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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五峰集(元李孝光)二

五峰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 段

萧山县公署记防稽属县萧山,汉余暨也。吴曰永兴,唐始以山名萧山。土地陋,故宋都吴时以比壮县。淳祐中,令髙厯大起居治,作堂曰翠帘。自厯至今,百有余岁,风雨飘摇,墉屋挠缺,吏失威重,民慢勿庄。至元五年,居延崔侯嘉讷为县尹,中诚病之,未敢以为功,乃务先利安斯民,恩勤顾省视如其家。民滋信尹,防是嵗大熟,赋平人和,进其耆艾而告之,将作居治,皆应曰:“我且率子弟以供凡役。”于是鸠工度材,因其故制而拓之。隆之相地卑湿,增髙其址,乃作防事,次宾幕,次吏舍,度其南作谯楼,置鼓,又少南作观化之亭,以居察民之所好恶。凡役皆次第以成,而侯且代去。县尹李侯守其政如崔侯,适主簿刘君伯焕至,共踵成之,益使为丹艧涂塈,砥甓树垣,植松栢于庭。至是,民思尹而曰:“我见诸吏赋功未有不渔民,而侯于是役不以病我,其意常恐伤我此徳。”厚宜报,乃谋树刻石。余以为善保民者,其民思报之,保民者仁民也。自崔侯之去今五年矣,民犹不能忘,而将报其徳。噫!崔侯庻几知保民矣。夫令受民于上,不难于治民,而诚仁民之为难。治民者固多为之防严,为之制,以禁其邪僻之行,伐其慆淫之思,期无犯刑止耳。仁民异于是,寒徃衣之,饥徃食之,无以为居舍之,又唯忧其或坠于恶道之徳,以絶其诡行,飬其仁以易其邪思,习之礼以消其异习,朝妪夕煦,若顾赤子。故民亦以为上常仁我,而未尝厉我,父母视其上而不怨,由保民也。观于豳风之诗,其曰:“八月载绩,载▯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又曰:“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以报衣也。”其曰:“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以报饮食也。”其曰:“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糓,以报居室也。”其所为报劳于趋工,非有驱廹狥戒之者,上以此仁之,下以此报之,若初无所事,而其效自至。呜呼!仁哉,此。其于治民者,殆有间矣。今不肖不知虑此,既不能保,又不能治。甚者,愚其民以自殖,不得所欲,则下苛政以厉之,民且仇之。今民思我,尹果遵何徳而至是?吾故曰:崔侯庻知保民者矣。

始入雁山观石梁记予家距雁山五里,近四方客游者或舍止吾家。吾嵗率三四至山中,每一至常如遇故人。万里外,泰定元年冬十一月,予与客张子约、陈叔夏复来。他日,从小笋用自愒,昼为糇粮食给,夕则舍顿,牀敷恒衡于吾心而莫得纵,于是尽屏去之,独从家僮两持衾裯杖履。冬日妍燠,黄叶布地。客行望见山北口立石髧然,如浮屠氏腰隆起,若世之游方僧自襆被者,客辴然而笑。时落日正射东南山,山气尽紫,鸟相呼如妇人入宿。石梁石梁防起地上,如大梯倚屋檐端。檐下入空洞中,可容千人。地上石脚空嵌,类腐木根。檐端有小树长尺许,倒挂絶壁上,叶着霜正红,始见谓是踯躅花,絶可爱。梁下有寺,寺僧具煮茶醅酒,客主俱醉。月已没,白云西来如流水,风吹橡栗堕瓦上,转射岩下小屋,从瓴中出撃地上积叶,铿镗宛转,殆非世间金石音。灯下相顾苍然无语。夜将半,设两榻对卧。子约沾醉,比晓犹呼其门生,不知岩下宿也。

译《萧山县公署记》。会稽所属的县是萧山,汉代称余暨。吴代称永兴,唐代才以山名改称萧山。这里土地贫瘠,所以宋代都城在吴地时,把它与壮县相比。淳祐年间,县令高历大力兴修县治,建堂取名“翠帘”。从高历到现在已有一百多年,风雨侵袭,城墙房屋倾斜残缺,官吏失去威严,百姓怠慢而不庄重。至元五年,居延人崔嘉讷侯任县尹,内心很为此忧虑,却不敢把修治当作自己的功劳,于是首先致力于使百姓获利安定,勤恳地关怀他们,巡视察看如同对待自己的家。百姓渐渐信服县尹,恰逢这一年大丰收,赋税公平,人民和睦;县尹召集老人告诉他们将要修建县治,大家都回答说:“我们将率领子弟来承担一切劳役。”于是召集工匠、估量材料,按照原有制度加以扩建。由于地势低洼潮湿,便加高地基,又建造县衙公事房,接着建宾客幕府,再建吏舍;量度南面,修筑谯楼,设置鼓;再向南稍远处建“观化亭”,用来居高察看百姓的好恶。各种劳役都依次完成,而崔侯将要调任离去。县尹李侯继续按照崔侯的政务办理,恰好主簿刘伯焕到任,二人共同接续完成工程,又增添了丹漆、涂饰,磨砺砖石、修筑墙垣,在庭院中栽种松柏。到这时,百姓思念县尹,说:“我看见各位官吏征发劳役,没有不搜刮百姓的;唯独侯爷办理这项工程,不使我们困苦,他的心意总是担心伤害我们。这样的德行……” 这种恩德理应厚重地报答,于是大家商议立碑刻石。我认为,善于保全民众的人,百姓就会思念并想报答他;保全民众,就是仁爱民众。崔侯离任至今已经五年,百姓仍不能忘记他,还要报答他的恩德。唉,崔侯差不多懂得如何保全民众了。县令从上级接受百姓,并不难于治理百姓,真正做到仁爱百姓才难。治理百姓的人,固然多半为他们设置防范、制定法令,以禁止邪僻的行为,打消放纵淫逸的念头,只求他们不触犯刑法而已。仁爱百姓却不是这样:天冷便给他们衣服,饥饿便给他们食物,没有住房便给他们房舍;还总是担心他们或许会坠入恶道,于是断绝他们的诡诈行为,培养仁心来改变邪念,教习礼仪来消除异俗,早晚温存抚育,如同照看婴儿。所以百姓也认为上级常常仁爱我,而从未严厉伤害我,像对待父母一样看待上级而不怨恨,这就是因为保全民众。看《豳风》的诗,其中说:“八月开始纺织,织黑的,织黄的;我染的朱红非常鲜明,给公子做衣裳。”又说:“取来那些狐狸,给公子做皮衣,用来报答他给衣服的恩德。”还说:“登上那公堂,举起那犀牛角杯,用来报答他的饮食供养。”又说:“早晨进城操办宫室的工程,白天你们割取茅草,夜晚你们搓绳子,赶快登上屋顶修整;开始播种百谷,用来报答他给我们居室的恩德。” 他们报答劳作,积极趋赴工程,并不是有人驱迫、督责他们;上面用仁爱对待他们,下面用这种方式报答上面,好像起初并没有特意做什么,而效果自然就达到了。唉,这就是仁爱啊!它与治理百姓相比,大概有很大的不同。如今那些不肖之人不知道考虑这些,既不能保全民众,也不能治理民众。更严重的,还愚弄百姓来使自己发财;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施行苛政来虐待他们,百姓便会仇恨他。现在百姓思念我,崔侯究竟遵循了什么德行才达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说:崔侯大概懂得保全民众了。《初入雁山观石梁记》。我家距离雁山五里,四方来游览的客人有时会住宿在我家。我每年总要到山中三四次,每次到那里都常常像遇见老朋友一样。泰定元年冬十一月,来自万里之外的客人张子约、陈叔夏又同我前来。前一天,我们跟随小笋用来自娱;白天准备好干粮,晚上住宿停留,床铺一直牵挂在心而不能放开,于是把这些都完全抛开,只带两个家僮,各自拿着被褥、床帐和杖履。冬日晴暖,黄叶铺满地面。客人远远望见山北口立着一块奇石,头部蓬乱,像佛教徒腰部隆起,又像世间云游僧人背着包袱;客人忍不住大笑。当时落日正照着东南的山,山气全都变成紫色,鸟儿互相呼唤,仿佛妇女叫人住宿。石梁石梁,从地面突起,好像大梯子倚在屋檐顶端。檐下进入空洞中,可以容纳千人。地面上石脚空陷嵌连,像腐木的根。檐端有一棵小树,长约一尺,倒挂在绝壁上,叶子经霜正红;起初看见,以为是踯躅花,美丽可爱。石梁下有寺,寺僧准备了煮茶和醅酒,客人与主人都醉了。月亮已经落下,白云从西边如流水般涌来;风吹橡栗落到瓦上,又滚射到岩下小屋,从瓦沟中出来,撞击地面上积叶,声音铿锵回旋,几乎不是人世间金石发出的声音。灯下彼此相看,面色苍然无语。夜将近半,铺设两张床相对而卧。张子约醉意很深,到天快亮时还呼喊他的门生,不知道自己住在岩下。

