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劎南诗槀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劎南诗稾八十五巻，宋陆游撰。游有南唐书，已着録。是集末有嘉定十三年，游子朝请大夫知江州军事子虡防称：游西泝僰道，乐其风，有终焉之志，宿留殆十载。戊戌春正月，孝宗念其久外，趣召东下。然心固未尝一日忘蜀也。是以题其平生所为诗巻曰劎南诗稾，盖不独谓蜀道所赋诗也。又称戊申己酉后诗，游自大蓬谢事归山隂故庐，命子虡编次为四十巻，复题其籖曰劎南诗续稾。自此至捐馆舍，通前稾为诗八十五巻。子虡假守九江刋之郡斋，遂名曰劎南诗稾【案遂字文义未顺，疑当作通名曰劎南诗槀】云云。则此本犹子虡之所编。至防称游在新定时所编前稾，于旧诗多所去取，所遗诗尚七巻，不敢复杂之巻首，别其名曰遗稾者【案后村诗话作别集七巻，盖偶笔误】今则不可见矣。明罗鹤应庵任意録载郭用端家藏游墨迹，有蓬莱馆二絶句，又夜还驿舍二首，皆具録其全篇，核其词气，确为游作。其即在七巻之中者欤？巻首又有淳熙十四年游门人郑师尹序，称其诗为眉山苏林所収拾，而师尹编次之，与子虡防不同。盖师尹所编先别有一本，子虡存其旧序，冠于全集也。游诗法传自曽几，而所作吕居仁集序又称源出居仁，二人皆江西派也。然游诗清新刻露，而出以圆润，实自辟一宗，不袭黄陈之旧格。刘克庄号为工诗，而后村诗话载游诗仅摘其对偶之工，已为皮相。后人选其诗者，又畧其感激豪宕、沈郁深婉之作，惟取其流连光景，可以剽窃移掇者，转相贩鬻，放翁诗派遂为论者口实。夫游之才情繁富，触手成吟，利钝互陈，诚所不免。故朱彛尊曝书亭集有是集，防摘其自相蹈袭者至一百四十余聨。是陈因窠臼，游且不能自免，何况后来？然其托兴深防，遣词雅隽者，全集之内，指不胜屈。安可以选者之误，并集矢于作者哉？今録其全集，庶几知劎南一派，自有其真，非浅学者所可借口焉。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劎南诗槀序前辈有欲补诗史一字之阙，终莫适其当者。夫发言寓意，未必惟一字之工，或者穷思毕虑之弗逮，人才相去乃尔逺耶？太守山隂陆先生劎南之作传天下，眉山苏君林収拾尤富。适官属邑，欲锓本为此邦盛事，廼以纂次属师尹。亦既敛衽肃观，则浩渺闳肆，莫测津涯。掩巻太息者久之。独念吾侪日从事先生之门，间有疑阙，自公余可以从容质正。幸来者见《斯文大全》，用是不敢辞。劎南诗稾六百九十四首，续槀三百七十七首，苏君于集外得一千四百五十三首，凡二千五百二十四首，又【缺】七首，厘为【缺】十巻，总曰《劎南》，因其旧也。文字传袭失真，类不满人意。其如此书得之所见，有以传信而无疑。若夫发乎情性，充乎天地，见乎事业，忠愤感激，忧思深逺，一念不忘君先生之志，且有当世巨公为之发挥，非师尹敢任。淳熙十有四年腊月几望，门人廸功郎监严州在城都税务括苍郑师尹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剑南诗稿》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宋代陆游撰写。陆游另有《南唐书》，已经著录。本集末有嘉定十三年陆游之子朝请大夫、知江州军事陆子虡的跋文，说：陆游向西溯流而上到僰道，喜爱那里的风土，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志向，留居将近十年。戊戌年春正月，孝宗想到他久居外地，催促召他向东而下。然而他的心本来没有一天忘记蜀地。因此，他把平生所作诗篇的诗集题为《剑南诗稿》，并不只是说在蜀道所作的诗。又说，戊申、己酉年以后，陆游从大蓬辞去职事，回到山阴故居，命陆子虡编次为四十卷，又在书签上题作《剑南诗续稿》。从此直到去世，连同前稿共得诗八十五卷。陆子虡以九江代理太守的身份在郡斋刊刻，于是命名为《剑南诗稿》【按：“遂”字文义不顺，疑当作“通名曰《剑南诗稿》”】等等。由此看来，这个本子仍是陆子虡编定的。陆子虡又说，陆游在新定时编纂前稿，对旧诗多有删取，所遗诗篇还有七卷，不敢混入卷首，另题为《遗稿》【按：《后村诗话》作“别集七卷”，大概是偶然笔误】，如今却见不到了。明代罗鹤应《庵任意录》记载，郭用端家藏有陆游墨迹，其中有《蓬莱馆》二首绝句和《夜还驿舍》二首，都完整抄录了全篇；考核其辞气，确实是陆游所作。它们大概就在那七卷之中吧？卷首又有淳熙十四年陆游门人郑师尹的序，说他的诗是眉山苏林搜集的，郑师尹编次，与陆子虡的跋文说法不同。大概郑师尹编纂时先另有一个本子，陆子虡保存了他的旧序，把它冠在全集之前。陆游的诗法传自曾几，而他所作《吕居仁集序》又说源出吕居仁；这两人都是江西诗派。然而陆游的诗清新峭露而又圆润，实际上自成一宗，并不沿袭黄庭坚、陈师道的旧格调。刘克庄号称善于作诗，但《后村诗话》记载陆游诗时只摘取对偶工巧之处，已经只是看到表面。后人选取他的诗，又略去那些感情激越豪放、沉郁深婉的作品，只取其中流连风光、可以抄袭剪裁的诗句，彼此转相贩卖，陆放翁的诗派于是成为评论者的口实。陆游的才情丰富，触景即能成吟，精粗相杂，确实难免。因此朱彝尊《曝书亭集》收有此集跋文，指出其中自相蹈袭之处竟有一百四十多联。这是陈陈相因、落入窠臼，陆游自己尚且不能完全避免，何况后人？然而全集中寄托兴致深远、遣词雅洁隽永的作品，多得数不胜数。怎么可以把选诗者的错误与作者一并归罪呢？现在录入他的全集，希望人们知道《剑南》一派自有其真实面目，不是浅薄的学诗者可以拿来作借口的。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剑南诗稿序》前辈有人想补足《诗史》中一个字的缺失，最终却没有人能恰当地做到。说话寄托意旨，未必只在某一个字用得工巧；也许是苦思竭虑仍不能达到，难道人才之间的差距竟然这样遥远吗？山阴太守陆先生的《剑南》诗作传遍天下，眉山苏林搜集得尤其丰富。适逢我任职于他的属县，想要刊刻诗本，作为本地的盛事，于是把编纂次序的任务交给师尹。我已经整衣恭敬地阅读，才知道它浩瀚宏大、纵横奔放，无法测知它的边际。合上书长叹了很久。只是想到我们这些人每日都在先生门下做事，偶有疑问和缺漏，在公务之余可以从容向先生请正。幸而后来的人能够看到《斯文大全》，因此不敢推辞。《剑南诗稿》六百九十四首，《续稿》三百七十七首，苏林又从文集之外搜得一千四百五十三首，共二千五百二十四首，另外还有【缺】七首，厘定为【缺】十卷，总名为《剑南》，沿用旧名。文字在传抄沿袭中失真，大多不能令人满意。像这部书这样，都是根据亲眼所见取得，有足以传信而没有疑问的。至于那些发于性情、充满天地、表现在事业中的诗篇，其中有忠愤感激、忧思深远、一念不忘君主的志向，并且有当世显要为之阐发，这不是师尹所敢担当的。淳熙十四年腊月十六日前后，门人迪功郎、监严州在城都税务、括苍郑师尹谨慎撰写。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巻一宋 陆游 撰别曾学士儿时闻公名，谓在千载前。稍长诵公文，杂之韩杜编。夜辄梦见公，皎若月在天。起坐三叹息，欲见亡繇缘。忽闻高轩过，驩喜忘食眠。袖书拜辕下，此意私自怜。道若九达衢，小智妄凿穿。所愿瞻徳容，顽固或少痊。公不谓狂疎，屈体与周旋。骑气动原隰，霜日明山川。匏系不得从，瞻望抱悁悁。画石或十日，刻楮有三年。贱贫未即死，闻道期华顚。他时得公心，敢不知所传。送仲高兄宫学秩满赴行在兄去游东閤，才堪直北扉。莫忧持槖晩，姑记乞身归。道义无今古，功名有是非。临分出苦语，不敢计从违。题阎郎中溧水东臯园亭省中地禁，清昼长。侍史深注，▯笼香荣。名挽公，公不住。东臯归去，栽花忙。毵毵华髪，映朱绂。同舍半已排云翔。正如少陵入严幕，本自不用尚书郎。向令封矦佩金印，不然草诏直玉堂。万钟防作梦幻过，三径空叹松菊荒。乐天十年履道宅，赞皇一夕平泉庄。公看富贵定何物，一笑乃复坐此妨。东臯乐哉，日成趣。簪花起舞，当自强。知公能容贱子狂，请赋《式微》之二章。和陈鲁山十诗，以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疎为韵。言语日益工，风节顾弗竞。杞栁为桮棬，此岂眞物性？病夫背俗，驰梁甫时一咏。奈何七尺躯，贵贱视赵孟。又唐虞亦人耳，四海可高？谢哀哉！斗升故谄，妄雨凭架。心明物自宾，能整故能暇。防当弃人事，面壁度九夏。又大父昔在朝，腾上唯恐早，淡然清班中，灰寒而木槁，议论主中和，人才进耆老，至今下马坟不生，刺人草。又樱酪事已过，角黍配夏熟，尚忆少小时，防缕系腕玉。此生本幻戏，衰态转眼，足三郎老，无憀始解叹丝木。又门无容车，高庭止旋马，广富贵固易耳，正恐卿慙长时情竞，脂韦家法独肮脏，静处看纷纷桔橰劳頫仰。又至人贵其身，不使事物绕。捐身易富贵，明珠弹飞鸟。我愿称善人，题作墓上表。从来尺鷃乐，不羡飞鸿矫。又匆匆过三十，梦境日已蹙，谁知叹亡羊，但有喜得鹿。本来作何面，认此逆旅屋？逢人吹布毛，出世不忍独。又杜门殊省事，百巧输一粗。烧香净扫地，袖手了朝莫。君看瓦抠手，端自胜金注。尘机早见贷，不待鸡竿树。又万物备于我，本来无欠余。寠儒可怜，生西抺复东涂。斯文如大厦倾坏，要力扶。犬子眞鼠辈，辛苦卖子虚。又风花，怜寂寞，起舞为我娯。举酒谢风花：「吾道殊不疎！」汝开何自有，汝落何自无？居然防此理，吾汝皆如如。看梅絶句梅花宜寒，更宜隂。摩挲拄杖，过溪寻幽香，着人索管领。不信如今，鐡石心。又梅花树下，黄茆丘。古人尚能爱花不？月淡烟深，听牧笛。死生常事，不须愁。又荒陂十畆，浴鳬鸭，折苇枯蒲，寒意深。何处得船，满载酒，醉时系着古梅林。又一物不向胷次，横醉中谈谑，坐中倾梅。花有情应记得，可惜如今白髪生。又老子舞时不须拍，梅花乱挿乌巾，香尊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此狂。春晩简陈鲁山春工，我辈人可许？不待面，欲老更增竒。原野红緑遍，向来苦摧伤。零雨杂飞霰，岂知袖此手？天定乃徐见。吾斋万花间，轻衫称团扇。飞花防书册，戏蝶游几研。吾衰未忘情，小句亦倩绚。持问陈元龙，试乞语一转。寄酬曾学士学宛陵先生体。比得书云：「所寓广教僧舍，有陆子泉，每对之辄奉懐。」庭中下午，鹊门外传逺书，小印红，屈蟠两端，黄蜡涂开，缄展矮纸，滑细疑卵肤。首言劳良苦，后问逮妻孥，中间勉以仕，语意极勤。渠字如老瘠竹，墨淡行疎疎；诗如古鼎篆，可爱不可摹。快读醒人意，垢痒逢爬梳。细读味益长，炙毂出膏腴。行吟坐卧看，废食至日晡，想见落笔时，万象听指呼。亦知题诗处，緑井石髪麤。公闲计有客，煎茶置风炉，倘公无客时，濯缨亦足娯。井名本季疵，思人理岂无，居然及贱子，媿谢恩意殊。几时得从公，旧学锄荒芜，古文讲声形，误字辨鲁鱼。时时酌井泉，露芽奉瓢盂，不知公许否？因风报何如。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一 宋 陆游 撰 送别曾学士 小时候就听说您的名声，以为您生活在千年以前。稍稍长大后诵读您的文章，把它们同韩愈、杜甫的篇章编在一起。夜里常常梦见您，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月亮。起身坐着叹息三声，想见您却没有缘由。忽然听说您的高车经过，高兴得忘了吃饭和睡觉。袖中带着书稿，在您的车前拜见；这种心情，我私下也觉得怜惜自己。大道像九条通达的道路，小聪明却妄自凿穿。我只愿瞻仰您的德行容貌，顽固的性情或许能稍稍痊愈。您不认为我狂妄疏放，屈尊同我周旋。您骑马时气势振动原野，霜日照亮山川。我像匏瓜一样系留在这里，不能随从，只能远望，内心忧愁不已。画一块石头也许要十天，雕刻一片木片却要三年。只要贫贱而未立即死去，听闻大道就期望直到白发之年。将来若能懂得您的心意，怎敢不知应该传承什么。送仲高兄宫学任期届满赴行在 兄长离开这里去东阁任职，才干足以当值于北门。不要忧虑持符囊入朝会晚，姑且记住请求退身归隐。道义不分古今，功名自有是非。临别时说几句苦口之言，不敢计较您是否听从。题写阎郎中溧水东皋园亭 中书省内是禁地，清闲的白昼很长。侍史深深地注视着，熏笼中香气荣盛。【“名挽公，公不住”疑有脱误】东皋归去吧，正忙着栽花。稀疏的白发映着朱红官服。同舍的同僚已有一半乘云高飞。正如杜少陵进入严武幕府，本来就不必做尚书郎。假使封侯佩金印，不然就在玉堂中起草诏书，万钟厚禄也不过如梦幻般过去，只能徒然叹息三径中的松菊荒芜。白居易十年居履道宅，李德裕一夜经营平泉庄。您看富贵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笑之后，怎么又反而坐在这里受它妨碍？东皋真快乐啊，每天都有新的兴味。插花起舞，应当自我振作。知道您能容忍我这个贫贱者的狂放，请允许我赋《式微》二章。和陈鲁山《十诗》，以“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为韵。说话的技巧日益精工，操守节概却反而没有进取。杞柳可以制成酒杯，这难道是真实的物性吗？病中的人背离世俗，时时奔驰吟咏《梁甫吟》。无奈七尺之躯，贵贱还要看赵孟。又一首 唐尧、虞舜也不过是人罢了，四海难道就不能登高吗？【“谢哀哉”疑有误】斗升微禄所以使人谄媚，妄想依凭架上的东西。【“能整故能暇”疑有误】我将要抛开人事，面壁度过九个夏天。又一首 祖父过去在朝廷任职，仕途腾达时只怕太早；在清静的班列中淡然自处，心灰如冷灰，树木也枯槁。议论以中和为主，人才任用推重年高德劭者。直到今天，下马来到他的坟前，坟上仍没有长出刺人的野草。又一首 樱桃和乳酪的时节已经过去，角黍正配夏日成熟的食物。还记得年少时，五色丝线系在手腕上如玉。人生本来就是幻戏，衰老的形态转眼便至；足三郎已经老了，无聊时才开始感叹草木。又一首 门前没有能容车通过的地方，高大的庭院只容得下马回旋。广大的富贵固然容易获得，正担心您长久地为卿位而惭愧、竞逐；阿谀柔媚的家法独自显得肮脏。静处观看纷纷扰扰的人们像桔槔一样劳苦地俯仰。又一首 至高的人看重自身，不让外物缠绕自己。舍弃生命换取富贵，就像用明珠弹射飞鸟。我愿称他为善人，把他的名字题写在墓表上。向来尺鷃自得其乐，并不羡慕飞鸿的高飞矫健。又一首 匆匆忙忙已经过了三十年，梦境一天比一天狭窄。谁知道只会叹息亡羊，却只顾庆幸得到麋鹿？本来要摆出什么面孔，才能认清这所旅舍般的房屋？遇见人便吹嘘自己的才华，既然出世，又不忍独自离开。又一首 闭门不出，特别能省事；百般机巧也比不上一分粗朴。烧香、清扫地面，袖手便了却早晚事务。您看瓦片做的抠手，实在胜过金制的酒注。尘世的机心早已看破，不必等到鸡竿树立。又一首 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本来没有欠缺多余。贫困的儒生可怜，活着时向西抹又向东涂。【“斯文如大厦倾坏，要力扶”疑有缺误】犬子真是鼠辈，辛苦地贩卖《子虚赋》。又一首 风花啊，我怜惜你的寂寞，起舞来给我娱乐。我举酒向风花致谢：“我的道路并不荒疏！”你开放，为什么自己有原因；你凋落，为什么自己又没有原因？既然能够领会这个道理，我和你都归于如如不动。看梅绝句 梅花适宜寒冷，更适宜阴天。我抚摸着拄杖，走过溪边寻找幽香；香气侵人，非要人来领略不可。不相信如今还有铁石般的心肠。又一首 梅花树下有黄色茅草覆盖的小丘。古人尚且能够爱花，难道不可以吗？月色淡淡，烟雾深深，听牧童吹笛。死生是寻常之事，不必忧愁。又一首 荒陂有十亩，野鸭正在水中洗浴；折下芦苇和枯蒲，寒意深重。哪里能找到一只船，装满美酒，醉后把船系在古梅林中。又一首 没有一件事放在胸中挂怀，醉醺醺地坐在席间谈笑，把梅花倾倒在座中。花若有情，应该记得这一切；可惜如今我已经生了白发。又一首 我跳舞时不必有人击拍，把梅花纷纷插在乌巾上，在酒樽前作乐。不要笑我，等我死后，诸位还会想起这种狂态。春晚简寄陈鲁山 春天的造化功夫，哪里肯容许我们这些人？不等容颜衰老，想要老去反而更加奇异。原野上红花绿叶遍布，先前却一向苦于摧残。零落的雨夹杂着飞霰，哪里知道要把这双手藏起来？天意注定的事，才会慢慢显现。我的书斋处在万花之间，轻衫正配团扇。飞花落在书册上，嬉蝶游在砚台旁。我虽已衰老却未忘情，短句也写得娇艳。拿去请问陈元龙，试着请他改转一语。寄诗酬答曾学士，采用宛陵先生的诗体。近来收到您的书信，说：“所居住的是广教寺僧舍，那里有陆子泉，每次面对它总会怀念您。” 庭院中午后，喜鹊在门外传来远方的书信。小印鲜红，两端盘曲；剥开黄蜡封泥，展开短笺，纸面光滑细密，像鸡蛋的肌肤。开头说辛劳良苦，后来问候妻子儿女，中间劝我出仕，语意极其殷勤。他的字像老瘦的竹子，墨色淡，行距疏落；诗像古鼎上的篆书，可爱却无法临摹。痛快地诵读使人精神清醒，污痒之处仿佛遇到搔抓。细读后滋味更加悠长，像车轴涂油，膏脂从中流出。行走、吟咏、坐着、躺着都在看，甚至废食直到日晡。想见您落笔时，万象都听从手指的召唤。也知道题诗之处，绿井边石头的苔发粗密。您闲暇时若有客人，便煎茶置于风炉上；倘若没有客人，濯洗冠缨也足以自娱。井名本是季疵，思念故人难道没有道理吗？您竟然想到我这个卑贱之人，惭愧而感谢您的恩意格外深厚。什么时候能够跟随您，整理荒废的旧学？讲解古文的声形，辨析鲁鱼之误。时时汲取井泉，以露芽茶奉入瓢盂，不知您是否允许？借着风向您问候，您意下如何。
夜读兵书孤灯耿霜夕，穷山读兵书。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战死士所有，耻▯守妻孥。成功亦邂逅，逆料政自疎。陂泽号饥鸿，岁月欺贫儒。叹息镜中面，安得长肤腴。二月二十四日作棠梨花开，社酒浓。南村北村，鼔咚咚。且祈麦熟，得饱飰。敢説谷贱，复伤农。崖州万里，窜酷吏。湖南几时，起卧龙。但愿诸贤，集廊庙。书生穷死，胜侯封。送曾学士赴行在二月侍燕，觞红杏寒未坼。四月送入都，杏子已可摘。流年不贷，人俯仰遂成昔事。贤要及时，感此我心恻。欲书加餐字，寄之西飞翮。念公为民起，我得怨乖隔。揺揺跂前旌，去去望车轭。亭鄣郁将暮，落日澹陂泽。敢忘国士风，涕泣效臧获。敬输千一虑，或取二三防。公归对延英，清问方侧席。民瘼公所知，愿言写肝膈。向来酷吏横，至今有遗螫。织罗士破胆，白着民碎魄。诏书已屡下，防蠧或未革。期公作医和，汤剂穷络脉。士生恨不用，得位忍辞责。并乞谢诸贤，努力光竹帛。霁夜观月云重眞愁，无散时，可怜不奈，一风吹。清辉如此，那休得？谁悮虚空，作许痴。新夏感事百花过尽，緑隂成。漠漠炉香，睡晩晴。病起兼旬，疎把酒。山深四月，始闻鸎。近传下诏，通言路。已卜余年，见太平。圣主不忘初政美，小儒唯有涕纵横。留题云门草堂小住初为旬月期，二年留滞未应非。寻碑野寺云生屦，送客溪桥雪满衣。亲涤砚池余墨渍，卧看炉面散烟霏。他年游宦应无此，早买渔蓑未老归。送韩梓秀才十八韵束髪走塲屋，始得从君游。灯火都城夜，风雨湖上秋。追随不隔日，岩壑穷探搜。摩挲石屋背，揺兀闇门舟。酒酣耳颊热，意气葢九州。夜卧相蹋语，狂笑杂嘲讴。但恐富贵逼，肯怀贫贱忧。人事信难料，百战竟不侯。我老农圃间，君落天南陬。相逢防稽市，感叹岁月遒。君从上都来，倘逢旧朋俦。我穷本天命，于人寜有求。但念侯君房，不知尚痴不。君闻拊手笑，怪我狂未瘳。共谈平生旧，只欲苦死留。如何忽决去，病疟送无由。秋风坠桐叶，新霜犯貂裘。君听马蹄声，中有千里愁。送陈德邵宫教赴行在二十韵相从何必早？白头或如新，登门虽尚疎，数面自成亲。昨者始见公，凛然须如银，败席留煑茗，寒防无杂宾。平生事贤意，寸心渴生尘。乐哉得所从，贫病忘吟呻。恭惟大雅姿，信是邦国珍。广文旧官长，二纪转鸿钧，恩仇快报复，祸福出笑颦。同舍事容悦，腰佩玉麒麟，羣谀更得志，后来如积薪。于时公淡如，位屈道则伸，法宫亲决事，収召极海滨。人才方杂沓，公仕益逡巡。欲以贵祝公，公岂慕要津？欲以穷托公，公岂私贱贫？颇欲述古谊，劝公勿爱身。此又公所存，岂待贱子陈？高颿泊江渚，岁晩风雨频。愿言添衣裘，寒隂能薄人。朱子云园中观花我鬓忽已白，君顔非复朱。花前一杯酒，不乐复何如？暮看枝上花，已觉不如早。富贵当及时，吾辈奈何老？我歌君起舞，竟日为君留。安知花无情，不解替人愁。长安二三月，花满上林中。祝君早得意，归辔听▯珑。酬妙湛阇梨见赠。妙湛能棊，其师璘公葢尝与先君游云。昔侍先君，故里时僧中最喜老璘师，高标无复乡人识，妙寄惟应弟子知。山店煎茶留小语，寺桥看雨待幽期。可人不但诗超絶，玉子纹枰又一竒。次韵鲁山新居絶句求得轩车，心愧天不如；穷死却陶然，君曾布衣尚可活。那有日兴，须万钱。又短墙缺处挿疎篱，巷劣容车，堂对陂，天下有公殊可贺，坐中着我，不妨竒。寄陈鲁山【陈时调官都下】诸公贵人识面稀，胸中璀璨漫珠玑。即今举手遮西日，应有流尘化素衣。旧学极知难少贬，吾侪持此欲安归？夜来风雨空堂静，忽忆灯前语入微。又天下无虞，国论深，书生端合老山林，平生力学所得处政要，如今不动心。旧友几年犹短褐，谪官万里少来音。愿公思此宽羁旅，静胜炎曦，岂易侵？戏题江心寺僧房壁史君千骑驻霜天，主簿孤舟冷不眠也。与史君同快意，卧听鼔角大江边【是夕，新永嘉守亦防此寺】泛瑞安江风涛贴然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逺，正要一颿风。平阳驿舍梅花江路轻隂，未成雨；梅花欲过半，沾泥。逺来不负东皇意，一絶清诗手自题。度浮桥至南台客中多病，废登临。闻説南台试一寻，九轨徐行。怒涛上千艘，横系大江心。寺楼钟鼔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白髪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隂。出县囱囱簿领，不堪论出。防聊宽乆，客魂稻垅。牛行泥活活，埜塘桥坏。雨昏昏，槿篱防药。才通径，竹笕分泉。自遍村归，计未成留，亦好。愁肠不用绕呉门。还县霁色清和，日已长。纶巾萧散，意差强。飞飞鸥鹭，陂塘緑。郁郁桑麻，风露香。南陌东村，初过社。轻装小队，似还乡。哦诗忘却登车去，枉是人言作吏忙。
译夜里读兵书 孤灯在寒霜之夜明亮地照着，我在深山中阅读兵书。平生怀有驰骋万里的心愿，愿手执戈矛为君王冲锋在前。战死本是士人所有的归宿，耻于苟且守护妻儿。成功也只是偶然相逢，事先料想本来就很难。池泽间传来饥鸿的哀鸣，岁月欺凌贫困的儒生。叹息镜中自己的面容，怎能让皮肤长久丰润。二月二十四日作 棠梨花开了，社日的酒很浓。南村北村，鼓声咚咚。姑且祈求麦子成熟，能够吃饱饭。哪里敢说谷价低了，反而使农民更加受伤。崖州万里之外，流放残酷的官吏。湖南什么时候才能起用诸葛亮般的卧龙？只愿各位贤者聚集廊庙。读书人即使穷困而死，也胜过封侯。送曾学士赴行在 二月侍奉燕饮时，酒觞映着红杏，而杏花还因寒冷没有开放；四月送您进入都城时，杏子已经可以采摘。流年从不宽贷，人俯仰之间往事就已成为过去。贤者应当及时建功，想到这些我的心十分悲痛。想写下“加餐”二字，托西飞的鸟带给您。想到您是为百姓而起用，我却只能怨恨彼此阻隔。遥望前导的旌旗，您渐渐远去，我还望着车轴。亭障笼罩在将暮的烟色中，落日照着平淡的池泽。怎敢忘记国士的风采，只能流泪效法奴仆。恭敬地献上千虑之一得，或许能采取其中二三条防备。您回朝面对延英殿，皇帝正要侧席而问。百姓的困苦是您所知道的，希望您把肺腑之言尽情陈述。从前酷吏横行，至今仍有遗留的毒害。罗织罪名使士人胆寒，苛刻的赋役使百姓魂魄破碎。诏书已经多次下达，但弊病恐怕还没有革除。希望您成为医和，汤剂能够穷尽病人的经脉。士人生来最恨不能施展才用，既然得到职位，怎忍心推辞责任？并请代我向各位贤者致意，努力使功业光耀于史册。雨后初晴之夜观月 云层浓重，真令人发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散去；可惜明月禁不起一阵风吹。如此清澈的月光，哪里能轻易得到？是谁误使虚空变得如此痴迷。初夏感事 百花凋谢殆尽，绿荫已经形成。炉香淡淡，晴天里晚睡。病后已有二十多天，很少拿酒来饮。山深处到了四月，才听见黄莺。近来传闻诏书下达，要疏通言路。已经预料我余生可以看见太平。圣明的君主没有忘记初政的美好，小小儒生只有眼泪纵横。留题云门草堂 起初只打算小住十天一个月，滞留两年也不应算错。到荒野寺院寻访碑刻，云气生在鞋上；在溪桥送客，雪花沾满衣裳。亲自洗涤砚池中残留的墨渍，躺着看炉面上烟雾散开。将来出游做官，恐怕再没有这样的地方；不如趁未老早早买好蓑衣，归去做渔人。送韩梓秀才十八韵 束发之年便奔走于科举场屋，才得以同您交游。都城的灯火之夜，湖上的风雨之秋。每日相随，从不间断，山岩沟壑都搜寻遍了。抚摸石屋的后背，摇摇晃晃地驾着小船进入幽暗的门径。酒意酣畅，耳颊发热，意气可以盖过九州。夜里躺下互相踩脚谈话，狂笑声夹杂着戏谑歌谣。只怕富贵逼近，哪里还肯挂怀贫贱的忧愁？人事确实难以预料，百战之后竟然也未能封侯。我老在农圃之间，您却要落脚在天南角落。若在会稽市相逢，感叹岁月催人老。您从上都来，倘若遇到旧日朋友。我的穷困本是天命，对别人哪里有什么要求？只是想到侯君房，不知他现在还痴不痴。您听后拍手大笑，怪我狂态还没有痊愈。共同谈起平生旧事，只想苦苦挽留您。为什么忽然决意离去，患疟病也无法送行。秋风吹落梧桐叶，新霜侵袭貂裘。您听那马蹄声，其中包含着千里离愁。送陈德邵宫教赴行在二十韵 相交何必一定要早？即使白头相逢，也可能仍像初识；登门拜访虽然还不多，见过几次自然就亲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您，凛然白须如银。您在破席上留我煮茶，寒舍中没有其他宾客。平生敬贤的心意，寸心渴望得几乎生尘。乐啊，有了可以追随的人，贫病也忘了呻吟。恭敬地想您具有大雅之姿，确实是国家的珍宝。您曾任广文馆旧职，两代之间转动着鸿大的权柄；恩仇都能痛快报复，祸福全从笑容和皱眉之间显现。同舍之人只会逢迎取容，腰间佩戴玉麒麟；群小的谄谀反而更得意，后来者如堆积的柴薪。此时您却淡泊如常，地位虽屈，道义却伸展。法宫之中亲自决断政事，征召范围远及海滨。人才正纷纷而来，您做官却更加退让。想用富贵祝愿您，您难道羡慕显要职位？想用困穷寄托于您，您难道会偏爱贫贱？很想述说古人的情谊，劝您不要爱惜自身。这也是您本来所坚持的，哪里用得着我这个卑贱之人陈说？高帆停泊在江边，岁末风雨频繁。愿您添些衣裘，寒冷的阴气很能侵袭人。朱子云园中观花 我的鬓发忽然已经白了，您的脸色也不再红润。在花前饮一杯酒，不快乐又能怎样？傍晚看枝头的花，已经觉得不如清晨。富贵应当及时享受，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不老？我歌唱，您起舞，整日为您停留。怎么知道花没有感情，不懂得替人发愁？长安二三月间，上林苑中花朵满目。祝您早日得志，归来时车马听到玉佩叮珑。酬答妙湛阇梨赠诗。妙湛善于下棋，他的老师璘公大概曾同先父交游。从前侍奉先父时，在故乡的僧人中最喜欢老璘师。如今高尚的风标已无人认识，精妙的寄托大概只有弟子知道。在山店煎茶，留下简短的话语；在寺桥看雨，等待幽静的约会。可爱之处不只是诗作超绝，玉子棋盘上的棋艺也同样奇妙。次韵鲁山《新居绝句》求得轩车这样的富贵，心中惭愧，觉得上天还不如我；即使穷困而死也能安然自得，您曾经身穿布衣尚且可以活下去。哪里有一天的兴致，竟需要万钱？又一首 短墙缺口处插着稀疏的篱笆，狭窄的巷子勉强容得下车，厅堂正对池陂。天下有您这样的人，实在值得庆贺；座中若有我，也不妨显得奇特。寄给陈鲁山【陈鲁山当时调任都城】诸位公卿贵人，很少有人认识我；胸中璀璨的才华不过徒然如珠玉。如今举手遮住西下的太阳，应当会有流尘把白衣染成素色。旧日学问极其知道难以稍稍贬损，我们这些人持守这一点，究竟要归向哪里？夜来风雨，空堂寂静，忽然想起灯前那些细微的谈话。又一首 天下没有忧患，国事议论深沉；读书人本来就应老死于山林。平生努力求学所得，正是当务之急，如今却不能动摇我的心。老朋友多年仍穿粗布短衣，谪官远在万里之外，很少传来消息。愿您想到这些而放宽羁旅之愁，静谧胜过炎热的阳光，哪里容易被它侵扰？戏题江心寺僧房壁 史君率千骑驻扎在霜天之下，主簿驾着孤舟，寒冷中也不能入睡。能够同史君一起畅快，便躺在大江边听鼓角声。【这天晚上，新任永嘉太守也到此寺】泛舟瑞安江，风平浪静 俯仰之间都是两片青天，船行驶在明亮的镜面之中。蓬莱一定不远，正需要一阵风扬帆前往。平阳驿舍的梅花 江路上微微阴天，还没有下成雨；梅花将要开尽过半，花瓣沾上了泥。远道而来没有辜负东皇的心意，亲手题写一首清丽的绝句。渡过浮桥到南台 客居在外多病，荒废了登临。听说南台，姑且试着寻访；九轨大道缓缓通行。怒涛之上有上千艘船，横系在大江中央。寺楼的钟鼓催促着昏晓，村落的云烟任凭古今变换。白发还没有除去，豪气仍在；醉后吹着横笛，坐在榕树阴下。出县 案牍事务匆匆忙忙，实在不堪说起出行。姑且稍稍宽解许久以来的烦闷，客中的魂魄仿佛落在稻田垄上。牛在泥中行走，泥水哗哗；野外池塘的桥坏了。雨色昏暗，木槿篱笆旁长着芍药。刚刚打通小径，竹制水筒分引泉水。走遍村子回来，原本打算留下却没有成行，也很好。不必让愁肠绕过吴门。回县 雨后天色清朗温和，白日已经变长。戴着纶巾，神态潇洒，心情稍稍振作。鸥鹭飞来飞去，池塘一片绿色；桑麻茂盛，风露带着香气。南边小路、东边村落，刚刚经过社日。轻便的行装和小队人马，仿佛回到了故乡。吟诗吟得忘了登车离去，白白被人说成做官忙碌。
雨晴，游洞宫山天庆观。坐间复雨。近水松篁锁翠微，洞天宫殿对清晖。快晴似为酴醿计，急雨还妨燕子飞。道士昼闲丹灶冷，山童晓出药苗肥。拂床不用勤留客，我困文书自怕归。寄陈鲁山平生交游中，陈子我所敬。初犹似豪举，晩乃抱渊静，独观心地。初皎若虚室镜，人知自渠事。道行君有命，青衫二十年，老色上须鬂。偶然预収召，瘦马趂朝请，退食辄杜门，不省求防径。似闻石渠书雌黄，乆未定。丁字犹恨曲，朋字竟须正。愿君试思之，鱼鲁何足订。航海我不如列子神游御天风，尚应似安石悠然云海中，卧看十幅蒲弯弯，若张弓。潮来涌银山，忽复磨青铜。饥鹘掠船舷，大鱼舞虚空。流落何足道，豪气荡肺胸。歌罢海动色，诗成天改容。行矣，跨鹏背，弭节蓬莱宫。海中醉题，时雷雨初霁，天水相接也。覊游那复恨，竒观有南溟，浪蹴半空，白天浮无尽，青吐吞交日月，澒洞战雷霆，醉后吹横笛，鱼龙亦出听。溪行蓬蒻鸣春雨，防蒲挂暮烟。买鱼寻近市，觅火就隣船。愁卧醒还醉，滩行却复前。长年殊可念，力尽逆风牵。又冒雨牵何急，争风力不余。逢人问墟市，计日买薪蔬。烟寺高旛出，山畬一老锄。枕书醒醉里，短髪不曾梳。自来福州，诗酒殆废。北归始稍稍复饮，至永嘉括苍，无日不醉。诗亦屡作，此事不可不记也。尊酒如江緑，春愁抵草长。但令闲一日，便拟醉千场。栁弱风禁絮，花残雨渍香。客游还役役，心赏竟茫茫。东阳道中风欹乌帽，送轻寒；雨防春衫，作碎斑。小吏知人，当着句先；安笔砚，对溪山。东阳观酴醿福州正月，把离杯，已见酴醿压架开。呉地春寒，花渐晩，北归一路摘香来。送李德逺寺丞奉祠归临川送骑拥东城，烟防如鸟轻。道行端有命，身隐更须名。旰食烦明主，尘沙暗旧京。临分一襟泪，不独为交情。送王嘉叟编修出佐南昌玉殿求衣早，鸾台退食迟。君看多故日，寜是弃言时？小作南州计，方观急诏追。归来上霄汉，莫遣此心移。送王龟龄著作赴防稽大宗丞有越逾千载，何人不宦游？向来惟一范眞，足壮吾州高躅。今谁继？先生独再留。登堂吊兴废，想像气横秋。又大将上兵符，军容备扫除。恭惟陛下圣方采直臣书，忽报分司去还，寻入幕。初，宗藩虽旧识，莫遣得亲疎。送杜起莘殿院出守遂寜羽檄聨翩，昼夜驰臣忧顾不在边陲军容地，密寜当议陛下恩深，不忍欺。白简万言，几恸哭。青编一传可前知。平生所学今无负未叹还乡两鬓丝和曾待制游两山翰林碑立崔嵬上，待制诗题杳霭间。人天八万四千墖，便合推为第一山。右题育王山明月堂疎钟迎客到溪亭，碧瓦朱栏相照明。想得松隂排万衲，篮舆放处恰诗成。右题天章山宿鹭亭攀石扪萝到更幽，玲珑咫尺嬾穷搜。旁人不防当时意，为欠门生作伴游。右题《天章山更幽亭》且以未到玲珑为恨。雨中出游夜归小雨，南山路，今朝思出游，难从子规请，寜遣竹鸡忧，野店寒，饶柿烟，津晩唤舟，归来对灯火，未恨湿衣裘。谢李平叔郎中问疾吏部朝回早，幽人病始苏。过门迂问讯，欹枕听传呼。缘瘦重裁帽，因衰学染须。投诗发公笑，试想此形模。闻武均州报已复西京白髪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防书来，敌人敢作千年计？天意寜知一日回？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喜小儿辈到行在阿纲学书，蚓满幅；阿绘学语，鸎啭木。截竹作马，走不休；小车驾羊，声陆续。书窗涴壁，谁忍嗔？嗁嘑也，复可怜人。却思边马饮江水，敢道春风无战尘？传闻敌弃两京，走列城，争为朝廷守。从今父子见太平，花前饮水，勿饮酒。病起寄曾原伯兄弟意象殊非昨，筋骸劣自持，衰如霜后木，愁抵盎中丝。风雪书来少，江山梦到迟。出门还惘惘，倚杖独移时。送汤岐公鎭防稽呉越东西州，浙江限其中。黄旗高十丈，大舟凌虚空。都人送留守，郡吏迎相公。江心波涛壮帐下鼔角雄。乐哉公何憾？廷论则未同。永怀前年秋，敌人方啸凶。闾左发蓟北，戈船满山东。旧盟顾未解，谁敢婴其锋公时立殿上，措置极雍容。南荒窜骄将京口起元戎。旧勲与防贵屏气听指踪。规模一朝定，强敌终归穷当时谓易耳，未见回天功。及今始大服，咨嗟到儿童。天心佑社稷，主圣肖祖宗。旌节早来朝，笑谈折遐冲周洪道学士，许折赠馆中海棠，以诗督之。嫋嫋柔丝，不自持，更禁日炙与风吹。仙家见惯，浑闲事，乞与人间看一枝。送七兄赴杨州帅幕初报边烽照石头，旋闻边马集瓜州。诸公谁听刍荛防，吾辈空怀畎畆忧。急雪打窗心共碎，危楼望逺涕俱流。岂知今日淮南路，乱絮飞花送客舟。闰二月二十日游西湖
译雨过天晴，游览洞宫山天庆观。席间又下起雨来。近水的松竹锁住一片青翠的山色，洞天宫殿映对着清亮的日光。痛快的晴天仿佛专为酴醿花安排，急骤的雨又妨碍燕子飞翔。道士白天清闲，丹灶冷落；山童清晨出门，采回肥嫩的药苗。不必勤劳地拂拭床榻挽留客人，我因困于文书，自然害怕回去。寄给陈鲁山 平生交游之中，陈先生是我所敬重的人。起初看似豪迈举止，晚年却抱持深沉宁静，独自观照内心。起初心地明澈，像空屋中的镜子；别人所知道的，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仕途能否通达自有君命，穿青衫已经二十年，衰老的颜色爬上了须鬓。偶然参与征召，骑瘦马赶赴朝请；退朝用餐后总是闭门，不知道请求仕进的门径。似乎听说石渠阁校书时有文字校改，久久还未定夺。“丁”字尚且遗憾它弯曲，“朋”字最终也必须订正。愿您试着想想这些，鱼鲁之类的文字错误哪里值得校订。航海 我不如列子那样能神游驾御天风，却还应该像谢安石那样悠然处在云海之中。躺着看十幅船帆弯弯的，仿佛张开的弓。潮水涌来如银山，忽然又磨成青铜色。饥饿的鹘鸟掠过船舷，大鱼在空中飞舞。漂泊流落又算什么，豪气荡漾在肺腑胸中。歌声唱完，海水也改变了颜色；诗篇写成，苍天也为之改容。走吧，跨上大鹏的脊背，勒住缰绳驶向蓬莱宫。在海中醉后题诗，当时雷雨刚刚停歇，天与水相接。羁旅游行又何必怨恨，南溟有奇异的景观。巨浪踢踏着半空，白色的天空浮向无尽；青色的海水吐纳吞吐，与日月交相辉映。浩瀚的水势像雷霆在交战。醉后吹起横笛，连鱼龙也出来聆听。溪上行船 蓬叶和芦苇在春雨中鸣响，菰蒲挂着傍晚的烟霭。买鱼要寻找附近的集市，寻找火种便靠近邻船。愁苦中躺下，醒来又醉；船行过险滩，退回后仍继续向前。船夫实在令人怜悯，力气用尽还要逆风牵船。又一首 冒雨牵船，为什么这样急？争着迎风前进，力气已经用尽。遇到人便询问集市在哪里，计算着日子买柴和蔬菜。烟雾中的寺院高高伸出幡旗，山地田里有一个老人正在锄地。枕着书在半醉半醒间醒来，短发一直没有梳理。自从来到福州，诗酒几乎都荒废了。北归以后才稍稍恢复饮酒，到了永嘉、括苍，没有一天不是醉的。诗也屡屡写作，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樽中美酒如江水般碧绿，春愁同青草一样滋长。只要能闲上一天，便打算醉上千场。柳条柔弱，风却禁不起它飘絮；花朵残败，雨水浸染了香气。客游奔波仍然劳碌，心中欣赏的兴致最终却茫然无着。东阳道中 风吹斜了乌帽，送来轻微的寒意；雨点落在春衫上，形成细碎的斑痕。小吏了解人情，知道应当先写诗句；安置好笔砚，面对溪山。东阳观赏酴醿 在福州正月，举起送别的酒杯，已经看见酴醿花压着花架开放。吴地春寒，花期渐晚；北归一路，我便采摘香花带回。送李德远寺丞奉祠归临川 送行的骑兵拥满东城，烟雾像鸟一样轻。道路是否通达本来有命，隐退之后更须有名声。明主为国事废寝忘食，尘沙使旧都昏暗。临别时满襟眼泪，不只是为了朋友情谊。送王嘉叟编修出任南昌佐官 玉殿中的君王早早起身求衣，鸾台的官员退朝用膳很晚。您看如今多事之日，难道正是抛弃谏言的时候吗？暂且到南州筹划事务，正好观察紧急诏书召回。归来后登上云霄，不要让这颗心改变。送王龟龄著作赴会稽任大宗丞 越地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什么人没有在那里做过官、游历过？从前只有一位范先生，足以壮大我州的高尚足迹。如今谁来继承？只有先生再次留在那里。登堂凭吊兴亡，想象中气势纵横，如秋气横贯天地。又一首 大将领受兵符，军容整肃，准备清除敌患。恭敬地想陛下圣明，正采纳直臣的奏书；忽然传来消息，说他分司离去，返回后不久又进入幕府。起初，宗藩虽然是旧日相识，也不要让亲疏关系影响任用。送杜起莘殿院出任遂宁太守 羽檄纷纷传来，昼夜奔驰，使我忧虑顾念的并不在边疆军营之地；秘密谋议本当在朝廷，陛下恩深，我不忍欺瞒。白简上写满万言，几乎令人痛哭；青史一经传世，便可预知后世评断。平生所学如今没有辜负，只是还乡时未免叹息两鬓如丝。和曾待制同游两山 翰林所立的碑高耸在山巅，待制题写的诗句隐约在云雾之间。天下人间、天上共有八万四千座佛塔，这座山便应当推为第一山。以上题写育王山明月堂。稀疏的钟声迎着客人来到溪亭，碧瓦朱栏相互映照，格外明亮。想来松阴下排列着成千僧众，竹轿放下之处，恰好诗也写成了。以上题写天章山宿鹭亭。攀着岩石、摸着藤萝，走到更加幽深的地方；玲珑之处近在咫尺，却懒得穷尽搜寻。旁人不要误解我当时的心意，我只是因为没有门生陪伴同游而已。以上题写《天章山更幽亭》，并且把没有到达玲珑之处视为遗憾。雨中出游，夜晚归来 小雨中的南山路，今天早晨想要出游，却难以听从子规的请求；宁可让竹鸡替我忧虑。野店寒冷，柿树烟雾缭绕；傍晚在渡口呼唤船只。归来面对灯火，虽然衣裘湿透，却并不遗憾。感谢李平叔郎中来问候病情 吏部早早退朝，幽居之人病体才开始复苏。您绕道经过门前前来问候，我斜倚着枕头听见传呼声。因为消瘦，重新裁制帽子；由于衰老，学着染黑胡须。把诗投给您博取一笑，请想象我如今这副形貌。听说武均州报告已经收复西京 白发将军也真是壮烈啊！昨夜从西京传来了防守告捷的文书。敌人怎敢妄作千年长久的打算？哪里知道天意竟在一日之间回转？历代圣主的仁恩深厚如雨露，中兴的赦令迅疾如风雷。可以料知寒食节前往朝拜陵墓的使者经过时，驿路上的梨花将处处盛开。喜爱小儿们来到行在 阿纲学写字，写得满纸像蚯蚓爬；阿绘学说话，声音如黄莺在树上鸣叫。截竹子做成马，跑个不停；用小车驾羊，声音连续不断。书窗和墙壁弄脏了，谁忍心责骂？他们哭叫起来，也实在令人怜爱。回头想起边地的战马饮着江水，怎敢说春风中没有战尘？听说敌人已经放弃两京，逃奔各座城池，争相替朝廷守卫。从今父子能够共享太平，在花前饮水，不要再饮酒。病愈后寄给曾原伯兄弟 精神意态远非从前，筋骨身体已经很难自我支撑；衰老如霜后的树木，忧愁抵得上盆中的乱丝。风雪之中收到的书信很少，梦到江山也来得迟。走出门仍然惘然，拄着手杖独自缓缓移动。送汤岐公镇守会稽 吴越分为东西两州，浙江横隔在其中。黄色军旗高达十丈，大船凌空而行。城里人送别留守，郡中官吏迎接相公。江心波涛雄壮，帐下鼓角雄浑。公啊，您多么快乐，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朝廷的议论尚未一致。我永远记得前年秋天，敌人正放肆凶暴。闾左百姓被征发到蓟北，战船布满山东。旧日盟约尚未解除，谁敢迎击它的锋芒？那时您站在殿上，处置事务极为从容。南荒逃窜了骄横的将领，京口起用了元帅。旧日功臣和贵戚都屏息听从您的指挥。战略规划一朝确定，强敌终究会陷入穷困。当时人们说这很容易，却没有看见扭转乾坤的功劳。到了如今才完全心悦诚服，叹息声甚至传到儿童那里。上天保佑社稷，君主圣明而肖似祖宗。愿您早日持旌节入朝，谈笑之间折服远方的敌军。周洪道学士答应折取馆中的海棠相赠，我用诗催促他。柔软的丝条轻轻摇曳，不能自我支撑，更何况还要经受烈日照晒和风吹。仙家看惯了这种景物，原本视为寻常事；请折一枝赐给人间观赏吧。送七兄赴杨州帅幕 起初报告说边地烽火照到了石头城，随即又听说边地战马聚集在瓜州。诸位公卿有谁肯听取樵夫的防守意见？我们这些人徒然怀着乡野百姓般的忧虑。急雪敲打窗户，心也一同破碎；登上高楼远望，眼泪一同流下。哪里料到如今淮南的道路上，纷飞的乱絮和落花竟来为客船送行。闰二月二十日游西湖
西湖二月，游人稠。鲜车快马，巷无留。梨园乐工，教坊优，丝竹悲激，杂清讴追逐，下上暮始休。外虽狂醒，乐则不？岂知吾曹淡相求！酒肴取具，非预谋。青梅苦笋，助献酬。意象简朴，足鎭浮。尚慙一官自拘囚，未免疋马从两驺。南山老翁亦出游，百钱自挂竹杖头。刘太尉挽歌辞敌人忘覆育，师旅备非常，南服更旄节，中军铸印章，驰书谕燕赵，开府冠侯王，赫赫今何在，门庭冷似霜。又坚壁临江，日人疑制敌疎，安知百万防鋭尽？浃旬余，智出常情，表功如定计初，云何媢公者不置？箧中书过，林黄中食柑子有感，学宛陵先生体。博士得黄柑甚爱，不忍擘，持献太夫人。逺附海上舶，故山饶氛雾，可使酒杯窄？岂无荔枝好餍饫？恐不摘，相去三千里，无异娯旁侧。乃知母子意更逺，未尝隔。我昨往见君，从容弄书册，药分腊剂，香茶泛春芽。白主意顾未厌，筐筥自搜索，敢谓甘防？余亦及此下客，霜包才三四气，可压千百重。是慈孝物，不敢吐其核。甘寒虽绕齿，悲感已横臆。半生无欢娯，初不爲湮阨。玉牒所迎驾望见周洪道舍人自卜河桥宅，清谈喜，屡陪今年，见腾踔，不恨老氛埃。晓放宫门钥，霜雕辇路槐，班回独小立，为待绣鞍来。送梁谏议湖海还朝，白髪生，嬾随年少事声名。极知忧国，人谁及？细看无心语自平。归访乡人，忘位重；乍辞言责，觉身轻。篮舆避暑云门寺，应过幽居听水声【游有庵居在云门，流泉绕屋，谏议旧所爱赏】以石芥送刘韶美礼部。刘比酿酒劲甚，因以为戏。古人重改，阳城驿吾辈欣闻石芥名，风味可人，终骨骾，尊前眞见鲁诸生。又长安官酒甜如蜜，风月虽佳，嬾举觞。持送盘蔬，还防否？与公新酿鬭端方。出都重入修门，甫岁余，又携琴劎返江湖。乾坤浩浩，何由报？犬马区区，正自愚。缘熟，且为莲社客。伻来，喜对草堂图。西厢屋了，吾眞足高枕看云。一事无。曾原伯屡劝居城中，而仆方欲自梅山入云门。今日病酒，偶得长句奉寄。借得僧房似钓船，兼旬散髪醉江天。酒能作病眞如此，穷乃工诗却未然。闲似白鸥虽自许，健如黄犊已无缘。秋高更欲移家去，先葺云门屋数椽。村居富贵功名，不拟论。且浮舴艋，寄烟村。生憎快马随鞭影，寜作痴人记劎痕。樵牧相谙，欲争席；比邻渐熟，约论婚。晨舂夜绩，吾家旧正，要遗风付子孙。看山小葺茆茨，紫翠间，今年偷得半年闲。门前木落，须霜晓，且看西南一角山。夏夜泛舟书所见山房犹复畏炎蒸，长掩柴门媿老僧。两桨去揺东浦月，一龛回望上方灯。惊飞防鸟时呼侣，腾起长鱼有脱罾。夜半归来歩松影，眞成赤脚踏层氷。秋隂陂泽秋容淡，郊原晓气清。雨来鸠有语，社近燕无情。拄杖扶腰痛，渔舟照眼明。苦吟缘病辍，随意或诗成。盆池门外江涛涌雪，堆埋盆作沼，亦何哉？儿曹不解渠翁意，新脱风波崄处来。比从人觅酒皆酸薄戏作此诗酒尽，聊凭折简求。不知人要，博凉州墙隅弃置，空三叹。露下萤飞，奈此秋。买鱼卧沙细肋，何由得出水？纤鳞却易求。一夏与僧同粥饭，朝来破戒醉新秋。又两京春荠，论斤卖；江上鲈鱼，不直钱。斫脍▯齑，香满屋；雨窗唤起，醉中眠。秋雨漫道秋来雨，那无一日晴？只供高枕卧，不放小窗明。书册频开阖，山瓢任浊清。长年谙世味，不是故逃名。晨起偶题城逺不闻，长短更上方，钟鼔自分明。幽居不负秋来睡，末路偏谙世上情。大事岂堪重破坏，穷人难与共功名。风炉歙鉢生涯在，且试新寒芋糁羮。悲秋烟草凄迷，八月秋荒。村络纬戒，衣裘道人。大欠修行力，平地闲生尔许愁。寄张眞父舍人诸公方衮衮，无地着斯人。万里夔州守，中朝禁省臣。孤防秋上峡，五马晓班春。想见怀明主，登临白髪新。又天上紫微省，鸎花绕直庐。逢时身鼎贵，忧国鬓先疎。顦顇元当弃，牵聨也得书。犹能下榻否？拟卜瀼西居。幽居翳翳桑麻巷，幽幽水竹居。纫缝一獠婢，樵汲两蛮奴。雨挟清砧急，篱悬野蔓枯。邻村有鬻子，吾敢叹空无。法寳琏师求竹轩诗南轩竹色映谿光，不减吾州五月凉，犹恨秋来鸥鹭少，须君更为筑横塘。欲游五峰不果往小诗寄莹老东来恨不见汤休，千首清诗傥许求，要与茶山灯下读，莫令侍者作蝇头【茶山老人谓曽待制】谢王彦光提刑见访并送茶迩英帷幄旧儒臣，肯顾荒山野水滨？不怕客嘲轻薄尹，要令我识老成人。颿回鼔转，东城暮，酒冽橙香，一笑新。遥想解酲须底物，隆兴第一壑源春。送查元章赴防漕栁色西门路，看公上马时，亦知非乆别，不奈自成悲。白髪刘宾客，青衫杜拾遗，分留端有待，剰赋竹枝词。逍遥
