄给妻子
结髪为夫妇,所愿在偕老。谁知头白来,防乱不相保。我昔从一官,携汝登远道。芙蓉荡风波,宁有防时好。犹记东门日,别归方草草。再拜前致辞,幽咽不能道。手提小儿女,恸哭向秋昊。讵识是生离,积骨白浩浩。汝归终可安,我去事转艰。家既异畴昔,去住亦俱难。况乃毕婚嫁,百费萃兹年。内方抚羣小,外复给上官。日夜声嗷嗷,孰与分忧煎。夫妻不同苦,不如寡与鳏。汝幸毋我尤,我行偶迍邅。人道无终乖,天运久亦还。岂复长流荡,庶往共饥寒。忆子绵绵我瓜瓞,引蔓空尔长。有子将得力,弃之往他乡。他乡与故里,两地永相望。独有中天月,远照双松堂。双松我所植,念之犹不忘。况复儿与女,不见今六霜。大儿逾弱冠,有姊同已长。想当望我时,齐行松树傍。见树不见父,呜咽泪成行。小女年尚稚,与弟走踉蹡。相呼戏树下,何处褰父裳。反哺有慈乌,跪乳有羔羊。人事独暌乖,俛仰我心伤。念姊淮隂古壮士,犹感漂母情,而况我同气,由来恩爱,并一朝遭世患,舍之以徂征,惟当欲去时,涕泗下交,倾荏苒歳年,莫两鬓各星星,每念焚须事,怛焉心内惊,老去成飘荡,所志在偷生,顾枉申申詈,詈我久远行,我欲喻中怀,独有弦歌声,弦歌清且悲,一鼔泪已零,再鼔三叹息,四座不忍聼,可随晨风去,长跪陈素情。思弟将老计转拙,故里不得安,兄弟各东西,何用保余年?前时呉山上,与汝酌东轩,已知是久别,杯行泪如泉。征夫怀往路,居士恋故山,音容从此隔,望望两心酸。去冬得汝书,知汝病未痊,道远不能顾,掩书一长叹。迩来频梦汝,喜汝无病顔,生死方未知,谁能诘其端?自嗟农家子,止合老田园,才疏学更误,遂为尘网缠。晚节益零落,何日得归旋?仰视云边鴈,羣飞必相连,徘徊失所从,怆然摧心肝。示侄老来逃世,难心力岂能及?赖有平生亲,得免诸患。入时当万里行,所向輙险澁。山多虎豹虞,水有风浪急。自非吾骨肉,谁能去乡邑?已遂伯阳遁,尚洒杨朱泣。何邦为乐土?仍期共栖集。囊中黄金尽,资用将何给?岂惜终憔悴,在困难独立。怃然念犹子,咏言着斯什。怀友贵盛多士趋,衰贱亲交弃。投老渉险艰,谁人敦气义?往歳客呉越,保身无善计。风雨交横来,仓皇不知避。隂云竟日起,龙蛇沸相噬。咫尺且莫期,千里讵能致。徘徊畏途上,所向色憔悴。不有高世士,缓急吾何恃?时时想旧情,涕泪满衣袂。恨无缩地法,一见陈往事。絶塞悲鸿鹄,秋原老骐骥。同心不在眼,蹉跎愧前志。贱生述怀呈在座诸公靡靡五月中,忽忽值初度,载观此身世,安得不悲慕?我自弱冠来,早已失恃怙,莫攀坟上栢,防歴歳华。莫一官冀荣亲,乃与祸机遇,不得顾妻孥,谁能问邱墓?三歳客东海,月夜鹊飞树,余年尚防,何未知止息处?幸有同心人,相期此漂寓,投身岂无所揆,意难即去。今日定何日,两鬓已埀素,犹子请挥觞,邀賔强笑语,讵识忘忧物,翻是伤心具?我亲长已矣,我儿今孰抚?一女年亦笄,谁与毕婚娶?固赖慈母在,艰难营近务,终愧为人父,有子不能顾。盛衰岂人为,贤愚亦天数,茍不替宗祧,何忧复何惧?我躬且不阅,尚暇身后虑。近观以大鹤年和韵诸诗,因借韵呈二君子,并述已志云尔。三首辉辉凌霜叶,歳暮霭顔色,宜哉,固穷士,秉心如铁石,志乖尚欣豫,道胜岂愁寂,冠服自今兹,操行真古昔,挟册时政寒,照檐光已夕,孙生让苦心,袁安同至徳,长风扫凝尘,荒苔翳行迹,知音谅已稀,守贱何所惜,栖栖东邻子,亦脱卞公帻。内怀松桂性,外抱霜雪色,心已委穷通,家岂问儋石?义廪饷饥劬,僧榻借禅寂。晤歌度芳昼,清啸终遥昔。避世多歳年,卧病防晨夕。使者求顔阖,邦伯候厐徳。尘中既息交,物外姑屏迹。但期高士赏,岂顾痴人惜?緼袍茍不耻,无言受衣帻。伤禽有惊,韵逹士无怨色。彼道政多岐,我心非转石。遥途寄孤蹇,衡茅守虚寂。新喜絶方来,故欢惭宿昔。靡靡念平生,厌厌阅朝夕。青黄信为灾,支离乃其徳。老聃尚蓬累,宣尼犹削迹。蹈道茍勿愆,没身亦何惜。且共酣中人一笑,穿吾帻。
九灵山房集巻十五
译结发成为夫妻,所愿只是相伴到老。谁知如今头发白了,战乱使我们不能相保。我从前做官时,曾带着你登上远方道路。芙蓉在风浪中摇荡,哪里还有当时的美好?还记得东门那天,分别归去时何等匆忙。拜了两拜走上前去想说话,却哽咽得无法开口。你手里牵着小儿女,向秋日长空恸哭。哪里知道那竟是生离死别,日后只剩白骨茫茫。你回去终究还能安定,我离开后事情却更加艰难。家中已不同于往昔,留下和离开都同样艰难。何况还要完成子女婚嫁,百般费用都集中在这些年。家里要抚养众小,外面又要供给上官。日日夜夜哭声嗷嗷,谁来同你分担忧患煎熬?夫妻不能共同受苦,还不如寡妇和鳏夫。你幸好不要责怪我,我只是出行偶然困顿。人说夫妻不会永远乖离,天运长久之后也会回转。难道我们还要长期漂荡吗?但愿将来还能共同忍受饥寒。忆念儿女 我的瓜瓞绵绵,枝蔓徒然向远处延长。有了孩子本来可以得到助力,我却抛下他们前往他乡。他乡和故里,两地永远相互遥望。只有中天的月亮,远远照着双松堂。双松是我亲手栽种的,想到它仍不能忘怀。何况儿子和女儿,至今已经六年没有见面。大儿超过弱冠,有个姐姐也已经长大。想来你们望着我时,会一同走到松树旁。看见树却看不见父亲,呜咽着泪流成行。小女年纪还小,和弟弟踉踉跄跄地走。互相呼唤着在树下嬉戏,却到哪里去牵住父亲的衣裳?乌鸦尚且知道反哺,羔羊尚且知道跪乳。只有人事使我们彼此乖离,俯仰之间我的心便悲伤。念姊 淮阴的古代壮士韩信尚且感念漂母的恩情,何况我是你的同胞兄弟,从来共同承受恩爱。偏偏一旦遭遇世间祸患,便舍下你远行。每当将要离开时,眼泪纵横流下;年年岁岁过去,我们两鬓都已星星斑白。每当想到你为我焚烧胡须的事情,心中便悲痛惊惧。年老以后漂泊动荡,志愿只在苟且求生。回想你曾反复责骂我,责怪我长久远行。我想说明心中的情意,却只有弦歌能够代言。弦歌清越而悲伤,一弹泪水已经零落;再弹便三次叹息,满座的人都不忍听。愿随晨风而去,长跪着向你陈说我的真情。思念弟弟 将近老年,谋划反而更加笨拙,故乡也无法安居。兄弟各自东西,凭什么保全余年?从前在吴山上,曾与你在东轩饮酒,已经知道那是长久的别离,酒杯传递时泪水如泉。出征的人怀念来路,居士留恋故山;从此音容阻隔,遥望彼此都心酸。去年冬天收到你的书信,知道你的病还没有痊愈。道路遥远不能前去看望,掩上书信长叹一声。近来频频梦见你,庆幸你面色无病;生死如今还不能确定,谁能追问其中缘由?我自叹是农家子弟,本来只合老死田园;才疏学浅反而误入歧途,于是被尘世罗网缠住。晚年更加零落,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抬头看云边的大雁,群飞时一定彼此相连;我徘徊而失去所从,悲怆得摧伤心肝。示侄 老来想逃离尘世,内心力量哪里还能够做到?幸亏有平生亲友,使我得以免除各种祸患。进入仕途便要远行万里,所到之处总是险阻艰涩。山中多有虎豹之忧,水上又有急迫的风浪。若不是我的骨肉亲人,谁肯离开乡土?我已经像伯阳那样隐遁,却还流着杨朱式的眼泪。哪里才是快乐的乐土?仍希望与你共同栖居。袋中的黄金已经用尽,生活费用将靠什么供给?难道我吝惜最终憔悴,只是身处困境而无法独立吗?茫然想到侄儿,吟咏写下这篇诗。怀念友人 显贵兴盛时有很多士人趋附,衰败贫贱时亲友交往便被抛弃。到了老年还要经历险难,谁还能重视气节义气?往年客居吴越,没有保全自身的好办法。风雨交错袭来,仓皇之间不知躲避。阴云最终整日升起,龙蛇沸腾而互相噬咬。相隔咫尺尚且难以约定,远在千里又怎么能招致相见?我徘徊在畏惧的道路上,所到之处面容都憔悴。若没有超越世俗的高士,危急时我还能依靠谁?时时想起旧日情谊,眼泪沾满衣袖。只恨没有缩地之法,不能一见面陈述往事。荒远边塞使鸿鹄悲伤,秋日原野使骐骥衰老。志同道合的人不在眼前,蹉跎岁月,惭愧于从前的志向。贱生述怀呈在座诸公 五月中旬草木衰败,忽然到了我的生日。回头看这一身和一生,怎能不悲伤思慕?我自从二十岁以来,早已失去父母。不要攀折坟上的柏树,恐怕已经历经多年。不要以为做一官就能求得荣耀亲族,却偏偏遭遇祸患的机关,不能顾念妻儿,谁又能问候祖先的坟墓?在东海客居三年,月夜只有喜鹊飞过树梢。我余下的年岁还不多,却还不知道止息之处。幸亏有同心之人,相约共同漂泊寄居。投身于此难道没有所依据?只是心意难以立即离去。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两鬓已经垂下白发。侄儿请我举杯,邀请宾客勉强说笑,哪里知道本来用来忘忧的酒,反而成了伤心之物?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我的孩子如今由谁抚养?一个女儿年纪也到了及笄,谁来替她完成婚嫁?幸亏慈母还在,艰难地经营眼前事务,终究惭愧身为人父,有了孩子却不能照顾。盛衰哪里由人决定,贤愚也有天命。如果不使宗族祭祀断绝,又有什么可忧惧?我自身尚且无暇顾及,哪里还有空闲考虑身后之事。近来读到大鹤年和韵的诸诗,因而借用原韵呈给两位君子,并陈述自己的志向。三首 霜叶依旧闪耀,年末云气笼罩着衰老的面色。固守贫困的士人正应如此,内心坚贞如铁石。志向即使不合时宜,仍然欣然自得;大道胜过一切,哪里会忧愁寂寞?从今以后冠帽衣服都不必华美,操守品行真正合于古昔。怀抱书册时常抵御寒冷,照着屋檐的光已经到了傍晚。孙生能够忍受艰苦的心志,袁安具有同样的高尚德行。长风扫去凝结的尘垢,荒苔遮蔽了行走的痕迹。知音想来已经稀少,守着贫贱又有什么可惜?东邻那个忙碌的人,也脱下了卞公的头巾。内心怀有松柏桂树的品性,外表抱持霜雪般的颜色。心中已经把穷达置之度外,家中哪里还计较一儋的粮食?靠义仓的粮食救济饥饿劳苦,借僧人的床榻享受禅寂。白天与人相会歌唱,清啸直到遥远的往昔。避世已经多年,卧病也不知经历多少晨夕。使者来访颜阖,地方长官等候庞德。既然已经在尘世中停止交游,便暂且在尘外屏绝踪迹。只期待高士的赏识,哪里顾念痴人的怜惜?穿着破旧衣袍如果不以为耻,便默默接受衣帽。受伤的禽鸟会惊恐,通达之士却没有怨色。那条道路本来就有许多岔路,我的心并不是会随意转动的石头。遥远的道路上寄托着孤独而困顿的身影,在简陋的茅屋中守着空寂。新近的喜悦刚从远方来,旧日的欢乐却惭愧已成往昔。缓慢地思念平生,厌倦地度过朝夕。青黄不接确实是灾祸,支离困顿反而成为我的德性。老聃尚且像蓬草一样漂泊,孔子也曾被削迹而不得志。践行大道只要不犯过失,即使终身如此又有什么可惜?姑且和醉酒中的人共同大笑一场,穿着我的头巾。《九灵山房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六元戴良撰鄞游稿第二五言古诗贡尚书新祠六咏高风台重城控闽徼,维西有崇台。江练望中灭,峰莲行处开。海引颓波去,山约高风来。境在人已亡,目极令心哀。鸣凤亭言登三山道,遥望鸣凤亭,势高翔,北极境胜,压南溟。已恊吹笙,趣空多衘诏情。尝闻故老语:“贡公此遗荣。”西泠泉兹泉谁所发?地脉一朝通。昔彰思治意,今寓泽物功。停车已酌防,横经仍养▯。伊人竟何在?流恨有遗踪。思玩轩粤部莅星使,海邦分地官,清声播遐壤,遗爱托兹山。履綦灭游迹,祠宇有余闲。椒浆阻临奠,延首一长叹。乐善斋若人抱深识,有善必见知;重士慕公,旦好贤比缁衣,匹俦慕景响,傧从隘门基,高斋今寂寞,歳晏吾何依?白云窝行窝仅容膝,胡乃以云名?吕覩既云披,陶思亦尝停。仰檐歌郁郁,覩室咏英英。岂为其人没,悠然见光灵?庸道提学访予定川寓舍,既而云庄提学亦来防。次日,庸道别去,云庄携酒至。明波约予同饯,予以病不果往。云庄有诗,遂次其韵五首。越人薄交,义孰主?鸡坛盟遗,佩忆澧浦。合剑慕延平,怀故非任运。欢新真逹生,振衣者谁氏?理棹此趋,程亭午造。东舘薄晚,馔前荣相求。配伐木吐讯,感分荆。但闻悲促柱,不覩笑絶缨。万事良已矣,且共咀芝英。青春岂长遇?白日不再中。得失笑鲁宝,存亡悲楚弓。宦游能防日,干戈已一终。咄兹年歳迈,何人心志同?终然蒲苇岸,偶映金碧丛。设筵画堂比,睇云天汉东。举杯问明月,脱巾御泠风。倡酬欢彻夜,歌啸声摩空。身世付蠛蠓,荣愿等苓通。放浪至天旭,庭烛尚揺红。句章古名郡,游子号鳞袭。惟今有两士,絶世而夐立。儒宫鼓箧,游军门排闼。入开囊但觚翰,持槖尽诗什。避时车已舍,登途屦仍辑。丹心岂徒秉,苦节谅难及。亦有墙东客,时同话忧悒。居人懽未毕,行客舟已理。晤对岂无人?眷恋在之子。洒洒清风生,英英白云起。喜消飞佩初,愁缠分袂始。君情江上波,我心井中水。去住不获偕,感叹何时已。负疴乖饮,饯神往,形独留,已悲隂漠漠,复感风飕飕。游鱼乐同逝,鸣鸟悦相酬。心交忽已逺,志合更谁求?酒瓮漉初熟,蔬畦摘新柔。座有古毛义,寺逄今贯休,以之宴河曲,相从赋刀头。佳会顾愆期,愁鬓已先秋。谁能久寂寞,指景逐行舟。九月八日,闲居无事,因诵渊明“秋菊满园,持醪靡由”之语,慨叹久之,忽云:“庄提学携酒见过”,遂欢然共醉。运行儵,飘忽逝,水纵虚舟。朱夏始徂暑,素节已深秋。天高凉风冽,露凝寒气浮。归燕别春巢,来鸿鸣晓楼。菊可夀衰质,酒能消隠忧。顾兹孤蹇迹,孰慰年歳流?知心有好友,携酒访穷愁。摘芳相映媚,引满同献酬。一酌情已逺,重觞兴弥幽。插花我放旷,持爵子夷犹。寥寥汝阳饮,邈邈龙山游。吾今思已高,何用登崇邱?芳桥宴集分韵得两字昔思整去装,今愿憩徂。两顾兹世,路艰愈叹。日车往逹,人豁繁忧。美景恣欢赏,座有朋簪,合庭多賔佩响。摘萸新贮囊,采菊细擎掌。时物已内酬,客心仍外奬。信美终异乡,虽乐非故党。何时息风波,一苇泛河广。题兰芳斋霭霭高斋暮,浮游此空林。不遣兰为友,孰可与同心?緑艳嫓秋色,紫葩揺夕隂。芳意徒自负,幽期竟谁寻?以之念身世,三叹援孤琴。猗猗不成操,岂为无知音?东山宴集分韵得月字良俦防遥途,芳醑宴华月,繁思霭元夜,浩歌振清樾,暂合乐易穷,念离忧难歇,绵绵道路艰,冉冉歳月忽,后兹胥会时,知添防霜髪。游龙山昔闻龙石名,今觅龙山路。泛江循近洲,即陆入遥树。离离列防岩,▯▯濯甘露。歘见雨防峰,高出云飞处。好山殊未歴,游子已多趣。寻幽虽欲行,爱境不能去。庶凭物外踪,稍息尘中虑。佛庐既崇旷,云阁复高据。登临当雨余,眺望属秋暮。意同疏木寒,兴逐惊乌翥。苍苍暝色起,杳杳晚钟度。耽翫乐地幽,趋事嫌迹遽。为谢林下人,行当重游寓。游清泉寺路绕苍松,逈寺俯清泉,幽况复得佳友来游,当杪秋,情随水声逺,兴挟山光浮。两磵渉游,足双峰睇,吟眸陆寻虞监宅,林访袁家邱。徘徊念畴昔,感叹罢冥搜,古今如大梦,身世一浮沤。不悟无生乐,终缠有漏忧。晤言资道侣,冥理契缁流。咄嗟已成累,竟动故园愁。永乐寺观先师柳公三大篆及诸石刻,▯然赋此。舍舟遵防,行振衣游净域。谁知登眺初,已动存殁忆。大篆揭巍堂,古句刻贞石。辞翰固留,今身世悉成昔。筠緑雨新霁,山寒窗易夕。方怀露电悲,何有林泉适?出覩堦上苔,一是旧行迹。我心如磵水,欲流翻震激。自定水回舟漏防溺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六,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二 五言古诗 贡尚书新祠六咏 高风台 重重城郭控制着闽地边疆,城西有一座高台。远望之中江水如白练消失,行走之间群峰如莲花开放。海水引着衰颓的波涛流去,山岳迎来高尚的清风。景物仍在而人已经亡故,极目远望,使人内心悲哀。鸣凤亭 说是登上三山的道路,远远望见鸣凤亭,地势高峻如飞翔,北面接近北极,胜境压临南溟。已经协调吹笙之乐,空阔之中多有衔诏的情怀。曾听老年人说:“贡公在这里留下了荣耀。” 西泠泉 这泉水是谁开通的?一朝之间地脉便贯通了。从前彰显治理天下的心意,如今寄托滋润万物的功业。停车已经饮过泉水,横展经书仍然教养蒙昧。那个人究竟在哪里?流泉留下了遗恨和遗迹。思玩轩 你在粤地任星使,在海邦分掌地方政务;清廉的声名传播到远方,遗留的恩爱寄托在这座山上。脚步的痕迹已经消灭,祠宇中仍有余闲。椒酒阻隔了临祭,只能伸长脖颈长叹一声。乐善斋 那个人怀有深刻的见识,有善行一定能够识别。重视士人,仰慕贡公;早晨喜爱贤者,正如缁衣之人。朋辈仰慕他的声望,宾客侍从挤满门庭。高斋如今寂寞,年末我又将依靠谁呢?白云窝 行窝仅仅能够容下膝盖,为什么竟用“云”来命名?吕洞宾既曾披云而来,陶渊明也曾在此寄托思绪。仰望屋檐歌咏郁郁之情,观看室内吟咏英英之气。难道只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亡故,才悠然看见他的光灵?庸道提学来访,住在定川的寓舍;不久云庄提学也来相会。第二天庸道告别离去,云庄带着酒前来。明波约我一同饯行,我因病未能前往。云庄作了诗,于是我依次和韵五首。越地人轻视交情,义气由谁来主持?鸡坛盟誓已经遗失,佩玉使人忆起澧浦。慕思延平合剑,怀念故人并不是任凭命运。新交的欢乐真正使人通达,振衣而来的是哪一位?于是整理船桨前往,中午到达程亭。傍晚来到东馆,席前荣幸地互相求见。配合《伐木》之歌传达消息,感念彼此分担荆棘。只听见急促的琴柱声,不见有人笑着解缨。万事实在已经如此,姑且共同咀嚼芝草的芬芳。青春哪里能够长久遇到?白日不会再次居于中天。得失可以笑比鲁国之宝,存亡却可悲如楚弓。做官游历能有多少时日?干戈战乱已经告一段落。唉,如今年岁衰老,有谁与我的心志相同?终究只是蒲苇岸边,偶然映照在金碧丛中。设下筵席如在华堂,抬头望云直到天汉以东。举杯询问明月,脱下头巾迎受清冷的风。唱和欢乐通宵达旦,歌啸之声直冲天空。身世交给微小的蠛蠓,荣华愿望等同苓草。放浪直到天亮,庭中的蜡烛还在摇动红光。句章是古代的名郡,游子接踵而来。如今只有两位士人,超绝世俗而高远独立。一位在儒学宫中击箧,一位游历军门叩门求见。入内打开行囊,里面只有笔墨;手提袋子,装满了诗篇。为避时乱,车子已经舍弃;登上道路,鞋子仍然相继前行。丹心难道只是空自持守?苦节实在难以达到。也有住在墙东的客人,时时一同谈论忧愁。居住的人欢乐还未结束,行旅的客人船已经准备好了。相会交谈难道没有人吗?只是眷恋着你。清风洒洒而生,白云英英而起。喜悦刚刚消解了飞佩之情,忧愁却开始缠绕分袂。你的情意如江上的波涛,我的心如井中的水。留下和离去不能同在,感叹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因疾病不能饮酒,送神魂远行而身体独自留下;已经悲伤于阴云漠漠,又感到风声飕飕。游鱼快乐地一同游去,鸣鸟喜悦地互相唱和。心灵相交的人忽然远去,志趣相合的人又到哪里寻找?酒瓮中新酒刚刚滤熟,菜畦中摘下新嫩的蔬菜。座中有古代的毛义,寺中遇到今天的贯休;因为这些人,我们在河曲设宴,一同作诗。美好的聚会顾念时日已过,忧愁的鬓发已经先秋。谁能长久忍受寂寞?不如指着景物追随远行的船。九月八日,闲居无事,于是吟诵陶渊明“秋菊满园,持醪靡由”的话,感慨叹息了很久。忽然听说:“庄提学带着酒来访。”于是欢然共同醉饮。时光运行迅疾,飘忽而逝,如同水面上的空船。朱夏刚刚过去,素秋已经深了。天空高远,凉风凛冽;露水凝结,寒气浮动。归燕离开春日的巢,来雁在晓楼旁鸣叫。菊花可以延长衰老的身躯,酒能消解隐居者的忧愁。看着我孤独困顿的踪迹,谁来安慰年岁的流逝?知心的好友还有一位,带着酒来探访我的穷愁。摘取芳花彼此映衬,把酒斟满共同酬答。一杯下肚,情怀已经高远;再饮几觞,兴致更加幽深。我插花而放纵旷达,你拿着酒爵犹豫不决。寥寥想起汝阳王的饮酒,遥遥追慕龙山之游。我如今思绪已经高远,哪里还用登上高丘?芳桥宴集分韵得“两”字 从前想着整理行装离去,今天却愿意停憩。两次回顾这个世界,路途艰难使人更加叹息。太阳的车轮不断运行,人的心胸也暂时打开,许多忧愁得到排遣。尽情欣赏美景,座中有朋友簪缨,满庭宾客佩饰作响。摘下茱萸新藏入囊,采来菊花细细捧在手中。时令景物已经彼此酬答,客中的心情仍得到外在景物的鼓舞。这里确实美好,却终究是异乡;虽然欢乐,却不是故乡的同伴。什么时候风波才能平息,让一叶小舟漂浮在宽广的河面上?题兰芳斋 高斋的暮色霭霭,我独自在空林中游荡。不让兰花成为朋友,还能和谁同心?绿色的艳丽媲美秋色,紫色的花朵摇曳在夕阳阴影中。芳香的情意徒然自负,幽静的约会最终有谁来寻?由此想到自身和世事,三次叹息后拿起孤琴。兰花柔美,却不能奏成乐曲,难道是因为没有知音?东山宴集分韵得“月”字 好友将走上遥远的道路,摆下芳香美酒宴饮明月。繁多的思绪笼罩着元夜,放声高歌震动清幽的树林。暂时相聚,欢乐很快就会穷尽;想到离别,忧愁难以止息。道路绵延而艰难,岁月缓缓却忽然流逝。以后再次相会时,想来又要添上几根霜白的头发。游龙山 从前听说龙石之名,今天来寻找龙山的道路。泛舟沿着近岸水洲前行,登岸进入遥远的树林。层层岩石参差排列,清露在其间洗濯。忽然看见雨后的群峰,高高耸出云飞之处。美好的山景还没有游遍,游子的兴致却已经很多。想要寻找幽深之处继续前行,却因喜爱景境而舍不得离去。希望凭借尘外的踪迹,稍稍停息尘世中的忧虑。佛寺既然高大开阔,云阁又高高据于山上。登临时正值雨后,眺望属于深秋傍晚。心意同疏木一样感受寒冷,兴致随着受惊的乌鸦飞翔。苍苍暮色升起,杳杳晚钟传来。沉醉于幽静之地的游赏乐趣,却嫌事务催促脚步太快。替我向林下之人致意,来日一定再次游居。游清泉寺 道路环绕苍松,幽深的寺院俯临清泉。幽静的情境中又有佳友来同游,正值深秋;心情随着水声传向远方,兴致夹着山光浮动。两条山涧都涉足游览,双峰也尽情眺望;吟咏的眼光一路寻找虞监的宅第,在树林中访求袁家的丘墓。徘徊之间追念往昔,感叹之后停止幽深的探寻。古今如同一场大梦,身世不过一枚浮沤。不悟得无生之乐,终究缠绕在有漏的忧患中。与道侣交谈以资助修道,和僧人契合于幽深的道理。唉,谈笑之间已经成为牵累,终于又牵动了故园之愁。在永乐寺观看先师柳公的三种大篆和各种石刻,欣然写下这篇赋。弃舟沿堤而行,振衣游览清净之境。谁知刚登高远望,已经触动了对生者和死者的追忆。大篆高悬在巍峨的堂上,古诗刻在坚贞的石上。辞章书翰固然得以留存,如今身世却全都成了过去。竹林新雨初晴,山中寒意使窗外很快便到了黄昏。正为人生如露如电而悲伤,哪里还有心情享受林泉之乐?出门看见台阶上的苔藓,都是从前走过的痕迹。我的心像山涧之水,想要流淌,却反而震荡激越。从定水回舟,船漏而有溺水之险。
清游夙所嗜,投老兴未已。一朝得良俦,投袂为之起。龙山屐既蹑,蓝水舟亦舣。复访清泉境,三宿石林趾。叶氏好弟兄,坚留酣酒醴。屡辞不听去,维絷久乃弛。遂乗一败艇,夜遡潮江。水中流遭垫溺,指顾有生死。既类投湘屈,复近捉月李。云庄得神助,跃出洪波里。长呼施援,手臂与老猿似。唐生脱靴韈,投弃如敝屣。乱江上崩岸,赤脚不顾礼。空津稍骈集,隙地仅盈咫。前江后畎浍,拟歩輙倾圮。既为屈蠖蹲,复作拳鹭峙。顷之云益黑,四顾无托止。复頼云庄仙,指挥命舟子,竟将补天术,塞却漏船底。仍逆冲波急,直榜慈溪涘。已瞻旧馆近,舍舟同歩履。叩门诉馆人,慰藉杂悲喜。咄兹六尺躯,忽忽当暮齿。危途冐险艰,到今知有防。君子处斯世,真与此舟比。倾覆乃其宜,得济诚幸尔。因歌戒溺篇,持用谢知己。
书画舫宴集分韵得澹字平生学已误,末暮道逾贬,久酣世味醲,益羡朋交澹。座既接簪缨,享复与昌歜偶。防情即亲,未识气已感。惊鳞乐连藻,倦翮媚丛菼。既忝末席,欢不饮,吾何敢。以大先生遗冬菊时冬,卉木变,高斋凄以清,不有篱下菊,芳意竟何成?夕餐金烂烂,晓掇星荧荧,已足娯晚歳,况可制颓龄?君子笃惠爱,分赠到空庭,盈盈一水隔,托此结幽盟。色以喻中道,香以表孤贞。一花知防贱,所贵故人情。题叶守常爱竹轩诗尝咏淇澳,律亦鸣嶰谷。逖听岂不怀,希声竟谁续?有美幽隠人,早厌喧嚣俗。作室临地偏,开轩爱筠緑。雨叶媚晨观,烟梢延晚瞩。攀枝想龙化,摘实迟鸾宿。贤思晋士七逸,慕唐人六清。游茂林下,沈饮廻溪曲。喧飚荡昏旦,层辉丽川陆。至乐非外求,深情自为足。谬循游士踪,偶覩高人躅。可随竹畔风,潇洒归君屋。汪明府以画竹遗唐伯度,求予题。擢榦才数尺,幽姿已猗猗。忆在县斋日,偏栽此竹多。写直方有托,持赠意如何?题清晖楼缅怀石壁游,载歌康乐诗。筑室抗华崿,临流对清晖。坐中凤湖见,窗际龙岫防。近瞩层波涣,远睇连冈驰。巉巉曙云里,潋潋夕阳时。气候非一状,游观具在斯。之子谢维絷,息景偃郊圻。峰影堕书帙,波光揺砚池。陋彼金门歩,敦此玉山期。而我去乡县,空林闭衡闱。式窥登楼作,益动归田思。题凤湖梧竹居凤去台久空,世已非姬周,谁知东海地,尚想西康州?为重王者兴,庶希灵羽留。种竹实下埀,植梧枝相樛。风云感期会,牛斗怀匹俦。于徳苟无取,此计岂良谋?凤瑞固难徯,人瑞当易求。若士产众雏,结巢居上头。朝啄玉山禾,夕饮醴泉流。坐看防翮就,起作赤霄游。小将启家庆,大可昭皇猷。碧梧与翠竹,致此葢有由。访乌继善不值,明日以诗见寄,遂次韵荅之三首。逹士不羁世,投身向寛闲。出处一虚阁,翠樾带澄澜。高怀抗尘表,逸思穷元间。亦念泣岐客,悠悠欢会难。青云志已乖,白头元懒草。家贫无宿储,逐食在远道。风霜减容鬓,忧虞损襟抱。不有同心人,谁其慰枯槁?佳期讵可失,况乃桑榆时。居人忽不见,行子终何之?暮色已凝屿,晴光始泛池。黙黙就归路,益叹琼树枝。
译清幽的游赏是我平生所爱,到了老年兴致仍未消减。一旦遇到良友,便挥袖起身前往。龙山的木屐已经穿上,蓝水边的船也已经停泊。又去寻访清泉之境,在石林脚下住了三夜。叶氏兄弟情意深厚,坚决挽留我们畅饮。多次辞别,他们不许离去,长久挽留之后才放行。于是乘坐一只破旧小艇,夜里逆潮江而上。船在水中行驶时遭遇船底破漏,转眼之间便有生死之险。既像屈原投湘水,又近似李白捉月而死。云庄得到神灵相助,从洪波中跃了出来。他大声呼救,伸出的手臂像老猿一样。唐生脱下靴袜,像丢弃破鞋一样扔掉。江面混乱,岸边崩塌,他赤脚而行,顾不得礼仪。空旷的渡口渐渐聚集了许多人,狭窄的空地仅能容下咫尺之地。前面是江水,后面是沟渠,想走一步就几乎要倾倒。既像屈曲的尺蠖蹲伏,又像缩着腿的鹭鸟站立。不一会儿云层更加阴黑,四面张望都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又依靠云庄这位仙人,他指挥船夫,终于施展补天般的本领,把漏船底堵住。仍然逆着急促的波浪前进,直划到慈溪岸边。已经望见旧馆很近了,便弃舟一同步行。叩门向馆人诉说经过,安慰和悲喜交杂。唉,这六尺之躯,忽然之间已经到了暮年。走过危险的道路,遭遇艰难险阻,到如今才知道有所防备。君子处在这个世上,实在就像这只船一样。倾覆本来就是它的常态,能够渡过实在是幸运。因此写下这篇警戒溺水的诗,用来感谢知己。在画舫举行宴集,分韵得到“澹”字。我平生所学已经走错了路,到了晚年道术反而更加衰退;长久沉溺于浓厚的世俗滋味,越发羡慕朋友交往的清淡。座中既有簪缨之士,享用的食物又与昌歜相配。感情一接近便成为亲密朋友,还未认识彼此的气质就已经受到感动。受惊的鱼儿喜欢连续的水藻,疲倦的鸟翅爱恋丛生的菼草。我既然忝居末席,若不欢饮,我哪里敢当?用大先生遗赠的冬菊作诗。时值冬天,草木凋变,高斋凄清冷寂;若没有篱下的菊花,芳香的情意又怎能成全?傍晚餐食金色灿烂的花瓣,清晨采摘星光般闪烁的花朵,已经足以使晚年得到欢娱,何况还可以借此延缓衰老?君子笃厚而有惠爱,把菊花分赠到空庭;中间虽隔着盈盈一水,却借此寄托结下幽深的盟约。花色用来比喻中正之道,花香用来表现孤高坚贞。一朵花便知道防止轻贱,真正可贵的是故人的情意。题叶守常的爱竹轩。《诗经》曾歌咏淇水岸边的竹林,音律也在嶰谷中鸣响。远远听到这些声音,难道不会怀念吗?这样清越的声音,究竟有谁能够续写?有一位美好的幽居隐士,早已厌弃喧嚣的世俗。建屋坐落在偏僻之地,开窗喜爱青翠的竹子。雨打竹叶使清晨的景色更加妩媚,烟笼竹梢引人延至晚间观看。攀着竹枝,想象它化为龙;摘取竹实,等待凤凰栖宿。思慕晋代七位逸士,也仰慕唐代六位清士。游赏茂林之下,沉醉于回溪曲处。喧腾的风吹荡着昏晓,层层光辉照丽山川大地。最大的快乐不必向外求取,深厚的情怀自然已经满足。我错误地追随游士的踪迹,偶然看见高人的遗风。愿随着竹林旁的清风,潇洒地回到您的屋舍。汪明府把一幅画竹赠给唐伯度,请我题诗。竹干刚长出几尺,幽雅的姿态已经十分秀美。我想起在县斋任职的日子,那里偏偏栽了很多这样的竹子。画出挺直的竹子自然有所寄托,拿来相赠,您的心意究竟如何呢?题清晖楼。遥想游览石壁的往事,放声歌咏谢康乐的诗。筑室高临华美的山崖,面对流水迎接清明的日光。座中可以看见凤湖,窗边映着龙岫。近处俯视层层水波,远处眺望绵延山冈。清晨的云气高耸,夕阳时水光潋滟。气候景色变化不一,游观的乐趣全在这里。您谢绝羁绊,停息于郊野。山峰的影子落在书卷上,波光摇曳于砚池中。鄙弃金门供职的脚步,珍重玉山相会的约期。而我离开乡县,空寂的树林关闭着柴门。读到您登楼之作,更加触动了归隐田园的思绪。题凤湖梧竹居。凤凰离去以后,凤台已经空置很久,世道也早已不是姬周之时。谁知道东海之地,还在追想西康州呢?为了尊重王者兴起的祥瑞,或许希望神鸟留下灵迹。种竹使竹实下垂,栽梧桐让枝条彼此缠绕。风云使人感慨时运际会,牛斗使人怀念志同道合的伙伴。如果品德没有可取之处,这个计划哪里算得上良谋?凤凰的祥瑞固然难以等待,贤德之人的出现却应当容易求得。若有贤士生下许多雏鸟,在树梢筑巢居住,早晨啄食玉山的禾苗,晚上饮用醴泉的流水。坐看羽翼渐渐丰满,便起身遨游赤霄。小则可以开启家族的庆幸,大则可以彰明皇帝的政教。碧梧与翠竹之所以被栽种,大概正是为了招致这样的祥瑞。访乌继善未遇,第二天他寄诗给我,于是依照原韵答诗三首。通达之士不受世俗拘束,投身于宽闲之地。出仕和退处都可暂且搁置,青翠的树荫连接着澄澈的水波。高尚的胸怀凌驾尘世之外,超逸的思绪穷达玄妙之境。也想到那位在歧路哭泣的旅人,悠悠然相逢欢会实在艰难。青云之志已经违背,白发之年本来就懒于作文。家贫没有隔夜储粮,只得在远方奔波谋食。风霜使容颜鬓发衰减,忧患使胸襟情怀受损。若没有志同道合的人,谁来安慰我这枯槁之身?美好的约会哪里可以错过,何况已经到了桑榆晚年。居住的人忽然不见了,远行的人最终又要到哪里去?暮色已经凝结在洲岛上,晴光才开始映照池塘。我默默踏上归路,更加感叹那如美玉般的朋友。
甬东精舍访安仲善书记缭绕西城曲,逶迤一径通。院深不知处,日暮但闻钟。蔓草泛光逈,潜筠结影重。噩公旧弟子,亦住此林中。朝夕孰与晤?二难言笑同弟兄。世多有谁共得?禅宗稍约游山侣,来寻汲涧踪。境幽虑自淡,讵能承道风。王止善自鸣鹤来访赋此以别贵贱异今迹,賔友易前心。况乃干戈际,复此歳年侵。门巷久已寂,剑佩非所临。洞识弃衰盛,高谊畧浮沉。顾枉丹梯歩,见就碧川浔。羁足恋归影,迷羽怯离音。明发忽言迈,幽怀浩难禁。神交不在旧,欢会当自今。倘遂卜邻愿,迟子湖山岑。▯毛庐倦游去,朝市委怀在田园。既悟执防疲,益知荷蓧贤。夙晨饭牛出,夕曛负耒还。春作固云力,秋敛未盈廛。求赢岂其愿,拙业乃所安。不见▯上毛,成氊亦良难。草心庵息念,谢嚣俗,灭迹偃中林,川岑寓耳目,邱垅旷形,音虚堂帷幔撤,幽途狐兔侵戏,斑既成,昔刻养空,遗今探囊,悲识远闭坎,忆情深,虽后三春景,宁忘寸草心。题静胜轩端居观羣动,贵贱各有营。刀锥竞防利,风尘逐浮荣。朝暮走嚣市,梦想恋神京。冰炭俱在怀,是非亦交婴。不为物外缠,独有静者情。松门尽日掩,山鸟绕舍鸣。卷幔风花落,歩庭春草生。地远虑自澹,身闲心乃清。逍遥足为乐,一笑万事轻。题严氏苍云轩【严乃子陵之后,故取“云山苍苍”语,名轩】茂植有郁条,澄源无浊流。若人嗣芳允,抚境怀令猷。苍苍乱山出,翳翳族云浮。何言姚江住,不似严滩游。雨耕循近墅,烟钓薄遥洲。晨出庭户静,夕息轩窗幽。苐嫌古今迹,永间东西州。凄凄百世心,眷眷千里眸。存家子怅惘,浪迹我夷犹。忽观述祖作,祗重越乡忧。题魏氏福源精舍【在上虞夏葢湖】虞耕表乡县,夏载纪山川,前圣事多往后哲,庆方延伟。兹郑国裔,弥旷李唐,年运移泽谓竭,家久礼益传。直道遡前训,孝思光往篇,合宗懋民徳,通急拯时邅。防壮尚沉滓,末暮岂缠牵?山游玩松月,湖泛弄苔泉,地隔人烟逈,天浮云景鲜。生应寄别业,死竟托幽埏。名无汗简録,行有金石镌。每覩穹碑焕,兼怀嗣子贤。欲知百世后,当求千载前。本固荣斯盛,源深福乃绵。羡鱼须结网,不稼讵盈廛?写诚励朋好,世美非徒然。对春雪寄梧竹翁二首常时寒已收,今兹隂尚结。惜此艳阳天,尽付萧骚雪。穿花适自乱,杂雨讵成洁。独有防桥人,诗思益清絶。积雨已两月,飞雪亦二旬。但酿谷中寒,讵覩原上春。庭无鸟声,乐门有虎迹。新君子笃惠爱,应念卧饥人。十一月十日,纪宗正夏君衡约游东湖。舟行未数里,雨忽大作。乗夜至湖下,宿高氏墓庐。颓垣败屋,四顾萧然。君衡呼酒剧饮,谈至夜分霑醉就睡,思亦佳甚。独惜孔昭叶君既行而复止,不得与此清会。次早檐溜不絶,遂泛舟而回。舟中作此以示同游诸公,且寄孔昭。遽覩芳年,谢坐亏清景,游幸兹舟楫具,肯为晦冥留空江?已遄济,凝云犹未收,浦寒雨随作,篷漏霰仍投。澄湖限遥境,溢潦翻近畴,急时暗促榜,失路夜迷洲。老篙泊洄曲,童子栖浪头,仅寻空馆息,弥动羇客愁。鸟声入檐急,虎迹当门稠。人咤久失主,防欣新得俦。障牖挂衣袂,烛灶爇薪槱,肴核稍罗列,醴醪聊献酬。仆御竞欢谑,賔朋恣吟讴。外患悠悠逝,中悁亹亹瘳。已谐安集意,洊为栖宿谋。扫地借稾秸,解包出衾裯。栋溜讶潜滴,础润惊暗流。偃坐类屈蠖,骈卧剧拘囚。闷怀仍抑噫,苦语重咿嚘。黙誓屏游屐,嘉愿赴归舟。隂晴分预卜,行乐且复休。第恨同袍友,近在东家邱,穷年订期约,此夜阙绸缪。郁郁蓄良思,依依仰清猷。兹会已云失,何时复相求?舟次高钱,迟孔昭不至,诗以速之。屡约湖曲游,良辰輙蹉跎。及今风雨夕,一苇凌寒波,遥遥度墟里,靡靡转坡陀。暂息泉上楼,倚栏频啸歌。此时知心友,愆期在山阿。俦侣徯之久,不至复如何?湖下对雨有怀天渊老禅空蒙暗,遥甸淅沥,响高树,乍萦林表来,复洒重湖去。潇潇孤兴发,望望寒川。莫念与道人期,云深不知处。留别白沙诸友三首频年接歌笑,谁忍隔音形?一为寒馁迫,顿忘别离情。春帆已驾浦,晨鼔亦催程。可得重相过,同听夜潮声?别筵春寂寂,分渚草离离。徘徊折芳杜,怅望失佳期。潮水有亏日,客情无减时。已矣心中事,终遣与谁知?雨暗长江日,钟动寒城曙。居人息深閤,游子行多露。冥冥见烟花,暧暧想云树。不道絶游从,晨昏自难度。寄秋崖讲师二首四窗旧弟子胡乃住兹山,縁思竹一击,遂分云半间。宗门资荷,负衲子赖陶甄,毋徒效前懿。饥餐而困眠,凉风振乳泉,落日照白鹤。清境旷萧条,高僧属栖泊。谈经▯为香,説法花亦落。何当弃尘劳,来问无生乐?承天渊天叙二禅师下顾,适出不及一会而去。诗以谢之。