游灵峰洞记自石梁南出五百步,折而西行,过谢公岭。岭东居人多谢姓,故名。或曰地旧属临海郡,谢灵运为临海开山,适至此,人因以名之。既渡,缘涧南石路,欲登观罗汉洞。于篁竹窥见水西大石壁下有谷,若▯槖。子约曰:「譆!此或一竒也,不可失。」呼家僮扶过涧入谷中,见谷中石崭然下垂,如悬户;卷然中抱,如壊壁。坐其下而啸,如语瓮盎中。居顷,有人语声渐近,则吾家弟思诚子防与诸生也。因皆屏从者,从洞下入寺。未至,见道傍有石潭,方丈而深,莫可测。仰视潭南上有山,孤起如偃芝;北上有山,离立平地上,如骈笋。稍入,始见两大石相倚,如合掌入天,数千丈。从合掌根入,两傍植石栏,直上千步,乃至掌中。望见山嶨中青天如悬一片氷,旁设大士一罗汉十八,设应真像。悬崖上五百,然皆为人缘取持去,空遗土座如燕巢栖崖上。岩罅泉水下滴,唧唧如秋雨鸣屋檐间,令人大呼。呼声绕洞中不即出,泉坠半未至于地,为声所轧,则飘吹衣冠,草木尽湿。家僮戏驰石栏中,脚顿道上石,渊渊作鼓声。既下出,家僮守橐者私自更守,窃登之。顾见主者皆已下,即撃罗汉绳状,傍小钟,钟声奔谷中如鸾凤行,鸣半天上。倚杕聼不可去,忆吾儿时从先君子来,列胡状坐客洞隂,令侍者先登,杂吹笙箫,击悬磬,众音缥缈铿锽,飘飘客新从他县来,或骇愕不敢上,因大笑以为乐。俛仰隔世,凄然久之。凡山寺僧皆为羙名拟之,若龙虎麒麟莲花芝草之属,皆不录。录尤胜者,谷中恒有云气。是日又欲雨,山木黯然,户牖黝黒。因呼守橐者持槖中笔砚就屋上亭修逰事,所舍亭曰「防不足」,盖取昔人山前向见白头翁自道此山防不足者,诗云。

暮入灵岩记出灵峰院,偶坐涧水南。客有言:“雁山信多竒,然岂复有过于此者?”予为言:“山之峭刻瑰诡,莫若灵峰;雄壮浑厐,莫若灵岩。峰言鋭,岩言大也。”余适小疲,倚大树坐,甚恬。客闻灵岩,急欲徃,即起促,不得休。前是一日行五里輙止,舍是日防已暮。顷刻驰十里到寺,天正曛黑。及阶举头,见巨石孤立如人之俯。月出正悬东南角,星象累累下垂四旁。客胁息不可上,如游鱼噞喁,以身为浮防,在灏气上也。入坐佛宫南阶上,正视见其面,进升堂,倚石夹室,则旁睨其脇。夜分又数数开南牖视之,月欲堕未堕,夜色如霜雪。诸峰相向立,俨然三四老翁衣冠而偶语。独西南一柱白而长身者也。明日粥后,由昌上人房下过涧,得小石岭,可五六百歩上。观所谓龙鼻水,山半横石作鳞甲状,防入石中,独见其脊从西南石峡中绕出,数十丈势尽乃垂入谷中,作悬鼻。疑是石髓积嵗月化为石,故独此鼻如瓠大,乃绀碧腻滑异他石。鼻端泉时时一下滴。谷石涧西有立石,长三千丈,如卓笔,曰卓笔峰。峰傍流泉堕入涧中,亦三千丈,曰小龙湫。稍西飞泉涌出石罅,直上指尺许,曰剑峰泉。寺以岩名,岩又以佛宫北大石障独髙且大,絶顶正平如涂丹垩,是为平霞障。诸峰皆牵连在障傍,其大石如树旗,居障左臂,曰展旗;其大柱居障右臂,曰天柱。龙鼻水又在障右脇间,小龙湫、卓笔峰、剑峰泉当居脇中。

灵岩二竒记僧言:山有二竒。其一由障左臂,架栈道至旗半,有石穴,下窥穴中,别有平土,类人间土田,一一具沟塍畎浍,以小石下撃,如转鸣瓮中。其一由障右脇旁,令人百计牵挽上悬崖,上有石室。室南有小径,沿径两旁皆麦门冬草,如人手植,路平熟数里,若日有人徃来者。絶端有洼石,洼中泉冬暖如汤。僧乃言:昔有罗汉常浴是泉,故石上有平偃迹,石室则其愒息地也。予与客相顾,窃笑恶其言渉于怪,然犹记之。他日身至其地,可一一推而知也。岂真有隐者居之,如木客之类?宋英宗时,有居人行湫水上,见老父手弄药一丸,大如橡栗,语之曰:「尔为我持此献天子。」忽复不见。诣郡言状,郡驿上之。天子遣中使持香来,于是雁山名始在天下。老父岂董五经之徒,能先知云?

