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二元戴良撰鄞游稾第八
跋孙伯敬所藏十八学士图宋徽庙居东宫日,尝亲洒宸翰,画唐十八学士,并书姓名序赞,以赐近侍。张公叔夜,靖康初,张以南道总管领兵勤王,其子慈甫从行。慈甫之妻携是画南来,有挟势力索取之者,令作赝本遗之。丞相李公纲为制颂序,乃以为阎立本所画,褚亮所赞,而御书十八人姓名刻之豫章者,即其本也。张妇所藏真迹,后为参政楼公钥家所得。楼为天台倅时,刻诸公廨中,则天台所刻本,视豫章刻有真赝之不侔矣。石刻之在当时,已难得其真,如此况丹青之见于绢素者乎?此本有元裕之、张仲举题识,葢京师达官家故物。孙氏兄弟购得之,信希世之竒宝也。幸谨袭藏,以俟博雅君子鉴定焉。题贡尚书二诗尚书贡先生晨坐公堂及公馆夜坐二诗》甚有陶韦思致,予时病脾逾月,偶读数过,不觉栩栩然,去体乃知檄愈头风,古诚有是事哉。题贡尚书手帖右玩斋贡先生与刘子明都事手帖,言令子学多进益,且留此后,遣其回。所谓令子,即庸道也。去之十有五年,而庸道遂以文学知名,为贡门高弟。使玩斋而在,则待庸道当益厚,不异韩昌黎之于李翺、皇甫湜矣。题杨慈湖所书陆象山语陆文安公之学,由中庸尊德性而入,故其用工不以循序为阶梯,而以悟入为究竟,所谓传心之学是已。斯学也,江右诸公多得其传,浙水之上,传之得其宗者惟杨文元公。文元官富阳时,获见文安,而进拜焉。立谈之顷,即领道要,故其所就卓卓,视文安有光。文安此帖有“家之兴替在德义,不在富贵”之语,葢亦心学之所发耳。文元书之以自厉,且署门人杨某于后,非有得于心学之传者若是乎?夫文安之学,圣人之学也。韩子谓求观圣人者,必自孟子始,予亦谓求观文安者,必自文元始。师程、知、慕二公,取其言与字,尊信而表章之,是亦文元之徒也欤。题刘庸道浮海百韵昔予观木元虚《海赋》,毎疑其言防防湠漫,不可端倪。及以王事航海,自南而北,过黑水洋,抵登莱,见所谓浮天之浪,浴日之波,有吞江纳汉,包干括坤之势,然后知元虚之言为可征。非善于咏海者,不足以及此。今观吾友庸道《浮海百韵诗》,于是又知有庸道者也。元虚之赋与海同其大,而庸道之诗与海同其深。其大,其深,皆海之为体然也。两人之所作,相与为不朽矣。虽然后之观此诗者,茍不亲涉其境,以求夫大与深者而目击之,亦未必不以予之疑元虚者,疑庸道焉。溟鹏井蛙,夫亦以其所见有不同耳。妄议词章者,尚戒之哉。
跋孙伯睿所藏绛帖宋太宗购求前代法帖,刻版藏禁中。大臣初登二府者,诏赐一本,谓之官帖。丞相刘公沆守长沙日,以所赐帖摹刻二本,一置诸郡,一藏于家。自此法帖盛行于世。今所取重者,绛、潭二郡及两刘、潘、赵四家所刻凡六本,自余无足观矣。然求其所从来,亦皆官帖之苗裔。官帖不可得,下此惟绛帖近之。葢其华润有肉,神气动人,非若他帖之枯瘠也。此本葢是绛帖无疑,且其纸墨俱旧,装潢亦甚精致,诚可宝也。二十年来祸乱相仍,在在兵起,士大夫家所藏旧物羽化殆尽,而孙氏兄弟乃能保有此帖于分崩荡析之余,神物于此固有黙相之者。然是家遗泽,亦可见其持久而不泯矣。子子孙孙,尚永宝之,以无忘前人玩好。
跋脩禊帖右军《兰亭序》古今所共宝,而入石者非一,大抵当以定武本为最胜。然世之所传者,毎有肥瘦之不同。宋尤延之谓瘦者为真定武,而王顺伯则主肥者。二公皆好古博雅,其辨古今石刻真伪,甚为当世所推重,而于定武一帖所论不同如此,何耶?孙氏藏此二本,一类瘦者,其一差肥。使二公而在,当必互有所称许矣。其家尚宝藏之,他日子孙有能书者,当推此为书种。
跋黄庭经黄庭经》为王氏父子所书者,皆不可复见。宋儒评其小字残缺者,葢是永禅师书,字差大者是呉通微书,差长而瘦劲则徐浩笔耳。此帖揭秘监称其温润可喜,当是世之善本。苐不知果出永禅师笔耶,抑通微之与浩也?东坡、山谷辈复生,当必能辨之矣。
跋东方朔画赞黄山谷谓东方朔画赞疑是呉通微所书,观其遣笔结体,絶与通微《黄庭外景经》相类。山谷一代名人,其论此帖犹称疑而不敢质,后学尚何言哉!