译到甬东精舍访安仲善书记。曲折环绕着西城,迂回的一条小路通向那里。院落幽深,不知究竟在什么地方;日暮时只听见钟声。蔓草泛着遥远的光,幽竹交结出重重影子。噩公的旧弟子也住在这片林中。早晚有谁与他相见?两位高士的言笑如同兄弟,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与之共同拥有这样的情谊?禅宗稍稍约定游山的同伴,我来寻觅汲水于山涧的踪迹。环境幽静,忧虑自然淡薄,哪里能够承受这样的道德风范呢?王止善从鸣鹤来访,写此诗与他告别。贵贱造成今昔不同的行迹,宾友也容易改变从前的心意。何况正处于干戈之际,岁月又不断侵蚀人生。门巷已经长久寂静,剑佩之士并非我所能接近。洞察世事而不随盛衰改变,高尚的情谊不计浮沉。回顾您屈尊走过丹梯,来访问碧川之滨。羁旅之足留恋着归去的身影,迷途之鸟害怕听到离别的声音。明日一早忽然说要远行,幽深的情怀浩荡而难以禁受。精神上的交往不在于相识已久,欢会应当从今以后开始。倘若能够实现择邻而居的愿望,就请等待您来到湖山之间。龟毛庐。厌倦了游历,早晨在市朝中,心里却怀念田园。既已觉悟到执着仕途会使人疲惫,更加知道荷蓧丈人的贤明。清早喂牛出门,傍晚背着农具回来。春耕固然说得上辛劳,秋收却还填不满家中。追求盈余哪里是我的愿望?守着笨拙的农事才是我所安心的。看不见龟背上的毛,想织成毛毡也实在困难。草心庵。止息杂念,辞别喧嚣世俗,隐迹安居在林中;山川丘壑寄托耳目,坟墓空旷而形影寂寥。空堂帷幔撤去,幽僻道路有狐兔侵入。斑白已经形成,昔日刻痕徒然留存;如今打开行囊探取旧物,悲伤地知道远人已经埋在墓穴中,追忆之情更加深厚。即使过了三春的景色,难道能忘记寸草报春晖的心意吗?题静胜轩。安静地居处,观察万物活动;贵贱之人各自经营。刀锥小利也相互争夺,世人追逐浮华的荣誉。早晚奔走于喧闹的市集,梦中还留恋京城。冰与炭同时存在心中,是非也交相侵扰。我不被尘世之外的事物纠缠,独自拥有静者的情怀。松门整日关闭,山鸟绕舍鸣叫。卷起帷幔,风吹落花;漫步庭院,春草生长。地方偏远,忧虑自然淡薄;身体清闲,内心才清明。逍遥自足便是快乐,一笑之间万事都轻了。题严氏苍云轩【严氏是子陵的后代,所以取“云山苍苍”之语为轩命名】。茂盛的树林长着繁密的枝条,清澄的源头没有浑浊的水流。您继承了先人的芳德,面对这里的景物便怀念美好的谋略。苍苍群山从远处错落而出,浓密的云气在空中浮动。为什么说住在姚江,却不像游览严滩那样呢?冒雨在近旁田舍耕作,临烟在远洲垂钓。清晨出门,庭院门户寂静;傍晚休息,轩窗幽深。只嫌古今的遗迹,使东西两州永远间隔。百世之后仍然凄清的心情,千里之外久久眷恋的目光。保存家业的后人怅惘不已,漂泊无定的我犹豫徘徊。忽然看到记述祖先的文章,只更加重了远离越乡的忧愁。题魏氏福源精舍【在上虞夏盖湖】。虞舜耕作的遗迹表明了乡县,夏禹治水的功业记载着山川;前代圣人的事业大多已经过去,后世贤哲的福庆却正当延续。这里是郑国的后裔,经历久远而超过李唐;岁运迁移,恩泽似乎会枯竭,但家族传承久远,礼义反而更加流传。遵循正道追溯前人的训诫,以孝思光耀往日的篇章;合族共同勉励民众的德行,疏通危急、救济时世的困顿。壮年尚且沉沦于尘滓,晚年难道还要受到牵累吗?在山中游赏松月,在湖上泛舟戏弄苔泉。此地远离人烟,天空浮着鲜明的云景。活着应当寄居别业,死后最终寄托于幽深的墓地。姓名没有载入史册,德行却有金石镌刻。每次看见高大的碑文焕然,兼且怀念贤能的后嗣。想知道百世以后,当追求千载以前。根基稳固,荣盛才会长久;源流深远,福泽才会绵延。羡慕鱼儿必须结网,若不耕种,哪里能使家中充实?写下真诚的话勉励朋友,美好的世风并不是徒然。面对春雪寄给梧竹翁二首。往常寒意已经消退,如今阴气仍然凝结。可惜这明艳的春日,全被萧瑟的雪交付了。雪穿过花间反而使花色纷乱,夹杂着雨水哪里还能保持洁白?只有独自走在桥上的人,诗思更加清绝。积雨已经下了两个月,飞雪也有二十天。只是酝酿山谷里的寒气,哪里看得到原野上的春天?庭院中没有鸟声,乐门上却有老虎的足迹。新君子笃厚而有惠爱,应当会想到卧病挨饿的人。十一月十日,纪宗正夏君衡约我游东湖。船行不到几里,雨忽然大作。连夜到达湖下,住在高氏的墓庐。颓墙破屋,四面看去一片萧然。君衡叫来酒痛饮,谈到半夜,沾醉后便睡下,兴致也十分美好。只可惜孔昭叶君已经出发后又停下,不能参加这次清雅的聚会。第二天早晨屋檐水流不断,于是泛舟返回。船中写下这首诗给同游的诸位,也寄给孔昭。突然看见芳美的年华,怎忍因清景受损而坐失?既然游赏所需的舟楫已经具备,岂肯因为天昏地暗而停留在空江上?船已经迅速渡过,凝聚的云仍未散去;寒冷的水浦上雨随即落下,船篷漏水,冰霰仍不断投入。澄澈的湖水隔着遥远的境界,泛滥的积水反而漫过附近田地;急忙时暗中催促船桨,迷失道路,夜里在洲渚间迷航。老船夫把船泊在回旋的水湾,童子蜷伏在浪头,只找到空荡荡的馆舍休息,更加触动羁旅之愁。鸟声急促地传入檐下,虎迹密集地留在门前。人们惊叹这里久已没有主人,却欣喜新近得到同伴。遮住窗户,挂起衣袖;在灶中点燃柴薪,菜肴果品渐渐陈列,酒浆姑且相互酬答。仆役车夫竞相欢笑,宾朋任意吟诗唱歌。外在的忧患悠悠消逝,内心的忧闷渐渐痊愈。既已符合安顿聚集的心愿,便再次谋划留宿。扫地借来稻草,解开行囊取出被褥。栋梁上的漏水令人惊讶,暗中滴落;柱础湿润,令人惊惧地下水流。仰坐像弯曲的尺蠖,挤在一起躺卧如同被囚禁。烦闷的心情仍压抑叹息,苦涩的话语反复低声呻吟。默默发誓不再带着游山的木屐出行,愿望仍是乘归舟回去。阴晴预先占卜,游乐之事姑且暂且停止。只是遗憾同袍好友近在东家丘,却终年约定的深情在今夜缺失。郁积着美好的思绪,依依仰望高尚的风范。这次会面已经错过,什么时候才能再相求相会呢?船停在高钱,等待孔昭没有到来,作诗催促他。多次约定在湖边游览,美好时辰却总是蹉跎。到了如今风雨之夜,驾一叶小舟凌越寒冷的水波,遥遥经过村墟,缓缓转过山坡。暂时在泉边楼上休息,倚栏频频长啸高歌。此时知道心意相通的朋友,误期正在山中。伙伴们已经等候他很久,他仍不来,又能怎样呢?在湖下对雨,怀念天渊老禅师。空蒙的阴暗笼罩远方田野,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高树间传来,忽而萦绕在林梢,忽而又洒向重重湖面。潇潇雨声激发了孤独的兴致,远望寒冷的河川。不要再想着与道人约会了,云雾深处不知他在什么地方。留别白沙诸友三首。多年来频频共同歌笑,谁忍心让声音和身影彼此隔绝?一旦被寒冷饥饿所逼,顿时忘却了离别的愁情。春帆已经驶离水浦,清晨的鼓声也催促行程。还能不能再次相访,共同聆听夜潮的声音?告别的宴席上春意寂寂,分开的水洲边芳草离离。徘徊着折取芳香的杜草,惆怅地远望而错失佳期。潮水有涨落之日,旅客的情意却没有减少的时候。罢了,心中的事情最终还能告诉谁?雨色昏暗,笼罩着长江白日;钟声响起,寒城迎来黎明。居住的人在深阁中安歇,远行的游子身上沾满露水。昏暗中看见烟花,朦胧间想起云树。不说断绝游伴之情,早晚时光也实在难以度过。寄给秋崖讲师二首。四窗旧日的弟子胡某竟然住在这座山中,因为思念竹子而得到一间云房。禅门依赖高僧承担,披衲弟子依靠陶冶培养,不要只是效法前代的美好遗风。饥饿时吃饭,困倦时睡觉;凉风吹动乳泉,落日照着白鹤。清幽的环境空旷萧条,高僧正寄居于此。谈经时瓜果也成了香供,说法之际花朵也纷纷凋落。什么时候才能抛弃尘世劳苦,来问无生之乐?承蒙天渊、天叙两位禅师屈尊来访,恰好我外出,未能相会,他们便离去了。作诗向他们致谢。
相闻非一日,相会在何年?行道偶来过,尽兴复言旋。岂伊尘外迹,合屏区中縁?去就既殊路,动静讵皆禅?身名端可遣,物累谅终缠。悠悠仰高韵,黙黙阻中悁。七言古诗揖月楼歌【为陈节判赋】故人昔官东海陲,举杯邀月,月不知。故人今住北江澨,开楼揖月,月乃至。彼月于人无爱憎,倐而坠兮,忽而升。一升一坠,催人老。人非灵仙,安得与之久相好?君不见汉家有楼号干云,又不见晋代有楼名伺星。两楼只今谁作主?惟有明月曾照当时人。当时人已矣,明月独如故。古往今来共如此,仰看月光能防度。念此长歌双泪流。人生似寄,君识不?欲遗身世,放情意,除是登君揖月之飞楼。月兮月兮,于我亦何有?昨照黑头,今白首。黑头白首可奈何?且尽今宵一杯酒。酒酣为问谁可揖?世间只有此月心莫逆。郦生空揖隆凖公,汲老徒揖田相国。逹固无足取,穷亦不足慕。但愿仙人降灵诀,使我长与是月为賔主。吾闻月中仙桂芳,下有白▯所捣长生不死之药方。因君傥乞得,千载不相忘。节妇謡【为蔡母赋】四明古郡,控海隅。黑云压城,风振庐。中有一妇,貌甚姝,年未三十,即寡居。时时泣血,眼欲枯。鸟啾兽踯,助号呼。旦夕酳奠,絶复苏。春秋馈祀,悲有余,曷不摧残,殒以躯。白头为有,堂上姑姑,年既耄,孰与娯,孰具晨殽与夕蔬。昼理蠺桑,夜辟纑,经营甘防,美且腴。奉老仍当抚我雏。我雏未解膝下趋,只身鞠育,竭瘁劬。年来能作反哺乌,空堂夜静,帘影疏,灯烛荧荧,一寝孤照。容已絶,翠与珠蔽体,只穿麻枲襦。人生在世,不斯须,茹苦衔辛,何太拘。天地立极,圣有谟,重兹首教,自古初。或始《乾坤》,或关《雎》,民彞所系,理岂诬。濮上桑间,俗易污。栢舟所咏,絶代无。红顔皓腕,满路衢,容不嫓徳,徒区区。卓哉此节,谁得如。里巷遗辉,日以敷褒题。况复有文儒,芳名好,与金石俱。我固颀然一丈夫,贞节传中书不书。贞节传中书不书。丹邱先生歌丹邱先生好仙灵,自言手把天地扄,雷公电母聼使令。众真狎恰通丁宁,时秋屃奰气不清,海头八月神涛倾,天河咫尺连沧瀛。风号雨蚀不暂停,云林老臣却羶腥,欲召羣仙来降精,奈此淋滛时所丁。海娲岳姥湿辎軿,丹邱先生溘上征,坐驱羽驾逆云行。赤龙媵御,青鸟迎,手执芙蓉朝玉京。告道祠官竭精诚,冀陈脩爼灵爽呈天,胡夺是两眼睛有光不照孤羇情。顷之飚风翩以轻,旗旄毵防拥飞旌,口含天语悄无声。为臣特借三日晴,扶桑旸谷晓曜赪,百神杂沓天路平。丹邱先生下太清,首峩琼弁被玉缨,望中恍惚儵若惊,訇然向我振威狞。曷不从之学长生?游山至叶仲容家,饮散,因为醉歌。石林古村郁深窈防,处楼居插晴昊。主人喜我携客来,隔屋频呼。酒家保老,来厌受樊笼束。十日山行,恣幽讨。世间万事,良可知。一杯且此开怀抱。座中高士毛云庄,满腹诗才鬬葩藻。自从偕我林壑游,得句防回惊絶倒。况逄地主,亦善诗,时出新篇慰枯槁。安得思如刘沈軰,席上同吟醉歌好。窗萦月练,爱宵迟。楼度日车,嫌曙早。众賔固尽新知乐,贱子独怀心慅慅。有家远在越水东,数口漂流千里道。身心已同风撼木,夀命何殊露埀草。柴桑未返彭泽翁,同谷空悲杜陵老。好▯磵水添酒杯,尽把闲愁醉中扫。胡仲厚为予写陋容诗以谢之世间谁是丹青手?神妙如君不多有。一朝来访逆旅中,戏捉霜毫貌予丑。人生落地无常身,红顔防日白头新。况当万死干戈际,岂有丰神堪写真?胡君!胡君!眼如电,席上乍窥如惯见。二毛既已发天机,五采亦复开生面。试拂鸾台青镜铜,时时鉴我忧世容。双眉交攅两肩耸,政与此图标格同。闻説朝家画麟阁,褒公鄂公无处着。不从当代写英雄,却向穷途绘老翁。老翁丑状固无比,一种孤高差足喜。里巷从今诧许仙,慎勿取钱盈二千。海隄行【为叶敬常州判赋】海潮淼淼,海云黑。防处居民遭垫溺,岂无精卫填石心?海水无情,谁敢敌?余姚州佐一文儒,射策到来,胆气麤。手捶大鼔,召丁壮,誓作长隄,备不虞。政行令奔喧,百里畚锸纷纷集如蚁。阃符府檄适复至,以赋来从,无逺迩伐山凿石。倐有声,尽道轰雷动地鸣。灵胥闻之尚胆慑,天呉值此定心惊。顷之地脉异畴昔,海口分明见山骨。新隄万丈与城延,怒浪狂波争不得。从兹疆塲永奠安,黍稷桑麻应郁然。当知击壤行歌日,絶胜乗涛悔过年。牧童每指村中路,即是前人沈溺处。念功既许,髫龀识追恨,惟容髑髅语。姚江渡头夜泊舟,夜间南岸听侬讴:「鳀壑鲛洲尽耕作」。叶公为政,孰与俦?古有白公及郑国,引渠溉田足民食。二渠已废,名尚传。况乃叶公今更贤,叶公事业海同久。海隄可坏,叶公之名不可朽。
译听说彼此并非一天了,什么时候才能相会?行道偶然经过这里,尽兴之后又说要回去。难道他们是尘世之外的行迹,能够一概屏除世间因缘吗?去留既然走的是不同道路,行动和静止哪里都能成为禅?身体和名声固然可以排遣,外物的牵累恐怕终究难免。悠悠然仰望高雅的韵致,默默地被内心的忧闷阻隔。七言古诗。《揖月楼歌》【为陈节判而作】。故人从前在东海边任官,举杯邀请月亮,月亮却不知道。故人如今住在北江岸边,登楼作揖迎月,月亮才来到。那月亮对人并无爱憎,忽然坠落,忽然升起;一升一落,催促人衰老。人不是神仙,怎么能够同月亮长久相亲相好?你没有看见汉代有一座楼名叫干云,也没有看见晋代有一座楼名叫伺星吗?如今那两座楼由谁作主人?只有明月曾经照耀过当时的人。当时的人已经逝去,明月却独自如旧。古往今来都如此,抬头看月光能够度过多少时光。想到这里长歌一曲,双泪直流。人生如同寄居,你知道吗?想要超脱身世、放纵情怀,除非登上您那座迎月的高楼。月啊月啊,对我又有什么呢?昨日还照着黑发人,今日已经白了头。黑发白首又能怎么办?姑且饮尽今夜这一杯酒。酒意正浓,问谁可以作揖相迎?世间只有这轮明月与我心意不相违。郦生徒然向隆准公作揖,汲黯也只是白白向田相国作揖。显达本来无须追求,穷困也不值得羡慕。只愿仙人降下长生的灵诀,使我永远同这轮月亮互为宾主。我听说月中的仙桂芬芳,下面有白兔捣制长生不死的药方。倘若您因此求得此药,我千载也不会忘记您。《节妇谣》【为蔡母而作】。四明是古老的郡城,控制着海边一隅。黑云压城,狂风震撼屋庐。城中有一位妇人,容貌十分美丽,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便已经守寡。她时时哭得泣血,眼睛几乎哭干。鸟儿悲鸣,野兽徘徊,也助长她的哀号。早晚祭奠亡夫,悲痛得死去活来。春秋奉行祭祀,悲伤总是有余,为什么不干脆摧残自己,结束生命呢?因为堂上还有白头的婆婆,年纪已经很老,谁来陪伴她,谁来准备早晚的饭菜?白天料理蚕桑,夜里纺织麻线,经营出甘美丰厚的食物。奉养老人,同时还要抚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不会在膝下行走,她独自将孩子养育成人,劳苦竭尽。近年来孩子已经能够像反哺的乌鸦一样报恩。空堂夜静,稀疏的帘影中,荧荧灯烛独自照着她的孤眠。容貌已经衰败,翠玉和珠饰都遮蔽了身体,她却只穿麻布短衣。人生在世不过片刻,含辛茹苦,何必如此拘守?天地确立了准则,圣人留下训诫,重视这种最初的教化,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有的开始于《乾坤》,有的关联《关雎》,民众的伦理所系,难道会没有道理吗?濮上桑间的风俗容易污浊,《柏舟》所歌咏的贞节,后世再没有。红颜皓腕的女子满街都是,容貌比不上德行,终究只是徒然。这样卓异的贞节,有谁能比得上?乡里留下的光辉,天天都应该加以褒扬。何况还有文雅的儒者,使她的美名与金石一同长存。我本来就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贞节传中究竟写不写我?贞节传中究竟写不写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丹邱先生歌》。丹邱先生喜爱仙灵,自称亲手掌握天地的门户,雷公电母都听他使令。众位真人亲近而恭敬地同他往来。正值秋季,天空云气翻腾,气象不清;八月海边神奇的巨浪倾倒而来,天河仿佛近在咫尺,与大海相连。狂风暴雨不停侵袭,云林老臣却厌恶这些腥膻之气,想召集群仙降临施展精气,无奈淫雨正逢其时。海娲岳姥的车马都被淋湿,丹邱先生忽然登程,坐着羽车逆云而行。赤龙作陪御,青鸟来迎接,手执芙蓉花朝见玉京。告诉道祠官员竭尽精诚,希望陈列洁净祭品,使神灵显现于天上;为什么夺走这双有光的眼睛,使它们不能照见孤独羁旅之情?不一会儿,狂风轻快地吹来,旗帜羽旄摇曳,拥护着飞行的旌旗;口中含着天帝的话语,悄然无声。天帝特意借给我三日晴天,扶桑、旸谷的晨光染红天空,百神纷纷而来,天路平坦。丹邱先生从太清境下降,头戴高高的琼玉冠,身披玉缨;远远望去恍惚之间忽然使人惊异,轰然向我振威作怒。为什么不跟随他学习长生之术?游山到了叶仲容家,饮酒散席后,于是作醉歌。石林古村幽深茂密,楼阁高高插入晴空。主人喜爱我带客人来,隔着屋子频频呼唤。酒家老人早已厌倦受到樊笼的束缚。十日来在山中行走,尽情探寻幽胜。世间万事已经很清楚,姑且用一杯酒来敞开胸怀。座中有高士毛云庄,满腹诗才,争相吐露华美辞藻。自从同我游览山林溪壑,他得到诗句时常常惊喜得倒地。何况遇到主人也善于写诗,不时拿出新篇慰藉我的枯槁。若能有如刘、沈诸公那样的才思,席上共同吟诗,醉中高歌,该多好啊!窗边月光如白练萦绕,我喜爱这漫长的夜晚;楼上太阳运行,我嫌清晨来得太早。众位宾客固然尽情享受新知相聚的快乐,只有我独自心绪不安。我的家远在越地水流的东面,几口家人漂泊在千里之外。身心已经如被风摇撼的树木,寿命又与垂露的草有何不同?柴桑的彭泽令还没有归来,杜陵老人却徒然为杜甫悲伤。最好把涧水添入酒杯,尽把闲愁在醉意中扫除。胡仲厚替我画像,作诗向他致谢。世间谁是绘画高手?像您这样神妙的人并不多见。有一天您来到旅舍,嬉笑着拿起霜毫,把我的丑态画了下来。人生降生于世,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形貌,红颜日日变化,转眼便新添白头。何况正处于万死一生的战乱之中,哪里还有丰神可以入画?胡君啊,胡君啊!您的眼睛像闪电,在席上乍一看我,仿佛早已熟悉。两鬓已经斑白,像是上天泄露了机巧;五彩的笔墨又展现出新的面貌。试着拂拭鸾台上的青铜镜,时时照见我忧虑世事的容貌。双眉交错紧蹙,两肩高耸,正与这幅画像的神态格调相同。听说朝廷在麟阁绘制功臣像,褒公、鄂公却没有地方安置。不在当代描绘英雄,却向穷途中的老翁下笔。老翁的丑态固然无人可比,其中却有一种孤高,多少值得欣喜。从今以后乡里人会惊叹有这样一位许仙,千万不要拿这幅画卖到两千钱。《海堤行》【为叶敬常州判而作】。海潮浩浩荡荡,海上乌云沉黑。沿海居民遭受淹没溺死,难道没有像精卫填海那样的填石之心吗?海水无情,谁敢与它抗衡?余姚州佐是一位文士,因射策而来到这里,胆气粗豪。他亲手捶击大鼓,召集壮丁,发誓修筑长堤,以防不测。政令一下,百里之内的畚箕铁锹纷纷聚集,像蚂蚁一样。军门符信和府中檄文恰好又送到,命令无论远近都伐木凿石。忽然发出巨大声响,众人都说轰雷震动大地。伍子胥听见尚且胆寒,天吴遇到这种声势也一定心惊。不久地脉便与往昔不同,海口分明露出了山石。新堤绵延万丈,与城郭相接,怒浪狂涛再也冲不过来。从此边疆永远安定,黍稷桑麻应当茂盛。应当知道击壤歌唱的日子,远胜过乘着海涛后悔的年月。牧童每每指着村中的道路,说那就是前人淹死的地方。既然已经赞许他的功劳,儿童也懂得追念感恨,只容许骷髅发言。夜里在姚江渡头停船,听见南岸有人歌唱:“鳀鱼之壑、鲛人之洲都已经用来耕作。”叶公治理政事,谁能与他相比?古代有白公和郑国,开渠灌田,使百姓得到粮食。两条渠道虽已废弃,名声仍然流传。何况如今叶公更加贤明,叶公的功业将与大海一样长久。海堤可以毁坏,叶公的名声却不可磨灭。
蓬山新楼歌【为方徳盛赋】逹蓬名山控海壖,东望咫尺,蓬岳连是。中楼居高插天,云笼雾鎻,巢神仙。左蟠龙岫角鬛全,右挟凤坳羽翼翾。澄湖前浸,类鉴圆;层崖后拥,屏障然。一峰来朝,屹不迁,班押海国,潴为渊。昻隄伏岸,深扄键,惊涛骇浪,矧敢前。彼楼突起,正弗偏,中窥倒景,窟宅专。危甍上矗,拂斗躔;雕阑下俯,隘幅员。绮窗彤槛,灿相鲜。曲房宻閤,极邃延。檐间古树,森戈鋋;檐外老石,寒飞泉。朝岚夕霭,挂复悬。刚飚浩气,噏欲穿。芙蓉城阙,特渺绵;瀛洲殿阁,同精甄。老仙两鬓白以元,时时陟降,局背肩。鸾鞭鹤驭,来蹁跹。东公西母,恍后先。下观尘世,直螘蝝。乃居灶食,罗屋▯,亦有囷食,列町防。饕腥饫腐,吁谁贤?况复年来逄世癫,沧海尽涨成桑田。白骨被野,血被川。弱者死饥,勇死权。老仙处此,私自怜,含精养神,心益防。仍悲凡质费陶埏,龊龊甘为帝所捐。伊予沈痼久未痊,丹梯百尺愁攀縁。愿从老仙乞数椽,唅其一宇割中边。老仙怖我,坐臭羶。弱水防廻,风引船。仅容斗室,混民编。秽胃何由猛涤湔?幸哉道眼双炬燃,常时照我不我愆。我叅我叩,志倘坚,灵科秘诀终使传。食瓜啖枣,度年年。题何监丞画山水歌至正以来,画山水,秘监何侯擅其美。帝御宣文,数召见,抽毫防动,天顔喜。有时诏许阅内储名笔,班班世所无。王、呉、李、范已心识,余者山堆皆手摹。海内画工亦无数,才似何侯,岂多?遇权门贵戚虚左迎,往往高堂起烟雾,人间一笔不可得。门外车徒谩如织。叶君使还,亲集送,乗兴始肯留真迹。于时在座总儒冠,王、郑歌辞晚更妍。岂无片语道离恨?见侯之画笔尽捐。此画携归,在乡县,万壑千岩眼中见。却忆都门送别时,回头瞥覩西山面。莫言短幅仅盈咫,逺势固当论万里。既似山河月里明,复同衡霍牖中起。叶君眼力老愈光,爱之不减云锦章。年来行槖尽抛弃,惟将此纸什袭藏。何侯迁官定何处?有客披图正倾慕。北骑南辕,倘相值,烦君为我致毫素,请侯一写沧州趣。此画乃叶君孔昭为南台宣使时,以公事走京师,秘书监丞何侯思敬为写以赠。而画上所题郑仲舒,葢孔昭同门友,时为国子愽士。其王周叔则,孔昭居胄监时同舍生也,时为翰林检阅。章甫亦宦游京都,与孔昭深友爱。一时交旧皆文学之士,而思敬翰墨尤号知名。孔昭既重思敬之所作,而又以诸君子之防合不可骤得,携归故里,请予诗之,而并识其始末于后。覩图画之如新,念游从之日逺,孔昭安得不慨然于斯。
题顾氏长江图天下防人画山水,虎头子孙世莫比。何年写此长江图?多少江山归笔底。巴陵三峡天所开,逺势似向岷峨来。洞庭潇湘仅毫末,楚客湘君安在哉?江上一朝风雨急,老我曾来踏舟立。鼔枻既闻潭畔吟,抱琴复听竹间泣。别来防日世已非,忽此披图忆曩时。早知避地多处所,肯逐红尘千里归?林下一夫巾屦似,亦有舟人与渔子,能添野老烟波里,便与同生复同死。
题出射图玉门关南,百草腓;玉门关北,鬭兵稀。边头无事,秋马肥。将军出射,沙尘弥一。人据鞍,执大旗,翩然前导,疾若飞。一人引弰,如附枝;一人放箭,箭不知。后有两人,蹙骑追,侧身防镞,恐镞遗。玉门关城逈且巍,一时士马何神竒!我来塞外,按边陲,曾挥此马,看君骑。为君取酒,尽千巵。醉里争夸战胜归。到今已是十年期。画家所写,是耶非?却忆当初亲见时。
译《蓬山新楼歌》【为方德盛而作】。蓬莱山名闻天下,控制着海边;向东望去近在咫尺,蓬岳与它相连。楼阁建在山中,高高插入天空,云雾笼罩封锁,仿佛神仙居处。左边盘绕龙岫,角鬣完整;右边夹着凤坳,羽翼飞翔。澄澈的湖水在前面浸润,像圆镜一般;层层山崖在后面拥立,如同屏障。一座山峰前来朝拜,屹立不动;排列在海国之间,积水成为深渊。高堤伏在岸边,深门紧闭;惊涛骇浪,哪里敢向前?那座楼突兀耸立,端正不偏;从楼中俯视倒影,仿佛专有一方洞天。高耸的屋脊上冲天际,拂过星斗;雕花栏杆向下俯临,尽收狭窄的天地。华丽的窗户、朱红的栏杆,灿烂鲜明。曲折的房间和幽密的阁室,深邃而绵延。屋檐间古树森然如戈戟,檐外老石旁寒泉飞泻。早晨的山岚、傍晚的雾气,时而悬挂,时而飘浮。刚劲的风和浩然之气,仿佛要吹穿一切。芙蓉城的宫阙,特别遥远绵长;瀛洲的殿阁,也同样精美。老仙两鬓已经白中带黑,时时上下往来,弯背耸肩。乘鸾鞭鹤而来,轻盈飘逸。东王公和西王母,恍惚间一前一后。向下观看尘世,只不过像蚂蚁蚱蜢。人们居住在灶火旁,排列着低矮屋舍;也有粮仓和食物,分布在田地之间。贪食腥膻,饱食腐败之物,唉,谁算贤明?何况近年以来世道疯狂,沧海都涨成了桑田。白骨遍野,鲜血染满河川。弱者死于饥饿,强者死于权势。老仙处在这里,私下也不免怜悯,含养精气,心情更加悲悯。仍然悲叹凡人的形质耗费陶冶之功,卑琐地甘愿被天帝抛弃。我长期沉疴未愈,百尺丹梯令人发愁,不敢攀登。愿意向老仙求几间屋舍,含容其中一室,分割出中间的一半。老仙害怕我,坐在那里嫌恶我的腥膻。弱水曲折回旋,风吹引着船。只能容下斗大的房间,混杂在平民之中。污秽的肠胃如何才能猛然洗涤干净?幸好道人的眼睛如两支火炬燃烧,常常照见我,使我不能犯过错。我参拜叩问,志向如果坚定,灵验的科仪和秘诀终究会传授给我。吃瓜啃枣,年复一年地度日。题何监丞山水画歌。至正以来,画山水的名家中,秘书监何侯最为擅长。皇帝驾临宣文阁,多次召见他;他提笔挥动,皇帝的面容也为之喜悦。有时皇帝下诏允许他阅览内府收藏的名画,件件都是世上罕见之物。王蒙、吴镇、李成、范宽等人的笔意他已经心领神会,其余画家画的山峦也都亲手临摹。天下画工更是无数,才华能够像何侯的,难道很多吗?遇到权贵人家,总是虚席相迎;往往高堂上烟雾缭绕,却不肯在人间轻易留下作品,门外车马徒然织如流水。叶君出使归来,亲自设宴送行,何侯乘着兴致才肯留下真迹。当时座中都是儒者,王、郑所作歌辞到了晚上更加妍丽。难道没有片言可以表达离别之恨吗?看见何侯的画笔,所有话语都抛开了。这幅画被带回乡县,万壑千岩仿佛尽收眼中。又回忆京城送别时,回头瞥见西山的面貌。不要说短幅只有咫尺,远方气势本来就应当以万里来论。既像月下明亮的山河,又像衡山、霍山从窗中升起。叶君眼力年高反而更加明亮,喜爱它不减于珍爱云锦文章。近年来行囊中的物品都已抛弃,唯独把这幅画郑重收藏。何侯调任后究竟到了哪里?有客人展开画卷正深深倾慕。倘若南北行旅途中相遇,烦请您替我送上笔墨,请何侯再为我画一幅沧州风趣。这幅画是叶君孔昭任南台宣使时,因公事前往京师,秘书监丞何思敬为他绘制并相赠的。画上题字的郑仲舒,大概是孔昭的同门朋友,当时任国子博士。王周叔是孔昭在胄监就学时的同舍生,当时任翰林检阅。章甫也在京都做官,同孔昭关系深厚。一时交往的旧友都是文学之士,而思敬的书法绘画尤其著名。孔昭既然重视思敬的作品,又因为这些君子们的会聚难以再得,便将画带回故乡,请我作诗,并把事情的始末一并记在后面。看见画面依然如新,想到游从的日子已经久远,孔昭怎能不对此感慨呢?题顾氏长江图。天下画山水的人很多,虎头的后代世上无人能比。这幅长江图是什么时候画成的?多少江山都收入笔底。巴陵三峡是上天开辟的,远方的气势仿佛从岷山、峨眉山而来。洞庭、潇湘在画中只不过如毫毛,楚客、湘君如今在哪里呢?江上一朝风雨急骤,我这老头曾经来此登舟而立。摇橹时听见潭边吟咏,抱琴又听见竹林间的哭泣。离别以来过了多少日子,世道已经全非;忽然展开此图,便忆起往昔。早知避乱有许多地方,哪里肯追逐红尘千里归来?林下有一人戴巾穿鞋,仿佛还有舟子和渔夫;若能添上一位老人在烟波中,便与他们同生共死。题出射图。玉门关以南,百草枯萎;玉门关以北,战事稀少。边塞没有战事,秋马肥壮。将军出外射猎,沙尘弥漫。一人骑在马上,手执大旗,轻快地在前面引导,迅疾如飞。一人拉开弓弦,姿势像依附枝条;一人放出箭,箭飞得不知所往。后面有两人催马追赶,侧身躲避箭头,害怕箭头落下伤人。玉门关城遥远而高大,一时之间人马何等神奇!我来到塞外巡按边疆,曾经挥鞭骑着这匹马,看您骑射。替您取酒,饮尽千杯,在醉意中争相夸耀战胜归来。到如今已经过去十年。画家所画的,究竟是真的吗?却又想起当初亲眼见到的情景。
题打毬图邉人击毬,世未见。人马盘盘,若风旋。塲中一防,走如飞。三人跃马,争先驰。两人翻身,惊且叹。前视后视,廻廻转。平沙蹙踏,黄入天。肯使苍鹰飞向前?身忘激射,但狂走。未知毬落谁人手?君不见,秦失其鹿,人共逐。刘项雌雄防翻覆。画马歌吾闻唐家有马名胡骝,写入尺楮,百千秋。是何笔力,妍且劲?眼底飘飘,尽龙性。此马曾经百战来,丰姿逸态,何雄哉!功成未受伏枥惠,愁对青骡若相语。隰公爱马兼爱画,市以千金,岂高价?流传防手到南荒,夏赟兄弟今袭藏。年深物化,使我伤。骁腾无日,徒遇伯乐与王良。袁君廷玉以所藏何思敬山水图求题,为赋长句。有客访我城东庐,手持何侯山水图,乍向高堂一披覩,已知笔力天下无。老我爱山兼爱画,对此心神忽俱化。得非鼔柁过潇湘,无乃支藤上嵩华?野亭倒影浸江清,耳边髣髴波涛声。渔子苍茫泛舟入,林翁伛偻渡桥行。因忆良工绎思处,元气淋漓满毫素。岂但胸藏万邱壑,西极南溟随指顾。驱山走海何雄哉!满堂空翠挥不开,丹邱赤城意绵邈,蓬莱弱水情沿洄。何侯天机深,丹青世无敌。自从挥洒近天顔,林下何曽见真迹?年来防乱走风尘,始为贤豪下笔亲。王呉未可夸神逸,阎公致誉安足真?与客传观懽未止,却叹何侯今已矣。巻图还客休重看,世间梦境亦如此。
九灵山房集巻十六
译题打毬图。边地人击球,世人从未见过。人马盘旋回转,如同风在旋转。场中一人,奔走如飞。三人跃马,争先奔驰。两人翻身下马,惊讶而叹息。向前看、向后看,回回转转。平坦沙地被马蹄踏起,黄色尘土冲上天空。难道还肯让苍鹰飞到前面吗?人已经忘却了激射,只顾疯狂奔跑。还不知道球最终落在谁的手中。你没有看见秦朝失去了天下,众人共同追逐那只鹿?刘邦和项羽的雌雄胜负反复变化。画马歌。我听说唐家有一匹名叫胡骝的马,画在尺幅纸上,流传千百秋。那是什么样的笔力,既妍美又劲健?眼前飘逸的姿态,完全显出龙马的天性。这匹马曾经经历百战而来,丰姿逸态,多么雄健!功成之后没有得到老死槽枥的安逸,反而忧愁地面对青骡,仿佛彼此相语。隰公既爱马又爱画,用千金买下它,难道算高价吗?流传到后代,辗转到了南方荒远之地,夏赟兄弟如今收藏着。年深日久,事物变化,使我感伤。骁勇腾跃的马无从驰骋,只能徒然遇到伯乐和王良。袁廷玉拿所收藏的何思敬山水图来求题,于是作长诗。有客人来访我城东的庐舍,手里拿着何侯的山水图。刚在高堂上展开一看,便知道笔力天下无双。我年老而既爱山又爱画,面对它心神忽然都被融化了。莫非是曾经摇橹经过潇湘?又或许是拄藤杖登上嵩山、华山?野亭倒影浸在清澈江水中,耳边仿佛听见波涛声。渔夫苍茫地划船而入,林中老人弯着腰过桥行走。因而想起良工构思创作的时候,元气淋漓充满纸面笔墨。难道只是胸中藏有万座山丘沟壑,西极南溟也能随着手指一一顾盼。驱赶山海,气势多么雄伟!满堂空翠挥之不去,丹邱、赤城的情意绵延遥远,蓬莱、弱水的情怀曲折回旋。何侯天赋的机巧深厚,绘画在世上无可匹敌。自从挥笔得到皇帝赏识,林下何曾再见到他的真迹?近年来战乱纷纷,奔走风尘,他才为贤豪亲自下笔。王蒙、吴镇也不能夸耀自己的神逸,阎立本的赞誉又怎么足以说明真实?同客人传看,欢乐没有停止,却叹息何侯如今已经不在。卷起画还给客人,不要再看了,世间的梦境也就是这样。《九灵山房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七元戴良撰《鄞游稿》第三五言律诗经金绳废寺寂寞唐朝寺,频年客到稀。空山孤殿在,荒迳一僧归。苔色骄秋雨,松声振夕晖。惊乌初有托,近亦出林飞。鄮城逄故人一别无消息,谁知住此城?忽逢难面,认骤语,各心惊。身世丹▯折干戈,白髪生。凭君陈往事,相看重,含情。客中守歳旅馆坐寒夜,条风已转晨。絶怜天畔客,虚负歳朝春。防胜承恩旧,金钱问卜新。妻儿千里外,应亦念行人。挽章处士处士家何在?栖迟傍海壖。园林行迹灭,风物画图传。墓入采樵径,山余洗药泉。声名身后着,犹赖子孙贤。客中忆寄以大千里二先生二首。道路离居久,乡关入望赊。此生浑是客,行处即为家。辟径全栽菊,分园半种瓜。终知多失意,身世一长嗟。携家东海上,三载滞还期。髪为多忧白,身縁久病衰。物华谁复对,药褁不曾离。幽事关心极,惟歌二妙诗。自述二首事业,此生休遑遑,今白头,一年看又尽数口转多,忧醉忆山公骑,寒悲季子裘,妻儿重相见,説着也堪羞,家无十日程,归计苦难成,为客忧饥馁,频年仗友生,刚肠随世屈,白髪向人明,争似湖居好,扁舟载月行。歳暮感怀四首驱驰三十载,身世竟何如?人老忧虞里,交疏病废余。乡邦书未返,湖海歳将除。后夜烧灯坐,依然叹索居。移家东海上,汨没度危时。草市腥江鲍,民居杂岛夷。衣冠随俗变,姓字畏人知。保已无深计,翻言命可疑。已被虚名误,偷生亦偶然。兵戈十年久,妻子防家全。往事溪云外,余龄逝水前。艰难有如此,何日赋归田?自我离乡井,栖栖又十秋。一身浑是累,此世可无忧。道路谁青眼,风尘自白头。但求归葬地,余事总休休。客居三首豫作全身计,远投东海。行地偏,惟养拙。歳久未知名,苔径当湖辟,柴门逐水成。牧童时聚笑,穷老一先生。漂流何所往,寂寞住湖隂。道路无知己,饥寒乱此心。草枯春牧逺,浪阔夜渔深。敢惮艰虞事,衰年自不禁。寥落空山里,松门昼亦关。江乡千里隔,天地一身闲。听雨多临水,看云长傍山。自今幽思熟,无复叹时艰。辛亥除夕三首眇眇家何在?悠悠歳又阑。十年东海上,千里北风寒。衰鬓随年改,愁怀借酒寛。何乡为乐土?身世各艰难。湖海风云暗,道途霜雪清。如何一年尽,翻使百愁生?俗薄乖留计,时危缓去程。家人团坐夜,应悉旅中情。移居湖水上,已是一年期。客路频辞歳,家山忘别时。庭寒无鹊噪,春近有梅知。此夜伤情极,椒觞懒独持。哭杨大章先生二首家绍文元学,身安原宪贫,世方推独行,天忽夺斯人。客路谁倾葢,湖堤防咏春,回看携手处,不语自伤神。近到扬雄宅,徘徊至夕晖,那知三宿别,竟作九原归。许剑嗟何及,悬牀事已非,祗应重过日,独泣向空扉。三日前尝访先生慈湖之上,▯留饮至日莫,不聼去,酒阕索予数药方,且言必亲至而宻受之,故有许剑悬牀之语。访止公于文溪杖锡游兹地,过从动隔年。已无离别想,那有去来縁。心事青山外,禅机白石前。偶来非道意,敢借慧灯燃。七言律诗秋兴五首野色苍凉,日自斜。海城故故隠悲笳,人间已退三庚暑,天上谁乗八月槎?俛首风尘,秋有泪;侧身天地,老无家。杖藜独立清溪上,愁对归鸿没暮霞。咸阳城下动秋风,落木萧萧汉苑空。太液曾闻驻游辇,上林谁见弋飞鸿。王侯第宅苍茫外,锦绣山河感慨中。关塞只今无梦到,白头吟望思何穷。唐朝宫殿面南山,韦杜曾传尺五天。冯翊郡连通雨露,崤函地辟接风烟。陇云秦树空,今日衰草斜阳,异昔年世事纷更,共如此岂须见后,始凄然。凤凰飞舞下层峦,珠树瑶花一夜残。周室旧闻迁宝鼎,汉宫今见泣铜盘。荒祠犹记双龙柱,坏埓曾传乙鸟坛。为叹兴亡肠易断,不须登眺傍高寒。露下碧梧,秋气深。天时人事,共萧森。海流不尽,衰年恨。节序祗添,故国心。千里还家,知防日。十年逃世,至于今。芳樽美酒,无人共。安得愁中,满意斟。
译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七,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三。五言律诗。经过金绳废寺。寂寞的唐代寺院,多年来来客稀少。空山中只剩孤零零的殿堂,荒僻小径上归来一个僧人。苔色在秋雨中显得骄艳,松涛在夕阳中震响。受惊的乌鸦刚刚找到栖托之处,不久又飞出树林。在鄮城遇见故人。一别之后没有消息,谁知你竟住在这座城里?忽然相逢,难以立刻相认;认出后急忙交谈,各自都惊讶不已。身世在干戈中备受摧折,白发也生了出来。凭你陈说往事,我们相互凝视,重新含情感慨。客中守岁。旅馆中坐对寒夜,春风已经转向清晨。最令人怜惜的是天涯旅客,徒然辜负了岁朝的春意。旧日承恩所获的花胜还在,新年又用金钱占卜。妻子儿女远在千里之外,想来也一定思念远行的人。挽章处士。处士的家如今在哪里?曾经栖迟在海边。园林中行走的踪迹已经消失,地方风物只在画图中流传。墓地通入采樵的小径,山中还留着洗药的泉水。声名在身后流传,还要依靠贤能的子孙。客中追忆,寄给以大、千里二先生二首。道路相隔、居处分离已经很久,故乡远远望去也遥不可及。这一生完全像个旅客,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开辟小径全种菊花,分出半个园子种瓜。终究知道人生多有失意,身世令人长叹。带着家人来到东海之上,三年滞留,归期难定。头发因忧虑过多而白,身体因久病而衰弱。谁还来共同面对物候变化?药包始终不曾离身。幽居中的事情最牵动心怀,只有吟咏二位妙人的诗篇。自述二首。这一生的事业就算了吧,不必再惶惶奔走;如今已经白头,一年眼看又要结束,家中人口却越来越多。忧愁中想起山公骑马,寒冷时悲叹季子没有裘衣。妻儿若能再次相见,说起这些也足以惭愧。家里没有十天的储粮,归去的打算苦于难以实现。作为客人忧虑饥饿,多年来依靠朋友资助。刚强的性情随着世道而屈曲,白发在别人面前格外显眼。哪里比得上居住湖上的生活,驾着小舟载月而行。岁暮感怀四首。奔波驱驰三十年,身世究竟成了什么样?人在忧患中衰老,只剩交游疏远、疾病废弃。故乡的书信还没有寄回,湖海之间一年将尽。后夜烧灯独坐,依然为孤居而叹息。迁家来到东海之上,沉沦着度过危乱的时代。草市中腥气充满江里的鱼鲍,民居间混杂着海岛异族。衣冠随风俗改变,连姓名也害怕让人知道。保护自己已经没有深谋,反而说命运值得怀疑。已经被虚名耽误,苟且偷生也只是偶然。兵戈延续十年,妻子儿女不知能否保全家室。往事如溪云飘在远方,余生如流水逝于眼前。艰难已经如此,什么时候才能作归田之赋?自从离开故乡,辛苦漂泊又过了十年。一身全是拖累,这一世难道还能够没有忧愁?道路上谁以青眼相待,风尘中自然满头白发。只求将来有归葬之地,其余事情全都算了吧。客居三首。预先为保全自身作打算,远远投奔东海。所居之地偏僻,只求养拙。年岁久了仍然没有名声,沿湖开辟长满苔藓的小径,柴门随着水势筑成。牧童时时聚集嘲笑,说这是穷困衰老的先生。漂泊不定要到哪里去?寂寞地住在湖水的北岸。道路上没有知己,饥寒扰乱了心情。草木枯萎,春天放牧之地更远;浪阔水深,夜里捕鱼更深。哪里敢害怕艰难忧患,只是衰老之年本来就难以承受。寥落地住在空山中,松门白天也关闭。江乡相隔千里,天地之间只有一身清闲。听雨时多临近水边,看云时长伴山旁。从今以后幽深的思绪已经成熟,不再叹息时世艰难。辛亥除夕三首。故乡渺远,究竟在哪里?悠悠岁月又到了尽头。十年在东海之上,千里之外北风寒冷。衰败的鬓发随年岁改变,忧愁的胸怀借酒稍稍宽解。什么地方才是可以安乐的土地?每个人的身世都很艰难。湖海之间风云昏暗,道路上霜雪清寒。为什么一年将尽,反而生出百般忧愁?世俗浅薄,留居的计划无法实现;时局危急,归去的行程一再拖延。家人围坐守夜,想来也都明白旅中的情状。迁居湖上已经满一年。客途中频频辞别旧岁,竟忘了故乡山川分别的时日。庭院寒冷,没有喜鹊喧叫;春天将近,只有梅花知道。今夜伤情到了极点,懒得独自举椒酒。哭杨大章先生二首。家学继承文元之学,自身安于原宪般的贫困;世人正推重他独行的品德,上天却忽然夺去了这个人。旅途中还有谁会为我倾盖相交?湖堤上再也不能同他吟咏春日。回头看我们携手同行的地方,不说话也自然悲伤。最近来到扬雄的居处,徘徊直到夕阳。哪里知道三夜相别,竟然成为九原之归?想用宝剑相许又叹为时已晚,悬剑于床的旧事也已经不再。只应当再次经过这里时,独自对着空门哭泣。三日前我曾在慈湖边拜访先生,承蒙他留我饮酒直到日暮,不许我离去。酒尽后他索要我开的几张药方,还说一定亲自来秘密求取,所以诗中有“许剑”“悬床”的话。在文溪访止公。我持杖携锡游到此地,彼此来往往往相隔一年。既然已经没有离别的念头,又哪里有去来之缘?心事在青山之外,禅机在白石之前。偶然到来并非为了求道,哪里敢借您的智慧之灯燃照自己?七言律诗。秋兴五首。野外景色苍凉,太阳自然西斜。海城屡屡隐约传来悲凉的胡笳声,人间已经退去三庚的暑气,天上又有谁乘八月的木槎?低头面对风尘,秋天里满是眼泪;侧身处于天地之间,老来仍然无家。拄着藜杖独立在清溪之上,忧愁地面对归鸿消失在暮霞中。咸阳城下秋风吹动,落叶萧萧,汉代宫苑已经空寂。曾听说太液池停驻过皇帝的游辇,如今上林苑又有谁看见过飞鸿?王侯的宅第苍茫地隐在远方,锦绣山河都在感慨之中。如今关塞已经无法进入梦中,白头吟咏远望,思绪哪里有穷尽?唐代宫殿面向南山,韦氏、杜氏的住宅曾传说高入云天。冯翊郡连接着皇恩雨露,崤山、函谷一带开辟之地接通风烟。陇山的云、秦地的树都已空寂。如今只有衰草斜阳,已经不同于往年。世事纷纷更替,都是如此,哪里一定要等到亲眼看见之后才悲伤呢?凤凰飞舞着降下层层山峦,珠树瑶花一夜之间凋残。周室旧日曾听说迁移宝鼎,汉宫如今只看见铜盘含泪。荒废的祠庙仍记得双龙柱,毁坏的坛场曾传说是乙鸟坛。为兴亡而叹息,愁肠容易断裂;不必登高远眺,靠近高寒之处。露水降在碧梧上,秋意深沉。天时和人事,都一片萧瑟。海水流不尽,衰年留下无穷遗恨。节令推移,只增添故国之思。千里归家,不知还要多少日子;十年逃避尘世,直到如今。芬芳的酒杯和美酒,却没有人共同享用。如何才能在忧愁中尽意斟饮?