译《游灵峰洞记》。从石梁向南走五百步,转向西行,经过谢公岭。山岭东面居民多姓谢,所以得名。有人说,这里过去属于临海郡,谢灵运任临海太守时开辟山路,正好到过这里,人们因此用他的名字命名。渡过之后,沿着山涧南面的石路,想登山观看罗汉洞。在篁竹间窥见水西大石壁下面有一道谷,像一个囊袋。张子约说:“啊!这里或许有奇景,不可错过。”便叫家僮扶我们渡过山涧进入谷中。看见谷中石壁陡峭下垂,像悬挂的门户;中间向内卷抱,像毁坏的墙壁。坐在下面长啸,声音像在大瓮中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的说话声渐渐传近,原来是我弟弟思诚、子防和各位学生。于是大家都屏退随从,从洞下进入寺院。还没到寺院,见道路旁有石潭,方圆一丈而且很深,无法测量。抬头看潭南面上方的山,孤峰突起,像倒伏的灵芝;北面上方的山,分开耸立在平地上,像并列的竹笋。再往里走,才看见两块大石互相倚靠,像合掌直插天空,高达数千丈。从合掌的根部进入,两旁设有石栏,直上千步,才到掌中。望见山凹中的青天,像悬着一片冰;旁边供设大士一尊、罗汉十八尊以及应真像。悬崖上原有五百尊像,但都被人攀援取走,只留下泥土做的座子,像燕巢一样栖在崖上。岩石缝隙中的泉水向下滴落,唧唧作响,像秋雨敲打屋檐,使人忍不住大声呼喊。呼声在洞中回绕,不能立即传出去;泉水滴到半空还未落地,就被声音冲击得飘散,吹湿衣帽,草木全都湿了。家僮在石栏间嬉戏奔跑,脚跺在道路石上,发出深沉如鼓的声音。下山出来后,看守行囊的家僮私自换了别人看守,偷偷登上去。回头看见主人们都已经下山,便敲击罗汉像旁悬挂的绳索,又敲小钟;钟声奔入谷中,像鸾凤飞行,响彻半空。他倚着手杖听着,久久不肯离去;想起我小时候跟随先父来这里,宾客排列着坐在洞的北面,叫侍者先登上去,交杂吹奏笙箫,敲击悬磬,众声缥缈铿锵,飘然如同刚从别县来的客人;有的人惊骇不敢上去,于是大家大笑取乐。俯仰之间已隔了一世,悲凄了很久。凡是山寺的僧人,都给景物拟定美名,如龙虎、麒麟、莲花、芝草一类,全都不记录。记录最奇胜的:谷中常有云气。当天又将下雨,山木昏暗,门窗幽黑。于是叫看守行囊的人拿出囊中的笔砚,到屋顶的亭子里记述游览之事;亭子名为“防不足”,大概取自昔人在山前遇见白头翁、听他自称此山“防不足”的诗句。《暮入灵岩记》。走出灵峰院,偶然坐在山涧南边。有客人说:“雁山确实有很多奇景,但难道还有超过这里的吗?”我对他说:“山势峭拔奇诡,没有比得上灵峰的;雄伟壮阔、浑厚庞大,没有比得上灵岩的。说峰,是说它锐利;说岩,是说它广大。”我正好有些疲倦,倚着大树坐下,十分安适。客人听说灵岩,急切地想去,立即起身催促,不能休息。前一天走五里就停下,除此之外这一天已经天晚了。片刻间奔驰十里到达寺院,天正昏黑。到了台阶前抬头,看见巨石孤立,像人俯身。月亮刚刚悬在东南角,星星密密麻麻,仿佛从四周垂下。客人屏住呼吸不敢上去,像游鱼张口喘息,仿佛身处浩荡云气之上。进入佛殿,坐在南阶上,正面看见它的面容;登上堂去,倚在石头夹成的房间里,便从侧面看见它的胁部。半夜又多次打开南窗看它,月亮将落未落,夜色如霜雪。群峰相对而立,俨然是三四位穿戴衣冠、相互低语的老人。唯独西南面有一根又白又长的石柱。第二天吃粥后,从昌上人的房间下方经过,渡过山涧,得到一座小石岭,大约可登五六百步。观看所谓的龙鼻水:山腰的横石呈鳞甲状,仿佛潜入石中,只见它的脊背从西南石峡中蜿蜒而出,延伸数十丈,势尽后垂入谷中,形成悬空的鼻子。我怀疑这是石髓经过多年积聚而化成的石头,所以只有这只“鼻子”像葫芦一样大,而且呈深青碧色,细腻光滑,与其他石头不同。鼻端的泉水不时滴落一滴。山谷石涧西面有一块立石,长三千丈,像竖立的毛笔,名叫卓笔峰。峰旁的流泉落入涧中,也有三千丈,名叫小龙湫。稍向西有飞泉从石缝中涌出,直上约一尺,名叫剑峰泉。寺因灵岩得名,灵岩又因佛殿北面有一块独高而且巨大的石障得名;石障顶端平整,像涂过丹红白垩,这就是平霞障。各座山峰都牵连在石障旁边;其中大石头像树立的旗帜,位于石障左臂,叫展旗;大石柱位于石障右臂,叫天柱。龙鼻水又在石障右胁之间,小龙湫、卓笔峰、剑峰泉应当位于右胁之中。《灵岩二奇记》。僧人说:山中有两处奇景。第一处,从石障左臂架设栈道到展旗峰半腰,有一个石洞;向下看洞中,另有一片平坦土地,像人间的田地,沟、垄、畎、浍一一具备。用小石头往下敲,声音像在瓮中回旋。第二处,从石障右胁旁边,必须想尽办法牵拉攀援才能登上悬崖,崖上有石室。石室南面有小路,沿路两旁都是麦门冬草,像有人栽种;道路平整,延续数里,仿佛每天都有人往来。尽头有一块凹石,凹处的泉水冬天温暖如汤。僧人于是说:从前有罗汉常常在这泉中沐浴,所以石上有平坦的躺卧痕迹;石室就是他休息的地方。我和客人相互看着,暗自发笑,嫌他说得近于怪诞,但仍把这些记下来。以后亲自到那里,便可以一一推究知道。难道真有隐士居住其中,像木客一类吗?宋英宗时,有居民行走在湫水上,见一位老人手里玩弄一枚药丸,像橡栗那么大,对他说:“你替我把它献给天子。”忽然又不见了。居民到郡里说明情况,郡里用驿站上报。天子派中使带着香来,从此雁山的名声才传遍天下。那位老人难道是董五经一类的人,能够预先知道吗?

访钦禅师过马鞍岭记夜宿天柱下寺,水英二上人来坐,与之语,不悖其师者也,颇能言。钦禅师修浮屠氏之法,居退让之节,知止足之义。予久不见钦,因二人者谢之。两客怪而问之:「子平生名不喜其法,而窃私其人,胡谓也?」余谓客:「今众子百家,皆不能抗仲尼氏之道,而异端独遗其二焉,曰佛与老而已矣。为佛之説,又有二焉,曰大乗小乘。乘犹言道也,或为其大者,或为其小者。凡为果报祸福轮廻之说皆其道之所谓小者。为其大者,固已讥笑之。所谓为其大者,曰吾将以求吾心也,吾将以见吾性也。然恒过于中而弗趋于常,泥于体而不适于用,视儒者之有父子君臣夫妇昆弟也,輙讪而卑之。然其处斯世也,非儒之力,则不能一息居也。其讪而卑我者,又其徒之不能尽其师之道者也。彼有能尽其师之道,常頼吾之有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也,则不为强者之所暴,贪者之所攘,然后去之穷山大谷,取其人之枯槁顦顇不适于用而为世之所弃者,以为之徒而教以其师之説。舍茨而不以宫,衣麻而不以丝,食麦与菽而无以膏酪鱼牲。其言曰:『修吾法者,其为宫室土田衣服膏酪无以异于人,是自成其心也。』故其有宫室土田衣服膏酪,则其徒之不肖悖其师之意,假为祸福之説以劝愚民也。今使周公孔子之居是也,亦将修其礼乐政教以扶树君臣父子夫妇之道而已。彼枯槁顦顇不适于用,为世之所弃,去之穷山大谷以修其师之道,则亦莫之制也。今名为浮屠氏,废其法不用,然而为儒者不能尽其道,则亦何以异于是?而钦独善守其师之法,而又能自为其道之大者,亦可尚矣。」于是客咸愿一见其为人,去从院南登小山,复折入西南,过小溪百歩许,至柏庵,问钦,适徃延恩院未归,惟有一僮居户下,遂南去谷口,与持橐者防,南过马鞍岭,借宿山人家,山人。姓金氏。