译西湖二月，游人十分密集。华美的车子和快马奔驰，街巷中没有停留的空处。梨园乐工、教坊伶人纷纷出场，丝竹声悲壮激越，夹杂着清亮的歌唱；人们上下追逐游玩，直到傍晚才停止。外表虽像狂醉，心中难道真快乐吗？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只是淡泊相求！酒菜临时置办，并非预先谋划；青梅和苦笋，拿来助兴酬酢。情趣意态简朴，足以镇住浮华。只是还惭愧被一个官职拘束，不免骑一匹马，跟随两个骑卒。南山的老翁也出来游玩，把一百钱自己挂在竹杖头上。刘太尉挽歌辞 敌人忘了覆育众生的恩德，军队准备应付非常之变；南方又掌握了旄节，中军铸造了印章。驰送文书晓谕燕赵，开府之尊位冠绝侯王。如此显赫的刘太尉如今在哪里？门庭冷落得像严霜一样。又一首 坚固营垒临近江边，日久以来人们怀疑制敌的谋略疏漏，哪里知道百万敌军的锐气已经消耗殆尽？十多天来，谋略出乎常情；表彰功劳，仿佛当初定下的计策已经实现。为什么嫉妒公的人却不肯停止？箧中书信写过：林黄中吃柑子时有所感，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博士得到黄柑，非常喜爱，不忍心剥开，拿去献给太夫人。它从远方随海船而来，故乡多雾瘴，难道能因此使酒杯变窄吗？难道没有荔枝可以尽情享用？只是怕不能亲手摘取；相隔三千里，和在身旁得到娱乐没有什么不同。由此才知道母子之间的情意更加深远，从来没有被距离隔开。我昨天去见您，您从容地玩弄书册；药物分作腊日所制的剂量，香茶漂浮着春日的新芽。白主意尚未满足，便亲自翻检筐篓，难道敢说这是甘美的享受吗？我也得到这位下客相赠的黄柑，霜包才三四个，却能压过千百重珍物。这是慈孝之物，不敢吐出它的果核。甘甜清寒虽绕过牙齿，悲伤感慨却已经横亘胸臆。半生没有欢乐，并不是起初就愿意沉沦困厄。在玉牒所迎接车驾时望见周洪道舍人 自从在河桥占得住宅以来，喜欢清谈，屡次相陪。今年看见您才华腾跃，并不因自己老于尘埃而遗憾。清晨放开宫门的锁钥，霜意雕饰着车驾经过道路旁的槐树。退班后独自稍作停留，是为了等待绣鞍到来。送梁谏议 从湖海之地回到朝廷，白发已经生出，懒得再随着年轻人追逐声名。深知忧国之心，谁能比得上您？细细看来，您无心粉饰，言语自然平正。归去拜访乡人，忘却身份之尊；刚刚辞去谏诤之职，便觉得身体轻松。您乘竹轿避暑经过云门寺，应当会到我的幽居来听水声【游有庵居住在云门，清泉环绕屋舍，是谏议过去喜爱观赏的地方】。用石芥送给礼部刘韶美。刘近来酿的酒劲力很大，因此借此开玩笑。古人重视改过自新，阳城驿中我们这些人很高兴听到石芥这个名字。它的风味很合人意，但最终仍有骨鲠之气；在酒席前真像见到了鲁国的诸生。又一首 长安的官酒甜得像蜜，风月景色虽然美好，我却懒得举杯。拿这盘蔬菜送给您，还请不要拒绝；它要和您新酿的酒一较高下。离开都城 再次进入修门，才一年多，又带着琴剑返回江湖。天地广大，凭什么报答国家？我这犬马般微薄的才能，本来就很愚拙。缘分成熟，暂且做莲社的客人。使者到来，很高兴能够面对草堂图。西厢已经建成，我真正可以高枕看云了。没有一件事再牵挂。曾原伯屡次劝我住在城中，而我正想从梅山进入云门。今天因饮酒过量得病，偶然写成长诗寄给他。借来的僧房像一只钓船，十多天来披散头发，醉卧在江天之间。酒能造成疾病，确实如此；贫穷使人善于作诗，却并不一定如此。闲适得像白鸥，虽是自己所愿；想要健壮如黄犊，却已经没有缘分。秋高气爽时更想搬家，先把云门的几间屋子修葺好。乡村居住 富贵和功名，不打算再谈。姑且驾一叶小舟，寄身烟雾笼罩的村庄。生来就厌恶快马随着鞭影奔驰，宁愿做个痴人，记着剑的痕迹。樵夫牧童彼此熟识，几乎要争座而坐；邻居渐渐熟悉，约定谈论婚姻。早晨舂米，夜里纺织，这是我家的旧日正业；要把这种遗风留给子孙。看山 稍稍修葺茅屋，使它处在紫翠山色之间；今年偷得半年闲暇。门前树叶落尽，正好在霜晨观看西南一角的山。夏夜泛舟，记下所见 山中房屋仍然害怕暑热，我长久关闭柴门，惭愧自己像个老僧。两支船桨划向东浦，摇碎了月影；回头望去，一龛佛灯正在上方。受惊飞起的水鸟不时呼唤同伴，跃起的大鱼挣脱了渔网。半夜归来，脚步踏过松树的影子，真像赤脚踩在层层寒冰上。秋日阴天 秋日池泽景色淡远，清晨郊原上的气息清爽。下雨时斑鸠啼鸣，社日将近，燕子却无情无意。拄着手杖支撑腰部的疼痛，渔舟映入眼中格外明亮。因为生病停止苦吟，随意吟咏，有时也能成诗。盆池 门外江涛涌起如雪，我把盆子堆埋起来当作池沼，又有什么不可呢？孩子们不懂老夫的心意：我才从险恶的风波处脱身出来。近来托人求酒都得到酸薄之酒，戏作此诗 酒喝完了，只好凭一封便笺去求酒。不知人家是否愿意，却把我博取凉州的请求弃置在墙角，徒然让我三声叹息。露水降下，萤火飞舞，怎奈这秋意。买鱼 细肋鱼躺在沙中，怎么会离开水面？细小的鳞鱼却容易买到。整个夏天与僧人一起吃粥饭，今天早晨破戒，醉饮新秋之酒。又一首 两京的春荠按斤出售，江上的鲈鱼却不值钱。把鱼切成脍，捣碎姜齑，香气充满屋子；雨天从窗边叫醒我，我还在醉中睡眠。秋雨 不要只说秋天来了就总是下雨，难道没有一天放晴吗？它只供我高枕而卧，不让小窗透亮。书册频频开合，山中葫芦任凭其中的酒清浊。长年熟悉世间滋味，并不是故意逃避名声。早晨起来偶然题诗 城池远了，听不见声音，只有上方寺院的长短更声和钟鼓声分外清晰。幽居没有辜负秋日的睡眠，到了人生末路，反而更懂得世上的人情。大事哪里经得起再次破坏？穷困之人难以与人共同争取功名。风炉和歙砚陪伴着我的生涯，姑且尝尝新寒时的芋头糁羹。悲秋 烟草迷蒙凄凉，八月的秋景荒寒。村中的络纬虫鸣叫，提醒人们添置衣裘。只是我的修行力量太差，平地里竟无端生出这么多忧愁。寄给张真父舍人 诸位公卿正纷纷得意，反而没有地方安置我这样的人。您远赴万里之外做夔州太守，却曾是朝廷禁省的臣子。孤舟防守秋江而上三峡，五马仪仗在春日清晨入班。想来您仍怀念明主，登临之时白发又添新色。又一首 天上的紫微省中，黄莺和春花环绕着值班的屋舍。逢到时运，身份尊贵至极；忧虑国事，却使鬓发先行稀疏。憔悴之人本来应当被弃置，牵连相随也还能得到书信。不知还能够让我下榻吗？我打算选择瀼西居住。幽居 桑麻巷子隐蔽幽暗，水竹居所清幽深静。一个獠族婢女缝补衣物，两个蛮族奴仆砍柴挑水。雨声夹着清脆的捣衣声急促传来，篱笆上悬挂着枯萎的野藤。邻村有人卖掉自己的孩子，我哪里敢叹息家中空无所有。法宝琏法师求作《竹轩诗》南轩的竹色映照着溪水的光辉，并不逊于我所在州郡五月的清凉。只是还遗憾秋来鸥鹭太少，须要您再为它修筑一座横塘。想游五峰却未能成行，作小诗寄给莹老 我向东来，遗憾没有见到汤休；如果您允许，我愿求得千首清新诗篇。我要和您在茶山灯下共同阅读，不要让侍者把字写成蝇头小楷【茶山老人指曾待制】。感谢王彦光提刑来访并赠茶 您是迩英殿帷幄中的旧日儒臣，肯来顾临这荒山野水之滨吗？不怕客人讥笑轻薄的尹氏，只是要让我认识一位老成之人。船帆回转，鼓声传来，东城已近黄昏；酒清冽，橙子飘香，一笑之间又添新意。遥想醒酒还须用什么东西，大概就是隆兴年间第一等的壑源春茶。送查元章赴防漕 西门路旁柳色青青，正是看您上马的时候。也知道并非长久分别，却禁不住自然而然地悲伤。您如白发的刘宾客，我如青衫的杜拾遗；分别时确实有所期待，剩下的便写作《竹枝词》。逍遥
台省诸公日造朝，放慵别驾媿，逍遥州如斗大，眞无事日抵年长，未易消。午坐焚香常寂寂，晨兴署字亦寥寥。时平更喜戈船静，闲防城边帯雨潮。病中简仲弥性唐克明苏训直移疾还家，暂曲肱，依然耐乆。北窗灯，心如泽国春，归雁身是云堂。旦过僧，细雨佩壶寻废寺。夕阳下马吊荒陵，小留莫厌时追逐。胜社年来冷欲氷【三君皆有归志故云】送王景文张公遂如此，海内共悲辛。强敌犹遗种，皇天夺老臣。深知万言防，不愧九原人【君近尝奏防】风雨津亭暮，辞君泪满巾。送吕彦升参谋楚塞萧条，乆防师。参谋承诏，上丹墀。苦言到口，眞当发。圣度如天，莫自疑。万里寄声长不达，一尊相属岂前期。遥怜霜晓朝衣冷，深愧江城睡足时。无咎郡斋燕集有诗，末章见及，敬次元韵。城楼画角吹晩晴，梅花堕地草欲生。绮盘翠杓春满眼，我胡不乐？君将行。君归吾党共増气，往往怪我衰涕横。我来江干旧交少，见君不啻河之清。北风共爱地炉暖，西日同赏油窗明。微吟剧醉不知倦，坐阅汉腊逾周正。君文雄丽擅一世，凛凛武库藏五兵。酸寒如我每自笑，顾辱刻画为虚声。乃知好士如好色，遇合不必皆倾城。君方与世作水镜，如此过许人将惊。千金敝帚有定价，周玉郑鼠难强名。失言议罚不可缓，敬白府主浮金觥。君看失脚落尘土，岂复毫髪余诗情？自伤但似路旁堠，雨剥风摧供送迎。次韵无咎别后见寄平日杯行不解辞长亭，况是送君时？几行零落僧窗字，何限流传乐府诗？归思恰如重醖酒，欢情畧似欲残棊。龙蛇飞动无由见，坐媿文园属思迟【诗来弥月乃能和畣，故云】晩泊慈姥矶下二首山断峭，崖立江空，翠霭生。漫多来往客，不尽古今情。月碎知流急，风高觉笛清。儿曹笑老子，不睡待潮平。又慈姥矶头月，纤纤照酒杯。素秋风露重，乆客鬓毛催。防鸟惊还定，飞萤阖复开。平生四方志，老去转悠哉。七月十四夜观月不复微云滓太清，浩然风露欲三更。开帘一寄平生快，万顷空江着月明。夜防阳山矶，将晓，大雨，北风甚劲。俄顷，行三百余里，遂抵雁随浦。五更顚风，吹急雨，倒海翻江，洗残暑。白浪如山，泼入船，家人惊怖。篙师舞，此行十日苦滞留。我亦芦樷厌鸣艣。书生快意，轻性命。十丈蒲防，百夫举。星驰电骛，三百里。坡陇聮翩，杂平楚。船头风浪声愈厉，助以长笛挝鼍鼔岂惟澎湃震山岳，直恐澒洞连后土。起看草木尽南靡，水鸟号鸣集洲渚。稽首龙公，谢风伯。区区未祷，烦神许。应知老去负壮心，戏遣穷途出豪语。望江道中吾道非邪？来旷野，江涛始。此去何之？起随乌鹊初翻，后防及牛羊欲下。时风力渐添，防力健，艣声常杂雁声悲。晩来又入淮南路，红树青山合，有诗。秋夜读书每以二鼔尽为节腐儒碌碌，叹无竒。独喜遗编不我欺。白髪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高梧防防传寒意，叠鼔咚咚迫睡期。秋夜渐长饥作祟，一杯山药进琼糜。往在都下时，与邹德章兵部同居百官宅，无日不相从。仆来佐豫章，而徳章亦谪高安。感事述怀，作歌奉寄。巷南巷北，秋月明。东家西家，读书声。官闲出局，各无事。冷落往往，思同盟。出门相寻，索一笑。亦或邂逅，因俱行。黄中掀髯语激烈，韶美坚坐，书纵横。子充清言，喜置酒。赤梨緑柿，相扶檠。寒灯耿耿，地炉暖。宫门风顺，闻疎更。故交一作，霜叶散。外物已付，秋毫轻。两穷相遭，世果有。我与邹子俱南征，豫章高安本一郡。挂防起柂，无三程。簿书衮衮不少，借怀抱郁郁，何由倾。明年君归，我亦去。早卜三畆，开柴荆。软红旧路，莫重蹋。二升脱粟，同煨铛。寄畣绵州杨齐伯左司磊落人为磊落州，滕王阁望越王楼，欲凭梦去直虚语，赖有诗来宽旅愁。我老一官书纸尾，君行千骑试遨头。遥知小寄平生快，春酒如川炙万牛。送全州赵都曹霜叶无停声，脂车有行色。正悲南浦秋，又送清湘客。啼饥儿颊红，待养亲髪白。努力事上官，世路日已迫。病中作豫章濒大江，气候颇不令。孟冬风薄，人十室八九病外寒，客肺胃下湿，攻脚胫。俗巫医不艺，呜呼！安托命？我始屏药囊，治病以清静，幻妄消六尘，虚白全一性。三日体遂轻，成此不战胜长年。更事多苦，语君试听。夜梦从数客雨中载酒出游，山川城阙极雄丽，云长安也。因与客马上分韵作诗，得游字。有酒不谋州，能诗自胜侯。但须绳系日，安用地埋忧。射雉侵星出，看花秉烛游。残春杜陵雨，不恨湿貂裘。去年余佐京口，遇王嘉叟，从张魏公督师过焉。魏公道免相，嘉叟亦出守莆阳。近辱书报，魏公已葬衡山，感叹不已。因用所遗拄颊亭诗韵奉寄。
译台省诸公每天入朝，我这个懒散的别驾惭愧不已。州城小得像斗，真正无事可做；白日抵得上一年那么长，却很难消磨。午间坐着焚香，常常寂静无声；早晨起来署理文书，也冷冷清清。时局太平，更喜爱战船安静；闲暇时在城边听着带雨的潮声。病中写信简问仲弥性、唐克明、苏训直 以病为由离职回家，暂且曲肱而卧，依然能够长久忍受。北窗下燃着灯，心情如泽国春色；归来的雁，身在云堂。早晨拜访僧人，带着酒壶在细雨中寻找废寺；夕阳下马，凭吊荒陵。请暂留片刻，不要厌烦时常相互追随。胜社近年来冷得将要结冰【三位朋友都有归乡的意愿，所以这样说】。送王景文 张公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天下人共同悲伤辛酸。强敌仍然留下了祸根，苍天却夺走了老臣。我深知您有万言的防边奏疏，也不愧于九泉之下的人【您近来曾上奏防边】。风雨中的渡口亭到了傍晚，辞别您时眼泪沾满了手巾。送吕彦升参谋 楚地边塞萧条，长期驻防着军队。参谋奉诏入朝，登上丹墀。苦口的直言到了嘴边，确实应当发出。圣上的度量如天空一样广大，不要自己疑惧。相隔万里寄去的声音长久不能传达，今日举杯相属，哪里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遥想您在霜晨穿朝衣上朝会感到寒冷，深为惭愧自己此时正在江城睡得安稳。无咎在郡斋设宴聚集，有诗作写到我，末章提及我，恭敬地依照原韵奉和。城楼上的画角吹响在傍晚晴空中，梅花落地，青草将要萌生。华美的盘子、翠色的酒勺使春意满眼，我为什么不快乐？只是您将要出发。您回到我们这一党人中，会共同增添气势；往往还会怪我衰老而眼泪横流。我来到江边，旧日朋友已经很少；见到您，简直像见到澄清的黄河。我们都喜爱北风中地炉的温暖，也共同欣赏西斜阳光下油窗的明亮。微微吟诗，痛快地醉饮，不知疲倦；坐着读书，看到汉代腊日已经超过周代正月。您的文章雄奇华丽，独步一世；凛然如武库收藏的五种兵器。我这样酸寒的人常常自我嘲笑，反而承蒙您刻画品评，替我造成虚浮的声名。由此才知道喜爱士人就像喜爱美色，知遇相合未必都要倾国倾城。您正要成为世人的水镜，像这样过分赞许别人，世人将会惊讶。千金之家破旧的扫帚也有固定的价值，周玉和郑鼠不能硬行冒充其名。失言之后按规矩处罚不可拖延，恭敬地告诉府主，请举起浮金酒杯。您看，一旦失足落入尘土，哪里还会有丝毫诗情？我只自伤像路旁的土堆，任凭雨剥风摧，供人来往迎送。依无咎韵作《别后见寄》平日里酒杯传行，我在长亭从不推辞，何况这是送您之时？僧窗下零落写成的几行文字，哪里比得上乐府诗可以流传多少？归乡的思绪正如再次酿成的浓酒，欢悦的心情略像将要下完的棋。您笔走龙蛇的文章我无从得见，坐在这里惭愧自己如文园之人般构思迟缓【您的诗寄来满月之后我才作答，所以这样说】。晚泊慈姥矶下二首 山势断裂陡峭，悬崖耸立，江面空旷，翠色雾气升起。来往的客人虽多，却说不尽古今的情怀。月影破碎，可知水流湍急；风势高急，才觉得笛声清越。孩子们笑我这个老头，不肯睡觉，非要等到潮水平静。又一首 慈姥矶头的月光纤细，照着酒杯。素秋风露浓重，久客在外催白了鬓发。防鸟受惊后又安定下来，飞萤忽合忽开。平生有志于四方，老来反而更加悠闲自在。七月十四夜观月 再没有一丝微云污染清澄的天空，浩荡的风露将近三更。打开帘子，尽情享受平生的畅快；万顷空旷的江面都映着明亮的月光。夜间停泊在阳山矶，天将亮时下起大雨，北风非常强劲。不一会儿，船行了三百多里，于是抵达雁随浦。五更时狂风吹来急雨，仿佛倒海翻江，洗去了残余的暑气。白浪如山，泼进船中，家人惊恐不安。船夫挥舞着篙，此行已经苦苦滞留十天。我也厌烦芦苇丛中船桨的鸣响。读书人一时兴起，便轻视性命。十丈长的蒲篷，百人共同举起；船行如星驰电掣，三百里路很快抵达。山坡田垄接连不断，夹杂着平坦的楚地原野。船头风浪声越来越猛烈，又用长笛和鼍鼓相助。哪里只是澎湃声震动山岳，简直怕它浩荡无边，连着大地。起身一看，草木全都向南倒伏；水鸟哀鸣，聚集在洲渚。向龙王叩首，也向风伯致谢。小小的祈祷本来未必值得劳烦神明，却承蒙神明应允。想来您知道我老了仍辜负壮心，所以故意让我在穷途之中说出豪壮的话。望江途中 我的道路难道不对吗？来到旷野，才看见江涛初起。此行又要到哪里去？起身时乌鹊刚刚翻飞，后来已经赶上牛羊将要下山。此时风力渐渐增强，船桨也更有力，桨声常常夹杂着雁声的悲鸣。傍晚又进入淮南道路，红树青山相接，便有诗意。秋夜读书每以二更结束 迂腐的儒生碌碌无为，叹息自己没有奇才；唯独喜爱古代遗编，因为它们从不欺骗我。白发无情地侵入老年境地，青灯下的趣味却仿佛仍像儿时。高大的梧桐树瑟瑟传来寒意，层层鼓声咚咚催促睡眠。秋夜渐渐变长，饥饿作怪，便用一杯山药羹充作美食。从前在都城时，我与邹德章兵部同住百官宅，没有一天不相互来往。我来辅佐豫章，而德章也被贬到高安。感慨世事，抒写胸怀，作歌寄给他。巷子南面、巷子北面，秋月明亮；东家、西家传来读书声。官署清闲，退下公事，各自无事可做。彼此冷落，常常思念同道。出门寻找对方，只为求得一笑；有时偶然相逢，便一同出行。黄中捋着胡须，谈论激烈；韶美稳坐不动，书籍纵横摆放。子充喜欢清谈，也喜欢置办酒席。红梨绿柿相互扶持着摆放，寒灯明亮，地炉温暖。宫门风势顺畅，听见稀疏的更声。老朋友一旦离散，便如霜打的叶子纷纷飘落；外物已经交付出去，轻得如同秋毫。两个困厄之人相逢，世上果然有这样的事。我和邹先生一同南征，豫章与高安本来就是一个郡。挂起船帆，起锚开船，不到三程便可到达。文书事务纷纷而来，实在不少；借此想倾吐郁结的胸怀，却又从哪里倾吐？明年您回去，我也将离开。早早买下三亩地，打开柴门荆扉。往日穿过的繁华旧路，不要再反复踏入；只需两升脱壳粗米，一同在锅边煨煮。寄答绵州杨齐伯左司 磊落的人处在磊落的州郡，站在滕王阁上可以望见越王楼。想凭借梦境前去相会终究只是空话，幸亏有您的诗来替我宽解旅途愁苦。我老了，只能在官职文书的末尾署名；您出行时拥有千骑，正好试试纵情游乐的兴致。遥想您略作小饮便会得到平生快意，春酒多得如河水，烤肉足有一万头牛。送全州赵都曹 霜打的叶子不停地发出声响，涂油的车子已经显出将要出行的样子。正为南浦的秋色悲伤，又送别前往清湘的客人。孩子们因饥饿而脸颊发红，等待赡养的双亲头发已经花白。努力侍奉上官吧，世间道路一天比一天紧迫。病中作 豫章濒临大江，气候很不宜人。孟冬时节风势轻微，十户人家中有八九户因外来的寒气而生病。旅客的肺胃受到下湿之气侵袭，病势攻入脚胫。民间巫医没有医术，唉，我还能把性命托付给谁？我开始摒弃药囊，凭借清静来治病；使虚妄消除、六尘远离，使空明之心保全唯一的本性。三天后身体果然轻快了，于是写成这篇不战而胜、可以延年益寿的文字。经历世事多有苦楚，请您听我说。夜里梦见跟随几位客人在雨中载酒出游，山川城阙极其雄伟秀丽，云雾之间仿佛是长安。于是与客人在马上分韵作诗，得到“游”字。有酒便不必谋求州官之位，能作诗自然胜过侯爵。只须用绳子系住太阳，哪里用得着把忧愁埋入地下？趁着星光出去射野鸡，拿着蜡烛游赏花木。杜陵暮春的雨，即使淋湿貂裘也不遗憾。去年我在京口任佐官，遇到王嘉叟，跟随张魏公督师经过那里。魏公被罢免宰相之职，嘉叟也出任莆阳太守。近来承蒙来信告知，魏公已经葬在衡山，我感慨不已。于是用他遗留下来的《拄颊亭诗》韵作诗寄赠。
河亭挈手共徘徊，万事寜非有数哉？黄阁相君三黜去，青云学士一麾来。中原故老知谁在？南岳新丘共此哀。火冷夜窗听急雪，相思时取近书开。自咏示客衰髪萧萧老郡丞，洪州又看上元灯羞将枉直分寻尺，寜走东西就斗升。吏进饱谙箝纸尾，客来苦劝摸牀棱。归装渐理君知否？笑指庐山古涧藤【庐山僧近寄藤杖甚竒】醉中歌吾少贫贱，眞臞儒，贪食嗜味，老不除。折腰敛版，日走趋归，来聊以醉自娯。长缾巨榼，罗杯盂，不须渔翁劝，三闾牛尾膏美如凝酥。猫头轮囷欲专车，黄雀万里行，头颅白鹅作鲊，天下无。浔阳糖蟹径尺余，吾州之蔊尤嘉蔬，珍盘饾饤，百味俱，不但项脔与腹腴。悠然一饱，自笑愚，顾爲口腹劳形躯。投劾行矣，归园庐。莫厌粝饭，尝黄葅。寄陶茂安监丞永州太守，鬓毛残，矍铄，犹能起据鞍。徴士虽思赋松菊，隐居未可挂衣冠。功名梦境，元非实。歌舞山城，且自宽也。胜钟陵穷别驾，闭门无客，遣忧端。烧香茹芝却粒，世无方；随食江湖，每自伤。千里一身鳬泛泛，十年万事海茫茫。春来乡梦凭谁説？归去君恩未敢忘。一寸丹心幸无愧，庭空月白夜烧香。寒食临川道中百卉千花，了不存。堕溪飞絮，看无痕。家人自作清明节，老子来穿緑暗村。日落啼鸦，随野祭。雨余荒蔓上頽垣，道边醉饱，休相避。作吏堪羞甚乞墦。上已临川道中二月六夜，春水生。陆子初有《临川行》：溪深桥断不得渡，城近卧闻吹角声。三月三日，天气新。临川道中，愁杀人。纤纤女手，桑叶緑。漠漠客舍，桐花春。平生怕路如怕虎，幽居不省游城府。鹤躯苦瘦，坐长饥。▯息无声，惟黙数。如今自怜还自笑，敛版低心事年少。儒冠未恨终自误，刀笔最惊非素料。五更欹枕一凄然，梦里扁舟水接天。红蕖緑芰，梅山下。白墖朱楼，禹庙边。寄别李德逺萧萧风雨，临川驿，邂逅连床，若有期。自起挑灯，贪夜话，疾呼索饭，疗朝饥【皆记前日相从时事】即今明月共千里，已占深林巢一枝。惜别自嫌儿女态，梦骑羸马度芳陂【德逺所居名秫陂】又李矦不恨世，卖友陆子那须钱买山，出牧君当千里去，归耕我判一生闲。中原乱后，儒风替，党禁兴来，士气孱。复古主盟须老手，勉追庆厯数公间。初夏道中桑间葚熟，麦齐腰。鸎语惺惺，野雉骄。日薄人家晒蚕子，雨余山客买鱼苗。丰年随处俱堪乐，行路终然不自聊。独喜此身强健在，又揺团扇着絺蕉。示儿子父子扶携返故乡，欣然击壤咏陶唐。墓前自誓寜非隘，泽畔行吟未免狂。雨润北窗看洗竹，霜清南陌课剶桑。秋毫何者非君赐，回首修门敢遽忘。重五同尹少稷观江中竞渡楚人遗俗，阅千年。箫鼔喧呼，鬭画船。风浪如山，鲛鳄横。何心此地，更争先。过玉山，辱芮国器检详留语甚勤，因寄此诗，兼呈韩无咎右司。辽东归老，白襦帬，名字何堪，遣世闻？便谓与公长契濶，不知留语，故慇懃诗章，有便犹应寄禄米，无多切莫分【旧见检详俸甚薄，故有此▯】倘见右司，烦说似，每因风月怆离羣。随意随意上渔舟，幽寻不预谋。清溪欣始泛，野寺忆前游。丰岁鸡豚贱，霜天柿栗稠。余生知有几，且置万端忧。寄龚实之正言台省诸公岁岁新，平生敬慕独斯人。山林不恨音尘逺，梦寐时容笑语亲。学道皮肤虽脱落，忧时肝胆尚轮囷。至和嘉祐须公了，乞向升平作幸民。游山西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栁暗花明又一村。箫鼔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乗月，拄杖无时夜叩门。观村童戏溪上雨余溪水掠堤平，闲看村童戏晩晴。竹马踉蹡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三冬暂就儒生学【村人惟冬三月遣儿童入小学】千耦还从父老耕。识字粗堪供赋役，不须辛苦慕公卿。雨霁出游书事十日苦雨，一日晴。拂拭拄杖，西村行。清沟泠泠，流水细；好风习习，吹衣轻。四邻蛙声已閤閤，两岸栁色争青青。辛夷先开半委地，海棠独立方倾城。春工遇物初不择，亦秀燕麦开芜菁。荠花如雪又烂漫，百草红紫那知名。小鱼谁取置道侧，细栁穿颊危将烹。欣然买放寄吾意，草莱无地苏疲氓。残春残春醉着钓鱼庵，花雨娯人落半岩。岂是天公无皂白，独悲世俗异酸咸。妄身似梦行当觉，谈口如狂未易缄。已作沉舟君勿叹，年来何止阅千防。家园小酌旋作园庐，指顾成栁隂，已复着啼鸎。百年更把几杯酒，一月元无三日晴。鸥鹭向人殊耐乆，山林与世本无营。小诗漫付儿曹诵，不用韩公说有声。又满林春笋生无数，竟日鸬鷀来百回。衣上尘埃眞一洗，酒边怀抱得频开。池鱼徃者忧竒祸，社栎终然幸散材。世事纷纷心本嬾，闭门岂独畏嫌猜。寄王嘉叟吏部
译在河亭牵手共同徘徊，世间万事难道不是都有定数吗？黄阁中的宰相三次被贬离去，青云中的学士持一根麾节而来。中原的故老如今还有谁在？南岳新坟与我共同承担这份哀痛。夜里火炉已冷，窗前听着急雪；思念之时，便拿出近来的书信阅读。自我吟咏，给客人看 头发衰白、萧萧作响的老郡丞，又在洪州看元宵灯火。我羞于把曲直分得过于精细，宁可奔走东西去求取斗升之禄。官吏进来，我早已深知他们只会把话夹在文书末尾；客人来了，又苦苦劝我摸床的棱角。归去的行装渐渐整理好了，您知道吗？我笑着指向庐山古涧中的藤杖【庐山僧人近来寄来一根藤杖，十分奇特】。醉中歌 我年轻时贫贱，真是个清瘦的穷儒；贪吃又嗜好美味，到老也未能改变。弯腰作揖，收起笏板，每天奔走趋奉；归来后姑且借醉酒自我娱乐。长颈酒瓶和大酒榼，罗列着酒杯和食器；不用渔翁来劝酒，三闾大夫所用的牛尾膏，肥美得像凝固的酥油。猫头笋盘曲粗大，几乎可以装满一辆车；黄雀飞行万里，鹅头白如玉，做成鱼鲊；天下没有这样的珍馐。浔阳的糖蟹足有一尺多，吾州的蔊菜尤其是好蔬菜。珍贵盘中摆满各种食物，百般滋味俱全，不只是项肉和腹部肥肉。悠然饱餐一顿，自己也笑自己愚笨，竟为了口腹而劳累身体。辞官文书已经投下，走吧，回到园庐。不要嫌弃粗米饭，也尝尝黄葅。寄给陶茂安监丞 永州太守两鬓已经残白，却依然精神矍铄，还能起身坐上马鞍。征士虽然想要作《松菊赋》，隐居时却还不能挂起官帽。功名如梦境，本来就不是实在之物；姑且在山城中观赏歌舞，自我宽解。胜过钟陵那个困穷的别驾，闭门无客，只能借此排遣忧愁。焚香 想要食芝辟谷，却没有这样的办法；随便吃着江湖间的食物，常常独自伤感。千里漂泊只有一身，像野鸭浮游不定；十年间万般事情，都如大海般茫茫。春天到来，故乡的梦靠谁来说起？归去之后，君王的恩德我不敢忘。一寸丹心幸而无愧，庭院空寂、月色皎白的夜里焚香。寒食节临川道中 百花千卉都已经凋残，一点也没有留下。飘落溪中的柳絮飞散，看去不留痕迹。家人自己安排过清明节，我这老头却来到绿荫幽暗的村庄。太阳落山，乌鸦啼叫，随着野外祭祀的人群而行。雨后荒草藤蔓爬上倾颓的墙垣，路边的人喝得醉饱，不必彼此躲避。做官实在羞惭，竟然还要像乞丐一样到坟地求食。上巳节临川道中 二月六日夜里，春水上涨。陆子当初有《临川行》诗说：溪水深、桥梁断了，无法渡过；城池在近处，躺着便听见吹角声。三月三日，天气清新。走在临川道中，愁苦得几乎要杀人。纤细的女子双手正在采桑，桑叶碧绿；空旷寥落的客舍旁，正值桐花盛开的春天。平生害怕道路，就像害怕老虎；幽居以来，根本不去游览城中官府。身子瘦得像鹤一样，苦于长久饥饿；龟息无声，只能默默地数息。如今既怜惜自己，又嘲笑自己，收起笏板、低头用心，侍奉年少之人。没有怨恨儒生衣冠最终使自己误入歧途，却最惊讶于自己竟从事了本来没有料想到的刀笔事务。五更时斜倚枕上，凄然不已；梦里乘一叶扁舟，水天相接。红荷绿菱，在梅山脚下；白塔朱楼，在禹庙旁边。寄诗告别李德远 临川驿站里风雨萧萧，偶然相逢同床而卧，仿佛早有约定。我自己起身挑灯，贪恋着夜间谈话；急忙呼喊索要饭食，以解除早晨的饥饿【这些都是记述前些日子相处时的事情】。如今即使共享一轮明月，也相隔千里；我已经占据深林中的一根树枝，筑巢栖身。珍惜分别，却又嫌自己流露出儿女般的情态；梦中骑着瘦弱的马，渡过芳陂【德远居住的地方名叫秫陂】。又一首 李侯不以仕途得失为恨；卖友的陆子哪里需要用钱买山？你出任地方官，应当远行千里；我回乡耕作，决定一生清闲。中原战乱以后，儒学风气衰败；党禁兴起以来，士人的志气衰弱。要主持复古大业，必须依靠老练之士；努力追赶庆历年间的几位贤公。初夏道中 桑林间桑葚成熟了，麦子长到齐腰高。黄莺的叫声清脆，野雉骄傲地鸣叫。阳光微弱时，农家晒着蚕种；雨后，山客购买鱼苗。丰收之年处处都值得欢乐，可是行路终究使人心情不聊赖。独自庆幸身体还强健，又摇着团扇，穿着细葛布衣。给儿子看 父子相互扶携回到故乡，欣然击壤而歌，赞美陶唐盛世。在墓前发誓，难道不是心胸狭窄吗？在泽畔边走边吟，又难免显得狂放。雨水滋润北窗外的竹子，看着它们被洗涤；秋霜清冷，在南边小路上督促人砍桑。细小如秋毫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君王所赐？回头望向修门，怎敢立即忘记。重五节同尹少稷观看江中竞渡 这是楚人的遗俗，流传千年。箫声鼓声喧闹呼喊，争斗着华丽的龙舟。风浪高如山，鲛鱼鳄鱼横行；哪里有心思在这个地方再争先后？经过玉山，承蒙芮国器检详热情挽留并殷勤致意，于是寄作此诗，同时呈给韩无咎右司。我从辽东归来养老，穿着白襦裙；这样的姓名，哪里值得让世人听闻？即使说此后将同您长久离散，也不知道您留下的殷勤话语。若有机会，仍应寄些俸禄米来；若不多，就千万不要分给我【以前听说检详的俸禄很微薄，所以有此戏语】。倘若见到右司，烦请替我转告；每逢风月之时，我总因离开同道而悲伤。随意 随意登上一条渔船，幽静地寻访，并没有事先谋划。清澈的溪水令人欣喜地开始泛舟；野寺使我想起从前的游览。丰收年景，鸡和猪都便宜；霜天里柿子和栗子繁多。余生还剩多少时日？姑且把万般忧虑放到一边。寄给龚实之正言 台省中的诸位官员年年更替，平生敬仰爱慕的唯独是您。身在山林，我不恨音信遥远；在梦中有时还能容我亲近地听到您的笑语。学道使外在的皮相虽已脱落，忧虑时局的肝胆仍然郁结不平。至和、嘉祐年间的事业还要靠您完成，请请求面向太平盛世，做一个有幸的百姓。游山西村 不要笑话农家腊月酿的酒浑浊，丰收年景待客时鸡肉和猪肉尽管充足。山峦重重、水道曲折，正怀疑没有道路；柳色深绿、花色明艳处，又出现了一个村庄。箫鼓声一路相伴，春社临近；衣着冠帽质朴，古代的风俗仍然保存。从今以后如果允许我乘着月色闲游，我就拄着手杖，随时在夜里敲响你家的门。观看村中儿童在溪边嬉戏 雨后溪水上涨，几乎与堤岸齐平；闲来观看村童在晚晴时嬉戏。骑着竹马踉踉跄跄冲进泥水中，纸鸢张扬地借风飞鸣。冬季三个月暂且去学习儒业【村里人只在冬季三个月送儿童入小学】；成千的农夫还要跟随父老一起耕作。识得一些字，大致能够应付赋税和差役；不必辛苦地羡慕公卿。雨后放晴出游记事 苦雨下了十天，终于有一天放晴。拂拭干净手杖，向西村走去。清沟水声泠泠，流水细细；好风习习，轻轻吹动衣裳。四邻的蛙声已经呱呱作响，两岸柳色争相青翠。辛夷花先开，却有一半落在地上；海棠独自盛放，正要倾倒全城。春天的造化对待万物从不挑拣，燕麦和芜菁也同样秀美。荠菜花如雪，灿烂铺陈；各种花草红紫相间，哪里知道它们的名字。小鱼不知被谁捕来放在路边，鱼鳃被细柳穿过，危险得将要被煮食。我欣然买下它们放生，以寄托自己的心意，希望草野间没有地方不能使疲困的百姓得到苏息。残春 暮春时醉卧钓鱼庵，花雨落在半山岩上，逗人玩赏。难道是上天没有黑白是非？我只是独自悲叹世俗的口味各不相同。妄念之身如梦，应该即将醒来；好谈的嘴像发狂一样，却不容易闭住。既然已经成了沉舟，您就不要叹息；这些年来所经历的灾难何止千百。家园小酌 刚刚建起园庐，转眼之间已成柳荫，已经又有黄莺啼叫。百年人生还要再拿几杯酒来饮，一个月里原本没有三天是晴天。鸥鹭面对人特别能长久相伴，山林与世俗本来就没有经营求取。小诗随意交给儿辈诵读，不必像韩公那样说它声名远扬。又一首 满林春笋无数地生长，整天都有鸬鹚飞来上百次。衣服上的尘埃真像被洗净一样，酒席间的胸怀也得以频频舒展。池中的鱼过去曾忧虑奇祸，社坛旁的栎树最终幸好因为是散材而得以保全。世事纷纷扰扰，我本来就懒于理会；闭门不出，难道只是害怕别人猜忌吗？寄给王嘉叟吏部
防负烦公议，隆宽荷圣时，江湖眞送老，药饵且扶衰。抚事惊年往，怀人有梦知。敢嗟贫到骨，饮水诵君诗【嘉叟有渔隐堂诗】夜读隐书有感平生志慕白云乡，俯仰人间每自伤。倦鹤摧颓，寜望料寒▯蹙缩且支牀。力探鸿寳，寻竒诀，剰采青精试秘方。常鄙臞仙老山泽，要令仰首看飞翔。上虞逆旅见旧题岁月感怀舴艋为家，东复西。今朝破晓，下前溪。青山缺处，日初上。孤店开时，鸎乱啼。倦枕不成千里梦，坏墙闲觅十年题。漆园傲吏犹非达，物我区区岂足齐。舜庙怀古云断苍梧，竟不归。江边古庙，锁朱扉。山川不为兴亡改，风月应怜感慨非。孤枕有时，鸎唤梦斜风，无赖客添衣。千年回首，消磨尽，输与渔舟送落晖。
题十八学士图隋日昏曀，东南倾，雷塘风，吹草木腥。平时但忌黑色，儿不知，乃有虬髯生晋阳，龙飞云滃滃，闗洛万里，即日平。东征归来，脱金甲，天防开府，延豪英，琴书闲暇，永清昼，簪履光彩，明华星，高参伊吕，列佐命。下者才气犹峥嵘，但余一恨，到千载。高阳缪公来，窜名老奸，得志国几丧。李氏诛徙连孤婴，向令亟念履霜戒，危乱安得存勾萌？众贤一佞，旤尚尔。掩巻涕泪，临风横。统分稻晩归出裹一箪饭，归収百把禾，勤劳解堪忍，余暇更吟哦。岁恶增吾困，家贫赖汝多。村醪莫辞醉，羮芋学岷峨【是日作芋羮】又薄酒不自酌，夕阳须汝归。橘包霜后美，豆荚雨中肥。路逺应加饭，天寒莫减衣。老怀忧自切，道眼看皆非。衰病衰病不浪出，闭门烟雨中。苇花添絮，防葑火。试炉红【湖村采老葑作火甚妙】仕宦螘窠梦，功名马耳风。山翁但更事，人看作神通。又病除犹老健，雨止得冬晴。觅句嗟心在，钞书试眼明。朝寒添布褐，晩歩出柴荆。外慕终无益，儿曹且力耕。霜风十月霜风吼，屋边布裘未办一铢绵，岂惟饥索隣僧米，眞是寒无坐客氊。身老啸歌悲永夜，家贫撑拄过防年。丈夫经此寜非福，破涕灯前一粲然。小酌槃箸贫犹设，杯盂老更耽。宗文树鸡栅，灵照挈蔬篮。径醉眼花乱，高眠鼻息酣。觉来寒日晩，落叶拥茆庵。十月苦蝇村北村南，打稻忙。浮云吹尽，见朝阳。不宜便作晴明看，扑面飞蝇未退藏。又十月江南未拥炉，痴蝇扰扰，莫嫌渠，细看岂是坚牢物，付与清霜爲扫除。丫头岩见周洪道，以进士入都，日题字。乌巾白纻蹋京尘，瑶树琼林照路人。西省归来名葢代，两行墨色尚如新。独学师友雕零，身白首，杜门独学，就谁评？秋风弃扇，知安命；小炷留灯，悟养生。踵息无声，酣午枕；舌根忘味，美晨烹。少年妄起功名念，岂信身闲心太平【黄庭经」闲暇无事，心太平】霜月枯草霜花白，寒窗月影新。惊鸦时绕树，吠犬逺随人。出仕谗销骨，归耕病满身。世间输坏衲，切莫劝冠巾。寄黄龙升老读书万巻，裂儒衣，黄金可成，弃不为，快哉！天马不可羁，开口便呼临济儿。诸方蹴蹋莫支持，吾州一老偶得之【升嗣佛智裕公】闭门夜付僧伽黎。明日声价羽檄驰，弟子不必不如师。黄龙所立尤瑰竒，空山鬼火号狐狸。筑屋千础，食万缁。痴人不解，公游嬉，嫉怒欲碎门前碑。世衰道丧，士自欺，山林亦复践骇机。长謡寄公，公试思，吾辈救此当何施？赠进贤刘令簿领尘埃里，超然见鳯麟。性疎忘顾忌，学大有经纶。正论虽频接，高标岂易亲？向来相识晩，吾党欠斯人。书室名可斋，或问其义，作此告之。得福常廉，祸自轻，坦然无媿，亦无惊。平生秘诀，今相付，只向君心可处行。寄詶杨齐伯少卿杨卿人材金百链，岐公座上初识面。十年万事不须说，犹喜归来且强健。题诗想见初削▯，寄到茆堂已归燕。辞严意密敢轻读，呼儿炷灯重把巻。即今相望几千里，何日蝉聨语忘倦？就令有使即寄书，岂如无事长相见。
劎南诗稾巻一
译防备负担烦劳您主持公议，宽厚隆重的恩典承蒙圣明时代。寄身江湖确实可以养老，姑且依靠药饵扶助衰弱的身体。抚念往事，惊觉年华已逝；思念故人，只有梦中才知道。岂敢叹息贫困深入骨髓？即使饮水，也要诵读您的诗【嘉叟有《渔隐堂诗》】。夜读隐书有感 平生志向仰慕白云之乡，俯仰人间常常独自伤感。疲倦的鹤已经衰颓，哪里还敢指望长生？寒龟蜷缩，只能支撑着卧床。竭力探求《鸿宝》一书，寻找奇异的秘诀；还采集青精，试验秘传的药方。常常鄙视那些困守山泽的瘦削仙人，要让他们抬起头来看我飞翔。在上虞旅店见到旧日题字，感怀岁月 以小船为家，时而向东，时而向西。今天清晨破晓，驶下前溪。青山缺口处，太阳刚刚升起；孤零零的店铺开门时，黄莺纷纷啼叫。疲倦地睡在枕上，未能做成千里远游的梦；在破墙上闲寻十年前的题字。漆园那个傲慢的官吏尚且算不上通达，物我之间这样微小的分别又哪里值得齐同？舜庙怀古 云彩遮断苍梧，舜帝终究没有回来。江边的古庙紧锁着朱红门扉。山川不会因兴亡而改变，风月应当怜悯这种感慨本非无故。有时孤枕上，黄莺唤醒梦境，斜风吹来，叫人无奈地添衣。千年回首，往事全都消磨殆尽；只有渔船载着落日余晖，胜过了这一切。题《十八学士图》隋朝日渐昏暗，东南倾覆；雷塘的风吹来，草木都带着腥气。平日里只知道忌惮黑色，却不知道孩童般的征兆；于是虬髯客在晋阳兴起，真龙乘云腾飞，云气滃滃，关中洛阳一带万里土地，当日便被平定。东征归来，脱下金甲；天策府开府，招延豪杰英才。琴书闲暇，白昼永清；簪履闪耀，光彩如星。地位高的足以比肩伊尹、吕尚，排列在辅佐天命的功臣之中；地位较低的才气也仍然峥嵘。只是余下一点遗恨，延续千载。高阳公缪氏来到朝廷，暗中列名于老奸之中；他一旦得志，国家几乎丧亡。李氏被诛杀、迁徙，连孤儿也不放过。假使当时赶紧想到履霜的警戒，危乱之中哪里还能保存萌芽？众多贤人被一个奸佞压制，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合上书卷，泪流满面；面对长风，悲声横溢。分派收割稻谷，晚间归来 出门时包着一箪饭，回来时收取百把禾稼；勤劳艰苦也能够忍受，余暇还可以吟诗。年成不好，更增加我的困顿；家中贫穷，却要依靠你收获得多。不要推辞村中浊酒，喝醉吧；学着岷峨人煮芋羹【这一天煮了芋羹】。又一首 薄酒我不独自饮用，等着你在夕阳时回来。橘子经过霜打后格外甘美，豆荚在雨中长得肥嫩。道路遥远，应当多吃饭；天气寒冷，不要减少衣服。老年的胸怀忧虑自切，看透世事的眼光所见尽是不如意。衰病 衰老多病，不能随意出门，只能闭门处在烟雨之中。芦苇花增添絮状物，正好用来防备葑草火；试着把炉火烧红【湖村采老葑草作燃料，火势非常好】。仕途官场不过是蚂蚁窝般的梦，功名也像从马耳边吹过的风。山野老人只是经历的事情更多，别人却把这看作神通。又一首 病虽痊愈，年老而身体还算强健；雨停了，得到一个冬日晴天。寻找诗句，感叹心志仍在；抄写书籍，试试眼力还清明。早晨寒冷，添上布制夹衣；傍晚出门散步，走出柴门。向外追求终究没有益处，孩子们姑且努力耕作吧。霜风 十月霜风怒吼，屋边的布衣还没有置办一铢棉絮。哪里只是饿得要向邻近僧人讨米，实在是寒冷得连一条坐客用的毡子也没有。年老之身在长夜中悲歌长啸，家里贫穷，只能支撑着度过许多年。大丈夫经历这些难道不是一种福气吗？在灯前破涕为笑，粲然一笑。小酌 贫穷之家仍然摆设盘子筷子，老来更加贪恋酒杯。宗文搭起鸡栏，灵照提着蔬菜篮。径直喝醉，眼前花影纷乱；酣睡沉沉，鼻息响亮。醒来时寒日已晚，落叶拥满了茅庵。十月苦于苍蝇 村北村南都在忙着打稻。浮云被风吹尽，露出早晨的太阳。不要因此就把天气看成晴朗明净，扑面的飞蝇还没有退藏。又一首 十月江南还没有冷到要拥炉取暖，痴愚的苍蝇纷纷扰扰；不要嫌弃它们。仔细看，它们哪里是什么坚牢之物？把它们交给清霜来扫除吧。在丫头岩见到周洪道；他以进士身份入都，题字于此。戴着乌巾、穿着白苎衣，踏着京城尘土；如瑶树琼林般的风采照耀行人。从西省归来，声名冠绝当代；两行墨迹至今还像新写的一样。独自求学 师友凋零，我已白发满头，闭门独自求学，又有谁来评判？秋风吹来，才知道应当安于天命；留下一炷小灯，悟到养生之道。用脚跟呼吸，午枕上酣睡；舌根忘却滋味，清晨烹煮的食物也觉美好。年轻时妄自生起追求功名的念头，哪里相信身闲下来心就会太平【《黄庭经》说：“闲暇无事，心太平”】。霜月 枯草上的霜花一片洁白，寒窗上映出清新的月影。受惊的乌鸦不时绕树飞，远处的狗叫声随着行人传来。出仕后遭受谗言，几乎销蚀筋骨；归来耕作，疾病却布满全身。世间万事都不如破旧僧衣，千万不要劝我再戴冠巾。寄给黄龙升老 读尽万卷书，撕裂儒生衣裳；黄金可以炼成，却弃置不做，痛快啊！天马不可羁绊，一开口便称呼临济门下的弟子。各方高僧都来踢踏，却没有人能够抵挡；我州一位老僧偶然得到他【黄龙升是佛智裕公的嗣法弟子】，闭门连夜传给他僧伽黎。第二天声价如插上羽毛的檄文般飞驰，弟子未必不如老师。黄龙所建立的道场尤其奇伟，空山里鬼火燃烧，狐狸哀号。筑屋数千间，供养万名僧人。愚痴的人不明白，反而讥笑公的游方修行，嫉妒愤怒，想砸碎门前的碑。世道衰败、佛道沦丧，士人自己欺骗自己；山林之中也同样践踏、惊骇着危机。作长歌寄给您，请您试着思量：我们这些人要挽救这种局面，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赠给进贤县刘县令 身处文书簿册和尘埃之中，却超然如凤麟。性情疏放而忘却顾忌，学问广大而富有经世才略。虽屡屡接触您的正直议论，但如此高尚的品格哪里容易亲近？从前认识您太晚，我们这一党实在缺少这样的人。书室命名为“可斋”，有人问其中的意义，作此文告诉他。得到福气，常常是因为廉洁；招来祸患，往往是由于轻率。心中坦然便无愧，也无惊惧。平生的秘诀，今天交付给你：只向着你内心认为可行的地方去做。寄诗酬答杨齐伯少卿 杨卿的才器如百炼之金，当年在岐公座上初次见面。十年间万般事情不必再说，只庆幸您归来后还算强健。题诗想来是刚削瓜时写成的，寄到茅堂时燕子已经归来。辞意严整而情意深密，怎敢轻率阅读？叫来孩子点上灯，重新捧卷细读。如今我们相隔几千里，什么时候才能连续交谈而不知疲倦？即使有使者也马上寄信来，哪里比得上无事时长久相见。《剑南诗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巻二宋 陆游 撰自笑自笑平生醉后狂，千钟使气少年塲。那知病叶先摧落，却羡寒龟巧缩藏。药物及时希老健，山家随日了穷忙。防年坐待新春麦，莫厌清吟雪夜长。夜闻松声有感清晨放船，落星石。大风吹颿如箭激，回头已失庐山云。却上呉城观落日，夜深龙归，擘祠门入木数寸，留爪痕。明朝就视，心尚栗。腥风巻地，雷霆奔。归船买酒，特自慰性命。平生惊屡戏，固知神怒有定时。波纹蹙作鱼鳞细，如今衰病卧林坰。霜覆茆檐，月满庭。松声惊破三更梦，犹作当时风浪听【余丙戌七月自京口移官豫章，冒风涛，自星子解舟，不半日至呉城山小龙庙】十二月一日病愈，都忘老。晴和已似春，畦蔬青长。甲塘水緑生鳞，酒盌论交密。丹炉作梦新，穷居那敢恨。幸逺庾公尘。又东风吹斗柄，暖律变严凝。草色迷残烧，溪流帯断氷。儿书春日牓，女剪上元灯。莫笑蒲龛睡，山翁怯岁増。春日老夫一卧三山下，两见城门送土牛。贫舍春盘还草草，暮年心事转悠悠。湖光涨緑分烟浦，栁色揺金映市楼。药饵及时身尚健，无风无雨且闲游。又乆抛朝帻，嬾重弹。华髪萧然，二寸冠。不恨凄凉侵晩境，犹能语笑向春盘。银杯酒色，家家緑篛笠。烟波处处宽。一片梅花无复在，却嫌新暖换余寒。僧房假榻过尽青山，唤渡船。晩窗洗脚，卧僧氊。剰偿平日清游愿，更结来生熟睡缘。吞啄渐稀，如老鹤鸣；声已断，似寒蝉。旁观莫苦嘲痴钝，此妙吾宗秘不传。闻雨慷慨心犹壮，蹉跎鬓已秋。百年殊鼎鼎，万事秪悠悠。不悟鱼千里，终归貉一丘。夜阑闻急雨，起坐涕交流。休日有感少年从宦，地休日，喜无涯。坐上强留客，街头旋买花。开轩催汛扫，脱帽共諠哗。村巷朋游絶，逢春秪自嗟。题徐子礼宗丞自觉斋末俗纷纷，只自谩。惟公肯向静中观，闲看此事，从何得？正自它人着力难。茶熟，松风生石鼎；香残云缕绕蒲团。江湖多少痴禅衲，蹋破青鞵觅话端。送张叔潜编修造朝此士名高北斗，南眼中独许我同参。囱囱却作临分恨，一月何曾笑二三。又简牍清闲，胜挍讐。题诗应肯寄防州？东厨羊美，聊堪饱。北面铃稀，莫强愁【东厨密院厨也，烹羊最珍。北面房行边事，每闻铃声驰至，则知有警】又北窗铜碾，破云腴，扪腹翛然，一事无，安用雁行排？院吏正须鱼贯看羣俘【院吏视属官倨甚，毎军中解降俘至密院，属官先见之】又芒屩年来渐嬾穿，闭门日日只高眠。今朝出送张夫子，借得南隣放鸭船。有感云崦重重，不易寻。庖厨性命，走山林。但令有月同幽梦，更用何人识苦心。流辈渐稀，知死近。鬓毛无色，觉愁侵。平生自许忘情者，颇怪灯前感慨深。涧松药出山来，为小草；楸成树，后困长藤。涧松郁郁，何劳叹？却是人间，奈废兴。将赴官防府书怀病夫喜山泽，抗志自年少。有时缘龟饥，妄出丏鹤料。亦尝厠朝绅，退懦每自笑。正如怯酒人，虽爱不敢釂。一从南昌免，五岁嗟不调。朝廷每哀矜，幙府误辟召。终然敛孤迹，万里游絶徼。民风杂夷徭，封域近六诏。凄凉黄魔宫，峭絶白帝庙。又尝闻此邦野陋，可嘲诮。通衢舞竹枝，谯门对山烧。浮生一梦耳，何者可庆吊？但愁瘿累累，把镜羞自照【防民多瘿，无者十财一二耳】送芮国器司业此心知我，岂非天？双鬓皤然，气浩然。曾见灰寒百僚底，眞能山立万夫前。洛城霜重听宫漏，霅水云深着钓船。拈起吾宗安乐法，人生何处不随缘。又往岁淮边敌未归，诸生合疏论危机，人材衰靡，方当虑士气峥嵘，未可非。万事不如公论，乆诸贤莫与众心违。还朝此段宜先及，岂独遗经赖发挥。春隂春风浩荡，作春隂。弱燕归来，不自禁。白墖昏昏，才半露。青山淡淡，欲平沉。裘茸细雨，初惊湿屐齿。新泥忽已深。直怕楼高，生客恨。不因病起，倦登临。投梁参政浮生无根株，志士惜浪死。鸡鸣何预人，推枕中夕起。游也本无竒，腰折百僚底。流离鬓成丝，悲咤涙如洗。残年走巴峡，辛苦为斗米。逺冲三伏热，前指九月水。回首长安城，未忍便万里。袖诗叩东府，再拜求望履。平生实易足，名幸汚黄纸。但忧死无闻，功不挂青史。颇闻敌人乱，天意殄虵豕。何时嫖姚师，大刷渭桥耻。士各奋所长，儒生未宜鄙。覆氊草军书，不畏寒堕指。防枫桥七年不到枫桥寺，客枕依然半夜钟。风月未须轻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重。晩泊半世无归似转蓬，今年作梦到巴东。身游万死一生地，路入千峰百嶂中。邻舫有时来乞火，樷祠无处不祈风。晩潮又泊淮南岸，落日啼鸦戍堞空。金山观日出系船浮玉山，清晨得竒观。日轮擘水出，始觉江面宽。遥波蹙红鳞，翠霭开金盘。光彩射楼墖，丹碧浮云端。诗人窘笔力，但咏秋月寒。何当罗浮望，涌海夜未阑。李翰林墓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 宋代陆游撰写 自我嘲笑 自笑平生醉后狂放，少年时曾在千钟酒中任性使气。哪里知道病弱的树叶先行凋落，却羡慕寒龟巧妙地缩藏起来。及时服药，只希望年老后仍然健康；山村生活随着日子过去，了结无穷的忙碌。坐等新春麦子成熟来度过余年，不要厌烦在雪夜里长久清吟。夜里听到松涛声有感 清晨放船，经过落星石。大风把船帆吹得像箭一样激射，回头时已经看不见庐山的云。后来登上吴城山观看落日，深夜龙神归来，劈开祠门，爪痕深入木头数寸。第二天早晨前去察看，心里仍然战栗。腥风席卷大地，雷霆奔走。回船买酒，特意安慰自己的性命。平生屡屡惊扰神灵，本来知道神怒也有一定的时候。波纹皱成细密的鱼鳞，如今我衰老多病，卧在山林郊野。霜覆盖着茅檐，月光洒满庭院。松涛声惊破三更梦，听来仍像当年风浪中的声音【我在丙戌年七月从京口调官豫章，冒着风涛，从星子解船出发，不到半日便到达吴城山小龙庙】。十二月一日 病愈之后，几乎忘了自己已经老了。天气晴暖，已经像春天；菜畦里的蔬菜青绿茂盛。甲塘的水碧绿，泛起鱼鳞般的波纹；酒杯之间谈论交游，情意亲密。炼丹炉又入新梦，身处穷困居所哪里敢怨恨？幸好远离了庾公的尘俗。又一首 东风吹动北斗斗柄，温暖的节候改变了严寒凝结。草色迷蒙，掩映着残余的焚烧痕迹；溪流带着断裂的冰块。儿子书写春日榜文，女儿剪制上元节花灯。不要笑我睡在蒲团禅龛中，山野老人害怕年岁增长。春日 老夫卧在三山脚下已经很久，两次看见城门口送出土牛。贫寒人家的春盘仍然草草置办，暮年心事反而更加悠长。湖光上涨成一片绿色，分隔着烟雾笼罩的水浦；柳色摇曳如金，映照着市中的楼台。及时服药，身体还算健康；没有风雨，姑且悠闲出游。又一首 长久抛下朝服，懒得重新拂拭；白发萧然，只有二寸高的帽子。不恨凄凉侵入晚年，仍然能够对着春盘谈笑。银杯中酒色清绿，家家户户都戴着绿箬笠；烟波之地处处宽阔。一片梅花已经不再存在，却嫌新暖替换了残余的寒意。在僧房借床安睡 走过一重重青山，呼喊着渡船。傍晚在窗边洗脚，躺在僧人的毡子上。姑且补偿平日清幽游览的愿望，更结下来生熟睡的缘分。吞食和啄饮渐渐稀少，像老鹤的鸣叫；声音已经断绝，又像寒蝉。旁观者不要苦苦嘲笑我的痴钝，这种妙处是我宗门秘而不传的。听雨 慷慨之心仍然壮盛，蹉跎岁月却已使鬓发如秋。百年人生实在短促，万般事情只有悠悠而已。不明白鱼游千里终究如何，最后都会归于貉子同一个土丘。夜深时听到急雨，起身坐着，眼泪交流。休假日有感 年轻时做官，得到休假，喜悦无边。席上强行挽留客人，街头很快买来鲜花。打开窗户催促洒扫，脱下帽子共同喧闹。如今村巷中朋友游赏已经断绝，遇到春天只能独自叹息。题徐子礼宗丞《自觉斋》末世风俗纷乱，人人只是在自我欺骗。只有您肯在寂静中观察：闲来看看这件事，究竟从哪里能够得到？其实正是别人用力也难以做到的。茶已经煮熟，松风从石鼎中生起；香将燃尽，云丝般的烟缭绕在蒲团周围。江湖间有多少痴迷禅法的僧人，踏破青鞋去寻找话头的端绪。送张叔潜编修入朝 这位士人的声名高过北斗，在南方士人眼中，唯独承认我与他同列参学。匆匆之间却在临别时增添遗憾，一个月里哪里曾有两三次笑容。又一首 公文清闲，胜过校勘书籍。题诗之后，应该肯寄到防州来吧？东厨的羊肉鲜美，姑且足以饱腹；北面房的铃声稀少，不要勉强自己忧愁【东厨是密院的厨房，所烹羊肉最为珍贵。北面房办理边疆事务，每当听到铃声急忙赶去，便知道有警报】。又一首 北窗下用铜碾研碎香茶，破开云母般的精华；摸摸肚子，悠然自得，一件事情也没有，哪里需要像雁群那样排列？院吏正该像鱼贯而入那样观看一群俘虏【院吏看待属官十分傲慢；每当军中押解投降的俘虏到密院，属官都要先去会见】。又一首 这些年来渐渐懒得穿草鞋，闭门每天只管高卧。今天出门送张夫子，借来南邻用来放鸭子的船。有感 云雾笼罩的山谷层层叠叠，很不容易寻到。为了厨房中的生计，只能奔走山林。只要有月亮陪我共同做幽静的梦，又何必再让什么人理解我的苦心？同辈渐渐稀少，知道死亡已经临近；鬓发失去颜色，觉察到忧愁正在侵入。平生自许已经忘情的人，却很奇怪自己在灯前感慨如此深重。涧松 药材出山时，不过是小草；楸树长成大树后，却被长藤困住。山涧的松树郁郁苍苍，何必叹息？只是人世间的兴衰，究竟又能怎么办呢？将要赴任防府，抒写胸怀 我这个病人喜爱山泽，年轻时便自命志向高远。有时因为像龟一样饥饿，妄自出门乞求像鹤粮一样的俸禄。也曾厕身朝廷官员之列，退缩懦弱时常常自嘲。正如害怕饮酒的人，虽喜欢酒，却不敢一饮而尽。自从免去南昌的官职，五年间都感叹没有得到调任。朝廷常常怜悯我，幕府却错误地征召我。最终收敛孤独的踪迹，远游万里到边远绝域。当地民风混杂着夷人和徭役之俗，疆域接近六诏。黄魔宫凄凉，白帝庙险峻绝高。又曾听说这个地方野蛮鄙陋，足以被人嘲笑。大路上跳着竹枝舞，谯门正对着山火。浮生不过一场梦，又有什么值得庆贺或哀悼？只是忧虑脖子上瘿瘤累累，拿镜子照自己都感到羞惭【防州百姓多生瘿瘤，没有瘿瘤的十人中只有一两人】。送芮国器司业 这颗心知道我，难道不是上天吗？两鬓已经斑白，气概依然浩然。曾经见过百官之中灰心冷落的情形，您却真正能够像山一样挺立在万人面前。在洛城霜重时听宫中漏声，在霅水云深处系上钓船。拿起我们宗门的安乐法门来，人生无论身在何处，不都可以随缘吗？又一首 往年淮河边敌人尚未归降，诸位儒生应当上疏讨论危机。人才日渐衰败，正应当忧虑士气是否还能峥嵘，不可以轻易非难。万事都不如公论重要，诸位贤者不要长久违背众人的心意。回朝以后，这件事应当首先提出，难道只是依靠阐发遗留下来的经书吗？春阴 春风浩荡，形成春日阴云。柔弱的燕子归来，自己也无法禁受。白塔昏暗，只露出一半；青山淡淡，仿佛要平沉下去。细雨沾湿茸毛衣裘，刚刚惊觉鞋齿已经湿了；新泥忽然已经深陷。只是怕登上高楼，会生出客居者的怨恨；若不是因病初愈，哪里会疲倦于登临。投赠梁参政 浮生没有根基，志士却痛惜白白死去。鸡鸣与人有什么关系？我推开枕头，在半夜起身。出游本来没有什么奇特，却在百官之中屈腰低头。流离奔波，鬓发已白如丝；悲叹之声中，眼泪像水一样流淌。残年还要奔走巴峡，辛苦只为谋得一斗米。远道冲过三伏酷热，眼前指向九月的水路。回头望着长安城，不忍心就这样走上万里。袖中藏着诗作，叩击东府的门，再拜求见您。平生其实很容易满足，幸而声名还沾染在黄纸诏书上。只是忧虑死后默默无闻，功业不能载入青史。很听说敌人内部混乱，上天将要消灭这些蛇豕般的贼人。什么时候能有嫖姚将军那样的军队，大大洗刷渭桥之耻？士人各自施展所长，不能轻视儒生。即使覆盖着毡子草草起草军书，也不怕寒冷冻掉手指。防枫桥 离开枫桥寺已经七年了，今夜客舍枕边依然听到半夜的钟声。眼前风月不必轻易引起感慨，从巴山往后走去，还有千重山路。夜晚停泊 半生漂泊无处归宿，像随风转动的蓬草；今年却仿佛做梦一般来到巴东。身处万死一生的险地，路穿千山万岭之中。邻船有时来借火，丛祠所在之处无不祈求顺风。傍晚潮水上涨，我又停泊在淮南岸边；落日中乌鸦啼叫，空空的戍楼城堞一片寂静。金山观看日出 把船系在浮玉山下，清晨得以看到奇异的景象。太阳像车轮一样从水面劈开而出，这才觉得江面宽阔。远处的波浪皱起红色鱼鳞般的纹路，青翠的雾气散开，露出金色圆盘般的太阳。光彩照射着楼塔，红色和碧色浮在云端。诗人苦于笔力不足，只能吟咏秋月的清寒。什么时候才能在罗浮山远望，观看海上涌起的波涛，直到深夜仍未尽兴？李翰林墓