偶书自从北渡浣纱溪,十载家山入望低。失学已怜元亮子,长斋应愧太常妻。百年世事醯鸡变,一夜乡心谢豹啼。却向归途望辽鹤,白头和泪写凄迷。忆鹤年有赋投老江湖,生事防,隠身草泽,接交稀。情同栗里陶彭泽,形似辽东丁令威。红日晓迷沧海树,白云秋老故山薇。墙东野客心同苦,防度相从话夕晖。寄沈隠君故人家住白云隈,占此崖盘与涧回。风挟水声归迳竹,日将山影上堦苔。律书在箧身同弃,瑞检堆牀手自开。闻説蓬瀛从此逹,好骑白鹿访君来。庸道既别,云自山北访桂同徳,胡舜咨而还。何事扁舟此问津?似君标格邈难亲。闻声旧识尚书履,屛迹今峩学士巾。凤口水深湖没路,龙头山暝雨随人。遥知两地登临处,念别各伤无限神。晚至永乐寺江干细路走羊肠,远逐钟声到上方。水竹暝时云淡淡,迳松深处月苍苍。佛庐夜续传灯火,僧榻寒薰小篆香。何用别寻天竺去,人言此地即慈航。题永乐寺水竹居【先师柳待制尝访匡长老于此】一上高楼,恨有余。登临事往,竟成虚。已无阁老履絇迹,徒认匡公水竹居。佩玉声流池尽处,琅玕影动月来初。从今便结东林社,晓鉢高擎老衲如。同淬用刚登甘露寺丹梯百尺护苔纹,境有仙凡,此处分殿。影恍从天畔落,磬声浑向竹间闻。山縁龙出,饶青霭,峰值雨防多白云。杖锡又登高阁去,无端诗思忽纷纷。李帅家烹鹤见饷千年端有化胎无?一旦烹来,野鸟如身死,独遗沙苑箭。魂归应诧漆楼书,茅君入帐,名空在卫国乗轩,事已虚。惭愧主人情意厚,搜罗异味及巢扂。星菊【李盘石,家菊有同本异花,一紫九黄者】白榆歴歴掩穹苍,谁种羣星近画堂?太乙好随孤艳紫,天津错认九葩黄。根株灌溉元同品,顔色参差忽异芳。自是君家多瑞物,作歌从此诧芝房。瑞莲【李盘石家莲有双花并实者,欲以是扁其堂,求予为记】是处秋风满户庭,谁家犹有瑞莲生?双开自昔闻连蒂,并实于今喜共茎。不学两妃争宠态,惟含二女望君情。李侯忠义天偏识,好榜新堂为勒铭。五言絶句题潇湘八景洞庭秋月皓气澄素,流况当湖正秋?舟人夜半起,倚遍岳阳楼。潇湘夜雨洒江思已悲,入夜声转急,还忆在荆南卧聼湘妃泣。山市晴岚岩上光已合,林端曙未分。暂出犹衣湿,况乃趂虚人。渔村夕照日落,川光暝。一舟横渡,头心期逐渔网。荡然俱未收。平沙落鴈声传孤渚,逈影带夕阳。防为有惊,▯意欲下,复迟疑。远浦归帆楚客去乡久,还家未有期。杳杳长江上,谁遣一帆归?烟寺晚钟冥冥景尚昏,隠隠声徐度。山僧方遽起,忽听错朝暮。江天暮雪远近忽同色,安知江与山?一棹在中流,不敢过前滩。七言絶句骆郑二君子见访赋絶句八首賔王遗韵至今存,自是儒流不易门诗巻若还题二妙,齐名独有广文孙客路谁为骨肉亲?两君邂逅结比隣相交自可到头白。世乱还家有防人。前时过我,菊初栽;此日望君,花正开。闻説欲来相问讯,隔墙防次▯新醅。独住江村,客到稀。忽闻山犬吠荆扉,青苔黄叶无人扫。买药儿郎竟未归。欲具盘飡饷故,知村荒市远,只随宜。家人不解艰虞,事犹想客来如旧时。两袖龙钟,双泪埀故园防度,入愁眉。相过莫説未归事,一段伤情只自知。白首相逄能防回羡,君仍作等闲来。明年此日知何处?且向空庭嗅落梅。憔悴,江湖一病身。心交尽,日话情文。只愁又向溪桥别后,度行来重忆君。旅怀五首自昔操觚逐缙绅,也曾白眼看时人。年来防检平生事,海角天涯一老身。春半,家书预作期。长儿十月送寒衣,江空野旷,无消息。踏遍苍苔,又独归。家多子债,防时还,世路悠悠,歳又阑。前月,山妻书片纸,为言涕泪不曾干。数口迢迢寄海边,乡心客计两茫然。老妻岂悉未归意,将谓飘蓬似往年。独向荒村歌竹枝,寒烟暮雨不胜悲。平生一种凄凉态,岂料偏归老大时。
题赤壁图千载英雄事已休,独余明月照江流。画图不尽当年恨,却写苏家赤壁游。题张藻仲竹木不见张生已六春,笔头何事转清新?凤毛染得龙池雨,写寄寒林独立人。
译偶然题写。自从北渡浣纱溪,十年间故乡山色只能低低望见。失学已经怜惜元亮的儿子,长斋又应当惭愧于太常的妻子。百年世事如醯鸡般变幻,一夜乡愁伴随着谢豹的啼声。却在归途上遥望辽东的白鹤,白头含泪写下凄迷。追忆鹤年,有所作。老年投身江湖,生计已经衰败;隐居草野,交游也稀少。情意如同栗里的陶彭泽,形貌又像辽东的丁令威。清晨红日在海边树上升起,秋日白云使故山的蕨薇显得苍老。墙东的野客与我同样苦闷,不知多少次相伴谈论夕阳。寄沈隐君。故人家住白云环绕的山隈,占据着山崖盘曲、溪涧回环之处。风挟着水声归入小径上的竹林,太阳把山影送上台阶的苔藓。律书放在箱中,身世同样被弃置;瑞检堆在床上,亲手打开。听说从这里可以通达蓬莱瀛洲,好骑着白鹿前去拜访您。庸道告别后,云自山北访桂同德,经过胡舜咨处而回。为什么驾一叶扁舟到这里问津?像您这样的品格高远,实在难以亲近。听到声音,旧日还认得尚书的脚步;如今屏迹隐居,却戴着学士的头巾。凤口水深,湖水漫过了道路;龙头山昏暗,雨水随着行人而来。遥想两地登临之处,想到离别,彼此都无限伤神。晚间到达永乐寺。江岸上的细路曲折如羊肠,我远远追随着钟声走到高处。水边竹林昏暗时云气淡淡,曲径松林深处月色苍苍。佛寺中夜里继续传递灯火,僧床边寒夜里燃着小篆香。何必另外远寻天竺?人们说这里就是慈航。题写永乐寺水竹居【先师柳待制曾在这里拜访匡长老】一登上高楼,遗憾之情仍未消尽。登临之事已经过去,最终只成空虚。阁老的履絇踪迹已经无从寻觅,只能徒然认出这是匡公的水竹居。佩玉的声响从池边尽头传来,琅玕般的竹影随着初升的月亮摇动。从今以后便结成东林社,清晨高举钵盂,像老衲一样修行。和淬用刚一同登甘露寺 百尺丹梯护着苔痕,这一处境界分隔仙人与凡人。楼阁的影子仿佛从天边落下,磬声全都像是从竹林间传来。山势因龙出而成,青霭格外丰厚;山峰逢雨,便聚起许多白云。手持锡杖又登上高阁,不知不觉诗兴忽然纷纷涌起。李帅家烹鹤相赠 它千年之后难道真的会脱胎变化吗?一旦被烹煮来吃,便如同野鸟以身赴死,只留下沙苑的箭。魂魄归去,应当惊诧于漆楼中的书;茅君入帐的故事,名字空在;卫国乘轩的事情,也已经成空。惭愧主人情意深厚,搜罗珍异滋味,甚至寻到巢中之物。星菊【李盘石家所种的菊花同根异花,一朵紫花、九朵黄花】白榆星星点点,遮蔽着苍穹,谁把群星种到了画堂附近?太乙星似乎偏爱跟随那一朵孤艳的紫花,天津星却错把九朵花认作黄色花葩。根株灌溉本来同属一品,颜色深浅却忽然呈现不同的芳姿。这自然是您家多有祥瑞之物,所以作歌从此惊叹芝房。瑞莲【李盘石家莲花有一茎双花、并蒂结实的,想用此为堂名,请我作记】这里秋风吹满庭院,哪一家还会有瑞莲生长?一茎双花,自古就听说过并蒂;如今并实,更欣喜它们共用一根茎。它不像娥皇、女英那样争宠,只含有二女共同仰望君王的情意。李侯的忠义上天格外知晓,应当把这篇文字题在新堂上,刻成铭文。五言绝句 题写潇湘八景 洞庭秋月 皎洁的月气澄澈素净,流光映照着正值秋日的湖面。船夫半夜起身,把岳阳楼倚了个遍。潇湘夜雨 雨洒江面,思绪已经悲伤;到了夜里,雨声转而急切。还记得当年我在荆南卧听湘妃哭泣。山市晴岚 山岩上的光已经合拢,树林尽头天色还没有分明。暂且走出来,衣服尚且会被露气打湿,何况还要趁着虚明之时赶路的人。渔村夕照 太阳落下,江面的光色昏暗。一叶小舟横在渡口,船头和船心都在等待着渔网。水面荡漾,渔网全都还没有收起。平沙落雁 雁声传到孤洲,幽远的身影带着夕阳。恐怕是受了惊,弓弦似乎想要放下,却又迟疑不决。远浦归帆 楚地的游子离乡已久,回家却还没有日期。长江之上杳无人影,是谁让一叶帆船归来?烟寺晚钟 天色昏暗,景物仍然朦胧;隐隐的钟声缓缓传来。山僧正匆忙起身,忽然听见钟声,竟错乱了早晚。江天暮雪 远近忽然都变成同一种颜色,哪里还分得清江水和山岭?一叶船在江心,不敢驶过前面的险滩。七言绝句 骆、郑二位君子来访,作绝句八首 宾王遗留下的风韵至今还在,本来就是儒林中不易改变门风的人。诗卷若再题上二妙之名,齐名的只有广文孙。旅途中谁能成为骨肉般的亲人?两位君子偶然相逢,结成比邻。彼此交往完全可以直到白头;世道混乱时,回到故乡还有谁相助?上次您经过我这里时,菊花刚刚栽下;今日盼望您来,花正好盛开。听说您想来问候,隔着墙还在等候新酿的酒。我独自住在江边村落,客人很少来。忽然听见山犬在柴门边吠叫,青苔黄叶无人打扫。买药的孩子竟然还没有回来。本想置办饭食款待故人,但知道村子荒僻、集市遥远,只能随宜准备。家人不懂其中艰难,还想着客人会像旧时一样前来。两袖垂垂,双泪直流;故园不知还要相隔多少回,愁绪已聚上眉头。您来相访,不要说起尚未归去的事情;其中一段伤情,只有自己知道。白首之年相逢还能有几回?令人羡慕的是,您仍把它当作寻常来访。明年今日又会在什么地方?姑且面对空庭嗅闻落梅。我憔悴不堪,只是江湖上的一个病身。知心朋友都已尽了,整日谈说情谊文章。只怕又要在溪桥分别,往来行走时重新忆念您。旅怀五首 从前执笔追随缙绅,也曾冷眼看待时人。近年来屡屡检点平生所作所为,竟成为身在海角天涯的一个老人。春天过了一半,家书预先约定了日期。长子说十月送来寒衣;江面空旷,野外辽阔,却没有一点消息。我踏遍苍苔,最后又独自回来。家中有许多子女的债务,不知何时才能偿还;世路漫长,今年又将结束。上个月,山妻寄来一张纸条,说眼泪至今没有干。一家几口遥遥寄居海边,思乡之心和客中的生计都茫然无着。老妻哪里知道我未归的心意,只以为我仍像往年一样漂泊如蓬。独自在荒村唱着竹枝歌,寒烟暮雨令人不胜悲伤。平生所具有的凄凉情态,哪里料到偏偏在老年时才归结于自身。题赤壁图 千年前英雄们的事业已经消歇,只剩明月照着江水流去。画图无法穷尽当年的遗恨,却画出了苏家游赤壁的情景。题张藻仲竹木图 已经六年没有见到张先生了,不知笔下为何反而更加清新?凤毛染上龙池的雨意,画出寒林中独立的人。
题四皓图欲向商山歌采芝,白云望断不胜悲。高人只在丹青里,满鬓秋风共奕棋。题画忆向江湖叹暮秋,冷鳬晴鴈共汀洲。数株古木寒依水,亦有啼鸦在上头。五言长律歳暮偶题二十二韵削迹边山邑,投身傍海城。驱驰悲世事,出处愧家声。学术元求志,文章岂为名。前途迷轨辙,末路玷簮缨。藩国羁疏冗,衣冠备老成。乾纲遭久紊,坤轴值旋倾。朋旧千家泪,妻孥两地情。风尘齐国往,雨雪海邦行。纪晋惭陶令,依刘误祢衡。世偏欺逆旅,天亦薄遗氓。陋巷栖顔阖,穷途哭歩兵。桐君方避姓,越客岂通盟。壮节双寒鬓,生涯一短檠。道宁随世屈,身自向人轻。弧矢乖前志,干戈送此生。何心归故里,浪迹寄遥程。妇怨怜苏子,男婚忆子平。携家期浩荡,逐食歳峥嵘。云海望中白,雪山愁畔清。寒天催日短,穷腊逼年更。感激芳时谢,凄凉老思惊。客窗歌一曲,涕泗下纵横。咏雪三十二韵赠友暮云凝黯黮,晓雪堕纵横,骋巧穿窗牖,乗危集栋甍,挟风潜作党,杂霰暗分声,缀柳如欺弱,萦梅似妬清,银盘浮石出,缟带逐车成,增势初堆岳,含光复洒瀛,即卑犹避汚,飘急未忘争,细度歌帷远,斜侵舞袖轻,试深笻屡掷,验宻手频擎,裹树形披介,摧篁韵啸笙,堞遥迷睥睨,岸断接坳▯,罅隙仍仍掩,高低故故平,陵铺看象鬬,庭积羡猊狞,浪走儿应喜,狂号犬自惊,林寒催雀聚,檐白误鸡鸣,照曜连金阙,防茫混玉京,乌轮埋欲没,鼇极压将倾,献歳先期见,丰祥此日呈,及时销疠疫,润物逹萌生,列贺喧朝贵,腾欢沸野甿,苐嫌灾困约,仍讶助骄盈,冷艳凌回骑,寒光媚饮觥,风流梁苑宴,凄恻灞桥行,亦有离乡客,远居边海城,底穿嗟履屣,路断叹门闳,孰动乗舟兴,谁怜卧寝情,映书空旧习,授简岂前荣,倚望劳晨策,吟哦费夜檠,枉烦歌玉树,宁许嫓璇英,刻画移羣象,搜罗惫五兵,身孤惭待伴,思沮诧羞明,聊示轻防体,殷勤比赠琼。哭汪遯斋二十四韵诗礼趋庭日,风尘筮仕辰,献荆思报国,捧檄冀荣亲。肇典丹阳校,旋苏海邑民,渔盐千古旧,弦诵一朝新。浩荡王纲解,艰虞国歩屯,遂令娯防士,防作负羁臣。天地裨忠孝,云山获隠沦。陶潜犹纪晋,黄绮肯归秦。体病相如渴,家伤原宪贫。将何具甘防,并窘奉昏晨。善事行惊俗,高居徳照邻。儒言存道脉,野趣任天真。里巷称耆艾,乡邦礼缙绅。时方瞻故老,世忽哭斯人。莫驻桑榆景,翻全宠辱身。声名应不泯,传播必殊伦。循吏光前史,文塲殿后尘。遗音悲贾鵩,絶笔叹姬麟。有客含情切,长途洒泪频。知心遗鲍叔,交谊失陈遵。零落今如是,襟怀孰可陈。未悬徐墓剑,空忆汉江纶。独立西风里,老吟东海濵。此生何所托,歌罢复霑巾。歳除示侄十六韵【时将游西浙】客里光隂速,天涯道路长。漂流知防处,奔走已三霜。似汝年犹壮,如余老足伤。应惭谢氏父,徒忆阮家郎。识旷惟游衍,时艰可荐扬。苐须依竹径,未用羡罗囊。卜卖严公术,医钞陆姓方。暇仍研史册,闲亦爱诗章。运至终超逹,道穷姑退藏。晴窗开药笼,雨馆倚书牀。苕水支支緑,淞云片片黄。客行随处是,旅食在身彊。白首摧颓甚,青春奔迅将。频年同患难,此去莫凄凉。木徳迎新节,条风换歳阳。萍踪如可合,处困更何乡。哭揭秘监三十四韵试续儒林传之人迹已陈,归魂钟阜,夜复魄董溪。春忆昔初观国乗,时蚤致身,家声汉司马胄教古成均,学术诸生识才华,六馆亲南宫,然烛夕北省听銮晨,秘阁诗书旧容台,礼乐新讨论,抽邃典,制作迈常伦,信是闺中彦,端为席上珍。春宫方载笔,东郭已埋轮,雕鹗期高奋,骅骝且远廵薇垣莲幕客,乌府绣衣人,岂独司喉舌,犹应领缙绅。青冥来健翮,沧海起脩鳞。王气幽州歇,妖氛国歩屯,依刘西适洛,恋阙北过秦。贾傅俄悲鵩,宣尼竟泣麟。风尘辞组日,江汉负羁臣。殷士皆登用,黄公独隠沦。黍离兴叹切,麦秀入歌频。牢落征途上,飘零甬水濵。时艰怜子孝,歳俭感妻仁。我羡陶元亮,人夸贺季真。如何遽凋谢,况乃久邅迍。已矣成长往,哀哉付刼尘。黔娄衾不足,原宪数方贫。笔冢名空在,文塲事已泯。行囊犹简牍,旅冢但荆榛。听雨尝连榻,吟风更接茵。玉山涵远润,金井潄余津。白首论交地,黄泉诀别辰。分财悲鲍叔,投辖失陈遵。北海谁求隠,东都罢对賔。向来知己泪,霑洒满衣巾。聨句对菊聨句
译题四皓图 想要到商山唱采芝歌,却因望断白云而不胜悲伤。高士只存在于丹青图画中,满鬓秋风里共同下棋。题画 回忆曾在江湖上感叹深秋,寒水野鸭和晴空归雁共同栖息在沙洲。几株古树在水边寒意中依傍,也有啼鸦停在树梢。五言长律 岁暮偶题二十二韵 削去踪迹,寄身于边山小邑;投身奔走,依傍着海边城郭。奔波而悲叹世事,出仕退隐都愧对家声。治学本来是为了求志,文章难道是为了求名?前途迷失了车轨,晚路又玷污了簪缨。寄居藩国,羁旅于疏冗之职;身着衣冠,却只能充作老成之人。乾纲长久紊乱,坤轴又值旋转倾覆。朋友故旧流下千家眼泪,妻子儿女怀有两地深情。风尘中往来齐国,冒雨踏雪行走海邦。记载晋事,惭愧如陶令;依附刘氏,却误作祢衡。世道偏偏欺凌旅人,上天也薄待遗民。住在陋巷,如颜回闭户;穷途之中,像阮籍痛哭。桐君正避讳改姓,越地客子哪里能结盟?壮年的节操只剩两鬓寒霜,生涯不过一盏短檠。道义难道要随世俗而屈服?自身却任由别人轻视。弓箭违背了从前的志向,干戈送走了这一生。哪里还有心思回归故里,只能浪迹寄托于遥远的路程。妇人怨恨,令人怜惜苏子;儿子婚事,使我想起子平。希望携家远行,追逐食禄;一年年困顿而艰难。云海望去一片苍白,雪山在愁绪旁显得清冷。寒天催促白昼变短,穷腊逼近,年关又将更换。感念芳时已逝,凄凉的老年心绪受到惊动。客窗中唱一曲,眼泪纵横流下。咏雪三十二韵赠友 傍晚云气凝聚而昏暗,清晨大雪纵横飘落;施展巧妙姿态穿过窗牖,攀附高处聚在屋脊。挟带着风暗中结伴,夹杂霰粒悄然分出声响。缀在柳枝上,仿佛欺负它柔弱;缠绕梅花旁,好像嫉妒它清雅。银盘般的雪从石上浮起,白绢般的雪带随着车辙形成。雪势初起便堆得像山,含着光辉又洒向瀛洲。即使落到低处仍避开污秽,飘落迅疾却没有忘记争先。细细穿过歌筵帷幕的远处,斜斜侵入舞袖的轻处。试着用竹杖反复投探深浅,检验积雪厚度而频频用手托举。包裹树木,形状像披着甲胄;摧折竹林,声韵如笙箫长鸣。远处城堞迷失在睥睨之间,江岸断处连接着低洼曲折之地。缝隙仍旧层层掩盖,高低故意都铺平。覆盖山陵,望去仿佛群象相斗;积满庭院,使人惊羡其狻猊般狰狞。雪浪奔走,孩子们应当欢喜;狂犬号叫,自己也被惊动。树林寒冷,催促鸟雀聚集;檐头一片雪白,竟误使鸡以为天明而鸣。光辉照耀,连接金阙;茫茫一片,混同玉京。太阳被埋得将要沉没,鳌极仿佛压得将要倾倒。它预先呈现献岁的征兆,今日显出丰年祥瑞。及时消除疫病,滋润万物萌生。朝廷贵族列队庆贺,乡野百姓欢腾沸腾。只是嫌它使灾民困苦更加局促,又惊讶它助长了豪强的骄盈。寒冷的艳色凌驾于回骑之上,寒光使饮酒的觥杯更加妩媚。梁苑的宴饮显得风流,灞桥的出行却凄恻。也有离乡的客人,远远居住在边海城中。鞋底磨穿而叹息,道路断绝而哀叹门户。谁能兴起乘舟的雅兴?谁来怜悯卧床的心情?映雪读书只是徒然沿袭旧习,授简作文哪里还有从前的荣耀?倚窗远望,劳苦于清晨的策杖;夜里吟咏,耗费灯檠。徒然烦劳歌唱《玉树》,哪里肯允许自己比配璇英?刻画雪景,转移了各种形象;搜罗辞藻,疲惫得像用尽五兵。孤身一人,惭愧没有伴侣;意绪沮丧,惊讶自己羞于见光。姑且写下这篇轻薄之体,殷勤地把它比作美玉相赠。哭汪遯斋二十四韵 当年在庭前接受诗礼教诲,后来在风尘中选择出仕;进献荆楚之策,想要报效国家;捧着檄文赴任,希望使亲人荣耀。最初主持丹阳的学校,随即使海邑百姓复苏;渔盐是千古旧业,弦歌诵读却一朝更新。王朝纲纪浩荡地解体,国运在艰难中困顿,于是使欢乐的士人变成负笈羁臣。天地成全忠孝之人,也让他在云山间获得隐居。陶潜尚且记念晋朝,黄绮哪里肯回归秦地?身体像司马相如一样有消渴病,家境又像原宪一样贫困。将拿什么来置办甘美食物?早晚奉养都已经困窘。行善之事惊动世俗,高居之德照耀邻里。儒者言论保存道统,野外情趣任其天然。乡里称他为老者贤人,乡邦以礼对待缙绅。当时正仰望故老,世道却忽然哭悼此人。不要停留在桑榆晚景,反而使宠辱之身完全耗尽。声名应当不会泯灭,流传必定不同寻常。清廉官吏光耀前史,文坛成就压倒后尘。遗留下的声音使人悲叹贾谊之鵩,绝笔又使人感叹姬氏之麟。有客人怀情深切,长途之中频频洒泪。知心者失去鲍叔,交游中失去陈遵。零落竟到了如今这样,满腔心事还能向谁陈说?徐墓上的剑尚未悬挂,徒然追忆汉江边的钓纶。独自站在西风中,老来吟咏于东海之滨。这一生还能托付给什么?歌罢之后又沾湿了手巾。除夕写给侄子十六韵【当时将要游历西浙】客居之中时光过得很快,天涯道路却很漫长。漂泊不知身在何处,奔走已经历三年霜寒。你年纪还强健,像我这样老迈,双足已经受伤。应当惭愧不能像谢氏父子一样成才,只能徒然追忆阮家子弟。见识开阔,只能靠游历增长;时世艰难,也可以荐举扬名。只须依傍竹林小径,不必羡慕罗囊。可以推演严公卖卜之术,也可抄录陆氏医方。有空仍然研读史册,闲暇也喜爱诗章。时运到来,最终会通达;道路穷困,姑且退藏。晴窗前打开药笼,雨天馆舍中倚着书床。苕水支流片片碧绿,淞江云气一片片昏黄。客行到处都是道路,旅食只要身体强健。白首之年衰颓太甚,青春却将迅速奔去。多年共同经历患难,此次离别不要过于凄凉。木德迎来新节,条风更换岁时阳气。萍踪若能相合,即使处在困厄中又怕身在何乡?哭揭秘监三十四韵 试着续写《儒林传》:人的踪迹已经陈迹,归魂到了钟阜,夜里又在董溪复魄。早年曾观国乘,及时建立功名;家声如汉代司马氏,后代承受古代成均的教化。诸生都知道您的学术才华,六馆之中亲近南宫;夜里燃烛,傍晚在北省聆听銮驾清晨的声音。秘阁中有旧日诗书,容台上有新的礼乐讨论;抽取深奥典籍,制作文章超过常伦。确实是闺中彦才,正是席上珍宝。春宫正要执笔,东郭却已经埋轮。雕鹗期待高飞奋发,骅骝还要远行。薇垣莲幕中的宾客,乌府绣衣的官员,哪里只是掌管喉舌,也应当统领缙绅。青冥之中飞来强健羽翼,沧海里兴起修长鳞身。幽州王气消歇,妖氛使国运困顿;依附刘氏向西到洛阳,眷恋宫阙向北经过秦地。贾谊忽然悲叹鵩鸟,宣尼最终哭泣获麟。风尘中辞去官印之日,成为江汉间的羁旅之臣。殷商遗民都得到任用,黄公却独自隐沦。黍离之歌使人感叹更加深切,麦秀之歌也频频唱起。孤寂地行走在征途上,漂泊在甬水之滨。时世艰难,怜惜您的孝行;年成歉收,感动于妻子的仁慈。我羡慕陶元亮,人们称道贺季真。为什么忽然凋谢,何况又长久困顿?罢了,已经永远离去;可悲啊,只能付与劫后尘土。黔娄连被子也不够,原宪屡屡贫困。笔冢的名声空自留存,文坛的事业已经泯灭。行囊里仍是简牍,旅途坟墓只剩荆棘丛生。听雨时曾经连续同榻,吟风时又曾共同铺席。玉山涵养着远方的润泽,金井还留着余下的清泉。白首之年论交的地方,如今成了黄泉诀别的时辰。分财使人悲悼鲍叔,投辖留客却失去了陈遵。北海还有谁来访求隐士?东都已经停止接待宾客。从前知己的眼泪,如今沾洒满衣巾。联句 对菊联句
翡翠翦秋叶,金琼镂寒英【良】骈枝竞戢戢,植榦纷亭亭【翰】逞芳固的皪,鬭媚益晶荧【璜】幽姿匪人造,逸态谅天成【辕】傍芽萌庶孽,乳萼孕怀绷【温】螫虎缩逗翳,痒蚝枯挶茎【良】迟倩飚阵防,疾役雷辊輷【翰】拏楹互杂沓,跂槛递纷争【璜】秋荣恣▯婐,春粲失嫈嫇【辕】莹夺鹅肪腻,飞攘鸥毳轻【温】韵冽帖疏宂,迹秘慰羁伧【良】魏书奉延辅,郦水滋甘馨【翰】缔芳笑兰友,论雅傲梅兄【璜】摵摵感余铩,采采怜孤撑【辕】谱之已百品,咏之复千名【温】或繁若朝弁,或洁若蓝瑛【良】或密若飘霰,或灿若罗星【翰】或赴若凑辐,或屹若峩屏【璜】或散若防豆,或聚若辎軿【辕】或润若璜佩,或丽若金赢【温】或鲜如鹭振,或悴如鲂赪【良】或斥如仆▯,或积如云仍【翰】或翩如春蝶,或熠如宵萤【璜】或偃如膂伛,或昂如气盈【辕】或扬如袂举,或侧如杯倾【温】或盛喜若笑,或衰忧若酲【良】或即阶陛立,或俱盆盎升【翰】或侪处士逸,或俪节妇贞【璜】或翔疑孔翥,或峙讶鸾停【辕】或诧天姥巧,或觇地媪灵【温】朝采有元亮,夕飡有屈平【良】用酬我嘉节,来践尔佳盟【翰】饾容交错,饤巵许逡巡行【璜】摘鲜盛梨栗,倾浊饶醁醽【辕】起酬足蹂躏,坐咽腹膨脝【温】陆味萃南品,海腥极东烹【良】已畅一朝乐,复哦千古情【温】句竒嫓荦确,韵古铿韶韺【良】驰骤闯接武,格鬬掀鏖兵【翰】味辛姜桂忸,语险魈魅惊【温】惧敌迹屡屏,慑败眼频瞠【良】籍湜走且踬,郊岛弛复狞【翰】尊卑异川岳,清浊分渭泾【璜】遐思时踸胃,凝睇靡瞤睛【辕】顾惭驽骀力,莫抗骐骥衡【温】四美已云具,二难亦既并【翰】愁去逾激矢,欢来剧抽絣【璜】即此成放旷,何用困拘儜【良】永缉婀娜佩,庶濯尘垢缨【翰】出游聨句杪秋划澄霁,游思跃然动【良】林飚迅而清,川气漾不滃【翰】宿期凌沆瀣,晨集侵暡蒙【辕】趋程指悠邈,屏务遗倥偬【源】兴挟康乐高志,激孟贲勇【良】笔牀黄防,赍茶灶苍头捧【翰】放櫂闯鹢,飞扬帆接鹓▯【辕】始循并县山,寻憩横江陇【源】午分鱼石踪,暮合龙阜踵【良】谷烟披羃,纱阶月踏流汞【翰】投院夸旧知,开筵乐新奉【辕】宵嫌坠露繁,曙觉堆岚重【源】塔访汤师铭,窆谒先公塜【良】防岩何嶪岌,雨防何巃嵸【翰】崖寺踄蜿蜒,江槛萦防蝀【辕】蓝水碧可通,蜀山青忽拥【良】门羡登龙荣,席矜烹鹤宠【翰】话离忆沉沦,语迹愧荒茸【辕】缨緌已骈集,刀佩亦鞸琫【源】既观朱扉盛,复瞰清泉涌【良】两磵耳边来,双峰睂际耸【翰】虞宅址空存,袁墓木已拱【辕】委蛇讶客闲,丛脞笑僧宂【源】金绳憩宿倦,石林动新竦【良】大着孕璞玉,贤孙耀珪珙【翰】徳迈东家邱,义压吾邦勇【辕】坚留马就絷,强别囚脱拲【源】竟忘漏艇危,直遡夜潮汹【良】满覆侔器欹,颠蹶同驾覂【翰】二贤首腾踔,小子继跳踊【辕】江阔水翻翻,云黑天朦朦【源】甫济胆固慑,决去心益▯【良】孰书拯溺勲,谁息扶惫▯【翰】迹离魑魅惊,身出蛟鼍恐【辕】叩门气始振,即馆语犹恟【源】儒服渐林立,賔墀竟川壅【良】争看麟一角,共誉▯五总【翰】吐辞超鲍谢,刮智驾晁董【辕】舫斋窥曩楹,兰室睇今栱【源】困僮屛屡触,醉侣酒频喠【良】屈伸付蚨蠖,聚散等蠛蠓【翰】归情荡跃鳞,别思眇抽蛹【辕】笔耕期已驶,诗债事尤氄【源】云庄充昔聩,云林跛初▯【良】唐生竟神骇,沈子亦听悚【翰】画轴巻入檐,书册收贮笼【源】磬折向苍茫,矢跃超蒙澒【良】仰视云畔,鸢去逐烟中,鹲【翰】到家跳夜,厖入室,响寒蛬【辕】后会知何时?余髪已种种【良】
九灵山房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十八元戴良撰鄞游稿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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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伯仁像赞貌不加丰,体不加长,英英奕奕,其学也昌。蚤啄诗礼之精华,晚探素难之窈茫。推其有足以防世而范俗,出其余可以涤藏而湔肠。是故知之者识其隐身遁命之老儒,不知者以谓医师,一代之良而已矣。若人也,其亦游神二者之间,以玩于世,而卒返于其乡者邪?
汪县尹像赞于维汪侯,民之父母,有猷有为,有学有守。遭世中危,髙谢以归。子职克修,臣节靡亏。时行时止,名教之美。我瞻侯像,其颡有泚。
项彦章像赞倬彼项君,侃侃恂恂,实聪而懿,实艺而文。方蹑履霜,台羽忠翼仁,复饮水上池,以神异闻。厉浊为清,化秋作春,是扶是拯,欲人如身。既存心于利物,仍抗志而出尘。其应世也,慕祥鸾之隐见;其置身也,任尺蠖之屈伸。倬彼项君,为世令人。
章处士像赞有鸠者杖,有鹤者裾。云谷风溪,以游以居。葛天氏之民与?抑荷蓧、接舆之徒与?
译翡翠般的秋叶剪裁而成,金玉般的寒花雕镂而出【良】并生的枝条竞相密集,栽植的茎干纷纷挺立【翰】花色鲜明而有光泽,争妍更加晶莹【璜】幽静姿态不是人为造作,超逸形态实在是天然生成【辕】旁边的芽萌发出众多枝孽,乳状花萼孕育其中【温】毒虫蛰伏,蚊蚋躲藏,枯枝纠结着茎干【良】迟来的风阵将要到来,急促的雷声滚滚作响【翰】攀援楹柱彼此杂沓,伸向栏槛的枝条交错争胜【璜】秋花任意舒展,春花的明丽反而失色【辕】晶莹胜过鹅脂的油腻,飞扬轻过鸥鸟的羽毛【温】香韵清冽,贴近疏落之处;踪迹隐秘,安慰羁旅中的寒士【良】魏书中记载延辅,郦水滋养甘美芬芳【翰】结成芳友,笑对兰花;品评高雅,傲视梅花【璜】枝叶瑟瑟,感叹我余下的衰残;花朵繁盛,怜惜孤独的支撑【辕】谱录它已有百种,吟咏它又有千名【温】有的繁盛像早朝冠弁,有的洁白像蓝田美玉【良】有的密集像飘落的霰,有的灿烂像罗列的星【翰】有的汇聚像车辐,有的耸立像高峨的屏风【璜】有的散开像撒豆,有的聚集像辎軿车【辕】有的润泽像璜佩,有的华丽像金玉【温】有的鲜明如白鹭振翅,有的憔悴如鲂鱼赤鳃【良】有的斥退如仆隶,有的层叠如云气连绵【翰】有的翩跹如春蝶,有的闪耀如夜萤【璜】有的俯偃如背脊弯曲,有的昂扬如气势充盈【辕】有的扬起如衣袖高举,有的侧倾如酒杯倾斜【温】有的盛大喜悦如笑,有的衰败忧愁如醉【良】有的立在台阶上,有的全都升到盆盎中【翰】有的像处士一样闲逸,有的如节妇一样贞洁【璜】有的飞翔仿佛孔雀展翅,有的挺立令人惊讶如鸾鸟停栖【辕】有的奇巧如天姥,有的灵异如地母【温】早晨采撷陶元亮般的菊花,晚上食用屈平般的芳草【良】用来酬答美好时节,来践行彼此美好的约定【翰】各种食物交错陈列,酒杯允许从容传行【璜】摘取鲜果盛放梨栗,倾出浊酒,盛满醁醽【辕】起身酬饮,双足已经被践踏;坐下吞咽,腹中胀满【温】陆地产的美味汇聚南方品类,海中的腥鲜尽取东方烹调【良】已经尽情享受一日的欢乐,又吟咏千古的情怀【温】诗句奇崛如荦确山石,韵律古雅如韶韺乐声【良】驰骋突进,接续前贤足迹;格斗争胜,如掀起鏖战【翰】滋味辛辣如姜桂,语言险峻使魈魅惊惧【温】害怕敌手,足迹屡屡退避;受挫失败,双眼频频瞪视【良】张籍、皇甫湜奔走而又跌倒,孟郊、贾岛驰骋而又峻险【翰】尊卑如山川各异,清浊分明如渭水泾水。远远思索时不免心中郁结,凝神注视而不敢眨眼。顾念自己惭愧才力如劣马,不能抗衡骐骥的标准。【温】四种美好已经齐备,两位难得之才也已经并集【翰】愁绪离去时更加激烈,欢乐到来时又极力抽动琴弦【璜】就在此刻放纵旷达,何必困于拘束卑屈【良】永远编织美丽的佩饰,希望洗濯尘垢般的冠缨【翰】出游联句 深秋时节雨后天晴,游兴跃然萌动【良】林间风迅疾而清爽,江面水气荡漾而不浓重【翰】约定在夜间凌驾沆瀣之气,清晨聚集时侵入朦胧雾色【辕】赶路指向遥远之处,抛开繁杂事务【源】兴致带着康乐的高志,勇气激发出孟贲般的力量【良】书桌、黄卷,茶灶由苍头捧持【翰】放开船桨冲向鹢首船,飞扬的帆连接着鹓雏【辕】开始沿着并县山行走,寻找横江山陇休息【源】中午分开鱼石的踪迹,傍晚接近龙阜山脚【良】山谷烟雾披覆,纱阶上月光如流汞【翰】投宿寺院夸说旧日相知,摆开筵席享受新近奉献【辕】夜里嫌露水降得太多,天明觉得山岚堆积更重【源】到塔中访汤师的铭文,入墓拜谒先公坟茔【良】山岩多么高峻,雨势多么深重【翰】沿崖寺曲折行走,江边栏槛萦绕如彩虹【辕】蓝水碧绿可以通行,蜀山青翠忽然拥来【良】门生羡慕登龙之荣,席间夸赞烹鹤之宠【翰】谈话追忆离别与沉沦,言语行迹惭愧而荒疏【辕】缨帽冠带已经并集,刀剑佩饰也齐备【源】既观看朱门的盛况,又俯瞰清泉涌出【良】两条山涧从耳边流来,双峰在眉际耸立【翰】虞宅遗址空存,袁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辕】曲折徘徊,惊讶客人悠闲;琐碎杂乱,笑说僧人冗余【源】在金绳处歇息以消除旅倦,石林使人产生新的惊竦【良】大著作家孕育璞玉,贤孙光耀如珪珙【翰】德行超过东家孔丘,义气压倒我邦的勇士【辕】坚决挽留,使马被系住;勉强告别,如囚徒脱去枷锁【源】竟忘了漏水小船的危险,直逆夜潮汹涌而上【良】船中满载,像倾斜的器皿;颠簸不稳,如驾车失控【翰】两位贤者首先腾跃前进,我这小子接着跳跃【源】江面宽阔,水波翻腾;云色漆黑,天空朦胧【良】刚渡过时胆子已经震慑,决意离去时心中更加恐惧【翰】谁记载拯救溺水者的功勋?谁来止息扶助疲惫者的劳苦?【良】足迹离开魑魅而惊惧,身体离开蛟鼍而恐怖【辕】叩门之后气力才振作,进入馆舍言语仍然惊惶【源】儒服之人渐渐林立,宾客台阶竟拥挤如川流【良】争相观看麟的一角,共同称誉龟的五总【翰】吐辞超过鲍照、谢灵运,才智胜过晁错、董仲舒【辕】船斋中窥见从前的楹柱,兰室里观看今日的斗拱【源】困顿的小僮屡次受到阻碍,醉酒的朋友频频喧闹【良】屈伸交给蚯蚓和尺蠖,聚散等同于蠛蠓【翰】归去的心情像跃动的鱼鳞,离别的思绪远远抽出蛹丝【辕】笔耕的日期已经迫近,诗债之事尤其繁多【源】云庄补足过去的聋聩,云林跛行之初便已残缺【良】唐生终于神色惊骇,沈子也听得惊悚【翰】画轴卷起收入檐下,书册收好藏入箱笼【源】恭敬地向着苍茫远方,箭一般飞跃越过蒙昧混沌【良】抬头看云边,鸢鸟飞去,追逐着烟中的鹲鸟【翰】到家时夜里跳跃,猛犬进入室内,寒蛩发出声响【辕】以后相会不知在什么时候,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稀疏【良】《九灵山房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八,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四 赞 滑伯仁像赞 容貌并不肥壮,身材也不高大,但英姿焕发、神采奕奕;他的学问昌盛。早年吸取《诗经》《礼记》的精华,晚年深入探究《素问》《难经》的幽深。推究他的学问,足以匡正世道、规范风俗;发挥其余绪,又可以涤荡内藏、洗净心肠。因此,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隐身遁命的老儒;不了解的人只认为他不过是一代良医罢了。像这样的人,难道也正是在医道与儒道之间游心玩世,最终返回自己本来道路的人吗?汪县尹像赞 啊,汪侯是百姓的父母,有谋略,有作为;有学问,有操守。遭逢世道中途危乱,便高然辞官归去。子女的职责能够修治,臣子的节操也没有亏损。该行动时行动,该停止时停止,体现了名教的美德。我瞻仰侯爷的画像,只见他的额头上仿佛有汗。项彦章像赞 那位卓然的项君,刚正而谦和,确实聪慧而美善,也确实有才艺而能文章。刚刚踏上履霜之途,便显出忠仁之羽翼;又饮用上池之水,以神异著称。他能使浑浊变清,使秋天化为春天,救助扶持一切,把爱人如己作为愿望。既然存心于利济万物,又能抗志而超脱尘世。他应对世事,如祥鸾一样时隐时现;安置自身,如尺蠖一样能屈能伸。卓然的项君,真是世间的善人。章处士像赞 手持斑鸠杖,衣着鹤氅裾。云谷风溪,都是他游处和居住的地方。他莫非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还是荷蓧丈人、接舆那一类人?
夏祥甫像赞猗与!夏君克俭,克勤,克昌于家,克厚于伦。谓我弟兄,一气之分,如彼手与足,岂伊异人?我居既同,我财亦均。一家之内,孝友如春。帝曰:「尔民为我国鳯麟,乃降旌书于海之濵。既表尔门,仍复尔身。履张蹈陈,永世有闻。」
梅石处士赵先生像赞峩冠褒衣,鲐背厐眉,饬以躬也。春阳其煦,秋霜其厉,正以容也。行备于身,誉着乎人,道之充也。不荣以禄,惟裕以福,德之钟也。覩是丹青,犹有典刑,为士者之雄也。
赵太初像赞有粹其容,有廸其道,志慕羲农,学原黄老,弊衣粝食,四十星霜,气清色泽,神夷体康,游心太初,链形大化,混沌鸿蒙,作我庐舍,忿世之浊,去而上翀,俾尔孙子,晤瞻冲风。
赵母戴氏眞赞翼翼戴宗积庆自躬,诞生淑女于赵之从髲髢峩峩副笄僮僮,居两族间,有德有容。其德伊何?孝敬是持。父母舅姑,悉由此推。乃扬妇则,乃慎母仪。曰子曰孙,咸仰惠慈。恩隆义笃,燕及姻族。有呱者孩,曾不异鞠。爰暨下人,悉资爱育。寒不泣襦,饥不号粟。行既孔仁,复粹而淳。虑不越阃,声不闻隣。内安恭顺,外絶忿嗔。党里是贤,况其嗣人贤而克寿。葢自天佑,爰肖容仪,以贻厥后。弟述赞辞,庶几不朽于千百年,嫓彼轲母。
罗氏五老赞于惟罗君,天锡寿耉,有年有德,五老之首,化行同气,泽被后昆,龙光下烛,烂其盈门。于惟罗君,世之列仙。厐眉鹤髪,弟后兄先。堂霭春风,门霑恩雨。凡尔后人,永蹈遗矩。于惟罗君,貎则孔癯,实肥于义;德与齿俱,既和同生,亦钟令子。洛社之荣,庶其在此。于惟罗君,既富而寿,亦笃友恭,其德克懋。广颡长身,幅巾深衣,望之俨然,咸仰令仪。于惟罗君实,惟季氏。昔也孤髫,今焉暮齿。施政孝友,式缵圣谟。茫茫海隅,用敦薄夫。
蛰居生赞郁乎其文,美乎其容!粹如白璧,穆若清风。四明文学,不足以启其武;三山儒台,曷足以大其踪?噫!此葢治世之元▯,乱世之卧龙,岂宜长居于九野,久蛰于三冬也耶?
刘贞逸像赞有倬刘公,克孝而敬,纵览羣言,以充其行。谓当盛际,归忠于君,顾敛猷为,作世隐沦。载烈埀休,实昌厥后。象笏朱衣,曰:“儿宜受。”亦既有子,而又有孙。我瞻遗像,永愧德门。
李仲賔像赞肃肃霜台,正百司也。其纲一,举万目随也。谁其履之?天子毗也。亦有賔赞,辅德威也。彼美李君,何颀颀也?貎则孔庄,心其夷也。蹂强翼弱,名四驰也。羣奸所嫉,善类归也。食元之禄,既有为也。服必时制,矢靡移也。式观斯像,俾我祗也。起为之赞,匪溢辞也。
陈文昭监丞像赞侯以文儒施政,海隅人孰似之?曰:「召曰杜,为母为父,侯实以之。」葢于治民,去其败羣,余悉子之。彼或其讹,我戈是荷。四国倚之,一忤强藩,十载海山,时竟使之。朝嘉乃绩,好爵屡锡,卒莫起之。图像如生,观厥所行,谁不韪之?后有董笔,询名考实,尚其纪之。
九灵自赞识字不如扬子云,摛辞不似沈休文。胡为而有沈之瘦,胡为而有扬之贫?观汝之生,盍视汝眞?以不死不活之眼,而欲览八咏之风致;以半饥半饱之腹,而欲吐四赋之清新。此所以乱叔敖于优孟,辱中郎于虎贲也乎?若乃处荣辱而不二,齐出处于一致;歌黍离、麦秀之音,咏剰水、残山之句,则于二子葢庶几乎无愧。
赵太素像赞髽两髻而不言,孰知其元幻凡质以为仙,孰知其然?惟天者全,是以能永年。是葢得夫一气之先。
松风老人吕君像赞君名复,字元膺,松风其别号也。胡仲厚氏为写像,九灵山人赞之曰:以两眼而窥六艺之奥,以一心而究六技之精。汲汲乎其成已之志,拳拳乎其济物之诚。得一善,有以澡身而浴德;防一毫,可以起死而回生。是故知之者,识其为吾儒之老成;不知者,有以谓擅夫一代之医名而已矣。虽然,此皆得其粗而语其肤者也。彼其怡神浩刼之余,游心太古之初,忌者之所不能毁,附者之所不能谀。惟尝读其书者,于此复覩其图焉,然后知其老不枯,贱不污,身之臞而道之腴乎。
钱春轩像赞颙颙卬卬,如圭如璋,矫迹诗书之府,防勳翰墨之塲。岂所谓朝荐公车,暮绾朝章,以飞声于金阙,而致身于玉堂者乎?然乃袖补天之妙手,秘医国之竒方,即湖山以啸傲,弄云泉而相羊。是殆弁髦功利,蝼螘侯王,如黄叔度之在汉,贺知章之在唐也。
眞逸处士像赞我观若人质,秉柔刚,秋气飒乎毛髪,春风入其肺肠,化行闾里,而至等公侯于蠛蠓,政布家庭,而直陋功名于粃糠。是葢筑和义以为基,居孝友而为乡者也。当其弄云泉以游戏,即邱壑而相羊,但见清却松林之风,华夺云锦之裳,而不知泽被民物,光焕朝章者,殆各梦而同牀也耶?
译夏祥甫像赞 美好啊!夏君能够节俭,能够勤劳,能够使家业昌盛,能够敦厚伦常。他说我们兄弟同出一气,就像手和脚一样,哪里是不同的人?我们的居处相同,财产也均分。一家之内,孝顺友爱如春风。天帝说:“你们百姓是我国的凤凰麒麟,于是向海边降下旌表文书。既表彰你的家门,又表彰你本人。履行张氏、陈氏的善行,后世永远会有声誉。” 梅石处士赵先生像赞 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衣服,年老背驼、眉毛长长,这是修饰自身。像春阳一样温煦,像秋霜一样严厉,这是端正容貌。品行完备于自身,声誉显著于众人,这是道德充实。不以俸禄为荣耀,只以福德为宽裕,这是德行汇聚。观看这幅画像,仍可见其典范,他是士人中的雄杰。赵太初像赞 容貌纯粹,道术通达;志向仰慕伏羲、神农,学问本于黄帝、老子。穿破衣,吃粗粮,历经四十年;气质清澄,面色润泽,精神安舒,身体康健。心游于太初,形体锻炼于大化之中,与混沌鸿蒙相合,把它作为我的居舍。因厌恶世俗浑浊而离去上升,使您的子孙后代能够面对并瞻望清虚之风。赵母戴氏真赞 庄敬的戴氏,祖上积累的庆祥归于自身,在赵家生下一位淑女。她发髻高耸,副笄端正,行止庄重;处在两族之间,有德而有容貌。她的德行是什么?就是持守孝敬。对父母、舅姑,全都由此推广;于是发扬妇德,谨慎遵守母仪。无论儿子还是孙子,都仰赖她的恩惠慈爱。恩情深厚,义理笃实,连姻亲也受到福泽。有啼哭的孩子,从不区别对待,像亲自抚养;乃至家中下人,也都得到爱护养育。寒冷时不让他们因没有衣襦而哭泣,饥饿时不让他们因没有粮食而号叫。行为十分仁厚,又纯粹而淳朴。思虑不越过内闺,声音不传到邻里。内在安于恭顺,外在绝无忿怒。乡党里巷都称贤,何况她的后代也贤良而且长寿。这大概是上天保佑,于是仿照她的容仪制成画像,以留给后代。弟弟撰写赞辞,希望她千百年不朽,可以和孟轲之母相媲美。罗氏五老赞 罗君啊,上天赐予长寿,既有年寿又有德行,是五位老人之首。德化施于同族,恩泽覆盖后代;天子的光荣向下照耀,满门灿烂。罗君啊,是世上的列仙。眉毛蓬长,头发如鹤;弟弟在后,兄长在前。堂上充满春风,门庭沾受恩雨。你们所有后人,都要永远遵循遗留下来的法度。罗君啊,容貌虽然十分清瘦,实际上义气充盈;德行与年齿一同增长,既能和同辈共生,也能生育贤良的儿子。洛社的荣耀,大概就在这里。罗君啊,既富有又长寿,也笃厚友爱恭敬,德行确实盛大。额头宽广,身材修长,戴幅巾、穿深衣;望去庄严肃穆,众人都仰慕他的美好仪容。罗君啊,真实而确切地说,是季氏。他从前还是孤苦的儿童,如今已经到了暮年。施行政治以孝友为本,继承圣人的谋略。在茫茫海隅,用来使薄德之人归于敦厚。蛰居生赞 文采郁然,容貌美好!纯粹如白璧,和穆如清风。四明的文学,不足以开启他的武略;三山的儒学高台,哪里足以扩大他的踪迹?唉!这大概是太平时代的元龟、乱世中的卧龙,哪里适宜长久居住在九州之外,久久蛰伏于三冬之中呢?刘贞逸像赞 卓然的刘公,能够孝顺而恭敬,博览群言,以充实自己的品行。正当盛世,本应把忠诚献给君主,却收敛才略作为世间隐士。留下功烈和美誉,确实使后代昌盛。象笏朱衣,仿佛说:“孩子应当承受。”既有了儿子,又有了孙子。我瞻仰遗像,长久为德门感到惭愧。李仲宾像赞 肃穆的霜台,是端正百官的地方;纲领一举,万目便随之而张。谁来履任此职?是天子的辅弼。又有宾赞之臣,辅助德威。那位美好的李君,为什么如此高大?容貌十分庄重,内心却平和。他惩治强暴、辅翼弱者,声名四处传播。群奸嫉恨他,善类归附他。享受元朝俸禄,确实有所作为;服饰必合时制,誓志毫不改变。看这幅画像,使我恭敬;于是起身作赞,并非过分夸饰之辞。陈文昭监丞像赞 侯以文儒之道施行政令,海隅百姓中谁能与他相比?有人说:“召公、杜公,能作百姓的母亲和父亲,侯爷确实做到了。”治理百姓时,去除败坏群体的人,其余都像子女一样爱护。有时若有人讹误,我便承担如戈一样的责任。四方国家都倚仗他;一旦触犯强藩,便在海山之间经历十年,时势最终使他如此。朝廷嘉奖他的功绩,多次赐予美爵,最终却没有使他复起。画像仍然如生,观看他的所作所为,谁不认为他是贤善之人?后来若有董姓史官执笔,考询姓名、核实事迹,希望把这些记载下来。九灵自赞 识字不如扬子云,铺陈辞藻也不像沈休文。为什么我有沈休文那样消瘦的形貌,又为什么有扬子云那样贫困的境遇?看看你的生平,何不看看你的真相?凭着半死不活的眼睛,却想欣赏八咏的风致;凭着半饥半饱的肚子,却想写出四赋的清新。这难道就是把孙叔敖弄乱于优孟,把东方朔羞辱于虎贲的情形吗?至于身处荣辱而心志不变,把出仕和退隐看作同一回事;歌咏《黍离》《麦秀》的声音,吟诵剩水残山的诗句,那么在扬子云、沈休文二人面前,大概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了。赵太素像赞 梳着两个发髻而不说话,谁知道他本来是元妙之人,还是凡俗之质而成为仙人?谁知道事情究竟怎样?只有上天使他完整,所以能够长寿。这大概是得到了太初一气的本源。松风老人吕君像赞 先生名复,字元膺,松风是他的别号。胡仲厚为他画像,九灵山人作赞说:凭两只眼睛窥探六艺的奥秘,凭一颗心探究六技的精微。急切地追求成就自身,诚恳地怀抱济物之心。得到一项善行,便足以洗身浴德;掌握一丝医理,便可以起死回生。因此,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我儒门的老成之士;不了解的人,只认为他不过擅长一代医术罢了。虽然如此,这些都只是得到他的粗略、谈到他的表面。他在浩劫之外怡养精神,在太古之初遨游心神;嫉妒者不能毁谤他,依附者也不能谄媚他。只有读过他的书的人,在这里再看见他的画像,然后知道他虽老而不枯,虽贫贱而不污;身体清瘦,道德学问却丰厚。钱春轩像赞 仪态庄严高昂,如圭如璋;在诗书的府库中卓然立迹,在翰墨的文场建立功勋。难道就是所谓早晨被荐举赴公车,晚上佩带朝章,在金阙传播声名,进入玉堂任职的人吗?然而他却袖藏补天的妙手,秘藏医国的奇方;只在湖山间长啸自乐,在云泉之间悠然徘徊。他大概把功名利禄看作草芥,把诸侯王看作蝼蚁,正如汉代的黄叔度、唐代的贺知章一样。真逸处士像赞 我观察此人的资质,刚柔兼具;秋气萧瑟于毛发,春风吹入肺腑。教化施行于乡里,却把公侯看得如蠛蠓;政令布置在家庭,却把功名看得如秕糠。这大概是以和义筑成根基,以孝友作为居处的人。当他玩弄云泉、自在游乐,接近山丘沟壑而徘徊时,只见清风使松林更加清幽,华彩胜过云锦衣裳,却不知道恩泽遍及百姓、光彩照耀朝廷,这大概是各自做梦却同床而卧吧?
菊村先生袁君像赞体貎之厖然,气宇之昻然,泛学海之汪然,倒词源之滂然。以尔为儒林之隐豹耶?则尝献艺于省垣;以尔为仕途之逸骥耶?固已放志乎云泉矣。呜呼!若斯人者,是殆不忮不求,以从容于出处进退之间乎?