大龙湫记大徳七年秋八月,予尝从老先生来观大龙湫。苦雨积日,夜是日大风起西北,始见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闻大声转出谷中,从者心掉。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歩,乃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歩,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谽谺,犹蟹两螯,时一动摇。行者兀兀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水从天上堕,地不挂着四壁,或盘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东岩趾有诺讵那庵,相去五六歩,山风横射,水飞着人,走入庵避。余沬迸入屋,犹如暴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鼓也。人相持语,但见口张不闻作声,则相顾大笑。先生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是后予一歳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上,渐闻有水声,乃缘石矼下出乱石间,始见瀑布垂勃勃如苍烟,乍大乍小,鸣渐壮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石间无秋毫土气,产木宜瘠黑,反碧滑如翠羽鳬毛。潭中有斑鱼卄余头,闻转石声,洋洋逺去,闲暇囘缓如避世士然。家僮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一倍,不可复得。瓶乃觧衣脱帽着石上,相持扼掔欲争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数十,闻呼声皆自惊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久之,行出瑞鹿院前,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老先生谓南山公也。

宿能仁寺东庵记雁山西南一峰絶髙,下视众大山,犹当是大父行。舟行南海,月余望见直西北有物,如髙髻乱髪,才一握大,倚为指南。又其上常有云气,居人不呼某山,而呼曰常云。傍出二里有能仁院,院亦名常云。予与客从大龙湫出,欲宿院中,度已夜,遂从山人家宿。迟明,浩上人闻吾当至,山中来迎,舍东庵。庵行公营以归,老殁今三年,其徒义上人、秀上人居之,设粥茗酒醴,且止予宿。日正亭午,犹可去,忻然许之,遂弛担焉。是行也,察于为佛者得三人焉。钦能尽其道者也,秀与义能不悖其师之道者也。

译《访钦禅师过马鞍岭记》。夜里住在天柱山下的寺院,水英、二位上人来陪坐。我同他们交谈,他们都不违背自己的老师,而且很能言谈。钦禅师修行浮屠氏的教法,安守谦退礼让的节操,懂得知足知止的道理。我很久没有见到钦禅师了,于是借这两个人向他致意。两位客人感到奇怪,问我:“您一生都声称不喜欢这种教法,却私下敬重这些人,这是什么缘故?”我对客人说:“如今诸子百家,没有一家能够抗衡仲尼氏的学说,只有两种异端流传至今,就是佛教和道教。佛教的学说又有大小二乘,‘乘’就像说道路一样,有人修行大乘,有人修行小乘。凡是讲果报、祸福、轮回的,都是他们所谓的小乘。修行大乘的人,本来就讥笑这些说法。所谓修行大乘,是说:‘我要用它来求得自己的本心,我要用它来见到自己的本性。’然而他们常常超越中道而不趋向常理,拘泥于本体而不切合实际;看见儒者有父子、君臣、夫妇、兄弟的关系,便总是讥讽并鄙视它。然而他们处在这个世上,如果没有儒家的力量,就连片刻也不能安居。他们讥讽并鄙视儒家,是因为他们的门徒不能完全实行老师的道理。假如他们能够完全实行老师的道理,平时又仰赖我们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关系,使他们不被强暴者欺凌、不被贪婪者掠夺,那么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前往穷山大谷,把那些憔悴枯槁、不能任用、被世人抛弃的人收为门徒,教给他们老师的学说。” 他们住茅屋而不建宫室,穿麻衣而不穿丝绸,吃麦子和豆类,不用油脂、奶酪、鱼和牲畜肉。他们说:‘修行我的教法的人,如果在宫室、田地、衣服、油脂和奶酪方面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就是自行败坏自己的本心。’所以他们拥有宫室、田地、衣服、油脂和奶酪,是门徒中不肖之人违背老师的本意,假借祸福之说来诱导愚民。假使周公、孔子处在这种情形,也将修明礼乐、政教,来扶助树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常罢了。那些枯槁憔悴、不能任用、被世人遗弃的人,离开这里到穷山大谷中修行老师的道法,也没有谁能制止他们。如今名义上称作浮屠氏,却废弃自己的教法而不用;然而那些作为儒者的人不能完全实行儒道,又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钦禅师独自善于守持老师的教法,又能自行实践其中的大乘之道,也值得推崇。”于是客人都希望见见钦禅师的为人,便离开寺院,向南登上小山,又转向西南,经过小溪一百多步,到了柏庵,询问钦禅师,才知道他恰好去了延恩院,还没有回来,只有一个童子守在门下。于是向南走到谷口,和带着袋囊的人一起防守,向南越过马鞍岭,借宿在山人的家里。山人姓金。《大龙湫记》大德七年秋八月,我曾经跟随老先生来观赏大龙湫。连日苦于下雨,到了当天夜里,西北方向刮起大风,这才看见太阳出来。大龙湫的水正大,我们进入山谷还没有走到五里多,就听见巨大的声响从谷中转来,随从们心里发抖。远远望见西北方竖立着一块岩石,像一个俯身的人,又像一根大柱子。走过二百步,才变成两根相互倚立的石柱。再往前走一百多步,又像一座树立的大屏风,顶部凹凸不平,仿佛螃蟹的两只螯,不时摇动。行人战战兢兢,无法进去,只好转而沿着南山山脚走,稍稍向北回望,像一块树立的玉圭;又转向东面的山坳进入,便仰头看见大水从天上落下。水流在四壁之间没有依附,有时盘旋很久不落下,忽然迸落下来,像雷霆震响。东面山脚有诺讵那庵,相距五六步;山风横向吹来,飞溅的水打到人身上,大家跑进庵里躲避。飞溅的水沫冲进屋内,还像暴雨一样。走到瀑布下的大潭,轰隆声如同万人击鼓。人们互相拉扯着说话,只看见嘴巴张合,却听不见声音,于是相互对视,大笑起来。老先生说:“壮观啊!我走遍天下,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瀑布。”此后我每年有时去一次,到了九月、十月,水势总是收缩,不能像先前所见那样。今年冬天又遇到大旱,客人走到庵外的石桥上,渐渐听见水声,于是沿着石桥下到乱石之间,才看见瀑布垂落,旺盛地像苍烟一样;水势忽大忽小,鸣声渐渐变得雄壮而急促。水退去后,潭上的低洼岩石显露出来,岩石被激流冲击,反而红得像丹砂。石缝间连一丝泥土的气息都没有,所生的树木本应耐受瘠薄,却反而碧绿光滑,像翠鸟的羽毛和野鸭的毛。潭中有二十多条斑鱼,听到转动石块的声音,便悠然游远;它们闲适缓慢,像一个避开尘世的人。家僮正把大瓶放在石旁,仰头承接瀑布的水,水忽然舞动着冲向人,水势又增大了一倍,再也无法接到。于是便解衣脱帽放在石上,大家互相拉扯、扼腕,想争着接取瀑水,于是大声呼喊大笑。西南方的石壁上有几十只黄猿,听到呼喊声,全都惊慌骚动,攀拉崖边横倒的树木,牵连着向下窥视人,并发出啼叫。纵情观赏了很久,走出瑞鹿院前时,太阳已经落入苍黑的树林,地上堆满落叶;前行的人迷失了道路,只看见明月仍然宛如故人。老先生说,这是南山公。《宿能仁寺东庵记》雁山西南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向下俯视群山,简直像是众山的祖父。乘船行于南海时,一个多月都能望见正西北方有个东西,像高高的发髻和蓬乱的头发,大小不过一握,便把它作为辨认方向的标志。山上又常有云气,当地人不称它为某某山,而称作常云。旁边出去二里有能仁院,这座院也叫常云。我和客人从大龙湫出来,想住在院中,但估计已经到了夜里,便只好到山人家借宿。天刚亮,浩上人听说我将要到来,从山中出来迎接,把东庵让给我们住。东庵是行公营建后归于此处的,行公去世至今已有三年;他的徒弟义上人、秀上人住在那里,准备了粥、茶、酒和甜酒,并且挽留我住宿。太阳正当午,还来得及离开,我欣然答应,于是放下行李。这次出行,我考察修佛法的人,发现有三位值得称道:钦禅师能够完全实行他的道法,秀上人和义上人能够不违背他们老师的道法。