饮似长鲸快吸川，思如渴骥勇犇泉。客从县令初何有，醉忤将军亦偶然。骏马名姬如昨日，断碑乔木不知年。浮生今古同归此，回首桓公亦故阡【桓温冢亦在当涂】雨中泊赵屯有感归燕、羁鸿共断魂，荻花枫叶泊孤村。风吹暗浪重添缆，雨送新寒半掩门。鱼市人烟横惨淡，龙祠箫鼔閙黄昏。此身且健无余恨，行路虽难莫更论。黄州局促常悲类楚囚，迁流还叹学齐优。江声不尽英雄恨，天意无私草木秋。万里羁愁添白髪，一防寒日过黄州。君看赤壁终陈迹，生子何须似仲谋。武昌感事百万呼卢事已空，新寒拥褐一衰翁。但悲鬓色成枯草，不恨生涯似断蓬。烟雨凄迷云梦泽，山川萧瑟武昌宫。西游处处堪流涕，抚枕悲歌兴未穷。夜思露泣，啼螀草，潮生防雁汀，经年寄孤舫，终夜托丘亭。楚泽无穷白，巴山何处青？四方男子事，不敢恨飘零。哀郢逺接商周祚最长，北盟齐晋势争强。章华歌舞终萧瑟，云梦风烟旧莽苍。草合故宫惟雁起，盗穿荒冢有狐藏。离骚未尽灵均恨，志士千秋泪满裳。又荆州十月，早梅春徂岁，眞同下阪轮。天地何心，穷壮士江湖？从古着羇臣。淋漓痛饮，长亭暮；慷慨悲歌，白髪新。欲吊章华，无处问废城。霜露湿荆榛。江陵道中作山川杂呉楚，气候接秋冬。水落鱼可拾，霜清裘欲重。乡遥归梦短，酒薄客愁浓。白帝何时到？高吟酹卧龙。石首县雨中系舟戏作短歌庚寅，去呉西，适楚。秋晩，孤舟泊江渚。荒林月黑，虎欲行。古道人稀，鬼相语。鬼语亦如人语，悲。楚国繁华，非昔时。章华台前，小家住茆屋。雨漏秋风，吹悲哉。秦人眞虎狼，欺侮六国，囚侯王。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秦先亡。开窗酹汝一杯酒，等为亡国秦更丑。骊山冢破已千年，至今过者无伤怜。初寒船尾寒风不满旗，江边樷祠常掩扉。行人畏虎少，晨起舟子捕鱼多，夜归茆叶翻翻带防雨，苇花漠漠弄斜晖。伤心到处闻碪杵，九月今年未授衣。醉歌老夫樯竿挿苍石，水落岸沙痕数尺。江南秋尽未揺落，槲叶离离，枫叶赤。楚人自古多悲伤，道傍行歌犹感激。野花碧紫亦满把，涧果青红正堪摘。客中得酒薄亦好，江头烂醉眞不惜。千古兴亡在目前，郁郁闗河含暝色。饥鸿垂翅掠舟过，此意与我同凄恻。三抚阑干恨未平，月明正照颓乌帻。秋风秋风吹客樯，节物叹遐方。岁事忽云莫，吾行殊未央。霜清汉水緑，日落楚山苍。此去三巴路，无猿亦断肠。墖子矶墖子矶前，艇子横一窗，秋月为谁明？青山不减年年恨，白髪无端日日生。七泽苍茫非故国，九歌哀怨有遗声。古来拨乱非无防，夜半潮平意未平。重阳照江丹叶，一林霜。折得黄花，更断肠。商略此时，须痛饮。细腰宫畔，过重阳。早寒沔鄂犹残暑，荆巫已早寒。潦収滩正白，霜重叶初丹。节物元非恶，情怀自鲜欢。暮年更世事，唯有醉江干。公安地旷，江天接；沙隤市井移，避风留半日，买米待多时。蝶冷停菰叶，鸥驯傍艣枝。昔人勲业地，搔首叹吾衰【县有吕子明旧城】沙头游子行愈逺，沙头逢暮秋。孙刘鼎足地，荆益犬牙州。鼔角风云惨，江湖日夜浮。此生应衮衮，高枕看东流。大寒出江陵西门平明羸马出西门，淡日寒云乆吐吞。醉面冲风惊易醒，重裘藏手取微温。纷纷狐兔投深莽，防防牛羊散逺村。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消魂。江夏与章冠之遇别后寄赠骑鹤仙人不可呼，一樽犹得与君俱。未应湖海无豪士，长恨乾坤有腐儒。壮岁光隂随手过，晩途衰病要人扶。凄凉江夏秋风里，况见新丰旧酒徒。题江陵村店壁青斾三家市，黄茆十里冈。蓬飞风浩浩，尘起日茫茫。驰骋多从兽，鉏耰少破荒。行人相指：「似此路走襄阳。」马上灯前薄飰，陈盐虀，带睡强出行。江隄五更，落月移树影。十月清霜，侵马蹄。荒陂嗈嗈，已度雁；小市喔喔，初鸣鸡。可怜万里觅归梦，未到故山先自迷。水亭有怀渔村把酒对丹枫，水驿凭轩送去鸿。道路半年行不到，江山万里看无穷。故人草诏九天上，老子题诗三峡中。笑谓毛锥可无恨，书生处处与卿同。移船沙际舟衘尾相依，作四隣。暮年多感慨，分路亦酸辛。折竹占行日，吹箫赛水神。无劳问亭驿，乆客自知津。将离江陵暮暮过渡头，旦旦走隄上。舟人与闗吏见熟识，顔状痴顽，乆不去，常恐遭诮让。昨日倒樯竿，今日聮百丈。买薪备雨雪，储米满瓶盎。明当遂去此，障袂先侧望。即今孟冬月，波涛幸非壮。潦収出竒石，雾巻见叠嶂。地崄多﨑岖，峡束少平旷。从来乐山水，临老愈跌宕。皇天怜其狂，择地令自放。山花白似雪，江水緑于酿。竹枝本楚些，妙句寄凄怆。何当出清诗，千古续遗唱。六言三巴亦有何好？万里翩然，独寻本意。为君説破，消磨梦境光隂。江上
译饮酒像长鲸一样痛快地吸饮江水，构思如口渴的骏马勇奔泉水。客居时起初不过是县令的宾客，醉后触犯将军也只是偶然。骏马名姬仿佛还在昨日，断裂的墓碑和高大的树木却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浮生无论古今最终都归于这里，回头看，桓公也有一座旧墓地【桓温的坟墓也在当涂】。雨中停泊赵屯有感 归巢的燕子和羁旅的鸿雁共同牵动愁魂，我在芦花枫叶间停泊于孤村。风吹暗浪，缆绳又要多系几道；雨送来新寒，半掩着船门。鱼市人家的烟火横斜在惨淡暮色中，龙祠里箫鼓喧闹至黄昏。只要这副身体还健康，便没有更多遗憾；行路虽然艰难，也不必再谈论了。黄州 身处局促之地，常常悲叹自己像楚国的囚徒；被迁谪漂流，又感叹自己学着齐国的优伶。江声无尽，仿佛承载着英雄的遗恨；上天的意志无所偏私，草木到了秋天都同样凋零。万里羁旅的愁苦使白发增多，一道寒日照过黄州。你看赤壁终究也只是陈迹，生儿何必一定要像孙仲谋那样？武昌感事 百万豪赌的旧事已经空无踪影，面对新寒，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衰老之人。只是悲伤鬓发已经像枯草一样，不怨恨自己的生涯如断蓬般漂泊。烟雨迷蒙凄清，笼罩着云梦泽；山川萧瑟，映着武昌宫。向西游历，处处都足以使人流泪；抚着枕头悲歌，兴致和悲愤仍未穷尽。夜思 露水像在哭泣，秋虫在草间哀鸣；潮水上涨，雁宿的汀洲浮现。我常年寄身于孤舟，整夜托身在丘亭之间。楚地水泽一望无际，尽是白色；巴山又在何处呈现青色？四方奔走的男子本来应当有所作为，我不敢因漂泊而怨恨。哀郢 远远承接商、周遗业的楚国，国祚最长；向北与齐、晋结盟，势力争强。章华台的歌舞最终归于萧瑟，云梦泽的风烟仍是一片苍茫。荒草覆盖故宫，只有雁群被惊起；盗墓者穿掘荒冢，狐狸藏身其中。《离骚》仍未写尽灵均的遗恨，志士在千秋之后仍泪湿衣裳。又 荆州十月，早梅已经预示春天将尽，真像下坡的车轮一样一去不返。天地究竟存着什么心意，竟使壮士困穷于江湖？自古以来便有身为羁臣的人。淋漓痛饮，在长亭暮色之中；慷慨悲歌，白发又添新色。想凭吊章华台，却无处询问那座废城，只见霜露沾湿荆棘丛。江陵道中作 山川杂处于吴、楚之间，气候已经连接秋冬。水位下降，鱼儿都可以捡拾；霜色清冷，皮衣也显得要加厚。故乡遥远，归乡的梦很短；酒力淡薄，客愁却浓重。什么时候才能到白帝城？只能高声吟咏，洒酒祭奠卧龙。石首县雨中系舟戏作短歌 庚寅年，我离开吴地向西，前往楚地。深秋时节，孤舟停泊在江中沙洲。荒林中月色昏黑，仿佛老虎正要出行；古道上人迹稀少，仿佛鬼在彼此说话。鬼说话也像人说话一样，令人悲伤。楚国的繁华已经不是昔日的样子。章华台前，只住着小户人家，搭着茅屋。秋风吹过漏雨的屋顶，实在悲哀。秦人真是虎狼，欺侮六国，囚禁诸侯国的君王。也知道兴衰自古以来本有规律，只遗憾没有看到秦国先行灭亡。打开窗户，洒一杯酒祭你们；同样都是亡国，秦国更为丑恶。骊山的坟墓被毁已经千年，直到今天经过那里的人也没有悲伤怜悯。初寒 船尾的寒风吹得旗子都舒展不开，江边的丛祠常常关闭着门扉。因为行人害怕老虎，早晨起来，船夫多去捕鱼；夜里回来时，茅叶翻飞，带着防雨的作用，芦花茫茫，映弄着斜阳。令人伤心的是到处都听见捣衣声，今年九月还没有发下冬衣。醉歌 老夫把桅杆插在青苍的石边，水落之后岸沙上留下几尺深的痕迹。江南秋尽，草木还没有摇落；槲树叶纷纷，枫叶一片赤红。楚人自古以来多有悲伤，路旁行歌仍然激越感慨。野花有青有紫，伸手便可采满一把；溪涧的果子青红相间，正好摘取。客居之中有酒，即使淡薄也好；在江头喝得大醉，实在毫不吝惜。千古兴亡都在眼前，郁郁的山河含着暮色。饥饿的鸿雁垂着翅膀掠过船边，这情景和我的心情一样凄恻。三次抚摸栏杆，遗恨仍未平息；明月正照着我颓然歪戴的乌纱帽。秋风 秋风吹动客船的桅杆，面对时令景物，感叹自己身在遥远的地方。一年的事情忽然已近年末，而我的行程还远未结束。霜色清明，汉水呈现碧绿；太阳落下，楚山一片苍苍。从这里前往三巴，即使没有猿声，也足以令人肝肠寸断。塔子矶 塔子矶前，小船横泊，船窗只有一方；秋月究竟为谁而明？青山年年不减人们的遗恨，白发却无缘无故日日增生。七泽苍茫，已不是故国；《九歌》的哀怨还留下遗声。自古以来平定祸乱并非没有办法，夜半潮水平静了，心中的意绪却仍未平息。重阳 映照江面的红叶，铺满一片树林，带着霜意。折下一枝黄花，反而更令人断肠。估量此时此刻，应该痛饮一场；在细腰宫旁度过重阳。早寒 沔水、鄂地还残留着暑气，荆山、巫山已经早早寒冷。积水退去，沙滩正显得洁白；霜气浓重，树叶刚刚染红。时令景物本来并不可厌，只是心情自然缺少欢娱。到了晚年又遭逢世事，只有在江边喝醉罢了。公安 地方空旷，江面与天空相接；沙岸崩塌，市井也跟着迁移。为了躲避风，在这里停留半日；买米却要等很久。蝴蝶因寒冷停在菰叶上，驯服的鸥鸟靠近船桨。这里是昔人建立功勋的地方，我却搔首叹息自己已经衰老【县中有吕子明的旧城】。沙头 游子越走越远，在沙头遇上深秋。这里是孙权、刘备三分天下的地方，也是荆州与益州犬牙交错的州域。鼓角声中风云惨淡，江湖日夜浮动。此生大概就这样随波逐流，高枕安卧，看着江水向东流去。大寒出江陵西门 天刚亮，骑着瘦弱的马走出西门；惨淡的太阳被寒云长久地吞吐着。醉后的脸迎着寒风，很容易惊醒；厚重的皮衣里藏着双手，只能取得一点温暖。狐狸和兔子纷纷逃入深草，牛羊零散地分布在远处村庄。并不是山川本身多令人感慨，而是岁末的游子自然伤心失魂。江夏与章冠之相遇分别后寄赠 骑鹤的仙人无法呼唤来，尚且还能和你共饮一杯。湖海之间不应当没有豪杰，只可惜天地间竟有我这样的腐儒。壮年时光阴随手流逝，晚年衰病还要别人搀扶。在凄凉的江夏秋风中，更何况还遇见像新丰旧日那样的酒徒。题江陵村店壁 青色酒旗旁只有三家小市，黄色茅草覆盖着十里山冈。蓬草随浩浩大风飞去，尘土升起，阳光一片茫茫。奔驰往来多半是野兽，农人挥锄耕作，却很少能开垦荒地。行人相互指着说：“照这样的路走去，就是襄阳。” 马上 灯前吃着粗薄的饭和陈盐腌菜，带着睡意勉强出行。五更时走在江堤上，落月随着树影移动。十月的清霜侵上马蹄。荒陂中雁群已经嗈嗈飞过，小市里公鸡刚刚喔喔报晓。可怜我在万里之外寻找归乡的梦，还没有到故山，自己先迷失了。水亭有怀 在渔村举酒面对红枫，在水边驿站凭栏送走南飞的鸿雁。道路走了半年仍未走到尽头，万里江山看也看不完。老朋友在九天之上起草诏书，老夫却在三峡之中题写诗篇。笑着说，毛锥笔也可以不必遗憾；天下书生，到处都和你一样。移船 沙岸边船尾相接，彼此依傍，成为四邻。晚年多有感慨，分别走上不同道路也同样辛酸。折根竹子占卜出行的日期，吹箫祭赛水神。不必询问亭驿在哪里，长期作客的人自然知道渡口。将离江陵 每天傍晚经过渡头，每天早晨走上堤岸。船夫和关吏都已经熟识我的面孔；他们神情痴顽，久留不去，常常担心遭到呵斥责备。昨天倒下桅杆，今天连接百丈长的纤绳。买柴预备雨雪，储米装满瓶和缸。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先遮着衣袖侧身远望。如今正是孟冬之月，幸好波涛还不算壮阔。积水退去，奇石露出；雾气卷开，层层山峰显现。地势险恶多崎岖，峡谷狭窄，少有平坦开阔处。我一向喜爱山水，到了老年反而更加纵情奔放。上天怜悯我的狂放，选择这样的地方让我自行放纵。山花白得像雪，江水绿得胜过酿酒。竹枝歌本来就是楚地的歌辞，精妙的诗句寄托着凄凉悲怆。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清新的诗篇，千古流传，续接前人的遗唱？六言 三巴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我万里迢迢轻快地独自前来，只是为了寻求本来的心愿。现在为你把它说破，任由梦境般的光阴消磨而去。江上
江上霜寒，透客衣，闭窗羸卧不支持。羁孤形影，眞相吊。衰飒头颅，已可知。潦缩稳经，行雨峡，竹疎賸见挂猿枝。清樽可置，须勤醉，莫望功名老大时。旅食霜余，汉水浅；野逈，朔风寒。炊黍香浮甑，烹蔬緑映盘。心安失粗粝，味美出囏难。惟恨虚捐日，无书得纵观。沧滩百夫正讙助鸣艣，舟中对面不得语。须防人散，寂无哗，惟闻百丈转两车，呕呕哑哑。车转急，舟人已在沙际立。雾敛芦村，落照红雨余。渔舍炊烟湿故乡，回首已千山。上峡初经第一滩，少年亦慕宦游乐，投老方知行路难。松滋小酌西游六千里，此地最凄凉。骚客乆埋骨，巴歌犹断肠。风声撼云梦，雪意接潇湘。万古茫茫恨，悠然付一觞。晩泊松滋渡口此行何处不囏难？寸寸强弓且旋弯。县近欢欣初得，菜江回徙倚。忽逢山系船，日落松滋渡。跋马云埋，滟滪闗未满百年，均是客。不须数日待东还。又小滩拍拍鸬鷀飞，深竹萧萧杜宇悲。看镜不堪衰病后，系船最好夕阳时。生涯落魄惟躭酒，客路苍茫自咏诗。莫问长安在何许，乱山孤店是松滋。荆门冬夜常饥▯老欲无肠，卧听寒更自短长。香椀得闲聊作伴，酒杯因病颇相忘。有情窗罅恰通月，耐冷艣枝多得霜。歴尽风波知险阻，平生错羡捕鱼郎。系舟下牢溪，游三游洞二十八韵。旧观三峡图，常谓非人情，意疑天壤间，岂有此峥嵘？画师定戏耳，聊欲穷丹青，西游过沔鄂，莽莽千里平。昨日到峡州，所见始可惊，乃知画非妄，却恨笔未精。及兹下牢戍，峰嶂毕自呈，下入裂坤轴，高鶱挿青防。角胜多列峙，擅美有孤撑，或如釡上甑，或如坐后屏，或如倨而立，或如喜而迎。或深如螺房，或疎如窗櫺。峨巍冠冕古，婀娜髻鬟倾。其间絶出者，虎搏蛟龙狞，崩崖凛欲堕，脩梁架空横，悬瀑泻无底，终古何时盈？幽泉莫知处，但闻珩佩鸣。怪怪与竒竒，万状不可名。乆闻三游洞，疾走忘病婴。窦穴初漆黒，伛偻扪壁行，方虞触蛰蛇，頫见一防明，扶接困僮奴，恍然出瓶罂。穹穹厦屋宽，滴乳成微▯，题名欧与黄，云蒸苍藓平。穿林走惊麕，拂面逢飞鼪。息倦盘石上，拾樵置茶铛，长啸畣谷响，清吟和松声。辞卑不堪刻，犹足寄友生。三游洞前岩下小潭，水甚竒，取以煎茶。苔径芒鞵滑，不妨潭边聊得据胡床。岩空倒看峰峦影，磵逺中含药草香。汲取满瓶牛乳白，分流触石佩声长。囊中日铸传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尝。扇子峡山腹有草阁小亭，极幽防，意其非俗人居也。絶境慰人心，谁家住玉岑？乱云生翠窦密雪洒青林。高阁临空豁，孤亭隠防深。定知非俗士，艣急不容寻虾蟇碚不肯爬沙，桂树边朶颐，千古向岩前，巴东峡里，最初峡，天下泉中，第四泉，齧雪饮氷，疑换骨，掬珠弄玉，可忘年，清游自笑，何曾足，叠鼔咚咚，又解船。黄牛峡庙三峡束江流，崖谷互吐纳。黄牛不负重，云表恣蹴蹋。呉船与蜀舸，有请神必畣。谁怜马遭刖，百岁创未合。柂师浪犇走，烹彘陈酒榼，纷然馂神余羮，防争嘬嚃。空庭多落叶，日莫声飒飒。竒文粲可辨，高古篆籕杂。村女卖秋茶，簪花髻鬟匝。襁儿着背上，帖妥若在榻。山寒雪欲下，虎出门早阖。我行忽至此，临风乆呜唈。过夷陵，适値祈雪，与叶使君清饮，谈括苍旧游。既行，舟中雪作，戏成长句，奉寄。巴楚夷陵酒最醇，使君风味更清眞。少年恨不从豪饮，薄宦那知托近隣。本拟笙歌娯病客，却催雨雪恼行人。朝来冻手题诗寄，莫笑欹斜字不匀。泊虎头滩下大舟已泊，灯火明；小舟犹行，闻艣声。虎头崔嵬，鹿角横。人生实难，君勿轻。过东▯滩入马肝峡书生就食，等犇逃道路，﨑岖信所遭。船上急滩如退鹢，人缘絶壁似飞猱。口夸逺岭青千叠，心忆平波緑一篙。犹胜溪丁絶轻死，无时来往驾▯艚【峡中小船谓之▯艚】新安驿孤驿荒山，与虎隣。更堪风雪，暗南津。羇游如此，眞无防。独立凄然，黙怆神。木盎汲江，人起早。银钗簇髻，女妆新。蛮风弊恶，蛟龙横。未敢全夸见在身。秭归醉中怀都下诸公示坐客长謡为子説，天涯四坐听，歌且勿哗。蛮俗杀人，供鬼祭败舟，触石委江沙。此身长是沧浪客，何日能为饱防家？坐忆故人，空有梦尺书，不敢到京华。憩归州光孝寺，寺后有楚冢，近岁或发之，得寳玉劎佩之类。秭归城畔蹋斜阳，古寺无僧昼闭房。残佩断钗陵谷变，苦茆架竹井闾荒。虎行欲与人争路，猿啸能令客断肠。寂寞倚楼搔短髪，剰题新恨付巴娘。饮罢寺门独立有感一邑无平土，邦人例得穷，凄凉逺嫁妇，顦顇独醒翁，今古阑干外，悲欢酒醆中，三巴不揺落，搔首对丹枫【州有屈大夫及明妃祠】泛溪船至巴东谿船莫嫌迮，船迮始相宜。两桨行何驶，重滩过不知。荒村防相县，破屋屈平祠。不奈新愁得，啼猨挂冷枝。巴东遇小雨
译江上霜寒，寒气透入客衣；我闭窗衰弱地躺着，已经不能支撑。羁旅中的孤独，只有形影彼此相吊。头颅衰老萧瑟，已经可以想见。积水收缩，渡过稳当的行雨峡；竹林稀疏，还能看见猿猴挂在枝上。清酒可以摆在面前，应该勤快地喝醉；不要等到年老时再妄想功名。旅食 霜降以后，汉水变浅；原野空旷，北风寒冷。锅里煮黍，香气浮在甑上；烹煮的蔬菜青绿，映在盘中。心安之后，即使粗食也不再失意；滋味美好，正是从艰难中得来。只是遗憾白白浪费了时日，没有书可以尽情阅读。沧滩 一百名纤夫正喧闹着助力摇橹，船中彼此面对面也无法说话。只须提防人群散去，四周顿时寂静无声；只听见百丈纤绳转动着两辆绞车，发出呕呕哑哑的声音。绞车转得急了，船夫已经站在沙滩边。雾气收敛，芦苇村落显现；夕阳如红雨照在余晖中。渔舍的炊烟带着湿气，仿佛故乡；回头一望，已经隔着千山。刚刚经过三峡上游的第一处险滩，年轻时也羡慕做官远游的乐趣，到老年才知道行路艰难。松滋小酌 向西远行六千里，这里最为凄凉。骚客早已长眠地下，巴地歌声仍使人断肠。风声摇撼云梦泽，雪意连接潇湘。万古以来无穷的遗恨，悠然交付给这一杯酒。晚泊松滋渡口 这一路上哪里没有艰难？寸寸前行，强弓也暂且反复弯曲。靠近县城，刚刚得到一点欢欣；在菜江边回旋倚徙。忽然遇到山势，便系船停泊；太阳落在松滋渡口。骑马跋涉，云气掩埋；滟滪关还不到百年，处处都是客地。不必再等几天，便可向东返回。又 小滩水声拍拍，鸬鹚飞翔；深竹萧萧，杜鹃悲鸣。照镜子已不忍面对衰老多病之后的面容，系船最好是在夕阳时分。生涯落魄，只有沉溺于酒；客路苍茫，便自己吟诗。不要问长安在什么地方，乱山中的孤店就是松滋。荆门冬夜 常常饥饿，像老龟一样腹中几乎没有肠子；躺着听寒夜更声，觉得声音忽长忽短。闲暇时得到一碗香饭，姑且作伴；因为生病，酒杯也很少顾及。有情的月光恰好从窗缝照进来；耐寒的船桨上结了许多霜。经历尽风波，才知道道路险阻；平生错误地羡慕那些捕鱼的人。系舟下牢溪，游三游洞二十八韵。从前看三峡图，常说那不合人情，心里怀疑天地之间哪里会有这样峥嵘的山势？一定是画师在开玩笑，姑且想要穷尽画中的丹青。向西游历经过沔、鄂，千里之内一片莽莽平原。昨天到了峡州，所见景象才真正令人惊异，于是知道画并非虚妄，只遗憾画笔还不够精妙。到了下牢戍，峰峦山嶂全都呈现出来：向下裂开大地的轴脉，向上高耸插入青天。群峰争奇，纷纷排列耸立；各自擅长展现美态，有的像锅上的蒸笼，有的像身后的屏风，有的像傲慢地站立，有的像欢喜地迎接。’有的深得像螺蛳的房室，有的疏朗得像窗棂。高峨巍峨，像古代的冠冕；婀娜低垂，像倾斜的发髻鬟影。其中尤其突出的，有的像猛虎搏击蛟龙，狰狞可怕；有的崩裂的山崖凛然欲坠；有的修长山梁横架空中；悬瀑倾泻而下，不知深浅，自古至今何时才能盈满？幽深的泉水不知从何处流来，只听见像玉佩相击的声音。奇怪而又奇异，万般形态无法命名。早就听说三游洞，便快步前往，忘了自己年老多病。洞穴起初漆黑一片，只能弯腰摸着石壁行走，正担心会碰到蛰伏的蛇虫，忽然低头看见一线光明；扶持着疲困的童仆，恍然走出瓶口般的洞穴。洞顶高远，洞室宽阔如大厦；乳石滴水形成细小的水潭。洞壁上有欧阳修、黄庭坚的题名，青藓如云，铺满石面。穿过树林，惊起麇鹿；擦过面颊，遇到飞翔的鼪鼠。疲倦了就在盘石上休息，捡来柴薪放进茶铛。长声呼啸，回声响遍山谷；清声吟诗，和着松涛之声。文辞卑浅，不能够刻在石上；但还足以寄给朋友。三游洞前岩石下面有一方小潭，水很奇异，取来煎茶。长满苔藓的小径上芒鞋湿滑，却不妨在潭边姑且靠着胡床坐下。岩洞空旷，可以倒映着观看群峰的影子；远处的山涧中含有药草的香气。汲水装满瓶子，水白如牛乳；分流撞击岩石，发出悠长的玉佩声。囊中带着日铸茶，名闻天下；不是名泉之水，便不值得拿来品尝。扇子峡山腹中有一座草阁和小亭，极其幽深险僻，我猜想那里不是俗人居住的地方。这样的绝境足以慰藉人心，究竟是谁家住在玉岑？纷乱的云气从翠色洞穴中生起，密雪洒落在青色树林。高阁临空而敞豁，孤亭隐藏在幽深险僻之处。一定知道那里不是俗士居所，船桨摇得再急也来不及寻访。虾蟆碚 不肯在沙滩上爬行，靠着桂树边伸颈张口；千古以来面向岩前。巴东峡中，这是最初的一道峡；天下泉水中，这是第四泉。咬着雪、饮着冰，仿佛能够脱胎换骨；捧起珍珠般的水，玩弄玉石般的清流，便可以忘记年岁。清幽游览真让人笑说还没有足够，层层鼓声咚咚响起，又要解船开行。黄牛峡庙 三峡束缚江流，山崖峡谷彼此吞吐。黄牛山不负重名，在云端任意蹴踏。吴地的船和蜀地的船，有所请求就一定向神祈祷。谁来怜悯那匹遭受断足刑的马，百年的创伤还没有愈合。舵手在风浪中奔忙，杀猪陈列酒器；人们纷纷分食祭神剩下的羹汤，彼此争着啜饮吞食。空旷庭院中落叶很多，日暮时分发出飒飒声。奇异的碑文灿然可辨，高古的篆书、籀书混杂其中。村女出来卖秋茶，发髻上簪满鲜花。背上背着婴儿，贴合安稳，像放在床榻上。山中寒冷，雪将要落下；老虎出没，家门早早关闭。我忽然走到这里，面对寒风久久呜咽抽泣。经过夷陵，恰好遇上祈雪；与叶使君清雅饮酒，谈论旧日游览括苍山的经历。已经启程后，船中下起雪来，于是戏作长句，奉寄给他。巴楚一带夷陵的酒最醇厚，叶使君的风味更是清雅真淳。年轻时只恨不能跟随豪饮，身居微末官职，哪里知道还能托身于近邻。原本打算奏笙歌娱乐病客，却催来雨雪，惹恼了行人。今早冻着双手题诗寄给你，不要笑我字体歪斜、大小不匀。停泊虎头滩下 大船已经停泊，灯火明亮；小船还在行进，听见摇橹的声音。虎头山高峻险危，鹿角山横亘。人生实在艰难，诸君不要轻视。经过东滩进入马肝峡 书生为了谋食，只能像奔逃一样赶路，崎岖艰险确实无所不至。船在急滩上行进，像退飞的鹭鸟；人沿着绝壁攀援，像飞跃的猿猴。口头还夸说远山青翠，层层叠叠；心里却思念平静的碧波，只需一篙便能划过。这样还胜过溪边的船夫，他们冒死轻装往来，随时驾着▯艚【峡中把小船称为▯艚】。新安驿 孤零零的驿站在荒山中，和老虎为邻。更何况风雪交加，昏暗地笼罩着南津。羁旅至此，实在没有一点防备。独自站立，凄然无言，神情悲怆。用木盆汲取江水，早早起身；银钗簇拥着发髻，女子刚刚梳妆。蛮地风俗凶悍恶劣，蛟龙横行；还不敢完全夸说自己能够平安活着。秭归醉中怀念都城诸公，给座中客人看 唱一首长歌给你们说，天涯四座的宾客都听着，歌唱时请不要喧哗。蛮地习俗杀人，用来祭鬼；船只毁坏，触石后倾覆在江沙之中。我这一生总是沧浪中的游子，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吃饱穿暖的普通人家？坐着想起故人，空有梦中得到的书信，却不敢寄到京华。在归州光孝寺休息，寺后有楚国的坟墓，近来有人发掘它们，得到宝玉、剑、佩等物。在秭归城边踏着斜阳行走，古寺白天关闭房门，已经没有僧人。残破的佩饰和断裂的钗子见证陵谷变迁，苦茅搭屋、竹子支架，井邑都已荒废。老虎出行，仿佛要与人争路；猿猴啸叫，足以令客子肝肠寸断。寂寞地倚着楼栏搔弄短发，只能多题写一些新愁，托付给巴地女子。饮酒结束后独自站在寺门前有感 一县之内没有平坦的土地，地方百姓按例都要困穷；远嫁的妇人凄凉憔悴，独自清醒的老翁也面容憔悴。古今兴亡都在栏杆之外，悲欢离合都在酒杯之中。三巴的草木并不凋落，我却搔首面对丹枫【州中有屈大夫祠和明妃祠】。乘溪船到巴东 溪中的船不要嫌狭窄，船狭窄才彼此相宜。两支桨划行得多么迅疾，经过重重险滩竟浑然不觉。荒村边有险僻的县城，破屋中是屈平祠。怎能禁得住新愁袭来，只有听猿声挂在寒冷的枝头。巴东遇小雨
暂借清溪伴钓翁，沙边微雨湿孤蓬。从今诗在巴东县，不属灞桥风雪中。又西游万里亦何为？欲就骚人乞弃遗。到此宛然诗不进，始知才分有穷时。秋风亭拜宼莱公遗像江上秋风，宋玉悲；长官手自葺茅茨，人生穷达，谁能料？蜡泪成堆，又一时。又豪杰何心，后世名材高，遇事即峥嵘。巴东诗句，澶州防，信手拈来，尽可惊。巴东令廨白云亭防公壮岁落巴蛮，得意孤亭缥缈间，常倚曲阑贪看水，不安四壁怕遮山。遗民虽尽犹能説，老令初来亦爱闲。正使官清贫至骨，未妨留客听潺潺。谒巫山庙，两庑碑版甚众，皆言神佐禹开峡之功，而诋宋玉《高唐赋》之妄，予亦赋诗一首。眞人翳鳯驾蛟龙，一念何曾与世同？不为行云求弭谤，那因治水欲论功？翺翔想见虚无里，毁誉谁知溷浊中？读尽旧碑成絶倒，书生惟惯谄王公。闻猿瘦尽腰围，不为诗，良辰流落，自成衰。也知客里偏多感，谁料天涯有许悲？汉塞角残，人不寐；渭城歌罢，客将离。故应未抵闻猿恨，况是巫山庙里时。瞿唐行四月欲尽，五月来，峡中水涨，何雄哉！浪花高飞，暑路雪滩，石怒转，晴天雷。千艘万舸不敢过，篙工柂师心胆破。人人隂拱待，势衰谁敢轻行犯竒祸？一朝时去不自由，山腹空有沙痕留。君不见，陆子岁莫来防州，瞿唐峡水，平如油。入瞿唐登白帝庙晓入大谿口，是为瞿唐门。长江从蜀来，日夜东南犇。两山对崔嵬，势如塞乾坤。峭壁空仰视，欲上不可扪。禹功何巍巍，尚覩镌凿痕。天不生斯人，人皆化鱼鼋。于时仲冬月，水各归其源。滟滪屹中流，百尺呈孤根。参差层顚屋，邦人祀公孙，力战死社稷，宜享庙貎尊。丈夫贵不挠，成败何足论。我欲伐巨石，作碑累千言。上陈跃马壮，下斥乗骡昏。虽惭豪伟词，尚慰雄杰魂。君王昔玉食，何至歆鸡豚。愿言采芳兰，舞歌荐清尊。登江楼已过瞿唐，更少留小船，聊系古防州【瞿唐闗即唐防州也】簿书未破三年梦，杖履先寻百尺楼。日暮雪云迷峡口，岁穷畬火照闗头。野人不解微官缚，尊酒应来此散愁。雪中卧病在吿戏作面裂，愁出门，指直但藏，防谁云三峡热，有此凛冽候？殷勤愧雪片飞舞，为我寿。方惊四山积，已见万瓦覆。岂惟寒到骨，遂觉疾在腠。地炉炽薪炭，噤坐连昏昼。梅花眞强项，不肯落春后。俗人爱桃李，苦道太疎瘦。清芬终见赏，此事非速售。已矣，吾何言？高枕听檐溜。雪晴腊尽春生，白帝城俸钱虽薄，胜躬耕；眼前但恨亲朋少，身外元知得防轻。日映满窗松竹影，雪消并舍鸟乌声。老来莫道风情减，忆向烟芜信马行。玉笈斋书事莫笑新霜，防鬓须老来，却得少工夫。晨占上古连山易，夜对西眞五岳图。叔夜曾闻高士啸，孔宾岂待异人呼。眉间喜色谁知得，今日新添火四铢。又雪霁，茆堂钟磬，清晨斋枸杞，一杯羮，隠书不厌，千回读，大药何时，九转成，孤坐月魂寒彻骨，安眠▯息浩无声，剰分松屑为山信，明日青城有使行【时傅道人欲归青城】记梦梦里都忘，困晩途，纵横草疏，论迁都，不知尽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瀼西千载瀼西路，今年着脚行。匆匆衰已具，渺▯恨难平。絶壁猿啼雨，深枝鹊报晴。亦知忧吏责，未忍废诗情。山寺篮舆送客，过江村小寺，无人半掩门。古佛负墙，尘漠漠，孤灯照殿，雨昏昏。喜投禅榻，聊寻梦，嬾为啼猿更断魂。要识人间盛衰理，岸沙君看去年痕【峡涨时，水高数十丈，至冬尽落】蹋碛鬼门闗外逢人日，蹋碛千家万家出。竹枝惨戚，云不动，劎气聨翩。日将夕，行人十有八九，瘿见惯，何曾羞顾影？江边沽酒，沙上卧。峡口月出，风吹醒。人生未死，信难知。顦顇防州生鬓丝，何日画船揺桂檝？西湖却赋探春诗。寒食峡云烘日欲成霞，瀼水生纹浅见沙。又向蛮方作寒食，强持巵酒对梨花。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羡游僧处处家。赖有春风能领略，一生相伴遍天涯。晩晴书事呈同舍【以下十七首皆试院作】鱼复城边夕照红，物华偏解恼衰翁。巴鸎有恨啼芳树，野水无情入故宫。许国渐疎悲壮志，读书多忘媿新功。因君共语增惆怅，京洛交游欲半空。乡中每以寒食、立夏之间省坟客防，适逢此时，凄然感怀。松隂系马，启朱扉。粔籹青红，正此时。守墓万家，犹有日；及亲三釡，永无期。诗成谩写天涯感，泪尽何由地下知？富贵贱贫，俱有恨。此生长废蓼莪诗。又手持緑酒酹苍苔，今岁何由疋马来？清泪不随春雨断，孤吟欲和暮猿哀。皂貂破弊，归心切；白髪凄凉，老境催。誓墓只思长不出，松门日日手亲开。试院春晩病思萧条，掩緑罇，闲坊寂歴，锁朱门。故人别乆，难寻梦；逺客愁多，易断魂。漫漫晩花吹瀼岸，离离春草上宫垣。此生飘泊，何时已？家在山隂水际村。倚阑
译暂且借清溪陪伴一位渔翁，沙边细雨沾湿了孤零零的蓬船。从今以后，诗篇写在巴东县，不再属于灞桥的风雪之中。又 向西走了万里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想向骚人讨取一点遗留下来的诗意。到了这里，诗兴果然无法推进，这才知道才力也有穷尽的时候。在秋风亭拜谒寇莱公遗像 江上秋风起，宋玉因此悲伤；长官亲手修葺茅屋。人生困穷还是显达，谁能预料？蜡泪堆积成团，又过去了一个时候。又 豪杰怀着怎样的心意，后世的名材才如此高卓，遇到事情便显出峥嵘气概？巴东的诗句，澶州的功业，信手拈来，全都令人惊叹。巴东令廨白云亭 防公在壮年时被贬落到巴地蛮荒之处，却在缥缈的孤亭间得到意趣。他常常倚着曲折的栏杆贪看江水，又不愿让四面墙壁遮住山色。遗民虽然已经死尽，仍有人能够谈说他的事迹；我这位初来此地的老县令，也同样喜爱清闲。即使官俸清寒，贫穷到了骨头，也不妨留下客人，听流水潺潺。拜谒巫山庙，两廊碑刻很多，都说巫山神帮助大禹开凿峡谷有功，并且诋毁宋玉《高唐赋》是虚妄之作，我也作了一首诗。真人乘着凤凰驾驭蛟龙，哪一次念头曾经与世俗相同？不是因为行云而求得免除诽谤，难道是因为治水才想论功？想来他在虚无之境中翱翔，谁知道浑浊尘世中的毁誉？读完所有旧碑，我笑倒在地；读书人只习惯谄媚王公。听猿 腰围消瘦殆尽，并不是为了作诗；美好时辰流落异乡，自然显得衰颓。也知道客居之中格外多感慨，谁料天涯竟有这样多的悲伤？汉塞上的号角将尽，人还不能入睡；渭城的歌声唱罢，客人将要离去。按理说，这些都不及听到猿声的遗恨，何况还是在巫山庙中的时候。瞿唐行 四月将尽，五月到来，峡中江水上涨，多么雄伟啊！浪花高高飞起，炎热的航路上仿佛铺着雪白的滩头；巨石怒转，晴天也如雷鸣。千艘万船都不敢通过，撑篙掌舵的人惊破了心胆。人人都拱手阴沉地等待，水势衰退之前谁敢轻易冒险闯过，招来奇祸？一旦时机过去，水势自然降落，山腹中只留下沙痕。你难道没有看见，陆游年末来到夔州时，瞿唐峡的水面平静得像油一样？进入瞿唐登白帝庙 清晨进入大溪口，这就是瞿唐关门。长江从蜀地流来，日夜向东南奔涌。两山相对而高耸，形势仿佛堵塞天地。峭壁只能仰头观看，想攀登却无处可摸。大禹的功业多么巍巍，至今还看得到开凿的痕迹。假如上天没有生出这样的人，众人都要变成鱼鳖。当时正是仲冬之月，江水各自回归源流。滟滪石高高耸立在江心，百尺高的孤根显露出来。高低错落的屋舍建在山顶，地方人祭祀公孙述；他奋力作战，死于社稷，理应享受尊贵的庙貌。大丈夫贵在不屈不挠，成败又有什么值得评论？我想砍取巨石，刻成累积千言的碑文。上面陈述他跃马驰骋的壮烈，下面斥责乘骡苟安的昏庸。虽然惭愧于词句不够豪伟，也还足以慰藉英雄豪杰的魂魄。君王从前享用精美饮食，哪里至于只来享用鸡和猪？愿意采摘芳兰，舞蹈歌唱，献上清酒。登江楼 已经经过瞿唐，暂且少留小船，姑且系在古代的夔州【瞿唐关就是唐代的夔州】。公文簿书还没有打破三年如梦的生活，我已先拄杖穿鞋登上百尺高楼。日暮时雪云迷漫峡口，年末时田野烧荒的火光照着关头。野人不懂得被微小官职束缚，应该带着酒来这里消解愁绪。雪中卧病在告戏作 脸被冻裂，因忧愁而想出门；手指僵直，只能藏起来。谁说三峡炎热？竟有这样凛冽的时节。殷勤感谢雪片飞舞，为我祝寿。刚刚惊讶四面山上积雪，已经看见万家屋瓦都被覆盖。哪里只是寒气入骨，随即还觉得疾病侵入肌肤。地炉烧旺薪炭，我闭口坐着，直到天黑又到天明。梅花真是倔强，不肯在春天之后凋落。俗人喜爱桃李，偏偏苦苦说梅花太稀疏瘦弱。清香终究会得到赏识，这件事不能急于求成。算了，我还说什么呢？高枕而卧，听屋檐上的滴水声。雪晴 腊月过去，春天到来；在白帝城做官所得的俸钱虽然微薄，却胜过亲自耕种。眼前只恨亲朋太少，身外之物本来就知道不值得看重。阳光映照着满窗的松竹影子，积雪消融，邻舍间传来鸟雀的叫声。年老了不要说风流兴致减退，回想当年曾骑马任意行走在烟雾迷蒙的荒野间。在玉笈斋中记述事情。不要嘲笑新生的白霜般头发，鬓发到了老年，反而得到更多清闲时间。早晨研读上古的《连山易》，夜里对着西真所传的五岳图。曾听说叔夜有高士长啸，难道孔宾还要等待异人来召唤吗？眉间的喜色谁能知道？今天炼丹新添了四铢火候。又一首。雪后天晴，茅屋里钟磬声清越。清晨斋食枸杞，饮一杯羹；所藏的书百读不厌，大药什么时候才能九转炼成？独坐时月光使魂魄寒彻骨髓，安睡时龟息绵长而寂然无声。分出一些松屑作为山中的信物，明日青城山有人要来出使【当时傅道人将要返回青城】。记梦。梦里全都忘却了，困顿地走在晚途；纵横写下草率的疏奏，议论迁都。却不知即使把银河水全引来，是否能洗净我一生的习气。瀼西。千年以来的瀼西道路，今年我终于踏上来行走。匆匆之间，衰老已经显现；天地渺茫，心中的遗恨难以平复。绝壁上猿猴在雨中哀啼，深枝间喜鹊报知天晴。我也知道忧虑官府责罚，却不忍心废弃作诗的兴致。山寺。坐着竹轿送客，经过江边的小寺，寺门无人，半掩着。古佛背靠墙壁，尘土蒙蒙；孤灯照着殿堂，雨色昏暗。高兴地投宿禅榻，姑且寻找梦境，懒得因猿啼声而更加伤魂。要想知道人间盛衰的道理，请看岸边沙上的痕迹，那是去年留下的【峡水涨时，水位高达数十丈，到冬尽才落下】。踏碛。在鬼门关外遇到人日，千家万户都出来踏碛。竹枝词声凄切，云彩不动，剑气般的歌声缭绕。太阳将要落山，行人十有八九都有瘿病；见惯了这种情形，谁曾因照见自己的影子而羞惭？在江边买酒，在沙滩上躺卧。峡口月亮升起，风把人吹醒。人生只要没有死，实在难以预知将来。憔悴地在防州生出鬓发，什么时候才能乘画船摇桂木船桨？那时再到西湖吟作探春诗。寒食。峡中云彩被阳光烘得将要化成彩霞，瀼水泛起波纹，浅处可见沙石。又在南方蛮地度过寒食节，只能勉强端着一杯酒面对梨花。身体像巢中的燕子，年年漂泊作客；内心羡慕云游僧人，到处都可以安家。幸好有春风能够体察我的心意，一生相伴我走遍天涯。晚晴时记事呈给同舍【以下十七首都是在试院所作】。鱼复城边晚霞映红，春日景物偏偏懂得使衰老的老翁烦恼。巴地黄莺含恨在芳树上啼叫，野水无情地流入旧宫。报国的心志渐渐疏懒，令人悲伤；读书多有遗忘，对新近的功业感到惭愧。因为和你共同交谈，惆怅反而增加；京城洛阳的朋友几乎已经凋零殆尽。乡里每每在寒食节与立夏之间前往扫墓，我作为客人恰逢此时，凄凉地触景生情。把马系在松树阴下，打开朱门。青红相间的粔籹，正是在这个时节食用的。守护墓地的千家万户还会有来日，而侍奉双亲、使他们享用三釜之禄的机会，却永远没有了。诗写成后，只是徒然写下天涯的感慨；泪水流尽，地下的双亲又怎会知道？无论富贵、卑贱、贫穷，都各自有遗憾。这一生长久地废弃了《蓼莪》那样的悼亲诗。又一首。手持绿酒洒在苍苔上，今年为什么只能骑一匹马前来？清泪不会随着春雨一同停歇，孤独吟咏想应和暮时猿猴的哀鸣。黑貂皮衣已经破旧，归心十分迫切；白发令人凄凉，衰老的境况正在催逼。对着墓地发誓，只想永远不再出仕；松门每天都亲手开关。试院春晚。病中的思绪萧条，掩住绿色酒樽；闲僻街坊寂静冷落，朱门紧锁。故人离别已久，连梦中也难以寻见；远方作客愁绪太多，容易伤魂。晚花漫漫地被风吹向瀼水岸边，春草茂盛地长上宫墙。此生漂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家在山阴水边的村庄。倚着栏杆。
故山未敢説，归期十口相随，又别离。小雨初収，残照晩，阑干西角立多时。自咏朝衣无色，如霜叶将奈？云安别驾何？钟鼎山林俱不遂，声名官职两无多。低昻未免闻鸡舞，慷慨犹能击筑歌。头白伴人书纸尾，只思归去弄烟波。午兴渐转廊腰，日徐来。峡口风飱浆，便北客。淖粥称衰翁，槐晩纤纤緑，榴残续续红。责轻仍饱食，三叹愧无功。风雨中望峡口诸山竒甚，戏作短歌。白盐赤甲，天下雄，拔地突兀，摩苍穹。凛然猛士，舞长劎，空有豪健，无雍容，不令气象少渟滀。常恨天地无全功，今朝忽悟，始叹息。妙处元在烟雨中。太隂杀气横惨澹，元化变态含空蒙。正如竒材遇事见，平日乃与常人同。安得朱楼高百尺，看此疾雨吹横风。夜坐庭中人静风褰，幔更阑，露▯衣。暗窗饥鼠齧，空庑冷萤飞。岁月背人去，乡闾何日归？脱巾还感叹，残髪不胜稀。新蔬黄瓜翠苣最相宜，上市登盘四月时。莫拟将军春荠句，两京名价有谁知。初夏怀故山镜湖四月正清和，白墖红桥，小艇过。梅雨晴时，挿秧鼔；苹风生处，采菱歌。沉迷簿领，吟哦少；淹泊蛮荒，感慨多。谁谓吾庐六千里？眼中歴歴见渔蓑。初夏新晴曲径泥新，晩照明，小轩才受一床。横翩翩乳燕穿帘影，蔌蔌新篁解箨声。药物屏除，知病减；梦魂安穏，觉心平。深居不恨无来客，时有山禽自赞名。定拆号日喜而有作小雨如丝，落复収，悄无人语，但鸣鸠挽须。预想诸儿喜，倒指犹为五日留。满案堆书，惟引睡侵天。围棘不遮愁，为农父子长相守。误计随人学宦游。睡起【时闭试院中，巳月余矣】深闭重门，谢簿书，日长添得睡工夫。水纹笛，簟凉如洗。云碧纱防薄，欲无半吐。山榴看着子，新来梁燕见将雏。梦回茗椀，聊须把自扫桐隂，置瓦炉。四月二十九日作假馆犹三日，还家甫四旬。昏眸云雾隔，衰鬓雪霜新。尊酒虽慵近【病目止酒】囊诗却未贫。但愁门有客，流汗强冠巾。苦热万瓦鳞鳞，若火龙，日车不动，汗珠融。无因羽翮，氛埃外坐，觉蒸炊釡甑中，石磵寒泉，空有梦。氷壶团扇，欲无功。余威向晩，犹堪畏。浴罢斜阳，满野红。拆号前一日作飘零随处是生涯，断梗飞蓬但可嗟。稚子欢迎先入梦，从兵结束待还家。食眠屡失身多病，忧愧相乗髪易华。隔日寄声为薄具，石榴应有未开花。暴雨风怒欲掀屋，雨来如决隄。孤灯映窗灭，羁鸟就檐栖。暑令方炎赫，秋声忽惨凄。传闻涨江水，已断瀼东西。西斋雨后香椀灰深，微炷火，茶铛声细，缓煎汤。百年浮世，几人乐？一雨虚斋，三日凉。帘外微风，斜燕影；池边残照，敛萱房。纱防石枕，萧然卧，付与今宵幽梦长。急雨隂云屯硖口，急雨过城头。白舫投沙峡，青帘卷市楼。漂揺争阖户，壅溢共疏沟。抽得驱蝇手，题诗慰旅愁。晩晴闻角有感暑雨初収，白帝城小荷新竹，夕阳明。十年尘土青衫色，万里江山画角声。零落亲朋，劳逺梦；凄凉乡社，负归耕。议郎博士多新奏，谁致当时鲁二生？夏夜起坐南亭达晓不复寐风露青防近九秋，脱巾扶杖冷飕飗。曲阑影外，巴山月；画角声中，楚塞愁。巢燕并栖高栋稳，潜鱼时跃小池幽。悠然坐待江城晓，红日将升，碧雾浮。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拾遗白髪有谁怜？零落歌诗遍两川。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升沉自古无穷事，愚智同归有限年。此意凄凉谁共语？夜阑鸥鹭起沙边。假日书事万里西来为一饥，坐曹日日汗霑衣。但嫌忧畏妨人乐，不恨疎慵与世违。雕槛迎阳花并发，画梁避雨燕双归。放怀始得闲中趣，下马何人又叩扉。林亭书事吏退，林亭夏日长。乌纱白纻，自生凉。绕檐密叶，帷三面；覆水青萍，锦一方。约束蛮僮収药富，催呼稚子晒书忙。平生幽事还拈起，未觉巴山异故乡。又期防文书，日日忙。偷门聊得卧方床，花藏密叶多时在，风度疎帘特地凉。野艇空怀菱蔓滑，氷盆谁弄藕丝长。角声唤起东归梦，十里平湖一草堂【峡中絶无菱藕】游卧龙寺晓发鱼复，走瞿唐。沙头唤渡，倚胡床。峒人争趂五更市，我亦来追六月凉。残星欲尽，尚歴落。明河已淡，余苍茫。翻翻林表，鸦鹊语。渺▯烟边，鸥鹭行。过江走马十五里，小寺残僧眞蕞尔。投鞭入门，一为笑。僻陋称雄，有如此。君不见，天童径山，金碧浮虚空。千衲梵呗，层云中。乆病灼艾后独卧有感白帝城高，暮柝传。幽窗搔首，意萧然。江边云湿，初横雁。墙下桐疎，不庇蝉。计出火攻，伤老病。卧闻鸢堕，叹蛮烟。诸贤好试筹边防，敛退无心竞着鞭。秋晩病起心静病良已，翛然巾屦轻。灰深地炉暖，日出纸窗明。防雨全消瘴，新霜賸得晴。井梧殊可念，无叶送秋声。秋思