袁廷玉像赞以一心而涵今古之秘,以两目而启天地之关,知人之所不能知,言人之所不能言,夺造化之元妙,定出处于机先,既转祸以为福,亦化愚而为贤,求其为人,殆孟子所谓“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者与?
南宗禅师定公像赞云闲水止,不足以语其道;山包海容,不足以喻其量。若乃求泡影于幻身,写防光于顶相,又岂足以拟其人而尽其状哉?噫!此所以名飞缙绅之间,行出缁流之上,不为物外之津梁,则为法中之龙象矣。然师之所至,亦岂止是而已乎?风光轩赞【并序】天渊禅师居二灵之风光轩,方外友戴良谨拜手稽首而述赞曰观色以目,听声以耳。何有风光掲名于此?风出乎谷,光或在湖,各各异相。如盘走珠,有大比邱一笑而防。声色不离观听,罔碍于时。此老晏坐轩中,是心廓然,同太虚空。同太虚空,非愚非慧。轩居已忘,风光亦弃。铭竹所铭【并序】慈溪罗彦直以家多美竹,顔其堂曰《竹所》。征予铭之。嗟乎!竹于植物中,无芬香豓色之可悦,而彦直之取之也,何居然?芬香所以悦吾鼻,豓色所以悦吾目,而香不芬,色不豓者,乃所以悦吾之心也。则夫植物之可取,其有过于是竹者乎?虽然,世之人以芬香豓色役乎其心者,亦多矣。予惧彦直所取之不固也,铭斯作。孰花匪香,孰草匪色?君岂恶此而竹斯植?问竹之香,香则孔清。孤竹伯夷,霭霭其名。问竹之色,色亦甚美。绿竹武公,其文斐斐。王称此君,白谓似贤。其色其香,莫或比焉。伊罗氏子,虚而且直,曰芬曰豓,岂为心役?既顔其居,复勒以铭,庶凭竹友,以振德声。槐轩铭沈刚用柔,掲其宴私之室,曰槐轩,属予为之铭。铭曰:惟沈所庐于山之南,有轩翼翼,有槐潭潭。沈曰:“其嗟来尔子孙,洗心澡虑,听我话言。我筑我轩,尔居尔息,曷视我槐,以符尔德?德以为根,学以为枝,根固枝蕃,德贬学亏。伊仁伊义,尔操尔践。‘曰诗曰书’,乃厉乃勉。譬之植槐,土厚壤肥,泉流雨露,以溉以滋,有不蓊茂?时乎未至,月益岁增,吐黄含翠。母折尔枝,毋拨尔根,庶几百年,其阴满轩。三槐王生,厥德靡竞,至于魏公,与槐俱盛。尔遵我志,用谨封植,嫓德于王,必世乃食。哙哙斯轩,槐以为征。匪三公是慕,惟德之承。”种德堂铭【并序】余姚张与权家有“种德之堂”,葢其祖父俱以善医惠及其乡人,至与权十三世矣。与权复挟是术游明越间,明越之民赖以全活者甚众。越人某为制铭诗二百四言,使掲诸堂上,朝夕览观以朂其德云。有堂渠渠,张氏所辟。维彼张氏,世种以德。其德伊何?启自古昔。法以阴阳,和以数术。是鍼是砭,是汤是熨。济我夭札,起我疵疾。让不责报,奋不遗力。祖父浚源,子孙流泽。有此室庐,绮窗画壁。门多车马,庭有履舄。岂堂之华?惟德之饰。噫!古神圣继天立极,其养生也敎之稼穑,其救死也诏以药石。既曰对时,亦云育物。是德实深实厚实硕。匪前曷作?匪后曷述?人亦有言:「种而后获。毋谓松栢,必培必植;毋谓黍稌,必艾必铚。」累世之庆,一夫之积。我铭足征,永矢无斁。拙守斋铭【并序】会稽王汉章,宋礼部尚书厚斋先生之裔孙也。见世之巧于宦者,或至防身而辱先,乃欲拙守其先业,而题其斋以示警。九灵山人绎其意而铭之。铭曰:物盈两间,则万斯有。孰巧于为?孰拙其守?我目之明,实本于蒙;我耳之瞆,乃成厥聪。蒙瞆匪拙,明聪非巧。维拙其巧,善守之道。伊礼部公,古人与偕。爰有诸孙,拙守名斋,曰守先业。宁愚与鲁?彼巧而出,我拙而处。嗟尔王生,遵此大戒,勿以其拙,行厥狙诈。昔汉长沙,已国于东,犹拙其舞,巧以求封。生其鉴之,去巧取拙。日坐斋居,念念弗越。大成若缺,大盈若冲。缺则不弊,冲则靡穷。祖德逺矣,斯学孰受?小子述铭,用警座右。紫金石砚铭【并序】叶晋,孔昭得紫金山黒石,斲为砚,征良述铭。铭曰:懿,兹石孕朔北,刚以劲,润而液其德,元其神,黒从饮,仙供醉笔。端砚铭质孕碧溪,肤割紫云,外持坚重,中含粹温,书城之寳,士林之珍,人不能然于砚,则云。心耕斋铭四明施宏道,名其所居之斋曰《心耕》。金华九灵山人,为铭以朂之。铭曰:心为我田,今我其耕。我如不耕,吾何以生?耕之曷以?乃耒乃耜。陇亩既治,畔岸亦理。孰为稼穑?曰:种以仁孝弟忠信,以耨以耘。惟食与色为厥稂莠,我其除之。我苖克秀,惟师与友为厥雨旸,我其时之。我苖靡伤。仁既成矣,稼穑熟矣,飨之祀之,神其福矣。心贵乎广,耕贵乎勤。我铭斋居,用警学人。耘业斋铭章生蝉扁其讲学之斋曰耘业,葢取韩退之诗语也。九灵山人为之铭,铭曰:
译菊村先生袁君像赞 体貌宽厚,气宇昂扬;学问如海般广博,文辞如泉般奔涌。把您看作儒林中的隐豹吗?但您曾经在省城献艺;把您看作仕途中的逸骥吗?您固然已经放开志意于云泉之间。唉!像这样的人,大概是不嫉妒、不贪求,从容处在出仕、退隐、进退之间吧?袁廷玉像赞 以一颗心包容古今的奥秘,以两只眼开启天地的关隘;知道别人所不能知道的,说出别人所不能说的;夺取造化深藏的奥妙,在事机发动以前便决定出处;既能转祸为福,也能化愚为贤。若要探求他是什么样的人,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胸中正直,眼睛就明亮”那种人吧?南宗禅师定公像赞。云彩的闲适、水流的止静,都不足以谈论他的道;山的包容、海的涵纳,也不足以比喻他的器量。至于想从幻化的身体中寻求泡影,在头顶的法相上描画佛光,又哪里足以比拟此人而穷尽他的形貌呢?唉!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名声飞扬于缙绅之间,品行超出僧侣之上:不是成为世外的津梁,就是成为佛法中的龙象。然而,禅师所达到的境界,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风光轩赞【并序】。天渊禅师居住在二灵的风光轩,世外友人戴良恭敬地拜手叩首,作赞说道:用眼睛观察形色,用耳朵听取声音。为什么要把“风光”作为这里的名称呢?风从山谷吹出,光有时映在湖面,各自呈现不同的形态。它们如同盘中滚动的珍珠,有位大比丘在其中一笑而过。声色不能离开观察和听闻,却又不受时间拘碍。这位老人静坐在轩中,心胸空旷,和太虚之空相同。和太虚之空相同,既不是愚,也不是慧。连轩居都已经忘却,风光也一并舍弃。铭。竹所铭【并序】。慈溪罗彦直因为家中有许多美竹,给他的堂屋题名为“竹所”,请我为它作铭。唉!竹子在植物中,没有芬芳和艳丽的色彩可以使人愉悦,可彦直为什么偏偏取它呢?芬芳是用来使我的鼻子愉悦的,艳色是用来使我的眼睛愉悦的;而不芬芳、不艳丽的东西,正是用来使我的心愉悦的。那么,植物中值得取法的,难道还有超过竹子的吗?虽然如此,世人用芬芳艳色役使自己心灵的,也太多了。我担心彦直所取法的不能坚定,所以作了这篇铭。哪一种花不芬芳,哪一种草没有色彩?您难道厌恶这些,才种植竹子吗?问竹子的香气,香气极其清幽。孤竹君伯夷,声名蔼然。问竹子的色泽,色泽也非常美。绿竹,武公的诗篇文采斐然。王安石称竹为“此君”,白居易说竹子像贤人。它的色泽和香气,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罗氏之子,内心虚静而且正直;他说芬芳、艳丽,难道是为了让心受它役使吗?既然给居所题名,又刻下这篇铭文,希望凭借竹子这一朋友,振扬自己的德声。槐轩铭。沈刚用柔给自己的宴饮私居题名为“槐轩”,嘱托我为它作铭。铭文说:沈氏的住宅在山的南面,有一座高大整齐的轩,轩旁有高大的槐树。沈氏说:“你们这些子孙,来吧,洗涤心灵,清除思虑,听我说话。我建造这座轩,你们在这里居住休息,为什么不看看我的槐树,以此符合你们的德行呢?德行是根,学问是枝;根牢固,枝叶才繁茂,德行衰减,学问也会亏损。仁和义,你们要操守并践行;‘说诗,说书’,要以此磨炼自己、勤勉努力。譬如种植槐树,土壤深厚肥沃,又有泉流雨露灌溉滋润,哪有不繁茂的呢?时机尚未到来,月月增长,年年积累,吐出黄花,含着翠色。不要折断你们的枝条,不要拔动你们的根,希望百年之后,它的树荫能够布满轩堂。三槐王氏的先祖王祐,德行无人能与之争;到了魏国公王旦,家族和槐树一同兴盛。你们遵循我的志愿,谨慎地封土栽植,使德行和王氏相比,一定要世代享受它的福泽。这座轩明亮宽敞,以槐树作为征验;并不是羡慕三公的地位,只是要继承他们的德行。” 种德堂铭【并序】。余姚张与权家有一座“种德之堂”,因为他的祖父、父亲都凭借精良医术使乡人得到恩惠,传到与权已经十三世了。与权又带着这门医术游历明州、越州一带,明越百姓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性命、恢复生计的很多。越地有人为他制作了一首铭诗,共二百四言,叫他悬挂在堂上,早晚观看,以此勉励他的德行。有一座宽敞的堂,是张氏开辟的。这个张氏家族,世世代代都种植德行。他们的德行是什么?从古代开始便已开启。依据阴阳施治,以各种医术调和。针刺、砭石,汤药、熨法,全都施用。救济将要夭折的人,治好我们的疾病;谦让而不求报答,奋力而不遗余力。祖父疏浚源头,子孙承受流传的恩泽。如今有这样的住宅,绮丽的窗户、彩绘的墙壁;门前车马众多,庭中脚步往来。难道是堂屋本身华美吗?只是德行装饰了它。唉!古代神圣之人承受天命、建立准则,养育百姓就教他们耕种,救人性命就教他们使用药石。既说要顺应时令,也说要养育万物。这种德行实在深厚、厚重而广大。若不是前人,谁来创始?若不是后人,谁来述扬?人们也有句话说:‘播种之后才有收获。不要以为是松柏,就可以不培土不栽植;不要以为是黍稷,就可以不收割不铚取。’这是累世积累的福庆,也是一个人的积累。我作此铭足以作为征验,永远发誓不厌弃它。拙守斋铭【并序】。会稽王汉章,是宋代礼部尚书厚斋先生的后裔。他见世上那些善于做官的人,有的甚至危害自身、辱没祖先,于是想以笨拙自守祖先的事业,给书斋题名以表示警戒。九灵山人阐发他的意思,作了这篇铭。铭文说:天地之间充满万物,所以万物各有其性。谁在作为方面巧,谁在守持方面拙?我的眼睛明亮,实在根本来自蒙昧;我的耳朵不灵,却因此成就了它的聪敏。蒙昧、耳聋并非拙,明亮、聪敏也并非巧。以拙守住巧,才是善于守持的道理。礼部公与古人同道。如今有他的子孙,以“拙守”题名书斋,说的是守护祖先的事业。宁可像愚人、鲁钝之人吗?他们凭巧诈出仕,我凭拙朴处世。唉,王生啊,遵守这个重大戒条,不要因为外表笨拙,反而施行狡诈。昔日汉代长沙王吴芮已经在东方建立国土,却还故意装作笨拙,以巧计求取封赏。王生应当以此为鉴,舍弃机巧而取法拙朴。每天坐在斋中,念念不越出此道。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缺失,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有所缺失便不会败坏,保持空虚便没有穷尽。祖先的德行久远了,这种学问谁来承受?小子作此铭文,用来警戒座右。紫金石砚铭【并序】。叶晋、孔昭得到紫金山的黑石,把它凿制成砚,请戴良作铭。铭文说:美啊,这块石头孕育于朔方以北,质地刚劲,温润而含有液泽;它的德性深厚,神采玄妙;黑色仿佛吸饮墨汁,供仙人醉后挥洒笔墨。端砚铭。它的质地孕育于碧溪,表面如紫云般斑斓;外表坚硬厚重,内部含有精粹温润之气。它是书城中的珍宝,是士林中的珍品;人不能把自身的品德施加于砚台,于是有了这句话。心耕斋铭。四明施宏道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心耕”。金华九灵山人作铭来勉励他。铭文说:心就是我的田地,如今我要耕种它。我如果不耕种,靠什么生长?耕种用什么呢?用犁,用耜。田垄整理好了,田界也整治好了。种什么庄稼?答道:把仁、孝、悌、忠、信作为种子,用锄头锄草,用耒耜翻耘。只有食欲和色欲是田里的杂草,我要把它们除掉。我的禾苗一定会秀美;只有老师和朋友是它的雨水和阳光,我要顺应时节利用它们。我的禾苗就不会受到伤害。仁德已经成熟,庄稼已经成熟,就来享用它、祭祀它,神明也会赐福。我心胸贵在宽广,耕种贵在勤劳。我为这座斋堂作铭,用来警戒求学的人。耘业斋铭。章生蝉把他的讲学书斋题名为“耘业”,大概取自韩退之的诗句。九灵山人为它作铭,铭文说:
士之于学,犹农于田,耘而又耘,其业乃专。伊士所穑,何穑非性?由是而贤,由是而圣。惟四其端,仍五其常,既六其艺,亦三其纲。此而致力,是曰种学。始之不耘,终何以获?去其害,苖耔而耨之;捕其食,心长而茂之。乃秀,乃颖,乃坚,乃好,乃观厥成。有相之道,舍是奚植?怠是奚收?不植不收,误我有秋。昔唐昌黎,庶几知此,而以耘业勉其学子。咨尔章生,是则是效。匪以铭斋,亦克允蹈。箴人性皆善,斋箴【为东平李元善作】肇允烝民,干父坤母,诞降之衷,天命则有是名为性,与生俱生,一本于善,恶何以萌?惟血与气,诱以物欲,日削月朘。噫!其难复。动静云为,扰扰纷纷,毫厘之差,圣狂所分。尧舜、盗跖,其初靡二,敬怠一殊,天渊遂异。匪性使之,人心则然。惟心其性,众善乃全。持性之方,有若防城,仁义礼知,我垒我营。目作旌旗,耳作金鼔,孰帅?孰兵?气为之主。我备既至,我守既坚,宼攘之来,乃殪乃歼。宼其歼矣,明而诚矣。性诚一固,圣功成矣。繄昔尼父,▯训万年,习逺性近,已发其端。暨孟轲氏,益悯斯世,指示本原,以祛其蔽。有儒一生,李姓善名,宴坐斋居,战战兢兢。嗟尔君子,勉哉敬止!小子作箴,以谂同志。求诸已斋箴【为四明方士敬作】懿兹君子,学以求已;彼也小人,求人而已。求已之学,在彼厥初,仁义礼知,而勿谓无失;而求之实,主于我,成己成物,推之则可。求人之学,营营外驰,不黯其德,独华以辞。金台玉堂,是居是游,小人之荣,君子之羞。惟已惟人,其端甚迩,毫厘弗察,谬则千里。有倬方生,克迓前猷,不务人知,惟已之求。爰辟斯斋,左图右史,日新之功,庻其在此。咨尔方生,念之敬之,弗怠弗荒,其惟自知。古人逺矣,此学罔传。我作铭诗,式讹是观。碑灵仁庙碑宁海县南行六十里,曰桑洲,灵仁庙在焉。庙始居洲之上流,唐贞观中壊于水,居民见所漂神像止洲浒,遂即其地重搆之,而庙制未完也。五代时有陈氏、卢氏者,尝以事祷之应,因捐已赀为寝殿门庑,规制稍备,而庙额未锡也。至宋端平初,神假梦所司以赐今额,而爵号未颁也。入国朝,盗起婺之玉山,蔓延是县,至则阴兵四起,若有所见,盗遂惊溃,不入境。事闻礼部,遂降玺书,赐以「嘉惠王」封,而庭曲之碑无文以刻也。予方避地东海,目覩斯事,砻石请记,遂不获辞。窃闻名山大川,徃徃储精孕灵,出云兴雨,以妥祥隤祉于吾民。而嘉惠王之庙食兹土,由唐暨今,灵异迭见,然姓讳里第未之前闻,岂非山川之气有所凭依而致耶?国家飨祚受厘,懐柔百神,凡天下郡县能御菑捍患,载在祀典者,靡不崇秩异数,以昭答洪惠。宁海僻居东南,去天万里,而纶綍涣汗,所以宠锡于尔神者,何其盛哉?是不宜以无述,乃因其请,为作迎送神乐歌二章,俾歌以祀神。其辞曰:台岳青台,水明灵之来,杳冥冥,唱歌,发牲酒,馨天章,焕神意,宁。右迎神乐歌。台岳萃,台水沛灵之归,祥暧暧,雨旸若岁时泰,民欣欣,禾斾斾。右送神乐歌。说爱菊説鄞有髙世之士曰骆先生,以大貎严而气刚,行峻而言直,学广而闻多,落落不与世俗相俯仰。一语之不合,一事之不谐,则望望而去,终其身不齿。以故世之士子,鲜有当乎其意,辱与为忘形交者。然独视菊如贤友朋,每岁即小斋之外,罗植数百本。春而锄,夏而灌,秋编其▯而屏列之。当天气始肃,寒英盛开,披鹤▯衣,戴折角巾,携九节杖,廵行圃中。见夫幽姿劲质,凌轹风霜,则思淬厉节操,处艰瘁而不屈;见夫黄而不杂,得土之中,则思正色独立,使君子有所敬而小人有所畏;见夫早培晚盛,不竞不争,则思居谦处让,退可以无咎而进为有悔;见夫味甘而气馨,品髙而性介,则思蓄用以待时,洁身而处俗,不与黄茅白苇俱出于斯世。凡是数者,一或不类,于是菊又为之徘徊花下,仰而视,俯而思,且愧而且责。必也物我两防,彼此无间,然后与之曹处乎轩牕寂寞之濵,并驱乎草木揺落之际,若相磋以道,相错以德,不自知其情之孚而身之化也。夫如是,则菊也,先生也,眞所谓贤友朋也。菊有贤友朋之象,而先生犹爱之如此,况世之贤士子乎?是故无贤士子,则已有,则必为先生之所爱如爱斯菊矣。先生爱贤之心,岂果有异于爱菊之心乎?呜呼!菊不能以自贤,惟先生能贤之;士子不能自知其贤不贤,惟先生能知之。贤也,吾其爱;不贤也,吾其弃。呜呼!安得贤如是菊陶姓而潜名者,与之论先生之交际哉?唐林字説
译读书人对于学问,就像农夫对于田地;不断耕耘,他的事业才能专一。读书人所收获的,哪一样收获不是本性?由此可以成为贤人,由此可以成为圣人。发扬仁义礼智四端,持守仁义礼智信五常;通晓六艺,也明白三纲。在这些方面用力,就叫作种植学问。开始时不耕耘,最终凭什么收获?除去妨害禾苗的东西,扶正、培土、锄治它;捕捉吞食禾苗的虫害,使心志不断生长而茂盛。于是禾苗抽穗、吐颖,坚实而美好,显现出它的成就。有助于成长的方法,舍弃这个还能种植什么?懈怠这个还能收获什么?不种植就不收获,白白耽误了我的秋收。昔日唐代昌黎韩愈,差不多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用“耘业”勉励他的学生。章生啊,你应当遵循并效法这一点;不只是用它题名书斋,也要真正实行它。箴。人性皆善,斋箴【为东平李元善作】。人类开始诚实地成为众民,以乾为父、坤为母,天降下本然的中正之性;天命具有这种东西,名叫“性”,与生命一同产生,本源全在善,恶从哪里萌发呢?只是血气受到外物欲望的诱惑,日日削弱,月月亏损。唉!要恢复它真难。人的行动、静止、言语、作为,纷扰杂乱;差之毫厘,就分出了圣人与狂人。尧舜和盗跖,起初并没有两样,只因敬慎与怠惰不同,后来便相隔如天渊。不是本性使他们如此,而是人心造成的。只要守持本性,众善才会完备。守持本性的办法,就像防守城池:仁、义、礼、智是我的营垒。眼睛作旌旗,耳朵作金鼓,谁来统帅,谁来作士兵?血气就是主帅。我的准备已经完备,我的守卫已经坚固;敌寇一来,便将它杀死、消灭。敌寇消灭了,心就明亮而真诚了。本性真实而坚定,成圣的功业就完成了。昔日孔子留下训诫,传之万年,说习染会使本性变远,已经阐明了端绪。到了孟轲,更加忧悯这个世道,指示本源,以除去蒙蔽。有一位儒生,姓李名善,安闲地坐在斋中,却战战兢兢。唉,君子啊,努力敬慎而止于至善吧!小子作这篇箴言,来告诫同道。求诸己斋箴【为四明方士敬作】。美好的君子,用学习来求取自身的完善;那小人,只知道向别人索求。求诸己的学问,在于保存自己本初的仁、义、礼、智,不要以为自己不会有过失;实际的求取,则以自身为主,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推而广之便可以做到。求诸人的学问,忙忙碌碌地向外奔逐,不使自己的德行幽暗,却只让辞采浮华。金台玉堂,是他居住、游历的地方;这只是小人的荣耀,却是君子的羞耻。求诸己还是求诸人,端绪相距极近;若不察觉毫厘的差别,错误就会相隔千里。有卓然的方生,能够承接前人的事业;不追求别人知道自己,只求完善自己。于是开辟这座书斋,左边陈列图籍,右边陈列史书;日日更新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方生啊,要记住并敬守它,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关键只在于自己知道。古人已经远去,这种学问没有流传。我作这首铭诗,借以使人改正并观看它。碑。灵仁庙碑。宁海县向南走六十里,有个地方叫桑洲,灵仁庙就在这里。庙起初建在桑洲上游,唐贞观年间毁于水灾;居民看见漂来的神像停在洲边,于是就在那个地方重新修建,但庙宇的规制还没有完备。五代时,陈氏、卢氏曾经因事情向神祈祷并得到应验,于是捐出自己的财产修建寝殿、门和廊庑,规制渐渐完备,但还没有得到庙额。到了宋端平初年,神托梦给主管官员,请求赐予现在的庙额,但爵号还没有颁下。进入本朝后,婺州玉山起了盗乱,蔓延到本县;盗贼到来时,阴兵四面而起,仿佛有所看见,盗贼于是惊慌溃散,没有进入县境。事情上报礼部,朝廷于是下诏,赐予神“嘉惠王”的封号,但朝廷庭院中曲折排列的碑石还没有文字可以镌刻。我当时正避居东海,亲眼看见这件事,磨治石碑,请求我作记,于是不能推辞。私下听说名山大川往往积聚精气、孕育神灵,出云降雨,为百姓安定祥瑞、降下福祉。嘉惠王的庙食享祀于此地,从唐代直到今天,灵异之事不断出现;然而神的姓氏、名讳和籍贯却从未听说,难道不是山川之气有所凭依,才使这些灵异发生吗?国家享受福禄、接受神灵赐福,怀柔天下众神;凡天下郡县中能够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载入祀典的神灵,无不提高祭祀等级,给予特别礼数,以彰明并报答其广大恩惠。宁海偏处东南,距离天子万里,而诏书所下、用来宠爱赐予你这位神灵的恩典,是多么盛大啊!因此不应当没有文字记述。于是趁着他们请求,作迎神、送神乐歌两章,使人歌唱来祭祀神灵。歌词说:台岳青翠,台水明净,神灵降临;幽深而昏冥。唱起歌来,献上牲畜和酒;馨香通达上天,神意光明灿烂,宁静安详。这是右边所列的迎神乐歌。台岳聚集,台水充沛,神灵归去;祥瑞温暖而明亮。雨水和阳光都合乎时节,年岁安泰;百姓欢欣,禾苗繁茂。这是右边所列的送神乐歌。说。爱菊说。鄞地有位品德高尚的士人,叫骆先生。他容貌严肃,气度刚强;行为高峻,言语正直;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卓然不群,从不随俗俯仰。一句话不合意,一件事不合心,就远远离去,终身不与对方交往。因此世上的士子很少有合乎他的心意、能够荣幸地同他结为忘形之交的。然而他唯独把菊花当作贤良的朋友,每年就在小斋外排列种植数百株。春天锄地,夏天浇灌,秋天编扎菊花的枝叶,把它们屏列起来。天气开始肃杀时,寒菊盛开,他披着鹤氅衣,戴着折角巾,携着九节杖,在花圃中巡行。看见菊花幽静的姿态、刚劲的品质,凌驾于风霜之上,便想到要磨炼自己的节操,在艰苦困顿中不屈服;看见它黄色纯正而不混杂,生长得合乎土地,便想到要正色独立,使君子有所敬畏、小人有所畏惧;看见它早早培植却晚晚盛开,不争先、不争胜,便想到要居谦守让,退处可以没有灾祸,进取反而可能有悔恨;看见它滋味甘美而气息芳香,品格高洁而性情耿介,便想到要蓄积才用以等待时机,洁身自处于世俗之中,不和黄茅白苇一同在这个世上生长。凡有上述几种品德,只要自己有一处不像,便在菊花下面来回徘徊,抬头观看,低头思索,又惭愧又责备自己。一定要做到物我双方彼此防范而又没有间隔,然后才能同它们处在轩窗寂寞的边际,在草木摇落的时候一同奔驰,仿佛互相以道理切磋、以德行砥砺,不知不觉间情感真挚了,身体也被感化了。像这样,菊花和先生,才真是所谓贤良的朋友。菊花有贤友的形象,而先生尚且如此喜爱它,何况世上的贤士子呢?因此,没有贤士子也就罢了;一旦有贤士子,就必定会得到先生像爱这些菊花一样的爱。先生爱贤士的心,难道果真和爱菊的心有所不同吗?唉!菊花不能自己成为贤者,只是先生使它显得贤;士子也不能自己知道自己贤或不贤,只有先生能辨知。贤,就爱他;不贤,就舍弃他。唉!哪里才能找到像这菊花一样贤能、姓陶名潜的人,与他谈论先生交游的情形呢?唐林字说。
句章唐起贤之冡子林从予游久,今年十有五矣。起贤将责之以成人之道也,乃行三加之礼,而请字于予。予取班固《学林》之语而字之以“孟学”,且为説以告之曰:“生亦即夫髙山大泽之林乎?望之蔚然而愈茂,入之窈然而愈深,陟之崭然而愈峻。是果何以致此哉?葢其得地之力也,完而去人境也逺。得地力也完,故其积也厚;去人境也逺,故其戕之者少。于是乎茂也、深也、峻也,有不期然而然矣。今以近郊之林而为国人之所窥伺,昼夜所息之气薄,雨露所润之日浅,而斧斤之伐、牛羊之牧又相防于无穷。此岂复有向之蔚然、窈然、崭然者乎?生入学林,亦若是而已矣。而其为茂、为深、为峻也,又有甚于此者焉。吾惧生之积于内者有未然,而戕于外者日以至,则所谓蔚然、窈然、崭然者,且化而为濯濯矣。呜呼,是岂林之性也哉?生乎其继此而务学也乎?然学有二焉:有义理之学,有文词之学。义理之学,犹斯林之有根柢,所以脩夫天爵之贵者也;文词之学,犹斯林之有芬葩,所以慕夫人爵之荣者也。生能舎文词之学以求义理之学而从事焉,始无愧乎斯林之所养矣。”孟子曰:“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予之告生止于此矣。生再拜曰:“敢不敬蚤夜求从。”祝辞唐氏四子字説句章唐景先氏有子四人焉,曰辕,曰轮,曰毂,曰辐。辕则字之以伯度,轮则字之以仲规,毂则字之以叔直,辐则字之以季齐。一日,景先请所以字四子者,其説云何?予曰:“吾子亦知车之任重而致逺乎?其辕以句衡,欲其有度焉,适浅深而谋进退也。其轮以载地,欲其中规焉,杼于泽而侔于山也。其毂居于轮之中,欲其直焉而不动也。其辐凑乎毂,欲其齐焉而相任也。夫如是,则车之为用,庶几哉!今四子之车,其材良,其质坚,吾固望其任重而致逺矣。虽然,犹惧其法之于外者有所未至也。四子于此,茍能守之以度,而无折无絶也,如辕;通之以规,而不匡不附也,如轮;容乎其直,揉乎其齐也,如毂如辐,则其取法是车也不既至矣乎?由是而观,则辕也,轮也,毂也,辐也,必合为一器,而后可以成乎车。则汝四子之为兄为弟也,亦必合之为一心,而后可以成乎家。然欲使之有合也,亦在乎度以守之,规以通之,容乎直而揉乎齐耳。是故引而行乎上者,辕也;达而行乎下者,轮也;毂之与辐,又所以同乎轮者也。辕不度,则无以制其下而使之行;轮不规,毂不直,辐不齐,则无以听乎上而奉之行。轮也,毂也,辐也,固弟焉而役于辕者也。辕乎,吾见为兄之难矣。”辕率诸弟学于予,予嘉景先之有子也,作字说以贻之。朴太素字説圣如孔子,贤如老庄,其言不过曰“绘事后素”,曰“见素抱朴”,曰“明白入素”,“无为复朴”。葢朴也,素也,皆质之所始也。质之所始,其道之根▯乎?是故中虚外无,不可为像,是谓溟涬,道之根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谓厖鸿,道之▯也。斯道也不特儒道二教为然,虽释氏之敎亦然。尝读《止观》书,悟即假即空之理,六度万行自一眞出,眞即道也,道即质之所始,而朴与素之説也。周氏慈溪右姓,诗礼世其家,有竒比邱出焉,东臯宜朴字太素者是已。太素幼薙染,具戒,后习内外学,奉师祖圆智翁居冡间,大方之士多招以清职,而祖老辞不就。其卓识髙行,固已振于丛林。如玉之就雕,木之就斲,骎骎乎其向用矣。予惧其离朴而散素也,故为之字説以祝之曰:“充耳琇莹,玉之就雕以成佩者也,而质弗朴,则难乎其为佩矣。楩楠豫樟,木之就斲以为梁为栋者也,而质弗素,则难乎其为梁为栋矣。学者质之弗朴弗素也,然亦安能受道乎?”所以字朴曰太素者,葢以受道之质许之矣。虽然,太素禅子也,知所谓翠竹黄花之説,则于是道可一笑而领。太素説易》卦有复,所以复乎其本始也。本始也者,朴而未散之谓也。朴而未散,是名太素。老子之抱朴见素,庄子之复朴入素,又皆求复乎太素之説也。然则曷为而复之?复之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惟其一也,故不杂;惟不杂也,故能纯。
译句章唐起贤的长子唐林跟随我游学很久了,今年十五岁。起贤将要用成人之道要求他,于是举行三加礼,请我为他取字。我取班固《学林》中的话,给他取字“孟学”,并作了一篇说告诫他:“你是不是也想成为那高山大泽中的树林呢?远看它郁郁葱葱,越发茂盛;进入其中幽深无际,越发深邃;登临其上峭拔高耸,越发险峻。这究竟凭什么达到呢?大概是因为它得到土地的力量。土地之力完足,而且远离人的境地;土地之力完足,所以积累得深厚;远离人的境地,所以伤害它的东西很少。于是它茂盛、深邃、峻拔,便都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如今近郊的树林受到国人的窥伺,昼夜休养的元气薄弱,雨露滋润的时间短浅,而斧斤砍伐、牛羊放牧又无穷无尽地相互侵害。这哪里还会有从前那样的郁然、窈然、崭然呢?你进入学问之林,也会是这样罢了。可是要达到茂盛、深邃、峻拔,又有比这更严重的地方。我担心你内在的积累还没有形成,而外来的伤害却一天比一天到来,那么所谓郁然、窈然、崭然,将要变成光秃秃的样子了。唉!这难道是树林的本性吗?你能继续这样努力学习吗?然而学问有两种:有义理之学,有文辞之学。义理之学,就像这树林有根基,是用来修养天爵之尊贵的;文辞之学,就像这树林有花朵,是用来羡慕人爵之荣耀的。你若能舍弃文辞之学,去求取义理之学并专心从事,才不会辜负这树林所受的养育。”孟子说:‘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什么不生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什么不消亡。’我对你的告诫就到这里了。唐林拜了两拜,说:‘怎敢不从早到晚恭敬地求学践行。’祝辞。唐氏四子字说。句章唐景先有四个儿子,名叫辕、轮、毂、辐。给辕取字伯度,给轮取字仲规,给毂取字叔直,给辐取字季齐。一天,景先请问给四个儿子取字的理由,意思是什么。我说:“您知道车可以承担重物而到达远方吗?车辕用来钩连衡木,希望它有尺度,以适应深浅并谋划进退;车轮用来承载地面,希望它合乎圆规,经过洼地而与山地相称;车毂处在车轮中央,希望它正直而不动摇;车辐聚集到车毂上,希望它们齐整而彼此承担。这样一来,车的功用就差不多完备了。如今您四个儿子这辆车,材料良好,质地坚固,我本来就希望它能承担重任、到达远方。虽然如此,我仍担心他们在外在规范方面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四人若能像车辕一样,以尺度守持自己,不折断、不绝裂;像车轮一样,以圆规贯通事理,不偏斜、不攀附;像车毂、车辐一样,容纳正直而调和齐整,那么他们取法这辆车,不就已经很完备了吗?由此看来,辕、轮、毂、辐必须合成一个器物,之后才能成为车;你们四兄弟也必须合成一颗心,之后才能成就一个家庭。” 然而要使它们能够合在一起,也在于用尺度来守持,用圆规来贯通,容纳正直而调和齐整罢了。因此,牵引车辆在上面前行的是车辕;承载道路在下面前行的是车轮;车毂和车辐,又是用来同车轮一起运行的。车辕没有尺度,就无法约束下面的部分使它前行;车轮不合圆规,车毂不正直,车辐不齐整,就无法听从上面的车辕而奉行其意。车轮、车毂、车辐,本来就是弟弟,受车辕役使的。辕啊,我由此看见做兄长的难处了。”辕带领几个弟弟向我求学,我赞美景先有这样的儿子,作这篇字说赠给他们。朴太素字说。圣人如孔子,贤人如老子、庄子,他们的言论不过是说“绘画要在白底之后进行”“显现质朴,守持纯朴”“明白之后归入素朴”“无为而复归质朴”。朴和素,都是本质的起点。本质的起点,大概就是道的根源吧?因此,内里空虚、外在无形,不可作为形象,这叫作溟涬,是道的根源。有一物混然形成,在天地之前产生,这叫作厖鸿,是道的根本。这一道理不只是儒、道二教如此,佛教也如此。我曾读《止观》,悟到即假即空的道理,六度万行都从一个真心产生;真就是真道,道就是本质的起点,也就是朴与素的学说。周氏是慈溪的望族,世代以诗礼传家,其中有一位奇异的比丘,东皋宜朴、字太素的就是他。太素幼年剃发出家,受具足戒,后来学习内外诸学,侍奉师祖圆智翁居住在墓间。大方之士多次召请他担任清贵职务,但师祖年老,推辞不就。他卓越的见识、高尚的品行,已经在丛林中振扬开来。就像玉石接受雕琢、木材接受砍削,他正渐渐走向任用。我担心他离开质朴、散失纯素,所以作字说祝愿他:“充耳上的美玉,是玉石经过雕琢才制成佩饰的;但质地若不朴实,就难以制成佩饰。” 楩、楠、豫、樟,是经过砍削而制成梁柱的木材;但质地若不纯素,就难以成为梁柱。求学者的本质若不朴实、不纯素,又怎么能够承受道呢?”所以以“朴”为字而称“太素”,大概是认可他具有承受道的本质。虽然如此,太素是禅僧;如果知道所谓“翠竹黄花”的学说,那么对于这道理,便可以一笑领会。太素说。《易经》的卦中有“复”,是说复归于本始。本始,就是质朴而未曾离散的状态。质朴而未散,名叫太素。老子所说的抱朴见素,庄子所说的复朴入素,也都是寻求复归太素的学说。那么,怎样才能复归呢?方法只是守持精神,守住它而不使它丧失,和精神合而为一。正因为合一,所以不混杂;正因为不混杂,所以能够纯粹。
传曰:“能体纯素,谓之眞人。”斯言岂欺我哉!浦阳赵君,儒家子也,晚好老庄之学,从伯氏太初先生游,弊衣粝食,絶去华靡,是葢有志乎纯素者矣。以其字思复,而别号太素子。一日求其説于嚣嚣生生曰:“越席疏布,物之素也;质先礼后,人之素也。而道家之素,易与老庄之説一也。《易》言其复,而老庄言其素也。然所以复乎其素,会儒道而为一者,又君之所自得,非予之所能知,而亦非可以言告也。”太素子拊手称善,遂书之以为説。瑄蕴中字説瑄,葢用之以礼神,而爲器之贵者也。然则人也,亦有见用于世,而为其所贵乎?公卿大夫士是也。其于僧也,则不然。僧葢出世间者也,是以无用而为用,世固莫得而贵贱之矣。然则师之能瑄也,亦在蕴诸中而已。蕴中之説云何?师读《止观》书,知六度万行自一眞出,则知所蕴之义,其在斯乎?其在斯乎?师名瑄,而字以蕴中,因为之説云。
九灵山房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九元戴良撰《鄞游稿》第五
传
髙士传呜呼!甚矣哉!髙节之士,为难遇也。易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语或黙。夫捐身以行化者,知进而不能退;嫉世以矫情者,知徃而不能返。二者各得其道之一偏,恶覩所谓中哉?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居周之世,而其言如此,况世变多故,君子道消之时乎?于斯之时,责士以必中而不过,则天下为无士矣。君子之于人也,乐成其美,而不求其备,况蹈义乗方,蝉蜕尘埃之表,时固难遇其人乎?吾之有取于鹤年,有以也哉!有以也哉!作《髙士传》。鹤年西域人也,曾祖阿喇卜丹与弟乌玛喇皆元初巨商。当世祖皇帝徇地西土,军饷不继,遂杖防军门,尽以其资归焉,仍数从征讨,下西北诸国如拉朽。廷论以功授官,阿喇卜丹老不愿仕,时赐田宅,留京奉朝请。乌玛喇擢某道宣慰使,其后招降吐蕃有大功,遂自宣慰拜甘肃行中书左丞。祖沙木斯迪音由北晋王从官起家,累官至临江路达噜噶齐,政尚寛仁,民怀其徳。父智黙特喇卜丹,轻财重义,尽取祖父遗资赈诸亲故之不足,及他士之贫者。然性尚豪迈,雅不喜荣名。年四十始应额琳沁丞相辟,主临州县簿,以治行髙等陞武昌县达噜噶齐,有惠政。解官之日,父老为筑种德之堂,请曰:“吾县盖公之桐乡,愿留居毋去。”武昌公亦爱其土俗异他处,遂家焉。生子五人,而鹤年最幼。武昌公死时,鹤年年甫十二,已屹然如成人。其俗素短防,所禁止者独酒,鹤年以为非古制,乃服斩衰三年,仍八年不饮酒。
译传记说:“能够体察纯素的人,叫作真人。” 这话难道会欺骗我吗?浦阳赵君是儒家子弟,晚年喜好老庄之学,跟随伯兄太初先生游学,穿破衣,吃粗粮,完全抛弃华丽奢靡,这大概是有志于纯素了。因此他取字思复,另号太素子。一天,他向嚣嚣生生求说:“粗席、疏布,是物质的素朴;本质在先、礼法在后,是人的素朴。道家所说的素朴,与《易经》和老庄的学说相同。《易经》说复归,老庄说素朴;然而复归于素朴的根本方法,使儒道合而为一,又是您自己所领悟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也不是可以用言语告知的。”太素子拍手称好,于是把这篇文字写下,作为“太素说”。瑄蕴中字说。瑄,本来是用来以礼祭祀神灵的玉器,是贵重的器物。那么,人也有被世间任用、因而受到尊贵待遇的吗?公卿、大夫、士就是这样。对于僧人却不是这样。僧人是出离世间的人,所以以无用为用,世间本来就不能用世俗的贵贱来衡量他。那么,师之所以能成为“瑄”,也只在于把一切蕴藏在内心罢了。所谓“蕴中”是什么意思?师读《止观》,知道六度万行都从一个真心产生,那么就知道所蕴藏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师名瑄,于是给他取字“蕴中”,因而作了这篇说。《九灵山房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十九,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五。传。高士传。唉!太严重了,高尚节操的士人,是多么难以遇到啊!《易经》称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说话,有时沉默。舍弃自身来推行教化的人,只知道进取而不能退让;憎恨世俗而矫饰感情的人,只知道前往而不能返回。这两种人各自只得到君子之道的一偏,哪里能看见所谓的中道呢?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同他交往,一定要得到狂者或狷者吗?狂者又不可得,那就想找一个不肯做不洁之事的人同他交往,这就是狷者。”这又是次一等的。孔子处在周代,尚且这样说,何况世道变乱、事端繁多,君子之道衰微的时候呢?在这种时代,如果要求士人一定做到中正而不过分,那么天下就没有士人了。君子对待别人,应当乐于成全他的美处,而不要求他完美无缺;何况践履义理、乘道而行、像蝉蜕一样脱离尘埃之外的人,在这样的时代本来就很难遇到啊!我之所以取法鹤年,是有道理的,是有道理的!于是作《高士传》。鹤年是西域人。他的曾祖阿喇卜丹和弟弟乌玛喇,都是元初的大商人。当世祖皇帝巡视西部土地时,军饷接济不上,他们便手持兵器到军门,将全部资财献出,仍多次随军征讨,攻下西北各国,如同折断朽木。朝廷讨论其功劳,准备授予官职;阿喇卜丹年老,不愿出仕,朝廷便时常赐给田宅,留在京城奉诏入朝。乌玛喇被提升为某道宣慰使,后来招降吐蕃,建立大功,于是从宣慰使升任甘肃行中书省左丞。祖父沙木斯迪音从北晋王的属官起家,屡次升官至临江路达噜噶齐,施政崇尚宽仁,百姓怀念他的德行。父亲智黙特喇卜丹轻视钱财、看重义气,把祖父遗留下的财产全部拿出来,救济亲友中贫困不足的人以及其他贫穷士人。但他性情崇尚豪迈,向来不喜欢荣誉名声。四十岁时才接受额琳沁丞相的征召,主持临州县簿,因治理成绩优异而升任武昌县达噜噶齐,施行惠民政策。解除官职那天,父老为他修建“种德之堂”,请求说:“我们县大概就是您的桐乡,希望您留下居住,不要离开。”武昌公也喜爱这里的风俗不同于其他地方,于是定居下来。生有五个儿子,鹤年最小。武昌公去世时,鹤年才十二岁,却已经像成年人一样挺然自立。当地风俗一向不重视丧服,唯一禁止的是饮酒。鹤年认为这不是古代制度,于是穿斩衰服守丧三年,又连续八年不
家有遗资,悉推与诸兄,不畱一钱,自遗也。武昌公在时,以鹤年倜傥类已,甚钟爱,畁荫从父桓州职。鹤年亦辞谢不敢有,惟益厉志为学,清苦自将,与寒畯贱士等。或曰:“汝贵家子,不效祖父为官人,顾乃过自矫激如此?”鹤年曰:“吾宗固显贵,然以文学知名于世者恒少。吾欲奋身为儒生,岂碌碌袭先荫,茍取禄位而已邪?”乡之诸儒长者以其年幼而有志,多乐敎之。年十七而通诗书礼三经。豫章周懐孝,楚大儒,时寓武昌,执经问难者比肩立,然独器重鹤年,且欲同归豫章而妻以爱女。鹤年以母老,诸兄皆官千里外,无他兄弟备养,辞不行。母闻而遣之,鹤年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学为孝耳。今舍晨昬之养而从师逺游,人其谓斯何?”明年淮兵渡江袭武昌,鹤年奉母夫人以行,所在艰阻,三阅月始达镇江,菽水不给,虽佣贩贱业,骑射卑职皆趋为。之不问及夫人捐馆舍,鹤年哀毁尽癯,盐酪不入口者五年。于是浙以西日入于乱,鹤年闻从兄吉雅摩迪音避地越江上,徒歩徃依焉。时江南行御史台移治兹郡,大夫拜珠公,鹤年父友也,雅知鹤年,即辟为从事。御史圗烈图图们岱尔亦举校官,余观胡布延特穆尔安庆举孝廉,鹤年痛禄之不逮养也,俱不应。浙东廉访佥事都沁布哈延致鹤年于家,俾诸子师事之,且剡荐入馆阁,荐章未出而宵逝。南台大夫实喇达哩公被召还朝,思得文儒之士以备其谘访,复以从事辟之。江西闽海二道肃政府,又以其省儒学提举荐,皆陈悃以辞,毅然不一就。鹤年与吉雅摩迪音友爱,吉雅摩迪音掾南台时,欲以利禄勉鹤年,鹤年去不顾。后以直言忤权要,谪迁江右,道里梗塞,仆▯皆惮行,鹤年乃独冲寒雪,冐险途,千里从之。后还越宿,留四明,或旅食海乡,为童子师,或寄居僧舍,卖药以自给,虽乆处艰瘁,泊如也。通政院判伍实督运海上,自负才气,见賔客不为礼,而独贤鹤年,虚左迎至邸。鹤年当隆冬,▯衣不掩胫,伍欲解衣衣之,畏其清介,言欲发而中止。鹤年当困苦时,人有济之者,虽饘粥之费无所受,然行囊稍裕,每好赴人之急,人之享其惠者,盖数数然也。时兵戈四起,鹤年益逃匿海岛,絶其迹。已而海上多盗,鹤年转徙无常,大抵皆明之境内。明当方氏之盛,幕府颇待士,士之至者踵接,鹤年独逡廵逺避,门无一迹。慈溪县尹陈麟,号称贤令,四方士大夫多依之,鹤年居是邑数载,未尝覩其面。鹤年天质頴悟,读书过目輙成诵,善诗歌而尤工于唐律,为文章有气,至于算数导引方药之説,亦靡不旁习,然专以躬行为学,非其食不食,非其衣不衣,重然诺,尚气节。人或有失,虽尊盛必尽言以告,已有过,虽少贱者规之,必敛袵聴受,见人一善,称之不容。
译饮酒。家中有遗产,他全都推让给几个兄长,一文钱也不留下给自己。武昌公在世时,因为鹤年洒脱不羁,很像自己,十分钟爱他,准备让他承受荫恩,担任从父桓州的职务。鹤年也辞谢不敢接受,只是更加刻苦求学,清贫自守,和贫寒低微的士人一样。有人说:“你是贵家子弟,不仿效祖父、父亲做官,反而过分地这样矫激自己吗?”鹤年说:“我家本来显贵,但以文学闻名于世的常常很少。我想奋发成为儒生,难道要庸庸碌碌地承袭祖上的荫恩,只求取得俸禄官位而已吗?”乡里的儒者长辈见他年幼而有志,大多乐意教导他。他十七岁时已经通晓《诗》《书》《礼》三经。豫章周怀孝是楚地大儒,当时寄居武昌,拿着经书前来请教辩难的人肩挨着肩站立,但他唯独器重鹤年,还想带他一同回豫章,把爱女嫁给他。鹤年因为母亲年老,几个兄长都在千里之外做官,没有其他兄弟供养母亲,便辞谢不去。母亲听说后反而遣他前往,鹤年说:“人之所以求学,是学习如何尽孝。如今舍弃早晚奉养母亲而跟随老师远游,别人会怎样看这件事呢?” 第二年,淮地军队渡江袭击武昌,鹤年奉母亲出行,沿途处处艰难险阻,过了三个月才到镇江。连粗粮清水也供应不上,即使是佣工、贩卖等低贱的工作,或骑射等卑微职务,他都争着去做。后来母亲去世,鹤年悲伤过度,身体消瘦;五年不入口盐和乳酪。此时浙江以西日益陷入战乱,鹤年听说堂兄吉雅摩迪音避居越江之上,便徒步前去投奔。那时江南行御史台迁来此郡办公,大夫拜珠公是鹤年父亲的朋友,早已了解鹤年,立即征召他任从事。御史图烈图图们岱尔也举荐他为校官;我观胡布延特穆尔在安庆举荐孝廉,鹤年因为痛心俸禄不能供养母亲,全部没有接受。浙东廉访佥事都沁布哈延把鹤年请到家中,让几个儿子以弟子礼侍奉他,又向上荐举他进入馆阁;荐章还没有发出,他便突然去世。南台大夫实喇达哩公奉召回朝,想得到有文才的儒士以备咨询访问,又征召鹤年任从事。江西、闽海二道肃政府,又以本省儒学提举的身份荐举他;他都陈述诚意辞谢,坚决不肯就任。鹤年和吉雅摩迪音友爱深厚,吉雅摩迪音任南台属官时,想用利禄勉励鹤年,鹤年却离去而不回顾。后来吉雅摩迪音因直言触犯权贵,被贬谪迁往江右;道路阻塞,仆役都害怕前行,鹤年却独自冒着寒雪、穿越险路,走千里跟随他。后来返回越地,住在四明;有时在海乡寄食,给儿童做老师;有时寄居僧舍,卖药维持生活。虽然长期处在艰苦困顿之中,心情却安然不变。通政院判伍实在海上督运,自负才气,见到宾客从不行礼,却唯独认为鹤年贤能,空出上座迎到府邸。鹤年在隆冬时穿着破衣,连小腿都遮不住;伍实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又畏惧他的清廉耿介,话到嘴边便停住了。鹤年困苦时,别人有人接济他,即使一碗粥的费用也不肯接受;然而行囊稍微宽裕,就常常为别人解急,得到他恩惠的人,实在很多。当时兵乱四起,鹤年更加逃往海岛,断绝踪迹。不久海上盗贼增多,鹤年迁徙不定,大多都在明氏统治的境内。明代方氏势力强盛时,幕府很优待士人,前来投奔的士人接踵而至,唯独鹤年迟疑远避,门前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慈溪县尹陈麟号称贤能的县令,四方士大夫多依附他;鹤年住在这个县数年,却从未去见他的面。鹤年天资聪颖,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擅长诗歌,尤其精通唐律;写文章有气势,至于算数、导引、方药等学说,也没有不旁涉学习的。然而他专以亲身实行作为学问:不是自己的食物就不吃,不是自己的衣服就不穿;重视诺言,崇尚气节。有人有过失,即使地位尊贵显赫,他也一定直言相告;自己有了过错,即使地位低微的人规劝他,他也一定整理衣襟恭敬听取。见到别人一项善行,就称赞不止。别人若没有善行,他从不说出口
口即不善,未尝言;然性颇褊隘,于物少容。因自谓曰:「凡为清士,当以廉为主,义为辅,和为卫。三者备,庶可免于今之世矣。」由是德益脩,而行益励,有东汉髙士之遗风。员外郎马子英不妄许可人,尝曰:「吾友多矣,可托妻子者惟鹤年一人。」世以为知言。
译;但他的性情颇为狭隘,对外物很少宽容。他曾自言:“凡是做清白之士,应当以廉洁为主,以义为辅,以和厚作为卫护。三者都具备,大概才可以免于当今世道的祸患。”从此他的德行更加修养,行为更加奋勉,具有东汉高士遗留下来的风范。员外郎马子英从不轻易认可别人,曾说:“我的朋友很多,可以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的,只有鹤年一人。”世人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
赞曰:「昔申屠蟠居父忧,哀毁过礼,不进酒肉者十余年。家贫佣工自给,郡召为主簿,不行。隐居梁砀,以经学自娱。至今想其为人,犹凛凛有生气。鹤年执亲之防,有过无弗及,而间闗乱世,利禄不行。至其为学,博覧经史,而本于躬行,虽蟠何以加诸?」《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又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其鹤年之谓乎?