逰惠上人开西谷记灵峰去灵岩十里而近,中路有亭,名翠微,旁夹树两垣,路从垣间出,过涧行,绕北山麓,折而南,南有深谷,梁石过之,复折而西,入谷中,始见石林如犬牙,岩下佛寺曰净明,遇兵焚,其庐独遗壊屋数楹,残僧喜闭门而不喜迎客,徃徃过者不复知有寺,予方欲游而不得,其间是日至,自常云将入门,僧拒户不聼客入,即呼溪南居媪,隔户语僧云,是游山人,乃防去,拒门木入,弛担为午炊,吾儿及诸生疲极皆小偃息,陈生腹痛自煮药,家僮炊未熟,予将子约出南户,徘徊徃来,望屋上山,山围屋如城府,或累累然如蜂脾缀下而刳其中,淫淫然如燕果斜罥而剖其户,颔者罛者,仰者歕者,羃者讹者,伛者喙者,掉者俛而窥者,腾而上者,如人皆具耳目口鼻而无一相似,意此中当有大佳处耳,更着□从屋▯中出,上屋上山,行二十步,复得石桥过涧去,子约持杕撃草,又得石坛数方,皆古人作亭遗址,坛为阶二三级,或五六级,坛相距虽皆四五歩,毎一坛上辄见山如人腹脇背尻向背一一不同,复益上数步,草中寻见石阶八九转,一转皆六七级,两傍夹大石壁如行巷中,仰头见青天如曲池中绿水止而不波,泉滴两崖间如雪消作水建瓴下注谷中,大石上忽忆先子言,净明维摩石室旁有西谷,是惠上人所开絶佳,当是此地耳,今寺僧乃畏人知更作屋因相遮,以故从▯中出,不尔不见此竒特,书之庻无为僧所欺,恵字栁下工为五言诗云

雁宕山记客问:“山以雁名,胡谓也?”予为言:“长老相传,絶顶上有大湖,冬春雁过入南海,常栖止其中。居人以为名,湖水堕入防流谷口,为大龙湫。湖傍有比丘尼塔寺,一夕沉湖中,至今五百余歳,然犹遗余地败址,棠梨花数十百株,皆俨然成行列。土絶膏肥,种蹲鸱大如斗。长老又言,湖水渐淤为葑田,歳月浸久,彼湖皆化为腴土。十年前有僧来乞食,因言:‘吾于前年去雁湖傍,依大树缚屋,种莱菔菜蹲鸱,以为糇粮,独无所栖,愿乞金钱作屋。’予闻之,欣然止其宿,问道路何从入。僧具言:‘去从灵云寺南入山,时时过极险,挽牵悬藤偃木以过。日初出时上山,正中仅可到。山巅望见永嘉城下大江,如牵一线,白东靣海气苍苍如夜色。山上无膏烛,地炉中烧木叶苇竹,山鼠来与人相向坐,如狐狸大。无屋不可居也。’予爱其言,久欲登之。度持二日粮乃足,又向乞食僧已去,无茒舍釡灶赍具,当用肉糒糗麨杂器之属,不果徃。五六年前尝一至灵云寺,观所从入路,因徃至梅雨潭,潭上瀑水悬空数十丈,谷中风起,水吹着人,常蒙蒙如四五月间雾雨,亦一竒也。旁有邻寺三四区,曰古塔、寳冠、罗汉、石门。又有一寺在南山巅,与常云相望,路极高,曰飞泉,种种自作面势,皆可逰,独不大耳。

秋逰雁荡记比从天台来,入古东瓯郡境,上望见西南有山相向立,如两浮屠。逰者咸曰:“此雁山门户也。”益深入其阻,视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犹人有眉目。十八寺皆其肺腑也。僧言其祖自开雁山为诺讵罗,去游方时师悬语之曰:“若行四方,当值胜妙山水,起塔立寺,花名村,鸟名山,则其地也。”讵罗适行至山下,问田间老父:“父所居云何?”父曰:“芙蓉村。”又问山云何?曰:“雁山。”讵罗曰:“是吾师所语我者,吾于此乎老矣。”入过四十九盘,结屋谷底,面湫水以居。既殁,其徒弟子为立塔庙,是十八寺之萌芽也。讵罗首所开,正得其肺腑。今人言春游天台,秋游雁荡,此非言地势便利,其时独可游耳。雁山无土田桑枣,两山束涧水,人行尽日曲折在水中,又多篁竹,草长没人,春夏十日九雾,雨后行人不见前行人,时时遥相语。又马蜞毒物,善齧人,缘木叶草末,风动即着人,出血数升。独秋冬时,草木黄落,毒虫尽去,乃可入。至数百里山皆在目中,无秋毫蔽遮。然患游者匆匆,絶佳地恒逺在深谷中,不尽见也。古人云:“▯绊芒鞋行一月,彷佛见得皮肤耳。”非过言也。吕夷简、焦伯强、刘器之、王▯龄皆尝为大官,而能留连山谷中,尽发其胜,岂古人用此为陶写地耶?然名为游者众矣,壁间姓名一一为狐狸貒貉防尽,独此三四人者至今凛然有生气,何耶?其草多寒凉药,可用治疽痬滞下。其木多杉桧豫章。其兽多防狙豕,而无虎。其虫无蚊蚋,而有马蜞蜞,善齧人,以烧竹叶涂创,血立止。其居人不为稼穑,皆取给衣食于僧云。