译故乡的山还不敢说起，归期一到，十口家人将相随；如今却又要离别。小雨刚刚停，傍晚残阳照着，我在栏杆西角站立了很久。自我吟咏。朝服已经褪色，像霜打的叶子；这可怎么办呢？云安的通判又能怎样？无论身在钟鼎之位还是山林之间，都未能如愿；声名和官职也都没有多少。虽免不了听到鸡鸣便起舞，仍然能够慷慨击筑而歌。头发白了，还陪着别人写在纸尾；只是想着归去，在烟波中自得其乐。午间兴致。太阳渐渐转过回廊，缓缓照来。峡口的风像进食般吹来，浆水一入口，便知道是北方客人的滋味。以稀粥自称衰翁；傍晚的槐树纤细而青绿，残败的石榴还陆续带着红色。所负的责任轻，却仍然饱食，三声叹息，惭愧自己毫无功劳。风雨中远望峡口群山，奇异至极，戏作短歌。白盐山、赤甲山，雄伟冠绝天下，拔地而起，突兀高耸，直摩苍穹。凛然像勇猛的武士，挥舞着长剑；空有豪壮刚健，没有从容文雅，却使气势丝毫没有停滞凝滞。常常遗憾天地造化没有显示出全部功力，今天忽然明白过来，才发出叹息：奇妙之处原本就在烟雨之中。太阴之气带着肃杀，横亘在惨淡天空；天地造化的变化，含藏在空蒙烟雾里。正如奇异的人才，遇到事情才显出本领，平日里却和普通人没有不同。怎能得到一座高百尺的朱楼，来观看这疾雨横风？夜里坐在庭院中。人声寂静，风卷起帷幔，夜已深了，露水沾湿衣裳。昏暗窗下，饥饿的老鼠啃咬东西；空屋廊下，冷冷的萤火虫飞舞。岁月背着人悄然离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乡里？解下头巾仍不免感叹，残存的头发已经稀疏得不堪。新鲜蔬菜。黄瓜和翠苣最为相宜，四月时上市登盘。不要拿它来比拟将军所称赏的春荠，两京之中有谁知道它们的名贵呢？初夏怀念故乡的山。镜湖四月正是清和时节，白塔映着红桥，小船从桥下经过。梅雨放晴时，传来插秧鼓声；蘋风吹起的地方，响着采菱歌。沉溺于簿书事务，吟咏很少；滞留在蛮荒之地，感慨却多。谁说我的草庐远在六千里之外？眼前分明看见了渔人的蓑衣。初夏雨后新晴。曲折小径上的泥土刚干，晚照明亮；小轩才容得下一张床。轻快的乳燕穿过帘影，发出翩翩飞翔的姿态；新竹簌簌脱箨，传来声响。药物已经停服，可知病势减轻；梦魂安稳，醒来后心境平和。深居而不怨恨没有客人来，时时有山鸟自己报上名来。拆开号舍之日，欣喜而作。小雨如丝，落下又收住；悄然无人说话，只有斑鸠不停鸣叫。预先想象几个孩子的欢喜，屈指计算，还要再留五天。满桌堆着书，只有睡意不断侵袭，直到天亮。围墙上的荆棘挡不住愁绪；做农人的父子能够长久相守。只是错误地跟随别人学习做官出游。睡醒后【当时关在试院中，已经一个多月了】。深深关闭重门，谢绝簿书事务；白昼漫长，增添了睡眠的时间。水面泛起纹波，竹席凉得像洗过一样。碧色云纱帷帐薄得几乎透明，想来连一半也未曾完全吐开。山石榴眼看就要结子，新来的梁燕也已经带着雏燕。梦醒后喝一碗茶，姑且把桐树阴扫干净，安置一只瓦炉。四月二十九日作。借住的馆舍还剩三天，回到家才四十天。昏花的眼睛像被云雾隔住，衰老的鬓发新添了霜雪。酒杯虽然懒得靠近【眼病而戒酒】，装诗的囊却并不贫乏。只是忧愁门前有客人来，只好流着汗勉强戴冠束巾。苦于炎热。万片瓦鳞次排列，仿佛一条火龙；太阳车一动不动，汗珠融化流淌。无从长出羽翼，坐到尘埃之外，只觉得自己像被蒸煮在锅甑之中；石涧寒泉，只有在梦里空想。冰壶和团扇也似乎无济于事。到了傍晚余威仍在，依然令人畏惧。沐浴后面对斜阳，只见满野通红。拆开号舍前一日作。漂零到哪里，哪里就是生涯；折断的树梗、飞散的蓬草，只能令人叹息。幼子欢喜迎接我的情景，先已进入梦中；随从们收拾行装，等待回家。吃饭和睡眠屡屡失常，身体多病；忧愁惭愧相继而来，头发容易变白。隔一天寄去消息，准备一点薄礼；石榴应当还有未开的花。暴雨。风怒吼着像要掀翻屋顶，雨落下来如同堤坝决口。孤灯映在窗上，忽明忽灭；羁旅的鸟儿靠近屋檐栖息。暑气正炽烈，忽然传来凄惨的秋声。听说江水暴涨，已经截断瀼水东西两岸的道路。西斋雨后。香炉里的灰积得很深，只剩微弱的一炷火；茶铛发出细小声响，慢慢煎着茶汤。百年浮世之中，有几个人真正快乐？一场雨使空斋凉了三日。帘外微风吹过，斜映着燕子的身影；池边残阳收敛，照在萱草花房上。铺着纱帐，枕着石枕，萧然躺下，把今夜交给悠长的幽梦。急雨。阴云聚集在峡口，急雨掠过城头。白色船只驶入沙峡避雨，青布帘子卷起在市楼上。风雨摇撼，众人争相关门；水势壅塞泛滥，大家共同疏通沟渠。抽出驱赶苍蝇的手，题诗来安慰旅途中的愁苦。晚晴时听到号角而有感。暑雨刚刚收住，白帝城中小荷和新竹在夕阳下明亮可爱。十年尘土染成青衫的颜色，万里江山回荡着画角声。亲朋零落，只能劳烦远梦相见；乡社凄凉，辜负了归去耕种的愿望。议郎、博士们多有新的奏疏，谁能招致当年鲁国的两位儒生？夏夜起坐南亭直到天明，再也没有睡着。风露渐带秋意，接近九月；我脱下头巾，扶着手杖，感到冷风飕飕。曲折栏杆的影子之外，是巴山的月亮；画角声中，传来楚地边塞的愁情。巢中的燕子并栖在高栋上，安稳无忧；潜藏的鱼儿不时跃出幽静的小池。悠然坐着等候江城天明，只见红日将要升起，碧色雾气浮动。夜登白帝城楼怀念少陵先生。拾遗啊，满头白发有谁怜惜？零落的歌诗传遍两川。当年有人站在飞楼上的情景如今已经过去，浪花翻卷着孤月却依然如故。自古以来升沉得失没有穷尽，愚者智者最终都归于有限的年寿。这番心意的凄凉有谁能共同倾诉？夜深时沙滩边鸥鹭飞起。休假日记事。跋涉万里从西边来，只为求得一饱；每天坐在官署中，汗水沾湿衣裳。只嫌忧惧妨碍人的快乐，却不恨自己疏懒而与世俗不合。雕花栏杆迎着阳光，花朵一同开放；彩绘梁栋下，燕子避雨成双归来。放开胸怀才得到闲暇中的趣味，刚下马又有谁来敲门？林亭记事。官吏退去后，林亭里的夏日格外漫长。戴乌纱帽，穿白苎衣，自然感到清凉。屋檐周围绿叶浓密，三面像帷幕；水面覆盖青萍，仿佛铺开一方锦缎。吩咐蛮族童仆收取药材，催促呼唤幼子忙着晒书。平生喜爱的幽静事情又一件件做起，并不觉得巴山不同于故乡。又一首。预期的文书每天都很忙碌，偷偷关上门，姑且得以躺在方床上。花朵藏在浓密的叶间，已经很久了；微风吹过疏帘，格外凉爽。空自怀念野船上菱蔓滑动的情景，谁来在冰盆中玩弄长长的藕丝？角声唤醒了东归的梦，十里平湖边有一座草堂【峡中完全没有菱和藕】。游卧龙寺。清晨从鱼复出发，奔走到瞿唐。沙头呼唤渡船，倚着胡床休息。峒人争相赶赴五更的集市，我也来追寻六月的清凉。残星将尽，还历历可见；银河已经淡去，天色仍苍茫。林梢上乌鸦喜鹊翻飞鸣叫，烟霭边鸥鹭渺茫地成行。过江骑马走了十五里，小寺里残存的僧人实在微不足道。投下马鞭进门，不禁一笑：如此偏僻简陋之地，竟也称雄，竟是这样。你没看见天童寺、径山寺吗？金碧辉煌，仿佛浮在虚空中；成百上千僧人的梵呗声，响彻层云。久病灸艾之后独卧有感。白帝城高处，傍晚的梆声传来。幽静窗前搔着头，心情萧索。江边云气湿重，刚刚横过一行雁；墙下梧桐稀疏，不能为蝉遮蔽。想出火攻的计策，却伤叹自己年老多病；躺着听见鸢鸟坠落，不禁感叹蛮地的烟瘴。诸位贤者尽可以试着筹划边防，我却收敛退避，无心争先扬鞭。秋晚病起。心情安静，病就大好了；轻快地戴巾穿鞋。地炉灰深，暖意融融；太阳升起，纸窗明亮。霜雨之后瘴气全消，初霜又换来晴朗天气。井边梧桐尤其令人怜惜，叶子落尽，不能再送来秋声。秋思。
鱼复城边逢雁飞，白头覊客恨依依。逺游眼底故交少，晩岁人间乐事稀。云重古闗传夜柝，月斜深巷捣秋衣。官闲况是频移疾，药鼎荧荧卧掩扉。一病四十日，天气遂寒，感怀有赋。幽人病起，鬓毛残。硖口楼台，九月寒。暮角又催，孤梦断。早霜初染，一林丹。乡闾乖隔，知谁健？怀抱凄凉，用底宽？麴米春香，虽可醉。瀼西新橘，尚余酸。登城簿领无时了，登临亦快哉。楼危压城，起硖迮束江来。病瘴抛书帙，思乡泥酒杯。天寒水尽，落滟滪已崔嵬。防州重阳防州鼔角晩凄悲，恰是幽窗睡起时。但忆社醅挼菊蕋，敢希朝士赐茰枝。山川信羙吾庐逺，天地无情客鬓衰。佳日掩门君莫笑，病来纱防不禁吹。追怀曾文清公呈赵教授。赵近尝示诗。忆在茶山听説诗，亲从夜半得▯机，常忧老死无人付，不料穷荒见此竒，律令合时方帖妥，工夫深处却平夷，人间可恨知多少，不及同君叩老师。谢张廷老司理録示山居诗顦顇经年客瘴乡，把君诗巻意差强。古人三语犹嗟赏，况是珠玑满锦囊。又老觉人间万事非，但思茆屋映疎篱。秋衾已是饶归梦，更读《山居二首》诗。秋晴欲出城以事不果古人已去，不可回。今人日夜归泉台。浮生细看，只此是。到死自苦，何为哉？矝名饰诈，竟一世。忍寒触热，忘其骸。不令金樽映翠杓，坐待白骨生苍苔。清秋九月，瘴如洗。白盐千仞，高崔嵬。荒庭落叶不可埽，惟有樷菊争先开。瀼西黄柑，霜落爪。溪口赤梨，丹染腮。熊肪玉洁，美香饭。鲊脔花糁，宜新醅。南窗病起，亦萧散。甚欲往探城西梅。一官底处不败意？正用此时持事来。南窗流落逢知少，疎慵迕俗多。闷拈如意舞，狂叩唾壶歌。巴酒禁愁得，金丹奈老何？南窗好风月，聊复此婆娑。遣兴酒量愁翻减，诗声老转低。日高羮马齿，霜冷驾鸡栖。已判功名迕，寜论簿领迷。赖无权入手，软弱实如泥。九月三十日，登城门，东望，凄然有感。减尽腰围，白尽头。经年作客，向防州。流离去国，归无日。瘴疠侵人，病过秋。菊蕋残时，初把酒【病中乆止酒，秋末方能少饮】雁行横处，更登楼。蜀江朝暮，东南注。我独胡爲，淹此留。初冬野兴闗北，闗南，霜露寒瀼。东瀼西，山谷盘簟纹，细细吹残水。鼋背时时出小滩，衰髪病来无复緑，寸心老去尚如丹。敌人未退，时多事，却为无才得少安。东屯呈同游诸公十月霜雕枫树林，清溪白石称幽寻。按行老子诛茆地，惆怅孤臣许国心。走马平沙嫌路近，传杯小阁喜寒侵。也思试索梅花笑，冻蕋疎疎欲不禁。别王伯高冷落何人肯见寻？断▯尘匣愧知音。倾家酿酒犹嫌少，入海求诗未厌深。薄宦簿书常衮衮，中年光景易骎骎。香匳赠别非无意，共约跏趺看此心。
书驿壁猿叫舗前雪欲作，鬼门闗头路正恶泥深三尺马蹄弱，霜厚一寸客衣薄。朝行过栈暮渡笮。夜投破驿，火煜爚。人生但要无媿怍，万里窜身元不错又硖中山多甲天下，万嶂千峰，通一罅。峒民无地习耕稼，射麋捕虎，连昼夜。女儿薄命，天不借青灯，独防江边。舍黎明卖薪，勿悲咤！女生岂有终不嫁？醉中到白崖而归醉眼朦胧，万事空。今年痛饮瀼西东，偶呼快马迎新月，却上轻舆御晩风。行路八千，常是客。丈夫五十，未称翁。乱山缺处如横线，遥指孤城翠霭中。十二月十九日晩，巫山送客归，回望西寺小阁，缥缈可爱，遂与赵、郭二教授同游，抵夜乃还。楚乡偶得长句，呈二君。送客沙头，落日催，遥看重阁更同来，清尊与闷都倾尽【是日所携酒俱饮尽】倦马和诗总勒回，顦顇逺游悲，骑省豪华前事记，章台归时灯火参差晩，自脱征衣拂帽埃。
劎南诗稾巻二
译在鱼复城边遇到大雁飞过，白头的羁旅之客满怀依依愁恨。远游所见，故交很少；到了晚年，人世间的乐事也稀少。浓云笼罩古关，传来夜间梆声；斜月照进深巷，传出捣制秋衣的声音。官事清闲，何况还频频生病，只能守着药鼎荧荧的火光，躺卧着掩上门扉。一场病了四十天，天气于是转寒，感怀而作赋。幽居之人病后起身，鬓发已经残疏。峡口楼台，九月里寒意逼人。傍晚角声又催促着，孤独的梦被惊断。早霜刚染红一片树林。乡里阻隔，谁知道亲友中谁还健康？胸中怀抱凄凉，靠什么来宽解？麴米春酒香，虽然可以借酒消愁；瀼西的新橘，仍然带着酸味。登城。簿书事务没有完结的时候，但登高临远也确实畅快。高楼危耸，压在城上；峡口狭窄，束住江水流来。因病瘴而抛下书卷，因思乡而借酒浇愁。天气寒冷，水势退尽，落下的滟滪石已经高高耸立。防州重阳。防州的鼓角声在傍晚凄凉悲切，正是我从幽窗中睡醒的时候。只想起乡社的浊酒和揉碎的菊花蕊，哪里敢希求朝廷官员赐下茱萸枝？山川确实美好，可惜我的草庐远在天边；天地无情，任凭客居者鬓发衰白。佳节里闭门不出，请不要笑我；病后身体虚弱，连纱帐也禁不住风吹。追怀曾文清公，呈给赵教授。赵教授近来曾给我看过诗。回忆当年在茶山听您谈论诗歌，亲自在半夜领会到其中的玄妙。常常忧虑年老死去后无人传授，没料到在穷荒之地见到这样的奇才。格律和法度合于时宜，才显得妥帖；功夫深厚之处却平易自然。人世间可恨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只是不如和您一起去叩见老师。感谢张廷老司理抄录给我看的山居诗。我在瘴气之乡憔悴地过了一年又一年，读着你的诗卷，心情稍稍得到振作。古人的诗即使只有三句，也还值得叹赏，何况你的锦囊中装满了珠玉般的佳句。又一首。年老后觉得人世万事都不如意，只想着茅屋映着稀疏篱笆。秋日的被子已经足以带来许多归乡的梦，再读一遍《山居二首》。秋晴本想出城，因事未能成行。古人已经离去，不可能回来；今人日夜都在走向黄泉。仔细看这短暂人生，不过如此而已。活到死都自寻苦恼，又是为了什么？矜持名声，粉饰欺诈，竟耗尽一生；忍受寒冷和酷热，忘掉自己的身体。不让金樽映照翠玉酒勺，却坐等白骨上生出苍苔。清秋九月，瘴气像被洗净；白盐山高达千仞，巍峨耸立。荒庭落叶无法清扫，只有一丛丛菊花争先开放。瀼西黄柑，霜后果皮像爪；溪口红梨，红色染上面颊。熊脂洁白如玉，配着香饭很美；鱼鲊肉片撒着花色米粒，适合佐以新酿的酒。南窗病起，也感到萧散闲适。非常想去探看城西的梅花。做一任官职，哪里不会败坏兴致？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有事情找来。南窗。漂泊在外，遇到知己很少；疏懒怠慢，触犯世俗却很多。烦闷时拿起如意起舞，发狂时敲着唾壶高歌。巴地的酒足以排遣愁苦，金丹又怎能抵挡衰老？南窗下风月美好，姑且在这里婆娑自得。遣兴。酒量因忧愁反而渐渐减少，诗声也随着年老转为低沉。太阳高照才喝马齿羹，霜寒时便驾着鸡栖车。已经认定功名会与自己相违，哪里还谈得上被簿书事务迷失？幸而没有权力在手，身体软弱得实在像泥一样。九月三十日登上城门，向东远望，凄然有感。腰围已经减尽，头发全白。多年作客，身在防州。流离而离开国都，归期遥遥无日；瘴疠侵害身体，病过了整个秋天。菊花蕊凋残时，才开始拿酒来喝【病中长久戒酒，到秋末才得以少量饮用】；大雁横飞之处，又登上高楼。蜀江日夜向东南流去，我独自为何滞留在这里？初冬野外兴致。关北关南，霜露寒冷而湿重。东瀼西瀼之间，山谷盘曲如席纹，细细的风吹尽残水。鼋鱼时时从小滩露出；衰发因病再也不能返青，寸心虽老仍然赤诚如丹。敌人还未退去，时局多有事情，却因为没有才能，反而得到些许安闲。在东屯呈给一同游览的诸位先生。十月霜风凋落枫树林，清溪白石正适合幽静寻游。巡视经过老夫铲除茅草的地方，惆怅孤臣报国的心。骑马奔驰在平沙上，嫌道路太近；在小阁中传杯饮酒，欣喜寒意侵来。也想试着寻找梅花，看看它们含笑开放；稀疏的花蕊在寒冻中似乎难以禁受。与王伯高告别。如此冷落，有谁肯来探访？断弦蒙尘的琴匣，惭愧没有遇到知音。即使倾尽家财酿酒，仍嫌酒少；即使入海寻求诗意，也不嫌探求得深。微薄的官职使簿书事务常常纷至沓来，中年时光容易飞逝。赠别送香盒并非没有深意，愿与你共同约定，盘腿静坐，体察此心。题写在驿站墙壁上。猿猴在驿铺前叫，雪将要下了；鬼门关头道路正险恶。泥深三尺，马蹄无力；霜厚一寸，客衣却很单薄。早晨走过栈道，傍晚渡过笮桥。夜里投宿破驿，火光闪耀。人生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哪怕逃身万里也没有错。又一首。峡中的山多得甲于天下，万重山岭、千座峰峦，只从一道缝隙中贯通。峒民没有土地学习耕种，只能射麋捕虎，昼夜不停。女子命运苦薄，老天不给她一盏青灯，只能独自守在江边。她在黎明前舍身出去卖柴，不要悲叹！女子难道终身都不能出嫁吗？醉中到白崖后返回。醉眼朦胧，万事都觉空虚。今年痛饮瀼西瀼东的酒，偶然呼唤快马迎接新月，却又登上轻便车子驾着晚风而归。行走八千里，常常只是作客；男子到了五十岁，还不算真正衰老。乱山缺口处像横着一条线，远远指向翠色烟霭中的孤城。十二月十九日晚上，在巫山送客回来，回头望见西寺小阁，缥缈可爱，于是和赵、郭二位教授一同游览，直到夜里才回来。在楚乡偶然得到一首长诗，呈给二位先生。在沙头送客，落日催促天色变晚；远远看见重重楼阁，便再次一同前来。清酒和郁闷全都一饮而尽【这天所带的酒全部喝光】；疲倦的马载着诗兴，总要勒住缰绳回头。憔悴的远游令人悲伤，想起骑省从前的豪华往事；回到章台时，灯火参差，天色已晚。亲自脱下征衣，拂去帽上的尘埃。《剑南诗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巻三宋 陆游 撰饭三折舗舗在乱山中平生爱山，每自叹：举世但觉山可玩，皇天怜之，足其愿。着在荒山，更何怨？南穷闽粤，西蜀汉，马蹏几歴天下。半山横水，掩路欲断，崔嵬可陟，流可乱。春风桃李，方漫漫。飞栈凌空，又竒观。但令身健，能强饭，万里只作游山看。小市小市门前沙作堤，杏花虽落不霑泥。客心尚壮身先老，江水方东我独西。蹔憩轩窗仍汛扫，逺游书劎亦提携。子规应笑飘零惯，故傍茆檐尽意啼。酒无独饮理酒无独饮，理常恨欠佳客，忽得我辈人，岂计晨与夕？少年事虚名，岁月驹过隙。自从老大来，一日亦可惜。糟丘未易办，小计且千石，頺然置万事。天地爲幕帟，人生如刀砺，磨尽要有日，不须荷锸随况问，几两屐？畏虎▯路▯如苔涩，路涩若梯。更堪都梁下，一雪三日，泥泥深尚。云可委身饿虎蹊，心寒道上迹，魄碎。茆叶低，常恐不自免。一死均猪鸡，老马亦甚畏愶愶，不敢嘶。吾闻虎虽暴，未尝窥汝栖。孤行莫不止，取旤非排挤彼谗，实有心。平地生沟谿。哀哉马新息，薏苡成珠犀。戏题走马平欺刺绣坡，放船横截乱丝涡。从来倚个心平稳，遇险方知得力多。蟠龙瀑布逺望纷珠缨，近观转雷霆。人言水出竒，意使行人惊。人惊我何得，定非水之情。水亦有何情？因物以赋形，处高势趋下。岂乐与石争？退之亦隘，人强言不平。鸣古来贤达士，初亦愿躬耕。意气或感激，邂逅成功名。题梁山军瑞丰亭我行都梁，窘风雪。史君喜事，能留客。瑞丰亭上，一尊酒。▯▯郊原水初白，峡中地褊，常苦贫。政令愈简，民愈淳。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都梁之民独无苦。须晴得晴，雨得雨。史君心爱稼如云，时上斯亭，按歌舞。歌阑舞罢，史君醉。父老罗拜，丰年赐圣朝。尚实抑虚文，纵产芝房，非上瑞。马上残年流转似萍根，马上伤春易断魂。烘煗花无经日蕋，涨深水过去年痕。迷行每问樵夫路，投防时敲竹寺门。不信太平元有象，牛羊防防散烟村。邻山县道上作防雨晴时，出驿门，乱鸎啼处，过江村。挽花醉袖，霑余馥；迎日征鞍，借小温。客路一身，眞吊影；故园万里，欲招魂。鬓毛无色，心犹壮；借草悲歌，对酒尊。邻水延福寺早行化蝶方酣，枕闻鸡又着鞭。乱山徐吐日，积水逺生烟。淹泊眞衰矣，登临独惘然。桃花应笑客，无酒到愁边【酒偶尽，市酤不可饮】岳池农家春深，农家耕未足。原头叱叱两黄犊，泥融无块，水初浑。雨细有痕，秧正緑。緑秧分时，风日美。时平未有差科，起买花，西舎喜成婚。持酒东邻贺生子。谁言农家不入时？小姑画得城中眉，一双素手无人识。空村相唤看缫丝。农家农家乐，复乐不比市朝争夺恶。宦游所得眞几何？我已三年废东作。过广安吊张才叔谏议春风疋马过孤城，欲吊先贤涕已倾。许国肺肝知激烈，照人眉宇尚峥嵘。中原成败寜非数，后世忠邪自有评。叹息知人眞未易，流芳遗臭尽书生。果州驿驿前官路堠累累，叹息何时送我归？池馆鸎花春渐老，窗扉灯火夜相依。孤鸾怯舞愁窥镜，老马贪行强受鞿。到处风尘常扑面，岂惟京洛化人衣？留樊亭三日，王觉民检详日携酒来，饮海棠下。比去，花亦衰矣。留落犹能领物华，名园又作醉生涯。何妨海内功名士，共赏人间富贵花。又石卫尉家锦歩障，移在樊家园馆中。醉到花残，呼马去。聊将侠气压春风。柳林酒家小楼桃花如烧，酒如油，缓辔郊原，当出游。微倦放教，成午梦，防酲留得，伴春愁。逺途始悟，乾坤大；晩节偏惊，岁月遒。记取晴明，果州路，半天高，柳小青楼。南池【杜诗所谓「安知有苍池万顷浸坤轴」者，今已尽废】二月，鸎花满阆中。城南搔首立，衰翁数茎白髪，愁无那。万顷苍池，事已空。陂复岂惟民食足？渠成终助霸图雄。眼前碌碌，谁知此？漫走樷祠，乞岁丰【池上有汉高帝庙】唐长庆中，南池新亭碑在汉高帝庙侧。亭已失所在矣。池废，新亭亦已无。遗碑半灭，卧春芜。文章绮靡，虽非古今代词人，不办渠。闻杜鹃戏作絶句半世羇游，厌路岐。凭鞍日日，数归期。劳君树杪丁寜语，似劝饥人食肉糜。鼓楼舗醉歌书生迫饥寒，一饱轻三巴。三巴未云已，北首趋褎斜。囱囱出门去，裘马不复华。短防障赤日，烈风吹黄沙。俶装先晨鸡，投鞭后昏鸦。壮哉利阆间，崖谷何谽谺。地荒多牧卒，往往闻芦笳。我行春未动，原野今无花。稚子入旅梦，挽须劝还家。起坐不能寐，愁肠如转车。四方丈夫事，行矣勿咨嗟。登慧照寺小阁少年富贵已悠悠，老大功名定有不？岁月消磨，阅亭传山川辽邈，弊衣裘杀身有地，初非惜；报国无时，未免愁。局促每思舒望眼，虽非吾土，强登楼。春雨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三。宋代陆游撰。《饭三折铺》，铺在乱山之中。我平生喜爱山，每每自己感叹：世上人只觉得山可以游玩，上天怜悯我，满足我的愿望，把我安置在荒山中，还有什么可怨的？向南走遍闽、粤，向西走遍蜀、汉，马蹄几乎踏遍天下。半山横卧着流水，遮住道路，仿佛要把路截断；山势高峻却可以攀登，水流湍急而又纷乱。春风吹来，桃李花朵正漫漫开放；凌空的飞栈又是一番奇观。只要身体健康，能够努力吃饭，万里路程都只当作游山来观赏。小市。小市门前用沙筑成堤岸，杏花虽然落下，却不沾染泥土。客居之心还很壮盛，身体却先老了；江水正向东流，只有我独自向西。暂且在轩窗下休息，仍然把那里洒扫干净；远游时书和剑也都随身携带。子规应当笑我习惯了漂零，所以故意靠近茅檐尽情啼叫。酒没有独饮的道理。酒没有独自饮用的道理，按常情来说，总遗憾缺少好客人。忽然得到同道之人，哪里还计较早晨或晚上？少年时追逐虚名，岁月如白驹过隙。自从年老以来，一天时光也值得珍惜。酿酒堆积成糟丘并不容易办到，小小打算也要酿成千石；于是颓然放下万事。天地就当作帷幕，人生如同刀砺；磨尽一切终究还有日期，不必背着锄头跟随况问，也不必计较还要穿几双木屐。害怕老虎。道路崎岖，路面像苔藓一样湿滑，仿佛登梯一般。何况在都梁山下，下一场雪便三日不化，泥泞深重。云雾可以委身于饿虎出没的小径，我却在路上心寒胆裂，魂魄俱碎。茅草低垂，常常担心自己不能脱身。人死了都不过同猪鸡一样，连老马也十分害怕，战战兢兢，不敢嘶鸣。我听说老虎虽凶暴，却从未窥伺你的巢穴。孤身行走没有不能停下的地方，招致祸患并不是因为排挤谗言，实在是心中有自己的主张；平地也会生出沟壑。可怜马援，因薏苡被疑，竟使薏苡成了珠犀般的罪证。戏题 纵马奔驰，平平越过像刺绣般的山坡；放船横渡，截过纷乱如丝的旋涡。平日只凭一颗平稳的心，遇到险境才知道它有多么有力量。蟠龙瀑布 远远望去，瀑布纷纷如珠串；近处观看，声音转如雷霆。人们说水流出奇，仿佛故意使行人惊骇。别人惊怕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一定不是水自己的情感。水又哪里有什么情感？只是随着外物而赋予形态，处在高处便势必向下奔流。难道它喜欢同山石争斗吗？退路也同样狭窄，人们却强说它心有不平。自古以来的贤达之士，起初也都愿意亲自耕作；有时因意气激发，偶然便成就功名。题梁山军瑞丰亭 我行经都梁，困于风雪。史君喜欢办好事情，又能留客。瑞丰亭上，举起一杯酒。郊野原野茫茫，水色刚刚泛白；峡中土地狭窄，常常苦于贫困。政令越简明，百姓便越淳朴。这里本来没有什么事，只怕那些纷扰百姓的人。官吏精干而不庸碌，都梁百姓独独没有苦难。该晴时便晴，该雨时便雨。史君心中爱惜庄稼，庄稼好比云彩，时常登上这座亭子，按节拍观赏歌舞。歌舞结束，史君醉了。父老们排列跪拜，祝愿丰年以赐圣朝。崇尚实际而抑制虚文，即使产出灵芝，也不算上等祥瑞。马上 晚年漂泊流转，像浮萍的根一样无所依托；骑在马上感伤春天，容易悲痛断魂。暖风吹过，花朵不到一天便已凋谢；水涨得很深，淹没了去年的痕迹。迷路时常常向樵夫询问道路；投宿防守处时，时时敲响竹寺的门。不信太平时代原本也有征象，你看牛羊散落在烟雾笼罩的村庄。邻山县道上作 防雨放晴时，我走出驿门；在黄莺乱啼的地方，经过江边村庄。牵衣拂花，衣袖沾满余香；迎着太阳赶路，借此稍稍取暖。客途中只有我一身，真像孤影自吊；故园相隔万里，几乎想招回自己的魂魄。鬓发已经失去颜色，心却仍然壮烈；借着芳草悲歌，面对酒杯。邻水延福寺早行 正沉沉入梦化蝶，枕边忽听鸡鸣，又只得上马扬鞭。群山缓缓吐出太阳，积水远处升起烟雾。长期漂泊，真是衰老了；独自登临，只有惘然。桃花应当笑我这个客人，连酒也没有带到愁绪边上。【酒偶然喝尽，市中卖的酒又不能喝。】岳池农家 春意已深，农家的耕作还没有完成。原野上两头黄牛犊不停地叫，泥土融化没有土块，水刚刚变得浑浊。细雨留下雨痕，秧苗正绿。分栽绿秧时，风和日丽。时局太平，没有差役科派；起身买花，西舍正在欢喜地办婚事。带着酒到东邻祝贺生子。谁说农家不合时宜？小姑已经画出了城中女子的眉样，只是这一双素手无人赏识。空村里彼此呼唤着去看缫丝。农家有农家的快乐，而且这种快乐远胜过市朝中的争夺。做官漂泊所得到的究竟有多少？我已经三年没有从事东边的农作了。过广安吊张才叔谏议 春风中骑着一匹马经过孤城，还未凭吊先贤，眼泪已经流下。以身许国的肺腑之情，知道他激烈刚正；照人的眉宇，至今仍显得峥嵘。中原的成败难道不是命数吗？后世自会评判忠臣与奸邪。叹息啊，真正做到知人并不容易；流芳还是遗臭，最终都由读书人留下。果州驿 驿站前的官道上，土堠一个接一个；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我回去。池馆中的黄莺和花朵，春天渐渐老去；窗门里的灯火，夜里陪我相依。孤鸾害怕起舞，忧愁地照镜窥看；老马贪恋赶路，勉强承受缰绳。到处风尘总是扑面而来，哪里只是京洛的风尘会染污人的衣裳？留在樊亭三日，王觉民检详每天带酒来，在海棠花下饮酒。等到离去时，花也已经衰败了。漂泊失意之中仍能领略春日景物，在名园里又度过了醉酒的生活。何妨让天下的功名之士，一同欣赏人间这富贵般的花朵。又 石卫尉家的锦绣步障，移到了樊家园馆中。醉到花朵残败时，呼唤坐骑离去，姑且用侠士般的豪气压住春风。柳林酒家小楼 桃花红得像火烧，酒浓得像油；放慢马缰走在郊野原野上，正应当出游。稍感疲倦，便任由自己睡成午梦；为了防止酒醒难受，留下这点酒来陪伴春愁。走远路才开始领悟天地广大；到了晚年，反而惊觉岁月催迫。记住天晴明朗时的果州道路，那里的柳枝还小，青色楼阁直插半天高。南池【杜甫诗中所谓“怎知有苍池万顷，浸没大地中轴”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荒废】二月时，阆中的黄莺和花朵遍地都是。我在城南搔首站立，衰老的翁只剩几茎白发，愁苦得无可奈何。万顷苍池，如今事情已经成空。修复池陂难道只是为了使百姓粮食充足？沟渠修成，终究也能帮助成就霸业。眼前这些碌碌之人，谁知道这件事？我徒然奔走于丛祠之间，祈求年成丰收。【池上有汉高帝庙。】唐长庆年间，南池新亭碑在汉高帝庙旁边。亭子已经失去所在的位置了。池塘荒废了，新亭也已经没有了。遗碑残缺将灭，横卧在春草丛中。碑文辞藻绮丽，虽然比不上古今代有才华的词人，却也不是它所能办到的。闻杜鹃戏作绝句 半生羁旅漂泊，厌倦了道路歧途。每天倚着马鞍，数算归期。劳烦你站在树梢反复叮咛，仿佛在劝饥饿的人吃肉粥。鼓楼铺醉歌 读书人被饥寒逼迫，为了吃饱一顿饭，便轻视三巴。三巴还没有走完，已经掉头向北奔赴襃斜。匆匆出门而去，华美的衣裘和马匹也不再讲究。短笠遮挡赤日，烈风吹来黄沙。天未亮便整装，黄昏后才收鞭。阆中与利州之间多么壮阔，崖谷何等深广。土地荒凉，多有牧卒，常常听到芦笳声。我行走时春天还未发动，如今原野上仍没有花。幼子进入我的旅梦，拉着胡须劝我回家。起身坐着不能入睡，愁肠像车轮一样翻转。四方奔走是大丈夫的事情，出发吧，不要叹息。登慧照寺小阁 少年时代的富贵早已悠然远去，年老以后功名难道一定没有吗？岁月消磨，在亭上传阅山川的辽阔遥远；穿着破旧衣裘，即使丧身也有地方，并不是起初吝惜性命；只是报国没有机会，难免忧愁。局促困顿时常想着舒展眼界，虽然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也勉强登楼远望。春雨
江头一夜雨，晓路无新花。我今为陈人，感此重叹嗟。羲和挟两曜，疾走不可遮。古今俛仰间，那暇惜物华。风雨中过龙洞阁飘然醉袖，怒人扶。个里何曾有畏涂？巻地黑风，吹惨澹。半天朱阁，挿虚无。阑边归鹤，如争防。云表飞仙，定可呼。莫怪衰翁心胆壮，此身元是一枯株。驿舎海棠已过有感凄凉古驿，官道傍，朱门沈沈，春日长。暄妍光景，老海棠。顚风吹花，满空廊。物生荣顇，固其常。惜哉，无与持一觞。游蜂戏蝶，空自忙。岂知美人，在西厢？我虽已老，犹能狂。竚立为尔，悲容光。盛时不遇，诚可伤。零落逢知，更断肠。筹笔驿【有武侯祠堂】运筹陈迹，故依然想见旌旗驻道边。一等人间管城子，不堪谯叟作降牋。嘉川铺遇小雨景物尤竒一春客路，厌风埃。小雨山行，亦乐哉！危栈巧依青嶂出，飞花并下緑岩来。面前云气翔孤鳯，脚底江声转疾雷。堪笑书生轻性命，每逢险处更徘徊。老君洞【有石刻，载唐明皇幸蜀，见老君于此】丹鳯楼头语未终，﨑岖蜀道复相逢。太清宫阙俱煨烬，岂亦南来避敌锋？大安病酒，留半日。王守复来招，不往。送酒解酲，因小饮江月馆。江驿春酲，半日留更烦送酒为扶头。栁花漠漠，嘉陵岸别是天涯一段愁。金牛道中遇寒食乍换春衫，一倍轻，况逢寒食，十分晴。鸎穿驿树，惺愡语；马过溪桥，蹀躞行。画柱防绳，喧笑乐；艳妆丽服，角鲜明。谁知此日金牛道，非复当时铁马声【绍兴初，敌大入，至金牛而遯】晓发金牛客枕何时穏？怱怱又束装。快晴生马影，新防坼花房。沮水春流緑，嶓山晓色苍。阿瞒狼狈地，千古有遗伤【自金牛以西，皆明皇幸蜀路】山南行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绳大路，东西出平川沃野，望不尽。麦陇青青，桑郁郁。地近函秦，气俗豪。秋千蹴鞠，分朋曹。苜蓿连云，马蹄健。杨栁夹道，车声高。古来歴歴兴亡处，举目山川尚如故。将军坛上，冷云低。丞相祠前，春日暮。国家四纪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防看金鼓从天下，却用闗中作本根。南郑马上作南郑春残，信马行。通都气象，尚峥嵘。迷空游絮，凭陵去。曵线飞鸢，跋扈鸣。落日断云，唐阙废【徳宗诏山南比两京】淡烟芳草，汉坛平【近郊有韩信拜大将坛】犹嫌未豁胷中气，目断南山天际横【城中望见长安南山】和高子长叅议道中二絶梁州，四月晩鸎啼，共忆扁舟罨画谿。莫作世间儿女态，明年万里驻安西。又丰年食少，厌儿啼，觅得防官，落五谿。大似无家，老禅衲打包，还度栈云西。次韵张季长题龙洞我昔谒紫皇，翳鳯骖虬。龙俯不见尘世，浩浩万里空。谪堕尚逺游，忽到汉始封。西望接蜀道，北顾连秦中。壮哉形胜区，有此蜿蜒宫。雷霆自鞺鞳，环玦亦▯珑。石屋如建章，万户交相通。来者各有得，尽取知无从。凭高三叹息，自古几英雄。老我文字衰，挥毫看诸公。次韵子长题呉太尉云山亭叅谋健笔落纵横，太尉清罇赏快晴。文雅风流虽可爱，闗中遗敌要人平。送刘戒之东归去国三年，恨未平。东城况复送君行，难凭魂梦寻言笑。空向除书见姓名，残日半竿，斜谷路西风万里，玉闗情。兰台粉署，朝回晩肻记麤官数，寄声。周元吉蟠室诗天下有广居，非阿房、建章、賔饯日及月阖辟隂与阳山川坦然平？何者为藩墙？孔公暨瞿聃同坐此道塲。哀哉！世日隘，肝胆分界疆，蹙缩战蜗角，﨑岖走羊肠。周先早得道，所证非复常。小室古城隅，宛如野僧房，能容人天众杂防来。烧香三万二千人，各据狮子牀。实际正如此，切忌错商量。须弥芥子话，今夕当举扬。送范西叔赴召天涯流落过重阳，枫叶揺丹已着霜。衰病强陪莲幕客，凄凉又送石渠郎。杜陵雁下悲徂岁，笠泽鱼肥梦故乡。便恐从今长隔濶，旧交新贵例相忘。又欲驾征车，劝小留南山南畔，更逢秋，数声过雁催行色，一醆昏灯话别愁。自昔文章闗治道，即今台阁要名流，白头尚作书痴在。防乞朱黄与挍讐。寄邓公夀高标瑶树与琼林，灵府清寒出苦吟。海内十年求识面，江边一见即论心。纷纷俗子常成市，亹亹防言孰赏音。闻道南池梅最早，要君携手试同寻。简章徳茂殊方邂逅，岂无缘？世事多乖，复怅然。造物无情，吾辈老古，人不死，此心传。冷云黯黯，朝横栈；红叶萧萧，夜满船。个里约君同着句，不应输与防桥边。自三泉泛嘉陵至利州日日邅途，处处诗书，生活计絶堪悲。江云垂地，滩风急，一似前年上硖时。木瓜舗短歌
译江边下了一夜雨，清晨道路上已经没有新花。我如今已经成为陈旧之人，因这场雨更加叹息。羲和驾着太阳和月亮，飞快地奔驰，谁也无法阻挡。古今俯仰之间，哪里还有闲暇怜惜物色风光。风雨中过龙洞阁 我醉意飘然，袖子飞扬，竟使人愤怒地扶着我。这里哪曾有值得畏惧的道路？黑风卷地而来，把天地吹得惨淡。半空中的朱红楼阁，插入虚无之间。栏杆边的归鹤，像在争相飞翔；云外的飞仙，想来一定可以呼唤来。不要奇怪衰翁心胆壮烈，我这身体原本就是一株枯木。驿舍海棠已过有感 凄凉的古驿站，在官道旁边；朱门深沉，春日漫长。明媚温暖的景色，属于老海棠；狂风吹落花朵，铺满空廊。万物生长、繁荣、衰败，本来就是常理。可惜啊，没有人同我共饮一杯。游蜂戏蝶徒然忙碌，哪里知道美人正在西厢？我虽然已经老了，仍然能够纵情狂放。久久站着为你悲叹容光；盛年没有遇到知己，实在令人伤感；零落之时又遇知己，更使人断肠。筹笔驿【有武侯祠堂】诸葛武侯运筹帷幄的遗迹仍然依旧，仿佛还能看见旌旗停驻在道路旁。人世间第一等的管城子，哪里忍心让谯叟写下投降的文书。嘉川铺遇小雨景物尤奇 一春都在客途中，厌倦了风尘。小雨中登山，也很快乐啊！高险的栈道巧妙地依着青色山壁伸出，飞花和雨水一同从绿色岩壁上飘落。眼前云气飞翔，像一只孤凤；脚下江声回转，犹如急雷。可笑读书人轻视性命，每逢险处反而更加徘徊。老君洞【有石刻，记载唐明皇幸蜀，在此见到老君】丹凤楼上话还没有说完，崎岖的蜀道上又再次相逢。太清宫的宫阙全都化为灰烬，难道也是向南来躲避敌人的锋芒吗？我在大安因酒病停留半日。王守又来邀请我，我没有去；他送酒来为我解酒，于是便在江月馆小饮。江边驿站中春日酒醒，停留半日还要麻烦你送酒来扶我醒酒。柳花迷蒙，嘉陵江岸边另有一段天涯愁绪。金牛道中遇寒食 刚换上春衫，顿觉轻快了一倍；何况遇上寒食节，天气十分晴朗。黄莺穿过驿站树木，发出惺忪的鸣叫；马经过溪桥，缓缓踢踏而行。彩绘的柱子拴着秋千，欢声笑语喧闹；艳丽的妆容和华美的服装，色彩鲜明。谁知道今天的金牛道，已经不再有当年战马奔腾的声音。【绍兴初年，敌军大举入侵，到了金牛便逃走。】晓发金牛 客舍的枕头什么时候才能安稳？匆匆忙忙又要整理行装。天放晴得很快，映出马的影子；新花房刚刚裂开。沮水春流碧绿，嶓山晓色苍茫。阿瞒狼狈逃奔的地方，千古以来仍留下遗憾。【从金牛以西，都是唐明皇幸蜀所经过的道路。】山南行 我在山南行走，已经三天了。像绳子一样的大路，向东西两面伸出，穿过平坦肥沃的原野，一望无际。麦田青青，桑树郁郁葱葱。这里靠近函秦，风气民俗豪迈。人们荡秋千、踢蹴鞠，分成一队一队。苜蓿连绵如云，马蹄健快；杨柳夹道，车声高响。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历历可见的兴亡之地，抬眼望去山川仍和过去一样。将军坛上，冷云低垂；丞相祠前，春日将暮。国家四十年失去中原，军队从江淮出发，并不容易吞并敌人。且看金鼓声从天下传来，却要把关中作为根本。南郑马上作 南郑春意将尽，任马自由行走。通都大邑的气象，仍然峥嵘壮盛。迷漫天空的游絮，凭空飞扬而去；牵线的风筝，跋扈地鸣响。落日映着断云，唐代宫阙已经荒废。【德宗诏令山南等同于两京。】淡烟芳草之间，汉坛已经平夷。【近郊有韩信拜大将的坛。】只是仍嫌胸中的气概没有舒展，极目望去，南山横在天边。【城中可以望见长安南山。】和高子长参议道中二绝 梁州四月，夜晚黄莺啼叫；共同回忆那叶扁舟和罨画溪。不要作世间儿女般的柔弱姿态，明年还要在万里之外驻守安西。又 丰年里粮食不多，厌烦孩子哭闹；寻得一个防守的官职，便落脚在五溪。很像无家可归的老禅僧，打起包裹，又向西越过栈道上的云。次韵张季长题龙洞 我过去曾拜谒紫皇，车驾以凤凰和虬龙为侍从。俯视龙界看不见尘世，浩浩荡荡，万里皆空。即使被贬谪而远游，忽然也来到了汉代开始封禅的地方。向西望去连接蜀道，向北看去接连秦中。形势壮阔的地区啊，竟有这样蜿蜒的宫殿。雷霆声自然轰鸣，环佩声也玲珑作响。石屋像建章宫一样，万间门户彼此相通。来这里的人各有所获，却全都取尽了，知道也无从再取。登高凭望，三声叹息，自古以来有多少英雄。如今我年老，文章也衰退了，只能挥笔看看诸位。次韵子长题吴太尉云山亭 参谋健劲的笔锋纵横挥洒，太尉举清酒欣赏雨后晴天。文雅风流固然可爱，但关中的残敌还需要有人平定。送刘戒之东归 离开国都三年，怨恨仍未平息。何况又在东城为你送行，魂梦也难以凭借来寻找往日的谈笑；只能空对任命文书看见你的姓名。残日照着半竿高，斜谷路上西风万里，心中满是玉关般的离情。兰台、粉署的官员早朝回来，晚上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粗官，烦请你代为问候。周元吉蟠室诗 天下有广大的居处，难道不是阿房宫、建章宫那样，日月交替、阴阳运行，山川坦然平展吗？什么东西才算藩篱墙壁？孔子、瞿昙、老子都共同坐在这个道场中。可悲啊，世道日益狭隘，人的肝胆被分割成疆界；人们局促地争战于蜗牛角上，崎岖地奔走在羊肠小道上。周先生早已悟道，他所证得的境界不是平常境界。小室位于古城角落，宛如野僧的房舍，却能容纳人、天等众多杂类来往。烧香的有三万二千人，各自占据一张狮子床。真实情形正是如此，切不可错乱揣度。须弥山藏于芥子之中的话，今晚应当宣扬。送范西叔赴召 漂泊天涯，过了重阳节；枫叶摇落，丹红之色已经沾上霜。抱病衰老，勉强陪伴莲幕中的宾客；凄凉之中，又送石渠郎远行。杜陵雁群南下，使人悲叹流逝的岁月；笠泽鱼肥，只能在梦中回到故乡。只怕从今以后长久隔绝，旧日朋友和新贵之人通常都会彼此忘却。又 你将要驾车远行，我劝你暂且留在南山南边；又逢秋天，几声过雁催促着行色，一盏昏灯下诉说离别的愁苦。自古以来文章都关系到治理之道，如今台阁更需要有名望的人才；我白了头仍是书痴，还想求你把朱笔黄笔交给我校勘。寄邓公寿 你的高尚品格如瑶树琼林，清明的心灵在苦吟中显现。十年来在海内寻求与你相识，一旦在江边见面，便立即倾心交谈。世俗小人纷纷聚集如市，滔滔不绝的言论又有谁欣赏知音？听说南池的梅花开得最早，要请你携手同去试着寻找。简章德茂 在异乡偶然相逢，难道不是有缘吗？世事多有乖违，因而又感到惆怅。造物无情，我们这些人老去；人即使死了，这颗心也会流传。冷云暗淡，早晨横压栈道；红叶萧萧，夜里铺满船。这里约你一同作诗，不应当输给灞桥边的诗兴。自三泉泛嘉陵至利州 日日在曲折艰难的道路上行走，处处都只能以诗书自遣，谋生的打算已经断绝，实在可悲。江上云气低垂到地，滩头风势急促，正像前年上峡时一样。木瓜铺短歌
鼓楼坡前木瓜铺，岁晩悲辛，利州路当车，礧礧石如屋，百里夷途无十歩，溪桥缺断，水齧沙崖，腹崩頺，风拔树，虎狼妥尾择肉食，狐狸竪毛啼，日莫冢丘短草声窸窣，往往精灵与人遇，我生胡为忽在此，正坐一饥忘百虑，五更出门寒裂面，半夜燎衣泥满袴，妻孥八月离防州，寄书未到今何处，余年有几，百忧集日夜，朱顔不如故，即今台省盛诸贤，细思寜是儒冠误。夜抵葭萌惠照寺寓榻小阁亭驿驱驰，髀肉消，故山归梦愈迢迢。夜行触尉，那能避；旦过随僧，不待招。雨后风云犹惨澹，霜前草木已萧条。衰迟事事非平日，醉里题诗亦复聊。太息【防青山舗作】太息！重太息！吾行无终极。氷霜迫残岁，鸟兽号落日。秋砧满孤村，枯叶拥破驿。白头乡万里，堕此虎豹宅。道边新食人，膏血染草棘。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即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中原乆丧乱，志士泪横臆。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又凄凄复凄凄，山路穷攀跻。仆病卧草间，马困声酸嘶。脱兔截道犇，穷狖上树啼。崩湍一何哀，下落万仞谿。昏黑投孤戍，洗我衣上泥。下愚不可迁，大惑终身迷。仕宦十五年，曾不饱糠粞。客路少睡眠，月白闻号鸡。欲行且复止，虎来茆叶低。阆中作残年作客遍天涯，下马长亭便似家。三叠凄凉渭城曲，数枝闲澹阆中花。襞牋授管相逢晩，理鬓熏衣一笑哗。俱是邯郸枕中梦，坠鞭不用忆京华。又挽住征衣为濯尘，阆州斋酿絶芳醇。鸎花旧识非生客，山水曾游是故人。遨乐无时冠巴蜀，语音渐正带咸秦。平生防有寻梅债，作意城南看小春。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城中飞阁连危亭，处处轩窗临锦屏。渉江亲到锦屏上，却望城郭如丹青。虚堂奉祠子，杜子眉宇髙寒照江水。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山川寂寞客子迷，草木揺落壮士悲。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夜归沙头雨如注，北风吹船横半渡。亦知此老愤未平，万窍争号泄悲怒。
仙鱼舗得仲髙兄书病酒，今朝载卧舆。秋云漠漠，雨疎疎。阆州城北仙鱼舗忽得山隂万里书。自阆复还汉中次益昌北首襃斜，又几程？骄云未放，十分晴。马经断栈，危无路；风掠枯茆，飒有声。季子貂裘，端已弊；呉中菰菜，正堪烹。朱顔渐改，功名晩；击筑悲歌，一再行。驿亭小憩遣兴淡日防云，共陆离，曲阑危栈，出参差。老松临道，阅千载；杜宇号山，连四时。汉水东流，那有极；秦闗北望，不胜悲。邮亭下马，开孤劎，老大功名，颇自期。再过龙洞阁天险龙门，道霜清，客子游。一笻缘絶壁，万仞俯洪流。着脚初疑梦，回头始欲愁。危身无补国，忠孝两堪羞。自笑自笑谋生，事事疎，年来锥与地俱无。平章春韭秋菘味，拆补天呉紫鳯图。食肉定知无骨相，珥貂空自诳头颅。惟余数巻残书在破箧，萧然笑獠奴。三泉驿舎残钟断角度黄昏，小驿孤灯早闭门。霜气峭深摧草木，风声浩荡巻郊原。故山有约频回首，末路无归易断魂。短鬓萧萧不禁白，强排幽恨近清罇。嘉川铺得檄遂行中夜次小柏黄旗传檄，趣归程急，服单装，破夜行。肃肃霜飞，当十月；离离斗转，欲三更。酒消顿觉衣裘薄，驿近先看炬火迎。渭水函闗元不逺，着鞭无日涕空横。归次汉中境上云栈屏山，阅月游，马蹄初喜蹋梁州。地连秦雍，川原壮；水下荆杨，日夜流。遗敌孱孱，寜逺略；孤臣耿耿，独私忧。良时恐作他年恨，大散闗头又一秋。沔阳夜行夜发沔阳驿，坡陁冈阜，重月斜，欹帽影，霜重湿裘茸。野岸鸣枯叶，烟林度晓钟。梁州明日到，一笑解衰容。道中累日不肉食，至西县市中得羊，因小酌。门外倚车辕，頺然就醉，昏栈余。羊絶美，压近酒防浑，一洗穷边恨，重招去国魂。客中无晤语，灯烬为谁繁？初离兴元梦里何曾有去来？髙城无奈角声哀。连林秋叶吹初尽，满路寒泥蹋欲开。笠泽决归犹小憩，锦城未到莫轻回。炊菰斫脍明年事，却忆斯游亦壮哉。自兴元赴官成都平生无逺谋，一饱百念已，造物戏饥之，聊遣行万里。梁州在何处？飞蓬起孤垒，凭高望杜陵，烟树略可指。今朝忽梦破，跋马临漾水。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劎南亦何好？小憩聊尔尔。舟车有通涂，吾行良未止。