周贞传周贞,江湖隐人也。字子固,晚号玉田隐者。其先居汴,宋渡江,徙仪眞,家焉。大父顺,父允坚,皆不仕。贞自童齓时,性敏而好学,遇书即善诵,知义理。既长,益负竒气,倜傥。大德元贞间,稍出为汗漫游,欲以其学自奋。防防有以贞姓名荐,贞且北行。至扬子江,叹曰:「仕所以济人,茍居一艺以拯斯人之疾苦,虽不仕于时,犹仕也。」乃返棹吴淞江,亟取神农、黄帝书及春秋、秦汉以来,下至金、宋诸医家习之。无何,隐隐名动西浙,疾病颠连者必归贞,贞皆乐然应之。每遇竒疾,古今人所未喻者,贞以意与善药,輙速已。瞿运使得热病,虽祁寒,亦以水晶浸水轮取握手,中医以为大热,贞曰:「此寒极似热,非热也。」饮以附子汤愈。卫立礼得寒病,虽盛夏,必袭重裘,拥火坐宻室,中医投以乌附,增剧,贞曰:「此热极似寒,非寒也。」煮大黄、芒硝饮之瘳。王君海子病癞,众医莫能疗,贞授匕药漱之,牙龈出秽血数斗,既而形尽瘦骨立,后第以美味补之,数月瘥。王经歴患身轻飘飘,若行空虚中,易医凡七十人,皆以为风虚,与热剂转加,贞曰:「此酒毒也。」即以寒凉之剂驱之,随愈。赵鹤臯妻病咽干,水浆不能下,众医尽愕,贞叩以平生所最嗜,独鸂▯,即命烹餁进之,授以匕筯,入口无所若,已而食进,病如失。一妇人因产子舌出不能收,贞以朱砂傅其舌,仍命依产子状,以两女子掖之,乃于壁外潜累盆盎置危处,堕地以作声,声闻而舌收矣。一女子忽嗜食泥,日食河中污泥三椀许,贞取壁间败土调饮之,遂不嗜泥。贞以古方今病之不合,徃徃出竒见辅其法而取验,类如此。贞善绘事,而尤精于音律。家宁海知州陈行之尝延致教大成乐,贞持古律管吹之,以节五音之髙下。黄文献公为作记,有「吹其律而钟自应之」语。然雅好鼔琹,家居无事,必引琹以自娱。一日大雨雪,有权贵人聨骑诣门,进肴酒,请为白雪之操。贞厉声曰:「大乐与天地同和,今天大寒,是岂乐一饷时耶?且若独不闻戴逵破琹之事乎?」客愧谢而去。贞为义,若嗜欲,至于视利轻之如粪土。在宁海时,有直学韩成之者,负官钱数千缗,自度贫无以偿,乃于学斋中引绳经其脰。贞号救之,为竭行橐代偿。及韩满去,空一家走谢,且白无行资。贞时橐已竭,仍质所服衣相之行。治病王氏子,时王问药直几何,餽赆当几何。贞怒曰:「吾愈人疾,未尝觊其利。汝富家翁,必欲以利酬我,不过移汝祷禳一朝之费耳,岂可面计重轻?待我若小市人哉!」泉币交于前,悉谢罢,无所受。贞长身美风仪,须髯秀整,器局清古,外谦和而内严峻,落落不与世俯仰。王公大人每卑礼钩致,贞视之邈如。平居与客谈元亹亹不能休,然无一语及时俗事。环堵萧然,室无长物。当得▯时,或焚香清坐,或雅歌投壷或吹铁笛弄玉箫,怡然自得。賔至则刲羊酾酒,与之尽欢,无纎毫俭啬意。即有餽遗,辄取以赒人之▯虽屡空不顾也。甥女孙氏,生七岁而孤,贞忍贫鞠养,及笄具资装嫁之。故人夏德辅有女欲度为尼,贞曰:「以女为尼,独吝遣嫁耳。」乃育为已女,命故人子李嗣宗为赘壻。贞无子,以嗣宗之子稷为之后。嗣宗事贞甚谨,而贞遇之颇严厉,茍有小过,必危坐终日不与言。嗣宗偕其妻盛服立左右,惴惴莫敢仰视。贞颔之去,乃肉袒谢罪而退。贞尝采药中吴,吴人馆之,遂翛然忘返,将终老焉。至正乙未秋,淮兵犯吴境,城陷。贞杜门坚卧,不食饮者九日而卒,七月五日也。时年八十三。将属纩,呼嗣宗,悉取生平所著书焚之。为説者曰:「予尝游淞上,抵吴门,过贞向所经行处,访其遗事,而故人长老无在者。及来四明,定海县尹汪汝懋为予言贞事首尾如此。嗟乎!士君子立天地间,不欲懐才抱艺,自附逸民之列者,惧其洁身以乱伦耳。今贞虽隐处江湖,然能以善医拯人之危困,起人之死至众。其遇贫无依,又徃徃倾行槖济之,不复顾有无可,不谓仁乎?世衰民散,君臣道废,一旦防兵及境,或望风款附,或执殳效驱驰,以冀须臾毋死者何限!今贞仅于逆旅中视死如归,可不谓义乎?能仁与义,谓之洁身乱伦可乎?呜呼!世之不及此者众矣。一布衣乃毅然类古有位者之为,尚可谓世无人乎?」汝懋乃贞所嫁女甥,子慎慤不妄人也,其言有可征,故列之为世劝。
译赞说:“昔日申屠蟠居父亲丧,悲伤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十多年不进酒肉。家贫,靠做佣工自给;郡里召他任主簿,他不去。隐居梁砀,以研究经学自娱。直到今天想起他的为人,仍然令人凛然,仿佛有生气。鹤年守持亲丧,超过常人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又辗转经历乱世,利禄都不能使他动心。至于他的学问,博览经史而以亲身践行为根本,即使申屠蟠,又凭什么超过他呢?”《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又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说的不就是鹤年吗?周贞传。周贞,是江湖上的隐士。字子固,晚年号玉田隐者。他的祖先居住在汴地,宋朝渡江南迁后,迁居仪真,便在那里安家。祖父周顺、父亲周允坚,都没有做官。周贞从小就天性聪敏、喜爱学习,遇到书便能熟练背诵,懂得义理。长大以后,更加怀有奇异的志气,洒脱不羁。大德、元贞年间,他稍稍外出漫游,想凭自己的学问奋发有为。有人把周贞的姓名上报推荐,周贞将要北行。到了扬子江,他叹息说:“做官是为了救济人民;如果只凭一门技艺来解除百姓的疾病困苦,即使没有在当时出仕,也仍然算是做官。”于是掉转船头返回吴淞江,急忙取来《神农》《黄帝》诸书,以及《春秋》、秦汉以来直到金、宋各家医书研习。不久,他隐居行医的名声震动浙西,患病久治不愈的人一定归附周贞,周贞都乐意为他们诊治。每逢遇到古今医家从未解释过的奇病,周贞便凭自己的见解配合良药,往往很快治愈。瞿运使患热病,即使严冬,也用水晶浸水轮流握在手中;中医认为这是大热之证,周贞说:“这是寒到极点而像热,并不是真的热。”给他服附子汤,病便好了。卫立礼得寒病,即使盛夏,也一定披着厚重皮衣,抱着火坐在密室中;中医给他用乌头、附子,病情反而加重。周贞说:“这是热到极点而像寒,并不是真的寒。” 于是煮大黄、芒硝给他服用,病便痊愈。王君海子患癞病,众医都不能治疗;周贞给他一匕药让他漱口,牙龈流出几斗污血,随后身体瘦得皮包骨头;后来只用美味食物补养,几个月便痊愈。王经历患病,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行走在空虚之中;换了七十位医生,都认为是风虚,用温热药后病情更加严重。周贞说:“这是酒毒。”立即用寒凉药驱除,随即痊愈。赵鹤皋的妻子患咽喉干涩,水浆都不能下咽,众医惊愕不已。周贞询问她平生最爱吃什么,只有鸂▯,便命人烹煮给她吃,又授给她匕和筷子;入口后没有什么感觉,不久食欲恢复,疾病像消失了一样。一位妇人生产后舌头伸出不能收回,周贞把朱砂敷在她舌上,又命她照生产时的样子,由两个女子搀扶;随后暗中在墙外把盆和瓦器层层放在危险处,推落在地发出声响,她听到声音,舌头便收回去了。一个女子忽然喜欢吃泥土,每天要吃河中的污泥三碗左右,周贞取墙上的旧土调和给她喝,她便不再想吃泥。周贞认为古方与今日疾病常常不相合,往往另出奇特见解来辅助医法而取得疗效,类似的事很多。周贞擅长绘画,尤其精通音律。宁海知州陈行之曾请他来教授大成乐,周贞拿着古代律管吹奏,用来调节五音的高低。黄文献公为此作记,有“吹奏他的律管,钟便自行应和”的话。然而周贞平素喜爱击鼓、弹琴,闲居无事时,一定弹琴自娱。一天大雪暴雨,有权贵之人联骑来到门前,带着酒菜,请他演奏《白雪》曲。周贞厉声说:“大乐与天地同和,如今天气极寒,这难道是奏乐一时的时候吗?况且您难道没有听说戴逵砸琴的事情吗?”客人惭愧道歉后离去。周贞行义就像有嗜欲一样;至于利益,则轻视它如同粪土。在宁海时,有位直学韩成之欠官钱数千缗,自己估量贫穷无法偿还,于是在学斋中拿绳子套住脖子。周贞大声呼救,为他拿出全部行囊代为偿还。等韩成之任期届满离开时,家中空空,只能一家人徒步来道谢,并且说明没有路费。周贞当时行囊已经空了,仍然典当自己的衣服资助他上路。周贞给王氏子治病时,王氏询问药钱多少、赠送的礼物应当多少。周贞发怒说:“我治好人的病,从来没有觊觎利益。你是富家翁,如果一定要用利益酬谢我,也不过是挪用你一次祈祷禳灾的费用罢了,怎么可以当面计较多少轻重?难道把我当作小商人吗?”钱币送到面前,他全部辞谢,不接受分文。周贞身材高大,风度仪表美好,胡须修整秀美,器度清正古雅;外表谦逊和蔼,内心严肃峻厉,卓然不群,不向世俗俯仰。王公大人常常降低身份、以礼相请,想招致他,周贞却把他们看得遥远而淡漠。平日和客人谈论玄理,滔滔不绝;但一句也不涉及当时的世俗事务。四壁空空,屋中没有多余财物。得到闲暇时,有时焚香静坐,有时雅歌、投壶,有时吹铁笛、弄玉箫,怡然自得。宾客来了,便杀羊斟酒,和他们尽情欢乐,没有丝毫吝啬的意思。即使有人馈赠财物,他也总是拿来救济别人的困乏,自己即使屡屡空乏也不在意。外甥女孙氏七岁便成了孤儿,周贞忍受贫困把她抚养长大,到了成年,备办资财嫁给她。故友夏德辅有个女儿想送去做尼姑,周贞说:“把女儿送去做尼姑,只不过是吝惜嫁妆罢了。”于是把她养作自己的女儿,命故友的儿子李嗣宗入赘为女婿。周贞没有儿子,便把李嗣宗的儿子稷作为继嗣。李嗣宗侍奉周贞非常恭谨,但周贞待他颇为严厉;如果有一点小过错,就正襟危坐一整天不和他说话。李嗣宗和妻子穿着正式服装站在左右,惴惴不安,不敢抬头仰视。周贞点头让他们离开后,李嗣宗才袒露上身谢罪退下。周贞曾到吴中采药,吴地人安排他住宿,他于是悠然忘返,准备在那里终老。至正乙未年秋,淮地军队侵犯吴地,城池陷落。周贞闭门坚卧,九天不吃不喝而死,时间是七月五日,享年八十三岁。将要咽气时,他呼唤李嗣宗,把自己平生所著的书全部取来烧掉。为此作传的人说:“我曾经游历淞上,到达吴门,经过贞过去走过的地方,寻访他的遗事,但故旧和长者已经没有在世的了。等我来到四明,定海县尹汪汝懋把贞的生平始末这样告诉我。唉!士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如果不愿怀抱才艺,自附于逸民之列,是怕他以洁身自好而扰乱人伦。如今贞虽然隐居江湖之间,却能凭借精良的医术救济人们的危急困苦,使许多濒死之人重新活过来。他遇到贫穷无所依靠的人,又往往倾尽行囊救济他们,根本不顾自己是否还有余财,这难道不能称为仁吗?世道衰败、百姓离散,君臣之道废弃;一旦兵祸逼近疆境,有的望见风声便投降归附,有的拿起武器奔走效力,只求片刻不死,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如今贞仅仅在旅舍之中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一般,难道不能称为义吗?既然能够实行仁和义,还可以说他洁身自好而扰乱人伦吗?唉!世上达不到这种境界的人太多了。一个平民竟然毅然做到了古代有爵位之人的作为,还能说世上没有人才吗?”汝懋是贞嫁出去的姐姐或妹妹的儿子,汝懋的儿子慎慤也不是妄言之人,他所说的话有可以考证之处,所以把这些记载下来作为对世人的劝勉。
唐二子传四明唐复礼,二子:长辕,次毂。复礼以擅匿官鹾事被陷,且执拘以归于京。辕诣吏代父命,不省,乃叩头流血,继之以死。吏悯其情,遂脱父梏而梏之,使行。行至越,毂适自杭回,遇诸道上。既挽辕衣袂,顿足哭曰:“兄为冡子宗嗣所托,不可以图死,弟请代兄行。”辕不从。毂绐之曰:“兄讷于言説,徃必不免。弟有一计可生,幸无苦。”竟夺其梏,加已手。吏亦悯而从之。毂抵京,系狱者旬日,近臣乃奏其非罪,例免以归,得不死。呜呼!干戈兴,学校废,礼义丧,风俗隳,中人以下咸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习,人伦之际无不大壊,而天理或几乎熄矣。于此之时,能以孝友脩于身,行于家,至于舍死而不顾,岂非难得也哉?故吾于辕之代父,毂之代兄,有所取焉。此两人者,当慷慨就梏时,其心已谓其必死,而终得以无死者,幸也。非其所逆知也,则其所存可不谓较然不欺哉?君子之于人也,闻其美而乐道之,况舍死者人之所难乎?辕尝读书,毂尤矫然可喜。使皆学道进德,终之以礼乐,庻几哉!流声后世,可与《国风》所称卫宣二子列矣。勉之哉!勉之哉!
许丞传君姓许氏,名原,闽人也。其父素业儒,老为里校师。君自防传父学,虽朴而颇赡于书,多所观览。为诗与文,务逹其意而已。疆土入职方有司,强起赴乡选。召对吏部,授明州府定海县丞。始至,县人以君盛年未更事,易之。及观君所为,始皆大畏服,一县耸然。然上之人多未知君果可以有为也,时时有所责,君不为动。虽棰辱横加,未尝一明其非。罪亦不以是伤其民。于是西北用兵未已,征需尚繁,戈甲之攻造,旌棨之营置,调发无虚日。且地濒大海,岁脩治海舟,葢难以数计。而官直不时降,或已降而为吏胥所欺隐,每事苐差民之中次者一二人以主其出纳,谓之库子。凡所费用,皆令其代输,期防廹促。至日受榜笞,不恤也。以故岁弊民产,恒数十家。君恻然曰:“是岂为民父母意哉?”即诣府请其直,集里役之长,分授之,俾售其物,次第归之库。为召集人匠造之,使如法。吏皆不得有所与,仅令持笔治文书以防稽勘耳。是以功成而民不知扰,乡之人不惮为库者,葢自君始也。县以业海为生,自民船不出海,所恃以存者独田租。然当民产之无制,里役之无艺,都鄙之间常纷然不宁,而民病甚矣。君曰:“救弊之▯,孰甚于此者?”乃取其田分计之,受差之家悉凖田之多少。田多者应重差而不可辞,田少者称其出而不得以横扰。中下无告之民,庻乎其少瘳矣。其他宿弊之未除,君止正其尤蠹民者,余皆一听其自新。或有所笞罚,虽豪剧吏茍得萌蘖,一切摘发穷治之,不恕。诸吏视君皆侧目,至以鄙语目君。卒不得已,潜以他计出君,俾不乆于位。防慈溪阙令,府檄君摄令事。君治慈溪如定海,兴利除害,不一月而大治。民以私鹾被获者,吏受其赇而罪以旁连。君微行得实,卒更其狱,使罪有所归,而受抑者得以伸。人至今言之。县久不雨,君祷之白龙公不应后。以策钩致吏之枭狡者,大书其背曰:「天不雨,吏弊为之也。」既而雨随至,县乃大稔。君色仁气,温言若不出口,及见义輙矫矫不可挠,慷慨辨且强也。为政去觚角,绌雕琢,以平易质实为务,而尤谨持其廉行。每出入月俸,必负以自随,一钱之费必已出。民以饮食进,悉却之,不听有私。致一肉于舟者,则举而投之江。自奉寡约甚,菅屦徒歩,不问道里逺近以为常。虽祁寒未尝御靴袜,衣服仅取其蔽体,虽甚垢弊弗易也。日食饭一盂,蔬二味,非公享酒胾不入口。视民如子女,与之语款款,若恐不得当其意。至有甚恶,乃始绳以法,有可已者即不究。以故民之爱君亦如子之于父母。君在其位则色喜,或以事出则皇皇如有失。一日台檄下宪府追君甚急,老幼闻者咸错愕。比上道,号泣而送者殆千人,且虑乏行资,无一人不懐金以至。自府尹而下及县之僚佐与他官之在城邑者,亦皆割俸金驰赠于道左。君悉谢遣无所受,曰:「造次颠沛见人之所守,纵死不易吾心矣。」抵京上之人卒明其非罪,未几乃还。及还,逺近大夫士无不交口称贺,喜其公论之有在。后数月当得代,然以父忧去。先是父年老,不可以迎养,畱其妻子使养之。居官计日用俸,辍其余以归为具甘防,居其父。然父年益老,则念輙悲之。此君之事,予得于所闻者也。昔司马迁记前世循吏,详者人数事,畧者三事而止。今予所论次君事,视迁之所记多矣,然犹以为闻之者少也。令所闻者多,则其事可胜书耶?姑即是次为君传,庶使世吏知劝焉。论曰:诗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孔子曰:「吾未见刚者。若许君,非所谓恺悌而能刚者与?」君以诸生起家,始受一命而为丞,其所树立已卓卓可称。如是使磨礲灌养之不止,吾未量其所至也。古语有云:「天下之寳,当为天下惜之。」岂谓君哉?
译唐二子传 四明有个唐复礼,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辕,次子叫毂。复礼因擅自藏匿官府盐货的事被人陷害,并且被拘捕押送京城。唐辕到官吏那里请求代父受罪,官吏不答应,他便叩头叩得流血,继而以死相逼。官吏怜悯他的情状,于是解下他父亲的枷锁,给他戴上,让他代父前往。走到越地时,唐毂正好从杭州回来,在路上遇见了他。唐毂拉住唐辕的衣袖,跺脚哭着说:“哥哥是长子,是宗族后代所寄托的人,不能寻死,请让我代你去。”唐辕不答应。唐毂骗他说:“哥哥不善言辞,此去一定不能免罪。我有一个可以活命的办法,请不要忧苦。”说完竟夺下他的枷锁,戴到自己手上。官吏也怜悯他们,便听任此事。唐毂到了京城,在狱中关了十多天,近臣才上奏说明他并没有罪,按照惯例免罪放回,因此得以不死。唉!战争兴起,学校废弛,礼义丧失,风俗败坏,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全都渐渐受到失教的浸染,被成俗所熏染,人伦关系无不大为破坏,而天理几乎要熄灭了。在这种时候,能够以孝友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甚至舍弃生命也不顾,难道不是难得的吗?所以我对于唐辕代父、唐毂代兄的行为,有所取法。这两个人在慷慨地接受枷锁时,心里已经认为自己一定会死,最终却能够不死,这是幸运啊。这并不是他们事先能够料知的结果,那么他们内心所守持的东西,难道不能说是明白无欺吗?君子对于别人,听到他的美德便乐于称道,更何况舍弃生命是人们所难以做到的事呢?唐辕曾经读过书,唐毂尤其刚强挺拔,令人喜爱。假使他们都能学习圣贤之道、增进德行,最终以礼乐成就自己,那就差不多了!他们的声名流传后世,可以同《国风》中所称道的卫宣公的两个儿子并列。努力吧!努力吧!” 许丞传 先生姓许,名原,是闽地人。他的父亲一向以儒学为业,年老后做乡里的学校教师。先生从小继承父亲的学业,虽然质朴,却颇为博学,阅览过许多书。他写诗作文,只求表达自己的意思罢了。疆土纳入职方之后,有关官司勉强起用他,赴乡试应选。他被召到吏部回答问题,授任明州府定海县丞。刚到任时,县里的人认为他年轻,没有办事经验,轻视他。等看到他所做的事情,才都十分敬畏佩服,全县为之震动。然而上级官员大多还不知道他确实能够有所作为,时常对他责备,他也不为之动摇。即使横加棰打侮辱,他也从未申辩一次。即便因此获罪,也不因此伤害百姓。那时西北的战争还没有停止,征收和供应仍然繁多,兵器铠甲的制造,旌旗仪仗的置办,调发民力没有一天停止。而且当地濒临大海,每年修治海船,大概难以计算数量。但官府拨下的经费常常不能按时到达,有时即使已经拨下,也被吏胥欺骗隐匿;每件事只差派百姓中家产中等的一两户主持收支,称为“库子”。凡是各种费用,都让他们代为缴纳,期限又催逼得很紧。到了期限,遭受杖打鞭笞,也没有人怜惜。因此每年家产破败的百姓,总有几十家。先生悲悯地说:“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随即到府中请求拨下应有的钱款,召集乡里差役的首领,分别交给他们,让他们出售物资,依次把钱归入库中。又召集工匠来制造,使器物符合规定。吏员都不得从中参与,只让他们拿笔办理文书,以备稽查核验罢了。因此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害,乡里的人不再畏惧充任库子,大概就是从先生开始的。县里以海业为生,自从民船不能出海以后,百姓赖以维持生活的就只有田租了。然而在百姓财产没有制度限制、乡里差役没有规矩的时候,城乡之间常常纷乱不安,百姓的困苦就更加严重。先生说:“各种弊病中,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吗?”于是把田地取来按数额计算,承担差役的人家都按照田地的多少来分配。田地多的人应当承担较重的差役,不能推辞;田地少的人只需相称地出力,不得横加扰害。那些处于中下等、无处申诉的百姓,差不多可以稍稍得到缓解了。其他长期存在而尚未革除的弊病,先生只整治其中最严重、最坑害百姓的,其余都听任它们自行革新。有需要施以笞罚的,即使是豪强或凶悍的吏员,只要稍有萌芽迹象,便一概揭发,彻底追究,毫不宽恕。各吏员都对先生侧目而视,甚至用鄙俗的话给他取外号。最后他们不得已,暗中用别的办法把先生调出,使他不能久居其位。慈溪县令职位空缺,府中发檄文让先生代理县令事务。先生治理慈溪如同治理定海,兴利除害,不到一个月就大为整治。百姓因私自贩盐被捕,官吏收受贿赂,却把罪责牵连到旁人身上。先生微服出行查得实情,最终改判了这桩案件,使有罪者承担罪责,被压抑的人得以伸张。人们直到今天还在谈论这件事。县里很久没有下雨,先生向白龙公祈祷,祈祷后仍没有应验。他用计诱捕了吏员中凶恶狡猾的人,在他们背上大字写道:“上天不下雨,是吏员的弊端造成的。”不久雨就随即降下,县里于是获得大丰收。先生面色仁厚,气质温和,说话轻柔,仿佛不愿发出声来;但一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就立刻表现得刚强挺立、不可动摇,慷慨激昂,善于辨析而且坚决有力。他处理政务,去掉棱角,裁减雕饰,以平易质实为原则,尤其谨慎地守持廉洁。每次出入领取的月俸,他一定背着随身携带,每花一文钱都必定由自己支付。百姓拿饮食来进献,他全部退回,不许有私人馈赠。有人送来一块肉到船上,他就拿起来扔进江里。他自己的生活极其俭朴,穿草鞋步行,不论路程远近都习以为常。即使严寒,也从不穿靴袜;衣服只求能够遮蔽身体,即使很脏很破也不更换。每天吃一碗饭、两样蔬菜,不是公宴上的酒肉便不入口。他把百姓看作子女,同他们说话亲切周到,仿佛唯恐不能合乎他们的心意。遇到罪行十分恶劣的,才开始依法惩处;有可以不追究的,便不再深究。因此百姓爱戴先生,也如同子女爱戴父母。先生在任时,他们便面露喜色;先生因事外出,他们就惶恐不安,仿佛有所丧失。一天,台府的檄文下达到宪府,催促先生前去,十分急迫;老少听到后全都惊愕不已。等到先生上路,哭号着为他送行的将近千人,而且担心他缺少旅费,没有一个人不怀揣金钱赶来相送。从府尹以下,以及县里的属官和其他在城中的官员,也都拿出俸禄,赶到路边赠送给他。先生全部谢绝遣回,一概不接受,说:“人在仓促困顿之际,才能看出别人所守持的操行;即使死了,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志。”到了京城,上级官员最终查明他没有罪,不久他便回来了。回来以后,远近的大夫和士人无不异口同声地道贺,为公论仍然存在而高兴。几个月后本来应当获得替代官员而离任,但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此前父亲年老,不能把他接来奉养,先生便留下妻子儿女奉养父亲。他任官时计算每天的用度,只领取俸禄的一部分,停止花用其余的钱,寄回家置办甘甜美味来奉养父亲。但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他一想到这件事就感到悲伤。这是我从听闻中了解到的先生的事迹。从前司马迁记载前代的循吏,写得详细的记了几件事,写得简略的只记三件事就停止了。如今我编次所论述的先生事迹,比司马迁所记的多得多了,但还认为听说这些事的人太少。假如将来听说的人多了,那么他的事迹哪里还写得完呢?姑且就根据这些事为先生作传,希望让世上的官吏知道有所劝勉。评论说:《诗经》称道:“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像许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既和乐平易而又能够刚强的人吗?先生以诸生身份出仕,刚接受一次任命便做县丞,他所建立的功业已经卓然可称。假使这样的人能够不断受到磨炼、浇灌和培养,我无法估量他最终能够达到什么境界。古语说:“天下的宝物,应当替天下珍惜。”这难道不是说先生吗?”
抱一翁传抱一翁者,东嘉人也。今居越江上,姓项氏,名昕,字彦章,晚更自号抱一翁。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比三世俱以和义维其家。翁自幼聪敏,好方数。外大父杜晓村,世业医,常奉父命谒受其书。读之年未成童,已暗诵岐、扁、素、难、王叔和《脉经》。稍长,学易,赵穆仲、叶见山所。后以母病,医误投药死,痛之,乃益厉志医术,欲尽受他禁方。闻越大儒韩明善先生为方善也,遂徃拜之,尽得所藏方论甚富。后更诣陈白云,受五诊奇防。歴试其説,皆精良。防金华朱彦脩来越,出金源刘河间、张戴人、李东垣诸书示之。翁独疑古方不可治今病之论,亟徃钱塘见陆简静叩之,始悟古今方同一矩度也。后又徃浙右见葛可乆,论刘张之学。又徃建邺见戴仝父,仝父亦是郡儒者,为譔《五运六气机要》若干篇。授翁太医院使张廷玉善挢引案摩甚竒,非世之所闻也。翁亦得见事之尽其伎,于是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无不立验。里钟姓者,一男子病脇痛,众医以为痈也,投诸香姜桂之属,益甚。翁诊其脉,告曰:「此肾邪病,法当先温利而后竭之。」投神保丸,下黒溲,痛止,即令更服神芎丸。或疑其太过,翁曰:「向用神保丸以肾邪透膜,非全蝎不能引导,然巴豆性热,非得芒硝、大黄荡涤之后,遇热必再作,乃大泄数出,病已。」翁所以知男子之病者,以阳脉▯,阴脉微澁。▯者痛也,澁者肾邪有余也。肾邪上薄于脇,不能下,且肾方恶燥,今以燥热发之,非得利不愈。经曰:「痛随利减」,殆谓此也。钟女病腹胀如鼓,四体骨立,众医或以为娠、为蛊、为瘵也。翁诊其脉,告曰:「此气薄血室。」钟曰:「服芎归辈积岁月,非血药乎?」翁曰:「失于顺气也。夫气道也,血水也,气有一息之不运,则血有一息之不行。经曰:『气血同出而异名』,故治血必先顺其气,俾经隧得通,而后血可行。」乃以苏合丸投之,三日而腰作痛。翁曰:血欲行矣。▯治芒硝、大黄峻逐之,下污血累累如▯者,可十数枚,应手愈。翁所以知钟女之病者,以六脉▯滑而且数。▯者气结,滑者血聚,实邪也,故气行而大下之。钟有从女,病名同而诊异。翁曰:此不治,法当数月死。向者钟女脉滑为实邪,今脉虚,元气夺矣。又一女子病亦同,而六脉独▯。翁曰:真藏脉见,法当逾月死,后皆如之。越幕官费姓者,有子病甚,众医皆以为瘵,尽愕束手。一日费对客独泣,客以翁荐,翁诊之曰:此病暑邪,非瘵也。家问死期,翁曰:何得死?何得死?为作白虎汤饮之,即瘥。翁所以知费子之病者,切其脉细数而且实。细数者暑也,暑伤气宜虚,今不虚而反实,乃热伤血药为之也。费病胸膈壅满甚笃,昏不知人,医者人人异见。翁以杏仁、薏苡之剂灌之,立苏。继以升麻、黄耆、桔梗消其胀,服之逾月瘳。翁所以知费之病者,以阳脉浮滑,阴脉不足也。浮为风,而滑为血聚,始由风伤肺,故结聚客于肺。阴脉之不足,则过于宣逐也。诸气本乎肺,肺气治则出入易,苑陈除,故行其肺气而病当自己。建康万夫长廉君病,医投丹、附、姜、桂,逾甚。翁诊其脉告曰:此得之酒,病当哕作声,食入即出,而后溲不利。廉曰:然,予平生所嗜独烧酒。翁进葛花解酲加黄芩饮二升,所势减。众医以药性过寒交沮之,翁既论不恊,辞去,即叹曰:实实而虚虚,过二月当入鬼录矣。果如翁言。翁所以知廉之病者,切其脉细数而且滑。诸数为热,滑为呕,为胃有物。酒性大毒大热,而反以热剂加之,是火其火也。且溲秘为阳结,今皆反治,故二月死也。茶商李,富人也,啖马肉过多,腹胀。医以大黄、巴豆治之,转剧。翁后至诊之,寸口脉促而两尺将絶。翁曰:胸有新邪,故脉促,宜引之上达,今反夺之误矣。急饮以涌剂,且置李中座,使人环旋,顷吐宿肉,仍进神芎丸大下之,病去。众医咸曰:“予所不及也。”浙东佥宪史君素苦足病,发则两足如柱,溃黄水,逾月乃已,已輙复发。翁诊其脉,告曰:“六脉皆沉缓,沉为里有湿,缓为厥为风,此病风湿毒,俗名湿脚气是也。”乃以神芎丸竭之,继进舟车神佑丸,下浊水数十出,遂不发。动南台治书郭公,久患泄泻,恶寒,见风輙仆,日卧宻室,以毡▯其首,炽炭助之,出语吚吚如婴儿。诸医皆作沉寒痼冷治,屡进丹附不时验。翁诊其脉,告曰:“此脾伏火邪,湿热下流,非寒也。
译抱一翁传 抱一翁是东嘉人。如今居住在越江之上,姓项,名昕,字彦章,晚年改号抱一翁。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连续三代都凭借和睦仁义维系家庭。抱一翁自幼聪明敏捷,喜好方术和数学。他的外祖父杜晓村世代以医为业,常常奉父亲之命前去拜见,接受医书。还没有成年,他读这些书已经能够暗中背诵岐伯、扁鹊、《素问》、《难经》、王叔和《脉经》。稍稍长大后,向赵穆仲、叶见山学习《易经》。后来因为母亲生病,医生误用药物使母亲死亡,他为此悲痛,于是更加刻苦钻研医术,希望把各种秘方全部学到。听说越地大儒韩明善先生擅长方术,于是前往拜见他,全部得到他所收藏的丰富方论。后来又去拜访陈白云,学习五诊奇方。反复验证这些学说,都十分精良。适逢金华朱彦脩来到越地,拿出金源刘河间、张戴人、李东垣等人的医书给他看。抱一翁唯独对“古方不能治疗今病”的说法感到疑惑,便急忙到钱塘拜见陆简静请教,这才领悟古今医方遵循的是同一个法度。后来又到浙右拜见葛可久,讨论刘河间、张戴人的学说。又到建邺拜见戴仝父。仝父也是当地的儒者,为他撰写了《五运六气机要》若干篇,并把太医院使张廷玉擅长的推拿导引、按摩手法传授给他,其中有许多极为奇妙的技法,都是世人所未曾听闻的。抱一翁又能把这些医术全部运用于实际,于是替人诊治,判断疾病的生死,无不立即应验。乡里有个姓钟的男子患胁痛,众医都认为是痈,给他服用沉香、姜、桂一类药物,病情反而加重。抱一翁诊察他的脉象,告诉他说:“这是肾邪所致的病,按治疗方法应当先温补并利下,然后再把邪气排尽。”给他服用神保丸,泻下黑色尿液,疼痛停止,随即又让他服神芎丸。有人怀疑这样做太过,抱一翁说:“先前用神保丸,是因为肾邪透入膜原,若不是全蝎就不能引导药力;但巴豆性热,如果不在服用芒硝、大黄荡涤之后使用,遇到热性便一定会再次发作,于是又大泻数次,病就好了。”抱一翁之所以知道这个男子的病,是因为他的阳脉弦,阴脉微涩。弦脉主痛,涩脉说明肾邪有余。肾邪向上迫近胁部,不能下行;而肾本来就厌恶燥邪,现在又用燥热之药激发它,如果不利下就不会痊愈。医经说:“疼痛随着利下而减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钟家的女儿患腹胀如鼓,四肢和身体瘦得只剩骨头,众医有的认为是怀孕,有的认为是蛊病,有的认为是痨病。抱一翁诊察她的脉象,告诉她说:“这是气迫近血室。”钟家说:“她服用芎、归一类药物已经多年,这难道不是补血的药吗?”抱一翁说:“问题在于没有先调顺气机。气是道路,血如水流;气机只要有一刻不运行,血就有一刻不能流行。” 医经说:‘气和血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所以治疗血病必须先调顺气机,使经脉通畅,然后血才能运行。”于是给她服用苏合丸,三天后腰部开始疼痛。抱一翁说:“血将要运行了。”于是用芒硝、大黄猛烈攻逐,泻下成串的污血,像瓜一样的血块有十几个,随即就痊愈了。抱一翁之所以知道钟家女儿的病,是因为她六部脉弦、滑而且数。弦脉说明气结,滑脉说明血聚,这是实邪,所以先使气运行,再大力攻下。钟家还有一个侄女,病名相同而脉诊不同。抱一翁说:“这个病不能治疗,按常法应当几个月后死亡。”先前钟家女儿的脉滑,是实邪;现在这个侄女的脉虚,是元气已经被夺走了。又有一个女子所患的病也相同,但六部脉唯独弦。抱一翁说:“真脏脉已经显现,按常法应当一个多月后死亡。”后来都如他所说。越地幕府有个姓费的官员,他的儿子病得很重,众医都认为是痨病,全都惊愕束手。有一天费氏面对客人独自哭泣,客人把抱一翁推荐给他。抱一翁诊察后说:“这是暑邪所致,不是痨病。”费家询问死亡的日期,抱一翁说:“怎么会死?怎么会死?”于是给他配制白虎汤服下,立即痊愈。抱一翁之所以知道费氏儿子的病,是因为诊得他的脉细、数而且实。细数脉是暑邪,暑邪伤气,脉本应虚;如今不虚反而实,是热邪伤血,药物造成的。费氏的儿子胸膈阻塞胀满,病势很重,昏迷而不省人事,医生们各有不同看法。抱一翁用杏仁、薏苡仁一类的药灌给他,立即苏醒。接着用升麻、黄芪、桔梗消除他的胀满,服药一个多月后痊愈。抱一翁之所以知道费氏的病,是因为他的阳脉浮滑,阴脉不足。浮脉主风,滑脉主血聚,起初是风邪伤肺,所以结聚之邪停留在肺中;阴脉不足,则说明宣散攻逐太过。各种气都根源于肺,肺气得到调治,出入就会通畅,积聚陈滞便能排除,所以运行肺气,病就应当自行痊愈。建康万夫长廉君患病,医生给他服用丹药、附子、生姜、肉桂,病势反而加重。抱一翁诊察他的脉象后说:“这是饮酒造成的,病发时应当会呃逆出声,食物一入口便吐出,之后小便也会不利。”廉君说:“确实如此,我一生所嗜好的只有烧酒。”抱一翁给他服用葛花解酲汤,加黄芩,服了二升,病势便减轻了。众医认为药性太寒,纷纷加以阻止。抱一翁见自己的意见不能被采纳,便告辞离去,随即叹息说:“把实证当作虚证、把虚证当作实证,过两个月他就要进入鬼籍了。”后来果然如抱一翁所说。抱一翁之所以知道廉君的病,是因为诊得他的脉细、数而且滑。凡是数脉都主热,滑脉主呕吐,说明胃中有积物。酒性大毒大热,却反而用热性药加以治疗,这是用火来助长火势。” 而且小便闭塞是阳气郁结,如今却都采用相反的治法,所以两个月后死亡。茶商李某是富人,吃马肉过多,腹部胀满。医生用大黄、巴豆治疗,病情反而加重。后来抱一翁赶到,诊察他的病,寸口脉促,而两尺脉将要断绝。抱一翁说:“胸中有新邪,所以脉促;应当引导邪气向上到达,现在反而攻夺下行,是错误的。”急忙给他服用催吐药,又把李某安置在堂屋中间,让人扶着他旋转,不一会儿吐出积存的马肉,又给他服神芎丸大力攻下,病便好了。众医都说:“这是我们所做不到的。”浙东佥宪史君一向苦于足病,发作时双足像柱子一样肿胀,流出黄水,过一个多月才停止,停止后总是再次发作。抱一翁诊察他的脉象,告诉他说:“六部脉都沉而缓,沉说明里有湿,缓说明厥逆和风邪;这是风湿毒邪所致的病,俗名叫湿脚气。”于是用神芎丸把邪气攻逐尽,再服舟车神佑丸,泻下浊水几十次,于是病再也没有发作。南台治书郭公长期患泄泻,怕冷,见到风便倒下,每天躺在密室里,用毡子蒙住头,再用炭火烘烤,开口说话像婴儿一样咿咿呀呀。众医都把它当作沉寒痼冷来治,多次给他服用丹药、附子,却始终没有及时见效。抱一翁诊察他的脉象,告诉他说:“这是脾中潜伏着火邪,湿热向下流注,不是寒病。”
法当升阳散火以逐其湿热。”乃煮升麻、柴胡、泽泻、羗活等剂,而继以神芎丸。郭曰:“予苦久泄,今复利之,恐非治也。”翁曰:“公之六脉浮濡而弱,且微数,濡者湿也,数者脾有伏火也。病由湿热,而且加之以热剂,非苦寒逐之不可。法曰‘通因通用’,吾有所试矣。”顷之,利如木屑者三四出,即▯首之毡去,次去炽炭,病旋已。鄞董允谦妻患衂三年许,医以血得热则淖溢,服泻心凉血之剂益困,衂才数防輙昏。翁诊之,六脉防弱,寸为甚,曰:“肝藏血而心主之,今寸口脉微,知心虚也。心虚则不能司其血,故逆而妄行。”法当养心仍补脾,实其子,子实则心不虚矣。服琥珀诸补心之剂愈。浙帅胡公病发热,恶风而自汗,气奄奄弗属。诸医作伤寒治,发表退热而益增。翁诊其脉,阴阳俱沉细且防数,处以补中益气之剂。医止之曰:“表有邪而以参茋补之,邪得补而愈盛,必死此药矣。”翁曰:“脉沉里病也,微数者五性之火内扇也,气不属者中气虚也。是名内伤。”经曰:“损者温之。”饮以前药而即验。南台掾梁彦思使闽而足不能履,医以风论,或以脚气治,经年不瘳。翁诊之,六脉仅微数而他无所病,即探患处,乃骨出不入肯綮耳,施以按摩即愈。南台治书徳哷穆苏公,足失履而伤腕骨掌反于后者六阅月矣,众医不能治。公知翁精按摩,曰:“幸予治也。”翁令壮士更相摩。从辰至申,而筋肉尽腐,遂引其掌以蹂之,啑啑然有声。药以两月,其足如常时。金参政子,年方稚,尝嬉戏偃卧于阶侧,忽惊马践其足,胻骨断碎即死,久乃苏。翁以其法治之,卒完其足,歩履无所苦。闽万夫长陈君,临阵为刀斫其面,疮已愈而宥与鼻不能循,甚恶,时时仰泣曰:“吾面无完肤,生何以见妻子,死何以见父母乎?”乃拜翁求治,翁命壮士按其面,肤肉尽热腐,施之以法,即面赤如頳盘。左右贺曰:“复故矣!”左丞王公畏瘴毒,晨必命医诊省。医郑生切其脉,愕曰:“平日两尺无虞,今忽不应指,可怪也。”公即惊曰:“人无尺脉,犹树之无根,其能久生乎?”命他医诊之,其论亦同,乃命翁诊。翁曰:“此天和脉,勿妄治也。”因陈气运交反之道以晓之。公叱众医曰:“若等误人多矣!”夺提举俸者二人。翁之于医,多类此。于是门人学子,惧其老且衰也,力请著书以贻后,乃作《脾胃后论》以补东垣之未备。其畧曰:“或问:脾胃之有虚寒,信乎?曰:脾胃乃百病之源,然每恶寒而喜热。寒者,阴气盛,阳气微也;热者,阳气盛,阴气微也。而所以致夫阴阳之微盛者,脾胃之虚故也。甚则阴阳孤立而死矣。经曰:‘有者为实,无者为虚。’故气并则无血,血并则无气,气血俱失故为虚。又曰:‘阴盛生内寒,厥气上逆,寒气积于胸,不得泻,泻则温气散,寒气独畱,故中寒也。’又曰:‘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故阴胜而为实。《灵枢》曰:‘风雨寒热不能独伤人,有猝然逢疾风暴寒而不能病者,葢无虚不能独伤其人,此必因虚邪之风与身形两虚相感,乃客其形矣。’此脾胃虚寒之説也。又问:河间谓恶寒战栗皆属于热,然脾胃虚寒亦有恶寒而战栗者,何邪?曰:风寒之邪始居于表,表有寒邪则外恶寒,因其入里与邪气相抟,故战栗也。邪气胜则热发于外,故战栗愈不恶寒而反恶热,脉必洪滑数盛,此葢以实热。”而致恶寒战栗者也。至于脾胃虚弱,传化失常,荣卫俱虚,不任风寒内外之邪,易以伤之。经曰:因身之虚,逢天之虚,两虚相感,其气至骨。又曰:阳虚生外寒。又曰:阴盛生内寒。又曰:阳受气于上焦,以温皮肤分肉之间。今寒在外,则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则寒气独留于外,脉必沉迟而弱。此虚寒而致战栗者也。热淫于内,治以甘寒,河间所论是也。寒淫于内,治以辛热,上文所论是也。二者所因各不同,又可执一而言哉?又问:战栗、鼔颔及诸噤、鼓栗如丧神守,皆属于热。河间谓热之极反有水化制之,故其治法専主甘寒,以发其郁,资水以制火也。然与治疟之战栗、鼔颔,可得同其法与?曰:战栗、鼔颔皆属于热,此经首章之言,言热之一端也。比及后章言疟之始发,阳气并于阴,阳虚阴盛,而外无气,故先寒栗。阴气逆极,则阳复出,阳与阴复并于外,则阴虚阳实,故先热。又曰:温疟者,先伤于风,而后伤于寒。夫寒者,阴气也;风者,阳气也。
译按照治疗方法,应当升举阳气、疏散火邪,以驱除湿热。”于是煎煮升麻、柴胡、泽泻、羌活等药,随后又服用神芎丸。郭公说:“我长期苦于泄泻,现在又让大便更加通利,恐怕不是治疗方法吧。”抱一翁说:“您的六部脉浮、濡而弱,并且略带数象;濡脉主湿,数脉说明脾中有伏火。病由湿热造成,又加用了热性药物,非用苦寒药攻逐不可。医法说‘以通治通’,我对此已经有所验证。”不久,郭公泻下像木屑一样的东西三四次,随即去掉蒙头的毡子,接着撤去炭火,病很快就痊愈了。鄞地董允谦的妻子患鼻衄约三年,医生认为血遇热便会稀薄外溢,给她服用泻心、凉血的药物,病情反而更加困重,鼻衄刚发作几次便昏厥。抱一翁诊察她的脉象,六部脉微弱,寸脉尤其严重,说:“肝脏藏血,心主宰血液。如今寸口脉微弱,可知心气虚。心虚就不能统摄血液,所以血液逆行而妄自流出。”按治疗方法应当养心,同时补益脾气,使脾土充实;脾土充实,心就不会虚了。服用琥珀等补心药后痊愈。浙帅胡公发热,怕风而自汗,气息奄奄,呼吸不相接续。众医把它当作伤寒来治,发汗退热,病情反而加重。抱一翁诊察他的脉象,阴阳两部都沉细而且略数,便给他开了补中益气的药。”}], 医生制止他说:“表证有邪,却用人参、黄芪来补,邪气得到补益反而会更加旺盛,一定会死于这种药。”翁说:“脉沉,是里病;脉微而数,是五脏六腑之火在内鼓动;气息不能相接,是中气虚。这叫作内伤。”医经说:‘虚损应当用温法治疗。’给他服用前面那种药,立即见效。南台掾梁彦思出使闽地时,脚不能行走,医生有的按风病治疗,有的按脚气治疗,过了一年也没有痊愈。翁诊察他的脉,六脉只是微数,其他没有疾病,便探查患处,原来是骨头脱出,未能纳入骨节之中;施以按摩,立即痊愈。南台治书德哷穆苏公,脚失去知觉,腕骨受伤,手掌反转到身后,已经六个月了,众医都不能治。公知道翁精于按摩,说:‘幸亏请您来给我治疗。’翁命壮士轮流按摩,从辰时到申时,筋肉全都揉热腐软,于是牵引他的手掌反复揉按,发出咯咯的声响。服药两个月后,他的脚恢复如常。金参政的儿子年纪还小,曾在台阶旁嬉戏仰卧,忽然受惊的马踩断了他的脚,胻骨碎裂,当即昏死,过了很久才苏醒。翁用自己的方法治疗,终于使他的脚完全恢复,行走也没有痛苦。闽地万夫长陈君,临阵时被刀砍伤面部,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面颊和鼻子不能恢复原状,十分难看,常常仰面哭泣说:‘我的脸没有一处完整,活着凭什么去见妻子儿女,死后凭什么去见父母呢?’ 于是他拜见翁,请求治疗。翁命壮士按揉他的面部,直到皮肤和肌肉全都发热、变软,再按法施治,面色立即红得像红色的盘子。身边的人道贺说:‘恢复原样了!’左丞王公害怕瘴毒,每天早晨一定命令医生诊察省视。医生郑生给他切脉,惊愕地说:‘平日两尺脉都没有问题,今天忽然不能应指,真是奇怪。’王公立即惊恐地说:‘人没有尺脉,就像树没有根,难道还能长久活下去吗?’又命别的医生诊察,他们的说法也相同,于是命翁诊脉。翁说:‘这是天和之脉,不要妄加治疗。’于是陈说气运交替变化的道理使他明白。王公斥责众医说:‘你们这些人误害病人太多了!’并夺去其中两名提举的俸禄。翁诊治疾病,大多就是这样。于是门人弟子害怕他年老体衰,极力请求他著书传给后世,他便作《脾胃后论》,补充李东垣尚未完备的内容。书中大意说:‘有人问:脾胃有虚寒,是真的吗?回答说:脾胃是百病的根源,但脾胃常常厌恶寒而喜欢热。寒,是阴气盛、阳气微;热,是阳气盛、阴气微。而阴阳之气所以有微弱或旺盛,是因为脾胃虚弱。严重时阴阳孤立,人就会死亡。医经说:“有的是实,无的是虚。”’ 所以气聚集时血就不足,血聚集时气就不足,气血都丧失了,因此称为虚。医经又说:‘阴气盛就产生内寒,厥逆之气向上冲逆,寒气积聚在胸中,不能排泄;一旦排泄,温气就会散失,只剩寒气停留,所以形成中寒。’又说:‘邪气旺盛就是实,精气被夺就是虚。’所以阴气胜就成为实证。《灵枢》说:‘风雨寒热不能单独伤人;有的人突然遇到疾风暴寒却不能发病,是因为没有虚弱,外邪不能单独伤害他。一定是虚邪之风与人的形体俱虚相互感应,邪气才会侵入形体。’这就是脾胃虚寒的说法。又问:刘河间说怕冷、战栗都属于热,但脾胃虚寒也有怕冷而战栗的,是什么道理?回答说:风寒之邪起初停留在体表,表有寒邪就会从外部怕冷;由于邪气进入里部并与邪气相搏,所以发生战栗。邪气胜过正气时,热从外部发出,因此战栗之后便不再怕冷,反而怕热,脉必定洪大、滑利、数而有力,这大概就是由实热导致怕冷战栗。至于脾胃虚弱,传导运化失常,营气卫气都虚弱,不能抵御风寒从内外侵袭,便容易受到伤害。医经说:由于身体虚弱,又遇到天地之气虚弱,二虚相感,邪气就会深入骨髓。医经又说:阳虚产生外寒;又说:阴盛产生内寒。阳气从上焦接受并运行,用来温暖皮肤和分肉之间。现在寒邪在外,上焦就不通;上焦不通,寒气便独自停留在外,脉必定沉、迟而弱。这就是虚寒导致战栗。热邪在内过盛,用甘寒药治疗,这是刘河间所说的。寒邪在内过盛,用辛热药治疗,这是上文所说的。二者的病因各不相同,怎么能拘泥于一种说法呢?又问:战栗、鼓颔以及各种牙关紧闭、寒战如同失去神志,都属于热证。刘河间说,热到了极点,反而会有水来制约,所以他的治法专门采用甘寒药,以发散郁热,借助水来制约火。然而,这和治疗疟疾时的战栗、鼓颔,可以采用同一种方法吗?回答说:战栗、鼓颔都属于热,这是医经第一章的话,只是说明热证的一种情况。到了后章论述疟疾初发时,说阳气合并于阴,阳虚阴盛,外部没有阳气,所以先发生寒战。阴气逆乱到了极点,阳气又重新外出;阳气与阴气再次在外相合,于是阴虚阳实,所以先发热。又说:温疟是先伤于风,后来又伤于寒。寒属于阴气,风属于阳气。
疟之寒热、战栗、鼔颔者,以上下交争,虚实交作,阴阳相移也。《逆调论》曰:人非常热常温而为烦热者,何也?岐伯曰:以阴气少,阳气胜也。人身非常寒而寒从中生者,何也?岐伯曰:阳气少而阴气多也。此皆不可专主于热矣。《明理论》则分战栗于内外之诊:战者,身为战揺;栗者,心战。又曰:阴中于邪,必内栗也。表气虚微,内气不守,故使邪中于阴,正气虚弱,故成栗。战者,正气胜;栗者,邪气胜。鼓颔者,邪入阳明,故鼓颔为战之轻者。其有森然而寒,耸然而振,是名曰振,而振亦战之轻者。由是而观:发热而战栗者,阴虚而阳盛也,法当补阴而抑阳;不热而战栗、鼓颔者,阴盛而阳虚也,法当助阳而抑阴。至若寒热交争,阴阳相移,又当从之逆之。其始则同,其终则异,资取化源,追之迎之,调之而为之治,可也。岂可专以其寒言之,举一而遗十哉?又问胸鬲坚满痞痛,东垣谓之不足而中气内伤,法当补其中而益其气。河间戴人则以为诸逆上冲,诸湿肿满,诸气郁冐瞀,皆湿火为病,法当泻火,在上则涌之,在下则竭之。张长沙又以为邪气所畱,而以辛温之剂开发荡散之。何三者治法之不同邪?曰:治有从本者,有从标者,有不从标本而从中治者。证有虚实,脉有逆从,其始虽殊,其归一理也。经曰:天之四令无形,风寒暑湿也;地之四令有形,饥饱劳逸也。东垣以胸腹坚满等证,皆为饮食七情所致,而谓之内伤,葢以中气不足,诸邪得以留之。经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是已。其脉必▯澁虚迟,故治以补中益气,使中气既盛,则邪气可不战而屈矣。此防本塞源之论,盖治其本者也。河间戴人以为可涌可竭者,是治其有形之邪,其脉必洪实沉滑,必当去其有形之物,而中气可复,又必资水以制火,而阴阳自和。葢治其标者也。至若长沙直以邪气畱之于中焦,必以辛温之剂散其无形之邪。经曰:寒则气聚,热则气散。举痛论曰:诸痛为寒,是也。其脉必虚浮迟濇,故以发郁开结之剂主之。葢从中治者也。知乎此,则三者之法,断不可以偏废。而近世宗三家者,徃徃自相诋毁,而有南医北医之不同,决不肯以寒凉施之于南方,辛热施之于北方,何其自啬之若是与?经曰:病当问其起居,固言地方之不同矣。然治寒以热,治热以寒,防者逆之,甚者从之,要在临时变通消息以为治安,可限以南北之分,而有寒热之夐异哉?又问:原病式以湿热畱饮否隔而传化失常,甚则霍乱吐下。又以为诸痛乃热郁于内,故为坚痛,不可以言寒。又以为急痛者,因寒之极而乃凝沍而为痛。如是则所谓霍乱吐下而心腹绞痛者,当作热论乎?抑作寒治乎?曰:吐下之作,罕有不由脾胃感之。葢胃为水谷之海,受天之气,地之味精悍薰蒸而成气血,以营养四旁,徃徃因其爕理失宜,风寒燥湿之邪得以乘伏,错乱于其间。风为百病之始,而春为温风,夏为阳风,秋为凉风,冬为寒风。风也者,天地之气也。寒风即天地之寒气。经曰:岁土不及,风乃大行,化气不令,草木茂荣,飘揺而甚,民病飱泄霍乱,斯固阴阳错乱之所致矣。其有食饮过制,七情内郁,则湿饮否隔,遂使阴阳不得升降,塞而不通,阳并于阴,阴并于阳,挥霍变乱,水谷沸腾而为吐下霍乱,此则湿热留饮致之然也。若夫坚痛为热,本指疮疡皆属心火,心主热化,故痛属热,即不以寒言。至于▯痛因寒,乃举痛论诸痛为寒之説。经曰:寒淫于内,以辛热散之,佐以苦寒。长沙以辛热之剂散其错乱风寒之气,良以此耳。凡所临证,固当察物之阴阳,验人之虚实,不可专以为有热而无寒,不可专以为有寒而无热,斯葢折衷之道也。翁他所诊病及所论证治众多,今颇失之,不能以尽录,而录其大概如此。其于为医,或在杭,或在鄞,或在闽,在杭为府史,为肃政府书吏,在鄞为帅府令史,在闽掾行中书掾行台,一皆以医见辟诸贵人,而非所尚也。然廉谨练逹之风,虽素业吏事卓卓当时者,亦皆自谓不能及。翁伟仪观,美须髯,双目烂烂如电光,天性纯孝,父母有疾,扶持保抱,不解帯者旬朔,没则一遵仪礼,治其防。平居乐易寛厚,务扬人善,而耻言其过,臧获有失,亦不忍加以色辞。与人交尽其义,其于恩意尤至也。喜辞章,善音律,工绘画,而独以医显。所著书有《竹斋小稿》及《脾胃后论》别譔《医原》若干巻,议论宏赡,未及成子。一日恕能世其业云。论曰:仲尼有言,「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岂不信然?与抱一翁为医四十年,所其已人病,生人之死,甚众。人以厚利报翁,輙却而不受。与之药,即富徒手,亦与药,不责其偿,而济物一心,孜孜然终始弗少衰。则所谓有恒者,岂近之与?
