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集卷二

译《书窈窕图后》我看宋玉、曹子建以及《洛神赋》等篇，它们的文辞似乎接近于淫慢放荡，而世人都认为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大概并不是这样。自从《国风》《雅》《颂》失传之后，诗风一变而成为《离骚》，然而其中比兴的方法却从未消失。诗歌赞美善、憎恶恶；赞美这个人时，就描写他的德行盛美，如“哪有不庄重和谐的，正是王姬的车驾”之类；讥刺这个人时，就夸张地描写他的服饰之美、容色之丽，如“怎么会像天，怎么会像帝”之类。诗中爱憎的意思，本来就鲜明地跃然于言辞之外；像屈原的《湘君》《湘夫人》、宋玉所写的美人、子建所写的洛神，也都只是借用假设的辞语，来发泄自己的忧愁、怨恨和悲愤，大概是比兴流传下来的余音。如今我看刘君宏度所描绘的《窈窕图》，又读他所作的歌诗，才知道他的意思很明白：屈原、宋玉的作品，或许正是表现正大之情，并不是徒然写淫乱之辞。他的言语忠厚，合乎我的心意，所以作歌来系述此意。歌词说：神灵光彩闪耀地降临，翘起的翠色旌旗翩翩如舞。唉，我思念夫君而怀念你；凄冷的风吹来，却不要感动我的门户。神灵将要举身而去，姿态逶迤；抚摸我的心，长啸而歌。你不肯同我相亲，我又能怎么办？遵循我的正道，绝不走别的道路；不要停留，安静美好地离去。巫在你的宫室里，你在哪里安栖？为什么偏偏承受了不平等的命运？唉，彩虹啊，早晨升起。《题睃上所藏蕙兰图》可叹香草荪的生长，也在这片树林之中。我独自不肯顾惜自己，厌恶恶木的树荫。霜露纷纷降下，而我的心却沉静忧伤。从前遇见君而未被你察知，恐怕幼子不能胜任。假如我在中途返回，还应当合乎你的心意。唉，你的佩玉多么美好，又怎么会离你的胸襟遥远呢？《所思》你骑马啊，我在山丘后追赶；你乘船啊，我在沙岸上远望。相隔遥远而看不见你，我渡过长江和淮水。难道没有人吗？只是没有人望见我所思念的人。鸿鹄高高飞翔，谁能知道它的志向？正道正在通行，我又还要求什么呢？《怡云》山中有云啊，化作滂沱大雨。山中有云啊，使江河显得妩媚。山中的人啊，和乐而有威仪。我的心安乐舒畅啊，爱我的并不是别人。又有客人来啊，和我在醒时歌唱。《再赋怡云诗》我已经为鲁君伦甫作了《怡云》诗，同他分别六年后，他又把诗拿给我看；于是有人为这首诗作序，我便再次作诗赠给他。永嘉令林清源看见我的诗，又替我改换、订定前序的文辞，并在后面题写道：“容成山的鲁君伦甫，是一位隐居的君子。他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对外界淡泊无求。把所居室命名为‘怡云’，是取陶弘景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这个人如果不是淡泊世俗滋味而能自得于内心，就不足以说明这句话。”至正三年正月九日，又抄写这首诗，并记下林清源的话。云使我怡然吗？我认为云是在使我如同得到甘饴。云怡然吗？云竟不知道我早晨出门时它随我一同出门，傍晚归来时它又随我一同归来。南山不会朽烂啊，永远与云相约。黄民尚所收藏的《王若水陶令归来图》群山连绵直入云中，绿色树木层层叠叠；行人开始归来，伫立在秋风中。回乡后我在柳树下歇息，在墙东耕种田地。是谁使我离开这里，难道是担心我自身有失吗？实在不是我不知情，而是遭逢了他的困穷。唉，了解我的人，是西邻的老翁。《有车送韩从事行县》有车啊，渡过遥远的大川；道路当前，漫漫无际。我不能渡过的，正如这条大川。百姓正处于艰难之中，我难道能独自安乐吗？早晚思虑此事，抚摸大腿，甚至忧急得跌倒。有车啊，桑田在车轮两旁种植，蒸腾的热气使我的农人受苦。有人说：“你们这些农人啊，使我感到粮食生产艰难。”又说：“我是天子的官吏，前来安抚你们百姓。倘若还有冤屈，就来告诉我。”百姓说：“啊，我们在田地里尽力耕作。大人惠及我们百姓，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们的生活大概将要好转，病苦也会有痊愈的一天。所有在位的人啊，我们都以韩侯为榜样。” 《竹石图》山上的石头高高耸立，凤鸟鸣叫着飞下来。凤凰没有停留，我便忧愁；凤凰如果饥饿，何不回到天池呢？山中有竹子，竹实累累；一年将要结束了，还有谁在等待它呢？它横越而断绝浮云；即使有弓弩和箭，也怎么能射中它呢？