译题跋孙伯敬所收藏的《十八学士图》宋徽宗居于东宫时,曾亲自挥笔,绘画唐代十八学士,并书写姓名、序文和赞语,赐给近侍。张公叔夜在靖康初年以张以南道总管的身份领兵勤王,他的儿子慈甫随军同行。慈甫的妻子携带这幅画南下,有人凭借势力索取,便命人制作赝本送给他。丞相李公纲为此制作颂序,于是把它说成是阎立本所画、褚亮所赞,并把御书的十八人姓名刻在豫章的那一幅;那就是这本。张夫人所收藏的真迹,后来被参政楼公钥家得到。楼公任天台副职时,把它刻在各官署中;这样看来,天台所刻本与豫章刻本相比,真伪就很不相同了。当时连石刻都已经难以辨得真伪,何况绘在绢帛上的丹青呢?这一本有元裕之、张仲举的题识,大概是京城达官贵人家旧藏之物。孙氏兄弟购得它,确实是稀世奇宝。幸而应当谨慎收藏,等待博雅君子来鉴定。题贡尚书的两首诗 尚书贡先生《晨坐公堂》和《公馆夜坐》两首诗,很有陶渊明、韦应物的情思意趣。我当时脾病已经一个多月,偶然读了几遍,不知不觉精神振作起来,离开病体后才知道这些诗竟能治愈头风,古人所说的事情确实有这样的啊。题贡尚书手帖 右边这封是玩斋贡先生写给都事刘子明的手帖,信中说他的儿子学业大有进步,并且暂且留下此处,派人把他送回去。所谓“令子”,就是刘庸道。十五年过去,庸道终于凭借文章学问知名,成为贡公门下的高足。假使玩斋先生还在世,那么他对待庸道一定会更加厚重,不会不同于韩昌黎对李翱、皇甫湜。题杨慈湖所书陆象山语 陆文安公的学问,是从《中庸》所说的尊崇德性进入的,所以他下功夫不把循序渐进当作阶梯,而把悟入作为最终境界,这就是所谓传心之学。此学在江右的诸位先生中,多有人得到传授;在浙水一带,得到其宗旨传承的,只有杨文元公。文元公任富阳官时,得以拜见文安公并进见请教。两人片刻交谈,他就领会了道学的要旨,所以他的成就卓异,使文安公也因他而增光。文安公这封手帖中有“家族的兴衰在于德义,不在于富贵”的话,大概也是心学的发露。文元公把它写下来以自我勉励,并在后面署名“门人杨某”;若不是在心学传承上有所心得,怎么能这样呢?文安公的学问,就是圣人的学问。韩愈说,想要观察圣人,必定要从孟子开始;我也说,想要了解文安公,必定要从文元公开始。尊师程明道、陆知、仰慕二公,取来他们的话和字迹,尊崇信奉并加以表彰,这也算是文元公的门徒吗?题刘庸道《浮海百韵》从前我读木元虚的《海赋》,常常怀疑其中的描写浩荡漫无边际,无法看出端绪。后来因公务航海,从南方到北方,经过黑水洋,抵达登莱,看到所谓遮天的巨浪、沐浴太阳的海波,具有吞纳江河、包容天地的气势,这才知道元虚的话是可以验证的。不善于歌咏大海的人,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如今读我朋友庸道的《浮海百韵诗》,于是又知道了什么叫作庸道。元虚的赋与大海同样宏大,庸道的诗与大海同样深厚。它们的宏大和深厚,都是大海的本质。两人的作品,彼此都足以不朽。不过,后世读到这首诗的人,如果不亲自涉历其境,去寻求并亲眼见到其中的宏大与深厚,也未必不会像我当初怀疑元虚那样怀疑庸道。大鹏与井蛙,终究只是因为所见不同罢了。轻率评论文章的人,还应当对此戒惧啊。题跋孙伯睿所收藏的《绛帖》宋太宗搜求前代法帖,刻版后收藏在宫禁之中。