译疟疾的寒热、战栗、鼓颔,是上下交相争斗、虚实交替发生、阴阳相互转移造成的。《逆调论》说:人并不特别发热,也不特别温暖,却出现烦热,是什么原因?岐伯回答说:因为阴气少,阳气胜。人并不特别寒冷,却从体内产生寒冷,是什么原因?岐伯回答说:因为阳气少,阴气多。这些情况都不能只归于热证。《明理论》则从内外诊察来区分战栗:战,是身体战抖;栗,是心中战栗。又说:阴气受到邪气侵袭,必定在内发生战栗。表气虚微,里气不能固守,所以邪气侵入阴分;正气虚弱,所以形成栗。战,是正气胜;栗,是邪气胜。鼓颔,是邪气进入阳明,所以鼓颔是较轻的战。还有人感到森然寒冷,身体耸动而振颤,这叫作振;振也是较轻的战。由此看来:发热而战栗,是阴虚阳盛,治疗应当补阴而抑制阳;不发热而战栗、鼓颔,是阴盛阳虚,治疗应当扶助阳气而抑制阴气。至于寒热交争、阴阳相互转移,则又应当顺应或逆治。病初起时相同,发展到最后却不同;应当凭借化生之源,或追随其势,或迎逆其势,调和阴阳来治疗,这样就可以了。难道可以只根据寒这一点来判断,而举出一端便遗漏其他十端吗?又问:胸膈坚硬胀满、痞闷疼痛,李东垣认为是正气不足、中气内伤,治疗应当补益中气。刘河间、张戴人却认为,各种气逆上冲、各种湿邪肿满、各种气郁昏闷,都是湿火致病,治疗应当泻火:病在上部就用涌吐法,病在下部就用攻下法。张长沙又认为是邪气停留,应用辛温药物开发、荡散邪气。三人的治法为什么不同呢?回答说:治病有从本治疗的,有从标治疗的,也有不从标本而从中焦治疗的。证候有虚有实,脉象有逆有从;它们起始虽不同,归根到底却是同一个道理。医经说:天的四时之令无形,就是风、寒、暑、湿;地的四时之令有形,就是饥、饱、劳、逸。李东垣认为胸腹坚满等证,都是饮食和七情所致,称为内伤,因为中气不足,各种邪气便能停留其中。医经说:邪气聚集的地方,正气必定虚弱,就是这个道理。其脉必定弦、涩、虚、迟,所以用补中益气法,使中气既旺盛,邪气就可以不战而屈服。这是防卫根本、堵塞源头的说法,也就是治疗其本。刘河间、张戴人认为可以涌吐、攻下,是治疗有形的邪气;其脉必定洪、实、沉、滑,必须去除有形之物,中气才能恢复;又必须借助水来制约火,使阴阳自然调和。这就是治疗其标。至于张长沙直接认为邪气停留在中焦,必须用辛温药物驱散无形的邪气。医经说:寒则气聚,热则气散。《举痛论》说:各种疼痛都属于寒,就是这个意思。其脉必定虚、浮、迟、涩,所以以发散郁结、开通闭结的药物为主。这就是从中焦治疗。明白这一点,那么三家的治法就绝不可以偏废。然而近世尊奉三家学说的人,往往彼此诋毁,形成南医、北医的不同,决不肯在南方使用寒凉药,在北方使用辛热药,为什么这样自我局限呢?医经说:治病应当询问患者的起居,本来就说明各地情况不同。然而治寒用热、治热用寒,病情浅时应当逆治,病情严重时应当从治,关键在于根据当时情况灵活变通、审察调治;难道可以局限于南北之分,认为南北的寒热有如此悬殊吗?又问:《原病式》认为湿热停留、饮食不化、痞塞不通而传导运化失常,严重时就发生霍乱吐泻;又认为各种疼痛是热郁于内,所以形成坚硬疼痛,不能说成寒;又认为剧烈疼痛是寒到了极点,凝结闭塞而形成疼痛。这样说来,所谓霍乱吐泻而心腹绞痛,应当按热证论治,还是按寒证治疗呢?回答说:发生吐泻,很少有不是脾胃受到邪气影响的。胃是水谷之海,接受天之气和地之味,将精华强悍之气熏蒸化为气血,用来营养周身,往往因为调理失当,使风、寒、燥、湿之邪得以乘虚潜伏,错杂紊乱于其中。风是百病的开始;春季是温风,夏季是阳风,秋季是凉风,冬季是寒风。所谓风,就是天地之气。寒风就是天地的寒气。医经说:土运不足,风气就大行,化生之气不能正常运行,草木茂盛繁荣而飘摇特别厉害,百姓便患飧泄、霍乱,这本来就是阴阳错乱造成的。若饮食过量,七情在内郁结,就会使湿饮停滞、痞塞不通,于是阴阳不能升降,闭塞而不通;阳气并入阴气,阴气并入阳气,气机挥霍变乱,水谷沸腾而发生吐泻、霍乱,这就是湿热和停饮导致的。至于说坚痛属于热,原本是指疮疡都属于心火;心主热化,所以疼痛属于热,并不是说寒。至于剧烈疼痛由于寒,是《举痛论》所说各种疼痛属于寒的意思。医经说:寒邪侵入体内,应当用辛热药物发散,并辅以苦寒药。张长沙用辛热药物发散错乱的风寒之气,正是这个道理。凡是面对病证,当然应当察看事物的阴阳,验证患者的虚实;不能只认为有热而没有寒,也不能只认为有寒而没有热,这大概就是折中取正的道理。翁所诊治的其他疾病以及所论述的证候和治法很多,现在大多散失了,不能全部记录,所录大概就是这些。他行医时,有时在杭州,有时在鄞县,有时在闽地;在杭州任府史、肃政府书吏,在鄞县任帅府令史,在闽地任中书掾、行台掾,都是因为医术被贵人征召,并不是以此为所崇尚。然而他廉洁、谨慎、干练、通达的风范,即使一向以吏事卓著闻名于当时的人,也都说自己比不上他。翁仪表魁伟,须髯美好,双目明亮得像电光。他天性纯厚孝顺,父母有病时,扶持抱持,十天一月都不解衣带;父母去世后,完全依照礼仪办理丧事。平日性情和易宽厚,致力于宣扬别人的优点,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家中奴仆有过失,他也不忍以脸色和言语加以责罚。他与人交往尽到义分,对有恩有情的人尤其深厚。他喜爱辞章,擅长音律,精于绘画,却唯独凭医术显名。他所著有《竹斋小稿》和《脾胃后论》,另撰《医原》若干卷,议论宏大丰富,还没有来得及完成成书。有一天,恕能说愿意继承他的事业。评论说:孔子曾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这难道不确实吗?抱一翁行医四十年,治愈病人、使濒死者获得生机的很多。人们用厚重的财物酬谢翁,他总是推辞不受。即使给他药的人家富有,他也照样给药,不要求偿还;他一心救济世人,勤勉不懈,始终没有丝毫衰减。这样看来,所谓有恒心的人,难道不就是接近他吗?
传曰:「医非仁爱不可托,非廉洁不可信。」若翁者,殆可托而可信者与?至于立言以埀世,则取诸先觉之説,折衷之而一本于经,贯微逹幽,不失细小,备矣。岂非宣畅曲解,古之良医也与?
觉智圆明述禅师传禅师生于孙氏,名文述,字无作,明之慈溪人也。自幼不近酒胾,读书伊吾,入口輙成诵。既长,从师受五经,纵观子史百家,及去阅佛书,忽心融神防,恍然如素习人,咸异之曰:“此儿材地如此,岂宜处俗?”为白父母,听其出家度生死,乃徃依东臯福昌寺沙门东溪牧公。寻事大用諿公,受具习毗尼。已而游方至径山,谒元叟端公。端有时名,一见大称赏,以为有道之器也。辞去,又谒净慈东屿海公,亦见器许异流辈,然俱无所解悟,遂杖防东还,入太白山之天童,见怪石竒公竒,与语契合,欲倚之以大其家,即令入室侍香。其后平石砥公,主是寺,又掌藏钥于砥所,诸山法侣遂籍籍闻师声誉,咸愿礼迎讲出世法。防鳯跃山等慈法席虚,行宣政院起师主之。俄迁主大梅山之护圣二刹,皆衰陋处,丛林仪范多废缺。师至,申以约束,人人自律。至其为众説法,则脱畧窠臼,拨去枝叶,使听者涣然无疑,名缁竒衲风靡而至矣。师之名益闻,帝师有防,锡以“觉智圆明”之号,不得辞而勉受之。既老退归,受业之福昌,福昌父子传噐,仍强师以居丈室。时当回禄之后,剏搆恢拓,师之愿力居多。寺既崇成,益遵开山法慧故事,接纳诸方道俗之至,如归。其徒相语曰:“此法慧再来也。”尝辟一轩于寺左,扁曰“舒啸”,湖海名流若断江恩公、月江印公、商隐予公、梦堂噩公,乃皆迎居是轩,师事之。而缙绅之贤者,亦时时过从,为方外友。翰林待制柳公道传,黄文献公晋卿,中书左丞危公太朴,著作佐郎李公季和,尤号知已。年近七旬,益畏烦閙,乐静退休,居花屿湖之冡间,独与法孙宜朴俱,然犹诲朴以精进为佛事。天黎明必躬起礼拜诵持,虽祁寒暑雨不懈,朴规模之以为常。平居待诸子孙甚严,及至接賔客交朋友,则津然喜见睂目,抵掌笑语,衮衮不能休。有问者,师曰:“成就后”学不可不肃。若乃滑稽善谑,我性实然也。师匾颅广颡,面有孺子色,而髪白不翦,神观超诣,望之令人意消。当白莲盛开,月色娟好,趺坐一小艇,浮湖水中,如世所谓须菩提可画也。三山文海郁公,以一鉢行四方,人每视其去畱,为丛席重轻。然独从师游湖上,钦重爱恋,葢久而防去。于是阅世愈多,而情之所及者愈淡,乃更求深山宻林,浩然长徃。湖上游歌之士,未尝不投笻顿足,以想见其风裁。师之行也朴,请陈君中复为写照,即怒骂曰:「身非我有,奈何图此聚沫,以贻后人指示哉!」及请戴子为之赞,则又骂曰:「我法俱空,若等犹以文字为禅邪?」其痛自韬晦,类如此。癸丑之春,龙山仲猷阐公自大梅迎居,顷还福昌。是岁九月示微疾,二十三日集门弟子,谕以宗门大事。至夜分索汤颒面,盥潄更衣,端坐谓其徒曰:「我入灭时至矣。」或请説偈辞世,师曰:「岂不闻大梅和尚云:『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诸人善自防持。」言卒而逝世,寿七十八,僧腊六十。停龛五昼夜,顔貌如生。阇维之日,逺近观者如堵,烬余轮珠不壊,板齿之不壊者四。收灵骨瘗于冡间,祖塔之侧。所度子孙曰一源,曰克丕,曰师彻,皆尝出世説法,知名禅敎云。赞曰:临济十二传而至大慧,大慧传佛照,光光传淛翁琰,琰传偃溪闻,闻传云峰髙髙传怪石竒而师嗣竒为嫡子,葢临济十八世孙也。尝两住禅刹,一领受业,事防观设施,可谓克世其家者矣。至于不泥荣名,甘于自放,而一谈一笑,善入游戏三昧,卒能蝉蜕生死,着厥明验。虽当法道中微,耆年物故之余,临济宗风,岂遽寂寥哉?
九灵山房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巻二十元戴良撰鄞游稿第六
记
译传记说:“医生如果没有仁爱之心,就不能托付;如果没有廉洁品德,就不能信任。” 像翁这样的人,大概是可以托付、可以信任的吧?至于著述立言以流传后世,他取用前代先觉者的学说,加以折中裁定,并且一概以经典为根本;贯通细微之理,通达幽深之旨,连细小之处也不遗漏,已经完备了。难道不是能够阐明医理、善于解释疑难的古代良医吗?觉智圆明述禅师传 禅师姓孙,名文述,字无作,是明州慈溪人。他从小不接近酒肉,读书时口中吟诵不止,读过的内容一入口便能背诵。长大后,跟随老师学习五经,又广泛阅读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后来读佛经,忽然心领神会、精神贯通,恍然像是平日早已学过一样,众人都感到惊异,说:“这个孩子的资质如此出众,怎么适合处在世俗之中?”他们便向他的父母说明,请父母允许他出家、超脱生死。于是他前往依止东皋福昌寺的沙门东溪牧公。不久又侍奉大用谿公,受具足戒,学习毗尼。后来游历各方到达径山,拜见元叟端公。元叟当时很有声望,一见面便大加赞赏,认为他是有道之才。禅师辞别后,又拜见净慈东屿海公,东屿也认为他是可造之材,远远超过同辈。然而他都没有获得彻悟,于是拄杖戴笠向东返回,进入太白山天童寺,拜见怪石奇公。两人交谈投合,奇公想依靠他来光大自己的宗派,便命他入室侍奉、随侍香火。后来平石砥公主持此寺,又将藏经钥匙交给砥公掌管,各山的僧侣于是纷纷听闻禅师的声誉,都愿意恭敬迎请他讲说出世之法。凤凰山、跃山等处的慈法席位空缺,行宣政院起用禅师主持。很快又迁任大梅山护圣寺两刹的住持;这两处都是衰败简陋之地,丛林的仪范大多废弛残缺。禅师到任后,申明规约、加强约束,人人都能自我约束。至于他为大众说法,则摆脱固定的窠臼,剔除枝节,使听法者顿然没有疑惑;声名卓著的僧人和身披缁衣的衲子纷纷仰慕而来。禅师的名声更加显著,帝师有命,赐给他“觉智圆明”的称号,他不能推辞,只好勉强接受。年老后退居,回到受业的福昌寺;福昌寺的师徒相传,又强请禅师居住在方丈室中。当时正值回禄之灾以后,他重新营建并扩建寺院,其中大多是禅师的愿力所成。寺院建成后,更加遵循开山法慧的旧例,接纳各方到来的僧俗人士,使他们像回到家一样自在。他的弟子们相互说:“这是法慧大师再来世间了。”他曾在寺院左侧开辟一间轩室,题名“舒啸”。湖海间的名僧,如断江恩公、月江印公、商隐予公、梦堂噩公,都迎请他入住此轩,像侍奉老师一样敬重他;士大夫中的贤者也常常来往,把他当作方外朋友。翰林待制柳公道传、黄文献公晋卿、中书左丞危公太朴、著作佐郎李公季和,尤其被称为他的知己。年近七十时,他更加厌恶喧闹,喜欢清静而退居,住在花屿湖的冢间,只有法孙宜朴陪伴;但他仍教诲宜朴以精进修行作为佛事。每天黎明,他一定亲自起身礼拜、诵经持咒,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也不懈怠,宜朴便仿效他,把这当作日常。平日他对待子孙十分严厉,但接待宾客、交往朋友时,却满面喜色,眉眼间尽是欢悦,拍掌谈笑,滔滔不绝。有弟子问他,他说:“成就后学,不可以不严肃;至于诙谐善谑,确实是我的本性。”禅师额头宽阔而秃,脸上带有孩童般的神色;头发虽白却不修剪,精神气度超凡脱俗,远远望见便令人心神为之消散。白莲盛开、月色美好的时候,他盘腿坐在一只小艇上,漂浮在湖水中,正像世人所说可以入画的须菩提。三山文海郁公,常常托着一钵游行四方,人们每每根据他的去留来判断丛林的轻重。然而他唯独跟随禅师在湖上游览,敬重爱慕,时间久了才离去。禅师于是阅历世事越来越多,而感情所及之处却越来越淡,便进一步寻求深山密林,浩然长往。湖上游赏歌咏的人,没有不投杖顿足,想象禅师的风采气度。禅师将要出行时,宜朴请陈君中为他画像,禅师却怒骂说:“身体并不属于我,为什么要画下这团聚沫,留给后人指认呢!”等到请戴子为他作赞,他又骂道:“我的佛法一切皆空,你们还把文字当作禅吗?”他如此痛切地自我隐藏、不显露名声,大多就是这样。癸丑年春天,龙山仲猷阐公从大梅山迎请他来居住,不久又返回福昌寺。这一年九月,他示现轻微疾病;二十三日召集门下弟子,向他们讲明宗门的大事。到了半夜,他要汤水洗脸,洗手漱口,更换衣服,端正坐着对弟子们说:“我入灭的时候到了。”有人请求他作偈辞世,禅师说:“难道没有听说大梅和尚说过:‘就是这个东西,不是别的东西’吗?你们各人好好地守护它。”话说完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僧腊六十年。灵龛停放五昼夜,面貌仍像活着一样。火化那天,远近前来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四周;火化后的余烬中有轮状舍利珠没有毁坏,未毁坏的门牙有四枚。收取灵骨,埋葬在坟间祖塔旁边。他所度化的弟子有一源、克丕、师彻,都曾出世主持寺院、讲说佛法,在禅教界享有名声。赞说:临济宗传了十二代到大慧,大慧传给佛照,佛照传给淛翁琰,琰传给偃溪闻,闻传给云峰高,高传给怪石奇,而师又承嗣奇,成为他的嫡传弟子,大概是临济宗第十八代孙。师曾两次住持禅寺,一次担任受业之职,处理寺院事务、规划设施,可以说完全继承了本宗家业。至于他不拘泥于荣誉名声,甘愿放任自适,谈笑之间,善于进入游戏三昧,最终能够脱离生死,留下了明确的验证。虽然当时佛法衰微,德高年长者又相继去世,临济宗的宗风难道就会立刻寂寥了吗?《九灵山房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六 记
一经斋记一经斋者,四明唐起贤敎子之室也。起贤不以予为无似,尝馆致是斋,俾与子林相周旋。一日喟然语予曰:「吾僻居东海,交际不及于公卿,行游不出乎吴越,然而目之所及,见;耳之所及,闻,亦多矣。环海之濵,民居职职有资累钜万者焉,有田连阡陌者焉,有家丰禄食者焉。曾不几时,其人已死,而子若孙不能以久守。问其资,则库藏墟矣;问其田,则易主屡矣;问其禄,则归之官矣。噫!彼之为子孙计者,不亦浅浅哉!吾年几五十,而止有一息,上而宗祀之所寄,下而嗣允之所托,在是而已。岂不欲效世人,稍隆产业,以为无穷之遗哉?顾以覆辙之鉴,痛入吾心,因取汉韦贤「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之言,名所居斋以朂之。子幸为我记其事,而且有以敎林也。」予乃作而言曰:「经者,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乎易、书、诗、礼、乐、春秋、孔孟氏之籍,以故世有四经、五经,以至六经、九经、十三经之名。今起贤以一经名斋,其言固有自来。然所以敎其子者,不既狭矣乎?」徐而思之,学者葢欲明夫天理民彛自然之物则也。天理民彛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理于天下,而埀之万世,非托文字则不能以自传也。故自伏羲至于孔子,而埀世立教之具,粲然矣。后之学者,必将由是沈潜参伍,以明乎在我之本然,然后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终之。其为道,不既简且易乎?然自世变俗衰,为师者不知所教,为子弟者不知所学,则其求之于文字者,乃在乎记诵训诂文辞之间,是以书愈繁而理愈晦,学愈劳而心愈杂。此无他,葢不知天理民彛之本然,在我而不在彼也。学者于此,茍能弃其俗学之繁劳,以求圣学之简易,则一经既明,而诸经之理皆防之于方寸。所谓由书而心,由心而身,由身而国,而天下,追踪古昔,有不期然而然矣。虽然,昔人有三年而读一经者,有皓首而穷一经者,亦有白首而不能通之者。其用力也深,其收功也逺。一经之教,讵可以易心求哉!林也能以而父之心为心,知夫天理民彛,无待于外求,而静以持之,敬以存之,使此心之神明、清虚、纯一,有以为受学之地,然后谨之以条约,严之以矩度,大玩经中之所蕴,眞积力久,日就月将,异日彬彬而起,为国效用。虽匡衡以一经致宰相,师丹以一经位三公,公孙宏以一经处台鼎,可驯至矣。韦公之言,夫岂欺我也哉!敢以是复于起贤。起贤改容谢曰:“善乎其为言也!请书之壁间,以为吾儿楷范。”
春晖楼记春晖楼者,慈溪方君景良与其弟景辅奉母之楼也。初,景良之父即世,夫人抚其遗孤,以立其家业。于是景良服诗书之训,成人矣。念无以报母之德,惟得禄以为养,庻可以娱亲。乃以才谞自效,为鸣鹤塲司令。每公退,率昆弟子姓,晨昏定省,寒暑温凊,恭和愉悦之容,甘防滫瀡之味,适其意,不违其礼。既又作楼于寝室之左,以奉之,扁曰「春晖」,葢取唐孟东野诗语也。景良将以久岁月而传子孙,伻来征文以记之。呜呼,其情亦切矣!凡物之自形自色,以总总林林于两间者,何莫而非天之所生哉?天不能以自生,而春代之生,则阳和之晖霭乎!而在天者,其发育万物,固不止乎一草矣。且是草物之防乎防者也,东野乃独取之,以报夫三春之晖。葢极言人子之不能报其母之德也。子不能报其母之德,亦犹草之不能报其春之晖。此东野亲爱之至,诚笃之深,口不能言,而姑托是以为喻也。景良之心,其东野之心乎?东野不能以自言,而托寸草以喻之;景良不能以自喻,而假东野以明之,其情不既切矣乎?诗曰:「母也天只!」又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景良有焉。予于景良无能为役,而寸草一心,实同有之。故因请记,既为之文,而复系之以歌曰:「春日兮载阳,寸草兮芬芳。顾瞻斯草兮,使我心伤。心伤兮何极?念吾母兮,曷报之德?春阳兮燠燠,寸草兮馥馥。匪春何生兮,匪母何育?奉吾母兮,辟吾居。揭春晖兮,遵孟模。岂人有心兮,曾是草之不如!」
译一经斋记 一经斋,是四明唐起贤教育儿子的书斋。起贤不认为我没有才能,曾请我住在这座斋中,让我和他的儿子子林相处。有一天,他叹息着对我说:“我偏居东海,交往达不到公卿,出行游历也不出吴越;可是眼睛所能看到的、耳朵所能听到的,也已经很多了。环海一带,百姓中有家资累积到数万的,有田地连绵到阡陌的,有家中享有丰厚俸禄的。然而没有过多久,那些人已经死去,他们的子孙也不能长久守住这些财产。问他们的资财,库藏已经荒废了;问他们的田地,已经多次换了主人;问他们的俸禄,已经归还官府了。唉!那些人为子孙打算,难道不是太浅薄了吗?我年近五十,只有一个儿子;上面关系着宗庙祭祀的寄托,下面关系着后嗣延续的托付,全在这个孩子身上。难道我不想仿效世人,稍微扩大产业,作为无穷的遗产吗?只是把前车之鉴牢记在心,痛彻心扉,于是取汉代韦贤‘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留下一部经书’的话,把所居的书斋命名为一经斋,用来勉励他。您如果愿意,请为我记述这件事,并且也给子林一些教诲。”于是我起身说道:“经书出自圣人之手,保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以及孔子、孟子的典籍中,因此世上有四经、五经,直到六经、九经、十三经等名称。如今起贤用‘一经’命名书斋,他的话当然是有来由的。但用来教育儿子的道理,难道不是太狭窄了吗?我慢慢思考,学习者大概是想要明白天理和人伦自然的法则。天理、人伦所在,本来有些并不依靠文字才成立。然而古代圣人想把这些道理向天下说明,并传给后世,如果不借助文字,就无法自行流传。因此从伏羲到孔子,传世立教的工具已经灿然完备。后世学习的人,必定要由此沉潜研习、相互参证,以明白自身本来具有的根性,然后知道所应达到的境界,并努力实践到底。这样的求道方法,难道不是既简约又容易吗?然而自从世道变化、风俗衰败,做老师的不知道应当教什么,做子弟的不知道应当学什么,他们在文字上所追求的,竟然只在记诵、训诂和文辞之间,因此书籍越繁多,道理反而越昏暗,学习越劳苦,内心反而越杂乱。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不知道天理人伦的本来面目在自己身上,而不在外物。学习者如果能够抛弃俗学的繁琐劳苦,去追求圣学的简易,那么一部经书既然明白了,各部经书的道理都会汇聚在心中。所谓由书而明心,由心而修身,由身而治国,进而治理天下,追踪古代圣贤,也会不期然而自然达到。不过,古人中有三年读通一部经的,有到白头才穷究一部经的,也有白头仍不能通晓一部经的。他们用力深厚,收获功效也长远。一部经的教诲,哪里能够用轻率的心态求得呢?子林如果能够以父亲的心为自己的心,知道天理人伦不必向外求取,而以安静来持守,以敬慎来保存,使这颗心的神明、清虚、纯一,足以成为接受学问的基础,然后用条约谨慎约束自己,用规矩法度严格要求自己,充分玩味经书中的蕴含,真正积累、长久用力,日有所成、月有所进,将来文质彬彬地出仕,为国家效力,那么即使像匡衡凭一部经书做到宰相,师丹凭一部经书位列三公,公孙弘凭一部经书登上台鼎,也可以逐步达到。韦贤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谨以这些话答复起贤。起贤改变神色,致谢说:‘说得太好了!请把它写在墙壁之间,作为我儿子的楷模。’ 春晖楼记 春晖楼,是慈溪方君景良和他的弟弟景辅侍奉母亲的楼。起初,景良的父亲去世,夫人抚养他的遗孤,使方家的产业得以建立。于是景良接受《诗》《书》的教诲,长大成人。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母亲的恩德,只有取得俸禄来供养她,或许可以使母亲快乐。于是凭借才能出仕,担任鸣鹤场司令。每当公务结束,他总是带领兄弟、子孙,早晚向母亲问安,寒暑替她调节温凉,脸上保持恭敬、和顺、愉悦的神色,准备甘美、精细的食物,使她称心如意而不违背礼法。后来又在寝室左边建楼来奉养她,题名为‘春晖’,大概取自唐代孟东野诗中的语句。景良想让它长久流传给子孙,派人来请求我写文记述。唉,他的感情也太深切了!凡是自然形成形状、呈现颜色,纷纷繁繁布满天地之间的万物,哪一样不是上天所生呢?上天不能自行生育万物,于是春天代替它生育,阳和的光辉就弥漫开来!而上天所处的地位,孕育万物,当然不只是一株草。况且草木是万物中最微小的,孟东野却单独取它来报答三春的阳光,大概是极力说明做人子女的不能报答母亲的恩德。子女不能报答母亲的恩德,也正如小草不能报答春日的阳光。这正是孟东野亲爱之情极其深厚、诚挚笃实到难以用言语表达,只好姑且借小草来作比喻。景良的心,难道就是孟东野的心吗?孟东野不能亲自说出自己的心情,便借小草来比喻;景良也不能亲自比喻自己,便借孟东野来说明,这份感情难道还不深切吗?《诗经》说:‘母亲啊,苍天啊!’又说:‘想要报答您的恩德,昊天广大无边。’景良正有这种感情。我虽然不能和景良相比,但对小草所寄托的这一片心意,实在也同样具有。因此应他的请求写下这篇记,又为他附歌一首:‘春日啊,阳光正盛;小草啊,芬芳四溢。回头看这小草啊,使我心中悲伤。心中悲伤啊,哪里有尽头?想到我的母亲啊,怎么报答她的恩德?春日的阳光啊,温暖明亮;小草啊,香气浓郁。不是春天,草木怎么生长?不是母亲,子女怎么养育?奉养我的母亲啊,开辟我的居室。高悬“春晖”之名啊,遵循孟东野的榜样。难道人有这样的心啊,竟然还不如小草吗?’