译鼓楼坡前的木瓜铺，岁末令人悲苦辛酸。利州路上车行，石块堆叠得像房屋；百里平坦道路没有十步完整，溪桥残缺断裂，水冲蚀沙崖，腹部崩塌；狂风拔起树木。虎狼低垂尾巴寻找肉食，狐狸竖起毛发哀叫。日暮时坟丘间短草窸窣作响，常常有精灵与人相遇。我这一生为什么忽然到了这里？正是因为一时饥饿，忘却了百种忧虑。五更出门，寒风几乎裂开面孔；半夜烘衣，泥巴沾满裤子。妻子儿女八月离开防州，寄出的书信至今未到，如今又在何处？余生还能有多少年？百般忧虑日夜聚集，朱颜已经不如从前。如今台省中贤才众多，仔细想来，难道真是读书人的衣冠误了我吗？夜抵葭萌惠照寺寓榻小阁 在亭驿之间奔波，臀部的肉都消瘦了；故乡山林的归梦更加遥远。夜里赶路遇到尉吏，哪里能够躲避；早晨经过时随僧人同行，也不必等人招呼。雨后风云仍然惨淡，霜降前草木已经萧条。衰老迟暮，事事都不像平日；醉中题诗，也不过聊以自遣。太息【防青山铺作】太息啊，重重太息！我的行程没有尽头。冰霜逼近残年，鸟兽在落日中哀号。秋日捣衣声充满孤村，枯叶拥塞破旧驿站。白发老人离乡万里，竟坠入虎豹出没的居处。道路旁新近还有吃人的猛兽，膏血染红了草棘。我平生有铁石般的心肠，忘却家庭，只想报国。如今冒着九死，家庭和国家却都没有得到好处。中原长久陷于丧乱，志士的眼泪横流胸中。千万不要轻视读书人，他上马便能击贼。又 凄凄惨惨又凄凄，山路艰难，只能不断攀登。仆人病倒在草间，马匹困乏，发出酸楚的嘶鸣。脱兔奔跑着横穿道路，困顿的猿猴爬上树哀叫。崩腾的急流多么悲哀，从万丈深的山谷落下。天昏地黑，只得投宿孤独的戍所，洗去衣服上的泥。下等愚昧的人不可改变，最大的迷惑终身难以解脱。做官十五年，竟然没有吃饱过糠屑。客途中很少睡眠，月光明亮时听见鸡的哀鸣。想走却又停下，老虎来到，茅叶低垂。阆中作 晚年作客，走遍天涯；下马来到长亭，便觉得仿佛到了家。反复唱着凄凉的《渭城曲》，看着阆中几枝闲淡的花。相逢太晚，只能铺纸执笔；整理鬓发、熏香衣服，笑声喧闹。我们都不过是邯郸枕中的一场梦，落下马鞭，不必再回忆京城。又 拉住远行的衣襟为我拂去尘土，阆州斋中的酿酒极其芳醇。这里的莺鸟和春花，是旧日相识，我并非陌生客；这里的山水也曾游历，正是故人。游乐无时不有，冠绝巴蜀；说话的口音渐渐纯正，又带着咸秦的声调。平生大概欠下了寻梅的债，特意想到城南去看看早春。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 城中飞阁连接着高亭，处处轩窗都面向锦屏山。渡过江亲自登上锦屏山，回头望去，城郭像一幅丹青画。空旷的厅堂奉祀着杜子美，杜子的眉宇高峻清寒，仿佛照映江水。自古以来被磨灭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有这位老人直到今天仍仿佛没有死去。山川寂寞，使客子迷惘；草木摇落，使壮士悲伤。文章能够流传后世，本身就是一件大事；他的忠义凛然，令人追思。夜里回到沙头，雨下得像倾注；北风吹着船，横在渡口中间。也知道这位老人心中的愤懑尚未平息，四面孔穴争相呼号，仿佛泄出他的悲怒。仙鱼铺得仲高兄书 因酒得病，今天早晨还躺在车舆中。秋云迷蒙，细雨疏疏。阆州城北的仙鱼铺，忽然收到山阴相隔万里的书信。自阆复还汉中次益昌 向北走襃斜，又还有几程？骄横的云气不肯散去，天气却十分晴朗。马经过断裂的栈道，险峻得几乎无路；风掠过枯茅，飒飒作响。季子所穿的貂裘，显然已经破旧；吴中的菰菜，正好可以烹食。朱颜渐渐改变，功名来得太晚；击筑悲歌，一次又一次地进行。驿亭小憩遣兴 淡淡的太阳和斑驳的云彩交错，曲折的栏杆和高险的栈道参差伸展。老松临近道路，经历了千年；杜鹃在山中哀鸣，四时不断。汉水向东流去，哪里有尽头？向北遥望秦关，悲伤难以承受。在驿亭下马，打开孤剑；年老以后仍然期待功名，颇有自许之意。再过龙洞阁 龙门是天险，道路上霜色清冷，客子仍然游行。一根竹杖沿着绝壁前进，万丈深处俯临洪流。刚迈步时还怀疑是在梦中，回头才开始发愁。身处险境却不能补益国家，忠孝两方面都足以羞惭。自笑 自己也笑谋生之事样样疏懒，近年来连锥子和立锥之地都没有。还要评论春韭秋菘的滋味，拆补吴道子的紫凤图。吃肉的人必定知道自己没有富贵骨相，佩戴貂尾也只是白白欺骗自己的头颅。只有几卷残书还在破箱子里，面对萧然的境况，笑看獠奴。三泉驿舍 残钟和断续的号角声送走黄昏，小驿站中只有一盏孤灯，早早关闭了门户。深冷的霜气摧折草木，浩荡的风声卷过郊野原野。故乡山中有约，频频回头；人生末路无处归依，容易令人断魂。短鬓萧萧，禁不住变白；勉强排遣幽怨，靠近清酒杯。嘉川铺得檄遂行中夜次小柏 黄旗传来檄文，催促急速赶回；穿着单薄衣装，连夜破黑前行。霜飞声肃肃，时值十月；星斗缓缓转动，快到三更。酒意消退，顿时觉得衣裘单薄；驿站将近，先看见火炬迎来。渭水和函关原本并不远，挥鞭赶路不久，眼泪却徒然横流。归次汉中境上 在云栈和屏山之间游历了一个月，马蹄刚踏上梁州，便开始欢喜。土地连接秦地和雍地，山川原野壮阔；河水向下流入荆、杨，日夜不停。残存的敌人孱弱不堪，哪里值得远谋？孤臣忠心耿耿，却独自怀着忧虑。只怕大好时机成为后世遗恨，大散关头又将度过一个秋天。沔阳夜行 夜里从沔阳驿出发，经过起伏的山冈；重重月影斜照，帽子歪着，影子摇曳，浓霜打湿了裘衣的茸毛。野岸上枯叶作响，烟雾笼罩的树林中传来清晨钟声。明天就到梁州了，一笑便能解除衰老的容颜。一路多日没有吃肉，到了西县市中买到羊，于是稍稍饮酒。我在门外倚着车辕，颓然醉倒，昏暗的栈道上只剩余光。羊肉极其鲜美，压住了近来浑浊的酒意；一洗穷困边地的怨恨，重新招回离开国都的魂魄。客中没有人可以交谈，灯火将尽，又是为谁而明亮？初离兴元 梦里何曾有过来去？高城上的号角声无奈而悲哀。连片树林的秋叶将被风吹尽，满路寒泥被马蹄踏得将要开裂。笠泽约定归去，还可以暂时小憩；锦城尚未到达，不要轻易回头。明年煮菰米、切鱼脍的事情，如今只能等待；回想这次出游，也真是壮烈啊。自兴元赴官成都 平生没有长远谋划，只要吃饱一顿，百种念头便已经满足。造物主故意让我受饥饿，姑且借此行走万里。梁州在哪里？孤垒上飞起蓬草，登高凭望杜陵，烟树之间大致还看得见。今天忽然从梦中醒来，纵马来到漾水边。此生处处都是客，哪里都可以死去。剑南又有什么特别好？不过暂且休息罢了。舟车都有通行的道路，我的行程实在还没有停止。
书事生长江湖，狎钓船，跨鞍塞上，亦前缘云埋废苑，呼鹰处；雪暗荒郊，射虎天。醪酒芳醇，偏易醉；胡羊肥美，了无羶。杨州虽有东归日，闭置车中，定怅然。雨中过临溪古堠道边相送，驿边迎。水隔山遮，似有情。岁晩无聊，莫相笑。君方雨立，我泥行。南沮水道中硙舎临湍濑，罾船聚小潭。山形寒渐瘦，雪意莫方酣。乆客情怀恶，频来道路谙。家山空怅望，无梦到江南。长木晩兴沮水嶓山名，古今聊将行役当登临。断桥烟雨，梅花瘦絶；磵风霜槲，叶深末路。清愁常衮衮，残冬急景易骎骎。故巢东望，知何处？空羡归鸦解满林。遣兴貂裘破弊，色凄凉。塞上归来，路更长。老骥嘶鸣，常伏枥；寒▯藏缩，正支牀雕零客路，新霜鬓扫洒。先师旧草堂，九折阪头休絶叹。世间何地，不羊肠。长木夜行抵金堆市夜行，长木村重雾，杂零雨湿，萤粘野蔓寒，犬吠云坞，道坏交细泉，亭废立遗堵，时时过农家灯火，照鸣杼。嗟予独何事，无岁得安处？即今穷谷中，性命寄豺虎。三更投小市，买酒慰羁旅，髙咏东山诗，怅望怀往古。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谋以明年下三峡。诗酒清狂二十年，又摩病眼，看西川，心如老骥常千里，身似春蚕已再眠。莫雪乌奴停醉帽，秋风白帝放归船。飘零自是闗天命，错被人呼作地仙。壬辰十月十三日，自阆中还兴元，游三泉龙门。十一月二日，自兴元适成都，复携儿曹往游，赋诗。胜地惜轻别，短笻成后游。门呀一境异，木落四山秋。野鸽翔深窦，蟠蛟擅古湫。栈危萦峭壁，桥逈跨犇流。白雨穿林至，腥风巻地浮。眞成起衰病，不但洗孤愁。登陟知难再，吟哦为小留。回头即万里，雪满戴谿舟。予行蜀汉间，道出潭毒闗下，每憩罗汉院、山光轩，今复过之，怅然有感。山光轩上，几闲游；潭毒闗前，又小留。麦陇雪苗寒，剡剡；柘林风叶莫，飕飕。马行劎阁，从今始；门泊呉船，亦已谋。醉眼每嫌天地迮，尽将万里着吾愁。栈路书事危阁闻铃，防湍流，见硙船，汲江人负盎，骑马客防氊，梨美来秦地，橙香接楚天，痴顽殊耐事，随处一欣然。雪晴行益昌道中颇有春意杜陵雁下，岁将残，疋马西游，雪拥闗。顦顇敢忘双阙？路淹迟，遍看两川山。春回栁眼梅须里，愁在鞭丝帽影间。安得黄金成大药，为人千载驻頺顔。思归引善泅不如稳乗舟，善骑不如谨持辔。妙于服食不如寡欲，工于揣摩不如省事。在天有命，谁得逃？在我无求，直差易。散人家风，脱纠缠。烟蓑雨笠，全其天。莼丝老尽归不得，但坐长饥须俸钱。此身不堪阿堵役，寜待秋风始投檄。山林聊复取熊掌，仕宦眞当弃鸡肋。锦城小憩不淹迟，即是轻舠下硖时。那用更为麟阁梦，从今正有鹿门期。志公院在劎门东五里。院东石壁间有若僧负杖者，杖端髣髴有刀尺、拂子之状。江东争夺，缠妖祲。哀哉斯民，乱方甚。锦幪老人，盖古佛现身，为作大慈防。萧翁八十，尚儿痴。旛葢钟螺閙，中禁当时，此老黙笑。渠大法栋梁身，独任。杖头示人三转语，开口丧身如饮鸩。纷纷放弑，但可怜。何曾为汝陈符谶。劎门道中遇防雨衣上征尘杂酒痕，逺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劎门。劎门闗劎门天设险，北乡控函秦，客主固殊势，存亡终在人。栈云寒欲雨，闗栁暗知春。羇客垂垂老，凭髙一怆神。劎门城北，回望劎闗诸峯青入云汉，感蜀亡事，慨然有赋。自昔英雄有屈，信危机变化，亦逡廵隂平，穷宼非难御，如此江山，坐付人。丹芝行劎山峨峨挿穹苍，千林万谷蟠其阳。大丹九转古所藏，灵芝三秀夜吐光。如火非火，森有芒。朝阳欲升尚煌煌，何由劚取换肝肠？往驾素虬，朝紫皇。过武连县，北栁池，安国院煮泉试日，铸顾渚茶院。有二泉，皆甘寒。传云：唐僖宗幸蜀，在道不豫，至此饮泉而愈，赐名报国灵泉云。滴沥珠玑翠壁间，遭时曾得奉龙顔。栏倾甃缺，无人管。满院松风，昼掩闗。又行殿凄凉迹已陈，至今父老记南廵一▯寒碧无今古，付与闲人作主人。又我是江南桑苎家，汲泉闲品，故园茶，只应碧缶苍鹰爪，可压红囊白雪芽【日铸贮以小缾，蜡纸丹印封之；顾渚贮以红蓝缣囊，皆有岁贡】防武连县驿平日功名浪自期，头颅到此不难知。宦情薄似秋蝉翼，乡思多于春茧丝。野店风霜俶装早，县桥灯火下程迟。鞭寒熨手戎衣窄，忽忆南山射虎时。初入西州境述怀
译书事 我生长在江湖，亲近钓船；如今跨马来到塞上，也算是前世的缘分。云雾埋没了废苑，那是从前呼鹰的地方；雪色昏暗的荒郊，正是射虎的时节。醪酒芳香醇厚，尤其容易使人醉；胡地羊肉肥美，完全没有膻味。扬州虽有东归的日子，若被关在车中，必定还是惆怅。雨中过临溪古堠 道路旁有人相送，驿站旁有人迎接；水流阻隔，山岭遮蔽，仿佛都含有情意。年末无聊，不要笑我。你正站在雨中，我却在泥泞中行走。南沮水道中 水碓屋舍临着急流，捕鱼的罾船聚集在小潭边。山势在寒意中渐渐显得瘦削，雪意正浓，仿佛还未尽兴。久客在外，心情恶劣；道路屡屡经过，反而已经熟悉。徒然惆怅地望着故乡的山，连梦也到不了江南。长木晚兴 沮水、嶓山都是有名的地方，古今姑且把奔波劳役当作登临游览。断桥笼罩在烟雨中，梅花瘦削到了极点；山涧风吹霜打，槲树叶深深遮蔽着末路。清愁总是滚滚而来，残冬短促的日影容易匆匆流逝。向东望着故巢，它究竟在什么地方？徒然羡慕归鸦，能够飞回满林的巢中。遣兴 貂皮袍子破旧不堪，颜色也显得凄凉。自塞上归来，道路更加漫长。老骥嘶鸣，常常伏在马槽旁；寒龟蜷缩，正伏在床榻上。凋零的客途中，新霜般的白发被风吹散。先师旧日的草堂，在九折阪头，请不要再绝望叹息。世间哪里没有道路，只是未必都是羊肠小道。长木夜行抵达金堆市 夜行经过长木村，浓雾重重，夹杂着零星细雨，萤火粘在荒野藤蔓上，透出寒意；云雾笼罩的山坞中传来犬吠。道路毁坏，交错着细小泉流；亭子荒废，只剩下遗墙。时时经过农家，灯火照着织机发出的声响。唉，我独自究竟为了什么奔波，竟没有一年能够得到安居？如今身在穷山深谷中，性命寄托在豺狼虎豹之间。三更时投宿小市，买酒来慰藉羁旅；高声吟诵《东山》诗，惆怅地遥望，怀念往古。前往成都，乘船从三泉到益昌，计划明年顺流下三峡。以诗酒清狂度过了二十年，又揉着病眼，观看西川；心如老骥，常想着驰骋千里，身体却像春蚕一样，已经再度沉眠。不要因雪落乌奴而停下醉帽，秋风一起，就在白帝放船归去。漂泊零落本来就是关乎天命，却错误地被人称作地仙。壬辰十月十三日，从阆中回到兴元，游览三泉龙门。十一月二日，从兴元前往成都，又带着孩子们前去游览，赋诗。可惜这样的胜地轻易分别，短笻支撑着我完成这次后来的游览。山门一开，眼前便是另一番境界；树叶凋落，四面山色都呈现秋意。野鸽在幽深的洞穴间飞翔，盘踞的蛟龙独占古老的深潭。栈道危险，盘绕在陡峭山壁上；桥梁遥远，横跨奔腾的水流。白色的雨穿过树林而来，腥气的风卷地浮动。这真能使衰病之身振作起来，不只是洗涤孤独的愁绪。知道以后很难再登临，便吟咏诗句，暂且在此稍作停留。回头一望便是万里之遥，雪已铺满戴谿的舟。我往来于蜀、汉之间，路过潭毒关下时，每每在罗汉院、山光轩休息；如今再次经过这里，惆怅之中颇有感触。在山光轩上，曾有几次闲游；在潭毒关前，又作了一次短暂停留。麦田垄上的雪中麦苗寒冷地尖尖挺立；柘树林里，风吹落叶发出飕飕声。骑马经过剑阁，从今才开始；在门边停泊吴地来的船，也已经谋划好了。醉眼每每嫌天地太狭窄，便把万里山河全都装进我的愁绪。栈道路上记事 高险楼阁上传来铃声，提防着湍急水流；看见水碓船，汲水的人背着水瓮，骑马的旅客防护着毡衣。梨子鲜美，来自秦地；橙子飘香，连接着楚天。我的痴顽性情特别能忍耐世事，随处都能感到一点欣喜。雪晴后行走在益昌道中，很有春意 杜陵的雁已经南下，年终将尽；我骑着匹马向西行，积雪拥塞关隘。憔悴如此，怎敢忘记双阙？道路迟滞难行，遍看两川山色。春意回到柳眼梅须之间，愁绪却在马鞭的丝缕和帽子的影子之间。怎样才能得到黄金炼成的大药，为人们在千年中留住衰颓的容颜？思归引 善于游水，不如稳稳地乘船；善于骑马，不如谨慎地握住缰绳。精通服食养生，不如减少欲望；工于揣摩人情，不如少管闲事。上天自有命运，谁能逃脱？只要自己无所求，事情就直接容易多了。散人的家风，是脱离纠缠；穿烟蓑戴雨笠，保全人的天然本性。莼菜丝都老尽了，我却不能归去，只能因长期饥饿而需要俸钱。此身经不起阿堵物的役使，何必等到秋风起才投递辞官文书？山林生活姑且像取熊掌一样选择它，做官实在应当像弃鸡肋一样舍弃。锦城稍作停留，不会耽搁太久，那就是乘轻舟下硖的时候。哪里还用再做登麟阁的梦，从今以后正有归隐鹿门的约期。志公院在剑门以东五里。院子东面的石壁间，有一个仿佛背着手杖的僧人形象；手杖顶端隐约有刀尺、拂子的形状。江东争夺不休，妖邪之气缠绕不散。可悲啊，这些百姓，战乱正越来越严重。那位戴锦帽的老人，大概是古佛现身，为他们施作大慈悲的护佑。萧翁已经八十岁了，却还像孩子一样痴顽。旛盖、钟、螺喧闹之时，正值中禁之中；这位老人只是默默微笑。他是佛法的大栋梁，却独自承担这一切。他在杖头向人显示三种转语；一开口便会丧身，正如饮下鸩毒。纷纷发生放纵、杀戮之事，实在令人怜悯；他何曾为你们陈说过什么符谶？在剑门道中遇雨 衣服上的征尘混杂着酒痕，远游到哪里都令人销魂。此身莫非本来就是诗人的命？细雨中骑着驴进入剑门。剑门关 剑门是上天设置的险要，向北乡面控制着函秦之地。作为客方和主方，形势本来就大不相同，但国家的存亡最终还是在人。栈道上的云气寒冷，仿佛将要下雨；关隘边的柳树已暗暗知道春天将至。羁旅之客渐渐老去，登高凭栏，不禁黯然伤神。剑门城北，回望剑关各峰，青色直入云汉；感慨蜀国灭亡之事，激愤地作赋。自古以来英雄也有屈服的时候，确实是因为形势危急而变化无常；又像阴平之道那样迟疑徘徊，困窘的敌寇并非难以抵御。这样险要的江山，却坐看着交付给他人。丹芝行 剑山巍峨，高插苍穹；千林万谷盘踞在它的南面。九转大丹，是古人所收藏的；灵芝三秀，在夜里吐出光芒。它像火却不是火，森然闪耀着锋芒。朝阳将要升起时仍然辉煌灿烂，怎样才能挖取它来换得肝肠的改易？将来驾着白龙，朝见紫皇。经过武连县，向北到柳池，在安国院煮泉试饮日铸、顾渚茶。有两眼泉水，都甘甜清凉。传说唐僖宗幸蜀时，在路上身体不适，到这里饮泉水而痊愈，于是赐名为“报国灵泉”。清泉在翠绿的石壁间滴滴流淌，过去曾因时机而得以侍奉龙颜。栏杆倾倒，砖石残缺，无人管理。满院都是松风，白天也掩上门关。又 行殿的凄凉遗迹已经成为陈迹，直到今天父老还记得南巡。一泓寒冷碧水不分古今，交给闲人来作主人。又 我是江南种桑苎、爱饮茶的人，闲来汲取泉水品尝故园茶。只有碧色的小罐和苍鹰爪茶，或许可以压倒红囊中洁白如雪的茶芽。【日铸茶储存在小瓶中，用蜡纸和红色印记封好；顾渚茶储存在红蓝色的缣囊中，两者都作为岁贡。】宿武连县驿 平日里对功名的期望，原来只是白白自我期许；到了这里，也不难看清自己的头颅将归于何处。做官的心情薄得像秋蝉的翅膀，对故乡的思念却多得像春蚕的丝。野店风霜中，早早整理行装；县桥灯火下，迟迟才赶路。寒冷的马鞭熨热了手，窄小的戎衣贴着身体，忽然想起在南山射虎的时光。初入西州境抒怀
我无飞仙术，御气周八极，寸歩常依人，囏哉万里役，自行劎闗，南大道平如席，日高徐驾车，薄莫亦两驿，及兹山愈逺，原野若加辟，茂树冬不凋，寒花晩犹拆，昔我卜逺游，至蜀▯辄食，弛装有定处，呜呼岂人力，颇传岷山下，清淑无疠疫，士风尚豪举，意气喜逺客，薪米家可求，借书亦易得，思呉虽不忘，所愿少休息，吾闻右达人，雅志在山泽，岂无及物心，但恨俗褊迫，揽徳虽成留，引去常勇决，骇机满人间，着脚无上防绵州魏成县驿有罗江东诗云：「芳草有情皆碍马，好云无处不遮楼」。戏用其韵。老夫乗兴忽西游，逺跨秦呉万里秋。尊酒登临遍，山寺歌辞散落满江楼。孤城木叶萧萧下，古驿滩声防防流。未许诗人夸此地，茂林脩竹忆吾州。即事渭水岐山不出兵，却携琴劎，锦官城醉来，身外穷通小，老去人间毁誉轻，扪虱雄豪空自许，屠龙工巧竟何成？雅闻防下多区芋，聊试寒炉玉糁羮。青村寺十年淹泊，望修门，临水登山，几断魂。短鬓星星，身欲老。小楼防月，防青村。行绵州道中三年客江硖，万死脱鱼鼋。平地从今始，穷涂敢复论。园畦棋局整，坡垅海涛翻。瘦犊应多恨，泥涂伏短辕。越王楼上尽江边百尺楼，倚栏极目。莫江秋未甘，便作衰翁？在两脚犹堪蹋九州。又蒲萄酒緑似江流，夜燕唐家帝子楼。约住筦弦，呼羯鼔，要渠打散醉中愁。东津岁莫，涪江水归壑，白沙▯然，石荦角。蜀天常燠，少雪霜，緑树青林不揺落。阑干诘曲，临官道；烟霭参差，望城郭。打鱼斫脍，修故事；豪竹哀丝，奉欢乐。乐莫乐于新相知，美人一笑回春姿。四方本是丈夫事，安用一生无别离？东山今日之集，何佳哉！入闗剧饮，始此回。登山正可小天下，跨海何用寻蓬莱？青天肯为陆子见妍！日似趣，梅花开，有酒如涪緑。可爱一醉，直欲空千罍。駞酥鹅黄出陇右，熊肪玉白黔南来。眼花耳热不知夜，但见银烛高花摧。京华故人死太半，欢极往往潜生哀。聊将豪纵压忧患，鼔吹动地声如雷。绵州録参防观姜楚公画鹰，少陵为作诗者。我来访古涪之滨，不辞百罔，冀一眞。走马朝寻海防馆，斫脍夜醉鲂鱼津。越王高楼亦已换，俯仰今古，堪悲辛。督邮官舍最卑陋，栋挠楹腐，知几春？岿然此壁独亡恙，老槎劲翮完如新。向来劫火何自免？叱呵守防，疑有神。妖狐九尾穴中国，共置不问，如越秦。天时此物合致用，下韝指呼，端在人。防当原野，洒毛血，坐令万里清烟尘。老眼还忧不及见，诗成肝胆空轮囷。罗江驿翠望亭读宋景文公诗扑马征尘拂不开，高亭欹帽一徘徊。蜀山地防稀逢雪，闰岁春迟未见梅。陂水近人无鹭下，烟林藏寺有钟来。宋公出牧曾题壁，锦段虽残试剪裁。鹿头闗过厐士元庙士元死，千载凄恻过遗祠。海内常难合，天心岂易知。英雄今古恨，父老岁时思。苍藓无情极，秋来满断碑。游汉州西湖房公一跌樷，众毁八年。汉州为刺史，绕城凿湖一百顷，岛屿曲折三四里。小庵静院，穿竹入危榭，飞楼压城起。空蒙烟雨媚松楠，顚倒风霜老葮苇。日月苦长，身苦闲，万事不理。看湖水，向来爱琴虽一癖，观过自足知夫子。画船载酒凌湖光，想公乐饮千万场。叹息风流今未泯，两川名醖避鹅黄【鹅黄，汉中酒名，蜀中无能及者】严君平卜台先生乆已蜕氛埃，道上犹传旧卜台。乞得寒泉濯肝肺，眞成万里不虚来【台后有大井，名通仙井，相传君平所浚】梅花家是江南，友是兰水边。月底怯新寒，画图省识惊春早。玉笛孤吹怨夜残，冷淡合教闲处着。清臞难遣俗人看，相逢剰作樽前恨。索笑情怀老渐阑。拜张忠定公祠二十韵张公，世外人，与蜀偶有縁。天将靖蜀乱，生公在人间。厥初，大盗兴，乐祸迭相挻。天子辍玉食，贵臣拥戎旃，生杀出喜怒，死者常差肩。公曰：“此何哉？”从之，吾欺天，河流触地轴，砥柱屹不迁。胁从尽纵舍，飞章交帝前，上意竟开悟。至仁胜凶残，贵臣不极赏，追还黜其权。安危闗社稷，岂惟蜀民全？后来有阿童握兵事，开边晩策，睦州功上。公珥金蝉，势张不可御。北乡挑幽燕，神京遂丘墟。迄今天歩囏，时无忠定公，孰能折其姧？我来拜遗祠，乔木含苍烟。死者不可作，愀然衰涕澘。愤切感虏旤，慷慨思公贤。春秋送迎神，谁为歌此篇？成都岁莫始防寒小酌遣兴革带频移，纱帽宽。茶铛欲熟，篆香残。疎梅已报先春信，小雨初成十月寒。身似野僧犹有髪，门如村舎强名官。鼠肝虫臂元无择，遇酒犹能罄一欢。再赋梅花老来爱酒，賸狂顚。况复梅花到眼边，不怕幽香妨静观。正须疎影伴癯仙，松筠共叹氷霜晩，桃李从教雨露偏。此去西湖八千里，破愁一笑得无縁。登墖
译我没有飞仙的法术，不能驾驭元气周游八方；每走一小步都常常要依靠别人，万里远行实在艰难。自行走过剑关，向南的大道平坦如席；太阳升高后慢慢驾车，傍晚也能走过两个驿站。到了这里，山势更加遥远，原野仿佛更加开阔；茂盛的树木冬天也不凋零，寒花到了晚季仍然开放。从前我计划远游，到了蜀地便总是被龟兆阻止；放下行装便有固定住所，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听说岷山脚下，水土清美，没有瘟疫；士人的风气还崇尚豪举，意气昂扬，喜欢远方来客。柴薪粮米在家中可以求得，借书也容易。虽然不能忘记吴地，所愿只是稍稍休息。我听说真正通达的人，高雅的志趣在于山林水泽；难道没有救济万物的心愿，只是遗憾世俗狭隘逼迫。即使仰慕德行而留下，想要离去时也常常果断勇决；世间惊人的祸机遍布，落脚之处没有一处可以完全防备。绵州魏成县驿有罗江东的诗说：“芳草有情，处处妨碍马行；美好的云彩，无处不遮住楼台。”戏作此诗，借用他的韵。老夫乘兴忽然向西远游，远跨秦、吴，经历万里秋色。登临饮酒处处都有，山寺中的歌辞散落在江楼各处。孤城中树叶萧萧飘落，古驿旁滩声阵阵流淌。还不许诗人夸耀此地，因为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使我想起自己的州。即事 渭水、岐山之间没有出兵，我却带着琴和剑，在锦官城中醉倒。身外的穷困与通达都微不足道，年老以后人间的毁誉也看轻了。摸虱子时自称豪雄，不过是徒然自许；谋划屠龙的技巧再高，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听说蜀地田畦下盛产区芋，姑且试着在寒炉上煮一碗玉糁羹。青村寺 十年来漂泊羁留，遥望修门；临水登山，几乎愁断魂。鬓发短而点点斑白，身体也将老去。小楼对着霜月，霜月照着青村。行走在绵州道中 在江峡间作客三年，九死一生才逃脱鱼鼋之患。从今以后才开始走平地，穷途末路又何必再谈。园圃田畦整齐得像棋局，坡地田垄却翻卷如海涛。瘦小的牛犊应当多有怨恨，陷在泥泞中拖着短车辕。越王楼 登上江边百尺高楼，倚着栏杆极目远望。莫非江秋还未甘心，便要把我变成衰老的翁？只要两脚还能够走，就还足以踏遍九州。又 葡萄酒碧绿如江水，夜里在唐家帝子楼设宴。约束住管弦乐声，叫来羯鼓，要它把醉中的愁绪敲散。东津 岁暮时，涪江水流回山谷，白沙茫茫，石块棱角分明。蜀地天空常常温暖，少有雪霜；绿树青林也不摇落。曲折的栏杆临着官道，参差的烟霭映望着城郭。打鱼切脍，修习旧日故事；奏起豪壮的竹管和哀婉的丝弦，奉献欢乐。快乐没有比结交新知更快乐的，美人一笑，容颜便仿佛回春。四方本来就是大丈夫应当经历的事，何必要求一生永远不分别？东山 今天的聚会，多么美好啊！入关痛饮，从这里开始。登山正好可以小看天下，跨海又何必去寻找蓬莱？青天也肯为陆子显出美丽容颜。太阳仿佛催促着，梅花开放了；有酒像涪绿酒一样。可爱的是这一醉，简直想把千只酒樽都喝空。陇右产的驼酥鹅黄，黔南来的熊脂洁白如玉。眼花耳热，不知夜色已深，只看见银烛高烧，花枝被映得凋摧。京城的旧友已死去大半，欢乐到了极点，往往暗中生出悲哀。姑且用豪放来压住忧患，鼓吹震动大地，声如雷鸣。绵州录参防观看姜楚公所画的鹰，少陵曾为此作诗。我来涪江之滨访古，不辞百般艰难，希望看到一件真实的遗迹。清晨纵马去寻找海防馆，夜里在鲂鱼津切脍醉饮。越王高楼也已经改换，俯仰今古，实在令人悲辛。督邮官舍最为卑陋，栋梁弯曲，楹柱腐朽，不知经历了多少春天。只有这面墙巍然独存，老树般的枝干和劲健的翎羽完整如新。过去的劫火为什么能使它幸免？我呵斥守防之人，怀疑其中有神灵。九尾妖狐在中国挖穴作乱，大家却置之不问，仿佛越国、秦国一般。天时既然到了，这东西理应发挥作用；是否张弓召唤它，端看人的作为。应当在原野上布置防御，洒下它的毛和血，使万里之间清除烟尘。只是老眼还担心来不及看见这一幕，诗写成后，肝胆中徒然郁结不舒。在罗江驿翠望亭读宋景文公的诗 扑到马上的征尘怎么也拂不开，我在高亭上斜戴着帽子徘徊。蜀山地势偏远，很少遇到降雪；闰年春天来得迟，还没有看见梅花。近人的池水边没有白鹭飞下，藏在烟林中的寺院传来钟声。宋公出任州牧时曾在墙上题诗，锦绣般的诗篇虽已残缺，姑且试着剪裁整理。经过鹿头关的庞士元庙 庞士元去世后，千年过去，经过他的遗祠仍令人凄恻。天下常常难以和合，天意哪里容易知晓？古今英雄都留下遗恨，父老每年按时思念他。苍苔无情至极，到了秋天铺满残断的碑石。游览汉州西湖 房公一旦失势，便遭到众人毁谤达八年。房公任汉州刺史时，环绕城池开凿湖泊一百顷，岛屿曲折延伸三四里。有幽静的小庵和寺院，穿过竹林进入高险的水榭，飞檐楼阁压着城池拔地而起。空蒙烟雨使松树、楠树更加妩媚，风霜颠倒，使菖蒲和芦苇显出老态。日月实在漫长，身子实在清闲，什么事情也不处理。看看湖水，房公向来爱琴虽是一种癖好，但观看这些遗迹也足以知道他的为人。画船载酒，凌驾湖光之上，想来房公曾在这里畅饮过千万场。叹息这种风流至今没有消失，两川的名酒都避让鹅黄。【鹅黄是汉中的酒名，蜀中没有能比得上的。】严君平卜台 先生早已脱离尘世而去，道路旁仍传说着旧日的卜台。求得一口寒泉来洗涤肝肺，这才真算没有虚行万里。【台后有一口大井，名叫通仙井，相传是严君平所挖。】梅花 家乡在江南，朋友在兰水之边。月下害怕新添的寒意，图画中早已辨识出惊人的早春。玉笛孤独地吹奏，怨恨着残夜；清冷淡泊的梅花，正应当安置在闲静之处。清瘦的姿态难以让俗人看懂，相逢之后，只能增添樽前的遗憾。索求梅花含笑的心情，也渐渐老去而衰减。拜谒张忠定公祠二十韵 张公是世外之人，恰好与蜀地有缘。上天将要平定蜀地的乱事，于是让张公降生在人间。当初，大盗兴起，幸灾乐祸的人接连相互煽动。天子停止享用精美膳食，贵臣拥着军旗；生杀都出于他们的喜怒，死者常常肩并肩。张公说：“这是什么事？”便跟随他们行动，那就是欺骗上天。河流冲撞地轴，砥柱仍然高耸不移。胁从者全都释放舍弃，紧急奏章交相送到皇帝面前，皇帝的心意终于醒悟。至仁战胜凶残，贵臣没有得到极重的赏赐，反而追还诏令，罢黜并收回了他的权力。国家安危关系社稷，难道只是蜀地百姓得以保全吗？后来有阿童掌握兵权，晚年采取开边策略，在睦州建立功勋。张公佩戴金蝉冠，势力张扬得不可抵御；他向北进攻幽燕，神京于是变成丘墟。直到今天国运仍然艰难，当时若没有忠定公，谁能折挫他的奸谋？我来拜谒遗祠，乔木笼罩着苍茫烟霭。死者不能复生，我悲伤地潸然流泪。想到外敌的祸患，愤懑而感伤；慷慨地追思张公的贤德。春秋时节迎送神灵，谁来为他歌咏这篇诗？成都岁暮开始御寒，小饮遣兴 腰带频频往里收，纱帽也显得宽了。茶铛中的水将要煮开，篆香已经燃尽一半。稀疏的梅花已经报来早春的消息，小雨初降，形成了十月的寒意。身体像野僧一样，仍然留着头发；门庭像村舍一样，却勉强挂着官署的名号。无论鼠肝还是虫臂，原本都没有选择；遇到酒时，我仍能尽情欢饮一场。再赋梅花 年老之后爱酒，只剩下更加狂放颠狂。何况梅花又来到眼前，不怕幽香妨碍清静的观赏。正需要让疏朗的花影陪伴清瘦的仙人。任凭松竹一同叹息冰霜来晚，桃李只管享受偏厚的雨露。从这里到西湖有八千里，想借一笑破除愁绪，恐怕并没有缘分。登塔
冷官无一事，日日得闲游。壮哉千尺墖，摄衣上上头。眼力老未减，足疾新有瘳。幸兹济胜具，俯仰隘九州。雪山西北横，大江东南流。画栋云气涌，铁铎风声遒。旅怀忽恻怆，涕下不能収。十年辞象魏，万里怀松楸。仰视去天咫，絶叫当闻不帝阍。守虎豹，此计终悠悠。先主庙次唐贞元中张俨诗韵猾贼挟至尊天命，矜在已，岂知髙帝业煌煌？汉中起。又呉蜀本唇齿，悲哉！乃连兵尽锐下三硖，谁使复两京？又洛阳化为灰，棘生铜駞陌，讨贼志不成，父老泣陵栢【庙在惠陵侧】睡起书事京华豪饮，釂千钟，濯锦江边怯酒浓。烈士壮心虽未减，狂奴故态有谁容？折梅着句聊排闷，闭户焚香剰放慵。午枕如雷，君莫怪，西风吹梦过呉松。西郊寻梅西郊梅花矜絶艳，走马独来看不厌。似羞流落防市尘，寜堕荒寒傍茆店。翛然自是世外人，过去生中差一念。浅颦常鄙桃李学，独立不容鸎蝶觇。山矾水仙晩角出，大是春秋呉楚僭。余花岂无好顔色，病在一俗无由砭。朱栏玉砌渠有命，断桥流水君何欠。嗟余相与颇同调，身客劎南家在剡。凄凉万里归无日，萧飒二毛衰有渐。尚能作意晩相从，烂醉不辞杯防滟。分韵作梅花诗得东字浅寒篱落，清霜后，疎影池塘，淡月中。北客同春，俱税驾，南枝与我，两飘蓬。从来遇酒千钟少，此外评花四海空。惟恨广平风味减，坐看徐庾擅江东。宇文子友闻予有西郊寻梅诗，以诗借观，次其韵。拾遗遗迹，付缁郎。槁叶凝尘，欲满堂。已恨罇罍孤胜，饯更堪风雨病幽芳。兰荪千古，有同调；蜂蝶一春，空自忙。马上得诗，归絶叹。故园三径，乆成荒。海棠【范希元园】谁道名花独故宫【谓故蜀燕王宫】东城盛丽足争雄。横陈锦障阑干外，尽吸红云酒醆中。贪看不辞持夜烛，倚狂直欲擅春风。拾遗旧咏悲零落，瘦损腰围拟未工【老杜不应无海棠诗意，其失传尔】简南禅勤长老宦游处处是君恩，归去无期莫更论。眼正修行新有力，心空忧患已无根。钵盂分我云堂饭，拄杖敲君竹院门。屈宋向来堪一笑，故乡何恋更招魂。和谭徳称送牡丹洛阳春色擅中州，檀晕鞓红总胜流。顦顇劎南人，不管问渠情味？似侬不。又吾生何拙，亦何工？忧患如山，一笑空。犹有余情，被花恼醉，搔华髪，倚屏风。初到蜀州寄成都诸友流落天涯，鬓欲丝。年来用短，始能竒。无材借作长闲地，有懑留为剧饮资。万里不通京洛梦，一春最负牡丹时。襞牋报与诸公道：「罨画亭边第一诗。」自蜀州暂还成都奉简诸公不染元规，一防尘，行歌偶到锦江濵。淋漓诗酒无虚日，判断鸎花又过春。客路柳隂初堕絮，还家梅子欲生仁。更须作意勤相过，要信年光属散人。摩诃池摩诃古池苑，一过一消魂。春水生新涨，烟芜没旧痕。年光走车毂，人事转萍根。犹有宫梁燕，衘泥入水门【蜀宫中旧泛舟入此池，曲折十余里。今府后门虽已为平陆，然犹号水门】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今年摧颓最堪笑，华髪苍顔羞自照。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敌人未灭心未平，孤劎床头铿有声。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嘉祐院观壁间文湖州墨竹石室先生笔有神，我来拂拭一酸辛。败墙惨澹欲无色，老气森严犹逼人。惯阅氷霜元耐乆，耻随儿女更争春。纷纷可笑空摹拟，尔辈毫端万斛尘。春晩书怀吹尽郊原万防红，燕梁考室亦怱怱。老来偏觉岁华速，客里忽惊春事空。病有药方传肘后，嬾无诗句付囊中。归心日夜随江水，只欲东门觅短篷【入呉者皆自小东郭登舟】又经春淹泊锦官城，作个归期苦未成。老向轩裳增力量，病于风月减心情。官闲有味縁高卧，酒贵无忧为细倾。忆探梅花如昨日，西亝榆荚与阶平。又老客天涯，心尚孩。惜春直欲挽春回，长绳纵系斜阳住，右手难移故国来。暑近蚊雷先隠辚，雨前螘垤正崔嵬。茹芝却粒终无术，万事惟须付一杯。偶忆万州戏作短歌峡中，天下最穷处，万州萧条，谁肯顾？去年正月，偶过之，曾为巴人三日住。南浦寻梅，雪满舟；西山载酒，云生屦。至今梦听竹枝声，灯火纷纷驿前路。残春犹客蜀江边，陈迹回思一怆然。渐老定知欢渐少，明年还复忆今年。驿舍见故屏风画海棠有感厌烦，只欲长面壁。此心安得顽如石？杜门复出，叹习气；止酒还开，慙定力。成都二月，海棠开。锦绣裹城，迷巷陌。燕宫最盛，号花海。霸国雄豪，有遗迹。猩红鸭緑，极天巧。叠蕚重跗，▯朝日繁华，一梦忽吹散。闭眼细思，犹歴歴。忧乐相寻，岂易知？故人应记醉中诗。夜阑风雨，嘉州驿。愁向屏风见折枝。思政堂东轩偶题羁愁酒病两无聊，小篆吹香已半消。唤起十年闽岭梦，赪桐花畔见红蕉【赪桐，嘉州谓之百日红】荔枝楼小酌
译清冷的闲官没有一件事，日日都能得到闲暇游览。壮观啊，这座千尺高塔；提起衣襟登上最高处。眼力虽老却没有减退，脚病新近已经痊愈。幸亏还有这副能够登临胜境的身体，俯仰之间，九州都显得狭小。雪山在西北横亘，大江向东南流去。彩绘的栋梁间云气涌动，铁铎在风中声音强劲。旅途中的情怀忽然悲恻，眼泪流下，不能收住。辞别象魏已经十年，万里之外仍怀念祖坟。抬头仰望，离天不过咫尺；放声大叫，难道不能传到帝王宫门吗？只是守门的虎豹阻隔着，這个打算终究遥遥无期。先主庙次唐贞元年间张俨诗韵 奸猾的盗贼挟持至尊，假借天命，自以为有功，哪里知道汉高帝那样辉煌的帝业是从汉中兴起的？又 吴、蜀本来像唇齿一样相依相存，可悲啊！却联兵竭尽精锐顺流而下三峡，究竟是谁使两京得以恢复？又 洛阳化为灰烬，铜驼陌上长满荆棘；讨伐贼寇的志愿没有实现，父老们对着陵墓旁的柏树哭泣。【庙在惠陵旁边。】睡醒后记事 在京华豪饮，一口气喝尽千钟美酒；到了濯锦江边，反而害怕酒意太浓。烈士的壮心虽然没有减少，狂奴的旧日姿态又有谁能容忍？折梅花题诗，姑且排遣烦闷；闭门焚香，只剩下放纵慵懒。午睡鼾声如雷，君不要怪我；西风把梦吹过吴地的松树。西郊寻梅 西郊梅花夸耀着绝世艳丽，我骑马独自前来看也看不厌。它仿佛羞于流落在市井尘土中，宁愿坠入荒寒之地，依傍茅店而生。它悠然自得，本来就是世外之人；大概是前生只差一个念头。它微微蹙眉，常常鄙视桃李的做派；独自挺立，不容莺蝶窥伺。山矾、水仙在晚些时候争相开放，正像春秋时吴、楚僭越称雄。其他花难道没有美好的颜色？只是毛病在于太俗，无法医治。朱栏玉砌有它们的命运，断桥流水旁的梅花，你又缺少什么呢？唉，我和它颇为志趣相同：我身客剑南，家在剡地。万里凄凉，归期遥遥无日；两鬓渐渐斑白，衰老日益加深。还能够有心在晚年相从，就让我痛饮至醉，不辞杯中酒满。分韵作梅花诗，得“东”字 微寒的篱笆落在清霜之后，稀疏的花影映在池塘、淡月之中。北方来客与春天一同，都暂且停下车马；南枝和我一样，都是漂泊的蓬草。从来遇到酒，千钟也嫌少；除此之外，评论天下花木，却空无一人。只遗憾广平的风味已经减弱，只能坐看徐、庾二家独擅江东。宇文子友听说我有《西郊寻梅》诗，借诗来观看，便依次用他的韵作诗。拾遗的遗迹，交付给僧人；枯叶凝结着尘土，仿佛将要铺满厅堂。已经遗憾酒樽酒器中孤独地缺少胜景，又怎能忍受风雨摧残幽芳？兰草蕙草千古以来有相同的情调，蜂蝶却只在一春中徒然忙碌。马上得到诗句，回去后再也不必叹息。故园的三条小径，早已荒芜。海棠【范希元园】谁说名花只有故宫才有？【指旧蜀燕王宫。】东城的繁盛壮丽足以争雄。海棠横陈在锦绣屏障和栏杆之外，仿佛把红云全都吸进酒杯之中。贪看花色，哪怕手持夜烛也不辞劳苦；凭着狂兴，简直想独占整个春风。拾遗旧日的吟咏令人悲伤地零落，想用消瘦的腰围来比拟，却恐怕还不工巧。【老杜不应没有海棠诗，只是已经失传罢了。】书信给南禅勤长老 我宦游各处，处处都是君王的恩惠；归去没有期限，就不要再谈论了。眼下修行正有新的力量，心中空明，忧患也已经没有根基。请分给我云堂里的饭食，我便拄着手杖敲响您的竹院门。屈原、宋玉从来都值得一笑，故乡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何必再招我的魂？和谭德称送牡丹 洛阳的春色独占中州，檀色晕染的鞓红牡丹全都胜过同类。剑南的憔悴之人，哪里顾得上询问它的情味？大概不像我这样吧。又 我的一生多么笨拙，又有什么高明之处？忧患像山一样压来，一笑也归于空无。仍有余情，被花惹得沉醉；搔着华发，倚靠在屏风旁。初到蜀州寄给成都诸友 流落在天涯，鬓发将要如丝。近年来因为才短力微，才得以有些奇特遭际。没有才能，便借此成为长久闲居之地；胸有郁闷，便留下作为痛饮的资本。万里之外无法通达京洛的梦，一春之中最辜负的正是牡丹开放之时。折叠信笺报告诸位说：“罨画亭边第一流的诗。” 从蜀州暂回成都，奉信问候诸位 不染元规的尘埃，偶然边走边歌来到锦江之滨。诗酒淋漓，每天都没有虚度；判赏莺花，又度过了一个春天。客路上柳荫初落飞絮，回到家中梅子将要生出果仁。还须有意勤来相访，要相信年华属于散淡闲人。摩诃池 摩诃是古老的池苑，每经过一次便一次令人销魂。春水涨起新的水势，烟雾笼罩的荒草淹没了旧日痕迹。岁月像车轮一样飞驰，人事像浮萍根蒂一样转移。仍有宫殿屋梁上的燕子，衔着泥飞入水门。【蜀宫中过去常泛舟进入此池，曲折十余里。如今府后的门虽然已经成为平地，但仍称作水门。】三月十七日夜里醉中所作 前年在东海上切食鲸鱼，白浪如山，寄托着豪壮气概。去年在南山射虎，秋夜归来时，急雪铺满貂裘。今年衰颓得最可笑，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羞于自己照见。谁知一旦得到酒，仍然能够狂放；脱下帽子面对别人，时时大声呼叫。敌人没有消灭，内心就不能平静；床头孤剑铿然作响。破旧驿舍中从梦里醒来，灯火将要熄灭；敲打窗户的风雨，正是三更时分。在嘉祐院观看墙间文湖州所画的墨竹 石室先生的笔下仿佛有神力，我来拂拭观看，不禁一阵酸辛。残破的墙壁惨淡得几乎没有颜色，但老辣的气势森然，仍然逼人。它惯于经受冰霜，本来就能长久；耻于跟随儿女般的花木再去争春。纷纷摹仿的作品实在可笑，你们这些人的笔端，不过积满了万斛尘土。春晚书怀 郊野原野上的万点残红都被风吹尽，燕子在梁上筑巢也匆匆忙忙。年老以后尤其觉得岁月流逝得快，客居之中忽然惊觉春事已经空了。疾病还有药方，传在肘后；懒散得没有诗句可放入囊中。归心日夜随着江水流动，只想从东门寻找一只短篷船。【进入吴地的人都从小东郭登舟。】又 整个春天都滞留在锦官城，苦于始终不能定下归期。年老以后面对轩裳官服，反而增添了力量；疾病之中面对风月，兴致却减少了。官务清闲，有滋味的缘故在于高卧；酒价昂贵，也无妨细细斟饮。记得探看梅花还像昨天，西斋的榆荚已经与台阶齐平。又 年老的客人漂泊天涯，心却还像孩子一样。爱惜春天，简直想把春光挽回；即使有长绳系住斜阳，也难以用右手把故国搬来。暑气将近，蚊声如雷，先已隐隐作响；大雨之前，蚂蚁窝正高高隆起。吞食灵芝、辟谷绝粒，终究没有这样的办法；万事都只好交付给一杯酒。偶然忆及万州，戏作短歌 峡中是天下最穷困的地方，万州萧条冷落，谁肯顾念它？去年正月，我偶然经过那里，曾在巴人之地住了三天。在南浦寻找梅花，雪落满船；在西山载酒游览，云气升到鞋边。直到今天，梦中仍听见竹枝歌声，驿站前的道路上灯火纷纷。暮春时我仍客居蜀江边，回想旧迹，顿时一阵悲伤。渐渐老去，必定知道欢乐越来越少；明年还会再回忆今年。在驿舍看见旧屏风上的海棠画，有感而作 厌烦世事，只想长久面对墙壁。这颗心怎样才能顽固得像石头？闭门不出后又走出去，感叹习气难改；戒酒之后又重新开饮，惭愧定力不足。成都二月，海棠开放；锦绣般的花色包裹全城，迷乱了街巷。燕王宫最为盛大，有“花海”之称；霸国雄豪，还留下了遗迹。猩红与鸭绿，极尽天工之巧；层层花萼，重重花托，映着朝阳，繁华一时，忽然像被风吹散的一场梦。闭上眼睛细细思量，仍然历历在目。忧与乐相互追逐，哪里容易知晓？故人应当还记得醉中所作的诗。夜深风雨来到嘉州驿，愁苦正对着屏风上被折下的花枝。思政堂东轩偶题 羁旅的愁绪和酒后的病意都使人无聊，小篆香吹出的香气已经消散了一半。它唤起我十年前在闽岭的梦，在赪桐花旁看见红蕉。【赪桐，嘉州称它为百日红。】在荔枝楼小饮
碧瓦朱栏已半摧，强呼歌舞试樽罍。邦人莫讶心情嬾，新出鸎花海里来。又病与愁兼，怯酒船。巴歌闻罢，更凄然。此身未死，长为客。回首防州，又二年。嘉阳官舍竒石甚富，散弃无领畧者。予始取作假山，因名西亝曰「小山堂」，为赋短歌。昔人何人？爱岩壑为山未成，储荦确散落支床，压酒槽。大或专车，小拳握。幽人邂逅为絶叹，脩绠趣取寒泉濯峭峯。幽窦相吐吞，翠岭丹崖▯聨络。石不能言，意可解。问我胡为怜寂寞？人间兴废自有数。昔弃何伤，今岂乐？斯言妙矣，予则陋，敢对石友辞罸爵？为君宽作十日留，在眼便同眞，着脚望云楼晩兴小阁东南，独咏诗。此生终与世差池。夕阳明处，苍烟合。栖燕归时，画角悲。人与江山均是梦，心非风月尚谁知。旧交几岁，音尘隔。三抚阑干，有所思。防国天王院，故神霄玉清万夀宫也。废圯略尽，而规模尚极壮丽。过之有感。太霄帝君神霄府一日玺书行海防筑宫犇走谁敢后？万牛挽材山作础，歩虚夜半落云间。玉磬漻漻，鸾鹤舞。帝师丞相领使君侍晨挍籍，纷如雨。洛阳临淮小睥睨，御史立奏投裔土。从来桑门喜嘲，竞举国冠巾噤无语。古传东海防扬尘，君看此地亦荆榛。霓旌仙仗空遗堵，甃缺台倾知几春。牧儿驱牛齧庭草，谁记劎佩来朝眞？斜阳却上笋舆去，沟水泠泠愁杀人。登荔枝楼平羗江水接天流，凉入帘栊已似秋。唤作主人元是客，知非吾土强登楼。闲凭曲槛常忘去，欲下危梯更小留。公事无多厨酿美，此身不负负嘉州【薛能诗不负嘉州只负身】再赋荔枝楼只道文书拨不开，未妨高处独徘徊。山横瓦屋，披云出水，自牂牁裂地来。暝入帘隂，吹细雨，凉生楼角转轻雷。痴顽也拟忘乡国，不奈城头暮角哀。能仁院前有石像丈余，葢作大像时様也。江阁欲开千尺像，云龛先定此规模。斜阳徙倚，空三叹。尝试成功，自古无。
劎南诗稾巻三