译《双松图》有两株郁郁葱葱、枝干如须髯的松树，蜿蜒伸展。远望它们在山涧中，渐渐长成山势。霜雪纷纷降落，它们独自承受命运而保全。枝叶卷曲地处在山涧中，苍老而有年岁。谁在为你叹息，你为什么不能经受岁寒？可叹黄金般的良材，难道要长久被你弃置吗？用作栋梁便会高高隆起，终究不同于茅草和荃草。《莲花障》池水中有蒲草啊，君子有美酒。有人说：“我有政事啊，但愿百姓不要受欺侮。”池中有荷花啊，荷花下面有鱼。有人说：“政事已经举措得当，并不是为了我一家。”有昂首而立的鹓鸟，有振翅而飞的鹭鸟。君子宴饮欢乐啊，这是百姓的福祉。大冠绣衣啊，君子光彩照人。眉寿而和乐啊，使百姓不能忘怀。百姓不能忘怀啊，这是德行的长久。《福源精舍》彩色的舟船光彩灿烂，风将要吹起，水面没有边际。水洲上的花有白有红，仿佛有人在为它们增添光彩。与你相伴的欢乐还没有尽，时间为何已经到了日暮？远处水边的尽头啊，水很深，水下有龙吟。洞箫吹奏起来，波浪涌动；我将逆流回到南方。料想佳人还没有走远，却使我如此思念，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凉风吹拂着人，层层水波闪闪发光。采摘芳草寄给远方的人，和我相约在阳春时节。《滁水》滁水啊，浩浩荡荡；水中那个深坎里有蛟龙。你说我无法渡过，我终于渡过去了，却没有葫芦可用，使我的心烦乱不安。《择木》孔子居住在卫国时，感叹说：“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够选择鸟吗？我将离开楚国而前往吴越，私下对这句话很有感触，于是作《择木诗》。” 小鸟轻快地飞翔啊，飞鸟盘旋后聚集在树林中。有堆积的粟米啊，但我不想要它。篱笆中有荆棘啊，这不是我所喜欢的。猛禽凶暴而不仁，却没有谁曾伤害我。小鸟轻快地飞翔啊，飞鸟又聚集在山陵上，不要落入箭矢的罗网。难道不知道一切自有命运吗？可叹如今的人啊，竟然不仁。《瓶有粟》朋友张子约把他的书斋命名为“颜乐”。我见到后询问他，他说：“我姑且用它来自命名，我哪里知道颜子渊所说的究竟是什么？颜子本来不知道自己的境界，而孔子知道。我又哪里知道我自己的快乐是什么？凡是我自己命名的，也只是等待了解我的人罢了。”于是我为他作《瓶有粟》。瓶中有粟米啊，谁知道我为何消瘦？居所有宫室啊，谁会笑我简陋？过冬有粗布衣啊，又哪里用得着华美刺绣？我悲哀啊，我自己却不知道。入门侍奉父亲和母亲，出门跟随仲尼。请那小蜘蛛啊，不要在我的门上结网。我在它下面长啸歌唱。《沂有梁》沂水上有桥啊，水中有鲤鱼和鲂鱼。沂水两岸啊，有枣树和桑树。居住在沂水边的人啊，宽厚富裕而且善良。古代的人，古代的人啊，自由地翱翔。我将归老于沂水以南的南阳。《箕山操》为许生所作 箕山的南面啊，树木萧萧作响；箕山的坟冢啊，白云幽幽。世上的人啊，谁能使我摆脱忧愁？即使想跟随我，路也无法通行。早晨有人来，给他的牛饮水。东干彦明 我所思念的人啊，在南山麓的南面。我想前往跟随他啊，却因河流没有桥。我的心一向向往他啊，从未忘记。即使见不到他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其二 我所思念的人啊，在南山麓的下面。我想前往跟随他啊，却没有马。抚摸着自己的心啊，独自苦闷；仰头长叹啊，不能排遣。风声冷冷啊，吹拂着你。《云之阳送人之兄代之》云山的南面，大雁排成行。我却不能像群雁那样翱翔。兄长啊，收拾好袋子和行囊，说：“我将离开这里，乘船渡海。”