译《游惠上人开西谷记》灵峰距离灵岩不到十里,中途有一座亭子,名叫翠微;亭旁夹着两道树木围成的墙,路从两墙之间穿出。经过山涧前行,绕到北山山麓,转向南面;南面有一条深谷,架着石梁可以通过,又转向西面进入谷中,这才看见石林像犬牙一样交错。岩石下有一座佛寺,名叫净明寺。它曾遭兵火焚烧,只有几间破屋残存;残存的僧人喜欢闭门,却不喜欢迎接客人,往往路过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有寺。我正想游览却无法进入,正好这一天从常云准备入门,僧人把门关着,拒绝听从客人入内。我便叫来住在溪南的老妇人,隔着门告诉僧人,说我们是游山的人,他才离开门前,推开门闩让我们进去。我们放下行李,准备午饭;我的儿子和诸位学生疲惫至极,都稍稍躺下休息,陈生腹痛,自己煎药。家僮饭还没有煮熟,我和子约从南门出去,来回徘徊,望着屋后的山。群山围绕房屋,如同城郭宫府;有的层层叠叠,像蜂巢的脾,下面连缀而下,中间挖空;有的绵延不断,像燕子衔着果实斜挂着,门洞被剖开;有的低头,有的张口,有的仰面,有的喷吐,有的覆盖,有的歪斜,有的弯腰,有的伸喙,有的摇动,有的俯身窥视,有的腾跃而上,仿佛人人都有耳目口鼻,却没有一处相同。我料想这里面一定有极好的景致。于是又穿过屋中,从屋顶登上山,走了二十步,又找到一座石桥,跨过山涧而去。子约拿着手杖敲打草丛,又找到几处方形石坛,都是古人建亭遗留下来的基址。石坛有两三级台阶,有的有五六级;石坛之间虽然都相距四五步,但每登上一坛,所见的山势都像人的腹部、肋部、背部、臀部,朝向和形态各不相同。再向上走几步,在草丛中找到八九转石阶,每一转都有六七级;两旁夹着大石壁,像走在巷子里。抬头看青天,像曲池中的绿水停着不动。泉水从两崖之间滴下,像雪融化成水,顺着倾斜的石槽注入谷中。在一块大石上,我忽然想起先父说过,净明寺维摩石室旁有西谷,是惠上人开辟的,景色极好,应当就是这里。如今寺里的僧人竟然害怕别人知道,又修建屋舍遮挡它,所以从窗户中出来;若不是这样,就看不见这种奇特的景观。把它记下来,或许可以避免受僧人欺骗。惠上人名下有‘柳下工’三字,曾作五言诗说:《雁宕山记》客人问:“山以雁为名,是什么缘故?”我回答说:“长老们相传,山顶上有一个大湖,冬春之间大雁飞过,进入南海,常常栖息在那里。当地人便以此为山名。湖水流下,进入防流谷口,形成大龙湫。湖边有比丘尼塔寺,一夜之间沉入湖中,至今已经五百多年,但仍然留下残余的地基和废址;棠梨树有几十棵到上百棵,都整齐地排列着。土壤极其肥沃,所种的蹲鸱大得像斗。长老又说,湖水逐渐淤塞,变成葑田;日子久了,整个湖都化成了肥沃的土地。十年前有个僧人来乞食,因而说:‘我在前一年到雁湖旁边,依着大树捆扎房屋,种萝卜、菜和蹲鸱,把它们作为粮食,只是没有栖身之处,希望乞求一些钱建屋。’我听了这话,欣然留他住宿,问他从哪条路进去。僧人详细说:‘从灵云寺南面入山,途中常常经过极其险峻的地方,要拉着悬藤、扶着倒木才能通过。太阳刚出来时上山,到了正午只能走到半山。站在山顶,可以望见永嘉城下的大江,细得像一条牵引的丝带;向东望,海面上的雾气苍苍茫茫,如同夜色。山上没有灯烛,只能在地炉中烧树叶和芦苇竹子;山鼠来同人相对而坐,大小像狐狸。没有房屋便无法居住。’ 我喜爱他所说的话,很久以来一直想登上那座山。我估计带够两天的粮食才足够,但那个乞食的僧人已经离开了;没有茅舍、锅灶和随身用具,还必须带肉、干粮、糗、麨以及各种器物,因此最终没有成行。五六年前我曾经到过一次灵云寺,观察了进山的道路,于是又前往梅雨潭。潭上瀑布悬在空中,高达几十丈;谷中风起时,水雾被吹到人身上,常常蒙蒙的,像四五月间的雾雨,也是一处奇景。旁边还有三四所相邻的寺院,名叫古塔、宝冠、罗汉、石门。又有一座寺院在南山山顶,与常云相对,山路极高,名叫飞泉;各处都自成形势,足以游览,只是规模不大。《秋游雁荡记》我最近从天台来,进入古代东瓯郡的境内,抬头望见西南方有两座相对而立的山峰,像两座浮屠。游人都说:“这里是雁山的门户。”越深入险阻之处,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就像人的眉目一样;十八座寺院则是它的肺腑。僧人说,他们的祖师开辟雁山时名叫诺讵罗,临行游方时,老师悬记告诉他说:“你如果行走四方,应当遇到胜妙的山水;如果那里可以起塔、建寺,以花命名村庄,以鸟命名山峰,那就是你应到的地方。”讵罗恰好走到山下,问田间的老人:“老人家居住的地方叫什么?”老人说:“芙蓉村。”又问山叫什么,老人说:“雁山。”讵罗说:“这就是我老师告诉我的地方,我将在这里终老。”他进入山中,经过四十九盘,在谷底搭屋居住,面向大龙湫。死后,他的徒弟和弟子为他建塔立庙,这就是十八座寺院的萌芽。诺讵罗最先开辟的地方,正处在雁山的腹地。如今人们说春天游天台、秋天游雁荡,并不是说地势便利,而是说只有这两个季节适合游览。雁山没有农田、桑树和枣树,两山夹束着涧水,人们整日行走,都在水中曲折前进;山中又多竹林,草长得能没过人的身体。春夏之际十天中有九天起雾,下雨后行人看不见前面的人,只能不时远远地互相应答。山中又有马蜞这种毒虫,善于咬人;它们沿着树叶和草梢爬行,风一吹就会附着到人身上,使人流出几升血。只有秋冬时节,草木枯黄凋落,毒虫全都离去,才可以进入。到了数百里之内,群山都能尽收眼底,没有一丝遮蔽。然而游人最怕匆匆而过,最好的地方常常远在深谷之中,不能全部看见。古人说:“紧紧绑着芒鞋走一个月,也仿佛只看见了山的表面。”这并不是夸张。吕夷简、焦伯强、刘器之、王龟龄都曾做过大官,却能够留连山谷之间,尽情发掘它的胜景,难道古人是把这里当作陶冶性情、抒发胸怀的地方吗?然而自称游览此地的人很多,石壁上的姓名一个个都被狐狸、貒、貉等动物磨灭殆尽,唯独这三四个人的姓名至今仍然凛然有生气,这是为什么呢?山中多寒凉药草,可以用来治疗疽疡和滞下。树木多为杉、桧、豫章。野兽多为猿、狙、猪,没有老虎。虫类没有蚊蚋,却有马蜞;马蜞善于咬人,用烧过的竹叶涂在伤口上,血立即就会止住。当地居民不从事耕种,全都靠从僧人那里取得衣食。

王贞妇传至元十三年冬,王师南至,贞妇夫舅姑俱被执。师中千夫将,见妇色丽,乃尽杀其舅姑与夫,而欲私之。贞妇愤痛,即自杀。千夫夺挽不得,杀责俘囚妇人杂守之。妇欲死不得,间自念当被汚,即佯曰:「若杀吾舅姑与夫而求私我,所为妻妾者,欲我终善事主君也。吾舅姑与夫死,我不为之哀,是不天也。不天君,焉用我为?愿请为服朞月,苟不聴我,我终死耳,不能为若妻也。」千夫畏其不难死,许之。然愈益置守。明年春,师还,挈行至嶀嵊,守者信之,滋益懈。过青枫岭上,妇仰天窃叹曰:「吾得死所矣!」乃齧拇指出血,冩口占诗山石上,已南向望哭,自投崖下而死。或视血渍入石间,尽已化为石。天且隂雨,复见血坟起如始日。当是时,后妃嫔嫱不死之,三公九卿不死之,郡国守邉大吏不死之,而贞妇独守死下从舅姑与夫,独何人也?夫秉彛之性,靡不有,乃匹夫匹妇出之,遂以惊动万世。苟人人虑此,则金汤不足喻其固矣,钩防不足喻其利矣,勇士不足喻其强矣,何有亡国偾家之忧?彼贞妇何为者,顾奋为烈丈夫之所不必为?彼宜为而有不为,悲夫!防稽嵊丞徐瑞为起石屋,树碑庙中,以旌其鬼焉。余曰:「始吾见长老言贞妇所从死不能悲也,后身过其地,见指血化为石,追念贞妇决死时,徬徨悲伤不能去,岂其鬼未冺,尚犹感人耶?」嗟夫,匹夫匹妇颠沛流离,诚能动天如此,天岂逺人哉?天岂逺人哉?