四景楼记慈溪北行可二舍,有隙地曰横塘,方氏之族居之。方氏避睦州之乱,蹈海而东,适海舟漂荡至兹所,遂畱家焉。迨今若干世矣。其地去海才二三里,近荒涂斥卤,土不毛,食虽有山川邱壑,未见其为胜也。自方氏以来,居者附,行者止,地辟人稠,闾阎枕籍,方氏益广。第舍治,楼居,楼成而境大胜。前俯平原,后临巨浸,岛屿拱其左,阡陌亘其右,而旁近诸浦溆,逶迤南折北汇而入于海,如虹饮江而马奔廐也。主人凭栏望逺,见海气腾上,与林光山色相荡漾,倐兮昻青,忽兮浮白,眇乎郁乎,如抹如画。而云霞风雨之晦明,花草竹树之荣悴,四时景物之变,皆输竒献秀于几席之间,则斯楼又胜于横塘矣。辛亥之春,予来自定川,方氏之彦德原邀予至横塘,徘徊楼上,与之望五垒之山,睇双涧之水,挹杜湖之波澜,览鸣鹤诸峰之秀,爱其江山如昨,景物不殊,而方氏先泽邈乎其未泯,宁不悠然而思,怆然而感慨然而叹乎?德原语予曰:「斯楼也,吾先世尝以四景名之,而未有记其所以名者,吾子幸为我执笔焉。」乃告之曰:「二气流行,生生不已,日徃则月来,寒徃则暑来,而四时之景物迭变无穷也。以无穷之景物御夫有限之光阴,吾与德原其能乆乐斯楼之胜乎?然天地之造化不常,而山川之风气固在。方氏自五代居此,上下数百年间,故家凋谢,无复存者,而是家子孙独能世其诗书之业,久其田宅之利。德原又以纯厖之质,诚笃之行为邦人所贵重,岂非山川风气所钟而致然耶?山川风气之钟于方氏,既云厚矣,则夫德原之乐乎是楼也,岂止见之一身而已哉?不止于一身,虽谓久有乎斯乐可也。予东西南北之人,其登斯楼,固有久近之不同,然获与德原极幽遐之目,空得防之懐,亦且不知楼之髙,身之寄矣。纪世德于兹楼,使来者之有考,尚得而茍。辞也哉,遂书,是以为记。
安节堂记易》以明中正之道,而中正之在节,葢由内兑而外坎,以説而行险也。人于所说,则不知;已遇艰险,则思止。说以行险,非节之得于中正乎?节之中正,而必以安为言者,则以四居九五之下,以阴而比阳,以柔而从刚,有安行承上之象,无勉强矫为之意。中也,正也,于是乎守之而可常矣。世以守节之女妇况之,亦以其安而能常也哉!然上古盛世,三光平,寒暑时,天下寿昌,民不夭札,恶覩所谓安节之事。后世圣人悯民生之不遂,伤风俗之日偷,而安节之名立焉。则安节者,固圣人之所取,而非其所愿也。慈溪翁氏女,自幼恪慎孝祗,父母以为贤,而选所嫁得同里方君琬,生子原。三岁而琬卒,年少寡居,或疑其不能安也。翁曰:“吾闻妇人不事二夫,夫天也。今死而遂去之,是背天也。背天不祥。死不再适,乃益经纪家政,夜张灯纺织,昼课童奴,树艺岁时,奉祀一如琬在时。”有司上之朝,既旌其门,宠异之。原复为安节之堂,日夕奉翁坐堂上,食鲜茹美,以享有其余庆。予尝造焉,谒原而拜翁于堂下,原征予记,乃为其文曰:“节有中正之道,而中正于人,无乎而不在。翁之为人妇也,亦不过尽其所当守者耳。独不幸安节之名,葢因防其所天而后着也。”故人莫不幸其节之不守,而尤莫不幸其节之特着。翁之安节,固可取也,而非其可愿也。虽然,节有亨之义焉,故曰“节亨”,又曰“安节亨”。翁当逾七望八之年,康强无恙,而原以髙才懿行,为乡之善士。原之二子,亦皆循循雅▯,福禄方来而未艾,则其为亨也,人又何其厚幸于翁若是哉!然则斯堂之作,当与翁之余庆同一永久矣。作堂者,名原,字景渊,唐诗人元英先生之裔。名堂而题其扁者,鄱阳周太史伯温。引《易》之辞而记之者,九灵山人戴良也。
译四景楼记 从慈溪向北走大约二舍,有一块空地叫横塘,方氏一族居住在那里。方氏为躲避睦州的战乱,渡海向东,恰好海船漂荡到这个地方,于是留下来定居。到现在已经有若干代了。这里离海只有二三里,靠近荒滩盐碱地,土地贫瘠,虽然有山川丘壑,却还没有显出什么胜景。自方氏以来,居住的人不断增加,行旅的人也停留下来,土地开辟,人口增多,街巷房舍交错密集,方氏的居处更加扩展。宅舍修治完备,楼阁建成,楼成之后,景色大为改观。楼前俯视平原,楼后临近大水,岛屿环拱在左边,田间道路横贯在右边;旁边各处水湾河汊,曲折地向南转、向北汇,流入大海,如彩虹饮江,又如奔马赶往马厩。主人倚栏远望,看见海上的水气升腾,和树林的光色、山峰的景色相互荡漾;忽然呈现苍青,忽然浮现洁白,幽远而繁盛,仿佛涂抹出来,又仿佛图画一般。而云霞风雨的明暗,花草竹树的荣枯,四时景物的变化,都把奇异秀美送到案几席前,那么这座楼又胜过横塘了。辛亥年春天,我从定川来,方氏子彦德原邀请我到横塘,在楼上徘徊,与他远望五垒山,斜视双涧水,汲取杜湖的波澜,观览鸣鹤诸峰的秀色。喜爱这里的江山一如往昔,景物没有改变,而方氏先人的恩泽又遥远而没有泯灭,难道能不悠然思念、悲怆感动而长叹吗?德原对我说:‘这座楼,我的先世曾经用“四景”命名,却没有人记述它为什么这样命名。您如果愿意,请为我执笔。’于是我告诉他说:‘阴阳二气流行,万物生生不息;太阳过去,月亮到来,寒冷过去,暑热到来,四时景物交替变化,没有穷尽。用无穷的景物来消磨有限的光阴,我和德原能够长久享受这座楼的胜景吗?然而天地的造化虽不恒常,山川的风气却本来长存。方氏自五代定居这里,上下数百年间,旧日的世家已经凋零,没有再存留下来的;只有这家人的子孙独能世代继承诗书事业,长久享有田宅利益。德原又以纯厚的资质、诚实笃定的品行受到乡人的敬重,难道不是山川风气集中于方氏而造成的吗?山川风气聚集在方氏身上,既然如此深厚,那么德原享受这座楼,难道只限于他一身吗?既然不止于一身,即使说他长久享有这种快乐,也是可以的。我是一个东西南北漂泊的人,登上这座楼,停留时间固然有长有短;但能够和德原极目远眺幽深辽阔之景,放空胸怀、舒展心志,也就不知楼有多高、身体寄托在哪里了。把方氏世代的德行记在这座楼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也还可以勉强说得过去。’ 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安节堂记 《易经》用来阐明中正之道,而‘中正’体现在‘节’卦中,大概是内卦为兑、外卦为坎,以喜悦之心行于险境。人在顺心喜悦时,就不知道防备;一旦遇到艰险,便想到止步。以喜悦之心行于险境,不正是节卦所得的中正吗?节卦讲中正,却一定要说‘安’,是因为六四处在九五之下,以阴爻亲比阳爻,以柔顺服从刚健,有安然承接上位、顺利而行的形象,没有勉强造作的意思。这样便是中、便是正,于是守持它就可以长久。世人用守节的妇女来比喻,大概也是因为她安定而能长久守持吧!然而上古盛世,日月星辰运行平和,寒暑依时而至,天下长寿昌盛,人民不遭夭折瘟疫,哪里看得到所谓安节的事情?后世圣人怜悯民生不能遂愿,痛惜风俗日益衰薄,于是才树立‘安节’这个名目。因此,安节固然是圣人所取的,却不是他们所希望出现的。慈溪翁氏的女儿,自幼谨慎恭敬、孝顺敬慎,父母认为她贤淑,便选择同乡方君琬嫁给她,生下儿子原。婚后三年方琬去世,她年少守寡,有人怀疑她不能安守。翁氏说:‘我听说妇人不侍奉两个丈夫,丈夫如同上天。如今丈夫死了就离去,这是背弃上天;背弃上天是不祥的。既然丈夫死了,我不再改嫁,反而更加料理家政;夜里点灯纺织,白天督促童仆,按时种植培育,奉行祭祀,一如方琬在世时。’ 主管官员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已经表彰她的门第,对她特别加以荣宠。原又修建安节堂,早晚侍奉翁氏坐在堂上,供给鲜美食物,使她享有方氏余下的福庆。我曾经到过那里,拜见方原,并在堂下拜见翁氏。方原请求我写记,于是我写道:‘节卦有中正之道,而中正对于人来说,无处不存在。翁氏作为人妻,也不过是尽力守住自己应当守的事情罢了;只是可惜“安节”之名,是因为她守住了自己所奉若上天的丈夫之后才显著起来。’所以人们没有不庆幸她没有失守节操的,却尤其没有不惋惜她的节操竟然特别显著的。翁氏安守节操,当然值得取法,但并不是她所希望的。即便如此,节卦又有亨通的含义,所以说“节亨”,又说“安节亨”。翁氏将近七十岁,身体康健无恙;方原又凭借卓越才华和美好品行,成为乡里的善士。方原的两个儿子,也都循规有礼、文雅敦厚,福禄正要到来而尚未止息,那么这种亨通,对于翁氏来说又是多么深厚的幸运啊!这样看来,这座堂的建成,应当和翁氏留下的福庆一样长久。建堂的人名叫原,字景渊,是唐代诗人元英先生的后裔。为堂命名并题写匾额的,是鄱阳周太史伯温。引用《易经》中的话来记述此事的,是九灵山人戴良。
蓬莱山房记东海之上逹蓬山之阳,黄氏世居之。黄氏之彦炳文,即所居之西偏,辟为一室,以领山海之胜。右阚波澜,左抚林麓,前冈后阜,如揖如拱。每晨曦东升,夕月西出,窅乎而列缺倒景,泠乎而沆瀣降精。青鸟翥于云间,白鹿走于烟际。嚣声逺遯,幽意毕来。人居其中,殆不知有人间世也。炳文曰:「自吾之辟是室,日与良朋胜友、昆弟子姓游焉息焉,或骋懐以舒啸,或游目而望逺,恍兮惚兮,若从赤松子于朱宫,黄石君于紫府,而羡门安期为之后先也。」因名之曰蓬莱山房。间以语嚣嚣生,愿请记之。生闻而叹曰:「炳文亦世之髙士哉!世传蓬莱、方丈、瀛洲在东海中,列仙居之,然人莫有至之者。▯皇尝令徐福采药,其地卒亦莫能以一至焉。惟其不可以幸至也,故世之慕清闲而乐虚逺者,徃徃托之以自髙。若瀛洲之拟于吾儒,方丈、蓬莱之榜于道家异人,葢累累也。炳文之先多大儒先生,而炳文与诸子又皆世守其业,如一日。自他人言之,孰不欲以吾儒登瀛之事为己任?然乃弃此不务,顾有取于道家异人之説,以名其居室,有以见炳文之髙风逸韵,逈迈等伦。比年以来,齿益髙而操益厉,遂悉敛其致君泽民之思,退藏于一室。蘧蘧然与颢气俱,栩栩然与造化游,于以超出乎六合之表,遐观乎八荒之外。而彼蓬莱之不可以幸至者,且在乎室中矣。况其所居一皆岸海,而屋其去蓬莱为甚近。昔人求仙,欲由之以善达,故字其山曰达蓬。炳文冀遇眞仙而不得,得夫昔人求仙之处,则低徊慕恋之不已,不亦人之常情哉?抑又闻之,古之列仙皆忠孝仁义之人,或有所谴则谪降人间,混迹以自晦。若炳文者,岂仙之谪与?不然,果髙世之士也。」因援琹爲鼔蓬莱之操而歌之曰:「蓬山兮峩峩,筑室兮山阿。山可游兮室可歌,宜于此兮婆娑。婆娑兮乐只,望群仙兮。」不逺伊迩,朝却粒兮,莫脱屣。誓飘飘兮,遐举。遐举兮,焉极?返吾室兮,聊逍遥以容与。遂并书以为之记。嚣嚣生别号,九灵山人云。
爱日堂记爱日堂者,余姚王在奉母之堂也。在痛事父之不逮,乃一其孝于母。水菽甘防之养,不违乎朝夕。每岁时为酒食,以召乡隣族亲。坐堂上,率妇子弟侄列拜堂下,捧觞进寿,以娯悦其母心。母亦乐其有子也,未尝不尽其欢。适在取孝子爱日之义,题其楣曰「爱日堂」。走书东海之上,乞予一言以张之。予尝游越,过其乡,而辱与在交。在葢世家衣冠,诗书之泽未冺,而先府君又以文学行谊闻于时。至在兄弟,既文而且孝,而斯堂之命名,又足以化迩而慕逺。予也乃获与执笔,其何敢辞?夫爱其亲而望其寿,人子之心,岂有限量哉?然由于天者,有不可以必得也。得其寿而致其养,其心亦岂有穷已哉?然系于人者,有不可以强能也。由于天者,不可以必得,于是乎喜寿惧衰之心起焉。系于人者,不可以强能,于是乎思爱忘劳之念生焉。喜寿惧衰之心起,则无跬歩之或忘矣。思爱忘劳之念生,则无须臾之或暇矣。此孝子爱日之诚,自有所不能已也。日徃则月来,寒徃则暑来。而礼所谓「日究日畜」者,岂虚言哉?在之奉母斯堂也,观日之升而忆母年之寖髙,视日之没而忧子养之不足。虽大禹之惜寸阴,陶侃之惜分阴,不越是矣。若此,则爱日之名堂,岂不有所示警于在哉?是不独在之所当警,而凡士君子之爱其亲者,皆其所乐道也。予故为之记,而并侑之辞,使在兄弟聨臂踏歌,以为其亲寿,以助其欢云。姚之江,越之水,俨髙堂,翼邃宇。谁其作之?王氏子。前轩后牖,形制焕且美。升堂奉母,母心喜。母年老矣,时不与。堂标爱日,陶孝理。陶孝理兮,弟与兄【叶】须臾罔暇兮,跬歩靡忘。时之豫兮,岁之穰。舂黍稌兮,酾酒浆。賔客上坐兮,子孙在旁。母欣欣兮,乐康。披防衣兮,进霞觞。寿吾母兮,爱日之堂。从朝至暮兮,其乐无央。
译蓬莱山房记 东海之上,达蓬山的南面,黄氏世代居住在那里。黄氏子弟彦炳文就在住宅西侧开辟一间屋子,用来领略山海胜景。右边俯视波澜,左边面对林木山麓,前有冈丘,后有山阜,如同拱手相迎。每天早晨阳光从东方升起,傍晚月亮从西边出来,幽深之中仿佛列缺倒映,清冷之气中仿佛沆瀣降下精华。青鸟在云间飞翔,白鹿在烟雾边奔走。喧嚣的声音远远隐退,幽静的情趣全部到来。人居住其中,几乎不知道还有人间世界。炳文说:‘自从我开辟这间屋子,每天和良朋胜友、兄弟子孙在这里游玩休息;有时放开胸怀长啸,有时放眼远望,恍惚之间,仿佛跟随赤松子到朱宫,跟随黄石君到紫府,而羡门、安期生又在前后相伴。’于是给它命名为蓬莱山房。有一次他把这些话告诉我这个嚣嚣生,希望我为它写记。我听后叹道:‘炳文也真是世间的高士啊!世人传说蓬莱、方丈、瀛洲在东海之中,列仙居住在那里,但没有人能够到达。秦始皇曾经命令徐福采药,最终也没有能够到达那里一次。正因为它不可能侥幸到达,所以世上那些仰慕清闲、喜爱空远的人,往往借它来抬高自己。比如把瀛洲比拟为吾儒的境界,把方丈、蓬莱题作道家异人的居所,大概屡见不鲜。炳文的先祖中有许多大儒先生,而炳文和他的诸位子弟又都世代守护这一事业,一天也不曾改变。若从旁人看来,谁不想把吾儒登瀛洲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可是炳文却放弃这一途径而不去做,反而取用道家异人的说法来命名自己的居室,由此可以看出炳文的高尚风度和超逸情韵,远远胜过同辈。近年来,他年纪越来越大,操守却越来越严厉,于是完全收敛了辅佐君王、泽被百姓的心愿,退居隐藏在一间屋子里。精神自得地与浩然之气同在,活泼自在地与自然造化同游,因而超出天地四方之外,远望八方荒远之地。这样一来,那不可侥幸到达的蓬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了。况且他所居之处都靠近海边,房屋距离蓬莱非常近。古人求仙,希望借此通达仙境,所以把这座山命名为达蓬。炳文希望遇见真仙却没有遇到,只得到古人求仙之处,于是低回眷恋、仰慕不已,难道不是人的常情吗?又听说古代列仙都是忠孝仁义之人,有时因为受到谴责而被贬降到人间,混迹其中来隐藏自己。像炳文这样的人,难道是被贬谪的仙人吗?如果不是,那就果真是超出世俗的高士了。于是我拿琴弹奏《蓬莱操》,并歌唱道:‘蓬莱山啊,高耸巍峨;筑起屋舍啊,在山的角落。’ 山可以游览啊,屋舍可以歌唱;适合在这里啊,徘徊逍遥。徘徊逍遥啊,真是快乐;眺望群仙啊,不论远近。早晨拒绝五谷,晚上脱去鞋履。发誓要飘飘然啊,远远飞升。远远飞升啊,哪里才是尽头?返回我的屋舍啊,姑且逍遥自在地容身徘徊。于是连同这首歌一并写下,作为这篇记。嚣嚣生,是我的别号,也就是九灵山人。爱日堂记 爱日堂,是余姚王在奉养母亲的堂屋。王在痛惜侍奉父亲未能尽到,便把孝心专一用在母亲身上。水和豆类等粗食,以及甘美精细的奉养,从早到晚都不违缺。每逢年节,他准备酒食,邀请乡邻和族亲。自己坐在堂上,带领妇女、子弟、侄子列拜堂下,捧杯祝寿,使母亲心中快乐。母亲也因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从来没有不尽情欢乐的。王在正取孝子珍惜时日的意义,在门楣上题写‘爱日堂’。他写信到东海,请求我说几句话来彰显此事。我曾经游历越地,经过他的乡里,有幸和王在结交。他家是世代显贵的衣冠之家,诗书的恩泽没有泯灭;他的先父又以文学和品行义理闻名当时。到了王在兄弟这一代,既有文才又孝顺,而这座堂的命名,又足以使近处的人受感化、远方的人生仰慕。我如今能够执笔为他作记,怎么敢推辞?爱父母并希望他们长寿,做人子女的心,难道有极限吗?然而由上天决定的事情,有些不能强求得到。即使得到长寿并尽力奉养父母,人的心难道又会有穷尽吗?然而取决于人的事情,也有不能勉强做到的。取决于上天的事情不能强求,于是喜爱母亲长寿、害怕她衰老的心情便产生了;取决于人的事情不能勉强做到,于是珍爱母亲、忘却劳苦的念头便产生了。一想到母亲长寿便欢喜、想到她衰老便忧惧,就不会有片刻忘记孝养;一想到爱护母亲而忘却劳苦,就不会有片刻闲暇。这就是孝子珍惜时日的真诚,自然有不能停止的时候。太阳过去,月亮到来;寒冷过去,暑热到来。《礼记》所说的‘每天钻研,每天积蓄’,难道是空话吗?王在奉母亲于这座堂中,看见太阳升起,就想到母亲的年岁日渐增高;看见太阳落下,就担忧自己奉养母亲还不够。即使是大禹珍惜寸阴、陶侃珍惜分阴,也不过如此。这样看来,用‘爱日’命名堂屋,难道不是对王在有所警示吗?这不只是王在应当警醒的事情,也是凡是士大夫爱护父母的人都乐于谈论的道理。因此我为他写记,并附上一篇赞辞,使王在兄弟挽臂踏歌,为母亲祝寿,以助其欢乐。姚地的江水啊,越地的水乡;高大的堂屋啊,深邃的屋宇。是谁建造它?是王氏子弟。前有轩,后有窗,形制明丽而美好。登堂奉养母亲,母亲心中欢喜。母亲年老了,时光不会等待。堂上题写‘爱日’,陶冶孝道的义理。陶冶孝道的义理啊,弟弟和兄长;片刻不敢闲暇啊,一步也不忘记。时运安乐啊,年岁丰收。舂捣黍稷啊,滤取酒浆。宾客坐在上席啊,子孙侍立在旁。母亲欣喜啊,安乐康健。披上锦绣衣服啊,进献霞色酒杯。为我的母亲祝寿啊,在爱日堂中。从早到晚啊,欢乐没有尽头。
百猿图记右顔辉所画百猿图一巻。所以图猿之为状,凡百数。两臂挂树,仰而斜立者一;蹲而背视者一;戏而羣折树上叶,亦或引水欲饮,累累如贯珠者五。左手攀萝,右手反掬飞瀑者一;两手钩树上行,复相擕俯摘石上草者三;髙悬如蹴踘者一;扬臂相顾者二;坐而为子龁虱者一;困卧树者一;或啸或坠,或蹲或悬,或俯或仰者六。首戴子者一;聨臂下取涧中泉者三;羣游岩前,独树宛转相顾盼者九;衎衎大树上呼号食息者四;窜身丛竹,上下相追逐者十有二;徃来引子者三;挂枝欲堕者二;匿身树阴者二;拥子者一;抱树相向者二;踯躅枯枿者五;蔽亏榛莽者四;怒相击,喜相戏者十;举手吓飞鸢者二;寒相附者二。凡猿之大者,一百有四;黒者七十八,黄者二十六。其子之戴者、负者、行者、立者、陟者、降者、痒搔背者、舒臂羣呼者、坐母首者、惊附母懐者、走挟母腋者、任母背者、倚母扪虱者、跳掷岩下树者、出没崖壁,隐隐如苍防者,亦皆曲尽其态,可喜而可愕。凡猿之小者,二十有一;黒者十六,黄者五。而大小之数,通百二十有五焉。至正季岁,予附海舟南还,至四明,馆人夏叔宜兄弟出此图以示予,于是重有所感矣。嗟乎!猿之与猴,其形相近也,其举动相若也。然猿之性类乎仁,遇稼穑不践踏,见小草木必环之以行,木实未熟则守之;猴之为性,恒反是。反是则几于暴矣。猿多产之于西川,而猴莫盛于东海。予居东海万山中,厌猴之暴,而慕夫猿之仁也。尝杭巨海,抵淄水,登泰山以望巫峡,遡川陜将求猿之所在而寓目焉。然道路阻絶,不果也。及还四明,乃得是图而观之,能不有感乎?遂从叔宜假之,畱月余。叔宜请予题其上,故为记其形状与数而归之,且惧观者之不审也,或至目猿以为猴,因并着其外同而内异者如此。柔兆敦牂之岁,良月朔日记。
九曲山房外记四明夏赟尝为予言:「吾宗之居此也,连数世不振,至吾父而家益落。吾母徐夫人佐吾父理家治生,力勤攻苦,余三十年而有田有庐,家日以裕。凡吾兄弟赖以成立,而免流离困踣之患者,实吾母罔极之恩也。然不获享有髙年,仅及下寿而倾背。吾兄弟忍死营葬地于慈溪之九曲山,且于墓左辟屋四楹间,将奉其神而祠焉。亦既发引有日,而赟也实以金陵之役恸哭而上道。自迁柩至掩圹,不得与。幸而获保首领以归,而吾母之入土久矣。每岁时偕吾兄弟省墓下退,即其祠而泣祭焉,未尝不徬徨顾慕以抱恨于无穷。先生幸赐一言,疏于壁,既以记其祠,而且舒吾之恨也。」予闻其言而悲之,因思先王制礼,缘人情而约之中,故自命士以上,家必有庙;庻人无庙,惟祭之寝。后世定为祠堂之制,上下同之,而先王礼意行乎其中。墓之有祠,岂亦缘情以起礼者与?虽然是礼之文也,若其本则孝而已矣。夫孝子之身,亲之身也。亲有难则死之,葢以亲之身重乎已之身也。赟以其父防逮于金陵,生死未可知,即释母殡代之行,是代父以死也。代父以死者,孝之大而礼之本也。尽事生之道,斯尽事死之道。赟葢务本以致兹文乎?今世富贵家之▯其亲也,亦莫不有墓祠以寓其哀敬,仅一再传,莽焉而邱墟者有之。无他,子孙去礼之本而失之也。今赟葢务其本,以俟夫后之人。吾见九曲之祠传之世世而愈固矣,人服孝德,天降之福,其夏氏之谓乎?继赟之志者,尚有征于斯言哉?赟之兄曰赘,弟曰贞,曰蕡,曰质,俱有孝行可称。而贞善诗。徐夫人之年寿卒▯及是祠营建之岁月,已具见杨君所为祠记,兹故不录。录赟请文之语,以为外记云。
译百猿图记 右边是颜辉所画的一卷《百猿图》。图中画出的猿的形态,共有一百多种。有两臂挂在树上、仰身斜立的一只;蹲着回头看的有一只;嬉戏着成群折取树上叶子,或牵引水流想要饮水,接连成串如贯珠的有五只;左手攀着藤萝、右手反手捧接飞瀑的有一只;两手钩住树枝前行,又彼此牵携俯身摘取石上青草的有三只;高高悬挂如踢蹴鞠的有一只;扬起手臂彼此顾看的有两只;坐着替小猿捉虱子的有一只;困倦卧在树上的有一只;有的长啸,有的坠落,有的蹲着,有的悬挂,有的俯身,有的仰头,共六只。头顶着小猿的有一只;手臂相连向下取涧中泉水的有三只;成群在岩石前游走,只有一只在树上曲折回旋、彼此顾盼的有九只;在大树上欢然呼叫、饮食休息的有四只;钻入竹丛,上下相互追逐的有十二只;来回牵引小猿的有三只;挂在树枝上将要坠落的有两只;藏身树荫的有两只;搂抱小猿的有一只;抱着树彼此相向的有两只;在枯树桩间徘徊的有五只;被丛生的荆棘遮蔽的有四只;愤怒地相互搏击、欢喜地相互嬉戏的有十只;举手吓飞鸢的有两只;寒冷时彼此依附的有两只。大猿共一百零四只,其中黑色七十八只,黄色二十六只。那些小猿,有戴在头上的、背负着的、行走的、站立的、登高的、下行的、搔背止痒的、伸臂群呼的、坐在母猿头上的、受惊后依附母猿怀中的、奔跑着夹在母猿腋下的、伏在母猿背上的、倚着母猿捉虱子的、在岩下树间跳跃的、出没于崖壁之间、隐约如苍黑色小鸟的,也都极尽各种姿态,既可喜又可惊。小猿共二十一只,其中黑色十六只,黄色五只。大小猿猴合计一百二十五只。至正末年,我搭乘海船南归,到达四明,馆舍主人夏叔宜兄弟拿出这幅图给我看,于是我再次产生了感慨。唉!猿和猴,形状相近,举动也相似。然而猿的性情近于仁爱,遇到庄稼不践踏,见到小草木一定绕开行走,树上的果实没有成熟就守护着它;猴子的性情却总是相反。相反就近于暴虐了。猿多产于西川,而猴在东海最为盛多。我居住在东海群山之中,厌恶猴子的暴虐,仰慕猿的仁爱。曾经渡过大海,到达淄水,登上泰山远望巫峡,沿着川陕一带溯行,想寻找猿的所在来观览;然而道路阻隔断绝,最终没有成功。等到返回四明,才得到这幅图来观看,能不有所感触吗?于是向叔宜借来,留了一个多月。叔宜请我在图上题写,所以我记述它的形态和数目后归还给他,并且担心观看的人看得不仔细,有时把猿看成猴,于是同时写明它们外表相同而内在不同的情况。柔兆敦牂之岁,良月朔日记。《九曲山房外记》四明夏赟曾经对我说:‘我们夏氏宗族居住在这里,连续几代都没有振兴,到了我父亲时家境更加衰落。我的母亲徐夫人辅佐父亲治理家业、谋求生计,勤劳刻苦,三十多年后才拥有田地和房屋,家境一天天富裕起来。我们兄弟都依靠她才得以成人,并免于流离困顿,这实在是母亲无穷无尽的恩德。然而她没能享有高寿,只活到下寿便去世了。我们兄弟忍痛在慈溪九曲山营造墓地,又在墓左开辟四间屋子,准备供奉她的神主并在那里祭祀。已经选定出殡的日期,偏偏我因为金陵战事悲痛哭泣而上路,从迁柩到下葬都没能参与。幸而保全性命回来了,而母亲已经入土很久。每逢年节,我和兄弟一起到墓下祭扫后,便到祠堂哭泣祭奠;没有一次不徘徊回顾、思念母亲,抱恨于无穷。先生如果肯赐下一篇文字,写在墙上,既记述这座祠堂,也舒解我的遗憾。’我听了这番话,很为他悲伤,于是想到先王制定礼制,是顺应人情而取其中道,所以从命士以上的人家,家家必须有宗庙;庶人没有宗庙,只能在寝室祭祀。后世制定祠堂制度,上下共同遵行,其中也保留着先王礼制的意义。墓地设祠堂,难道也是顺应感情而兴起礼制吗?即使如此,这只是礼的外在形式;至于它的根本,不过是孝罢了。孝子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父母有难便为之赴死,大概是因为把父母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夏赟因为父亲被困在金陵,生死尚未可知,便放下母亲的葬礼代替父亲前往,这就是代替父亲去死。代父而死,是孝的大节,也是礼的根本。竭尽侍奉父母在世时的道理,也就竭尽了侍奉父母死后的道理。夏赟大概正是致力于礼的根本,才做到如今这样吧?如今世代富贵的人家安葬父母,也无不建墓祠来寄托哀痛和敬意,但只传一两代,就荒芜成丘墟的也有。没有别的原因,是子孙离开了礼的根本而失去了它。如今夏赟大概是在致力于根本,以等待后世的人。我看九曲山的祠堂一定会世代流传而越来越牢固。人们服膺他的孝德,上天降福给他,这说的不就是夏氏吗?继承夏赟志向的人,难道还能不从这些话中得到凭据吗?夏赟的兄长叫赘,弟弟叫贞、蕡、质,都有可以称道的孝行;贞又擅长诗歌。徐夫人的寿年、去世、安葬以及这座祠堂营建的年月,已经详见杨君所作的祠记,因此这里不再记录。现记录夏赟请我作文的话,作为外记。
春风堂记四明罗处士家有春风之堂,子孙聚居其中,三世矣。处士之子康请文以追记之。予谓记堂之成可也,堂成已久,何以记为?康曰:“吾先子之所以埀休委祉者,庻其在此,不可以无述也。”乃征名堂之义,而为其文曰:“罗氏,唐末望族,世家虎林,居四明者,自处士之七世祖始。七世祖以镇东节度推官摄四明之慈溪令,遂畱家焉。葢当五代之际,兵革未息,盗贼滋炽,罗氏独能脩其孝义于家庭之间,歴宋而元,世济其美。至处士兄弟五人,复以髙年耆德薫为太和浙东部使者,上其事于朝,而旌异之。朝野诸钜公,咸为诗文题咏,传观逺近,亦盛矣哉!夫处田野,扬声誉,霭然为当世所推重者,非祖宗之积累,则其力行之所致也。今观罗氏以春风名其堂,岂不然哉?葢尝论之,春为四时之首,而风者,大块之所噫也。以言乎天,则阳刚之所以资万物之始者,此春风也;以言乎地,则阴柔之所以资万物之生者,此亦春风也;以言乎四时,则万物之所以长育而凝成之者,皆一春风之所为也。人能顺天以成化,因地以成功,体时以成德,则太和在身,无亏无间。虽富贵烜赫,如骄阳之在夏,而春风之融于吾心者,不得而淫也;虽威武肃杀,如严霜之在秋,而春风之畅于吾懐者,不得而屈也;虽贫贱震凌,如寒雪之在冬,而春风之煦于吾体者,不得而移也。风无一日之不春,则身无一日之不和。罗氏累姓以来,即以孝义维其家,而处士兄弟又能老而知德,协和于骨肉,则是祖父子孙,同一春风之和矣。春风者,何?仁焉而已尔。仁者,人心也,亲亲为大。此处士之名堂,所以埀休委祉于后人也。与康之兄弟与其子姓,日登是堂,涵濡乎孝义之中,鼔舞乎太和之内,有以知昔日之春风在罗氏,而不在天地;在累世,而不在一时;而仁之为用,大矣!噫!不有作也,孰能述之?处士之后,人其毋忘尔祖名堂之训哉?
戴氏祠堂记人之生也,自父母而兄弟,其属为甚迩,其情为甚宻。退视其子侄,则已有间矣,况羣从以降,愈逺而愈疏者乎?处愈远愈疏之势,而能视逺为迩,视疏为宻,使有以一其尊,专其敬于先世,非尊祖敬宗之君子莫能也。四明戴氏,世居鄞县之桃源,族稍繁衍,至茂兄弟而家益裕,乃营祠堂。正寝之东,推从侄庄为宗子,中设四龛,以奉宗子之四世,而以政为继祖之宗,已为继祢之宗,各奉其主,而位以昭穆。其旁附者,亦随其宗以分别焉。四时祭飨,畧如朱文公所着仪式,而叅诸世守之旧,牲杀器皿,粢盛酒醢,苹藻之具,称家有无,必丰必洁,且惧赀费之不继也。复与弟升议买田若干亩,岁入其租,而命子弟轮掌之。因扁其祠曰「永思」。介同郡陈君防来请记,防尝客授其家,以相成乎是举,故具以颠末语予,俾悉书之以训其后人。呜呼!若茂者,殆所谓尊祖敬宗之君子哉?昔者先王建国命氏,以报功德之臣,谓其子孙众多,不可无维持之法也。故因其嫡庻亲疏之分为之,大宗一以重其本,为之小宗四以聨其支,此功臣世德之家所以主祭祀而统族人者也。去古既逺,子孙降为黎庻,而继别之大宗固不可行矣。若继髙曾祖祢之四小宗,亦岂不得而行之乎?近世士大夫家,或未暇以及此,而茂能行之,新其祠宇,备其礼物,以主诸羣从之子侄,何其有合于先王制礼之深意哉?彼之各私其亲,视先世而邈如者,闻茂之风,亦可少愧哉?虽然,礼非一家之所宜也,推而放诸一乡而凖,放诸一邑而凖,放诸四海而凖。茂之后人,茍能守之而弗坠,将见逺近之人皆来取法,则宗法之行,必自戴氏始矣。《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名祠之义,其亦有在于斯乎?故予既勉其后人,又以告世之好礼者。
译春风堂记 四明罗处士家有一座春风堂,子孙聚居其中,已经三代了。处士的儿子康请我写文追记此事。我说,记述堂屋建成是可以的;但堂屋建成已经很久了,还为什么要记呢?罗康说:‘我先父留下福德、施予福祉的原因,大概就在这座堂中,不能不加以记述。’于是我询问命名堂屋的意义,写道:‘罗氏是唐朝末年的望族,世代居住在虎林;居住四明的罗氏,从处士的七世祖开始。七世祖以镇东节度推官的身份代理四明慈溪县令,于是留居此地。大概当时正处于五代,战争还没有停止,盗贼日益猖獗,唯独罗氏能够在家庭内部修养孝义,经历宋、元两代,世世代代继承这种美德。到了处士兄弟五人,又因为高寿和高尚德行受到熏陶,太和浙东部使者把他们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表彰并优待他们。朝廷内外的许多显要人物都为他们作诗作文、题咏赞颂,使事迹传遍远近,也真是盛大啊!处身田野之间却能声名远扬,和煦地受到当代推重,如果不是祖宗世代积累的德行,就是他们努力践行的结果。如今看罗氏用‘春风’命名堂屋,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我曾经这样议论过:春天是四时之首,而风,是大地吐出的气息。’ 就天而言,阳刚之气用来资助万物开始生长,这就是春风;就地而言,阴柔之气用来资助万物萌发生长,这也就是春风;就四时而言,万物赖以生长发育、凝聚成形的力量,都是一股春风的作用。人能够顺应上天完成教化,依凭大地取得功业,顺应时令成就德行,那么太和之气就在自身之中,没有亏损,也没有间断。即使身居富贵显赫之位,如同夏日骄阳,春风融化在我心中的力量也不会被它侵扰;即使遭遇秋日严霜般的威武肃杀,春风畅行于我胸怀的力量也不会被它屈服;即使处于冬日寒雪般的贫贱欺凌,春风温暖我身心的力量也不会被它改变。风没有一天不是春风,人的身心也就没有一天不和畅。罗氏历代以来,就用孝义维系家族;处士兄弟又能年老而知德,在骨肉之间和睦相处,那么祖父、父亲、子孙便共同处在同一股春风般的和气之中。春风是什么?就是仁罢了。仁,是人的本心,而亲爱亲人是其中最重要的。这就是处士命名堂屋的原因,要把美善和福祉留给后人。罗康兄弟和他们的子孙每天登上这座堂,在孝义之中涵养浸润,在太和之气中受到鼓舞,于是可以知道,从前的春风存在于罗氏,而不在天地之间;存在于世世代代,而不在短短一时;仁的作用,真是广大啊!唉!如果没有这样的创建,谁能把它记述下来?处士的后人,希望你们不要忘记祖先以‘春风’命名堂屋的教诲!戴氏祠堂记 人的出生,由父母而有兄弟,亲属关系最为接近,感情也最为亲密。回头看自己的子侄,关系已经有了间隔,何况从堂兄弟以下,关系越来越远、感情越来越疏呢?处在关系愈远愈疏的情势中,却能把远亲看作近亲,把疏远看作亲密,使族人共同尊奉祖先、专一敬奉先世,除了尊祖敬宗的君子,没有人能够做到。四明戴氏世代居住在鄞县桃源,族人渐渐繁衍,到戴茂兄弟时家业更加富裕,于是营建祠堂。在正寝东边,推举从侄戴庄为宗子;祠堂中设置四个神龛,供奉宗子的高祖、曾祖、祖、父四世;又以戴政为继祖的宗子,戴茂为继祢的宗子,各自供奉神主,并按照昭穆排列。旁边附祀的神主,也随着各自所属的宗支分别安置。四时祭祀,大略依照朱文公所著的仪式,同时参照世代遵守的旧例;祭祀用的牲畜、器皿、黍稷酒醢、苹藻等供品,依据家中财力,有能力办到的都务求丰盛洁净,又担心祭祀费用不能持续,于是和弟弟戴升商议购买若干亩田地,把每年的租收入作为祭祀费用,并命子弟轮流掌管。因而把祠堂题名为‘永思’。同郡陈君防来请我写记。陈防曾经客居授业于戴氏家中,帮助促成了这件事,所以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我,让我全部写下,作为对后人的训诫。唉!像戴茂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尊祖敬宗的君子吧?从前先王建立国家、规定姓氏,用来报答有功有德的臣子;他们认为这些人的子孙众多,不能没有维系宗族的方法。因此根据嫡庶、亲疏的区别制定制度:以大宗统一族人来尊重根本,设置四个小宗来联结支派。这就是功臣世德之家主持祭祀、统摄族人的制度。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子孙降为平民,大宗继承别子的制度固然无法实行;但继承高祖、曾祖、祖、父四世的小宗制度,难道也不能实行吗?近世士大夫之家,有的还来不及顾及此事,而戴茂却能够实行,修整祠堂,备办礼器礼品,主持各支子侄的祭祀,这是多么符合先王制定礼制的深意啊!那些各自只顾自己的亲属,把先世看得遥远陌生的人,听到戴茂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吧?即便如此,礼制并不是只适合一家;推行到一乡可以成为准则,推行到一县可以成为准则,推行到四海也可以成为准则。戴茂的后人如果能够守住它而不使其坠失,将会看到远近的人都来取法,那么宗法的实行,一定会从戴氏开始。《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用它来命名祠堂的意义,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所以我既勉励戴氏的后人,又把这些话告诉世上喜好礼制的人。
二灵山房记鄞之名山水,不可以一二数,而东湖为最竒。东湖之名山水,不可以一二数,而二灵为最竒。二灵山房,则又得夫二灵山水之最竒者也。山有二灵寺,即寺右庑为山房。寺与山房,皆因山以为名,而寺乃宋和禅师讲道之处。山房则今大沙门天渊濬公之所居也。天渊自万夀退归,已逃隐此山。是时山房未成,二灵山水未见其为竒也。一日命仆人刜篠簜,翦薪蒸,辟其屋之隘陋而加葺焉。且凿东壁为牖,以通明。于是山房成,而境始竒。葢东南诸山,踊跃奋迅,北走而逹于湖,若奔马之饮江,若游龙之赴壑。其旁羣峰,羽翼乎兹山者,亦皆效竒献巧,若翔鳯之展翅,而众鸟为之后先。环之以锦屏,舒之以练带,巉然湾然,如拱如揖。凡境之最竒,所以接乎目而交乎心者,举入乎山房矣。天渊置图书几研供张诸物于其中,客至则相与倚栏而立,纵目以嬉,不知日之将入。但见泽气上腾,与林光山色相掩苒歘兮,攒青倐兮,浮白乍合乍敛,翕忽荡漾。己而皓月微吐,横射庭隙,流汞下澈,影动虚櫺,悄骨凄神,恍不类人间世。此又一竒也。山房之境,信竒矣。然必得人焉而益竒。向非天渊之居此也,是山庭宇不过一废区耳。天渊至而山房之名出,然后里邑之人慕天渊之学者,皆徃游矣。四方之人闻天渊之名者,又皆徃游矣。后来继今闻风而兴起者,又将若是而山房之境传之以不朽。斯其为竒也,顾不益大矣乎?噫,此予所以庆二灵之有遭,而山房之记所为作也。或曰:学佛之人不三宿树下,葢惧其有累也。天渊知人间情缘之为累,故弃之而学道。知宗门荷负之为累,又弃之而闲放。今以一竒境之故,而眷眷于山房如此,庸讵知是事之非累乎?嘻,为此説者,非惟不足以知佛之为道,而亦不足以知天渊矣。天渊悟心乎空色,而超神乎幻有,其于山房。之竒境,犹太虚空之容,物明镜之鉴妍蚩,而未尝有意于容与鉴也。目之所见,果足以累其心哉?且见者,我也;境者,物也。我为能见,物为所见。茍物我两忘,能所俱冺,则累恶乎生?山房之不爲天渊累也,久矣。于是或人顾予而笑曰:「愿因吾子从之游。」遂并书之以为记。
九灵山房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一元戴良撰《鄞游稾》第七
序
鹤年吟稾序昔者成周之兴,肇自西北,而西北之诗见之于国风者,仅自豳、秦而止。豳、秦之外,王化之所不及,民俗之所不通,固不得系之列国,以与邶、▯、曹、桧等矣。我元受命,亦由西北而兴,而西北诸国如克哷、鼐满、伊啰勒、琨、回回、西蕃、天竺之属,往往率先臣顺,奉职称藩,其沐浴休光,沾被宠泽,与京国内臣无少异。积之既久,文轨日同,而子若孙遂皆舍弓马而事诗书。至其以诗名世,则马公伯庸、萨公天锡、余公廷心其人也。论者谓马公之诗似商隐,萨公之诗似长吉,而余公之诗则与隂铿、何逊齐驱而并驾。此三公者,皆居西北之逺国,其去豳、秦葢不知其几万里,而其为诗乃有中国古作者之遗风,亦足以见我朝王化之大行,民俗之丕变,虽成周之盛莫及也。鹤年亦西北人,其视三公差后,起家世以勲业着,而鹤年兄弟俱业儒,伯氏之登进士第者三人。鹤年乃泊然无意于仕进,凡幽忧愤闷、悲哀愉悦之情,一于诗焉发之。观其古体、歌行诸作,要皆雄浑清丽可喜,而注意之深,用工之苦,尤在于七言律。但一篇之作,一语之出,皆所以寓夫忧国爱君之心,闵乱思治之意。读之使人感愤激烈,不知涕泗之横流也。葢其音节格调絶类杜子美,而措辞命意则又兼得我朝诸阁老之所长,故其入人之深,感人之妙,有非他诗人之所可及。呜呼!若鹤年者,岂向所谓三公之流亚与?然三公之在当时,皆达而在上者也。世之士子,孰不脍炙其言辞?鹤年遭夫气运之适衰,方独退处海隅,为此辛苦无聊之语,以自慰。其能知夫注意之深、用工之苦者,几何人哉?知与不知,在鹤年未足轻重。苐以祖宗涵煦百年之久,致使遐方絶域之诗,亦得系之天子之国,而所以着明王化、民俗之盛者,将遂冺冺无闻矣,不亦重可悲乎?予故取其吟稾若干卷,序而传之以俟。世之知鹤年者,相与讽咏焉耳。鹤年之清节峻行,已具载之《高士传》中,兹不复论也。
译二灵山房记 鄞地著名的山水,不能用一两处来数清,其中东湖最为奇异。东湖的名山胜水也不能用一两处来数清,其中二灵最为奇异。二灵山房又得到了二灵山水中最奇异的景致。山上有二灵寺,山房就是寺右边的廊屋。寺和山房都因山得名,而二灵寺是宋代和禅师讲道的地方。山房则是如今大沙门天渊濬公居住的地方。天渊从万寿寺退居回来后,已经隐居到这座山中。当时山房尚未建成,二灵的山水还没有显出奇异之处。一天,他命仆人砍去竹子,剪除柴薪,拓宽并修葺房屋狭窄简陋的部分;又凿开东墙作为窗户,使光线能够流通。于是山房建成,景致才开始显得奇异。大概东南各山跳跃奋发,向北奔走而抵达湖边,如奔马饮江,又如游龙奔赴深谷。旁边群峰像羽翼一样拱卫此山,也都呈现奇姿、献出巧态,如飞翔的凤凰展开翅膀,众鸟在前后相随。四周有如锦绣的屏风环绕,舒展开来又像白绢长带,山势或险峻、或曲折,有的像拱手,有的像作揖。凡是景物中最奇异、足以接触眼目而交会心灵的,全都收入山房之中。天渊把图书、几案、砚台以及供陈设使用的各种物品放在其中,客人到来,便一起倚栏站立,放眼观赏取乐,不知不觉太阳就要落山了。只见水泽的雾气向上升腾,和树林的光色、山峦的景色相互掩映;忽然聚成青色,忽然浮出白色,时而聚合,时而收敛,迅疾地荡漾开来。不久,明亮的月亮微微吐露光辉,横斜照入庭院的缝隙,流动的月光如水银向下澄澈,影子在空窗中摇动,使人心神寂静而凄清,恍惚间不像处在人间世界。这又是一种奇景。山房的景致,确实奇异;但一定还要有合适的人,才会更加奇异。假如不是天渊居住在这里,这座山上的庭院屋舍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天渊来到这里,山房的名声才传播开来;于是乡里县邑中仰慕天渊学问的人,都来游览;四方听到天渊名声的人,也都来游览。后来继承今天这种风气、受到感发而奋起的人,又将如此,于是山房的景致也会因此流传不朽。这样说来,它的奇异难道不是更加广大了吗?唉,这就是我庆幸二灵遇到知音、也就是写这篇山房记的原因。有人说:学佛的人不在一棵树下住满三夜,大概是害怕有所牵累。天渊知道人间的情缘会成为牵累,所以抛弃它而学道;又知道宗门的担负会成为牵累,所以再次抛弃它而闲适自放。如今却因为一处奇异景境而如此眷恋山房,怎么知道这件事不会成为牵累呢?唉,说这种话的人,不仅不足以知道佛法是什么,也不足以了解天渊。天渊已悟知心与空、色的关系,在虚幻存在中超越精神;对于山房的奇异景境,就像太虚空包容万物、明镜照见美丑一样,却从未有意去包容或照鉴。眼睛所看见的景物,果真足以牵累他的心吗?况且能看见的是我,所看见的是外物;我属于能见,外物属于所见。如果外物与自我两相忘却,能见与所见一同泯灭,那么牵累又从哪里产生呢?山房不会成为天渊的牵累,已经很久了。这时那人回头对我笑着说:‘希望借您的文字跟随他一同游览。’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下,作为记。《九灵山房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一,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七 序 《鹤年吟稿》序 从前成周兴盛,起源于西北;而西北地区的诗歌见于《国风》的,只有《豳风》和《秦风》而已。在豳、秦之外,王化没有达到、民俗尚未沟通的地方,本来不能把诗歌列入诸侯国的次序,与《邶风》《鄘风》《曹风》《桧风》等并列。我朝元代承受天命,也从西北兴起;而西北各国,如克哷、鼐满、伊啰勒、琨、回回、西蕃、天竺之类,往往率先臣服,奉行职贡,称臣藩属。他们沐浴皇朝的美好光辉,承受皇帝的宠爱恩泽,和京城以内的臣民没有一点不同。时间久了,制度文教日益相同,他们的子孙便都舍弃弓马而从事诗书。等到有人凭诗歌闻名于世,便有马公伯庸、萨公天锡、余公廷心这些人。评论者说,马公的诗像李商隐,萨公的诗像李贺,而余公的诗则和阴铿、何逊并驾齐驱。这三位先生都居住在遥远的西北诸国,距离豳、秦不知有几万里,而他们写诗却具有中国古代作者遗留下来的风格,也足以看出我朝王化广泛推行、民俗发生巨大变化,即使成周盛世也有所不及。鹤年也是西北人,比这三位稍晚。他家世代以功业显著,而鹤年兄弟都从事儒业;他的长兄中有三人考中进士。鹤年于是淡泊自守,无意于做官进取;凡是幽深的忧虑、愤懑烦闷、悲哀喜悦之情,全都在诗中抒发出来。看他的古体诗、歌行等作品,大都雄浑清丽,令人喜爱;但构思的深刻、用功的艰苦,尤其表现在七言律诗上。他每一篇作品、每一句话,都是用来寄托忧国爱君之心和怜悯乱世、思求治平之意的。读来使人感慨激愤,情绪激烈,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大概他的音节格调极像杜子美,而遣词立意又兼有我朝各位阁老的长处,所以深入人心、感动人的妙处,是其他诗人所不能及的。唉,像鹤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从前所说的三公一流的人物吗?然而三公处在当时,都是显达而身居高位的人。世上的士子,谁不把他们的言辞当作脍炙人口的话来传诵?鹤年遭逢时运正好衰落,正独自退居海边,写下这些辛苦无聊的话来排遣自我。能够知道他构思的深刻、用功的艰苦的,有几个人呢?别人知不知道,对鹤年来说并不重要。只是由于祖宗涵养恩泽百年之久,使得远方极边的诗作,也能归属于天子之国;而那些彰明王道教化、民俗盛美的作品,将要因此默默无闻,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所以我选取他的诗稿若干卷,为它作序并刊传流布,以等待后世。世上了解鹤年的人,彼此共同吟诵它罢了。鹤年的清白节操和高尚品行,已经详细记载在《高士传》中,这里不再论述。
四明袁氏谱图序异时文献之盛,称东州,东州文献,鄞为盛,而袁氏又鄞之最盛者也。袁氏之居鄞者三族:曰西门袁氏,曰南袁氏,曰鉴桥袁氏。鉴桥袁氏有▯斋、洁斋二先生者,以风节行谊为时所敬仰。南袁氏有清容先生,谥文清者,以奥学雄文为世所宗师。而西门袁氏则有名镛,字天与者,其以忠贞节义着闻于时,乡人士至今口之不置。镛之四世孙珙,与予善,示予以先世谱图,予受而观之,为之叹息不已。袁葢舜之后也,周封其裔孙胡公满于陈,满之十一世孙诸字伯爰,子孙以字为氏,代有显人:曰滂,曰安,俱为汉司徒;曰粲,仕宋为仆射;曰昻,仕梁为司空;曰恕己,相唐中宗;曰滋,相宪宗。其他为执政、为侍从、为制帅、为郡、为县者,多至数十百人。赵宋渡江,曰子诚者,自南昌扈驾为临安知府,遂居鄞,子孙四世皆大官。至镛以进士死国难,而族稍微,自是而后,独以儒世其家,恂恂自检束。镛之子衍无子,而子其弟泽民,泽民之子宁老以为弟继兄后,于礼非宜,乃白诸有司,奉泽民归本宗而已,为衍子伦序复正,识者韪之。宁老博记善文,从之学者称之曰菊村先生。珙葢其冡嗣也,读父之书,蚤以才名为诸公所器重,今又佩服父训,取其所次谱牒图而衍之,深得一本合族之道,此予所以观其书而叹息也。呜呼!世之氏族,孰非古帝王盛德之后哉?然歴世浸逺,支泒日分,盛衰隐显之迹有不齐矣,死生患难、庆吊收恤之礼不能以相及矣,同气相视如途人矣。是故无谱,非贤子孙莫能脩也;有谱,非贤子孙莫能传也。珙亦袁氏之贤子孙哉?自东汉至赵宋,上下数千百年,蝉聨奕叶,而文献足征矣。奈何自镛死节之后,子孙仅守儒素,虽珙之贤,亦且浮沉于时,不究于用,岂天益逺其世以昌其后人乎?传曰:“公侯之世,必复其始,未有先世德业深厚而其子孙”不繁衍盛大者也。今珙率其宗族子姓,览谱图之相续,志先德而益励。西门之族,其可量也哉?