大臣刚刚进入中书、枢密两府时,皇帝下诏赐给一部,称为官帖。丞相刘公沆镇守长沙时,把所赐官帖摹刻了两部,一部放在郡府,一部收藏在家中。从此法帖在世间盛行。如今被人看重的,是绛、潭二郡以及两刘、潘、赵四家所刻的共六本,除此之外都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了。然而追究它们的来源,也都不过是官帖的后代。官帖不可得到,次一等的只有绛帖最为接近。大概是因为它华美润泽、丰腴有肉,神采气韵动人,不像其他法帖那样枯瘦。这一本无疑是绛帖,而且纸墨都很旧,装潢也十分精致,确实值得珍藏。二十年来战乱接连不断,到处发生兵乱,士大夫家收藏的旧物几乎全都消失了;孙氏兄弟却能在分崩离析之后保存这部法帖,看来神物本来就有冥冥中的护佑。不过,这也可以看出孙家的遗泽能够长久而不泯。子子孙孙,还应永远珍藏它,不要忘记前人的玩赏爱好。题跋《脩禊帖》右军王羲之的《兰亭序》是古今共同珍视的法帖,刻入石中的版本不止一种,大体上应当以定武本最为优胜。然而世间流传的版本,常有肥瘦不同。宋代尤延之认为瘦本才是真正的定武本,王顺伯却主张肥本。两人都爱好古物、博雅多识,他们辨别古今石刻真伪,向来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可是对于定武一帖的看法却如此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孙氏收藏了这两个本子,一个属于瘦本,另一个稍微肥些。假使两位先生还在世,一定会彼此各有赞许。这一家应当继续珍藏它们;将来子孙中若有善于书法的人,应当把它们视为书法的种子。题跋《黄庭经》《黄庭经》中被认为是王氏父子所书的版本,都已经无法再见。宋代儒者评论说,其中小字而有残缺的,大概是永禅师所书;字稍大的,是吴通微所书;字稍长而瘦劲的,则是徐浩的笔迹。这幅帖被秘书监称赞为温润可爱,应当是世间的善本。只是,不知道它究竟出自永禅师的笔迹,还是吴通微、徐浩的作品呢?如果苏东坡、黄山谷等人复生,一定能够辨别出来。题跋《东方朔画赞》黄山谷说,《东方朔画赞》可能是吴通微所书;看它的用笔和结体,确实与吴通微的《黄庭外景经》极为相似。黄山谷是一代名家,评论这幅法帖尚且只说“怀疑”而不敢确定,后来的学者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跋赵文敏所临兰亭序前辈论逸少笔迹,真者当祖之,临者宜子之。既镌之石,而又摹临之者,其属犹近;继此葢逺矣。文敏所临本,岂属之近者非耶?然传之于世,真赝常相半。此本旧藏四明袁德平家,文敏与德平友善,故书以遗之。奉化陈士申,慈溪孙原道,皆德平姻家。子原道得之于士申,而士申得诸德平,前后相传不出他族,其为真迹无疑矣。原道与弟原理,皆善书,其必知所珍矣。题马元德伯仲诗后元德骑鲸上天六七年矣。平生诗词流落人间者,六丁取之,殆尽。独此三诗,犹为其弟鹤年所蓄。鹤年聨之为卷,且追书和荅之作,并题四韵于后。予得而观之,于是知二君之诗为足传矣。元德由进士起家,尝掾南台,宰定海,守奉化、昌国,皆有善政可纪。鹤年当武昌失守,奉母夫人避地镇江,母夫人下世,依元德居越。