五峰集卷一

译《王贞妇传》至元十三年冬天,元军南下,王贞妇的丈夫和公婆都被俘虏。军中的千夫将见妇人容貌美丽,便把她的公婆和丈夫全部杀死,想要强占她。贞妇悲愤痛苦,当即想自杀。千夫将夺下并拉住她,没有成功,便杀掉或责罚俘虏中的妇女,混杂在一起看守她。妇人想死却无法做到,暗自想着如果被玷污,便假装说:“您杀掉我的公婆和丈夫,却想强占我,是因为想把我当作妻妾,希望我始终好好侍奉您。我的公婆和丈夫已经死了,我若不为他们悲哀,就是不合天理。不合天理地侍奉您,您还要我做什么?请允许我为他们服丧期一个月;如果您不答应,我最终还是会死,不能做您的妻子。”千夫将害怕她轻易寻死,答应了她。但看守反而更加严密。第二年春天,军队返回,带着她走到嶀嵊,守卫相信了她的话,防备更加松懈。经过青枫岭上时,妇人仰天暗暗叹息说:“我得到可以死的地方了!”于是咬破拇指流出血,在山石上写下口占的诗;写完后面向南方望着哭泣,便投身崖下而死。有人看见血渍渗入石缝,全部已经化成了石头。天将阴雨时,又看见血迹从石中隆起,像刚开始时一样。当时,后妃嫔嫱都没有为国而死,三公九卿没有为国而死,郡国守边的大臣也没有为国而死,而贞妇独自守志而死,下来跟随公婆和丈夫,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人本来都具有秉持常性的本性,只是由一个普通男子、一个普通妇人表现出来,便足以震动万世。假如人人都能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坚固得像金城汤池也不足以比喻其坚定,锐利得像钩防也不足以比喻其锋利,勇士也不足以比喻其强悍,又哪里会有亡国败家的忧患呢?那个贞妇是什么人,竟然奋力做了烈丈夫也未必能做到的事?那些本来应当这样做的人却有人不这样做,真可悲啊!会稽嵊县县丞徐瑞为她建起石屋,在庙中立碑,以此表彰她的鬼魂。我说:“起初我听长老说贞妇所选择的死法,心中不能悲伤;后来亲身经过那个地方,看见她的指血化成石头,追想到贞妇决意赴死时的情景,徘徊悲伤,不能离去,难道是她的鬼魂还没有消散,至今仍能感动人吗?”唉,普通男女颠沛流离,如果真能像这样感动上天,那么上天难道会远离世人吗?上天难道会远离世人吗?《五峰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五峰集卷二元 李孝光 撰古乐府长干行秋风従西来,吹我庭前树。闻欢在扬州,却向姑蘓去。估客离长干,教侬寄书处。妾薄命妾薄命,当告谁?身年二八,为娇儿。阿婆嵗嵗不嫁女,二十三十,顔色衰。天公两手抟日月,下烛万物,无偏私。奈何丑女得好匹?一生长在黄金闺,美人如花不嫁人。父母既殁,诸孤痴。寄书东家小姑道:「得嫁莫择夫,壻好他人好恶,那得知?」失时不嫁,令人老。一车南一车南,一车北。山川悠逺,无消息。野风吹草,朝日黄。覊旅独憎絺绤凉。男儿生身髙七尺,何苦相思损顔色?西市日日买鲤鱼,鱼中防有逺寄书。吴趋曲四座并清聴,有客歌狭邪。狭邪不可聴,聴我为尔歌吴趋。美人珠衱,貂诸于美人。寳钗有九雏,美人投我眀月珠。采莲曲采莲江之南,采莲江之北。采莲何所有?但采莲中菂。蚤闻离别苦,当尔不愿従。前作相识縦,令离别不复相忆。云之蒸云之蒸如鼎鬴,天地坱圠兮,有茹者吐,隂阳糅兮,作雨,万物膏泽兮,功其惟汝。溪之水兮,幽幽下。如槖兮,中有蛟与虬。人涉兮,卬否?我操其具,以楫以舟。五日一风,十日雨凉,着稻花香着土。秋风防防,黄粘天,千家万家狂欲舞。溪头大笑语向人,溪南出云,溪北雨。莲叶何田田莲叶何田田?宛在水中央。别离不足念,亦复可怜生。莲叶何田田?见叶不见水。贫贱贫贱交,富贵富贵友。花生满洲渚,不复叶田田。持身许人易,将心许人难。采莲曲采莲复采莲,莲生隔江水。不愁无舟楫,但愁风浪起。采莲复采莲,水深不得归。儿饥须母哺,当令阿谁饴?送且迎曙月疎星,天欲眀。马鸣萧萧,予且行行。虽不远,思汝切。重是兄弟,难为情。星如撒沙,天欲暝。稚子候门,人汲井。还车在郊,予复返。檐隙持灯,笑相领。江桥树江桥树荏苒,年华暮,迎得行人归,送得行人去。落叶成秋风,行人在何处?江桥树,日日斜阳。暮春风吹,落花半随流水去。落花有尽时,水流无尽处。羽林曲公子遗我白鼯裘,公子遗我眀月珠。孤儿假父云,姓刘,其官髙于五诸侯。公子之恩,何日酬?白翎雀黄金铸作,钟子期防丝绣作,平原君。平原能拔天下之竒士,子期能识天下之苦心。丈夫生逢如此二贤者,有身岂复愁沈沦?富贵不用自摧谢,困厄不怨为穷人。在昔帝尧大舜为臣,元凯并举,驭鳯覊麟。周公勤劳,握髪吐哺,身致多士,为王强辅。赤帝之子有士如云,相何肺腑,为汉举信揷置,羽翮拂摩龙鳞。我歌白翎雀,子为我起舞。人生不满百,一絶如飘雨。户下有冻酒,席上有悬脯,宾客共饮此,聴我歌中语。君年未五十,遭逢大圣人。圣人之德如流泉,先后辅挟皆英贤。大开眀堂,布万化,垂衣拱手,仁如天时。雍讵异尧舜日,持盈逺过成周年。汝于此时守东壁,讨论文字在上前,何敢更较官大小?小星帝留,卫帝垣。嗟我行年五十六,此岂有意凡骨仙?但令公等皆尽心,我惟歌咏酧丰年。今者别离,何不乐且饮?莫问月未落,官职况在天禄阁。呜呼,国士之恩何日酧?为尔重歌白翎雀,为尔重歌白翎雀。陇头水陇头水呜咽,鸣行人聴断膓声。陇头水鸣呜咽,行人泪眼中血。月薄塞,云低行人到此心伤悲。世间万水东流去,陇水分流独向西。效玉台軆夜夜曲黄雀不离棘,鸿飞不离云。可怜天上月,夜夜照见君。擕手曲擕手复擕手,送出建业城。男儿不在家,又作万里行。悲寒风夜漫漫,风凛凛,严霜下风更甚。狐鸣,兔哂,有今夕,仓卒劒防生。髙枕神光堕地,摧白虹呜咽。英雄泪空饮。桐江朝取鳣与鲔,暮取鲂与鲤。赋民无令困,革尽毛安处?我欲言之,大将军家,将军不见省。奈何减民田租?将军出乗大马,入乗髙车。南山有鸟南山有鸟,名白鹇。乃与凡鸟,悬十尘樊笼。既不能絷,握粟又不能驯。好风东方来,吹上天之门。渇饮玉山之玉酒,饥食县圃之瑶草。鸣声和乐,羽毛鲜好。天上鳯凰,与之偕老。成相歌天不逺,儿吁天,哀哉!父母儿弃捐死,而无怨。阿儿泪滴到黄泉,天甚髙。闻儿号,儿心慊慊,一何劳?谓予不信,葭则有莩,芡则槖櫜。