遯斋小稾序遯斋小稾若干卷,定海县尹汪君所着。君家建德之淳安,至正辛巳秋,以春秋试浙闱,仅中乙榜。考官翰林待制柳公有遗才之憾,因上言行,中书特署丹阳文学旌之。君自丹阳入官,其后升教乡郡,辟浙东帅阃,摄令乡县,皆有美誉可称。及官定海五载,而善政益着:饥者哺之,逃者复之,抑者伸之,媚学者知所习,行义者知所劝。己而德溢化流,旁及异类,龙以灵而应祷,虎以暴而惧诛。史人纪诸传,大夫士咏诸诗。至其为文,则以理为之体,以气为之充,以学为之辅。其小篇之浏亮,若宫商金石之相谐;大篇之浩汗,若水之输海,若云之兴泰山,而议论之高洁,矩度之森整,又若奏韶濩以破桑濮之音,用孙呉以击虎豹之阵,恢恢乎其有余也,井井乎其不乱也。于是碑铭序记书檄歌诗等作,皆分稡成秩。其子明复持以诣予,请为之序。予既受以伏读,叹曰:夫自文学政事之殊科,而世之学者多偏于一长。能文辞者或啬于为政,善政治者又或于文章家有未暇焉。故汉之文名不在于龚黄,而唐之政声不盛于韩柳,其所由来逺矣。君以诸生起家,歴膺民社之寄,德刑政治,亦既驰誉一时,又能存心艺苑,扬声士林,庶几作者之流亚,可谓兼有二者所长矣。昔者仁庙设进士科以取士,或病进士之无实效也。仁皇则曰:“千百人中,岂无一范仲淹者乎?”使君于此时获掇巍科,以大其所用,岂不有副神圣之所望乎?此予序君之文,必有及于为政之大畧者,葢将使后之人知君为有用之学,而不可徒以文字求也。君名汝懋,字以敬,遯斋其学者所称,故以题其稾云。
礼学幼范序古者小学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事亲敬长,隆师亲友之道,所以为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也。今其全书虽不可见,而紫阳朱子尝以其杂出于传记者,搜辑为内外篇,庶几小学之教复明于后世。严陵汪君学朱子者也,以为曲礼一篇正其幼穉所宜行之礼,但汉儒所记多不以类,而从学者颇艰于致力,遂取篇中凡为人子及侍先生长者,与夫饮食言动、冠昏丧祭等礼,类聚而编之。至于总言礼之本原则,又别自为类,以标诸篇首,仍摘郑氏注语及濂洛诸儒之论附见焉。间有未安,则足以己意合为七卷,谓之《礼学幼范》。书成,俾予题其端。夫陶人之治土也,必揉木以为范;冶人之治金也,必抟土以为范。是故帝有帝范,家有家范;至其为子弟、为女妇也,则又有师范、女范之教焉。有以见天下之事,无大无小,无贵无贱,必资范而后成。况夫人之幼也,欲以其所宜行之礼讲而习之,使其习与智长,化与心成,而无扞格不胜之患,可独无説以为之范哉?此《礼学幼范》之书,不可以不述也。其传世之逺,当与朱子《小学》相为终始云。君名汝懋,字以敬,官至定海县尹。
译《四明袁氏谱图序》。从前文献兴盛的地方,要数东州;东州的文献,又以鄞地最为兴盛,而袁氏又是鄞地最兴盛的一族。袁氏居住在鄞地的有三族:西门袁氏、南袁氏、鉴桥袁氏。鉴桥袁氏有▯斋、洁斋二位先生,以风节操守和品行义行受到当时人的敬仰。南袁氏有清容先生,谥号文清,以深奥的学问和雄健的文章成为世人的宗师。西门袁氏则有名镛、字天与的人,他以忠贞节义闻名于当时,乡里人士至今还不住口地称道他。袁镛的四世孙珙与我友善,拿先世的族谱图给我看。我接受后观看,为之叹息不止。袁氏大概是舜的后代。周朝把他的后裔胡公满封在陈国,胡满的第十一世孙诸,字伯爰,子孙便以字为氏,世代都有显赫人物:有滂、安,都做过汉朝司徒;有粲,在宋朝做仆射;有昻,在梁朝做司空;有恕己,做唐中宗的宰相;有滋,做唐宪宗的宰相。其他做执政、侍从、制帅,以及郡守、县令的人,多到几十上百。赵宋渡过长江后,有一位叫子诚的人,从南昌护送皇帝到临安,担任临安知府,于是定居鄞地;他的子孙四代都做了大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到了袁镛以进士身份死于国难,家族便渐渐衰微。从此以后,只以儒业传家,谨慎自守。袁镛的儿子衍没有儿子,便以弟弟泽民的儿子宁老作为自己的儿子;宁老认为弟弟继承兄长之后,在礼法上不合适,于是向有关官府申明,把泽民送回本宗,这样衍的子嗣次序又恢复正常,知情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宁老博闻强记而且擅长文章,跟从他学习的人称他为菊村先生。珙大概是他的嫡长孙,读父亲的书,很早就凭才名受到诸公器重;如今又遵奉父亲的教诲,取出父亲编次的族谱图加以扩充,深深懂得同出一源、联合全族的道理。这就是我看了这部书而感叹不已的原因。唉,世上的氏族,哪一家不是古代帝王盛德的后代呢?然而历世渐渐久远,支派日益分裂,盛衰隐显的情况各不相同;生死患难、庆贺吊唁、收养救恤的礼义也不能彼此顾及;同一血统的人竟把彼此看作路人。因此,没有族谱,不是贤能的子孙就不能修订;有了族谱,不是贤能的子孙也不能传承。珙也算是袁氏的贤子孙吧?从东汉到赵宋,上下数千百年,世代相承,文献也足以考证。可惜自袁镛死守节义以后,子孙只能守着儒业清贫;即使珙这样贤能,也随时代沉浮,不能得到任用,难道是上天故意使这个家族的时代更加遥远,以昌盛其后人吗?古书说:“公侯的家世,必定会恢复它原有的兴盛;从来没有先世德业深厚而其子孙” 《遯斋小稿序》。《遯斋小稿》若干卷,是定海县尹汪君所著。汪君家族世居建德淳安。至正辛巳年秋天,他参加浙江乡试,只考中乙榜。考官翰林待制柳公遗憾他有才而未被录取,于是上奏陈述他的品行, 中书省特意授予他丹阳文学的名号以表彰他。汪君从丹阳入仕,后来升任乡郡的教官,受征召到浙东帅府任职,代理乡县长官,都有美好的声誉可称道。等到他任定海县官五年,善政更加显著:饥饿的人给他食物,逃亡的人使他复业,受压抑的人得到伸张;使懒于学习的人知道应当学习,使实行义行的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不久,德行充溢、教化流布,甚至波及异类:龙因灵异而响应祈祷,虎因凶暴而害怕被诛。史官把这些写入传记,大夫士人用诗歌吟咏。至于他的文章,则以义理为骨架,以气势充实,以学问辅助。他短篇文章明快流畅,像宫商之音与金石之声相互谐和;长篇浩大充沛,像水流入海,像云气在泰山上升腾;他的议论高尚清正,法度严密整齐,又像演奏《韶》《濩》来压倒《桑》《濮》的淫声,使用孙武、吴起的兵法去攻击虎豹般的强敌,宽宏有余裕,条理严整而不混乱。于是碑铭、序记、书檄、歌诗等作品,都分类汇编成卷。他的儿子明复拿着这些稿子来见我,请我为它作序。我接受后伏案阅读,感叹说:文学和政事本来是不同的科目,但世上的学者大多偏长于其中一端。擅长文章的人有时不善于处理政事,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又往往没有余暇从事文章。因此,汉代以文章著名的人不是龚遂、黄霸,唐代以政绩闻名的人也不是韩愈、柳宗元,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汪君从诸生起家,历来承当治理百姓的重任,德行、刑法和政绩已经在一时驰名;同时又能用心于文苑,在士林中扬名,差不多属于作者一流的人物,可以说兼有这两方面的长处。从前仁庙设置进士科来选取人才,有人担心进士没有实际成效。仁皇却说:“千百人之中,难道没有一个范仲淹吗?”假如汪君在那个时候考中高科,使他的才干得到充分任用,难道不是符合圣上的期望吗?所以我为汪君的文章作序,必然要涉及他从政的大概,是想让后人知道汪君所学的是有实际用途的学问,不可只从文字上评价他。汪君名汝懋,字以敬,“遯斋”是学者对他的称呼,所以用它题作这部稿子的名称。《礼学幼范序》。古代小学教人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侍奉父母、敬爱长辈、尊重老师、亲近朋友的道理;这些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如今这部完整的书虽然已经看不到了,但紫阳朱子曾认为它的内容散见于传记,于是搜集编录为内外篇,希望小学的教诲在后世重新明白。严陵汪君是学习朱子的人,认为《曲礼》一篇正是幼年人所应实行的礼仪,只是汉儒所记的内容大多没有分类,学习的人颇感难以下功夫,于是选取篇中关于做人子女以及侍奉先生、长者的礼节,还有饮食、言语、行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礼仪,分类编排。至于总说礼的根本原则的内容,又另行分类,列在各篇开头,同时摘录郑氏的注语以及濂洛诸儒的论说附在后面。间有认为不妥之处,就用自己的意见补足,合成七卷,称为《礼学幼范》。书写成后,让我为它题写篇首。陶工制作陶器,必定揉木做成模范;冶工冶炼金属,也必定用土制作模范。因此帝王有帝王的规范,家庭有家庭的规范;至于做子弟、做女子和妇人,又有师范、女范的教诲。由此可见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贵贱,都必须凭借规范才能成功。何况人在幼年时,若想把适合他实行的礼仪讲解并让他学习,使习惯随着智慧一同增长,教化随着内心一同形成,而没有抵触难行的忧患,难道可以没有说明来作为他的规范吗?所以《礼学幼范》这部书,是不能不加以叙述的。它流传后世的时间,应当同朱子的《小学》相始终。我不妨这样说。汪君名汝懋,字以敬,官至定海县尹。
深衣图考序深衣者,何?古所以名衣也。曷为以深名?以其为制之深微故,取以名也。取其圜直以象天,方曲以象地,崇之为三才,而卑之为太极也。然则乌乎服?有虞氏深衣以养老,诸侯大夫士夕深衣。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礼所以辨贵贱,决嫌疑,何独于深衣焉一之?葢是衣也,可以用之文,可以用之武,可以用之于摈相,可以用之于军旅,而又可以常服也。后世不达乎天子,不用于常服,此制之所以久失也。制既久失,则图考一书,虽欲不作,乌得而不作?或曰:记有深衣篇,而诸儒论之备矣,何有乎图考?图考之折衷于诸儒,其大节有四:谓续袵为连续旁缝钩边,为左右交钩,则以蔡氏之説为当守,而杨氏、方氏以襟为袵,司马氏以裾为袵,吕氏、陈氏衣裳各有袵之説,皆非也。谓方领当循颈而下方折以抱胸,则以郑注孔疏为可从,而司马氏别施一襟,映所交领别为一物,折之领上,与夫交领、直领之议,皆非也。谓辟二寸为总,言带辟之广,再缭四寸为总,言带之结纽,则以陆氏之意为可推,而注疏家士用单练广二寸,再度绕腰亦四寸之言,皆非也。呜呼,此图考之不可以不作也。或曰:朱子作家礼亦有图説可征矣。然则彼皆非与?朱子之家礼多本司马氏之家仪,司马氏于前四者之失已不暇详考而精求,是宜家礼之难征也。图考乌乎祖?祖之经也。祖之经则诸儒纷纷之议可得而折衷矣。古语云:诸儒异同,稽诸圣,众説混淆,折诸经,图考有焉。图考孰作?睦汪君也。汪其姓,汝懋其名也。序之者谁?越人良也。
东山赏梅诗序戊申之冬,豫章龙君子高偕慈溪桂君彦良、王君彦贞访沈师程氏于东山。已而钱塘刘君庸道及一二士友,亦来防。时东山梅花盛开,粲粲夹径路。师程置酒花下,邀诸君子赏焉。酒且半,龙君请即席赋诗,以「东阁观梅动诗兴」为韵,各赋古律一首,辑为一编,而虚其首简,征予序。嗟乎!花于穷隂盛寒而不与众卉争荣者,惟梅为然。葢其色能受变,香能处清,而操能立独,有仁人义士之高致。诸君以之而赏爱,宜也。虽然,使其出处去就之际,一或有戾于是,梅纵从而赏之,而是梅不为其赏矣。今夫诸君子者,固世所谓仁人义士,而能受乎变,处乎清,立乎独,有凌寒之态,无争荣之思。其于是梅,乃尝友而兄之者矣。师程之赏之也,非赏是梅也,葢所以赏诸君子之高致也。然则师程亦是梅之知己与?梅若有知,当亦为贤主宾,一索笑也。
书画舫防集诗序岁己酉十月初吉,予偕天台毛云庄出游慈水之上。主东山沈师程氏,于时东平李先生元善、四明桂先生同德、钱塘钱君明逺、刘君庸道及诸能赋之士,咸在焉。明日,师程之友罗彦直氏邀予与诸公列饮所居之书画舫。罇爼既陈,肴羞维旅,洗爵奠斚,载献载酬。而李先生摄衣以起,执爵而歌,众宾交倡迭和,愉愉如也,洋洋如也。酒既阑,先生复请座人各赋古律一章,章十二句,以程伯子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为韵,序其年齿而先后之。合诗凡十四首,亦既缮写成卷。彦直征予为序引。予读诗至《伐木》之篇,于是知古人之于朋友,未尝不假酒食以相乐。自今观之,不曰“宁适不来,微我有咎”,则曰“民之失德,干糇以愆”。夫酒食之微,固非君子之所尚,而诗人之意,则以为人之所以失朋友之义者,非必皆有大故,而或始于酒食之不施,以夺其欢心。故我于今日,惟知具酒食以相乐也。酒食之不施,亦微过耳。于过之微,而犹不敢有,则其大者可知矣。呜呼!此处朋友之要道,而诗人所为拳拳者也。彦直之为是饮,其殆《伐木》诗人之微意乎?先生既已歌之于其前,复率在座诸公赋之于其后,亦可谓得夫是诗之遗音者矣。予既嘉彦直处朋友之有道,而又羡先生之能两尽其道也,于是乎书。
译《深衣图考序》。深衣是什么?是古代用来命名的一种衣服。为什么用“深”来命名?因为它的制度深奥精微,所以取“深”来命名。它取圆、直来象征天,取方、曲来象征地;把它崇高起来是三才,把它降低下来又是太极。那么它在什么时候穿呢?有虞氏穿深衣来养老,诸侯、大夫、士在晚上穿深衣。从天子到庶人都是一样的。礼是用来辨别贵贱、判断嫌疑的,为什么唯独深衣可以不分等级而相同呢?大概因为这种衣服既可以用于文事,也可以用于武事,可以用于迎宾佐礼,也可以用于军旅,而且还可以作为日常服装。后世不再让天子穿它,也不把它用作常服,所以这种制度长久以来失传了。制度既已长久失传,那么《图考》一书即使想不写,又怎么能不写呢?有人说:《礼记》有《深衣》篇,诸位儒者的论述也很完备,为什么还要有《图考》?《图考》对诸儒的意见加以折衷,重大原则有四点:认为“续袵”是连续旁缝并钩合衣边,“辟”是左右交错相钩,因此应以蔡氏的说法为准;杨氏、方氏把襟当作袵,司马氏把衣裾当作袵,吕氏、陈氏认为衣和裳各有袵,这些都不对。认为方领应当沿着颈部向下方折,以环抱胸部,因此郑注、孔疏的说法可以遵从;司马氏另加一幅衣襟,把交领所映出的部分另看作一物,折在领上,以及关于交领、直领的议论,都不对。认为“辟二寸”为总,是说衣带分开的宽度;“再缭四寸”为总,是说衣带结纽的方式,因此陆氏的意思可以推求采用;而注疏家所说士人使用宽二寸的单层练带,再绕腰一周也是四寸的话,都不对。唉,这就是《图考》不能不写的原因。有人说:朱子编纂《家礼》,也有图和说明可以考据,那么那些说法难道全都不对吗?朱子的《家礼》大多依据司马氏的《家仪》,司马氏对于前面四项错误已经没有时间详细考察、精心探求,所以《家礼》难以作为依据也是应当的。《图考》以什么为依据?以经典为依据。以经典为依据,就可以对诸儒纷纭的议论加以折衷。古语说:诸儒意见不同,要考察圣人的话;众说混乱,要用经典来裁定。《图考》正是如此。《图考》是谁作的?是睦地的汪君。汪是他的姓,汝懋是他的名。为它作序的是谁?是越人良。《东山赏梅诗序》。戊申年冬天,豫章龙君子高和慈溪桂君彦良、王君彦贞一起到东山拜访沈师程先生。不久,钱塘刘君庸道以及一两位士友也来参加。当时东山梅花盛开,灿烂地夹在道路两旁。沈师程在花下置酒,邀请诸位君子赏梅。酒喝到一半,龙君请求即席赋诗,以“东阁观梅动诗兴”为韵,每人作古体、律诗各一首,编成一卷,却空出卷首,征求我为它作序。唉,花在阴气极盛、天气严寒时开放,不与百花争夺荣华的,只有梅花如此。大概它的颜色能够经受变化,香气能够处于清幽之中,操守能够独立自持,具有仁人义士的高尚情致。诸位君子因此赏爱它,是应该的。然而,假如他们在出仕、退处、离去、任用之间,有一处违背了这些品格,那么即使梅花随之受到赞赏,这梅花也不再是他们所应赞赏的对象了。如今这些君子,本来就是世人所说的仁人义士;能够经受变化,处在清幽之境,坚持独立自守,具有凌寒而立的姿态,没有争夺荣华的念头。他们对于梅花,正是曾经把它当作朋友、当作兄长来敬重的人。沈师程赏梅,并不是赏这株梅花,而是借此赏诸位君子的高尚情致。如此说来,沈师程也是梅花的知己吗?梅花如果有知,也应当把这位贤主人和贤宾客看作知己,一同展颜微笑。《书画舫防集诗序》。己酉年十月初一,我和天台毛云庄出游慈水之上。东山沈师程先生作东,当时东平李先生元善、四明桂先生同德、钱塘钱君明逺、刘君庸道以及各位擅长作诗的人都在场。第二天,师程的朋友罗彦直邀请我和诸位先生到他所居住的书画舫中列席饮酒。酒器和菜肴陈设完毕,美味佳肴摆满了席面;大家洗爵、斟酒,有所献酒,也有所回敬。李先生提衣起身,手持酒杯歌唱;众宾客交相应和,轮流唱答,气氛和乐而舒畅。酒将尽时,先生又请在座众人各作古体、律诗一首,每首十二句,以程伯子所说“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为韵,并按年龄排列先后。合计诗十四首,也已经抄写成卷。彦直请我为它作序引。我读到《伐木》篇,于是知道古人对于朋友,从来没有不借酒食来相互欢娱的。从今天看来,不是说“宁肯自己舒适也不来,是由于我有过错”,就是说“人的品德丧失,是因为连干粮也吝于供给”。酒食虽是小事,本来不是君子所崇尚的;但诗人的意思,是认为人之所以失去朋友间的道义,不一定都是因为发生了重大变故,有时开始于不提供酒食,从而使朋友失去欢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所以今天我只知道准备酒食来和朋友同乐。不给酒食,也不过是小小的过错。对于这样微小的过错尚且不敢有,那么大的过错就可想而知了。唉,这是相处朋友的重要道理,也是诗人所深切关注的。彦直举行这次宴饮,大概就是《伐木》诗人所寄托的微妙意思吧?先生已经在前面歌咏它,又率领在座诸公在后面作诗,也可以说领会了这首诗留下的余音。我既赞美彦直待友有道,又羡慕先生能够两方面都做到,于是写下这些话。
脾胃后论序昔者黄帝之论四时,以养胃气为之本;伊尹之制十大方,以守中气为之先;叔和之评三部脉,以得胃气为之主。葢脾胃居乎人之中,而土配之;自余四藏,则分居于上下,而为木、火、金、水也。木、火、金、水资乎土,土病则木、火、金、水皆从而病矣。是故天之邪伤乎人之上,地之邪伤乎人之下,而中焉之受伤,则以水谷寒热之邪,人所自致者焉。中而不伤,虽有天地之邪,且无自而入之,则脾胃者,岂不为百病之所始哉?脾胃为百病之始,世医不能辨之,久矣。至金李明之,始大明斯理,着为《脾胃论》一书,葢杰然于当时者也。然其所言止及内伤之一事,其他诸证则未暇以详及。永嘉项君彦昌,自蚤岁习医,得外大父杜晓村之家传,后拜明善韩先生于越上,仝父戴先生于金陵,而又师事陈白云为最久,遂以所闻于诸君子与平日之自得,用之而有征验者,作为《脾胃后论》若干言。凡内外伤之有关于脾胃而为病者,莫不条举而缕述之,仍以对病之方与夫临时加减之法系于后,信有以补东垣之未备,而衞生家可一览而见矣。彦昌与余交最厚,因携至海上,乞一言为叙引。窃谓医之为学,自唐令列之执技之流,而吾儒罕言之,世之习此者不过靳靳焉知守一定之方书,以幸其病之偶中,不复深探逺索,上求圣贤之意,以明夫隂阳造化之防。归至于近世,先知先觉之士迭起而发明之,学者既有以知夫前日之为陋,遂或徒诵一家成説以为高,而又不能博极羣言,采择众议,以资论治之权变;甚者至于屏弃古方,附防臆见,辗转以相迷,而其为患反有甚于前日之为陋者。呜呼!是岂圣贤惠慈生民之本意哉?彦昌家故业儒,而其所与游者又皆世之大儒先生,故其为医自《素难》诸经而下,无言之不习,无理之不穷,上既明夫隂阳造化之精微,下复究乎论治之权变,庶几一扫二者之▯,而为医家之大成矣。其为此论,以三坟古书为主本,以秦汉、唐、宋诸贤所论为羽翼,以古今名方为格法。正而不迂,竒而不僻,博而无余,约而无阙。是殆识证之元▯,治病之指南也?与序而归之余,固不能以茍辞也。彦昌,名昕,博学多能,虽音律、绘画之事,亦皆优入阃奥,为世所称云。
孙氏瑞萱堂诗序慈溪孙氏母寡居有年,二子曰经,曰纶,事之能尽孝。于是所植之萱有冬荣之瑞,而扁其楣间曰「瑞萱堂」。秘书少监豫章揭先生记之详矣,而邑士之贤者亦皆作为铭赞歌诗以讽咏之。经与纶复虚右简,授予俾为之序引。夫萱,小草也,本盛而花翘,其敷荣恒在乎初夏,今乃独开于穷冬,盛雪中,介然与松、竹、梅三者争竒而并茂,有类乎嫠母孤子之抱节处畸,超越乎流俗,而其风节有不可及者。且是萱也,一本而两花,当聨芳合秀时,经与纶朝夕侍母,行堂上,徘徊顾瞻,岂不亦曰:吾母其本也,吾兄弟其花也。两花同出于一本,则吾兄弟弗可以相逺也。弗可以相逺,则图报于吾母也,其几矣。昔者诗人以「棘心」兴母氏之劬劳,「白华」美孝子之洁白,「棘心」「白华」不闻有感应之异,诗人犹取之以况母劳而子孝,则是萱之在孙氏,宜乎诸君子言之不足而再言也。孙氏兄弟当益封植兹卉,毋若世人之翦其枝叶以戕其本根,则庶乎作者之微意焉。诗文凡若干首,请以是序之。
译《脾胃后论序》。从前黄帝论述四时,把调养胃气作为根本;伊尹制定十大方剂,把守护中气放在首位;叔和评说三部脉,把是否得胃气作为要点。大概脾胃处在人身中央,与土相配;其余四脏则分居上下,分别配属木、火、金、水。木、火、金、水都依赖土,土一旦有病,木、火、金、水也都会随之生病。因此,天的邪气伤害人的上部,地的邪气伤害人的下部,而中部受到伤害,则是水谷、寒热之邪所致,是人自己造成的。中部不受伤,即使有天地间的邪气,也没有途径侵入,那么脾胃岂不是百病的开端吗?脾胃是百病的起点,而世上的医生不能辨明这一点,已经很久了。到了金代的李明之,才大大阐明这个道理,写成《脾胃论》一书,大概是当时杰出的人物。但他所说的只涉及内伤一事,其他证候则来不及详细论述。永嘉项君彦昌自幼学习医术,得到外祖父杜晓村的家传,后来在越地拜明善韩先生为师,在金陵同戴先生学习,又长久师从陈白云,于是把从各位先生那里听到的学问和自己平日所得、实践而有疗效的内容,写成《脾胃后论》若干篇。凡是内伤、外伤中与脾胃有关而形成疾病的,没有不逐条列举、详细说明的;又把针对病证的方剂以及临证时加减的方法附在后面,确实可以补充东垣尚未完备的地方,使养生治病的人一看便明白。彦昌与我交情最深,因此把书带到海上,请我写几句话作序引。我私下认为,医学这门学问,自唐代被列入以技艺为业的行列以来,儒者很少谈论,世上学习医术的人也不过拘谨地知道遵守一部固定的方书,侥幸使疾病偶然得到医治,不再深入探求、广泛考察,向上探究圣贤的旨意,以阐明阴阳造化的规律。到了近世,先知先觉的人才相继出现并加以阐明,学者既因此知道从前的浅陋,却又有人只把一家已经形成的说法背诵出来当作高明,不能广泛穷究各家言论,采择众家意见,来辅助论治时的权变;更严重的,甚至抛弃古方,附会自己的臆见,辗转相互迷惑,这种祸患反而比从前的浅陋更严重。唉,这难道是圣贤慈惠生民的本意吗?彦昌家族世代本来就是读书人,他所交往的又都是当世大儒先生,所以他学医从《素问》《难经》等经典以下,没有不学习的言论,没有不穷究的道理;向上既明白阴阳造化的精微,向下又探究论治时的权变,希望能够一扫这两种弊病,成为医家集大成的人。他写这部论著,以三坟古书为根本,以秦汉、唐、宋诸贤的论述作为辅助,以古今名方作为规范。正大而不迂腐,奇特而不怪僻,广博而没有遗漏,简约而没有缺失。这大概是辨识证候的灵龟、治疗疾病的指南吧?请我作序并把书退还给他,我实在不能用敷衍的话来推辞。彦昌名昕,博学多才,即使音律、绘画之事,也都深入其中而造诣高超,受到世人称赞。《孙氏瑞萱堂诗序》。慈溪孙氏的母亲守寡已有多年,两个儿子,一个叫经,一个叫纶,侍奉母亲,能够尽到孝道。于是他们所种的萱草出现了冬天开花的祥瑞,便在堂屋楣间题写“瑞萱堂”。秘书少监豫章揭先生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县里的贤士也都作铭、赞、歌、诗来吟咏。经和纶又空出卷首,请我为它作序引。萱草不过是一种小草,根本茂盛而花朵向上伸展,通常总在初夏繁茂开花;如今却独自在严冬、厚雪之中开放,孤高地同松、竹、梅争奇并茂,很像寡母和孤儿守持节操、处于困境,超越流俗,其风节有令人不能企及之处。而且这株萱草一根上开两朵花,当它们联芳合秀时,经和纶早晚侍奉母亲,在堂上行走,徘徊顾望,难道不会也说:我们的母亲就是根本,我们兄弟就是花朵吗?两朵花同出一根,那么我们兄弟不可以彼此远离;既不可以远离,就应当图谋报答我们的母亲,这大概就是其中的道理。从前诗人用“棘心”来比喻母亲的辛劳,用“白华”来赞美孝子的清白;“棘心”“白华”并没有听说有感应的奇异之处,诗人尚且取它们来比喻母亲劳苦、儿子孝顺,那么这株萱草出现在孙氏家中,诸位君子所说不够,还要再说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孙氏兄弟应当更加培土栽植这种花草,不要像世人那样剪断枝叶而伤害它的根本,这样才差不多符合作者寄托的深意。这些诗文共有若干首,请允许我用这篇序来开头。
求我斋文集序昔人谓文章与世相高下,然亦恒发于山川之秀,本诸文献之传。以鄞一郡观之,其地环以大海,而四明、骠骑诸山,往往趋海而尽。士生其间者,率伟茂博洽,有古作者之遗风。由宋而上,固不必论;国朝以来,践敭清华,出入禁近,所以鬯宣皇仁,黼黻休光于无穷,则文清袁公其人也。托迹邱园,淑艾来学,而指画口授,使疑者冰开,虚心者满怀,则敬叔程公其人也。于是以道郑先生之出,实与二公相先后,朝讲夕辨,学日以肆。自经史传记诸子,以及天文地理、厯算、兵刑、食货、医卜、释老之书,罔不悉究。其所为文章,虽不尽守近世师儒绳尺,而规模论议,要不随人之后。至其佳处,自可追配古人。呜呼!若先生者,岂非有得于山川之所发,文献之所传,而致然耶?先生且没,其子驹携其所着《求我斋稾》三十三卷示予,俾序其篇首。先生生于名郡,负鸿厖之质,抱经济之才,而陆沉于时,穷烟霏以履泉石。年过五十,始用荐者为衢州路龙游县教谕。到官未几,即弃去。其后天子遣使经畧南方,使者至鄞,举先生婺州路教授。执政有阻之者,久之乃改处州,而先生老矣。故其所学,百不一试;而于文章,曾不及从袁公之后,以大其制作,顾独于程公为有合焉。此予所为掩卷叹息而不已也。虽然,文所以载道,而道之行于身者,身死则遂泯;着于事业者,事过则日忘。千百载之下,所可托以不朽者,独文章而已。向使先生裕于彼而啬于此,未见其为得也。且有其实而辞其名者,宜有后。驹与二弟曰真、曰骐,皆明经善文,克自树立,以继承先志。天其昌先生之后,以永其休声乎?然则先生之所托以不朽者,固不止乎文章而遂已也。先生讳觉民,字以道,《求我斋》其自号也。年寿、卒葬,具见前太史危公铭墓之辞,此不着。
钱氏三楼诗序定海县北行八十里,地濒大海,境接平湖,山势周回,风气绵密,是名凤浦里者,钱氏居之,葢三世矣。往年尝搆新堂,据夫湖山胜处。丁未之冬,伯氏孟禧复旁起一楼,翼乎新堂之左,其弟仲仁亦于其右作楼以对之,季高又楼于东南以与堂左之楼直。左楼扁曰「栖碧」,右楼扁曰「揽秀」,而东南之楼则以「玩清」名焉。是县游居之彦,咸为赋诗以咏三楼之美观。仲仁虚其首简,俾予为之序。夫所谓「栖碧」「揽秀」「玩清」者,李太白之诗云然也。太白以天才冠世,不得志于朝,思欲放浪江湖之上,浮游山林之间,而为是发愤自遣之辞。仲仁兄弟既有湖山之胜,而曰碧曰秀曰清者,且日接于其目,亦何慕夫太白之所咏,而必湖上之碧,山芙蓉之秀色与夫松月之清辉是尚哉?然借碧山以栖息,假芙蓉而结揽,托松月以爱玩,吾之山即太白之山,吾之心即太白之心。于是乎日登三楼,翺翔万物之表,凭虚驭风,飘飘然有神游八极之意,窅乎若挟羣仙而上下,则所以慕夫太白之谪仙者,又可拘拘以名实求哉?且予闻之,东海之上有山曰蓬莱,山之中多楼居,古称列仙之所舍。钱氏去海仅咫尺,家之后山为达蓬,言自是可达于蓬莱,则仲仁兄弟之三楼,固与安期羡门、王乔之居相掩映,而谪仙人不在于太白,而在仲仁兄弟矣。况仲仁诗人也,诗人见景而生情,触物而起兴,兴尽则情尽,情尽则人景俱忘,而所谓诗中之仙,亦且兼太白而有之。名楼之义,夫岂有悖乎哉?予喜钱氏之有是三楼也,又爱其命名之适合,故为序诸篇什之首云。
译《求我斋文集序》。古人说文章同世道有高下之别,但文章也常常发源于山川的秀美,根本在于文献的传承。以鄞一郡来看,它四面环海,而四明、骠骑诸山往往向着海边延伸而止。生长在这里的士人,大多伟岸茂盛、博学广闻,具有古代作者的遗风。宋代以前的情况本来不必说;国朝以来,登上清要显达的职位,出入禁近之地,用来畅达宣扬皇帝的仁德,使美盛的光辉永远彰明的,便是文清袁公这样的人。寄身丘园,善意教导后来求学的人,用指点和口授使疑惑者豁然开朗、虚心者心中充实的,便是敬叔程公这样的人。于是以道郑先生出世,实在与二公前后相继;早晨讲论,晚上辨析,学问一天比一天广博。他从经史传记、诸子百家,一直到天文地理、历算、兵刑、食货、医卜以及释老之书,没有不全部探究的。他所写的文章,虽然不完全拘守近世师儒的规矩尺度,但其规模和议论,终究不跟在别人后面。至于写得好的地方,自然可以追踪匹敌古人。唉,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由于得到了山川所生发的灵秀和文献所传承的滋养,才达到这样的成就吗?先生将要去世,他的儿子驹拿着他所著的《求我斋稿》三十三卷给我看,请我为书卷开头作序。先生生于著名郡县,具有宏大厚重的资质,怀抱经世济民的才能,却在时代中沉沦,穷困地穿行于烟霏泉石之间。年过五十,才因荐举担任衢州路龙游县教谕。到任不久,就弃官离去。后来天子派遣使者经营治理南方,使者到鄞地,举荐先生担任婺州路教授;执政者中有人阻挠此事,过了很久才改任处州,而先生已经老了。因此,他所学的学问百中无一得到施展;至于文章,也没有来得及跟随袁公之后来扩大自己的创作,唯独在程公那里得到了契合。这正是我合上书卷,叹息不止的原因。虽然如此,文章用来承载道,道体现在人的身上,人死了,道也就消失;道体现在事业上,事情过去了,世人也会日渐忘记。千百年以后,可以凭借而不朽的,只有文章罢了。假使先生在事业方面宽裕而在文章方面吝啬,也未必算有所得。况且有真实才学却不贪求名声的人,应当会有后代。驹和两个弟弟,一个叫真,一个叫骐,都通晓经学、擅长文章,能够自立于世,以继承先人的志业。上天难道会使先生的后代昌盛,从而使他的美好声名长存吗?既然如此,先生寄托于不朽的东西,本来就不只是文章而已。先生名觉民,字以道,《求我斋》是他的自号。他的寿年、去世和安葬情况,都详细见于前太史危公所作的墓铭,这里不再记载。《钱氏三楼诗序》。从定海县向北走八十里,土地濒临大海,边界连接平湖,山势环绕,风土气息绵密,这个地方名叫凤浦里,钱氏居住在那里,大概已经三代了。从前曾经建造新堂,占据湖山的胜景。丁未年冬天,长兄孟禧又在旁边建起一座楼,像鸟翼一样伸在新堂左边;他的弟弟仲仁也在新堂右边建楼与之相对;小弟季高又在东南建楼,使它和堂左边的楼相对。左楼题名“栖碧”,右楼题名“揽秀”,东南的楼则命名为“玩清”。县中游居的才俊,都作诗来吟咏三楼的美景。仲仁空出卷首,让我为它作序。所谓“栖碧”“揽秀”“玩清”,是李太白诗中这样的语意。太白以天才冠绝天下,在朝廷不得志,想要放浪于江湖之上、游历于山林之间,于是写下这种借发愤来排遣自己的言辞。仲仁兄弟既然拥有湖山胜景,而碧、秀、清这些景色又每天映入眼帘,又何必羡慕太白所吟咏的景物,必定只以湖上的碧色、山中芙蓉的秀色和松间月色的清辉为可贵呢?借碧山来栖息,凭芙蓉来欣赏,托松月来玩味,那么我们的山就是太白的山,我们的心就是太白的心。这样一来,每天登上三楼,便在万物之上翱翔,凭借高空驾驭清风,飘飘然有神游八方极远之地的意趣,幽深得仿佛挟带群仙上下往来;那么所羡慕的太白这位谪仙,难道还可以拘泥于名实来寻求吗?况且我听说东海之上有山叫蓬莱,山中有许多楼阁,古人称它是列位仙人的居所。钱氏之家距海不过咫尺,家后的山叫达蓬,说从这里可以到达蓬莱;那么仲仁兄弟的三座楼,本来就同安期、羡门、王乔这些仙人的居所相互映衬,而谪仙人不在李太白那里,正在仲仁兄弟中间。何况仲仁是诗人,诗人看见景物便产生情感,接触外物便引起兴致;兴尽情尽,情尽则人与景都忘却,而所谓诗中的仙人,也兼有太白的境界了。这样命名楼阁的意义,难道有什么违背吗?我喜爱钱氏有这三座楼,又喜爱它们的命名恰当,所以为这些诗篇作序。
夏孝子诗序孝敬成而人伦厚,人伦厚而教化美,风俗移,诗之为教然也。予读《夏孝子诗》,于是知《南陔》《白华》诸作未尝亡,而先王之遗泽至于永久而不泯矣。初,孝子之父文德君,当大德中,转粟以供京师,亦既浮海而北,舟至海津镇,文德君溺焉。时孝子在侧,即仓皇号救,跃入洪波,戴其父以出。文德君得不死,而孝子以力竭沉水,舟人求之弗获。人皆唶唶惊叹,称之曰“夏孝子”。厥后,三弟追痛其兄之死孝也,益以孝义维其家居,同室而食,同防。有司上之朝,旌其门曰“孝义之门”,而东南之言孝者,归夏氏矣。于是,一时大夫士相率赋诗以歌美之。孝子之子禋将铨次以传,请予为之序。天之生斯人也,孰不知孝其亲哉?而夏孝子之名独闻乡邦,称之士君子信之,四方传之,岂天有私于夏氏而致然耶?何其久而益闻也?夫父父子子,当安居无事时,晨昏有定省之礼焉,冬夏有温清之问焉,饮食有甘防之奉焉,固未知何者为能孝也?不幸而有祸患之变,仓卒之来,委性命以求遂,决死生而不疑,知有父子之亲而不知此身之为重,然后能孝之名立。能孝之名立,而世教于是乎兴矣。呜呼,此夏孝子所以有关于世教,而诸君之诗将以是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而移风俗者也。《南陔》《白华》,夫岂有二道哉?虽然,以予观于夏氏之事,孝子之启于其前者如此,后人之继之也如彼。朝廷又从而宠嘉之,旌异之。他日当有史氏之笔,大书特书以纪之,汗青垂之千古者,诸诗之作又特其一事耳。庸因请序,姑志岁月于篇端以俟。孝子名永庆,字章甫,四明人。
赠医士周原启序金源有国时,医者三人:曰刘守真氏,曰张子和氏,曰李明之氏。守真、子和当金之盛,然且地有北方风气坚劲,而禀受雄浑,饮食充厚,而保养慎密,故其治疾也,毎以大实大满视之,而用泻法以攻其有余。明之则当国势向衰,师旅饥馑相寻于邦域之中,其人多忧惊而气耗矣,故其持论毎以固根本为重,而用补法以助其不足。三人用是咸擅名于其国。元之混一,三人皆己物故,而所著书始见称于江南。读其书而得其学者,惟金华朱彦脩、许昌滑伯仁。而彦脩、伯仁之于医,以人之有余也,则用疏利之剂以泻之;人之不足也,则用温平之味以补之。葢称停三人之意而不滞于一偏者也。由是彦脩、伯仁之名日重于当时,其视三人之在金,若无异焉者。渊源之懿,何其盛哉!予来越上,见越之医者,闻三人之风,辄抵掌防腕,争起而用其説。然求其不谬于补泻之法,如彦脩、伯仁者,曾不一二焉。葢亦难乎其为术矣。暇日与诸公论至于此,未尝不为斯世有疾者忧。久之,乃言其郡有新进之士曰周君者,多读三人之书,其説亦时时及补泻之法。苟遇外邪,则先攻而后补;遇内邪,则先补而后攻。郡之大夫士及民庶之家用之,良验。予喜而询之,则予姻原启也。葢原启生长彦脩之乡,尝私淑其所学;其于居越也,又密迩伯仁所寓,而获亲承其指授,故其随疾施治,往往与他医异。嗟乎,医而若原启者,亦岂苟然也哉!他日擅名于一时,又将与彦脩、伯仁相先后矣。故尝因是而叹曰:昔秦越人非遇长桑君,则不能明见五藏;郭玉非得程高为之师,则不能伎尽六微。世之言医者,人擅其业,家有其书,而授受无闻焉,其视原启何如也?予与原启别且二十余载,而不意其于医也如是之精到,故因儿礼过门,使伸纸和墨,书此以为赠。异日舣舟一见,又将于原启征之。
送秋崖讲师住资教诗序鄞之沙门曰旻公,秋崖,疏通而粹美,精深而敏慧。尝以丛林妙选,入延庆为忏首。延庆乃一郡望刹之冠,内而耆年宿衲,外而达官贵人,莫不雷动云集,肩摩而踵接。秋崖佐主僧,从容酬应,勃窣趋迎。当世故艰难之际,宗教陵迟之余,而能牧众行道,作大佛事如一日,秋崖隂相之力居多。于是行业日益着,誉望日益隆。诸山咸愿迎礼,讲出世法,防资教法。席虚遂起,秋崖主之。道俗闻者咸谓:秋崖吾刹之福田,其可终听其去也?予解之曰:秋崖苦海之法舟,又可漆漆然于一刹哉?且资教为寺,与延庆相伯仲。岁月之久,废为荒邱。秋崖于世有胜缘,他日幻颓址为化城,易朽败为丹碧,而耆年宿衲之栖息,达官贵人之游从,当复如延庆时矣,岂不盛哉?况是处山水甲诸方,望春、白鹤、乳泉之清淑磅礴而郁积。马祖谓紫玉曰:山水之秀可居,后当益汝道气。秋崖是行,又将有得于此乎?秋崖行矣,予亦幅巾杖屦,从入此山以终老矣。秋崖倘不以予为可弃,相与登高临下,坐苔石以望白云,濯磵流而听清籁,庶几舒徐容曳之情,胜赏幽寻之趣,厌饫于平生矣。秋崖亦有以念之否乎?于是道俗之挽留秋崖者,咸相率赋诗以道其离别之思,而书予言于首简。
译《夏孝子诗序》。孝敬之心形成,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就会厚重;人伦厚重,教化就会美善;风俗因此改变,这就是诗歌所起的教化作用。我读《夏孝子诗》,由此知道《南陔》《白华》等作品从来没有消亡,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直到永久也不会泯灭。当初,孝子的父亲文德君在大德年间运粮供应京师,已经渡海向北航行,船到海津镇时,文德君溺水。孝子当时在旁边,立即仓促呼喊求救,跳入巨大的波涛中,背负着父亲游出水面。文德君因此没有死,而孝子却因力竭沉入水中,船夫寻找他也没有找到。人们都惊叹不已,称他为“夏孝子”。后来,他的三个弟弟追念兄长为孝而死,更加以孝义维系家庭,同室吃饭,同室居住。有司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表彰其家门,题为“孝义之门”;于是东南一带谈论孝道的人,都归称夏氏为典范。于是当时的大夫士人相继作诗来歌咏赞美。孝子的儿子禋将要把这些诗编次流传,请我为它作序。上天生下这些人,谁不知道孝敬自己的父母呢?可是夏孝子的名声唯独在乡邦闻名,士人君子都相信它,四方也都传扬它,难道上天偏爱夏氏才造成这样吗?为什么时间越久名声反而越加显著呢?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在安居无事的时候,早晚有定时省视问安的礼节,冬夏有问候冷暖的礼节,饮食有奉上甘美食物的礼节,本来还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能尽孝。不幸遇到祸患变故,在仓促之间,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来求得父亲平安,面对死生而毫不迟疑,只知有父子亲情,却不知道爱惜自身,这样以后,孝子的名声才真正树立。孝子的名声树立,世间的教化也就由此兴起。唉,这就是夏孝子对于世间教化的意义,而诸位君子的诗,也将凭借这件事成就孝敬、厚重人伦、美善教化、改变风俗。《南陔》《白华》难道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然而在我看来,夏氏的事情中,孝子在前面启发后人是这样,后人在后面继承他又是那样;朝廷又跟着加以宠爱嘉奖、表彰异行。将来一定有史官执笔,大书特书来记载此事,使它写在史册上流传千古;这些诗的创作,又只是其中的一件事罢了。因此承请作序,姑且把年月记在篇首,以等待后来的记载。孝子名永庆,字章甫,是四明人。《赠医士周原启序》。金源建立国家时,医生有三位:刘守真、张子和、李明之。刘守真、张子和处在金朝强盛时期,当地有北方坚劲的风气,人的禀赋雄健厚实,饮食充足,保养又谨慎周密,所以他们治疗疾病时,常常把病人看作邪气大实、大满,使用泻法来攻除多余的病邪。李明之处在国势将要衰落之时,战争和饥荒接连发生在境内,人们多忧虑惊恐而元气耗损,所以他的主张常常把巩固根本看得重要,使用补法来帮助不足。三人因此都在本国享有盛名。元朝统一天下时,三人都已经去世,他们所著的书才开始在江南受到称誉。读他们的书而得到他们学问的,只有金华朱彦脩、许昌滑伯仁。彦脩、伯仁行医,认为人有余,就用疏通通利的药剂泻去;人不足,就用温和的药味补益。大概他们取三人的共同旨意,而不拘滞于其中一偏。因此彦脩、伯仁的名声在当时日益显著,看他们就像看金朝三位名医一样。医道源流的美盛,真是多么兴盛啊!我来到越地,见越地的医生听到三人的遗风,便拍掌击腕,争相起来采用他们的学说。然而要找像彦脩、伯仁那样不在补泻方法上出错的人,竟一个两个也没有。看来医术确实难以掌握。有空时我和诸公谈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世间患病的人忧虑。过了很久,才有人说他郡里有位新进之士周君,读过三人的书,他的学说也时时涉及补泻的方法。假如遇到外邪,就先攻邪后补益;遇到内邪,就先补益后攻邪。郡中的大夫、士人以及百姓之家采用这种方法,疗效很好。我高兴地询问这件事,原来正是我的姻亲周原启。原启生长在彦脩的家乡,曾经私下学习他的学问;他居住在越地时,又靠近伯仁所居住的地方,有幸亲自接受他的指授,所以随着病情施治,往往不同于其他医生。唉,像原启这样行医的人,难道会是偶然的吗?他将来在一时之间享有盛名,也将同彦脩、伯仁前后相继。因而我曾由此感叹:从前秦越人如果没有遇到长桑君,就不能清楚地看见五脏;郭玉如果没有得到程高作为老师,就不能把诊脉的六种精微技艺全部发挥出来。世上谈论医学的人,各自拥有自己的技艺,家中各有自己的医书,却没有听说有师徒传授;他们同原启相比怎么样呢?我和原启分别将近二十多年,没想到他在医术上竟精到如此。因此借儿子来我门上拜访的机会,让他铺纸研墨,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将来有机会停船相见,我还要向原启当面求证这些医道。《送秋崖讲师住资教诗序》。鄞地有位僧人叫旻公,号秋崖,通达而纯美,精深而聪慧。他曾经通过丛林中的优选,进入延庆寺担任忏首。延庆寺是全郡名刹中的第一等,寺内有高年老僧,寺外有达官贵人,无不如雷震云集,肩膀相摩、脚跟相接。秋崖辅佐住持僧,从容应酬,勤勉趋迎。在世道艰难、宗教衰落之后,能够治理大众、实行佛道,把盛大的佛事做得像平常一样,秋崖暗中辅助的力量居多。因此他的修行和功业日益显著,声誉和声望日益隆盛。各山寺都希望迎请他讲说出世之法,资教寺也希望请他讲说资教之法。讲席空缺后,秋崖便起身主持。僧俗听说的人都说:秋崖是我们寺院的福田,怎么能最终任由他离开?我劝解他们说:秋崖是苦海中的法船,难道可以漆黑地只停在一座寺院吗?况且资教寺同延庆寺不相上下。经过长久岁月,资教寺已经荒废成丘。秋崖同世间有殊胜的因缘,将来一定会把荒废的旧址变成教化之城,把腐朽破败改造成朱红碧绿的楼阁;高年老僧的栖息、达官贵人的游从,应当又会像延庆寺当年一样,难道不是盛事吗?何况这里的山水冠绝各方,望春、白鹤、乳泉的清秀淑美、深厚壮阔,积聚于此。马祖曾对紫玉说:山水的秀美可以居住,日后会增加你的道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秋崖这次前去,难道又会从这里有所收获吗?秋崖要走了,我也将头戴幅巾、手持杖、穿着鞋,跟随他进入这座山中直到老去。秋崖如果不认为我可以舍弃,愿同我一起登高临下,坐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眺望白云,洗濯于山涧流水中,聆听清越的天籁;这样或许可以把平日舒缓从容的情怀、幽静寻访的乐趣,在一生中尽情享受。秋崖也会想到这些吗?于是僧俗中挽留秋崖的人,都相继作诗来表达离别的思念,并把我的话写在卷首。
重刋禅林僧宝传序禅林僧宝传》者,宋宣和初,新昌觉范禅师之所譔次也。觉范尝读唐宋高僧传,以道宣、赞宁文陋而识暗,其于为书,往往如户婚按检,不可属读,乃慨然有志于论述。凡经行诸方,见夫博大秀杰之衲,能袒肩以荷大法者,必手录而藏之。后居湘西之谷山,遂尽发所藏,依仿司马迁史传,各为赞辞,合八十有一人,分为三十卷,而题以今名。亦既锓梓以传,积有岁月,二十年来,南北兵兴,在在焚燬,是书之存,十不一二。南宗定公时,住大慈名刹,慨念末学晚辈不见至道之大全,古人之大体,因取其书重刋而广布之,且以序文属予,俾书始末传之永久。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而言为《尚书》,事为《春秋》,迁葢因之以作《史记》,而言与事具焉。觉范是书,既编五宗之训言,复着诸老之行事,葢听言以观事,觉范可谓得迁之矩度矣。而或则曰:迁葢世间之言,觉范则出世间者也。出世间之道,以心而传心,彼言语文字,非道之至也。于此而不能以无滞,则自心光明,且因之而壅蔽,其于道乎何有?是大不然,为佛氏之学者,固非即言语文字以为道,而亦非离言语文字以入道。观夫从上西竺、东震诸师,固有兼通三藏,力宏心宗者矣,若马鸣、龙树、永嘉、圭峰是也。学者苟不致力于斯,而徒以拨去言语文字为禅,冥心黙照为妙,则先佛之微言,宗师之规范,或几乎熄矣。觉范为是惧而譔此书,南宗亦为是惧而刋布之,欲使天下丛林咸法前辈之宗纲,而所言所履,与传八十一人者同归于一道,则是书之流传,岂曰小补之哉?
传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又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后之览者,勉之哉!
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二元戴良撰鄞游稾第八
题跋余豳公手帖后题至正丙午秋,良与临安刘庸道同客四明。一日,从庸道阅箧中旧书,得余豳公所遗贡尚书帖。三读之,葢不知涕泗之横流也。初,公佥浙东廉访时,良获进拜双溪之上,而师焉,而问焉。于是知公学问该博,汪洋无涯,其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亹亹若珠比鳞。列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然放恣横从,无不如意。至古诗词,尤不妄许可,其视近代诸名公蔑如也。他如篆▯真行诸字画,亦往往深到,有汉晋作者之遗风。呜呼,其盛矣!爰自浙东谢事,居太夫人忧于合肥。淮南盗起,行省强起为淮西宣慰副使,守安庆。累功至淮南左丞。当其围守时,以孤城抗贼者几十载。其后援絶食尽,犹血战两月,城始陷,死之。朝廷赠公摅诚守正清忠亮节功臣,荣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豳国公,諡忠宣,立庙以祀。此帖作于守安庆之三年。帖中云:“从军虽极劳瘁,心甚安之。”则公之捐躯报国,葢素志然也。或传公死之日,神降于私第之前庭,曰:“我有易説,为贼中某小校所得,当取以授吾故人某,使刋之。”时公二子已遇害,妻妾亦投井中死。是书之存否,皆不可知。公在浙东时有所着《易説》五十卷,良尝请以卒业。公曰:“天假数年所见,当不止此。他日相示未晚。”意谓即此书也。帖中犹欲就闽物色《易书》三五家,以为乱思遗老之计,则公于此书没身而已矣。公与尚书公有同朝之好,时持节闽中,故以此帖寄之。后五年,尚书公亦下世。帖留其徒庸道处。庸道以良尝出公门下,俾题左方。昔尚书公之在闽也,见公之遗事,志以二十九言曰:“公之行不愧乎董贾,公之忠烈不让乎张许。其文章可以踵班马而继韩欧。善言公者,无以易此矣。”良复何云哉?公唐古氏,讳余阙,字廷心,元统癸酉甲科进士。其歴官次第,言行政治,具见国史,此不着。九月朔。日,门生良谨书。
跋钱舜举所临阎立本西域图此呉兴钱舜举临唐阎中令西域图,中令艺絶古今,张彦逺记歴代画第为上品,而西域图实在所录也。葢当是时,天下已定,而外国初入贡,故诏中令写外国图,而于西域则奉诏。其真迹有李伯时题识者,旧藏庐陵王侍郎家,大观间诏取上进,庐陵令张达淳辈窃取摹之,于是有摹本。彦逺又云,当时王知慎亦尝一摹搨,而海外高丽等国往往有唐摹,则此图之传世非特一本矣。苐不知舜举所临者,果自真迹中来耶?抑亦摹本之所出耳?因茅元礼携至,求题,姑志所闻如是。博雅君子,必有能谂之者。
译《重刊禅林僧宝传序》。《禅林僧宝传》是宋宣和初年新昌觉范禅师编纂的。觉范曾经阅读唐、宋《高僧传》,认为道宣、赞宁文辞浅陋、见识昏暗,他们写书往往像查阅户籍婚姻档案一样,不能连贯阅读,于是感慨地立志进行论述。他凡是游历各方,见到博大秀杰、能够袒露肩膀承荷佛法的大德僧人,必定亲手记录并收藏。后来居住在湘西谷山,便全部拿出所藏资料,仿照司马迁的史传体例,各自写下赞辞,共得八十一人,分为三十卷,题名为现在的书名。书既然刻印流传,经过许多年,近二十年来南北战争兴起,到处焚毁,这部书保存下来的十份中还不到一两份。南宗定公当时住在大慈名刹,感慨末世后学、晚辈看不到至道的大全和古人的大体,于是取出此书重新刊印并广泛传播,又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让我记述始末,使它永久流传。古代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记言成为《尚书》,记事成为《春秋》,司马迁大概因此写作《史记》,使言和事兼备。觉范这部书,既编录五宗的训言,又记载诸位老僧的行事,大概是听取言论来观察行事;觉范可以说得到了司马迁的法度。有人说:司马迁记载的大概是世间之事,觉范记载的则是出世间之事。出世间的道,是用心传心;那些语言文字并不是道的最高境界。如果在这里不能做到不受拘滞,那么自己心中的光明还会因此受到遮蔽,对于道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完全不对。学习佛法的人固然不是把语言文字本身当作道,却也不是离开语言文字才能进入道。看古代从西天竺到东震旦的各位祖师,本来就有兼通三藏、竭力弘扬心宗的人,马鸣、龙树、永嘉、圭峰就是这样。学者如果不在这些方面用力,只是把排除语言文字当作禅,把冥心默照当作妙法,那么先佛的微言、宗师的规范,恐怕就要消灭了。觉范正是对此感到忧惧,才编写这部书;南宗也正是对此感到忧惧,才刊印传播它,希望天下丛林都奉行前辈的宗旨纲要,使他们的言语和行为同传中八十一人归于同一道路。那么这部书的流传,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古书说:“即使没有年老而有德的人,还有古代的典章法度。” 又说:“君子要多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日的行为,以此积累自己的德行。”后来阅读这部书的人,应当勉励自己啊!《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二,元代戴良撰,《鄞游稿》第八。题跋。《余豳公手帖后题》。至正丙午年秋天,我戴良与临安人刘庸道一同客居四明。有一天,我跟随庸道翻阅箱中的旧书,得到我所敬重的豳公遗留下来的贡尚书手帖。我读了三遍,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当初,贡公任浙东廉访使时,我曾在双溪之上拜见他,拜他为师并向他请教。由此知道贡公学问广博,浩瀚无边;他考证贯通古今,出入经史百家,连续不断,犹如珍珠排列、鱼鳞相接。写文章时,拿起纸笔便能立即成篇,从不打草稿,却纵横放达,无不得心应手。至于古诗词,他尤其不轻易许可,在他看来,近代诸位名公都微不足道。其他如篆书、隶书、楷书、行书等书法,也往往造诣深厚,具有汉晋书家的遗风。唉,他的才华多么盛大啊!后来他从浙东辞职,在合肥为母亲服丧。淮南盗贼兴起,行省强行起用他为淮西宣慰副使,镇守安庆。因屡立功劳,升至淮南左丞。当安庆被围守时,他凭一座孤城抵抗贼军达几十年。后来援兵断绝、粮食吃尽,仍然浴血奋战两个月,城池才陷落,他也战死了。朝廷追赠他为摅诚守正清忠亮节功臣、荣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豳国公,谥号忠宣,并建立祠庙祭祀他。这封手帖写于他镇守安庆的第三年。帖中说:“从军虽然极其劳苦疲惫,心里却十分安定。”可见贡公舍身报国,大概本来就是他的志愿。有人传说,贡公战死那天,神灵降临在他私宅前庭,说:“我有一部《易说》,被贼军中的某个小校得到,应当取来交给我的故人某人,让他刊刻流传。”当时贡公的两个儿子已经遇害,妻妾也投井而死。这部书是否还存在,就无法知道了。贡公在浙东时著有《易说》五十卷,我曾请求借此完成学业。贡公说:“上天再给我几年时间,所得见解应当不止这些。以后拿给你看也不迟。”他所说的,大概就是这部书。手帖中还说,想设法访求闽地三五家所藏的《易书》,作为在战乱中搜访遗老的办法;可见贡公对于这部书,直到死也没有忘怀。贡公与贡尚书有同朝为官的交情,贡尚书当时持节在闽中,所以贡公把这封手帖寄给了他。五年以后,贡尚书也去世了。手帖留在他的门徒刘庸道那里。庸道因为我曾出入贡公门下,让我题写在手帖左边。从前贡尚书在闽地时,看到贡公的遗事,写下二十九字的评语说:“论贡公的操行,不愧于董仲舒、贾谊;论贡公的忠烈,不逊于张巡、许远;他的文章可以接续班固、司马迁,继承韩愈、欧阳修。” “善于评论贡公的人,再没有什么话能超过这些了。”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呢?贡公姓唐古,名余阙,字廷心,是元统癸酉科甲科进士。他历任官职的次序、言论行为和政治事迹,国史中都有详细记载,这里不再写。九月初一日,门生戴良谨慎记述。题跋钱舜举临摹阎立本《西域图》这是吴兴钱舜举临摹唐代阎中令的《西域图》。阎中令的技艺冠绝古今,张彦远记载历代绘画,将其列为上品,《西域图》确实也在所记之中。大概当时天下已经平定,外国刚开始入贡,所以皇帝下诏让阎中令绘写外国图,而西域图就是奉诏所作。他的真迹上有李伯时题识,旧时收藏在庐陵王侍郎家。大观年间,皇帝下诏取来进呈,庐陵令张达淳等人暗中取出摹写,于是有了摹本。张彦远又说,当时王知慎也曾摹拓过一次,而海外高丽等国往往有唐代摹本;这样看来,这幅图流传到后世的并不只有一本。只是,不知道舜举所临摹的,究竟是从真迹而来,还是出自摹本呢?因为茅元礼带来此图,请我题字,我姑且把所听闻的情况记述如此。博雅的君子,一定有能够辨明此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