译碧色的瓦、朱红的栏杆已经毁坏了一半，我勉强叫来歌舞，试着举杯饮酒。乡里人不要惊讶我心情懒散，新近才从莺花灿烂的海中来到这里。又。疾病和忧愁一同袭来，连酒船也害怕乘坐。听完巴地的歌声，更觉得凄然。此身没有死去，便长久作异乡客。回头看防州，又已经两年了。嘉阳官舍中的奇石非常多，散弃在那里，没有人加以收集整理。我开始把它们取来堆作假山，于是给西斋命名为“小山堂”，为此写了一首短歌。从前那个人是谁？他喜爱岩石山谷，把石头收藏起来，想造一座尚未完成的山：把棱角突出的石头散放着支在床边，压在酒槽上。大的石头能装满一辆车，小的只有拳头大。幽居的人偶然遇见这些石头，便极其赞叹；又用长绳急忙取来寒泉，洗濯峻峭的山峰。幽深的洞穴彼此吞吐，青翠的山岭和丹红的山崖遥遥相连。石头不能说话，但它的意趣可以领会。它问我：为什么怜惜寂寞？人世间的兴衰自有定数。从前被遗弃有什么可悲，今天又有什么值得快乐？这话说得妙极了，我却浅陋，怎敢面对石头朋友而不罚酒？为你宽限十天停留，只要映入眼中，便同真的山一样；一旦着脚〔原文未完〕。望云楼晚兴。独自在小楼东南吟诗，此生终究与世俗不合。夕阳照亮的地方，苍茫的烟霭合拢；归巢的燕子回来时，画角声令人悲伤。人与江山同样都像一场梦，若我的心不在风月之间，又有谁能知晓？旧日朋友已经多年音信隔绝。我三次抚摸栏杆，心中有所思念。防国天王院，原来是神霄玉清万寿宫。如今废毁倾圮殆尽，但原有的规模仍然极其壮丽。经过这里，因而有所感触。太霄帝君神霄府一旦下达玺书，命令海防筑造宫殿，奔走办事的人谁敢落后？成千上万头牛牵引木材，山石用来作地基；半夜奏起步虚声，仿佛从云间降落。玉磬声清远，鸾鸟仙鹤起舞。帝师、丞相率领使者，郡守陪侍在清晨校录名籍，人群纷纷如雨。洛阳和临淮的小城都修筑了城垛，御史立即上奏，把人投到偏远边地。从来佛门中人喜欢嘲笑，争相让全国戴冠束巾的人噤声无语。古来传说东海会扬起尘土，你看这里如今也成了荆棘丛生之地。彩旗仙仗只空留残墙，砖石残缺、台阁倾倒，谁知道经过了多少春天？牧童赶着牛啃食庭院里的草，谁还记得宝剑佩带、入朝觐见的真人？斜阳再次照上竹舆，我离去时，沟水泠泠作响，真令人愁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登荔枝楼。平羌江水连接着天际流去，凉意进入帘栊，已经像秋天。名义上叫作主人，原来却是客人；明知这里不是我的故土，仍勉强登楼。闲倚曲栏，常常忘了离去；想走下高陡的楼梯，却又多停留了一会儿。公事不多，厨房里的酿酒又美；我这个人没有辜负嘉州，反而是嘉州辜负了我〔薛能诗“不负嘉州只负身”〕。再赋荔枝楼。原以为文书公务会把我困住，没想到并不妨碍我独自在高处徘徊。山横在瓦屋之间，披着云从水中显现，自牂牁裂地而来。暮色进入帘下的阴影，细雨吹来；凉意在楼角滋生，轻雷转动。即使痴顽，也想暂且忘掉故国，却无奈城头暮角声悲哀。能仁院前有一尊一丈多高的石像，大概是按照制作大佛像时的样式雕成的。江阁中想要开凿千尺高的大像，云龛先确定了这样的规模。斜阳之下我徘徊流连，徒然三声叹息。想要试着成功，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过。《剑南诗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槀巻四宋 陆游 撰谒凌云大像岀郭幽寻，一笑新径，呼艇子截烟津，不辞疾歩登重阁，聊欲今生识伟人。泉镜正涵螺髻緑浪花不犯寳趺尘【一泉▯然正在髻下，毎歳涨水不能及佛足】始知神力无穷尽，丈六黄金果小身【观无量夀经云：或现小身，丈六八尺】凌云醉归作峩嵋月入平羌水，叹息吾行俄至此。谪仙一去五百年，至今醉魂呼不起。玻瓈春满琉璃钟【玻瓈春，眉州酒名】宦情苦，薄酒兴浓。饮如长鲸渴赴海，诗成放笔千觞空。十年看尽人间事，更觉麴生偏有味。君不见，蒲萄一斗换得西凉州，不如将军告身供一醉。独游城西诸僧舍我是天公度外人，看山看水自由身。藓崖直上飞双屐，云洞前头岸幅巾。万里欲呼牛渚月，一生不受庾公尘。非无好客堪招唤，独往飘然觉更眞。西林院一邦尽对江边像，试比西林总不如【院门对大像最正】羣玉萧森开士宅，五云飞动相君书【寺额五字，唐相裴彻书，遒美可爱】磴危渐觉山争出，屐响方惊阁半虚。安得弃官长住此，一杯香饭荐珍蔬。听事前，紫薇花二本甚盛，戏题絶句。红药紫薇，西省春从来惟惯对词臣，问囚自是麄官分。无奈名花解笑人。同何元立、蔡肩吾至东丁院，汲泉煑茶。一州佳处尽裴回，惟有东丁院。未来身是江南老，桑苎诸君小住，共茶杯。又雪芽近自峩嵋得，不减红囊顾渚春。旋置风炉清樾下，他年竒事记三人。癸巳夏，旁郡多苦旱，惟汉嘉数得雨，然未足也。立秋夜三鼔，雨至，明日晡后未止，高下霑足，喜而有赋。画檐鸣雨，早秋天不喜新凉，喜有年。眼里香秔三万顷，寄声父老共欣然。又五十衰翁，髪半华，犹能把酒醉天涯。丝毫羙政，何曾有？惟把丰年赠汉嘉。晩登望云一出修门，又十年，辈流多已珥金蝉，衰如蠧叶，秋先觉，愁似鳏鱼，夜不眠。辇路疎槐迎驾处，苑城残日泛湖天。君恩未报，身今老，徙倚危楼，一▯然。又晩来烟雨暗江干，烽火遥传画角残。看镜功名空自许，上楼怀抱若为宽。青枫揺落新秋令，白髪凄凉旧史官。饱见少年轻防士，可怜随处强追欢。立秋后十日，风雨凄冷，独居有感。急雨鸣瓦，沟尖风入窗罅，纱笼耿青灯，寂寂新秋夜。谁言簿领中，乃复有此暇？稍繙书册，读已念灰火，跨那知是羇客，恍若在家。舍睡晩，且熟眠。洗沐官有假【明日晦日也】晦日西窗怀故山今朝休日，仍无客。茶罢西窗卧，解衣。白髪已侵残梦境，緑苔应满旧渔矶。桃源鸡犬尘凡隔，杜曲桑麻梦想归。赖有小山聊慰眼，幽篁丛桂雨霏霏。秋日怀东湖小阁东头罨画池，秋来长是忆幽期。身如巢燕临归日，心似堂僧欲动时。病思羁怀惟付酒，西风落日更催诗。故知岁莫常多感，不独当年宋玉悲。又罨画池边，小钓矶，垂竿几度到斜晖。青苹叶动，知鱼过；朱阁帘开，看燕归。岁晩官身，空自闵；途穷世事，巧相违。边州客少，巴歌陋，谁与愁城略解围？小山之南，作曲栏，石磴缭绕，如栈道，戏作二篇。羁游随处得哦诗，扫溉轩窗每恨迟。已幻小山宽，客恨更添危磴作儿嬉。偶留塞上寜无，数径返湖边已有期。谁遣化工娯此老，幽花防拆緑苔滋。又吏退，庭空，剰得闲。一窗如在翠防间，半崖萦栈游秦路，叠嶂生云入剡山。眞有岩居临絶壑，但无渔艇系寒湾。跻攀自苦，君休笑，寸歩何曾不险囏。得成都诸友书，劝少留嘉阳，戏作。一坐五十日，痴顽良可哀。新凉为醉地，少讼作慵媒。市柳风烟惨，汀苹岁月催。逺官从漫浪，垂老嬾低回【市栁汀苹皆属唐安】道院四壁长苔痕，经旬掩緑樽。雨声清梦境，灯影伴吟魂。揺落悲徂岁，漂流忆故园。拟骚无杰语，千古愧湘沅。醉中感怀早岁君王记姓名，只今顦顇客边城。青衫犹是鹓行旧，白髪新从劎外生。古戍旌旗秋惨淡，高城刁斗夜分明。壮心未许全消尽，醉听檀槽出塞声。玻瓈江【眉州共饮亭葢取东坡共饮玻瓈江之句追懐旧游戏作以补西州乐府】玻瓈江水千尺深，不如江上离人心。君行未过青衣县，妾心先到峨嵋隂。金罇共釂不知晓，月落烟渚天横参。车轮无角那得住，马蹄不方何处寻。空凭尺素寄幽恨，纵有緑绮谁知音。愁来只欲掩屏睡，无奈梦断闻疎碪【古乐府」安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唐人诗云：长安尘土中，马蹄圆重重。郎马蹄不方，何处认郎踪】夜思苍顔华鬓，乆低摧。叹息何堪，岁月催。残暑已随团扇去，新凉还傍短檠来。月痕澹澹侵苔砌，云叶萧萧覆水台。簿领沈迷无日了，试凭诗思洗氛埃。雨夜怀唐安归心日夜逆江流，官栁三千忆蜀州。小阁帘栊频梦蝶，平湖烟水已盟鸥。萤依湿草同为旅，雨滴空阶别是愁。堪笑邦人不解事，区区犹借陆君留【蜀人旧语谓唐安有三千官栁，四千琵琶，湿萤依草，没梅，宛陵诗】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宋代陆游撰写。拜谒凌云大像。出城幽静地寻访，忽然因新路而一笑；呼唤小船横渡烟雾笼罩的渡口，不惜快步登上重重楼阁，只想今生见识这位伟大的人物。泉水像镜子一样正映着螺髻的碧绿，浪花不曾沾染宝座的尘土〔一泓清泉正在佛髻之下，每年涨水也不能达到佛足〕。这才知道神力无穷无尽，丈六高的黄金佛身，果然还只是小小的身躯〔《观无量寿经》说：有时现小身，丈六或八尺〕。醉中归来作。峨眉山的月亮映入平羌江水，我叹息自己这么快就到了这里。谪仙李白离去已经五百年，到如今醉魂仍然无法把他呼唤醒来。玻瓈春酒斟满琉璃钟〔玻瓈春是眉州的酒名〕；做官的心情苦闷，薄酒却使兴致浓烈。饮酒如长鲸口渴奔向大海，诗写成后挥笔畅饮，千杯酒都喝空了。十年看尽人间世事，更觉得酒这个“麴生”格外有滋味。你难道没见，葡萄酒一斗就能换得西凉州？还不如拿将军的告身来换一醉。独游城西诸僧舍。我是上天法度之外的人，看山看水，拥有自由自在的身子。长满苔藓的山崖直上云天，我让两只木屐飞快攀登；在云洞前把头巾掖在岸边。真想在万里之外呼唤牛渚的明月；一生不受庾公尘俗的沾染。并不是没有好客之人可以招呼，只是独自飘然前往，觉得更加真实。西林院。整个州城都面对江边的大佛像，拿来同西林院相比，总还是不如〔院门正对大像，位置最正〕。群峰如玉，幽深森然，构成高僧居住的宅院；五色云彩飞动，仿佛丞相的题字〔寺额五字，为唐代丞相裴彻所书，笔力遒劲秀美，令人喜爱〕。石阶险峻，渐渐觉得群山争相拔地而出；木屐声响起，才惊觉楼阁有一半凌空。怎样才能弃官长住在这里？以一杯香饭，配上珍美蔬菜来供奉。听事堂前有两株紫薇花，开得非常茂盛，戏作一首绝句。红药花、紫薇花，是西省的春色；从来这里只习惯面对词臣。审问囚犯本来就是粗官所分掌的事务，无奈这些名花却懂得嘲笑人。同何元立、蔡肩吾到东丁院汲取泉水煮茶。一州的佳处都值得徘徊，唯有东丁院最令我留恋。等到将来我成为江南老人，愿同桑苎君诸位在这里小住，一起饮茶。又。雪芽茶是最近从峨眉山得到的，丝毫不比红囊装的顾渚春茶差。随即在清荫树下安置风炉；将来这一定是值得记下的三人奇遇。癸巳年夏天，邻近各郡大多苦于旱灾，只有汉嘉多次得到降雨，但仍然不够。立秋夜里三更，雨下了起来；第二天申时以后还没有停止，高处低处都得到充分滋润，我高兴而作此赋。画檐下雨声不断，初秋的天空不因带来新凉而令人欢喜，真正可喜的是将有丰年。眼前三万顷香稻即将成熟，我把消息告诉父老乡亲，大家共同欣然欢喜。又。五十岁的衰老翁，头发已经一半花白，仍然能够拿酒把自己喝醉到天涯。丝毫没有什么美好的政绩，何曾有过？只有把丰年送给汉嘉。晚登望云楼。一离开修门，又过去十年了，同辈中许多人已经佩戴金蝉冠；我衰老得像被虫蛀的叶子，秋意一到便先有所觉；忧愁像鳏鱼，夜里不能入睡。辇路上稀疏的槐树，仍迎接车驾经过；苑城的残阳映照着湖天。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我如今却老了，只能在高楼上徘徊，长叹一声。又。傍晚烟雨使江岸昏暗，远处传来烽火消息，画角声也显得残缺。照镜子时，功名只是徒然自我夸许；登楼之后，胸中的情怀又怎么能够舒展？青枫摇落，带来了新秋的时令；白发使这位旧史官倍感凄凉。已经充分见识了年轻轻率的将士，只可怜自己还要到处勉强寻欢。立秋后十天，风雨凄冷，独居时有所感。急雨敲打屋瓦，沟边的尖风从窗缝吹入；纱罩里的青灯明亮，正是寂静的新秋之夜。谁说忙于簿册文书事务之中，竟然还能有这样的闲暇？我稍稍翻阅书册，读完后只觉得心如灰火；〔OCR疑〕哪里知道自己是羁旅之客，恍惚间仿佛在家中。舍不得睡得太晚，姑且熟睡一场。明日官府因洗沐而放假〔明日是晦日〕。晦日在西窗怀念故山。今天是休假日，仍然没有客人。喝完茶就在西窗下躺卧，解开衣服。白发已经侵入残余的梦境，绿色苔藓想必已长满旧日的钓鱼石矶。桃源的鸡犬与尘世隔绝，杜曲的桑麻只能在梦中盼望归去。幸好有小山姑且慰藉眼目，幽深的竹丛和桂树在雨中纷纷飘洒。秋日怀念东湖。小楼东头有罨画池，入秋以来常常忆起那幽静的约会。我的身子像归巢前的燕子，心情又像堂上僧人将要出行时那样不安。疾病和羁旅的情怀只能交付给酒，西风和落日又催促我写诗。由此可知，岁末常常有许多感慨，并不只是当年宋玉一人悲伤。又。罨画池边有一方小钓矶，我几次带竿来到斜阳之下。青萍叶子一动，便知有鱼游过；朱阁帘子一开，就看见燕子归来。年末还在做官，徒然自我怜悯；仕途穷困、世事艰难，却巧妙地处处与我相违。边州客人很少，巴歌又鄙陋，谁能替我把愁城略微解围？小山的南面修筑了曲折的栏杆，石阶缭绕盘旋，像栈道一样，戏作两篇。羁旅游走到处都能得到吟诗的机会，每天清扫灌溉轩窗，却常常嫌做得太迟。小山已经造成幻境般的宽阔，客愁却因把险峻石阶造成儿童嬉戏之地而更多。偶然留在塞上，难道就没有归期？几条小径通向湖边，已有归返的约定。是谁让造化来娱乐这个老人？幽花将要开放，绿色苔藓也日渐滋长。又。官吏退下，庭院空了，剩下了闲暇。一扇窗仿佛处在青翠山峰之间；半山崖上缠绕着栈道，像游秦的道路；重重山峦生出云气，仿佛进入剡山。这里确实像住在岩穴中，面对绝壁深壑，只是没有渔船系在寒冷的水湾。攀登本来就很辛苦，你不要笑我；小小的一步，什么时候不是艰难险阻？收到成都各位朋友的书信，劝我在嘉阳少留几日，戏作此诗。在这里一坐就是五十天，痴呆顽固，实在令人悲哀。新凉成了适合醉酒的地方，诉讼少了便成为偷懒的媒介。市边的柳树在风烟中凄惨，水边的浮萍催促着岁月流逝。远地做官姑且任其漫无目的地漂泊，到了老年，懒得再低头徘徊〔市柳、汀苹都属于唐安〕。道院。四面墙上长满苔痕，十多天来一直把绿色酒樽掩藏起来。雨声使梦境清幽，灯影陪伴着吟诗的魂魄。草木摇落，使我悲叹时光流逝；漂泊不定，使我忆念故园。想仿作《离骚》，却没有杰出的词句，千古以来都愧对湘水、沅水之间的诗人。醉中感怀。年轻时君王还记得我的姓名，如今却憔悴地作客边城。青衫仍是当年位列鹓行时的旧衣，白发却新近从剑门之外生出。古老的戍所旌旗在秋色中惨淡，高城上的刁斗在夜半格外清晰。壮心还没有完全消尽，醉中听着檀槽琴弦奏出的出塞曲。玻瓈江〔眉州共饮亭大概取自东坡“共饮玻瓈江”之句，追怀旧日游乐，戏作此诗以补入《西州乐府》〕。玻瓈江水有千尺深，却比不上江上离人的心情深。你还没有经过青衣县，我的心却先到了峨眉山的山阴。共同把金樽中的酒饮尽，不知不觉已到天明；月亮落下，烟雾笼罩的水洲上，天空横着参星。车轮没有角，哪里能够停住？马蹄不是方的，又到哪里去寻找它的踪迹？只能凭借一封书信寄托幽深的怨恨，即使有绿绮琴，又有谁是知音？忧愁袭来，只想遮住屏风睡觉，无奈梦被斑疏的砧声惊断〔古乐府说：“怎能使两辆车轮一夜长出四只角。”唐人诗说：“长安尘土中，马蹄圆而沉重，郎君的马蹄不是方的，到哪里辨认郎君的踪迹？”〕。夜中所思。面容苍老，鬓发花白，长久以来一直低头衰颓。叹息又怎能承受得住，岁月正在催人老去？残余的暑气已经随着团扇离开，新来的凉意又依傍着短檠灯而来。淡淡的月痕侵入长满苔藓的台阶，萧萧的云影覆盖着临水的台台。簿书公务沉迷其中，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姑且凭借诗兴洗去尘俗的污浊。雨夜怀念唐安。归乡的心日夜逆着江水上行，官柳三千使我想起蜀州。小楼帘栊之间频频梦见蝴蝶，平湖烟水早已同鸥鸟结盟。萤火依傍湿草，我和它一样都是旅人；雨滴落在空阶上，另有一番愁绪。可笑乡人不懂事，竟还小心翼翼地借助“陆君”来挽留我〔蜀地旧语说唐安有三千官柳、四千琵琶；湿萤依草、没梅，见于宛陵诗〕。
迎诏书忆瞻銮仗，省门前，扇影鞭声下九天。寂寞嘉州迎诏处，忽闻鼔吹，却凄然。秋夜遣怀江云傍檐，山雨细。羇客空堂，卧荒翳。心如秋燕，不安巢。迹似春萍，本无柢。官身犇走，何时定？病眼防笼，惟欲闭。壮游不复记，坠鞭夜语，谁能怀？拥髻诗情，已减但防吟。酒戒渐坚，才小哜，从今更拟着幽禅。半世伥伥，眞误计。送客至江上多事，经旬不出城。今朝送客，此闲行。郊原逺带新晴色，人语中含乐岁声。天际敛云，山尽出；江流収涨，水初平。故园社友应惆怅，五岁无端弃耦耕。雨中至西林寺胷中荆棘费鉏耘，正借幽寻暂解纷。不尽长江来画玉，半空飞阁对凌云。昏昏横霭凭轩见，杳杳疎钟隔岸闻。珍重山僧迎客意，螭奁一缕起防熏【小轩下临羊江，发源自大渡河】休日登花将军庙小楼林间缥缈出层楼，栏角苍茫万顷秋。曾是胸中着云梦，不妨此地少迟留。深居作吏难堪，簿领迷，深居聊复学幽栖。病来酒户，何妨小；老去诗名，不厌低。零落野云寒，傍水霏防山雨晩，成泥。自怜甫里家风在，小摘残蔬绕废畦。秋夜独醉戏题敝袍羸马，遍天涯，恰似伶优着处家。社瓮嫩醅，初泛蚁；寒缸残烬，自成花。幽窗照影，乌巾折；醉手题诗，淡墨斜。莫恨乆为峨下客，江湖归去得雄夸。感事清班曾见六龙飞，晩落天涯逺。日畿边月，空悲新雪鬓。京尘犹染旧朝衣，江山壮丽诗难敌。风物萧条醉絶稀，赖有东湖堪吏隠。寄声篱菊待吾归。醉乡醉乡卜筑亦佳哉？但苦无情，白髪催，痴欲煎，胶黏日月，狂思入海访蓬莱。辞巢归燕先秋去，泣露幽花近社开。莫惜倾家供作乐，古人白骨有苍苔。夜读岑嘉州诗集汉嘉山水，邦岑公昔所寓。公诗信豪伟，笔力追李杜。常想从军时，气无玉闗路【公诗多从戎西边时所作】至今蠧简传，多昔横槊赋，零落财百篇。崔嵬多杰句，工夫刮造化，音节配韶頀。我后四百年，清梦奉巾屦。晩途有竒事，随牒得补处。羣敌自鱼肉，明主方北顾。诵公《天山篇》，流涕思一遇。次韵师伯浑见寄眉山汉嘉东西州，估船日日到津头，不得讲书一行字，倚遍临江百尺楼。黄钟大吕，忽复见绣叚英瑶，何足酬？愿约青神王夫子，来醉万景作中秋。社前一夕，未昏辄寝，中夜乃得寐。祠事当行，惧不任未昏，强卧拥孤衾。三更自笑，元无睡，万事从来忌有心。檐角河倾，秋耿耿；床头虫语，夜愔愔。若耶溪上，苹花老，倦枕何人听越吟。晩雨萧瑟度横塘，霏防映缭墙。压低尘不动，洒急土生香。声入楸梧碎，清分枕簟凉。回头忽陈迹，檐角挂斜阳。社日百糓登场，酒满巵。神林箫鼓，晩清悲。蝉依疎栁，长言处。燕委空巢，大去时。防学已忘，那用忌【乡俗小儿女社日忌习业】防聋自乐，不须医【古谓社酒治聋】伤心故里，鸡豚集。父老逢迎，正见思。夜雨感怀老来每惜岁峥嵘，几为巴歌判防酲。白帝草生时入梦，锦官花重更闗情。帘疎夜雨侵灯晕，枕冷秋风逓角声。定许何时理归棹，酒狂犹解赋芜城。八月二十二日嘉州大阅陌上弓刀拥寓公，水边旌斾巻秋风。书生又试戎衣窄，山郡新添画角雄【郡旧止角四枝，近方增如式】早事枢庭虚画策，晩游幕府媿无功。草间鼠辈何劳磔，要挽天河洗洛嵩。九月六夜梦中作笑诗，觉而忘之。明日戏追补一首。吾家笑疾，自士龙，我才虽卑，笑则同。纷纷世事，何足计？尽付抚掌掀髯中。清樽可醉，风月好，虚空万象皆絶倒。问君此笑，是喜不？道得老夫输一筹。重九防饮万景楼粲粲黄花，手自持。登高，聊畣此佳时。纤云不作，看山祟。斗酒聊宽，去国思。落日楼台，频徙倚。西风鼔笛，倍凄悲。彭城戏马，平生意。强为巴歌，一解颐【是日作竹枝歌舞】乆客书怀行役饱，看山沉绵，剰得闲，忘忧縁落魄，耐老为痴顽。射虎临秦塞，骑驴入蜀闗。芳洲兰可佩，幽磴桂堪攀。欸乃声饶楚，陬隅句带蛮【嘉州带袁董诸蛮】悠然长自遣，故里几时还？初报嘉阳除官，还东湖有期，喜而有作。塞上经秋几醉醒，羇愁减尽鬓边青。烽传八诏，登楼看；歌奏三巴，忍泪听。好语忽闻还印绶，归心先已绕林坰。呼儿结束，从今日。鹊语灯花故有灵【累夕灯有花，今早鹊声绕舍，皆纪实事】闻勾龙司戸防客，山亭送酒殽及橄榄，并简诸同僚。东山如高人，吾辈岂易见？君独不出门，终日与相面。隂晴烟雨，月朝莫知几变。闻君交不渎，冠佩未尝燕弛张。要有时一笑，山未谴高秋，得佳日折简唤诸彦。风流非俗饮，歌舞参笔砚。但恨五日尹阻造，三语掾【余方卧疾】清樽遣分，似霜果亦可荐。烂醉君勿辞，光景眞掣电。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
译迎接诏书。回忆当年在宫门前瞻望銮驾仪仗，扇影和马鞭声从九天而下。如今嘉州迎接诏书的地方寂寞冷落，忽然听到鼓吹之声，反而更加凄然。秋夜排遣情怀。江上的云贴近屋檐，山中细雨飘落。羁旅的客人独卧空堂，躺在荒凉的阴影里。心像秋燕一样，不能安定巢居；踪迹像春天的浮萍，本来就没有根。做官之身奔走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安定？病眼怕见光，只想闭上。年轻时的壮游已经无法再记起，夜里鞭子坠落时的谈笑，又有谁能怀念？拥髻吟诗的兴致已经减少，只能勉强吟咏。戒酒渐渐坚定，才小口尝了一点；从今以后还打算修习幽静的禅法。半生惶惶不安，真是错误的打算。送客到江边。因为事务繁多，十多天没有出城。今天送客，才得到这次闲行。郊野远处带着雨后初晴的色彩，人们的谈话中含有庆贺丰年的声音。天边云彩收拢，群山完全显现；江水收去上涨的水势，水面开始平静。故乡的社友应当正在惆怅，我无缘无故离开共同耕作的生活已经五年了。雨中到西林寺。胸中的荆棘费力铲除耕治，正好借幽静的寻访暂时解开纷乱的心绪。无尽的长江像画中的白玉流来，半空中的飞阁正对着凌云山。昏暗的横云凭栏可见，遥远稀疏的钟声隔岸传来。山僧迎客的情意十分珍重，螭奁中升起一缕香烟〔小轩下临羊江，羊江发源于大渡河〕。休假日登花将军庙小楼。树林之间隐约显出层层楼阁，栏杆角落一片苍茫，映着万顷秋色。我的胸中曾经容纳过云梦大泽，在这里稍微停留一会儿也不妨。深居。做官难以忍受，沉迷在簿册事务中；深居之时姑且学习幽静的隐居生活。病后酒量减小，又有什么妨碍？年老以后诗名低落，也不嫌弃。零落的野云带着寒意，依傍水边飘散；山雨傍晚落下，化成泥。自怜仍保有甫里的家风，摘取一点残余蔬菜，环绕着荒废的菜畦。秋夜独自醉酒，戏题。穿着破袍，骑着瘦马，走遍天涯，正像伶人艺妓到哪里都把那里当作家。社日的酒瓮中新酿酒还嫩，刚刚浮起酒花；寒冷酒缸中的残余灯火，自然结成花状。幽窗照出我的身影，头上的乌巾折歪；醉中伸手题诗，淡墨斜斜写下。不要遗憾我久作峨眉山下的客人，归去江湖之后，自然能得到豪雄的夸赞。感慨时事。从前在清贵的朝班中曾见过六龙飞驰，如今晚年却飘落在遥远天涯。京城附近的太阳、边地的月亮，都只能徒然使我为新添的白发悲伤。京城尘土还沾染着旧朝衣服，壮丽的江山却难以用诗歌匹敌。风物萧条，能使我大醉的时候极少；幸好有东湖，可以让我隐居在官府事务之中。寄语篱边菊花，等我归来。醉乡。在醉乡选择地方筑屋，难道也很好吗？只是苦于无情的岁月催促白发，痴心欲望煎熬着我，日月仿佛被胶黏住；狂放地想渡海去寻访蓬莱。辞别巢穴归去的燕子在秋天之前飞走，含泪的露珠中幽花临近社日开放。不要吝惜倾尽家产来供自己作乐，古人的白骨上也已经长满青苔。夜读岑嘉州诗集。汉嘉的山水，是岑公从前居住过的地方。岑公的诗确实豪迈奇伟，笔力可以追及李白、杜甫。常常想到他从军时，气概直冲玉门关道路〔岑公的诗多作于从军西边之时〕。直到今天，蠹蚀的书简还在流传；当年横槊赋诗的作品，零零落落只有一百多篇。诗句高峻，其中有许多杰作；功夫足以削剥造化，音节可以匹配《韶》《頀》。我在他之后四百年，清醒的梦中恭敬地侍奉他的巾履。晚年仕途竟有奇遇，随着文书调任得以补授此职。群敌自然如鱼肉，明主正向北方顾念。诵读岑公的《天山篇》，流着眼泪，希望能有一次相遇。依照师伯浑寄来的诗作韵脚作诗。眉山、汉嘉分处东西两州，商船每天都来到渡口；却得不到一行讲论经书的文字，只能倚遍临江的百尺高楼。正如黄钟大吕一般的宏大诗篇，忽然又见到绣缎般美丽、英华如美玉的文章，哪里是我所能酬答的？愿约请青神的王夫子前来，在万景楼醉饮，共度中秋。社日前一夜，天还没黑就睡下了，半夜才得以入睡。祭祀之事将要举行，害怕自己不能胜任，天未黑便勉强拥着孤被躺下。三更时自己发笑，原来根本没有睡着；万事从来都忌讳用心过度。檐角的银河仿佛倾泻而下，秋夜明亮清冷；床头虫声低语，夜色幽静深沉。若耶溪上，苹花已经衰老；疲倦的枕边，有谁来听越地的吟歌？晚雨。萧瑟的雨声越过横塘，细雨映照着曲折的墙。雨势压低尘土，使尘埃不再飞动；雨点急促洒落，使泥土生出香气。雨声进入楸树、梧桐，声响零碎；清凉之意分布到枕席之间。回头看去，忽然一切都成了旧日陈迹，檐角已经挂上斜阳。社日。百谷登场，酒斟满杯。神祠林中箫鼓声响，傍晚清冷而悲凉。蝉依傍稀疏的柳树，长声鸣叫；燕子抛弃空巢，正是远去的时节。学习已经忘了，又何必忌讳〔乡间风俗中，小儿女在社日忌讳学习功课〕？耳聋自得其乐，不需要医治〔古人说社日酒可以治耳聋〕。故乡令人伤心，鸡豚聚集；父老前来迎接，正令人思念。夜雨感怀。老来常常惋惜岁月壮盛，却几次被巴地歌声判定为不胜酒力。白帝城草木生长时，常常进入梦中；锦官城繁花茂盛，更牵动感情。稀疏的帘子让夜雨侵入灯光的晕影，寒冷的枕边传来秋风递送的角声。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获准整理归乡的船？即使酒意狂放，仍然能够写下《芜城赋》。八月二十二日嘉州大阅兵。郊道上弓刀拥簇着寓居此地的官员，水边旌旗卷着秋风。书生又一次试穿狭窄的戎衣，山城新添的画角声显得雄壮〔郡中旧来只有四枝角，近来才按照仪式增加〕。早年在枢密院任职，徒然筹画政策；晚年游居幕府，惭愧没有功劳。草丛中的鼠辈哪里值得劳烦磔刑？只愿挽取天河之水，洗涤洛阳、嵩山。九月六日夜里在梦中作了一首笑诗，醒来便忘了。第二天戏作一首追补。我家的笑病，从士龙开始；我的才能虽然低下，发笑却同他一样。纷纷扰扰的世事，有什么值得计较？全都交付给拍掌大笑、捋动胡须的动作之中。清酒可以使人醉倒，风月景色又美好，虚空中的万象全都仿佛笑倒了。问你，这种笑是喜悦吗？你若能说出答案，便算让老夫输一筹。重阳节在万景楼防止饮酒〔原文“防饮”疑有讹误〕。灿烂的黄菊花，亲手拿着。登高山，姑且酬答这美好的时节。纤薄的云彩不来遮挡，正好观看山色；斟上斗酒，姑且宽解离开国都的思念。落日照着楼台，我频频徘徊；西风吹动鼓笛，使悲凉之情加倍。想起彭城戏马台，寄托着平生的心意；勉强唱一曲巴歌，聊以使人开颜〔这一天作竹枝歌舞〕。久客抒怀。奔波劳作已经使人疲惫，看山看得沉醉绵延，剩下的只是闲暇；忘忧来自失意漂泊，耐老则靠痴顽。曾在秦地边塞射虎，也曾骑驴进入蜀地关隘。芳洲上的兰花可以佩戴，幽深石阶旁的桂枝值得攀折。欸乃声带有楚地风味，偏僻角落的诗句也带着蛮地口音〔嘉州一带接近袁、董诸蛮〕。悠然自得地长久排遣自己，故乡何时才能回去？刚刚报告嘉阳任官的调令，可以回到东湖已有日期，欣喜而作。在塞上经过几个秋天，多少次醉醒，羁旅的忧愁已经消尽，鬓边也恢复了青黑。登楼观看烽火传递八诏地区的消息；听到歌声演奏三巴曲调，却忍不住流泪。忽然听到好消息，说我将归还印绶；归乡的心先已经绕到林野之间。叫儿子收拾行装，从今天开始。喜鹊的叫声和灯花果然是有灵性的〔连续几晚灯上结花，今天早晨又有喜鹊绕着房舍鸣叫，都是实录的事情〕。听说勾龙司户防守客舍，在山亭送来酒和菜肴以及橄榄，并写信给各位同僚。东山像一位高士，我们这些人哪里容易见到？唯独你不出门，整天同它相对。阴晴烟雨的变化，一个早晨到一个晚上不知有多少次。听说你与人交往不轻慢，戴冠佩带时从未放纵松弛。总要等到有时一笑；山还没有嫌弃深秋，遇到佳日便写简帖召唤诸位贤士。这样的风流并非世俗宴饮，歌舞还要参与笔砚之事。只恨我这个五日京兆无法前往，三语掾也不能造访〔我当时正卧病〕。分送清酒，仿佛霜一般的果实也可以拿来荐酒。痛痛快快醉一场，您不要推辞；这光阴实在像闪电一样迅速。九月十六日夜里，梦见驻军在黄河以外，派遣使者招降各座城池，醒来后作此诗。
杀气昏昏横塞上，东并黄河，开玉帐，昼飞羽檄，下列城，夜脱貂裘，抚降将。将军枥上汗血马，猛士腰间虎文韔。阶前白刅明如霜，门外长防森相向。朔风巻地吹急雪，转盼玉花深一丈。谁言铁衣冷彻骨，感义怀恩如挟纩。河外诸城一洗空，太行北岳元无恙。更呼斗酒作长歌，要遣天山健儿唱。何元立示九日诗，卧病累日，乃能次韵。何郎戏写菊花秋，落笔纵横，岂易酬豪士，乃能为老伴。寓公那得称遨头，早衰不耐，危亭冷【夜冷，凭涪翁亭栏杆得疾数日】独卧空惊，画角愁。病起尚思寻防约，一樽从子醉东楼。成都行倚锦瑟，击玉壶。呉中狂士，游成都。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青丝金络，白雪驹，日斜驰遣，迎名姝。燕脂褪尽，见玉肤。緑鬟半脱，娇不梳。呉绫便面，对客书斜行小草，密复疎。墨君秀润，瘦不枯。风枝雨叶，笔笔殊。月浸罗韈，清夜徂。满身花影，醉索扶。东来此欢，堕空虚。坐悲新霜，防鬓须。易求合浦千斛珠，难觅锦江双鲤鱼。闻敌乱有感前年从军，南山南，夜出驰猎，常半酣。▯熊苍兕，积如阜，赤手曵虎毛，▯▯。有时登高望鄠社，悲歌仰天，泪如雨。头颅自揣，已可知。一死犹思报明主。近闻敌人自相残，秋风抚劎，泪汍澜。雒阳八陵，那忍説。玉座尘昏，松柏寒。儒冠忽忽垂五十，急装何由穿袴褶。羞为老骥伏枥悲，寜作枯鱼过河泣【古乐府《枯鱼诗》云：枯鱼过河泣，何时复还入？作书与鲂鱮相教，谨出入】醉歌我饮江楼上，阑干四面空，手把白玉船，身游水精宫。方我吸酒时，江山入胷中，肺肝生崔嵬，吐出为长虹，欲吐辄复吞，颇畏惊儿童。乾坤大如许，无处着此翁。何当呼青鸾，更驾万里风。初寒江路常逢雨，山城早得寒。兰凋初解佩，菊老尚加餐【嘉阳有崇兰，以八九月盛开】节物知何负，情怀自鲜欢。浮生看已熟，不必梦邯郸。木山枯楠千岁，遭风雷，披枝折干，吁可哀！轮囷无用，天所赦。秋水初落，浮江来，嵌空宛转，若耳鼻。峭瘦拔起，何崔嵬！珠宫贝阙，留不得，忽出洲渚，知谁推？书窗正对，云洞启。樷菊初傍幽篁栽，是间着汝，颇宜称。摩挲朝莫，眞千回。天公解事，雨十日，洗尽泥滓，滋莓苔。一丘一壑，吾所许，不须更慕明堂材。寒夜遣怀临觞本不饮，忧多自成醉。四方行万里，不见埋忧地。忆昔入京都，寳马揺香鬃。酣饮青楼夜，歌声在半空。去日不可挽，华髪忽垂领。娟娟峨嵋月，相对作凄冷。月落照空床，不寐听寒螀。早知忧随人，何用去故乡。嘉阳絶无木犀偶得一枝戏作乆客红尘，不自怜。眼明初见广寒仙，只饶篱菊同时出，尚占江梅一着先。重露湿香幽径晓，斜阳烘蕋小窗妍。何人更与蒸况水？金鸭华灯恼醉眠。雨后登西楼独酌老觉人间无一欣，强寻高处看归云。天空列嶂开图画，水落寒江学篆文。四海道途行大半，百年光景近中分。交游赖有麯生在，正向愁时能防勲。喜晴西风吹雨，冷凄凄。道上行人，白昼迷。聊抉重云，取朝日。未容嘉谷卧秋泥，年丰郡府疎文檄。蛮遁边亭，息鼔鼙。寄语农家，莫游惰。冬闲正要饱鉏犁。晓出城东渺▯长江下，估船亭亭，孤墖隠苍烟。不堪异县萧条地，更遇初寒惨澹天。巾褐已成归有约，箪瓢未足去无缘。包羞强索侏儒米，豪举何人记少年。寳劎吟幽人枕寳劎，殷殷夜有声。人言劎化龙，直恐兴风霆。不然愤狂敌，慨然思遐征。取酒起酹劎，至寳当潜形，岂无知君者？时来自施行。一匣有余地，胡为鸣不平。十月一日，浮桥成。以故事，宴客凌云。隂风吹雨，白昼昏。谁扫云雾，升朝暾。三江水缩，献洲渚。九顶秀色，欲塞门。西山下竹，十万个。江面便可，驰车辕。巷无居人，亦何怪？释耒来看，空山村。竹枝宛转，秋猿苦。桑落防滟，春泉浑。众賔共醉，忘烛跋。一径却下，缘云根。走沙人语，若潮巻。争桥炬火，如星繁。肩舆睡兀，到东郭。空有醉墨，留衫痕。十年万事，俱变灭。防检自觉，惟身存。寒灯夜永，照耿耿。卧赋长句，招羇魂。闻王嘉叟讣报有作呜呼！嘉叟今信死。哭君寝门，泪如水。我初入都，不妄交，倾倒如君，数人耳。笼灯蹋雪，夜相过，剧论悬河，骇隣里。地炉燔栗，美刍豢；石鼎烹茶，当醪醴。上书去国，何勇决！作诗送君，犹壮伟。十年偶复过都门，君方草制西垣里，鬓须班白，面骨生。心颇疑君遽如此。西来例不▯达官，每欲寄声中，辄止。只鸡絮酒，纵有时；双鱼素书，长已矣。生前客屦纷满户，身后人情薄于纸。悬知海内莆阳公【谓陈丞相】独念遗孤，为经纪。出城至吕公亭按视修堤
译杀伐之气昏暗沉沉地横亘在塞上，向东直到黄河；打开军中玉帐，白天飞驰羽檄，传令攻下各座城池；夜里脱下貂裘，抚慰投降的将领。将军马厩里的汗血马，猛士腰间佩着虎纹弓袋。台阶前白刃明亮如霜，门外长矛森然相对。北风卷地，急雪飞扬，转眼间白雪已经深达一丈。谁说铁甲寒冷彻骨？感念恩义，怀抱恩德，便像身上夹着温暖的丝绵。黄河以外的各座城池一扫而空，太行、北岳原本安然无恙。再叫来一斗酒作长歌，要让天山的健儿们高唱。何元立给我看重阳诗，我卧病多日，直到现在才能依韵作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何郎戏写秋日菊花，落笔纵横，哪里容易酬答这位豪士？如今他竟能成为我的老朋友。寓居此地的官员哪里能称作游宴的主人？早衰的身体禁不起高亭寒冷〔夜里寒冷，我倚着涪翁亭栏杆后得病数日〕，独自卧病，空自惊听画角声而忧愁。病后仍想着寻找旧日约定，愿同您在东楼斟一樽酒痛饮。成都行。倚着锦瑟，敲击玉壶。吴中的狂放士人，游历成都。成都的海棠有十万株，繁华美丽，天下没有可比的。青丝缰绳配着金络头，骑白雪般的骏马，太阳西斜时纵马奔驰，去迎接名门美女。胭脂褪尽，显出玉一般的肌肤；绿色鬓发半已脱落，娇慵得懒于梳理。她面对客人展开吴绫制的便面，斜斜写下疏密相间的小草书。墨色的竹子秀润而不枯槁，风中的枝、雨中的叶，每一笔都各不相同。月光浸照着罗袜，清冷的夜色渐渐过去。满身都是花影，醉后还要人扶。东来所得到的这场欢乐，转眼又坠入空虚。坐着悲叹新霜已经染上两鬓胡须。容易求得合浦千斛珍珠，却难以寻到锦江中的两条鲤鱼。听闻敌乱而有所感。前年从军，在终南山以南，夜里出行驰猎，常常喝到半醉。黑熊和青兕堆积如山丘，我赤手拖着虎皮，〔原文此处有疑难字〕。有时登高远望鄠县社坛，悲歌仰天，眼泪像雨一样。自己估量头颅，结局已经可以知道；即使一死，仍然想着报答明主。近来听说敌人互相残杀，我在秋风中抚剑，泪流不止。雒阳八陵，哪里忍心再说？玉座蒙尘昏暗，松柏在寒风中凄冷。戴儒冠忽忽然已接近五十岁，想紧急整装出征，又怎能穿上袴褶？我不愿像老骥伏枥那样悲叹，宁可像枯鱼渡河时那样哭泣〔古乐府《枯鱼诗》说：“枯鱼过河泣，何时复还入？作书与鲂鱮相教，谨出入。”〕。醉歌。我在江楼上饮酒，四面栏杆之外空旷无边；手里拿着白玉船，身体仿佛游在水晶宫中。正当我吸饮酒液时，江山都进入胸中；肺肝间生出崔嵬的山峰，吐出来便化成长虹；想吐出又再次吞回，很怕惊吓孩子。天地这样广大，却没有地方安置我这个老人。什么时候才能呼唤青鸾，再驾着长风飞越万里？初寒。江边道路常常遇到雨，山城很早便感到寒冷。兰花凋谢，刚刚解下佩兰；菊花虽已衰老，我还要加餐〔嘉阳有崇兰，在八九月盛开〕。节令景物哪里辜负了我，只是心情自然少有欢乐。浮生的滋味我已经看透，不必再梦见邯郸。木山。千年老楠遭受风雷，枝条披散、树干折断，实在令人叹息悲哀！树身盘曲，本来无用，是上天赦免了它。秋水刚刚退落，它便漂浮到江中；空洞曲折，像人的耳朵和鼻子。山石峭拔瘦削而突起，多么高峻！珍珠宫殿、贝壳楼阁留不住它，它忽然出现在洲渚之上，谁知道是谁把它推来的？书窗正对着它，云洞也打开了。成丛的菊花刚刚栽在幽深的竹林旁，这里安置你很合适，也很相称。早晚抚摸观赏，真不知有多少回。上天懂得人的心意，连续下了十天雨，洗尽泥土污垢，滋养了莓苔。一丘一壑，正是我所喜爱的，不必再羡慕做明堂栋梁的材料。寒夜遣怀 面对酒杯本来并不饮酒，忧愁太多却自然像醉了一样。走遍四方万里路，也没有找到可以埋藏忧愁的地方。回忆往昔进入京城，骑着宝马，香鬃随风摇动。夜里在青楼畅饮，歌声响彻半空。过去的日子再也挽不回来，华发忽然已经垂到颈边。娟娟的峨嵋山月，和我相对，显得格外凄清寒冷。月亮落下照着空床，睡不着，只听见寒蝉哀鸣。早知忧愁会随人而来，又何必离开故乡。嘉阳绝无木犀，偶然得到一枝，戏作此诗 久客红尘之中，自己也不觉得怜惜自己。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初次见到这位广寒仙子；只比篱边菊花同时开放略早一些，还抢在江梅之前占得一着。清晨重露沾湿幽径，香气浓郁；斜阳烘照花蕊，小窗边格外妍丽。还有谁能为我蒸煮况水？金鸭形香炉和华美灯火，反倒扰得醉中难眠。雨后登西楼独自饮酒 年老后觉得人世间没有一件事值得欢欣，只好勉强寻找高处去看归来的云。长空下群山排列，像展开的图画；水位下降，寒江的纹理仿佛篆书。四海的道路已经走了大半，百年光阴也将近中途。幸亏还有曲生在，正在我忧愁时，能让我暂且忘忧。喜爱天晴 西风吹着雨，冷得凄凄惨惨。道路上的行人，白天也迷失方向。姑且拨开重重云层，取来清晨的太阳。不要让好庄稼倒卧在秋泥里；年成丰收，郡府的公文也会稀少。蛮夷逃遁，边地亭障安静下来，战鼓和鼙鼓停息。寄语农家，不要游荡懒惰；冬天空闲，正要好好饱使锄犁。清晨出城东行 渺渺长江向下游流去，商船高高停泊，孤塔隐没在苍茫烟霭中。异乡荒凉的地方已经令人难以忍受，又遇上初寒惨淡的天气。头巾布衣已经使我有了归去的约定，但箪食瓢饮尚且不足，想走也没有缘由。只能忍着羞惭勉强索取侏儒米，年轻时的豪举又有谁记得。宝剑吟 幽居之人枕着宝剑，夜里宝剑发出殷殷声响。人们说宝剑会化作龙，我只怕它兴起风雷。否则便是因愤怒而想击败狂敌，慨然思量远征。取酒起来祭奠宝剑，至宝应当暂时隐藏锋芒；难道没有了解你的人吗？时机到来，自然会施展作用。一匣之中还有余地，你为什么鸣叫不平。十月一日，浮桥建成。按照旧例，在凌云宴请宾客。阴风吹雨，白昼昏暗。谁来扫除云雾，使朝阳升起？三江水位下降，露出洲渚；九顶山秀丽的景色，仿佛要堵住城门。西山下的竹子有十万竿，江面上几乎可以驱车奔驰。巷中没有居民，也有什么可奇怪的？放下农具来看，空山村落一片寂静。竹枝曲折，秋猿哀苦；桑落酒防止水势泛滥，春泉浑浊。众宾一同醉倒，忘了蜡烛已经烧尽。沿一条小路下去，依着云根。走在沙滩上的人声，像潮水卷来；争渡浮桥的火炬，繁密如星。坐着肩舆昏昏欲睡，到达东郭。空留下醉后题写的墨迹，染在衣衫上。十年间万事全都变灭，仔细检点，才觉得只有自身还在。寒灯照着漫漫长夜，光亮耿耿；躺下写成长诗，召唤羁旅中的魂魄。听闻王嘉叟的讣告后作诗 呜呼！嘉叟如今确实死了。我在你的寝门前哭泣，眼泪像水一样流下。当初我刚进入京城，从不胡乱交友；像你这样倾心相交的，不过几个人罢了。提灯踏雪，夜里互相来访；高谈阔论如悬河倾泻，惊动邻里。围着地炉烧栗子，以美味肉食相待；石鼎煮茶，胜过美酒。上书请求离开京城，是何等勇决！作诗送你，也还气势壮伟。十年后偶然再次经过都门，你正在西垣草拟诏制；鬓发胡须斑白，面颊骨骼突显。我心里很疑惑你怎么突然衰老到这样。按惯例，西来不便向达官显贵通报，每次想寄信问候，往往又停下了。即使有时能用一只鸡和絮酒祭奠你，如今也不可能了；两条鲤鱼所带的白绢书信，也永远没有了。你生前宾客的鞋子挤满门庭，死后人情却薄得像纸。我早知天下只有莆阳公【指陈丞相】会独自挂念你的遗孤，为他们料理后事。出城到吕公亭察看修筑堤坝的工程
翠霭横山，澹日升，孤亭聊借曲栏凭。霜威渐重，江初缩，农事方休，役可兴。重阜防城，高歴歴，千夫在野筑，登登。寓公仅踵前人迹，伐石西山，恨未能【西州筑堤，织竹贮江石，不三年辄坏。意谓如呉中取大石甃成，则可支乆。异日当有办此者】登楼从来好境遍人间，无奈劳生自欠闲。江近时时吹白雨，楼高面面看青山。歌声哀怨传三硖，行色凄凉带百蛮【嘉阳近诸蛮】流落爱君心未已，梦魂犹缀紫宸班。醉中作晩途豪气未低摧，一饮犹能三百杯。烂烂目光方似电，齁齁鼻息忽如雷。又驾鹤孤飞，万里风。偶然来憩，大峨东。持杯露坐，无人防。要看青天，入酒中。又曾赐琳腴，白玉京，狂歌起舞，蜀人惊。却骑黄鹤，横空去。今夕垂虹，醉月明。又画角三终，夜未阑，醉凭飞阁，喜天宽。月明满地，江风急吹，落幽人紫绮冠。观大散闗图有感上马击狂夫，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陁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夀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螘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嘉州守宅旧无后圃，因农事之隙为种花，筑亭观，甫成而归，戏作长句。吾州山水，西州冠正，欠雄楼并杰观，竒峯秀岭，待弹压；明月清风，须判断。三峨旧不到，郡斋创为诗人供几案；烟云舒巻，水墨图；草木青红，锦绣段。一时冠盖共登临，百年父老俱惊惋。萦回舞袖，试弓弯；宛转歌声，学珠贯。佳人蜂蝶争绕鬓，上客龙蛇看挥翰。寓公虽作一月留，梅发东湖归思乱；儿戏聊成此段竒，陈迹应留后人叹。明朝艇子泝平羌，却伴谪仙游汗漫。连日扶病，领客，殆不能支。枕上怀故山，偶成。已强迂疎，假印章，更扶衰病，主杯觞。功名已判，初心负，豪侠都无故态。狂静觉此身犹外物，嬾思与世永相忘。清泉白石，生来事，曲几明窗，味最长。余往与宇文叔介同客山南，今年叔介客死临安。十月十一日夜，忽梦相从，取架上书，共读如平生。读未竟，忽辞去，留之不可，曰：“欲归挍药方。”既觉，▯然不能已，因赋此诗。羇魂顦顇，逺相寻。髭断肩寒，带苦吟。归挍药方，缘底事？知君死抱，济时心。金错刀行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京华结交，尽竒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防，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尔来从军，天汉濵。南山晓雪，玉嶙峋。呜呼！楚虽三戸，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言怀兰碎作香尘，竹裂成直纹。炎火炽昆冈，美玉不受焚。孤生抱寸志，流离敢忘君？酿桂餐菊英，洁亝三沐熏。孰云九闗逺，精意当彻闻。捐躯诚有地，贾勇先三军。不然赍恨死，犹冀杨清芬。愿乞一棺地，葬近要离坟。十月十九日，与客饮，忽记去年此时，自锦屏归山南，道中小猎，今又将去此矣。去年纵猎韩坛侧，玉鞭自探南山雪。今年痛饮蜀江边，金杯却吸峨嵋月。竹枝歌舞新教成，凄怨传得三巴声。城头筑观出云雨，峨嵋正与阑干平。酒酣诗就掷杯去，醉蹋玻瓈江上路。悬知幽磵断桥边，已有梅花开半树。冬日短景怱怱过，新寒亹亹来。客游聊戏耳，世事亦悠哉。緑动连村麦，香吹到处梅。锦城花柳窟，归去看春回。十月十四夜月终夜如昼月从海东来，径尺镕银盘，西行到峨嵋，玉宇万里寛。幽人耿不寐，弄影清夜阑。五城十二楼，缥缈香雾间。不知何仙人，亭亭倚高寒，欲语不得往，怅望氷雪顔。叩头傥见哀，容我蹑素鸾，掬露以为浆，屑玉以为餐。泠泠潄齿颊，皓皓濯肺肝。逝将从君游，人间苦无欢。下元日五更诣天庆观寳林寺朝罢琳宫谒寳坊，强扶衰疾具簪裳。拥裘假寐，篮舆穏。夹道吹烟，桦炬香。楼外晓星犹磊落，山头初日已苍凉。鸣驺应有高人笑，五斗驱君早夜忙。梅花老厌纷纷，渐鲜欢爱。花聊复客江干，月中欲与人争瘦。雪后偷凭笛诉寒，野艇幽寻惊岁晩纱巾乱挿醉更阑，尤怜心事凄凉甚。结子青青亦带酸。又月地云阶，暗断肠。知心谁解赏孤芳？相逢只怪影亦好，归去始惊身染香。渡口耐寒，窥净緑；桥边凝怨，立昏黄。与卿俱是江南客，剰欲尊前説故乡。又▯防行令肃，氷霜墙角疎梅，特地芳屑玉定烦修月户，堆金难买破天荒。了知一气环无尽，坐笑千林冻欲僵。力量世间谁得似，挽回岁律放春阳。又折得名花伴此翁，诗情恰在醉魂中。高标不合尘凡有，尤物眞穷造化功。雾雨更知仙骨别，铅丹那悟色尘空。前身姑射疑君是，问道端须顺下风。西园
译青翠的云气横在山间，淡淡的太阳升起，我姑且凭着孤亭曲折的栏杆远望。霜威渐渐加重，江水开始退缩；农事正好结束，可以兴办徭役了。重重山丘作为城防，历历在目；千百民夫在野外筑堤，发出登登的声响。我这个寄居的官员，也只是勉强沿着前人的足迹行事；若砍伐西山的石头，我只恨自己还不能做到【西州修筑堤坝，用竹子编织笼子贮放江石，不到三年就常常毁坏。意思是说，如果像吴中那样取大石砌成，便可以支撑长久。将来应当有人来办理此事】登楼 自古以来美好境地遍布人间，只无奈劳碌一生，自己总是缺少闲暇。江水近旁时时吹来白色的雨气，高楼四面都能看见青山。歌声哀怨，传到三峡；行旅的神色凄凉，带着百蛮之地的气息【嘉阳靠近各蛮族地区】。虽然漂泊流落，我爱戴君主的心始终未变，梦魂还在紫宸殿的朝班中。醉中作 晚年行路，豪气还没有衰落；一饮仍能喝下三百杯。两眼光芒闪闪，正像电光；鼻息忽然呼呼作响，如雷一般。又一首 像驾鹤孤飞，经历万里长风；偶然来到大峨山的东面歇息。手持酒杯露天而坐，没有人来防备我。只想看那青天，倒映进入酒中。又一首 曾经得到赏赐，在白玉京中饮用琳腴；狂歌起舞，使蜀人惊讶。后来又骑着黄鹤凌空而去；今夜彩虹横空，醉看明月。又一首 画角吹了三遍，夜色还没有尽；醉后倚靠高阁，欣喜天空如此开阔。明月照满大地，江风急急吹来，吹落了幽居人的紫绮冠。观看《大散关图》有感 上马便要击打狂妄之敌，下马便起草军书。我二十岁时就抱定这个志向，五十岁了却仍是清瘦的儒生。大散关在陈仓之间，山川郁郁，盘曲回旋。刚劲之气聚集于义士，可以和他们共同谋划壮举。咸阳城高低起伏，那是秦汉的故都。王者之气浮在晚霞中，宫室之间长满了春草。怎样才能跟随王师，迅速扫荡敌人，迎接皇帝的车驾？黄河与函谷关一带，四海交通，舟车往来。士兵战马从燕赵出发，布帛从青州徐州运来。首先应当营建七庙，再依次规划九衢大道。派偏师捆缚可汗，使全城百姓观看受俘。到大安宫上寿祝贺，恢复如同贞观初年的盛况。大丈夫若能完成这个愿望，死去也和蝼蚁大不相同。志向宏大却遥遥无期，醉中的胆气只能空自充满全身。嘉州官舍旧日没有后园，于是在农事的空隙中种花、筑亭观，刚刚建成便要归去，戏作长句。我州的山水，正是西州第一；只是还缺少雄伟的楼台和杰出的观阁，奇峰秀岭也等待着有人来镇摄；明月清风，也需要有人来品评。过去三峨山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致，郡斋刚刚创设，便成为诗人案头的供观之物；烟云舒卷，像水墨图画；草木青红，像锦绣织成的段子。一时间冠盖云集，共同登临；百年的父老都惊讶感叹。舞袖回旋，试着弯弓；歌声婉转，像串联的珍珠。佳人和蜂蝶争相围绕鬓发，上宾看着挥笔题字。寄居此地的官员虽然只停留一个月，东湖梅花开放，归去的思绪便纷乱起来；姑且像儿戏一样成就这一番奇景，遗迹应当留下，供后人叹赏。明日驾小艇溯流而上平羌江，还要伴随谪仙漫游天地。连续多日扶病接待宾客，几乎支撑不住。枕上怀念故乡山岳，偶然写成此诗。已经勉强绕道承当疏懒的事务，借用印章；又扶着衰病之身，主持酒宴。功名已经判定无望，辜负了最初的心愿；豪侠之气也全没有从前的姿态。时而狂放，时而安静，才觉察此身仍像身外之物；懒得思考，只想永远与世俗相忘。清泉白石，是我生来所做的事情；曲几明窗，其中的意味最为悠长。我过去曾与宇文叔介一同客居山南，今年叔介客死临安。十月十一日夜里，我忽然梦见和他相从，一同取下架上的书，像平生一样共读。书还没有读完，他忽然告辞离去，我挽留他也不肯，说：“要回去校订药方。”醒来后悲泣不止，于是写下这首诗。羁旅中的魂魄憔悴不堪，远远来寻访我。胡须断落，肩头寒冷，带着苦吟归去校订药方，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我知道你至死都怀抱着救济时世的心愿。金错刀行 黄金错刀，白玉装饰。夜里穿过窗扉，放出光芒。大丈夫到了五十岁，功业仍未建立；提刀独立，回望四方。京城中结交的全是奇士，彼此以意气相期许，共同出生入死。千年之后的史册上，羞于没有留下姓名；要以一片丹心报答天子。近来我从军来到天汉水边，南山的晓雪像玉石般嶙峋。呜呼！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也能灭亡秦国；堂堂中国，难道竟会空无一人吗？抒发怀抱 兰花破碎成为香尘，竹子裂开形成直纹。烈火在昆冈上熊熊燃烧，美玉却不会被焚毁。孤独地活着，怀抱微小的志向，虽四处流离，怎敢忘记君王？酿桂花酒，食菊花英，以洁净斋戒，沐浴三次并用香熏身。谁说九重关门遥远？精诚之意终当彻底传达。若有献身的地方，我一定先于三军奋勇向前；否则即使带着遗恨死去，也还希望留下清白的声名。愿求一块棺材安葬之地，葬在要离坟墓附近。十月十九日，与客人饮酒，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从锦屏回到山南，途中进行小规模狩猎，如今又将要离开这里了。去年在韩坛旁纵情打猎，亲自挥动玉鞭探入南山的积雪。今年在蜀江边痛饮，金杯却仿佛吸入了峨嵋山月。竹枝歌舞刚刚教成，凄怨的歌声传来三巴的声调。城头筑起高台，直冲云雨；峨嵋山正和栏杆齐平。酒意酣畅，诗写成后便掷杯离去，醉醺醺地踏过玻璃般的江上道路。料想幽深山涧、断桥旁边，已经有梅花开了半树。冬日 白昼短促，匆匆过去；新寒一点一点到来。客中游历姑且只是游戏，世间事务也悠然自得。连村的麦苗已经泛绿，梅花香气吹到各处。锦城是花柳聚集的地方，回去看看春天怎样归来。十月十四日夜，月光终夜如同白昼 月亮从东海上升起，直径一尺，像熔化的银盘；向西行到峨嵋山时，万里玉宇都显得宽阔。幽居的人心中明亮，不能入睡，在清冷的长夜里玩赏月影。五城十二楼，缥缈地隐在香雾之间。不知是哪位仙人，亭亭玉立，倚在高寒之处；想要说话却无法前往，只能惆怅地望着她如冰雪般的容颜。若叩头求见能够得到怜悯，请允许我踏着白鸾而上，捧取露水当作浆液，研碎白玉作为食物。清凉的液体洗涤牙齿和面颊，洁白的玉屑洗濯肺腑。将要跟随您同游，只是人间实在苦于没有欢乐。下元日五更前往天庆观、宝林寺 早朝结束后，从琳宫前往宝坊拜谒；勉强扶着衰病之身，穿戴好簪和衣裳。拥着皮裘打盹，坐在竹轿中很安稳。夹道吹来烟气，桦木火炬散发香气。楼外晓星仍然密布，山头初升的太阳已经显得苍凉。听见鸣驺之声，想来一定有高人发笑：五斗米竟驱使你早晚如此奔忙。梅花 年老后厌倦纷纷扰扰，渐渐少有欢爱之事。姑且把花当作客人迎到江边；月下想同人比一比谁更清瘦。雪后偷偷倚着笛声诉说寒意，在野艇上幽静地寻访，惊觉又到了岁晚。纱巾零乱地插在头上，醉意更深、夜更深；尤其怜惜自己的心事如此凄凉。结出的青果也带着酸味。又一首 月光照着大地，云气浮在台阶上，暗自令人断肠。谁能理解并欣赏这孤独的芳香？相逢时只惊怪连影子也这样美好，归去后才惊觉自身已经染上香气。渡口耐着寒冷，窥看清澈的水面；桥边凝聚着幽怨，站在昏黄的暮色中。你我都是江南客，还想在酒杯前谈说故乡。又一首 玄冥掌管时令，法令严肃；冰霜覆盖的墙角，稀疏的梅花特意散发芳香。白玉般的花朵，仿佛烦劳月宫中的修月之人；堆积的黄金也难买到这样开天辟地的奇景。明知一气循环永无穷尽，坐在那里笑看千林将要冻僵。世间的力量谁能像它这样？挽回岁时运行，使春日的阳光重新开放。又一首 折来名花陪伴这位老人，诗情正好在醉魂之中。高尚的品格不应存在于尘世凡间，如此尤物真是穷尽造化的功力。雾雨之中更能看出它仙骨的不同，铅丹哪里能领悟它色相本空？前身我怀疑你就是姑射仙人；若要问道，确实应当谦卑地向你请教。西园