我有兄弟，和我同出于父母，难道会不思念吗？父亲如同脚对于手一样，希望你富贵后归返故乡。弟弟啊，策马前来，我们彼此迎接。云中的飞雁排成行，我却不能像它们那样鸣叫相互呼唤。鸡叫声催促出行，收拾好饭食，说：“我将离开这里，前往【缺字】勤劳的山涧。可叹啊！做官难道没有宠荣吗？只是要使兄弟分离居住，实在令人难过。愿你富贵，早早归来；弟弟快快赶着车来迎接我。” 出行就有车来送，李德章侍奉尊长进入京师。出行有车啊，渡水有船。人与人虽是兄弟啊，也不如我和你同姓。我喜爱仁德啊，也喜爱你的仁德。你若在这里啊，我还有可以相亲的邻伴。船停在河川啊，车行在山坡；人与人虽是兄弟啊，也不如我和你同出一根。我思念古人啊，就像鼎有耳、玉有铉。思念而见不到啊，最终大概没有过错。谁来辅佐我的仁德啊？谁说仁德遥远呢？

译《五峰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五峰集》卷三 元代李孝光撰写 四言诗 《有翼》赞美郡监。郡使让属吏制作哨船，以防备意外。我作《有翼》诗来赞美这件事。有翼大舰，如同山岳般高大；轻捷锐利，能够进攻冲击，比起艨艟、冲车来，更为强劲；掌握它的操纵，便是万夫中的雄杰。船中间建有重重舱室，由貔虎般勇猛的士卒守卫。它停下时如同树林，渡水时如同起舞。谁敢抵挡它？我等待着钲鼓声响起。钲鼓声深沉宏大，旗帜飘扬；风吹动旗上的飘带，如云聚集。波涛不能使它惊动，鲸鲵惊惶溃散。有时停泊在海上，有时抵抗巨浪；舟师整理船舵，军队竖起大旗。捕获穷途末路的盗寇，把他们的党羽一概剪除。返回后停泊在沙洲，雨水积聚浸泡；物品放久了就会腐坏，有的漏水，有的沉没，这就叫作武备。何况公亲自主持此事。仁侯公施行仁政，广布命令，让属吏重新制作，不要成为百姓的祸害。命令我岳守承办这项政务。岳守说：“百姓说公实在仁厚，你们这些官吏应当赶快替百姓制作，不要索取有翼这样的船，只为国家的武备。” 我们的武力非常强盛，皇帝的威势畅达远方；盗贼消散沮败，改掉恶行而仰慕善道。海神使海面安稳流动，阳侯也有所收敛。伟大啊，皇帝的仁德和武备，不可忘记。彩绘的鹢鸟船影在水上荡漾，蛟龙纹样流动着光彩。君子治理政事，始终谨慎地预先防备。《河流》为阴君锡所作 河水浩浩荡荡，其中有鲤鱼和鲂鱼。君子有母亲，这是君子的光荣。乌鸦轻快地飞翔，幼鸟便反哺它。君子有母亲，该用什么来侍奉她呢？南山上有云，凄清地化作雨。我有母亲，却不能在她膝下侍奉。难道没有美好的爵位吗？我不敢把它据为己有。母亲寒冷时，母亲暖和时，都要回去看望母亲，做到适宜周全。席子朝向哪里呢？脚又放在哪里呢？还有什么可羞愧的呢？我把这些话告诉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游历四方，妻子和孩子都十分恭敬。即使有妻子和孩子，也不如我的仁德。唉，我有儿子，侍奉我十分周到。你既然有儿子，我侍奉你也不会有过失。《岐山》《岐山小隐图》是杨善卿追绘他的先人所居住的里宅。善卿独自侍奉母亲，而夫人在江南做官将近二十年，回来后仍未能实现归居，于是作这幅图，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先人的宅第和坟墓；他的心意也实在令人悲伤。有一天我到善卿那里，看见这幅图挂在墙间，我为此怅然，又由此知道善卿的仁厚。于是作《岐山》诗来安慰他。唉！凭善卿这样善于侍奉母亲，哪里一定要住在岐山的宅第才算奉养呢？孝子的心意，也只是认为这样才算尽到孝道罢了。我思念岐山，没有一天不思念它。那岐山升起云气，云也回到岐山。既然思念，为什么不归去？谁说它遥远呢？船就在河川，车就在山坡。岐山的南面，有枣树，也有桑树。我想归去却没有空闲，我的心因此悲伤。《原田》乐成是温州所属的县。全县分为六乡，田地散布在海中，地势像犬牙一样高低交错。只有山门乡正对县城北面，那里多高山深溪，土地贫瘠，居民没有地方耕种。