台省交荐其卓行,俱以禄不逮养,坚辞弗起。元德之政事,鹤年之高风,岂他人所可及哉?则其所作之在世,虽一诗律之微,亦宜传之永久而不废矣。昔东坡子由伯仲名德,葢天下,而后世以能诗称。予尝叹息之。然名德之重,故世珍其所作,葢理之固然。二君之诗,盍亦以是论之。倪仲权索予书,所作诗文题其后。予幼时好作诗文,而未得其要,毎一执笔,如痿者之欲行,瘖者之思语,不自知其力之弛而声之窒也。年逾弱冠,从乡先生柳翰林游,前后几十寒暑,始觉笔底如意,无前二者之病,然可指笑者亦多矣。今五十余岁而来四明,见先生所尝与游者曰倪君仲权,一笑相顾,年俱老大,而嗜好特未除,索予向时所作。予客处既久,旧稾俱已遗失,姑手书近和陶靖节诗辞数篇以寄,且戏之曰:「昔达观禅师在宋初,士大夫多以能诗善答称之。师笑曰:『解答诸方话,能言五字诗,二般俱好艺,只是见钱迟。』」仲权览予所寄,亦将指笑其缪耶?抑闵所学之无补也。
题米元晖烟雨图米元晖眼中阁烟雨,胸次有邱壑,故含毫和墨,即澄心堂纸,为此图。四明袁文清公居馆阁时所尝收蓄者也,后为郡人夏叔宜家所得。叔宜兄弟争相宝秘,毎袖以相夸。秦割十五城以求璧,而荆山之人则用之而抵鹊,岂非物以罕见为贵,世固无定情耶?文清久逺京国,厌饫富贵之余,思欲一覩家山而不可得。见夫画笥所有而收蓄之宜矣。叔宜兄弟居江山胜处,一开户牖,则千岩万壑不呼而登。几格其于是图,亦收蓄而宝秘之,如此何乃兼人之所好哉?
题文与可盘谷图文湖州以写竹名天下,而山水人物,世固未之覩。甲寅之秋,夏叔宜兄弟出其所作《盘谷图》相示,曰:“此葢湖州得意时笔也。”予为之把玩不释手。葢湖州胸次之高,足以冠絶天下;翰墨之妙,足以追配古人。去之四百余年,览此一图,尚足使人油然感动,如李愿初入盘谷,韩昌黎与酒作歌时也。此图系袁文清公家旧物,监定真迹无疑。
题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灵智妙心者也。心之妙,不可以语言传,而可以语言见。葢语言者,心之缘也。予观此经,其言简而要,融通而无尽。学者尊信而敬持之,庶几言之所及,即心之所缘,而悟心成佛,初无障碍矣。然诸佛已信而持之者也,学者今信而持之者也。惟众生类,贪恋生死,飘流诸趣,未信而未持。因焚香三拜,篆此一通,以寄象先。象先夙有护法闵俗之慈,倘即是所书转施而普告之,则诸佛、学者以至一切众生,皆得以无为法,罔有差别,而所谓毗卢海藏,葢自象先启之矣。
题栖道人书华严经赞宋初有栖道人者,尝闵世俗之迫隘,手书《华严经》十万偈于方册,觉范禅师为作此文赞之。其发扬栖公之精进,可谓无遗蕴矣。玉庭老师闵世之心,有不在栖公下,而诵持是经之夙智通力,又非但书写之专勤而已。然世无大手笔如觉范者为之称赞,予故篆其所以赞栖公者,留镇育王山中。葢欲世之君子观乎是文,则知玉庭之尽心于四种无碍,而所谓愿力之猛利,心思之精特举,无异于觉范之所陈矣。使觉范而在,亦必以予为知言。
题竹窗诗卷香严闲禅师参道于沩山,久而不契,归庵南阳,遂击竹而有悟。朽石师之有取,于是竹得非慕闲之道?见竹如见其人,与题咏诸公乃多指白太傅竹窗诗为説,曾无一语及本宗事。此君有知,当不听受矣。予至慈济,方与大年议论及此,忽见冰霜面目,凛凛窗牖间,而高标拔俗,充然有抱道者气象,相视一笑,疑其为朽石后身也。