半掩朱门，藓径斜。翠屏绣谷，忽谽谺。高高下下，天成景；密密疎疎，自在花。江近夕阳，迎防鹭；林昏残角，促归鸦。吾舟已系津南岸，唤客犹能一笑哗。塞上行须如猬毛磔，面如紫石棱。丈夫出门，无万里风云之防，立可乗追犇。露防青海，月夺城夜，蹋黄河氷，铁衣度碛。雨飒飒，战鼔上陇，雷凭凭。三更穷敌送降欵，天明积甲如丘陵。中华初识汗血马，边徼再贡霜毛鹰。羣隂伏太阳升，敌退塞宋中兴。丈夫报主有如此，笑人白首篷窗灯。公无渡河【闻雅安守溺死于嘉陵江，代其家人作】大莫大于死，生亲莫亲于骨肉。河不可凭兮，非有难知。言之不从兮，继以痛哭。望云九井兮，白浪嵯峨。刳肝沥血兮，不从奈何？秋风飒飒兮，纸钱投波。从公于死兮，下饱蛟鼍。长门怨寒风号，有声寒日惨，无晖空房不敢恨，但怀岁莫悲。今年选后宫，连娟千蛾眉。早知获谴速，悔不承恩迟。声当彻九天，泪当达九泉。死犹复见思，生当长弃捐。长信宫词忆年十七兮，初入未央。防侍歩辇兮，恭承宠光。地寒祚薄兮，自贻不祥。防言乗之兮，辠衅日彰。旤来嵯峨兮，势如壤墙。当伏重诛兮，鼎耳劎铓。长信虽逺兮，匪弃路旁。岁给絮帛兮，月赐稻粱。君举玉食兮，犀箸谁尝。君御朝衣兮，谁进熏香。媫妤才人兮，俨其分行。千秋万岁兮，永奉君王。妾虽益衰兮，尚供蚕桑。愿置茧馆兮，组织▯黄。欲诉不得兮，仰呼苍苍。佩服忠贞兮，之死敢忘。铜雀妓武王在时，教歌舞。那知泪洒西陵土？君已去兮，妾独生。生何乐兮，死何苦？亦知从死非君意，偷生自是慙天地。长夜昏昏，死实难。孰知妾死心所安？得韩无咎书，寄使敌时宴东都驿中所作小阕。大梁二月，杏花开。锦衣公子乗传来。桐隂满地，扫不得。金辔玲珑，上源驿。上源驿中，捶画鼔。汉使作客，谁作主？舞女不记宣和妆，庐儿尽能学边语。书来寄我宴时诗，归▯知添几缕丝。有志未须深感慨，筑城防据拂云祠【唐中受降城在拂云祠】晓坐低枕孤衾，夜气存。披衣起坐，黙忘言。缾花力尽，无风堕。炉火灰深，到晓温。空槖时时，闻鼠齧小窗。一一送鸦飜，悠然忽记幽居日。下榻先开，水际门。断碑叹【兴元姚节度园以折碑为石笋，文犹可识。葢梁萧懿墓碑，简文为太子时撰，书法遒美可爱】二萧同起南兰陵，正如文叔与伯升。至今人悲大萧死，赍恨不见梁家兴。崇崇之陵，乆为谷，岂惟羣盗分珠玉？断碑槎牙弃道边，文字班班犹可读。剥剜苔藓一凄然，俯仰人间几变迁。世人作碑君勿哂，千载园林须石笋。夜行至平▯憩大悲院忆昨游天台，夜投石桥，防水声乱，人语炬火散山谷，穿林有惊鹘，截道多犇鹿。今夕复何夕，此境忽在目？苍茫陂十里，清浅溪数曲，防霜结裘茸，落叶拂帽。屋下马憩，村寺颓然睡清熟，觉来窗已白，残灯犹煜煜。迓益帅马上作马上遥看，江上山白云红树，画图间。经年簿领无休日，却向忙中得少闲。蜀酒歌汉州鹅黄鸾鳯雏，不鸷不搏，徳有余。眉州玻瓈天马驹，出门已无万里涂。病夫少年梦清都，曾赐虚皇碧琳腴。文徳殿门晨奏书，归局黄封罗百壶。十年流落狂不除，遍走人间寻酒垆。青丝玉瓶到处酤，鹅黄玻瓈一滴无。安得豪士致连车，倒瓶不用杯与盂。琵琶如雷聒坐隅，不愁渴死老相如。十一月八日夜，灯下对梅花独酌。累日劳甚，颇自慰也。犇走人间无已时，夜窗喜对出尘姿。移灯看影，怜渠瘦；掩户留香，笑我痴。冷艳照杯，欺麯蘖；孤标逼砚，结氷澌。本来难入繁华社，莫向春风怨不知。醉后草书歌诗戏作朱楼矫首，隘八荒；緑酒一举，累百觞。洗我堆阜峥嵘之胸次，写为淋漓放纵之词章。墨飜初若鬼神怒，字瘦忽作蛟螭僵。寳刀出匣，挥雪刅；大舸破浪，驰风樯。纸穷掷笔，霹雳响。妇女惊走，儿童藏。往时草檄喻西域，飒飒声动中书堂【余尝草丞相鲁公以下与夏国主书于政事堂】一収朝迹，忽十载。西掠三巴，穷夜郎。山川荒絶，风俗异。赖有酒美，犹能狂。醉中自脱头上帻，緑髪未许侵防霜。人生得防，良细事。孰谓老大多悲伤。古藤杖歌我有古藤杖，夭矫蛟龙形。生于峭壁絶磵上，乃是防稽山隂之兰亭。歴呉入楚，上巴硖北游，直看秦山青夜飞，或随暴雨去，旦归常带流漦腥。与子扶携，各老大，勿复狡狯夸神灵。愔愔从此，常倚壁听我夜诵黄庭经。岁晩书懐残岁堂堂去，新春鼎鼎来。梦移乡国近，酒挽壮心回。防律初催，栁晴光并上，梅东湖有归日，衰抱得频开【已遣人迓新守】累日倦甚不能觞客睡起戏作粉闇，红蔫，罇爼薄，不如止酒，得安眠。无心已破浮生梦，有力聊轻造化权。脱髪满梳，眞老矣。断香萦几，故翛然。晩知古佛中边语，正合防庄内外篇。种花
译朱红大门半掩，长满苔藓的小径斜斜伸展。翠绿的屏障和绣谷，忽然显出深深浅浅的空隙。景色高高低低，天然生成；花朵密密疏疏，任意开放。江水近旁，夕阳映照，迎来白鹭；树林昏暗，残角声催促乌鸦归巢。我的船已经系在渡口南岸，呼唤客人，仍能引起一阵笑闹。塞上行 胡须像刺猬毛一样张开，脸面像紫色石头的棱角。大丈夫出门，如果没有万里风云的际会，也应立即乘势追赶奔逃的敌人。露宿青海，月光照临城堡之夜；踏着黄河的冰，穿过沙漠，身披铁衣。雨声飒飒，战鼓响上陇山，雷声轰轰。三更时把穷途末路的敌人送来投降的文书，天亮时缴获的铠甲堆积如山。中原刚刚见识到汗血马，边地又进贡霜毛鹰。群阴退伏，太阳升起；敌人退却，塞上宋朝中兴。大丈夫报答君主应当如此，笑看那些白头老死在蓬窗灯下的人。公无渡河【听闻雅安太守溺死在嘉陵江中，代他的家人作】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大，也没有什么亲近关系能超过活着的亲人。江河不可凭渡啊，这不是明知有危险吗？劝说你不要去，你不听啊，只能接着痛哭。遥望九井山云气，白浪高峨。剖开肝脏，沥尽鲜血啊，你不听劝告，又能怎么办？秋风飒飒，向江波投入纸钱。愿随公一同死去，到水下喂饱蛟龙鼍鳄。长门怨 寒风呼号，寒冷的太阳惨淡无光。空荡的房间里不敢怨恨，只是为岁暮而悲伤。今年选入后宫的女子，连娟美丽，个个如画眉。早知获罪被遣退得这样快，真后悔当初没有迟一些承受君王恩宠。声音应当直达九天，眼泪应当流到九泉。死后还希望被思念，活着却将永远遭到抛弃。长信宫词 记得十七岁那年，初次进入未央宫，随侍在步辇旁，恭敬地承受宠光。地位寒微、福分浅薄，自己招来了不祥。谗言乘隙而入，罪衅一天比一天明显。祸患来势高峨，势头像崩塌的墙。应当遭受重诛，甚至被鼎耳和剑锋所加。长信宫虽然遥远，却并非被弃置在路旁。每年供给絮帛，每月赏赐稻粱。君王举起玉食，谁来品尝犀牛角筷子旁的珍馔？君王穿上朝衣，谁来进奉熏香？婕妤、才人整齐排列，各有自己的位次。千秋万岁，永远奉事君王。妾虽更加衰老，尚且还能从事蚕桑。愿置办茧馆，织造玄黄之色。想要申诉却无从开口，只能仰头呼喊苍天。佩服忠贞之心，至死也不敢忘记。铜雀妓 武王在世时，教习歌舞；哪里知道如今泪水洒在西陵的坟土上？君王已经离去，只有我独自活着。活着有什么快乐，死去又有什么痛苦？我也知道随君王殉死并非他的本意，可是苟且偷生，自然惭愧于天地。漫长黑夜昏昏沉沉，真正去死实在艰难。谁知道我死后，心中怎样才会安宁？收到韩无咎的书信，附寄他出使敌国时在东都驿中所作的一首小词。大梁二月，杏花开放。穿锦衣的公子乘驿车而来。梧桐树阴铺满地面，无法扫尽；金色辔头玲珑作响，来到上源驿。上源驿中，捶击彩绘的鼓。汉使客居在这里，谁才是主人？舞女已经不记得宣和年间的妆束，庐儿却全都能学说边地语言。书信寄来他宴饮时所作的诗，归来时不知又添了几缕白发。有志向不必过分感慨，修筑城墙防守拂云祠【唐代中期的受降城在拂云祠】。拂晓静坐 低枕孤被，夜里的寒气尚存。披衣起坐，默然无言。瓶中花的生命力已经耗尽，无风也自行坠落。炉灰深厚，到天亮还留着温气。空袋中不时传来老鼠啃咬的声音；小窗外一只只乌鸦翻飞而去。悠然之间忽然想起幽居的日子，那时一下榻便先打开临水的门。断碑叹【兴元姚节度使的园中把断碑当作石笋，碑文仍然可以辨认。原来是梁代萧懿的墓碑，由当时还是太子的简文帝撰写，书法刚劲秀美，令人喜爱】萧氏兄弟二人同时起于南兰陵，正如刘文叔与刘伯升。直到今天人们仍为大萧的死而悲痛，遗憾不能看见梁家兴盛。高高的陵墓，早已变成山谷，哪里只是群盗分取珠玉而已？断碑棱角参差，丢弃在道路旁，碑上文字仍清清楚楚，可以阅读。剥去苔藓，挖出碑面，不禁感到凄然；俯仰之间，人世已经经历多少变迁。世人立碑，你不要讥笑；千年后的园林，仍然需要石笋般的碑刻。夜行到平羌，在大悲院休息 回忆昨天游天台山，夜里投宿石桥，满耳都是水声，人的话语和火炬的光芒散入山谷；穿过树林时有受惊的鹘鸟，拦在道路上的多是奔逃的鹿。今夜又是什么夜晚？那个境地忽然出现在眼前。苍茫的陂泽绵延十里，清浅的溪流曲折数道；寒霜凝结在皮裘的绒毛上，落叶拂过帽子。马在屋下休息，我在颓败的村寺中安然熟睡；醒来时窗户已经发白，残灯还在闪烁。在马上迎接益州帅臣时作 在马上远望，只见江上的山、白云和红树，宛如画图。多年以来处理簿书，没有一天休息，却在忙碌之中得到片刻闲暇。蜀酒歌 汉州的鹅黄酒，像鸾凤幼雏；既不凶猛搏击，又有余德。眉州的玻璃酒，像天马驹；一出门便有万里前程。病中的我年轻时曾梦游清都，也曾得到赏赐，饮过虚皇的碧琳腴。清晨在文德殿门下进呈奏书，回到官署时，黄封酒已经装满百壶。十年流落在外，狂放本性始终未改，走遍人间寻找卖酒的酒垆。到处买来青丝系玉瓶的美酒，却连一滴鹅黄、玻璃酒也没有。怎样才能有豪士送来连车的酒？倒进瓶中，不用酒杯和酒盂。琵琶声如雷，在座席旁喧响；即使像司马相如一样，也不怕渴死。十一月八日夜里，在灯下对着梅花独自饮酒。连续多日劳累不堪，这次颇能自我安慰。不停奔走于人世之间，今夜在窗前欣喜地面对这脱离尘俗的姿态。移灯照看梅影，怜惜它清瘦；关门留住花香，笑自己痴迷。冷艳的花光照着酒杯，竟胜过酒曲；孤高的品格逼近砚台，凝结成冰凌。本来就难以进入繁华之社，不要向春风怨恨它不懂得欣赏。醉后作草书歌诗，戏作 登上朱楼昂首远望，仿佛胸襟可以容纳八方；举起一杯绿酒，连续饮下数百杯。洗涤我胸中堆积的峥嵘块垒，写成淋漓放纵的诗章。墨色翻飞，起初像鬼神发怒；字迹瘦劲，忽然又像蛟龙僵卧。宝刀出鞘，挥动时刀刃如飞雪；大船破浪，风帆在疾风中奔驰。纸写尽了，掷笔而下，响声如霹雳。妇女惊慌逃走，儿童躲藏起来。过去我曾起草晓谕西域的檄书，飒飒声震动中书堂【我曾在政事堂起草丞相鲁公以下官员致夏国主的书信】。一收拾朝廷旧迹，忽然已经十年。向西掠过三巴，走遍夜郎；山川荒绝，风俗奇异。幸亏有美酒，还能保持狂态。醉中自己脱下头上的头巾，绿色头发还没有让霜色侵染。人生能有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小事；谁说年老便多有悲伤。古藤杖歌 我有一根古藤杖，盘曲如蛟龙。它生在峭壁绝涧之上，正是会稽山阴的兰亭一带。它曾历经吴地进入楚地，越过巴峡向北游行，直看到秦山在青天中；有时随着暴雨而去，早晨回来时常带着水涎的腥气。你我相互扶携，都已经年老，不要再狡猾地夸耀神灵。此后安静地常倚在墙边，听我夜里诵读《黄庭经》。岁晚书怀 残年堂堂离去，新春鼎鼎到来。梦中仿佛乡国移近了，借酒挽回壮心。岁律开始催促，柳树在晴光中一同萌发；东湖梅花开放的日子，就是我归去之时，衰老的胸怀也会频频舒展【已经派人迎接新任太守】。连续多日疲倦得厉害，不能宴请客人，睡醒后戏作 花粉黯淡，红花凋萎，酒器和食器都简薄；不如停止饮酒，换来安稳睡眠。无心之念已经打破浮生的梦幻，有些力量姑且可以轻视造化的权势。头发脱落，满梳都是，真是老了。香已燃尽，只余断断续续的香气萦绕几案，因此更加自在。晚年才懂得古佛所谓中道内外的言语，正好与《庄子》的内篇外篇相合。种花
西园作戏，唤春回。桃李隂隂，三万栽。不是无心看开遍，锦江烟栁待归来【时将还成都】雨中登楼望大像去年寒雨中骑驴度劎阁，今年当此时卧听边城柝。巍巍千尺像，与我两寂寞。交游阅四海，此老差可托。但当频自省，诸恶誓莫作。时时一凭高，相望要不怍。桑间戒三防，坚坐岂渠乐？却应输老夫。新春买芒屩。迎赦呈王志夫李徳孺师伯浑平明置骑传诏，函帝意欲与东皇参青城，回仗国人喜。金鸡衔赦，天恩覃吾，君爱民靡不到，黄纸字密如呉蚕。纪元故事极用九，圣政尽羙，方登三【赦书改明年元】嗟余乆已去魏阙，梦想豹尾犹▯▯。过郊一月方拜赦，始知身落天西南。欢呼已怪衰病愈，蹈舞更觉春风酣。何当与子归共载？二月起柁江如蓝。冬日幸是元无了事痴，偷闲聊复学儿嬉。午窗弄笔临唐帖，夜几研朱勘楚词。山防已无梅可折，江清犹有蟹堪持。旧交乖隔，音尘断，安得歌呼共一巵【蜀中惟嘉州有蟹】雨中睡起磔磔寒禽无定栖，纤纤小雨欲成泥。松鸣汤鼎茶初熟，雪积炉灰火渐低。一气推移均野马，百年防覆等醯鸡。青山黄叶兰亭路，忆唤邻翁共架犂。十二月初一日，得梅一枝，絶竒，戏作长句。今年于是四赋此花矣。高标已压万花羣，尚恐娇春习气存。月兔捣霜供换骨，湘娥鼔瑟为招魂。孤城小驿初飞雪，断角残钟半掩门。尽意端相终有恨，夜寒皴玉倩谁温。无题画阁无人，昼漏稀。离悰病思，两依依。钗梁双燕，春先到。筝柱羁鸿，防不归。迎得紫姑，占近信。裁成白纻，寄征衣。晩来更就隣姬问，梦到辽阳果是非。快晴地辟天开，斗柄回。今朝红日，遍池台。新阳苏醒，春前栁，轻暖医治雪后梅。瓦屋螺青，披雾出。锦江鸭緑，抱山来。衰翁也逐儿童喜，旋拨文书近酒杯。独坐巾帽欹倾，短髪稀，青灯照影，夜相依。穷边草木，春迟到；故国湖山，梦自归。茶鼎松风，吹谡谡；香奁云缕，散馡馡。羸骖敢复和銮望？只愿连山苜蓿肥。十二月十一日视筑隄江水来自蛮夷中，五月六月，声摩空，巨鱼穹▯牙须，雄欲取阛市为龙宫，横隄百丈，卧霁虹。始谁筑此？东平公。今年乐哉，适岁丰，吏不相倚，勇赴功。西山大竹，织万笼，船舸载石，来亡穷。横陈屹立，相叠重置，力尤在水庙东。我登高原，相其冲，一盾可爱，百箭攻。蜿蜿其长，高隆隆截如长城，限羌戎。安得椽笔记始终？挿江石崖坚可礲，题龙鹤菜帖【东坡光生元祐中，与其里人史彦明主簿书云：新春龙鹤菜羮有味，举箸想复见忆邪】先生直玉堂，日羞太官羊。如何梦故山，晓枕春蔬香。春蔬尚云尔，况我旧朋友，万里一纸书，殷勤问安否。先生高世人，独恨不早归，坐令龙鹤菜，犹愧首阳薇。春愁曲【客话成都戏作】虙羲至今三十余万岁，春秋岁岁常相似。外大瀛海环九洲，无有一洲无此愁。我愿无愁但欢乐，朱顔緑鬓常如昨。金丹九转徒可闻，玉兔千年空捣药。蜀姬双鬟娅姹娇，醉看恐是海棠妖。世间无处无愁，到底事难过万里桥。荀秀才送蜡梅十枝，竒甚，为赋此诗。与梅同谱，又同时，我为评香，似更竒。痛饮便判千日醉，清狂顿减十年衰。色疑初割蜂脾蜜，影欲平欺鹤膝枝。挿向寳壶犹未称，合将金屋贮幽姿。离嘉州防平▯初，挈囊衣，防水村，萧然一扫旧巢痕。本来信手忘工拙，却为无心少怨恩。自笑逺游谙马上，已营小筑老云根。淡烟疎雨平羌路，便恐从今入梦魂。瑞草桥道中作经年簿书无少暇，欵段今朝欣一跨。瑞草桥边水乱流，青衣渡口山如画。老翁醉着看龙钟，小妇出窥闻娅姹。荒陂吹笛晩呼牛，古路倚梯晨采柘。残花零落不禁折，香草芉茸如可借。邮亭慈竹笋穿篱，野店蒲萄枝上架。功名垂世端有数，利欲昏心喜乗罅。羇穷自笑岂人谋，闲放每欲从天借。草根虫语秪自悲，风里篷征安税驾。祖师补处浣花村，防傍清江结茆舍。游修觉寺上尽苍崖百级梯，诗囊香椀手亲携。山从飞鸟行边出，天向平芜尽处低。花落忽惊春事晩，楼高剰觉客魂迷。兴阑扫榻禅房卧，清梦还应到剡溪。晩歩湖上云薄漏春晖，湖空弄夕霏。沾泥花半落，掠水燕交飞。小倦聊扶防，新晴旋减衣。幽寻殊未已，画角唤人归。莫春忙里偷闲，慰晩途。春来日日，在东湖。凭栏投饭，看鱼队。挟弹惊鸦，防雀雏。俗态似看花烂漫，病身能鬭竹清癯。一樽是处成幽赏，风月随人不用呼。池上醉歌我欲筑化人中天之台，下视四海皆飞埃。又欲造方士入海之舟，破浪万里，求蓬莱，取日挂向扶桑枝，留春挽回北斗魁。横笛三尺作龙吟，腰鼔百面声转雷，饮如长鲸，海可竭，玉山不倒，高崔嵬。半酣脱帻，髪尚緑，壮心未肻成低摧。我妓今朝如花月，古人白骨生苍苔。后当视今如视古，对酒惜醉何为哉？四月五夜见萤
译在西园里作一场游戏，呼唤春天回来。桃树李树荫影浓密，种下三万株。并不是无心等着看它们全部开放，只因锦江的烟柳正等我归来【当时将要返回成都】。雨中登楼远望大像 去年在寒雨中骑驴越过剑阁，今年此时却躺着听边城的梆子声。巍巍千尺高的大像，和我一样孤寂。交游遍及四海，只有这位老人还勉强可以托付。只应当经常自我反省，发誓不要做诸般恶事。时时登高凭栏，与它相望，也总要做到问心无愧。桑间劳作要戒除三次，安坐不动难道是它所乐意的吗？这方面反倒应当输给我这个老夫。新春时买一双芒鞋吧。迎接赦书，呈给王志夫、李德孺、师伯浑 天刚亮便设置驿骑传达诏书，诏书中包含皇帝的心意，想与东皇一起参拜青城山；回銮时国人都欢喜。金鸡衔来赦书，天恩遍及我们；君王爱民，没有一处不到，黄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吴地春蚕。改换年号的旧例极尽“用九”之义，圣明政治达到了美善，正要登上三阶【赦书改定明年年号】。可叹我早已离开魏阙，梦中仍然依稀看见豹尾仪仗。过了郊外一个月才拜受赦书，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天西南方。欢呼之中竟惊讶衰病痊愈，手舞足蹈，更觉得春风醉人。何时才能和你一起同车归去？二月开船，江水正像蓝色。冬日 幸好本来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姑且偷闲学孩子嬉戏。午间窗下挥笔临摹唐人法帖，夜里在几案前研朱砂校勘《楚辞》。山边已经没有梅花可折，江水清澈，还能捕蟹。旧日朋友相隔遥远，音信全断，怎样才能欢呼着共同饮下一杯呢【蜀中只有嘉州有蟹】。雨中睡醒 寒禽啁啾，找不到固定的栖息处；细细小雨将要下成泥。松风吹响汤鼎，茶刚刚煮熟；雪堆积在炉灰上，火势渐渐低微。天地一气推移，万物都像野马般变化；百年生死覆灭，也不过像醯鸡一样短暂。青山黄叶之间的兰亭道路，真想唤邻翁一同来驾犁。十二月初一日，得到一枝梅花，特别奇异，戏作长句。今年为这花已经写了四首诗。高洁的品格已经压倒群花，却还担心娇媚的春日习气尚存。月中玉兔捣霜，供它脱胎换骨；湘娥弹奏瑟曲，为它招魂。孤城小驿刚刚飘起雪，断续的号角和残钟声半掩在门后。尽情端详，终究还是有遗憾；寒夜中玉石般的花瓣皴裂，不知请谁来温暖。无题 彩绘楼阁中无人，白昼的滴漏声稀疏。离别的情怀和病中的思绪，彼此缠绵不去。钗梁上的一双燕子，预示春天先来到；筝柱旁羁留的鸿雁，却恐怕永远不能归来。迎来紫姑，占问不久的音信；裁成白苎布，寄去作为远征者的衣服。傍晚又去向邻家女子询问，梦到辽阳究竟是真是假。天晴得快 大地开辟，天空舒展，北斗斗柄回转。今天红日照遍池台。新阳使万物苏醒，春天前的柳树已经萌动；轻柔的暖气医治着雪后的梅花。瓦屋呈螺青色，从雾中显现；锦江像鸭头绿，环抱着山流来。衰老的翁也随着孩子们一起欢喜，随即拨开文书，靠近酒杯。独坐 头巾帽子歪斜，短发稀疏；青灯照着身影，夜里彼此相依。偏远边地的草木，春天迟迟不来；故国的湖山，却在梦中自行归去。茶鼎旁松风吹得簌簌作响；香奁中的云纹香烟，散发出阵阵芳气。瘦弱的马匹，哪里还敢妄想和銮驾同行？只愿连绵山岭上的苜蓿长得肥美。十二月十一日察看筑堤工程 江水从蛮夷之地流来，五月六月间，水声摩荡长空。巨鱼、穹龟、长牙和长须的水族，气势雄壮，仿佛要夺取市镇，把它变成龙宫；百丈长堤横卧水上，像雨后长虹。最初是谁筑成这道堤？是东平公。今年真快乐啊，恰逢丰年，官吏不相互推诿，勇敢地赴工。西山的大竹编成一万只竹笼，船只装载石头，源源不断运来。石笼横陈，堤身高耸，相互重叠安置，力量尤其集中在水庙东边。我登上高原，观察它迎击水势；一面盾牌般可爱，却要承受百箭攻击。堤身蜿蜒绵长，高高隆起，像长城一样截断水势，限制羌戎。怎样才能得到一支如椽大笔，记下工程始终？把江中的石崖插牢磨坚，题写《龙鹤菜帖》【东坡在元祐年间任职时，曾给同乡史彦明主簿写信说：新春的龙鹤菜羹很有味道，举筷子时想必又想起我了吧】先生正直地供职于玉堂，每天享用太官署供给的羊肉。为什么梦见故乡，清晨枕边还闻到春蔬的香味？春蔬尚且如此，何况是我旧日的朋友；相隔万里寄来一封书信，殷勤地问候平安。先生是超出世俗的人，只可惜不能早早归来，竟让龙鹤菜还要惭愧于首阳山的薇菜。春愁曲【客居成都时谈话间戏作】伏羲直到今天已经三十多万岁，春秋年年都大致相似。外面有大瀛海环绕九洲，却没有一个洲没有这种愁。我愿世间没有忧愁，只有欢乐，红颜绿鬓永远像从前一样。九转金丹不过是传闻，玉兔千年徒然捣药。蜀地女子双鬟高挽，娇美俏丽；醉眼看去，恐怕真是海棠花妖。世间没有一处没有愁，到头来这愁事难以越过万里桥。荀秀才送来十枝蜡梅，奇异极了，因此作此诗。它和梅花同一谱系，又在同一时节开放；若让我评说香气，似乎更加奇异。痛饮便决定醉上千日，清狂之态顿时减轻十年衰老。颜色仿佛刚从蜂脾中割出的蜜，花影几乎平平压过鹤膝枝。插入宝壶仍觉得配不上它，应当把这幽雅姿态藏在金屋中。离开嘉州前往平羌 起初，提着衣囊，渡过水村，把旧日巢痕萧然一扫而空。本来随手而作，不计较工拙，却因为无心之举少了怨恨和恩情。自己笑说远游已经习惯骑马，也已经营造好小屋，准备老死在云根之下。平羌道路上淡烟疏雨，恐怕从今以后只能进入我的梦魂。在瑞草桥道中所作 多年以来处理簿书，没有一点空闲；今天骑上劣马，欣喜地跨出一步。瑞草桥边水流纷乱，青衣渡口群山如画。老翁醉后看起来步履龙钟，小妇人出来窥看，听见她娇声婉转。荒陂上吹笛，傍晚呼唤牛群；古道旁倚着梯子，清晨采摘柘叶。残花零落，禁不住伸手折取；香草柔嫩茂盛，仿佛可以借来。驿亭的慈竹笋穿过篱笆，野店的葡萄藤架在架上。功名流传后世，确实自有定数；利欲使人心昏，只喜欢乘隙钻营。羁旅困穷，自己笑说哪里是别人谋划的；闲散放纵，常想从上天借来。草根下虫声只是自悲，风里的蓬船又怎么安心停泊？祖师修行成佛的地方在浣花村，我要在清江旁结一间茅舍。游览修觉寺 登上苍崖尽头的一百级石梯，诗囊和香炉亲手携带。群山从飞鸟经过的道路旁伸出，天空在平野尽头处仿佛低垂。花落忽然惊觉春事已晚，楼高更觉得客愁迷惘。兴致尽了，便扫净禅房床榻躺下，清幽的梦应当还会来到剡溪。傍晚在湖上散步 云层稀薄，漏下春日的光辉；空旷的湖面上，晚霞烟霭浮动。沾着泥土的花已经落了一半，燕子掠过水面交错飞翔。稍有些疲倦，姑且扶着栏杆；天刚放晴，便随即减去衣裳。幽静的寻访还没有结束，画角声却催人归去。暮春 在忙碌中偷得闲暇，聊以安慰晚年行旅。春天以来，天天都在东湖。倚着栏杆投饭，看鱼群游来；挟着弹弓惊飞乌鸦，防备雀雏。世俗的情态，像观赏烂漫的花一样；有病的身体，却能与清瘦的竹子相斗。一樽酒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成为幽雅的赏玩，风月随人而来，不必召唤。池上醉歌 我想筑起化人中天之台，俯视四海，都只像飞扬的尘埃；又想造一艘方士入海的船，破浪万里，去寻找蓬莱；摘下太阳挂到扶桑树枝上，挽住春天，使它回转，扶持北斗魁星。横吹三尺长笛，作龙吟之声；击打百面腰鼓，声音回荡如雷。饮酒像长鲸吞吸，海水也可以喝干；玉山不倒，依然高大巍峨。酒喝到半酣，脱下头巾，头发还黑；壮心未肯低头衰颓。今日我的歌妓如花如月，古人的白骨已经长满青苔。后来的人将把今天看作古代；面对酒却吝惜醉意，又有什么意义呢？四月五日夜里看见萤火
蜀州官居，富水竹。四月，萤火绕梁飞。流年迫人，不相贷。客子倦游，何日归？塞上曲三尺铁如意，一枝玉马鞭，笑把出门去。万里行无前，当道何崔嵬？云是玉门闗方当置屯守。征人何时还？马色如杂花，铠光若流水。肃肃不敢哗，遥望但尘起。日落戍火青烟重，塞垣紫。回首五湖秋，西风开芡觜。夜闻墖铃及泉声山泉泻幽窦，墖铃揺天，风清音无时尽，静夜尤▯珑。嗟我走红尘，市声聒欲聋，多生耳根业，赖此一洗空。梦骑白鳯凰，佩玉朝珠宫，觉来抚枕叹，月满草堂中。
劎南诗槀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槀巻五宋 陆游 撰晓叹一鸦飞鸣，窗已白。推枕欲起，先叹息。翠华东廵五十年。赤县神州，满戎狄。主忧臣辱，古所云。世间有粟，吾得食。少年论兵，实狂妄。谏官劾奏，当窜殛。不为孤囚死岭海，君恩如天岂终极。容身有禄，愧满顔。灭贼无期，泪横臆。未闻含桃荐宗庙，至今铜駞没荆棘。幽并从古多烈士，悒悒可令长失职。王师入秦驻一月，传檄足定河南北。安得扬鞭出散闗，下令一变旌旗色。苦笋藜藿盘中忽眼明，骈头脱襁白玉婴。极知耿介种性别，苦节乃与生俱生。我见魏徴殊媚妩，约束儿童勿多取。人才自古要养成，放使干霄战风雨。月下作池上迎微风，柏间蹋凉月。冷然醉梦醒，一洗烦恼热。嗟予世外人，火食常呕噎。易求云表露，难觅大古雪。况欲试秘方，琼浆和玉屑。俛首居俗间，愁若鹰在绁。惟兹服月芒，比岁稍得诀。但令天无云，岂复计圜缺。玉钩定谁挂，氷轮了无辙。诗成独高咏，灵府炯澄澈。又畏暑，不巾袜，歩月，搘短笻，瘦身髪鬅鬙，顾影如孤松。径幽，萤开阖，池涨鱼噞喁，飞泉穿北垣，珠玉相撞舂。东湖更竒絶，百畆银初镕，但能抱琴往，絶恨欠鹤从。重露倾荷盘，微风堕芙蓉。欢言美清夜，缥渺吹疎钟，空中飞僊人，粲然氷雪容。笑我老尘世，不记瑶台逢。小宴洗君鹦鹉杯，酌我蒲萄醅。冒雨鸎不去，过春花续开。英雄漫青史，富贵亦黄埃。今夕湖边醉，还须秉烛回。小阁纳凉侵牀月白，病全苏。掠面风清，酒欲无。渺▯塘隂下，鸥鹭萧萧。秋意满菰蒲，纵输烟渡横孤艇，也胜京尘暗九衢。莫遣良工更摹写，此诗端是卧游图。晨雨挥汗驱蚊，废夜眠。清晨一雨，便翛然。凉生池阁，衣巾爽润。入园林，草木鲜青。蒻云腴，开鬭茗。翠甖玉液，取寒泉。饭余一枕华胥梦，不怪门生笑腹便。湖上笋盛出戏作长句▯▯穿苔瑇瑁簪」，按行日夜待成林。养渠百尺干霄气，见我平生及物心。剰挿藩篱忧玉折，豫期风雨听龙吟。明年又徙囊衣去，谁与平安报好音？雨后集湖上野水交流，自满畦；芳池新涨，恰平堤。花藏密叶，多时在；鸎占高枝，尽日啼。绣袂寳帬，催结束；金尊翠杓，共提携。白头自喜，能狂在；笑襞蛮牋，落醉题。过大蓬岭，度绳桥，至杜秀才山庄。度筰临千仞，梯山蹑半空。湿云朝莫雨，隂壑古今风。亭观参差见，阑干诘曲通。柳空丛篠出，松偃翠萝防。负笼银钗女，鉏畬鹤髪翁。何由有余俸，小筑此山中。防杜氏晨起遇雨怪藤十围，蔽白日；老木千尺，干青霄。水泛戞滩，竹作舫；陆行跨空，绳系桥。隂隂古屋，精灵语；惨惨江云，蛟鳄骄。吾道非耶？行至此，诸公正散紫宸朝。翠围院晓入翠围寺，拥门千万峰。山空鸟自命，林茂鹿相从。嫋嫋风中筰，昏昏云外钟。将归兴未尽，清啸倚长松。野饭薏实炊明珠，苦笋馔白玉，轮囷劚区芋，芳辛采山蔌。山深少盐酪，淡薄至味足。往往八十翁登山逐犇鹿，可怜城南社零落，依涧曲面余作诗，瘦趋拜尚不俗【杜氏自谱以为子羙下硖留一子守浣花旧业，其后避成都乱徙眉州大垭，或徙大蓬云】病夫益倦游，颇愿老穷谷，是家吾所慕。食菜如食肉，时能唤隣里小瓮酒新漉，何必怀故乡？下箸厌雁防。化成院翠围至化成七里，几千盘肩舆，掀泞淖，叹息行路难。縁坡忽入谷，蜒蜿苍龙蟠，孤墖挿空，起双柟当夏寒，飞屐到上方。渐觉所见宽，前山横一几，稻陂白漫漫。肥僧大腰腹，呀喘趋迎，官走疾不得语。坐定，汗未干，高人遗世事，跏趺穴蒲团，作此望尘态，岂如返巾冠？日落闻鹿鸣，感我平生欢。客游殊未已，芳岁行当阑。慈云院东阁小憩横阁院东偏，翛然拂榻眠。香浓烟穗直，茶嫰乳花圆。岩倚团团桂，筒分细细泉。凭谁为题版牓，作小壶天游？灵鹫寺堂中，僧阗然独作礼。开山定心尊者，尊者唐人有问法者，辄防胷示之。时号防防和尚。半世呉松理钓丝，蜀山着脚岂前知？云堂已散三三众，卯墖空寻防防师。戴雪数峰临峭絶，浮花一水舞沦漪【寺西望雪山下临桃源】劳生未尽能重到，应扫流尘读此诗。桃源木缺桥横，一径微，断烟残霭，晩霏霏。十年勌客，明双眼，五月游人，换夹衣。翠峡束成寒练静，苍崖溅落素鲛飞。尔来自笑痴顽甚，着处吟哦不记归。白墖院【时小雨初霁】冷翠千竿，玉浮岚万幅屏。凭栏避微雨，挈笠遇归僧。残日明楼角，屯云拥墖层。溪山属闲客，随意倚枯藤。急雨炎炎赤日当空烧，簿书围坐如居窰。黑云压檐忽岧嶤，急雨鼎来，风驾潮，弹压旱气苏枯焦。祝融退听，不敢骄。父老歌舞看稻苗，杀鸡买酒更相邀。我亦巾褐凉萧萧，酒醒防滴闻梧蕉。珍簟不御，扇罢揺，安用万里登凌歊。东湖新竹
译蜀州官舍中水竹很多。四月时，萤火虫绕着屋梁飞舞。流逝的年华逼迫着人，从不宽贷；客居的游子疲于奔波，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塞上曲 手持三尺长的铁如意，带着一枝玉制马鞭，笑着出门而去。行走万里无所畏惧，挡在路上的山势多么高峻！听说玉门关正要设置屯兵守卫。出征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战马的颜色像杂花一样斑斓，铠甲的光泽如流水。军阵肃穆，不敢喧哗；远远望去，只见尘土飞起。太阳落下，戍楼的火光映着浓重青烟，塞墙呈现紫色。回头遥想五湖的秋色，西风吹开菱角的尖嘴。夜里听到塔铃和泉声 山泉从幽深的洞穴中倾泻而出，塔铃随风摇响直上云天。风声清爽，铃声没有一刻停止，寂静的夜里尤其玲珑悦耳。可叹我奔走于红尘之中，市井喧声几乎震聋耳朵；多生以来耳根所造的业，幸亏有这泉铃之声将它洗涤一空。梦中我骑着白凤凰，佩着玉饰，到珠宫朝见。醒来抚着枕头叹息，月光已经洒满草堂。《剑南诗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 宋代陆游撰写 晓叹 一只乌鸦飞来鸣叫，窗户已经发白。推开枕头想起身，先叹了一口气。自从翠华向东巡行，已经五十年了；赤县神州，到处充满了戎狄。君主忧虑，臣下受辱，正是古人所说的道理。世间只要还有粮食，我就应当取食。年轻时谈论用兵，实在是狂妄；谏官上奏弹劾，应该把我流放诛杀。即使不是作为孤囚死在岭海，君恩如天，难道会终止吗？有俸禄可以容身，满面都是惭愧；消灭贼寇没有期限，眼泪横流胸中。还没有听说以含桃荐祭宗庙，直到今天，铜骆驼仍埋没在荆棘之中。幽州、并州自古多有烈士，难道能让他们长期郁郁而失去职任吗？王师若进入秦地驻扎一月，只要传布檄文，便足以平定河南、河北。怎样才能扬鞭出散关，下令使旌旗的颜色焕然一新呢？苦笋 藜藿盘中忽然使人眼前一亮，成对并生的苦笋像脱去襁褓的白玉婴儿。深知它们耿介的品性与众不同，坚贞的节操竟是与生俱来的。我看魏征也显得格外妩媚，便约束孩子们不要多取。人才自古都要培养成人，应当放任它们冲上云霄，经受风雨。月下作 在池上迎着微风，在柏树间踏着清凉的月色。清冷的感觉使醉梦醒来，将烦恼和暑热一洗而空。可叹我是个世外之人，却常因吃熟食而呕吐噎塞。云表的露水容易寻求，太古的大雪却难以找到。何况还想试验秘方，用琼浆调和玉屑。低头居处在俗世之间，愁苦如鹰被系缚。只有服食月亮的精华，近年来才稍稍摸到诀窍。只要天空没有云，哪里还顾得上月亮的圆缺？玉钩究竟是谁挂上的，冰轮运行竟无车辙可寻。诗写成后独自高声吟诵，心灵清明澄澈。又一首 害怕暑热，不戴巾、不穿袜，踏月而行，支着短竹杖。瘦削的身体、蓬乱的头发，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像一株孤松。小路幽深，萤火忽明忽灭；池水涨了，鱼儿咂嘴作声。飞泉穿过北墙，像珠玉相互撞击舂捣。东湖更加奇绝，百亩湖面像初熔的银子。只要能抱琴前往，唯一遗憾是缺少仙鹤相随。浓露倾落在荷叶盘中，微风吹落芙蓉花。高兴地赞美这美好的清夜，缥缈的疏钟声传来；空中飞来仙人，容貌灿然如冰雪。我笑自己老在尘世，竟忘了曾在瑶台相逢。小宴 洗净你的鹦鹉杯，斟上我的葡萄酒。冒雨而来的黄莺不肯离去，春天过去了，花儿又接连开放。英雄之名徒然留在青史上，富贵最终也不过化作黄土。今夜在湖边喝醉，还须手持蜡烛回去。小阁纳凉 月光照进床榻，病体完全苏醒；清风掠过脸面，酒意也将消散。远远望去，池塘树荫下鸥鹭萧萧。秋意充满菰蒲之间；即使比不上烟雾笼罩的渡口横着一叶孤舟，也胜过京城尘土遮暗的九条大街。不要让巧匠再来摹写，这首诗本来就是一幅卧游图。晨雨 整夜挥汗赶蚊，不能入睡。清晨下一场雨，顿时便感到轻快自在。池阁中生出凉意，衣巾清爽湿润；走进园林，草木鲜嫩青翠。用竹叶包裹的云团般茶饼肥厚，打开来煎斗茶；取寒泉冲泡翠色瓶中的玉液。饭后睡一枕华胥之梦，并不怪门生笑我肚腹宽大。湖上笋大量长出，戏作长句 【原文此处有明显文字残缺或误植】穿过苔藓，像戴着玳瑁簪；按日夜等待长成竹林。养育它们，使其长到百尺、具有冲天的气势，正可见我平生爱护万物的心意。还要多插些篱笆，担心美玉折损；预先期待风雨之中听到龙吟。明年我又将迁徙，带着衣囊离去，谁来替我报送平安的好消息？雨后相聚湖上 野外的水交汇流动，正好漫满田畦；芬芳的池水新涨，恰好与堤岸齐平。花朵藏在茂密的叶子里，长久地开放；黄莺占据高枝，整天啼叫。穿着绣花衣袖、宝玉衣裙，催促着整理装束；大家共同提着金樽和翠玉酒勺。白发之人自己高兴，竟还能如此狂放；笑着折叠蛮纸，在醉意中题诗。经过大蓬岭，渡过绳桥，到杜秀才的山庄 渡过竹索桥，面对千仞深渊；登山如走梯子，脚步踏在半空。湿云在早晚带来雨意，阴暗的山谷自古至今都吹着风。亭台楼观参差可见，曲折的栏杆彼此相通。柳树稀疏，只从竹丛中冒出；松树横卧，翠绿的藤萝遮护其上。背着竹笼的银钗女子，拿锄开垦荒地的白发老翁。为什么会有余下的俸禄，可以在这山中建造小屋呢？访杜氏，早起遇雨 奇异的藤蔓粗达十围，遮蔽白日；老树高达千尺，枝干直入青云。水涨漫过戛滩，竹子做成船；在陆地上行走要跨过空中，绳索系成桥。阴森森的古屋里，仿佛有精灵低语；惨淡的江云中，蛟龙鳄鱼显得骄横。难道我的道不对吗？我走到这里时，诸位公卿正散朝离开紫宸殿。翠围院 清晨进入翠围寺，寺门仿佛被千万座山峰拥抱。山中空寂，鸟儿自鸣；树林茂盛，鹿群相互跟随。竹索桥在风中轻轻摇曳，云外传来昏沉的钟声。将要归去时兴致还未尽，便倚着长松放声清啸。野饭 薏仁煮得如明珠，苦笋做成白玉般的菜肴；圆滚滚的芋头从地里挖出，芳香辛美的山野菜随手采来。山深处少有盐和乳酪，清淡的食物却已足够美味。常常有八十岁的老人登山追逐奔跑的鹿。可怜城南的社日已经零落；有人面对溪流弯曲处余作诗，瘦削地趋前拜见，仍然不失雅俗。杜氏家谱自称：杜子美下硖时留下一个儿子守护浣花旧业，后来因躲避成都战乱迁到眉州大垭，有的又迁到大蓬。病中的我更加厌倦远游，很愿意老死在穷僻山谷，这样的人家正是我所羡慕的。吃蔬菜如同吃肉，偶尔还能叫邻里拿来一小瓮新滤的酒，何必怀念故乡？放下筷子便厌恶雁肉。化成院 从翠围到化成有七里路，肩舆盘旋行走了几千转，掀起泥泞，令人叹息道路艰难。沿着山坡忽然进入山谷，曲折蜿蜒如苍龙盘踞；孤塔刺入天空，两株楠树在夏日造成清凉。飞快登上高处，渐渐觉得视野开阔；前山横列如一张几案，稻田坡地白茫茫一片。肥胖的僧人腰腹粗大，喘着气快步迎接；官差走得太急，已经说不出话。坐定以后汗还没有干，高僧遗弃尘世事务，盘腿坐在蒲团上，摆出这种望尘莫及的姿态，哪里像归还巾冠、重入世俗呢？太阳落山，听到鹿鸣，使我感念平生的欢乐。客居游历还没有结束，美好的年岁将要终尽。慈云院东阁小憩 东阁横在院落东侧，悠然地拂榻而眠。香气浓郁，烟穗直上；嫩茶冲开，乳白的茶花圆满。山岩旁倚着团团桂树，竹筒分引细细泉水。谁来替它题写匾额，称作小壶天游呢？灵鹫寺堂中，僧人阗然独自作礼。开山定心尊者，尊者是唐人；有来向他问法的，他便拍打胸膛示意，因此当时称为阗阗和尚。半生都在吴松整理钓丝，哪里预先知道会踏上蜀山？云堂中的三三众僧已经散去，卯塔之下空自寻找阗阗禅师。几座积雪的山峰逼临险绝之处，一道浮着落花的水流泛起涟漪【寺西望去，雪山下临桃源】。劳碌的人生还没有结束，若能再次来到这里，应当扫去尘埃，读一读这首诗。桃源 木桥残缺，横在一条细小小路上；断续的烟霭和残余的云气，在傍晚纷纷飘散。做了十年疲倦的客人，终于使双眼明亮；五月里的游人，已经换上夹衣。青翠的峡谷束成寒冷而平静的白绢，苍色山崖上飞溅落下的水花像白色蛟龙飞舞。你看我自己也笑自己太痴顽，到处吟诗咏叹，竟忘了回去。白塔院【当时小雨刚刚放晴】清冷的翠竹千竿，玉色的云气如万幅屏风。倚着栏杆躲避细雨，提着斗笠遇到归来的僧人。残阳照亮楼角，聚集的云层拥抱着层层佛塔。溪山属于悠闲的客人，我随意倚着枯藤。急雨 炽热的红日当空燃烧，公文把人围坐得像在窑中。黑云忽然压到屋檐，险峻高耸；急雨像鼎中沸水倾来，风驾着潮气，压住旱热，使枯焦的万物复苏。祝融退避听命，不敢再骄横。父老歌舞着看稻苗，杀鸡买酒，互相邀请。我也戴着巾帽穿着粗布衣，感到凉意萧萧；酒醒后听着雨滴落在梧桐和芭蕉上。珍贵的竹席不用铺，扇子也停止摇动，哪里还用千里远行去登凌歊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东湖新竹
挿棘编篱，谨防持养。成寒碧映沦漪，清风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叶离离。官闲我欲频来此，枕簟仍教到处随。睡起试茶笛材细织，含风漪。蝉翼新裁，云碧帷。端谿砚璞，斵作枕。素屏画出，月堕空江时。朱栏碧甃，玉色井。自候银缾，试防顶门前。剥啄不嫌渠，但恨此味无人领。五月五日，蜀州放解牓，第一人杨鉴，具庆下孤生，怆然有感。甲午五月之庚寅，渊鱼跃起，三江津震，雷霔雨，夜达晨。我知决定非凡鳞，人生富贵不逮亲，万钟五鼎空酸辛。少年得禄羞常珍，调节滋味躬防薪，彻食奉盥授帨巾。此乐岂复论贱贫？嗟我不孝负鬼神，俯仰二纪悲如新。仕宦空饱息，与嫔左右供养无复辰。子行射策对枫宸，防衣楚楚暎华绅。泝江亟归娯老人，切勿着意长安春。
病酒新愈独卧苹风阁戏书用酒驱愁，如伐国敌，虽摧破，吾亦病狂呼起舞，先自困，闭户垂帷，眞庙胜今朝，屏事卧湖边，不但心空，兼耳静，自烧沉水，瀹紫笋，聊遣森严，配坚正【紫笋防顶之上者，其味尤重】追思昨日，乃可笑，倚醉题诗，恣豪横，逝从屈子学独醒，免使曹公怪中圣。神君歌【谒英显庙作】泰山可为砺，东海可扬尘，惟有壮士志，死生要一伸。我梦神君自天下，威仪奕奕难具陈。飞龙驾车不用马，诃前殿后皆鬼神，竒形诡状密如鱼鳞，▯▯齾齾争扶车轮。黑纛白旄其来无垠，黄雾紫氛合散轮囷。考録魑魅号呼吟呻，约束蛟螭夭矫服驯。后车百两载美人，巾褠鲜丽工笑颦。金尊翠杓溢芳醇，琵琶箜篌饰怪珍。世间局促常悲辛，神君欢乐千万春。呜呼！生不封侯，死庙食，丈夫岂得抱志长黙黙。读胡基仲旧诗有感少日飞腾翰墨塲莫年相见尚昻藏。沈沙舟畔千防过，剪翮笼边百鸟翔。访古毎思春并辔，説诗仍记夜连牀囱囱去日多于髪，不独悲君亦自伤。夏日湖上乌帽笻枝，散客愁，不妨胥史杂沙鸥。迎风枕簟平，欺暑近水帘栊探借秋。茶灶逺从林下见，钓筒常向月中収。江湖四十余年梦，岂信人间有蜀州。对酒叹镜虽明，不能使丑者妍；酒虽美，不能使悲者乐。男子之生，桑弧蓬矢，射四方。古人所怀，何磊落！我欲北临黄河，观禹功，干戈不息，尘漠漠；又欲南适苍梧，吊虞舜，九疑难寻，▯聨络惟有一片心，可受生死托。千金轻掷，重意气；百舍孤征，赴然诺。或携短劎，隠红尘；亦入名山，烧大药。儿女何足顾？岁月不贷人。黑貂十年弊，白髪一朝新。半酣耿耿不自得，清啸长歌裂金石。曲终四座惨悲风，人人掩泪，无人色。病后暑雨书怀髪毛萧飒，疾初平，云物轮囷，气未清，水涨小亭，无路到，雨多幽草，上墙生，窗昏顿减讐书课，屋老时，闻堕瓦声，止酒无聊，还自笑，少年豪饮似长鲸。
译插上荆棘，编成篱笆，谨慎地守护培育。竹林长成一片寒碧，映照着水面；清风掠过地面，秋意先到了。红日运行在天空，正午也感觉不到炎热。竹笋脱箨时不时传来簌簌声，竹梢初放，才看见叶子纷纷展开。官事清闲，我想频繁来到这里；枕席仍然让人随处携带。睡起试茶 细密编织的竹席带着风，泛起水纹；新裁的蝉翼纱像云一般碧绿，制成帷帐。把端溪的砚石原璞凿成枕头；素白的屏风上画出月亮坠入空江的时刻。朱红栏杆、碧色井砖和玉色井水，我自己守候着银瓶，在井边试茶。有人轻轻敲门也不嫌烦，只恨这种滋味无人领会。五月五日，蜀州公布解试榜，第一名是杨鉴；想到他父母俱在，而我却是孤儿，不禁悲伤有感。甲午年五月的庚寅日，深水中的鱼跃起，三江渡口震动；雷声和暴雨从夜里一直到早晨。我知道这必定不是平凡的鱼鳞之物。人生的富贵若不能让父母享受，拥有万钟俸禄、五鼎珍馐也徒然令人酸辛。年轻时得到俸禄，却以不能常常供奉珍味为羞；调理滋味，亲自劈柴烧火，饭毕奉上洗手水并递给父母擦拭的巾帨。这种欢乐哪里还可用贫贱来衡量？可叹我不孝，辜负鬼神，俯仰之间二十年过去，悲痛仍像新发生的一样。做官不过白白吃饱，想和父母左右相伴供养，却再也没有机会。你将参加廷试，在枫宸殿前应对，穿着楚楚华美的衣服，映照着华贵的衣带。沿江赶快回去让老人快乐，千万不要留意长安的春色。病酒初愈，独卧苹风阁，戏作一书 用酒驱除忧愁，如同讨伐敌国；即使把愁苦摧毁，我也会因狂醉而呼喊起舞，先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关门垂帘，真正的庙堂生活也胜过今日；屏绝一切事务，躺在湖边。不仅心中空明，连耳朵也清静了。自己焚烧沉香，煮紫笋茶，姑且排遣森严的愁绪，配合坚贞正直的心志【紫笋茶中以芽顶为最佳，味道尤其浓重】。回想昨天，实在可笑；倚着醉意题诗，尽情豪放。还是跟屈原学习独自清醒吧，免得曹操讥笑我中了圣人之酒。神君歌【拜谒英显庙所作】泰山可以磨成砥石，东海可以扬起尘土；唯有壮士的志向，无论死生都一定要伸展。我梦见神君从天而降，威仪奕奕，难以一一陈述。飞龙驾着车，不用马匹；前面呵斥开道、后面护卫的全都是鬼神。奇形怪状密集得如鱼鳞一般，纷纷张牙裂齿，争着扶持车轮。黑色大旗、白色旄旗绵延无际而来，黄色雾气和紫色云霞聚合散开，盘旋不定。神君考察登记魑魅，听见它们号叫呻吟；约束蛟龙，使它们曲伸盘旋而又驯服。后面的车有一百辆，载着美人；头巾衣服鲜艳华丽，善于含笑蹙眉。金樽翠勺盛满芳香醇酒，琵琶箜篌装饰着奇异珍宝。世间狭促，常常令人悲苦；神君却欢乐千万年。唉！活着不能封侯，死后却能享受庙食，大丈夫难道能怀抱志向，永远默默无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读胡基仲旧诗有感 年轻时在文坛飞黄腾达，年老相见时仍然昂藏不凡。沉沙舟旁经过了千帆，剪去羽翅的笼边仍有百鸟飞翔。访古时常常想起并辔同行，谈诗时还记得连床夜话。匆匆逝去的日子比头发还多，不只是悲伤你，也同样伤感自己。夏日在湖上 戴着黑帽，拄着竹杖，散去客愁；不妨同胥吏混在沙鸥之间。迎风而卧，枕席平展；靠近水边的帘栊仿佛借来了秋意，足以抵御暑热。远远可以看见林下的茶灶，常常在月光中收起钓筒。这是四十多年江湖生活的一场梦，哪里相信人世间竟有蜀州呢？对酒叹 镜子即使明亮，也不能使丑人变美；酒即使美好，也不能使悲伤的人快乐。男子出生时，应当以桑弧蓬矢射向四方。古人心中所怀抱的志向，多么磊落！我想向北到黄河边，观看大禹治水的功业；可是干戈不停，尘土茫茫。又想向南到苍梧，凭吊虞舜；九疑山难以寻觅，山势绵延交错。只有一片心，可以托付生死。千金可以轻易抛掷，却看重情义气概；独自跋涉百舍，也要践行诺言。有时携一柄短剑，隐身红尘；也可能进入名山，烧炼大药。儿女哪里值得顾念？岁月从不宽贷人。黑貂裘穿了十年已经破旧，白发一夜之间新添。半醉时心中耿耿，不能自得；清啸长歌，声音仿佛要震裂金石。曲子结束，四座都被悲风笼罩；人人掩泪，面无人色。病后暑雨中抒怀 头发萧瑟，疾病刚刚平复；云气盘旋，暑气尚未清爽。水涨后小亭无路可到；雨下得多，幽草长上了墙。窗户昏暗，顿时减少了读书功课；屋子老旧，时
雨声暑气满天地，薄莫加烦促。清风吹，急雨集。我北窗竹，竹声萧萧，固自竒。况得雨声相发挥，令人忽忆云门寺，半夜长松堕雪时。同何元立赏荷花追怀镜湖旧游。少狂，欺酒，气吐虹。一笑未了，千觞空。凉堂下帘，人似玉，月色泠泠透湘竹。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不须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无酒。花深不见画船行，天风空吹白纻声。双桨归来弄湖水，往往湖边人已起。即今憔悴不堪论，赖有何郎共此尊？红緑疎疎，君勿叹。汉嘉去岁无荷看。小楼吾州近在西山麓，雪山万仞，临氷谷。小楼森森，阅三伏，清簟疎帘，对棊局。肌肤凄凛，起芒粟；肝肺峥嵘，叠琼玉。香泉向夕，初罢浴，桐竹生风，吹细縠。九衢憧憧，车击毂，黄尘赤日，汗可掬。还家欲休，客陆续借与，此诗令一读。怡斋东湖仲夏，草树荒，屋古，无人。亭午凉，萱房微呀，不见日。笋箨自解，时吹香。野藤蟠屈入窗罅，湿菌扶疎生屋梁。跨沟数椽，最幽翳。涨水及槛，雨败墙，静涵青苹，舞藻荇。闲立白鹭，浮鸳鸯。芙蕖虽瘦，亦弥漫。照眼翠盖，遮红妆。水纹珍簟欲巻，却团团素扇，嬾复将。天风忽送墖铃语，唤觉清梦游潇湘。龙湫歌环湫巨木，老不花。奫沦千尺，龙所家。爪痕入木，欲数寸。观者心掉，不敢哗。去年大旱，绵千里，禾不立，苗麦垂死。林神社鬼，无奈何。老龙欠伸，徐一起。隆隆之雷，浩浩风倒巻。江水倾虚，空鳞间出火，作飞电。金蛇夜掣，层云中。明朝父老来赛雨，大巫吹箫，小巫舞。祠门人散，月姢姢。龙归抱珠，湫底眠。月夕我昔隠天台，夜半游句曲，弄月过垂虹，万顷一片玉，烟艇起菱唱，水风吹钓丝，更欲小徙倚，恐失初平期。今年游青城，三十六峰峦，白云反在下，使我毛骨寒，天如玻璃钟倒覆，湿银海素璧行其间，草木尽光彩，姮娥顾我笑，手抚玉兔儿。莫怪世人生白髪，秋风桂老欲无枝。蒸暑思梁州述怀宣和之末，予始生，遭乱，不及游司，并从军梁州，亦少慰。土脉深厚，泉流清。季秋岭谷，浩积雪；二月草木，初抽萌。夏中高凉，最可喜。不省举手，驱蟁蝱，藏氷一出，卖满市。玉璞堆积，寒峥嵘。栁隂夜卧，千驷马；沙上露防，连营兵。胡笳吹堕，漾水月；烽燧传到，山南城。最思出甲戍秦陇，戈防彻夜，相摩声。两年劎南，走尘土，肺热烦促，无时平。荒池昏夜，蛙閤閤；食案白日，蝇营营。何时王师自天下，雷雨澒洞，收搀抢。老生衰病，畏暑湿，思卜鄠杜，开柴荆。湖上晩归地僻多幽事，官闲慰古心。晩花藏密叶，新笋补疎林。硕果畦丁献，芳醪稚子斟。碧云遮日尽，归路更萧森。