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峰集》卷二 元代李孝光撰写。古乐府 《长干行》秋风从西边吹来,吹动我庭院前的树。听说心上人在扬州,却又要转往姑苏去。商人离开长干,正好是让我寄信的地方。《妾薄命》我的命运多么薄,应该向谁诉说?我年方二八,正是娇美的年华。婆婆年年不把女儿嫁出去,到了二十三十岁,容貌便衰老了。上天用双手托着日月,照耀万物,从来没有偏私。为什么丑陋的女子反而能得到好配偶?我一生长在黄金闺中,美人如花却嫁不出去。父母已经去世,留下的几个孤儿都很痴愚。我寄信给东边邻家的小姑说:“能够出嫁就不要挑选丈夫;女婿是好是坏,别人怎么知道呢?”错过出嫁的时机而不嫁,只会让人渐渐老去。《一车南》一辆车向南,一辆车向北。山川遥远,彼此没有消息。野风吹动草木,早晨的太阳一片昏黄。羁旅在外,独自厌恨粗葛衣的凉意。男儿生来身高七尺,何苦因为相思而损伤容颜?西市每天都有人买鲤鱼,鱼腹中或许藏着远方寄来的书信。《吴趋曲》四座宾客一同静静聆听,有客人歌唱《狭邪》。那《狭邪》不值得听,请听我为你歌唱《吴趋》。美人佩戴着珍珠佩饰,貂皮饰物也在美人身上。宝钗上有九只雏鸟,美人把明月珠赠给了我。《采莲曲》在江南采莲,在江北采莲。采莲还能采到什么呢?只能采到莲蓬中的莲子。早已听说离别的痛苦,到那时你就不愿跟从了。先前使我们相识纵情相处,到了离别之时,便不再彼此思念。《云之蒸》云气蒸腾,像鼎和鬴中升起的气息;天地广大空旷啊,有所吞纳的便有所吐出;阴阳交杂融合啊,于是降下雨来,使万物得到滋润;这功劳,大概只有你才有。溪水幽深地向下流去,仿佛一个皮囊,里面有蛟和虬。人要涉水过去吗,还是不能过去?我拿起渡水的器具,或用桨,或乘船。五日一场风,十日一场清凉的雨,使稻花香气沾染土地。秋风呼呼作响,黄云黏连着天空,千家万户几乎都要狂喜起舞。溪头的人对着人放声大笑交谈,溪南出了云,溪北下着雨。《莲叶何田田》莲叶多么茂盛啊!仿佛就在水的中央。离别并不值得挂念,却也实在令人怜惜。莲叶多么茂盛啊!只看见叶子,看不见水。贫贱时结交的,是贫贱的朋友;富贵时结交的,是富贵的朋友。花朵开满了洲渚,再也看不见那茂盛的莲叶。把自身托付给别人容易,把真心托付给别人却难。《采莲曲》采莲啊采莲,莲花生长在江水的对岸。不愁没有船和桨,只愁风浪突然兴起。采莲啊采莲,水太深,不能回去。孩子饿了需要母亲哺乳,应当让谁来喂养他呢?《送且迎》拂晓时月色疏淡、星光稀落,天将要亮了。马儿萧萧鸣叫,我暂且一步一步地前行。虽然路途并不遥远,我思念你却十分迫切。更何况我们是兄弟,实在难以抑制感情。星星仿佛撒在天空中的沙子,天将要昏暗了。幼子在门口等候,有人在汲取井水。回车已经到了郊外,我又返回来。隔着屋檐的缝隙举灯相迎,笑着把我领进门。《江桥树》江桥边的树木渐渐凋零,年华已到暮年;它迎来行人归来,又送行人离去。落叶化作秋风,行人如今在何处呢?江桥边的树木,日日沐浴着斜阳。暮春时节风吹来,落花有一半随流水而去。落花终有落尽的时候,水流却没有尽头。《羽林曲》公子赠给我白鼯裘,公子赠给我明月珠。孤儿借父亲之名说:我姓刘;他的官位高过五诸侯。公子的恩德,哪一天才能报答?《白翎雀》黄金铸成钟子期,防丝绣成平原君。平原君能够拔擢天下的奇士,钟子期能够识得天下人的苦心。大丈夫生逢这样的两位贤者,有了才德,难道还会忧愁沉沦吗?富贵时不必因自我摧折而叹息,困厄时也不怨恨自己成为穷困之人。从前帝尧、虞舜任用臣子,八元、八恺一同被举用,驾驭凤凰,羁绊麒麟。周公勤勉劳苦,握发吐哺,亲自招致众多贤士,成为周王的强力辅弼。赤帝的后代汉高祖有如云的贤士,萧何与他心腹相交,为汉朝举荐韩信,使他插翅飞翔,羽翼拂摩龙鳞。我歌唱《白翎雀》,你为我起舞。人生不能满百年,一曲终了,正如飘落的雨。门下有冻酒,席上有悬挂的干肉,宾客们共同饮食这些,请听我歌中的话。你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遇逢大圣人。圣人的德行如流动的泉水,前后辅佐他的都是英贤。大开明堂,施布万物之化;垂衣拱手而治,仁德如同天时。雍和岂会不同于尧舜之日,守成远远超过成王、周公之年。你在这个时候守卫东壁,面对圣上讨论文字,怎么还敢计较官职大小呢?你如小星被天帝留在身边,护卫天帝的宫垣。可叹我已经五十六岁,难道还妄想凡骨能够成仙吗?只要你们都尽心尽力,我只管歌咏,酬答这丰年。如今即将离别,为什么不快乐地饮酒呢?不要问月亮是否已经落下,何况官职还在天禄阁。唉,国士的恩德哪一天才能报答?为你再次歌唱《白翎雀》,为你再次歌唱《白翎雀》。《陇头水》陇头水呜咽作响,鸣声使行人听来肝肠寸断。陇头水发出呜咽声,行人的泪眼中仿佛流出鲜血。月光薄薄地照着边塞,云压得很低;行人来到这里,心中悲伤。世间的水都向东流去,唯独陇水分流向西。《效玉台体》《夜夜曲》黄雀不离开荆棘,大雁飞翔不离开云层。可怜天上的月亮,夜夜照见你。《携手曲》携手又携手,送你走出建业城。男儿不能留在家中,又要远行万里。《悲寒风》长夜漫漫,寒风凛冽,严霜降下后,风势更加猛烈。狐狸在鸣叫,兔子在哂笑;今夜仓促之间,剑戟就要发生冲突。高枕而卧,神光坠落在地;摧折的白虹发出呜咽。英雄只能徒然饮泪。《桐江》早晨捕取鳣鱼和鲔鱼,晚上捕取鲂鱼和鲤鱼。向百姓征赋,不要使他们困苦;皮毛都已经被剥尽了,他们还安身在哪里?我想把这些话告诉大将军家,将军却不肯理会。为什么还要减轻百姓的田租呢?将军出门乘大马,进门乘高车。《南山有鸟》南山有一种鸟,名叫白鹇。它同普通鸟相比,悬殊如隔十重尘障和樊笼。既不能被捆缚,手里拿着粟米也不能驯服它。和暖的东风吹来,把它吹上天门。口渴时饮玉山的玉酒,饥饿时吃县圃的美玉仙草。鸣声和谐悦耳,羽毛鲜艳美好。天上的凤凰,也和它一起终老。《成相歌》上天并不遥远啊,孩子呼喊上天,真悲哀!父母抛下孩子而死去,孩子却没有怨恨。我的眼泪滴到黄泉,天却高高在上。上天听见孩子的号哭,孩子心中忧闷不平,这是多么辛劳啊!如果你不相信我,芦苇中有花穗,芡实中有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