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二
译题跋赵文敏临摹《兰亭序》前辈评论王逸少的笔迹说,真迹应当以它为宗本,临本则应当以它为子孙。既然刻入石中,又从石刻摹临出来的,血缘还算接近;再往后传就大概远了。赵文敏所临的本子,难道不是属于血缘较近的一类吗?不过,流传于世的本子,真迹和赝品往往各占一半。这一本旧时收藏在四明袁德平家中,赵文敏与德平交情友善,所以写给他作为赠品。奉化陈士申、慈溪孙原道,都是德平的姻亲。孙原道从士申那里得到它,士申又从德平那里得到它,前后相传始终没有流出其他家族,因此毫无疑问是真迹。原道和他的弟弟原理都擅长书法,他们一定知道珍惜它。题马元德兄弟诗后 元德骑鲸升天已经六七年了。他平生流落人间的诗词,被六丁神将取走,几乎已经没有了。唯独这三首诗,还被他的弟弟鹤年收藏着。鹤年把它们联缀成卷,又追写了唱和之作,并在后面题写四韵诗。我得到它并观看之后,这才知道两位先生的诗足以流传。元德由进士起家,曾任南台属官,做过定海县令、奉化州守、昌国州守,都有善政值得记载。鹤年在武昌失守时,奉母亲躲避到镇江;母亲去世后,依靠元德住在越地。台省官员交相推荐他的卓异品行,但都因为俸禄不足以奉养母亲而坚决推辞,不肯出仕。元德的政绩、鹤年的高尚风节,哪里是其他人可以比得上的呢?那么,他们的作品流传于世,即使只是一首格律诗这样微小的东西,也应该永久流传而不废弃。过去苏东坡、苏子由兄弟的声名和德行闻名天下,后世又以能诗称道他们。我曾为此感叹。然而正因为声名德行厚重,所以世人珍爱他们的作品,这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两位先生的诗,为什么不也这样评说呢?倪仲权请求我书写,在他所作的诗文后题字。我年轻时喜欢写诗作文,却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每次一拿起笔,就像瘫痪的人想要行走、哑巴想要说话一样,自己不知道力量已经松弛、声音已经阻滞。二十岁以后,我跟随乡里的先生柳翰林交游,前后几十个寒暑,才渐渐觉得笔下能够随心所欲,没有了先前那两种毛病;然而仍有很多地方足以被人指点嘲笑。如今我五十多岁来到四明,见到柳先生曾经交游的人中有一位倪仲权,一见面相视一笑,我们都已年老,却唯独没有去掉这种爱好。他请求我拿出从前所作的诗文。我客居这里已经很久,旧稿都遗失了,只好亲笔抄写近来和陶靖节诗的几篇辞章寄给他,并且戏说道:“从前宋初有位达观禅师,士大夫大多称赞他能作诗、善于应答。禅师笑着说:‘能够回答各方的禅语,能够说五言诗,这两样都是好技艺,只是见到钱财太迟。’”仲权看了我寄去的东西,不知也会不会指着我的荒谬发笑,还是会怜悯我的所学没有实际用处呢?题米元晖《烟雨图》米元晖眼中有楼阁烟雨,胸中有山川丘壑,所以一落笔调墨,即使使用澄心堂纸,也能画成这样的图。这是四明袁文清公在馆阁任职时曾经收藏的,后来被郡人夏叔宜家得到。叔宜兄弟争相把它当作珍宝秘藏,常常把它藏在衣袖中互相夸耀。