五代时期，曾有一位丁公，开始教百姓治理田地，修筑大堤。他所采用的方法是把竹笼沉入水中，用巨石固定，再用柴草垫高；顺着地势曲折引水，逐渐开沟灌溉。凡是水势所到的地方，都可以耕种。自丁公修筑堤坝以来，共有三处：北阁、九房、丁公。丁公埭在淀村，村民说：“我们不知道怎样治理田地，是丁公确实教会了我们。”于是把这座埭命名为“丁公”，使我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不要忘记丁公。淀村百姓愚朴而厚实，比各处农民更加劳苦，即使没有一年不遭灾，也总是十分困窘。乡里的富人暗中窥伺，垂涎其利益，想暗地毁掉他们的水利而夺取它；他们拿钱收买坏人，离丁公埭三百步另筑堤坝，夺走水源。百姓向有关官府诉讼，官吏害怕富人，不肯立即受理。百姓便哭泣着守护干枯的田地，忧闷而不能说话。泰定二年秋，县尹靳公到任。富人一向害怕他的威名，于是靳公亲自命令坏人毁坏堤坝。过了一天，他又常常唆使坏人递交诉状，坏人于是高兴起来。淀村百姓都彼此说道：“公将要离去了，富人就要夺取我们的产业了。”“公给我们的恩惠太大了，我们愿意相随挽留公，以延续我们的生命。即使公不愿意，我们也要躺下堵住他的门，不让公离去。”李孝光听到这些话而悲伤，便为他们作歌，以表达他们的心声。我们的田地在哪里呢？在那高高的原野上。有人说：有见识的人，能把两山之间的水引来灌溉。有水渠格格作响，是丁公所修筑；于是可以耕种和收获，可以伸手在沟壑中取水。我们的水渠已经修成，我们的庄稼已经长齐；年成于是大丰收，土地化为肥沃的良田。饮食有了保障，世世代代都是丁公的功绩；富人从旁窥伺，暗中做那侵害我们的害虫。可叹那些富人，为什么要让我们毁掉水利？上天生下靳公，是小人所畏惧的人。我【原文此处有脱误】；如果不是你命令他们，就会夺走它。谁是我们的父母？是靳公使我们活了下来。可叹啊，小人是君子所愤怒的。公在这里时，他们像老鼠；公一离去，他们就像老虎。你驾着车辕，我捆住你的小马。谁有办法让公回来，我就替他解开牛的束缚。《归来》有一种惊悸之事：让小孩子穿狐裘，并不是我的忧患，我反而把它视为仇敌。既然已经拿起我的杖，就登上山丘远望；江水无法渡过，傍晚便准备好我的船。《有樊》有篱笆啊，有篱笆树；我把荪草种在其中，为什么不种萧艾？萧艾果然繁多，那篱笆还治理什么呢？把它们割下来当作饲草。唉！人有城邑，竟然不对此加以谋划。并不是我的荪草有问题，而是我听说一切自有命运。《东山》云从山中升起，却看不见云回来；我不如云，便把巢筑在山间。譬如有人要援救溺水者，拿着器具就要前去。苍生怎么办？苍生怎么办？《东里》葛藤蔓延不止，不要毁坏我的墙。河水溃决，不要啃食我的稻田。我十分劳苦，那些百姓却不知道。我将归去整理我的熟田和新垦田。东里的老人听到我的话而笑。我说：归去吧。《郑氏义门诗》南方有美好的树，是凤凰栖息的地方。君子的孝行，君子应当效法。我效法什么呢？有周备完美的礼仪，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到孝顺。自从我的祖父和父亲以来，先祖选择宅地，就像泉水有源头；难道不能把这种德行传给后世，使子孙绵延不绝吗？鼓声铿锵，兄弟如雁般排列。和乐而敬慎，所执守的德行十分光明。长兄非常恭敬，穿戴衣冠安然宴饮；叔父弹琴歌唱，陈列祭祀用的豆和俎。头发垂髫的幼子，佩戴着锦绅和佩饰。看诸位父辈，看他们举步行走。并非只有男子贤良，也有妻子和弟媳，掌管着和谐的饮食。蒸饭煮食，酒浆齐备，谈论的话语多么美好。从我诸位兄长开始，众弟弟全都听从。要端坐而恭敬，不要放纵，不要懈怠；不要酗酒，不要淫乱；不要听信妇人的话，不要在我的庭院喧闹。唉，这些美好的话语，为什么只有你们这样奉行？凡是人家有家庭，都可以把你们作为训范。但愿子孙后代，永远不要有差错。作《嘉树歌》来勉励彰明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