秦国愿意割让十五座城来求取和氏璧,而荆山人却把璧拿来撞击鹊鸟,难道不是物品因稀少而显得珍贵,世间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价值标准吗?袁文清公长久远离京城,享尽富贵之后,想要看一眼家乡的山,却不可得。看到画箱中有这样的画而收藏它,是很合适的。叔宜兄弟居住在山水胜景之处,一打开门窗,千岩万壑自然就映入眼帘。几案上已经有了这幅图,却还要像这样收藏珍藏,为什么反而要兼有他人的爱好呢?题文与可《盘谷图》文湖州因画竹而闻名天下,至于山水人物画,世上本来没有人见过。甲寅年秋天,夏叔宜兄弟拿出他们所收藏的《盘谷图》给我看,说:“这大概是湖州得意时所作的。”我于是把玩不忍放手。文湖州胸襟境界高远,足以冠绝天下;他的翰墨精妙,足以追配古人。相隔四百多年,观赏这一幅图,仍然足以使人油然而生感动,就像李愿刚进入盘谷、韩昌黎与他饮酒作歌时一样。这幅图是袁文清公家旧藏,鉴定为真迹无疑。题《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的是灵明智慧的妙心。心的玄妙不能用语言传达,却可以通过语言显现,因为语言就是心所缘的境界。我看这部经,语言简约而切要,融会贯通而无穷无尽。学佛者尊崇、信奉并恭敬持诵它,或许就能使语言所达到的地方,正是心所缘的地方,从而悟得本心、成就佛果,一开始便没有障碍。然而诸佛已经信奉并受持它,学者如今也信奉并受持它;只有众生一类贪恋生死,漂流于六道,没有信奉,也没有受持。因此我焚香三拜,篆写这一通经文,寄给象先。象先一向有护持佛法、怜悯世俗的慈悲心,如果把这份书写的经文转送出去,广泛宣告众人,那么诸佛、学者乃至一切众生,都可以凭借无为之法而没有差别;所谓毗卢海藏,大概就要从象先这里开启了。题栖道人书写《华严经赞》宋初有一位栖道人,曾怜悯世俗之人的见识狭隘,亲手把《华严经》十万偈写成方册,觉范禅师为此作了这篇文章加以赞颂。其中发扬栖公精进不懈的精神,可以说没有遗漏。玉庭老师怜悯世人的心,并不在栖公之下;而他诵持此经所具有的宿世智慧和神通力量,也不只是专心书写所能比的。然而世上没有像觉范这样的大手笔为他作赞,所以我把觉范赞颂栖公的缘由篆写下来,留在育王山中镇护。大概是想让世上的君子看到这篇文章,就知道玉庭对于四种无碍已经竭尽心力,而所谓愿力的猛烈锐利、心思的精纯特出,也与觉范所陈述的没有不同。假如觉范还在世,也一定会认为我的话说得知心。题《竹窗诗卷》香严闲禅师在沩山参究佛道,久久不能契悟,回到南阳的庵中,后来因击竹而有所觉悟。朽石禅师有所取法于此,那么这幅竹子难道不是仰慕闲禅师的道行吗?看见竹子就像看见其人,然而题咏的诸公大多只引用白太傅《竹窗诗》来谈论,竟没有一句涉及本宗的事情。这位竹子如果有知,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我来到慈济,正在和大年谈论这件事,忽然看见窗间竹子显出冰霜般的面目,凛然挺立;它的高尚气标超拔尘俗,充满了有道之人的气象。我与大年相视一笑,怀疑它就是朽石禅师的后身。《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