译时听见瓦片坠落的声音。戒酒无聊，反而自己发笑：年轻时豪饮，真像长鲸一样。雨声 暑气充满天地，傍晚更加烦闷急促。清风吹来，急雨聚集。我北窗边的竹子，本来竹声就萧萧作响，已经很奇特；何况雨声又来相互映发，使人忽然想起云门寺，想起半夜里长松被积雪压落的声音。同何元立赏荷花，追怀镜湖旧游 年轻时放纵狂饮，仗着酒意，豪气直冲云霄。笑声还没有停，千杯酒已经喝空。凉堂垂下帘子，人美如玉；清冷月色透过湘竹照来。三更时分，画船穿行在荷花之间；荷花成为四面的屏障，船就是家。不必再踩着花下的淤泥去摘藕，只闻花香便已胜过酒意。花深处看不见画船行走，天风徒然吹来白纻衣的声音。双桨划回来，拨弄湖水；往往湖边的人已经起身。如今憔悴不堪言说，幸亏还有何郎与我共举此杯。红花绿叶已经稀疏，请你不要叹息；去年汉嘉根本没有荷花可看。小楼 我的州治靠近西山山麓，万仞雪山临着冰冷的山谷。小楼森然清凉，度过三伏天；铺着清凉竹席，垂着疏帘，对着棋局。肌肤感到凛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肺腑仿佛峥嵘清冷，重叠着琼玉。傍晚洗浴刚结束，香泉余气尚在；桐树竹林生起风，吹动细密的纱罗。九街大道上人车喧动，车轮撞击车毂；黄尘与烈日之中，汗水多得可以捧起。回到家想休息，客人却接连来访，借这首诗请他们读一读。怡斋 仲夏时的东湖，草木荒芜，屋舍古旧，无人居住。正午却很凉爽，萱草房屋微微敞开，看不见阳光。竹笋自行脱箨，时时吹来香气。野藤盘曲，钻入窗缝；潮湿的菌类疏疏落落地生在屋梁上。跨过沟渠的几间屋子，最为幽暗。涨水漫到栏槛，雨水毁坏墙壁；水面静静映着青色浮萍，水藻荇菜随波起舞。白鹭悠闲站立，鸳鸯浮游。荷花虽然瘦弱，却也铺满水面；翠绿的荷盖照入眼中，遮住了红妆。水纹竹席想要卷起，却只团团摇着素扇，懒得再做别的事。天风忽然送来塔铃声，唤醒我清幽的梦，使我仿佛游历潇湘。龙湫歌 龙湫四周巨树环绕，老了也不开花；深水回旋达千尺，是龙居住的地方。爪痕深入树木几寸，几乎可以数清；观看的人心惊胆战，不敢喧哗。去年大旱，绵延千里，禾苗不能挺立，麦苗将要枯死。林神社鬼都无可奈何。老龙打个呵欠伸展身体，慢慢起身；雷声隆隆，狂风浩大，倒卷而来。江水仿佛倾空，水面间空鳞闪出火光，化作飞电；像金蛇在层云中夜间抽动。第二天父老前来祭赛求雨，大巫吹箫，小巫起舞。祠门前的人散去，月色姣好。龙回到深潭，抱着宝珠在潭底睡眠。月夕 我从前隐居天台，半夜游览句曲；玩月经过垂虹桥，万顷湖面如一片白玉。烟雾中的小船响起采菱歌，水风吹动钓丝；还想稍稍停留倚望，又怕错过与初平的约会。今年游览青城山，三十六座峰峦高耸，白云反而在山下，使我周身发寒。天空像玻璃制成的钟倒扣下来，湿润的银色海面和洁白的玉璧在其中运行。草木全都闪耀光彩，姮娥回头对我微笑，手抚玉兔。不要奇怪世人长出白发，秋风吹来，桂树渐老，枝条几乎没有了。暑热中思念梁州，抒写怀抱 宣和末年，我才出生；后来遭逢战乱，没能游历司地，随军到梁州，也算稍得安慰。那里土层深厚，泉水清澈。深秋时岭谷间积雪浩大；二月草木才开始抽芽。盛夏高处清凉，最为可喜。不必举手驱赶蚊虫，藏冰一取出，便能卖满市场；玉石般的璞玉堆积，寒气峥嵘。夜里躺在柳荫下，仿佛有千辆驷马车经过；沙滩上的露水映着营帐，连绵都是士兵。胡笳声吹落在漾水的月色中，烽火传到山南城。最怀念的是披甲出行、戍守秦陇的时候，戈矛彻夜相摩，发出声响。两年在剑南奔走于尘土中，肺中燥热，心情烦促，没有一刻平静。荒池昏暗的夜里，青蛙呱呱作响；白天饭桌周围，苍蝇嗡嗡飞绕。什么时候王师从天下而来，如雷雨般浩荡，收复搀抢星所象征的乱地？我这个衰老多病的人害怕暑湿，想在鄠杜一带卜居，打开柴门过日子。湖上傍晚归来 地处偏僻，幽静的事情很多；官事清闲，足以慰藉古雅的心情。晚开的花藏在密叶中，新笋补足了稀疏的树林。大果实由田夫献上，芳香的美酒由小孩子斟来。碧云遮尽太阳，归去的道路更加萧瑟幽深
人言悲秋，难为情。我喜枕上闻秋声，快鹰下韝，爪觜健，壮士抚劎，精神生。我亦奋迅起衰病，唾手便有擒戎兴。▯开雁落，诗亦成。笔力未饶弓力劲，五原草枯苜蓿空。青海萧萧风巻蓬草，罢防书，重上马，却从銮驾下辽东。
观小孤山图江平风不生，镜面渺千里。轲峩万斛舟，逺望一防耳。大孤江中央，四面峭挿水。小孤特竒丽，丹翠凌云，起重楼防殿，神之家帐中，美人粲如花。游人徙倚栏干处，俊鹘横江，东北去。饮酒陆生学道欠力量，胷次未能和盎盎。百年自笑，足悲欢。万事聊须付酣畅。有时堆阜起峥嵘，大呼索酒浇使平。世间岂无道师与禅老？不如闭门参麴生。朋旧年来散如水，惟有铛杓同生死。一日不见，令人愁。昼夜共处，终无尤。世言有毒在麴糵，腐脇穿肠凝血脉。人生适意即爲之，醉死愁生，君自择。北窗梧叶坐间落四五有感髙梧一叶脱，便觉秋不逺。晨起髪满梳，吾衰孰云晩。古来追电足，歴块或小踠。金鼔噪陈间，此任岂驽蹇。女子则多怨，丈夫当自反。黙观忧患机，推见生死本。山林嫌独徃，台省亦衮衮。防稽归去来，臯桥住差穏。神山歌吾闻海中五神山，其根戴以十五鼇。一朝六鼇被钓去，岱舆、贠峤沉洪涛，尚余三山岿然在，当时不没争秋毫。如何蓬莱又已浅？忽见平地生藜蒿。伏羲迨今几万岁，世事如火煎油膏。娶妻不敢待翁命，治水无暇怜儿号。避谗犇楚仅得免，歴聘返鲁终不遭老▯。闗尹亦又死，人实危脆无坚牢。有口惟可饮醇醪，有手惟可持霜螯。勿令他人复笑汝，后有万世来滔滔。乆雨昏昏风雨，暗东湖，恰似梅黄四月初。髙树送声，惊客枕；小池分溜，入清渠。飞蚊屏迹，知何在？团扇生尘，已暗疎。须信西游有竒事，今年三伏夜观书。古意绁足饲饥鹰，鹰饱意未平。伏枥岂不安，老骥终悲鸣。士生固欲达，又惧徒富贵。素愿有未伸，五鼎淡无味。茅屋秋雨漏，稻陂春水深。长歌倾浊酒，举世不知心。自唐安之成都出门犹苦雨，度堑喜新晴。日正车无影，风髙葢有声。疎疎稚苗立，郁郁晩桑生。防醉行犹倦，无人为解酲。度筰【江原县】翩翩飜飜，筰受风，行人疾走，缘虚空，回观目，▯浪花上，小跌身裹蛟涎中，汗沾两握，色如菜数，乗此险，私自怪，九折元非叱驭行，千金空犯垂堂戒，此身老大足悲伤，岁岁天涯忆故乡，安得画船明月夜，满川歌吹入盘阊【盘阊，姑苏二门名】故袍青衫犹是国工裁，破箧尘侵，手自开。莫笑浑如霜叶闇，两朝曾见圣君来。寓寳相有作扫地，镜面清；烧香，云气润。道人敬爱客，危坐，目不瞬。童子髠两髦，经禅亦精进。我来，愿同龛，欢喜无少吝。临堂坐夜分，佛灯看堕烬。清晨爽如秋，摄衣相问讯。道在氛埃表，此语其殆信。永愧小阮髙，超然弃须鬓【从子绰弃其妇为僧庐山】寓驿舍【予三至成都皆馆于是】闲坊古驿掩朱扉，又憩空堂绽客衣。九万里中鲲自化，一千年外鹤仍归。绕庭数竹饶新笋，解带量松长旧围。惟有壁间诗句在，暗尘残墨两依依。题宇文子友所藏薛公鹤仙人骐骥，絶世稀。卵生凡禽，似而非。宫保妙笔，穷化机。缟衣▯裳，眞令威。千年华表，聊一归。回首幸脱，乗轩讥。喙吞不恨，菰米微。从吾曹游，安得肥。宴西楼西楼遗迹尚豪雄，锦绣笙箫在半空。万里因循成乆客，一年容易又秋风。烛光低映珠帘丽，酒晕徐添玉颊红。归路迎凉更堪爱，摩诃池上月方中。月中归驿舍【六月十四日】岁岁常为锦水行，驿前双堠惯逢迎。草深闲院虫相语，人静空廊月自明。病起酒徒嘲小戸，才衰诗律媿长城。何时却泛耶溪路，卧听菱歌四面声。江渎池醉归马上作乆住西州，似防縁。笙歌丛里，着华顚。每嗟相见多生客，却忆初来尚少年。迎马緑杨争拂帽，满街丹荔不论钱。浮生何处非羇旅？休问东呉万里船。离成都后却寄公夀子友徳称萧条常闭爵，罗门防检朋侪，几个存吾道？将为天下裂，此心难与俗人言。逢时尚可，还三代掩巻，何由作九原？寄语龟城旧交，道新凉殊忆，共清尊。晨至湖上劎南无剧暑，长夏更宜人。啼鸟常终日，幽花不减春。荷香浮緑酒，藤露落乌巾。莫作天涯想，翛然梦里身。又园古逢秋好，身闲与嬾宜。空堂赏疎豁，重阁望参差。竹粉有新意，松风含古姿。低回慙禄米，官事少于诗。池上见鱼跃有怀姑孰旧游雨过，回塘涨碧漪。幽人闲照，角巾欹。银刀忽裂，圆波出。宛似姑溪晩泊时。六月二十五日晓出郊劎南作客，岁再淹正如病翼遭▯黏，短衣射虎，性所乐，不耐龌龊。垂车幨，今晨偶出，得一快，欣然意若脱楚钳。晓星已疎，更磊磊残月欲尽，犹纤纤。鸡鸣已与夜漏断，鸦起似逐朝阳。暹扬鞭走马，忘老惫，自笑狂疾，何由砭？作雨不成，终夜极凉。时去立秋五日也。云映星芒，澹风阑雨，脚回体轻，知病去，气爽喜秋来。疎放抛乌帢，歌呼覆緑杯。东归定何日？滟滪欲崔嵬。池上晩雨
译人们说悲秋令人难以为情，我却喜欢在枕上听秋声，如同快鹰从臂套中飞下，爪嘴强健；又如壮士抚剑，精神振作。我也奋然振作，摆脱衰病，随手便生出擒敌的兴致。弓弦一响，雁便坠落；诗也随即写成。笔力还未必比弓力强劲，五原的草已经枯了，苜蓿也空了。青海一带风声萧萧，卷起蓬草；写完军书，重新上马，跟随皇帝的车驾向辽东进发。观看小孤山图 江面平静，风不起，镜子般的水面渺渺延伸千里。高大的万斛巨舟，远望只像一点耳。大孤山在江心，四面陡峭地插入水中。小孤山尤其奇丽，丹红与翠色直凌云霄，仿佛建有重重楼台殿阁，是神灵的帐幕；其中的美人灿烂如花。游人在栏杆处徘徊，俊鹰横过江面，向东北飞去。饮酒 陆生学习道术却缺少力量，胸中还不能达到和煦充盈。百年人生自己想来可笑，足以经历悲欢；万事姑且都交给酣畅的酒意。有时心中堆积起峥嵘的块垒，便大声呼喊索酒，把它浇灌平复。世间难道没有道士和禅师吗？却不如闭门参悟酒神。朋友故旧近年来散得如水，只有酒铛酒勺同我共生共死。一天看不见它们，便使人发愁；昼夜共同相处，始终没有怨尤。世人说酒曲中有毒，会腐蚀肋骨、穿透肠胃、凝滞血脉。人生只要适意就去做，醉死还是愁生，由你自己选择。北窗下坐着，梧桐叶落了四五片，有感 高大的梧桐落下一片叶子，便觉得秋天已经不远。早晨起来，满头头发落在梳子上；我的衰老，谁说来得晚呢？自古以来，追逐闪电般迅疾的良马，即使奔驰千里，也有时会稍稍失足。战场上金鼓喧闹，这样的任务哪里是我这匹驽马所能承担的？女子多有怨恨，男子应当反省自己。默默观察忧患发生的机缘，推究其中显现的生死根本。山林生活嫌独自前往，台省中也有许多人奔走忙碌。还是回到会稽去吧；在皋桥居住，似乎更加安稳。神山歌 我听说海中有五座神山，山根由十五只巨鳌背负。一日六只巨鳌被钓走，岱舆、员峤沉入洪涛；还剩三座山巍然存在，当时并没有因此损失分毫。为什么蓬莱又已经变浅？忽然看见平地上生出藜蒿。自伏羲直到今天不知经历了几万年，世事如火煎油膏。娶妻不敢等父亲命令，治水也无暇怜惜孩子的哭声。为躲避谗言奔往楚国，才得以免祸；孔子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最终也没有受到重用。函谷关令尹也已经死去，人其实脆弱危险，没有什么坚固长久。既然有嘴，只有饮醇酒；既然有手，只有持霜螯。不要让别人再笑话你，后世还有万代人潮滚滚而来。久雨 昏暗的风雨遮蔽东湖，恰像梅子黄熟时四月初的天气。高树送来声响，惊动客人的枕席；小池分出水流，流入清渠。飞蚊藏匿踪迹，不知去了哪里；团扇已经积尘，也渐渐被冷落。必须相信西游会有奇异的事情；今年三伏天，夜里竟能读书。古意 把脚系住来喂饥饿的鹰，鹰吃饱了，心意仍未满足。老马伏在马槽旁难道不安稳吗？但老骥最终仍会悲鸣。士人活着固然想要通达显贵，又害怕只是徒然得到富贵。平生愿望尚未实现，即使享用五鼎之食也觉得淡而无味。茅屋在秋雨中漏水，稻田在春水中深广。长声歌唱，倾尽浊酒；整个世间都不了解我的心。从唐安到成都 出门后仍苦于下雨，渡过沟堑却欣喜天刚放晴。太阳正当空，车子没有影子；风势高劲，车盖发出声响。稀疏的幼苗挺立，郁郁的晚桑生长。带着酒意行走仍然疲倦，却没有人替我解酒。渡过竹索桥【江原县】竹索桥轻飘摇摆，承受着风；行人急忙奔走，仿佛沿着虚空前进。回头一看，眼睛发花，只见浪花之上；稍一失足，身体便像落入蛟龙的涎液中。汗水沾湿两手，脸色像菜叶一样青。乘着这种险势前行，私下里也奇怪：九折坂本来并不是可以呵斥车马通过的道路，千金之躯却白白触犯了“临近高堂勿向下看”的戒条。年老之后仍如此奔波，实在足以悲伤；年年漂泊天涯，思念故乡。怎样才能在明月之夜乘画船，让满江歌声笛声进入盘阊呢【盘阊是姑苏两座城门的名称】？旧袍 这件青衫仍是国工裁制的，打开积尘的破箱子，亲手取出它。不要笑它已经完全像昏暗的霜叶；它曾见过两朝圣君到来。寓居宝相寺有作 扫地后，地面清明如镜；焚香后，云气润泽。道人敬爱客人，端正危坐，目不转瞬。童子剃去头发，只留两绺鬓发；诵经参禅也十分精进。我来此，希望同住一龛，大家欢喜，没有丝毫吝惜。面对佛堂坐到深夜，看佛灯的灯芯坠成灰烬。清晨神清气爽如秋天，整理衣襟互相问候。道存在于尘世之外，这句话大概确实可信。永远惭愧于小阮那样高洁的人，超然抛弃妻子和须发【侄子绰抛弃妻子，在庐山出家为僧】。寓居驿舍【我三次到成都都住在这里】偏僻街坊中的古驿站关闭着朱门，我又在空堂中休息，解开衣带。九万里高空中，鲲已经化为鹏；千年之外，仙鹤仍然归来。绕庭院数着竹子，发现新笋很多；解开衣带量松树，仍是旧日的围径。只有墙壁间的诗句还在，暗淡的尘土和残留的墨迹彼此依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题宇文子友所藏薛公鹤 仙人的骐骥，世上绝无仅有；从卵中孵出的凡鸟，虽然相像，却终究不是。宫保的妙笔，穷尽了造化的机巧；白衣玄裳，真是丁令威化鹤归来。千年以后经过华表，姑且回来一次。回头庆幸自己摆脱了被人驾车乘轩的讥讽。即使喙要吞食粗微的菰米，也毫不怨恨；跟随我们这些人游处，哪里能得到肥美的食物呢？宴饮西楼 西楼遗迹仍然显得豪迈雄壮，锦绣和笙箫仿佛悬在半空。万里奔波因循拖延，成了长久的客人；一年容易过去，又到了秋风时节。烛光低低映照，珠帘更加美丽；酒意慢慢添上玉颊的红色。归途迎着凉风，更值得喜爱；摩诃池上，月亮正升到中天。月中归驿舍【六月十四日】年年常常沿锦水而行，驿站前的两座土堠已经习惯迎送我。草深的闲院里虫声互相应答，空静的长廊中月光自明。病后酒友嘲笑我住在小户之中，才力衰退，诗律又愧对长城般的名家。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泛舟耶溪，躺着听四面传来的采菱歌声？在江渎池醉后骑马归来所作 久居西州，仿佛前世结下的缘分。在笙歌丛中，头上已经出现白发。每每感叹相见之人大多已成陌生客，却又回忆初来时自己还年轻。迎面而来的绿杨争着拂过帽子，满街红荔枝任意出售，毫不计较钱价。浮生到哪里不是羁旅？不要再问驶向东吴的万里船了。离开成都后再寄给公夀、子友、徳称 萧条冷落，常常闭门谢客；罗门防范，检点朋友，究竟还有几人保存我的道义？国家将要因此而分裂，这片心意难以对俗人说。逢到时机尚且可以有所作为；即使回到三代以前，掩卷沉思，又怎能做到像九原之人那样？寄语龟城的旧日交游：在这新凉时节，格外想念你们，愿与你们共饮清酒。早晨到湖上 剑南没有酷暑，漫长的夏日更加宜人。鸟儿常常整天啼鸣，幽静的花朵并不逊于春天。荷花的香气浮在绿色的酒上，藤叶的露珠落在黑色头巾上。不要产生身在天涯的感想，我这身心自在得仿佛在梦中。又一首 园林古老，正逢秋日景色甚好；身心闲适，也适合懒散。空堂中欣赏疏朗开阔的景象，登上重阁远望高低参差的景物。竹上的白粉呈现新意，松间的风含有古朴的姿态。低头徘徊，惭愧只领取俸禄；官府事务反而少于写诗。在池上看见鱼跃，怀念姑孰旧游 雨过之后，回塘涨起碧绿的涟漪。幽人悠闲地照看，头上的角巾斜欹。银刀忽然劈开圆圆的水波，鱼跃而出。宛如当年在姑溪晚泊的时候。六月二十五日清晨出郊 在剑南作客，岁月已经滞留两年，正如病鸟遇到黏网。穿短衣射虎，是我的天性所喜爱，不能忍受琐屑拘束。车帘低垂，今天早晨偶然出行，得到一番痛快，欣然间仿佛摆脱了楚钳。晓星已经稀疏，残月将尽，仍显得纤细。鸡鸣时夜漏已经结束，乌鸦飞起，仿佛追逐朝阳。我扬鞭策马奔驰，忘了年老疲惫，自笑狂疾成性，却又怎能用针石医治？雨没有下成，整夜都非常凉。此时距立秋还有五日。云彩映着星光，风势渐淡，雨意将止；脚步回转，身体轻快，知道病势已去，气候清爽，欣喜秋天将来。疏放地抛开黑色头巾，放声歌唱，翻覆绿色酒杯。向东归去究竟是哪一天？滟滪堆将要多么高大险峻啊。池上晚雨
乌纱白葛，一枝笻，罨画池边，遡晩风，云叶初生，髙树外，雨声已到，乱荷中，凭阑顿觉，氛埃逺，回首方知，暑毒空，阅世万端，惟小忍，何人更事，似衰翁。五十五十未名，老无如衰疾何？肺肝空激烈，顔鬓已蹉跎。夜宴看长劎，秋风舞短蓑。此身如砥柱，犹足阅頺波。记梦梦泛扁舟，禹庙前。中流拂面，风泠然。楼台缥缈，知几叠？云物防缀，多余妍。莲房芡觜，采无主。渔歌菱唱，声满川。梦中了了，知是梦，却恐燕语来惊眠。弄桡顾谓共载客：“乖离不记经几年？”即今相逢，两幻质，转盼变灭如飞烟。斯言未竟，客大笑：“人生寓世，岂独坚？”元章嘉叟，君所见，一别丹旐俱翩翩。君知梦觉本无异，勿爲画防流馋涎。我慙俛首，梦亦断，尚觉细浪鸣船舷。凭栏蝉嘒，晩尤壮。鸦栖乆未安。不成浮舴艋，故作凭阑干。露重倾荷葢，风尖蹙芡盘。新秋动归思，更觉五湖宽。听琴疎帘曲槛，苹风凉。细腰美人，藕丝裳。緑藤水纹，穿矮牀。玉指纤纤，弹履霜。髙林鸎啭，日正长。幽涧泉鸣，夜未央。哀思不怨，和而庄。有齐淑女，礼自防。世人但惑，青楼倡。琵琶箜篌，杂胡▯。试听一曲，醒汝狂。文姬指法，传中郎。秋思烈日炎天，欲不禁喜，逢秋色到园林。云隂映日，初萧瑟；露气侵帘，已峭深。衰髪凋零，随槁叶；苦吟凄断，杂疎碪。鴈来不得中原信，抚劎何人识壮心？
醉书似闲有俸钱，似仕无簿书，似长免事任，似属非走趋。病能加餐饭，老与酒不疎。婆娑东湖上，幽旷足自娱。时时唤客醉，小阁临红蕖。钓鱼斫银丝，擘荔见玉肤。檀槽列四十，遗声传故都。岂惟豪两川，自足夸东呉。但恨诗不进，榛荒失耘锄。何当扫纤艳，杰作追黄初。樊氏庄龟泉曵尾穹龟不负图，一▯寒碧照庭除。醉中只合长来此，卧听蛮童放辘轳。
书怀楚泽巴江，两鬓残。夕阳又是，倚阑干。敢言日与长安逺，惟恨天如蜀道难。客枕五更，归梦短。新诗千首，后人看。青帘白舫，何时发。醉听琵琶，兴已阑【唐安▯索爲两川冠】又西风萧瑟，晚吹衣。又见亭臯木叶飞。已是中年，频作恶。更堪秋日送将归【时何守还青城】黄尘顔鬓，无人识。青史功名，与愿违。彊把一杯还径醉，羁怀何必不依依。秋思大面山前，秋笛清；细腰宫畔，莫滩平。呉樯楚柁，动归思；陇月巴云，空复情。万里风尘，旧朝士；百年铅椠，老书生。水村渔市，从今始；安用区区，海内名。又巢燕成归，秋景竒，颇容老子醉哦诗。山晴更觉云含态，风定闲看水弄姿。痛饮何由从次道，并游空复忆安期。天涯又作经年客，莫对青铜恨▯丝。又西风吹叶满湖边，初换秋衣独慨然。白首有诗悲蜀道，清宵无梦到钧天。迂疎早不营三窟，流落今寜直一钱。把酒未妨余兴在，试凭丝管饯流年。东园晩歩乆客天涯，忆故园。彊名官寺，只衡门。秋桐蠧遍，无全叶。古柳吹斜，出半根。痛饮每思尊酒窄，微官空羡布衣尊。何时定下三巴去？思卧孤舟，听断猿。秋夜读书戏作别驾生涯似蠧鱼，简编垂老未相疎。也知赋得寒儒分，五十灯前见细书。太平花【花出劎南，似桃，四出，千百包骈萃成朶。天圣中献至京师，仁宗赐名太平花】扶牀踉蹡出京华头白车书未一家。宵旰至今劳圣主，泪痕空对太平花。日莫至湖上篮舆晩绕湖，乐此新秋。凉粉落竹，方老红凋荷更香。天宇无纤云，仰视鸿鹄翔。小楼乆不登，抚槛悲慨慷。浮生寄一梦，共尽无彭殇。况我数月客，转眼促去装。顾作儿女态，裵徊惜流光。檐角迎夜月，林间送斜阳。四年已五迁，终岁常遑遑。安得一茆屋，归老樵风旁【防稽山南有溪名樵风泾，其上即若耶】秋兴无处逢秋不黯然，驿前斜日，渡头烟。吟肩雅与寒驴称，归梦频争社燕先。百岁犹穿几两屐，千诗不及一囊钱。故应身世如团扇，已向人间耐弃捐。秋色一段凄凉傍酒杯，中年剰作楚囚哀。迢迢似伴明河出，惨惨如随落照来。客路半生常泪眼，乡闗万里更危台。蓼汀荻浦江南岸，自入秋来梦几回。秋声萧骚拂树过中庭，何处人间有此声？涨水雨余，晨放闸；骑兵战罢，夜还营。闲凭曲几听虽乆，彊抚哀▯写不成。暑退凉生，君勿喜！一年光景又峥嵘。
译头戴乌纱，身穿白葛，手拄一枝笻杖；在罨画池边迎着晚风。云朵刚在高树外生成，雨声已经传到纷乱的荷花中。倚着栏杆顿时觉得尘世的气氛远去，回头才知道暑热的毒害已经空无。阅尽世间万般事情，只须稍稍忍耐；还有谁经历的事情能像衰老的我这样多呢？五十 五十岁了还没有成名，老来又能把衰病怎么样呢？肺肝中徒然激烈，容颜鬓发已经蹉跎衰败。夜宴时观看长剑，秋风里起舞披短蓑。这身子好比砥柱，仍足以经受倾颓的波涛。记梦 梦中驾着小船，漂到禹庙前。船在江心，风冷冷地拂面。楼台缥缈，知道有多少重？云霞景物交错点缀，多么美丽。莲蓬和芡实的尖角，任人采摘。渔歌和菱歌此起彼伏，声音充满整个河川。梦中清清楚楚知道这是梦，却怕燕子的呢喃把睡眠惊醒。我拨动船桨，回头对同船的客人说：“我们离别至今，不知已经过了几年？”如今相逢，我们都只是两个幻化的形体，转眼间便会像飞烟一样消灭。这话还没说完，客人大笑道：“人生寄居在世间，难道只有梦境才不坚实吗？”元章、嘉叟，你们所见到的，一次分别之后，丹旐都已飘扬而去。你知道梦与醒本来没有不同，不要因为作画而流下贪馋的眼泪。我惭愧地低下头来，梦也随即断了，却还觉得细浪在船舷边鸣响。倚栏 蝉声细密，到了傍晚尤其响亮。乌鸦栖息很久仍未安定。不能乘小船漂泊，便故意倚靠栏杆。露水重重，压得荷叶倾斜；风势尖利，使芡叶的圆盘皱起。新秋引动归乡的思绪，更觉得五湖宽阔。听琴 稀疏的帘子，曲折的栏杆，蘋草间吹来清凉的风。细腰美人穿着藕丝色的衣裳。绿色藤蔓映着水纹，穿过矮床。纤纤玉指弹奏《履霜》。高树林中黄莺啼转，白日正长；幽深山涧泉水鸣响，长夜还未结束。曲调含有哀思却不怨恨，和谐而庄重。有齐地的淑女，自然以礼自我防守。世人只是被青楼歌妓迷惑，琵琶、箜篌又夹杂着胡乐。请听这一曲，使你从狂乱中清醒。《文姬》的指法，是传自中郎。秋思 炎炎烈日的夏天，几乎难以忍受；令人欣喜的是，秋色已经来到园林。云影遮映着太阳，刚刚显出萧瑟；露气侵入帘中，已经透出峭冷深意。衰败的头发凋零，随着枯叶飘落；苦苦吟哦凄切断肠，夹杂着稀疏的砧声。大雁飞来，却带不来中原的音信；抚摸宝剑，又有谁能了解我的壮心？醉中书写 好像闲散却有俸钱，好像做官却没有公文；好像长久任职却免除事务，好像属于官府却不用奔走趋奉。虽然有病还能增加饭量，年老却仍不疏远酒。徘徊在东湖上，幽静旷远，足以自我娱乐。时时叫来客人一同醉，在临近红荷的小阁中饮酒。钓鱼，砍下银丝般的鱼肉；剥荔枝，看见玉色的果肉。檀槽琴上列着四十弦，遗留下来的声调传遍故都。哪里只是足以称豪于两川，在东吴也完全可以自夸。只是遗憾诗才没有进步，荒芜丛生，失去了耕耘锄治。什么时候才能扫除纤弱艳丽的诗风，写出杰作追踪黄初诗人的境界？樊氏庄龟泉 长尾的穹背龟没有辜负洛书之图，一泓寒碧的泉水照映着庭院台阶。醉中只适合长久来到这里，躺着听蛮童转动辘轳。抒怀 楚泽巴江，两鬓已经残败。夕阳西下，又倚着栏杆。哪里敢说太阳和长安相距遥远，只恨天险如蜀道一般难行。客舍的枕上直到五更，归乡的梦短暂。写下千首新诗，留待后人观看。青帘白舫，什么时候才能出发？醉中听着琵琶，兴致已经将尽。【唐安的弦索，是两川之冠。】又一首 西风萧瑟，傍晚吹动衣裳。又看见亭边水岸的树叶飘飞。已经到了中年，屡屡遭逢厄运；更何况秋日还送人归去。【当时何守回到青城。】满面黄尘、两鬓斑白，却无人认识。青史上的功名，和自己的愿望相违。勉强端起一杯酒，仍径直喝醉；羁旅中的情怀，何必不依依难舍呢？秋思 大面山前秋笛清亮，细腰宫旁莫滩平静。吴地的桅樯、楚地的船舵，触动归乡的思绪；陇山的月、巴地的云，只能徒然寄托情怀。万里风尘中的旧朝士，百年笔墨间的老书生。从今以后归向水村渔市，何必在意区区的天下声名。又一首 燕子已经筑巢归去，秋景奇丽，很能容我这个老头醉中吟诗。山色晴朗，更觉得云朵含有姿态；风停下来，悠闲地看水流展弄身姿。要痛饮，却怎能跟随次道；想一同游览，也只能徒然思念安期。身在天涯又做了一年客，不要面对铜镜，为鬓边白发而怨恨。又一首 西风把树叶吹满湖边，刚换上秋衣，独自感慨。白头仍有诗，悲叹蜀道；清冷长夜无梦，不能到达钧天。早知迂阔疏懒，不经营三窟；如今漂泊失意，难道还值不了一文钱？端起酒来并不妨碍兴致尚在，姑且凭借丝竹管弦为流逝的年华饯行。东园晚步 久客身在天涯，思念故园。勉强以官署为名，实际只有一座柴门。秋风吹遍桐树，已经没有完整的叶子；古柳被风吹斜，只剩半截树干露出。每当痛饮，总想念酒杯太小；身居微官，徒然羡慕布衣之人的尊贵。什么时候才能决定离开三巴？想躺在孤舟中，听断断续续的猿声。秋夜读书戏作 别驾的生涯像蛀食书籍的蠹鱼，年老了仍未疏远书册。也知道自己注定是寒儒的命分，五十岁了还在灯前细读书卷。太平花【此花产于剑南，像桃花，四瓣，千百朵并列聚集成一簇。天圣年间进献到京师，仁宗赐名为太平花。】扶着床踉跄走出京城，头发已经白了，车马书籍却还没有使一家团聚。圣主至今为国事日夜辛劳，我徒然面对太平花流泪。傍晚到湖上 乘着竹轿傍晚绕湖而行，陶醉于这新秋景色。清凉的露水落在竹叶上，正值老荷花凋谢时，荷香反而更加浓郁。天空没有一丝云，仰头看鸿鹄飞翔。小楼已经很久没有登临，抚着栏杆，悲慨激昂。浮生寄托于一场梦，最终都归于尽头，不论是彭祖还是殇子。何况我已经客居数月，转眼便要催促行装。却装出儿女般的姿态，徘徊惋惜流逝的光阴。屋檐角迎来夜月，树林间送走斜阳。四年之中已经五次迁徙，一年到头总是惶惶不安。怎样才能得到一间茅屋，回去在樵风旁终老呢？【会稽山南有一条溪流名叫樵风泾，若耶溪就在它上面。】秋兴 在任何地方遇到秋天都不免黯然，在驿站前看斜阳，在渡口看烟霭。吟诗时耸起的肩膀正与寒驴相称，归乡的梦频频争着赶在社燕之前。百年人生还要穿坏多少双木屐，写下千首诗也不如一袋钱。我的身世本来就应当像团扇一样，已经在人世间经得起被抛弃。秋色 一片凄凉伴着酒杯，中年偏偏成了楚囚般的悲哀。遥远的秋色仿佛伴着银河出现，惨淡的景象仿佛随着落日来到。半生走在客路上，常常含泪而望；故乡相隔万里，楼台又更加高险。江南岸边的蓼洲荻浦，自从入秋以来，在梦中出现过多少回。秋声 萧瑟的声音拂过树木，传入中庭，人世间哪里还有这样的声音？涨水之后雨停，清晨放开水闸；骑兵战罢，夜里返回营地。闲倚曲几，听了很久；勉强抚弄哀弦，却无法把这种声音写出来。暑气消退，凉意生起，你不要高兴！一年的光景又将进入艰难峥嵘的时节。
观长安城图许国虽坚，鬓已斑。山南经岁望南山，横戈上马，嗟心在穿堑。环城笑敌孱【谍者言敌穿堑三重环长安城】日莫风烟传陇上，秋髙刁斗落云间。三秦父老应惆怅，不见王师出散闗。雨中作方惊岁更端，不觉秋已孟。虽云暑毒竢，无奈风雨横。荷空湖面濶，叶脱树枝劲。百卉亦已衰，非复昔华盛。游子老忘归，一榻卧衰病。欲谈无客来，向壁弄麈柄。夜读了翁遗文有感秋雨萧萧，夜不眠，挑灯开巻，意凄然。吾曹自欲期千载，世论何曾待百年？当日公卿笑迂濶，即今河洛警烽烟。隂阳消长，从来事，玩易深知，屡絶编【公有易传】雷君不见，冬月雷深藏九地底，寂黙如寒灰。纷纷槁叶，木尽脱；蠢蠢蛰户，虫争坯。坚氷积雪，一朝尽；风揺天边，斗柄回。雷声却擘九地出，殷殷似挟春俱来。鱼龙振鳍，熟睡醒；桃李一笑，韶顔开。候耕老农，喜欲舞；掀泥百草，知谁催？惟嗟妇女不解事，深屋揜耳藏婴孩。吾闻隂阳有常数，非时动静皆为菑。无人为报阿香道，时来何至劳卿推。龙眠画马国家一从失西陲，年年买马。西南夷瘴乡所产，非权竒。边头岁入几番【一作数】皮，崔嵬瘦骨，带火印，离立欲不禁风吹。圉人太仆空列位，龙媒汗血来何时？李公太平官京师，立仗惯见渥洼姿。断缣岁乆，墨色暗，逸气尚若不可羁。赏竒好古自一癖，感事忧国空余悲。呜呼！安得毛骨若此三千疋，衘枚夜度桑干碛。秋夜池上作短髪飕飕，病骨轻。临池闲看，露荷倾。月明何与浮云事？正向圆时，故故生。秋雨西山云千重，东园泥一尺。可怜墙下路，十日无履迹。空庭桐叶尽，古甃土花碧。坐怀江湖间，病鴈湿羽翮。寒窗向人青，衰髪垂领白。孤吟更不寐，聊伴候虫啧。卧病人生寓一气，血脉日夜流。秋毫或壅隔，百体若相仇。嗟予少多囏，衣食拙自谋。方寸丛百虑，如箭集射侯。犇走连数岁，呻吟剧兹秋。生死亦何有，成坏同一沤。胡为不自爱，森然起戈矛。一笑众妄灭，霜天鹰睨鞲。呼儿屏药囊，吾疾今其瘳。梦入禅林，有老防方陞座。或云通悟禅师也。尘埃车马，何憧憧！麞头鼠目，厌妄庸乐哉！梦见徳人，容巍巍，堂堂人中龙。举头仰望太华峰，摄衣欲往，路无从。忽然梦断，难再逢。空记説法声如钟。蜀州大阅【八月二十七日】晓束戎衣，一怅然。五年奔走，遍穷边。平生亭障，休兵日。惨澹风云，阅武天。戍陇旧游，眞一梦。渡辽竒事，付他年。刘琨晩抱，闻鸡恨。安得英雄，共着鞭。放怀亭独立有感苇丛枯倒，蓼花红。小立东湖更向东。委肉本知居几上，翦翎何恨蓍笼中。一笻信脚，乾坤迮。百榼浇愁，宠辱空。谁道穷途知旧少，此心念念与天通。九月三日，同吕周辅教授游大邑诸山。大邑知名杜叟诗，山中仍値菊花时节，旄落尽，羁臣老，髀肉生来，壮士悲豪举，每嫌杯緑浅，痴顽颇怪鬓丝迟，广文别乗官俱冷，相伴宽为五日期。次韵周辅道中山灵喜我，马蹄声正。用此时秋雨晴，日淡风斜。江上路，芦花也似柳花轻。又从来重九如寒食，天气微隂正自佳。莫问茱茰赐朝士，一尊随处有黄花。憩黄秀才书堂吾生如虚舟，万里常泛泛，终年厌作客，着处思系缆，道边何人居？花竹颇闲淡，门庭净如拭，窗几光可鉴，堂上满架书，朱黄方防勘，把茅容卜隣，老死更谁憾？夜防鹄鸣山【山葢张天师学道之地，事与史合】西游万里，已闗天；采药名山，亦防縁。老柏干霄，如许夀；幽花泣露，为谁妍？苔黏石磴，扪萝上；灯耿云房，扫榻眠。安得仙翁索米术，一生留此弄寒泉【索米谓五斗米法】次韵周辅雾中作一日，篮舆十过溪。丹茰、黄菊及佳时，端居恐作他年恨。聨辔聊成此段竒。侧磴下临重涧，黑乱云高出一峯危。何时闗辅烟尘静？太华山头更卜期。山中得长句，戏呈周辅，并简朱县丞。鹤鸣山空，无鹤来。青霞嶂深，天壁开。千巗角逐，互吞吐。一峰拔起，矜崔嵬。日光微漏，潭见底【青霞嶂、碧玉潭皆雾中佳处】水气上薄，云成堆。幽禽飞鸣，报客至。竒树璀璨，知谁栽。花藤怪蔓，白昼暗。犇猨落狖，无时哀。路穷尚蹑，一千级。忽见密竹藏楼台，共言神僧昔住此，至今光景如天台。搘笻负笠，出复没。喜动妇人，惊提孩。髙人何至，作狡狯？无乃翫世，聊相诙？不然学道穷实际，讵舍正大崇竒瓌？儒林丈人，学擅世，余事尚压蔡与崔。名山未死，可再到此。士一失，难重陪。赞府摘山事如织，摆拨领客，何竒哉！境幽神怆，不可住。归倩玉手传金杯【朱君有侍儿，许为客出】捣药鸟【雾中有此鸟鸣声清絶正如杵药】白髪无情，日日生。▯愁聊复作山行。幽禽似欲嘲衰病，故学禅房杵药声。出山出山似与髙人别，回首时时一怅然。它日再来縁要熟，遍题名姓緑巗边。平云亭【大邑】
译观看长安城图 报国的志愿虽然坚定，两鬓却已经斑白。在山南经年眺望南山，横戈上马，感叹自己的心仍在挖掘壕沟。环绕城池嘲笑敌人怯弱。【间谍说敌人挖掘三重壕沟环绕长安城。】傍晚风烟从陇上相传，秋高气爽，刁斗声落入云间。三秦的父老应当正在惆怅，因为看不见王师从散关出兵。雨中作 刚刚惊觉一年已经换了开端，不知不觉秋天已经到了孟秋。虽然说暑热的毒气正等待消退，却无奈风雨横行。荷花凋空，湖面开阔；树叶脱落，枝条显得强劲。百花也已经衰败，不再有往日的繁盛。游子年老而忘记归去，独卧一榻，衰病缠身。想要交谈却没有客人来，只能面向墙壁摆弄麈尾。夜读了翁遗文有感 秋雨萧萧，夜里不能入睡；挑灯打开书卷，心情凄然。我们这些人本来希望名声流传千载，世俗舆论什么时候真正等待过百年？当日公卿嘲笑我们迂阔，如今河洛一带却警报烽烟四起。阴阳消长，本来就是自然规律；玩味《易经》，深知其中道理，以至于多次读断了编联。【了翁有《易传》。】雷 你难道没有看见，冬月的雷深深藏在九地之下，寂静得像冷灰？纷纷的枯叶飘落，树木全都脱叶；蛰伏洞中的虫子蠢蠢欲动，争着拱破土坯。坚冰积雪，一朝之间消尽；风在天边摇动，北斗斗柄回转。雷声忽然劈开九地而出，轰轰然仿佛带着春天一同到来。鱼龙振动鳍尾，从熟睡中醒来；桃李绽开一笑，盛美的容颜展开。等待春耕的老农高兴得想跳舞；是谁催促着泥土下的百草翻动？只是可叹妇女不懂其中道理，在深屋里捂住耳朵，藏护婴孩。我听说阴阳自有固定的规律，不合时宜地发动或静止，都会造成灾害。没有人替我告诉阿香：时机到了，何至于劳烦你来推雷呢？龙眠画马 自从国家失去西部边疆以来，年年买马。西南夷瘴气流行之地所产的马，并不奇异珍贵。边地每年送来几番马皮，马匹骨骼高耸瘦削，带着火印，孤零零站立，仿佛禁不起风吹。养马人和太仆寺徒然占着职位，龙媒汗血马什么时候才能到来？李公在太平年间任职京师，站在仪仗队中惯于看见渥洼马的姿态。一幅残断的丝绢已经年代久远，墨色暗淡，但马的逸气仍像不可羁束。欣赏奇物、喜好古董本来是我的癖好，感慨时事、忧虑国家却只剩下悲哀。唉，怎样才能得到像这幅画中一样的三千匹马，夜间衔枚渡过桑干碛？秋夜在池上作 短发飒飒，病弱的身体轻快。临池闲看，露水压弯荷叶。月亮明亮与浮云有什么关系？偏偏在它将要圆满之时，故意生出浮云遮蔽。秋雨 西山云层重重，东园泥深一尺。可怜墙下的小路，十天没有留下人的脚印。空庭中梧桐叶落尽，古井的砖缝长满碧绿苔藓。坐着怀想江湖之间，像一只病雁羽翼湿透。寒窗向人显出青色，衰发垂到衣领而白。独自吟哦，更加不能入睡，只好姑且陪伴啧啧鸣叫的候虫。卧病 人生寄托在一口气息之中，血脉日夜流动。哪怕细小之处有所壅塞，全身百骸也仿佛彼此为仇。可叹我年轻时就多艰难，衣食只能笨拙地自行谋求。心中丛集百般忧虑，像箭矢聚集射向箭靶。奔走劳碌连续数年，呻吟痛苦到了这个秋天更为严重。生死又有什么可在意，成败坏灭同样如水上泡沫。为什么不能自爱，反而森然在体内竖起刀兵？一笑之间众多妄念消灭，霜天里鹰目斜视着鞲。叫来孩子收起药囊，我的病如今大概痊愈了。梦中进入禅林，有一位老和尚正在登座。有人说他是通悟禅师。尘土飞扬，车马往来，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獐头鼠目之人，厌恶虚妄庸俗的欢乐，多么自在啊！梦见一位有德之人，容貌巍巍堂堂，是人中的龙。抬头仰望太华山峰，提起衣服想要前往，却没有道路可通。忽然梦醒，再也难以相逢。徒然记得他的说法声如洪钟。蜀州大阅【八月二十七日】清晨束好戎衣，心中一阵惆怅。五年来奔走，走遍了穷僻边地。平生所见的亭障，只等休兵之日。风云惨淡，今日在天空下检阅武备。重游戍守陇地，真像一场梦；渡过辽地的奇功，只能留待将来。刘琨晚年仍抱着闻鸡起舞的遗恨，怎样才能得到英雄，与我一同策马扬鞭？独立放怀亭有感 芦苇丛枯萎倒伏，蓼花仍红。我在东湖边稍站片刻，又向东望去。早知自己会像盘中肉一样任人宰割，又何必怨恨像剪掉翅膀的鸟被关在笼中？拄一根笻杖任意漫步，天地显得狭窄；用百斛酒浇灭愁绪，宠辱都成空。谁说穷困道路上知己很少？我的这颗心时时刻刻都与上天相通。九月三日，同吕周辅教授游览大邑诸山。大邑因杜甫的诗而闻名，山中又正逢菊花时节。旄旗已经凋落殆尽，羁旅中的臣子也老了；大腿上长出赘肉，壮士为不能施展豪举而悲伤。每每嫌酒杯太浅，痴顽之态反而责怪鬓发白得太迟。广文、别乘，官职都冷清，我们相伴，姑且宽心度过五天。依周辅途中诗的韵作诗 山中神灵因喜爱我而使马蹄声格外响亮。正值秋雨初晴，日色淡淡，风向斜吹。江上的道路旁，芦花也像柳絮一样轻盈。又一首 自古重阳就像寒食节一样受到重视，天气微阴，正是很好的景色。不要问朝廷赐给朝士的茱萸，在任何地方都有一尊酒和满眼黄花相伴。在黄秀才书堂休息 我的一生如同空船，常年漂泊万里；终年厌倦作客，到了哪里都想着系住缆绳。道路旁是谁的居所？花木竹林颇为闲静淡雅，门庭洁净得像擦拭过，窗几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堂上满架书籍，正用朱笔、黄笔校勘。若能盖一间茅屋在此做邻居，直到老死又还有什么遗憾？夜间在鹄鸣山防守【此山大概是张天师学道的地方，相关事情与史书记载相合。】向西行走万里，已经接近天边；到名山采药，也算有缘。古老的柏树树干直冲云霄，竟有这样的长寿；幽静的花朵含露哭泣，又是为谁而娇艳？苔藓黏住石阶，攀摸藤萝向上；云房里的灯光明亮，扫净床榻而眠。怎样才能得到仙翁求米的法术，一生留在这里赏玩寒泉呢？【“求米”指五斗米道的法术。】依周辅雾中作诗的韵 一天之内，竹轿十次渡过溪流。丹茱、黄菊正逢佳节，若安坐家中，恐怕会成为后年的遗憾。并马同行，姑且成就这一段奇游。侧斜的石磴下临重重深涧，黑色乱云高高压在一座险峻山峰上。什么时候关辅的烟尘才能平静？那时再约在太华山头相会。在山中得到一首长诗，戏作呈给周辅，并简寄朱县丞。鹄鸣山空旷，没有鹤飞来；青霞嶂幽深，仿佛天壁裂开。千座山岩彼此争逐，互相吞吐；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夸耀自己的高峻。阳光微微漏入，潭水可以见底。【青霞嶂、碧玉潭都是雾中的佳处。】水气向上蒸腾，云朵堆积成团。幽禽飞鸣，报告有客人到来；奇异的树木璀璨耀眼，不知是谁栽种。花藤怪蔓使白昼昏暗；奔跑的猿猴、坠落的狖，时时发出悲鸣。道路到了尽头还要攀登，共有一千级石阶。忽然看见密竹中藏着楼台，大家都说神僧从前住在这里，直到今天景色还像天台山。拄杖戴笠，身影时隐时现。妇人喜动，惊得提起孩子。高人怎么会来到这里，故意作这般狡狯的游戏？难道是在玩弄世事，姑且相互诙谐？不然就是学道而穷究实际，怎会舍弃正大之道而崇尚奇异瑰丽？儒林中的长者，学问足以擅长当世，余事也压过蔡与崔。名山还没有死寂，今后还可以再来；士人一旦错过，就难以再次相陪。赞府处理山中事务像织布一样繁忙，却还推辞事务来接待客人，多么奇异啊！境地幽深，神情凄怆，不能久留。回来后请美人用玉手斟传金杯。【朱君有侍儿，答应为客人出来。】捣药鸟【雾中有这种鸟，鸣声清越绝伦，正像捣药的杵声。】白发无情，每天不断增长。借着愁绪，姑且再作一次山行。幽禽仿佛想嘲笑我的衰病，故意学禅房中捣药的声音。出山 走出山来，仿佛是在同高人告别；回头时时看望，总感到一阵惆怅。以后再来，缘分和道路都已熟悉；我要把姓名题遍青岩之边。平云亭【大邑】
满榼芳醪，何处倾？金鼇背上，得同行。天垂緑野，三边尽；云与朱阑，一様平。烟树微茫，疑误墨；风松萧瑟，有新声。黄花未吐，无多恨，也胜湘累拾落英。髙秋亭【大邑】三日山中醉复醒，径归回首愧山灵。从今惜取观书眼，长看天西万叠青。九日小疾不出病厌追游，嬾举觞。今年闭戸作重阳，香烟袅袅闲萦几，书巻纷纷静满牀。斜日更增秋惨淡，黄花应怪客凄凉。长安光景还如昨，谁醉城南杜曲旁【昔官都下，毎以九日游西湖诸寺】九日试雾中僧所赠茶少逢重九，事豪华。南陌雕鞍，拥钿车。今日蜀州生白髪，瓦炉独试雾中茶。我有美酒歌我有美酒，起自斟，劝君一巵，爲君吟。素衣未遂，京尘化；緑鬓已受，呉霜侵。三巴涂路，何嵚崟？五溪雾▯，多毒淫。虎豹夜啸，裂崖谷；魑魅昼出，矜山林。身如槁叶，堕幽穽，窅窅何啻千尺深？无因剖胷出此心，一寸孤忠，天实临。次韵师伯浑见寄穷乡乆客，易消魂。短髪秋来，白几分。梦泛扁舟，镜湖月；身骑瘦马，劎闗云。万钉寳带，知何用？九转金丹，幸有闻。欲与先生同此计，防营茅舎近江滨【伯浑隠龙山，仆亦有结茅蟇津之意】自江源过双流，不防径行之成都。断笮飘飘挂渡头，临江立马唤渔舟。少城已破繁华梦，老境聊寻汗漫游。斜日驿门双堠立，早霜风叶一林秋。诗材满路无人取，凖拟归骖到处留。过緑杨桥过县东，驰十里，遥行吟，不觉度谿桥。硙轮激水，无时息。酒斾迎风，尽日揺。半掩店门，灯煜煜；横穿村市，马萧萧。秦呉万里，行几遍？莫恨尊前，緑鬓凋。五鼔自筰桥入府晓月有余光，秋树无浓影，野烟浩无际，陂路行愈永，堰声何澎湃，露气正凄冷。忽然客愁破，更觉诗律整。昔人千载意，忙里一笑领。山林岂难归，吾计自不猛。客多福院晨起万鲸传响，彻修廊，唤起衰翁晓梦长。万事可怜随日出，一生常是伴人忙。驰驱深厌交飞盖，息偃何时静炷香。四到锦城身愈老，更堪重入少年场。雨中出谒归昼卧防雨盈车辙，秋风涨帽帬。爱闲惟兀兀，应俗苦纷纷。病眼添花晕，▯顔▯缬纹。归来炷香卧窗底，看微云。长歌行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杖旄钺清旧京。金印煌煌未入手，白髪种种来无情。成都古寺卧秋晩，落日偏傍僧窗明。岂其马上破敌手，哦诗长作寒螀鸣。兴来买尽市桥酒，大车磊落堆长缾。哀丝豪竹助剧饮，如钜野受黄河倾。平时一滴不入口，意气顿使千人惊。国雠未报壮士老，匣中寳劎夜有声。何当凯还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夜食炒栗有感【漏舎待朝，朝士往往食此】齿根浮动，叹吾衰。山栗炮燔，疗夜饥。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寜门外，早朝来。秋夜怀呉中秋夜挑灯读楚辞，昔人句句不吾欺。更堪临水登山处，正是浮家泛宅时。巴酒不能消客恨，蜀巫空解报归期。灞桥烟柳知何限，谁念行人寄一枝。游三井观三井乆知名，暇日偶一访，栋宇坏欲尽，基址尚闳壮，画墙皆国工，烟云俨天仗，旌旄亚戈防，佩玉杂弓防，太古实杰作，笔落九天上。呉生名擅世，睥睨未肻让，规模逺有考，意象豪不放，最竒老癯仙，骨立神愈王，石恪虽少怪，用笔亦跌宕。两姝淡蛾眉，非复火食状，尘埃乆侵蚀，风雨无葢障，好事未易逢，寜能乆亡恙？雍洛劫火余，妙迹尽凋丧，斯游恐难继，伫立增悄怆。僊游阁张公一去二百载，杰阁依然横霭中。徙倚看碑，仍看画。时闻柏子落，秋风。寓居小庵才袤丈戏作早衰，甚畏寒。飕飕压空馆，登阁望东庵。亭亭长一繖，欣然愿暂寓。竹底门可欵，外看磔猬毛。仰视覆鹄卵，席才置锥地。牖若窥天管，瓦炉香不去。菅寝衾易暖，颇疑渔庵结，又类土室窽。家具止囊衣，弛担着亦满。客来勿嗤陋，老我善用短。犹能设胡牀，相唤共茗椀。送华师从劎州张秘书之招三年相伴锦江头，一日翩然不可留。官冷蓬门无客恋，时清劎阁有僧游。闗山黙数来时路，风月悬知别后愁。禅版经龛有余暇，频登高处望西州。
劎南诗稾巻五
译满斛芳香美酒，在哪里倾饮？在金鳌背上，能够与同伴同行。天边垂下绿色原野，三面都一片尽是；云彩和朱红栏杆一样平齐。烟霭中的树木迷蒙，仿佛误以墨色涂抹；风吹松林萧瑟，传来新的声响。黄花尚未开放，没有多少可遗憾的地方，也胜过湘累屈原拾取落英。高秋亭【大邑】三天中在山里醉了又醒，径直回去，回头看山而惭愧。今后要珍惜用来读书的眼睛，长久观看天边西方万重青山。九日小病不出门 病中厌倦出游，懒得举杯。今年闭门度过重阳。香烟袅袅，闲闲萦绕在几案旁；书卷纷纷，安静地铺满床榻。斜阳更增添秋日的惨淡，黄花应该责怪客子如此凄凉。长安的景色还像从前一样，谁在城南杜曲旁醉酒呢？【从前在京城做官时，每逢九日常游西湖诸寺。】重阳试饮雾中僧人所赠之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年轻时遇到重阳节，常常享受豪华景象：南郊道路上雕鞍骏马簇拥着装饰华美的车子。如今在蜀州已经生出白发，独自用瓦炉煎试雾中茶。我有美酒歌 我有美酒，拿起来自己斟饮；劝你饮一杯，我为你吟唱。素衣未能实现愿望，已经染成京城的尘色；绿色鬓发已经受到吴地霜气侵染。三巴道路，何等险峻？五溪雾气深重，多有瘴毒。虎豹夜间在崖谷中长啸，仿佛要把山谷撕裂；魑魅白天出没，夸耀山林。身体像枯叶一样，坠入幽深陷阱，黑暗深远，何止千尺？没有机会剖开胸膛取出这颗心，但这一寸孤忠，上天实实在在地看着。依师伯浑寄赠诗的韵 久客穷乡，容易使人销魂。秋来短发又白了几分。梦中驾着小舟，漂过镜湖月下；现实中骑着瘦马，穿行剑关云中。万钉宝带，又知道有什么用？九转金丹，幸而还曾听闻。想和先生共同实行这个打算，建一座茅屋在江滨附近。【伯浑隐居龙山，我也有在蟇津结茅的想法。】从江源经过双流，不走通常道路径直前往成都。断裂的竹索飘飘挂在渡头，我在江边停马呼唤渔船。少城已经破灭了繁华的梦，老年姑且寻求漫无拘束的游历。斜阳下驿门旁立着两座土堠，早霜和秋风吹动一林树叶。一路上满是诗的材料，却无人采撷；打算让归来的马车到处停留。经过绿杨桥 经过县城东面，奔驰十里，远远一路吟哦，不知不觉渡过溪桥。水碓的轮子激水转动，没有一刻停歇；酒旗迎风，整天摇摆。半掩的店门里灯光明亮；横穿村市，马匹萧萧嘶鸣。秦地吴地相隔万里，我已经走过多少遍？不要在酒杯前怨恨绿色鬓发凋零。五更从筰桥进入府城 晓月还留有余光，秋树没有浓密的影子；野外烟霭浩荡无边，池塘堤岸的道路走起来越来越长。堰水声多么澎湃，露气正凄清寒冷。忽然客愁被冲破，更觉得诗的格律整齐。古人千载以前的心意，在忙乱中领会到，禁不住一笑。山林难道不能归去？只是我的计划还不够坚决。客居多福院早晨起身 万般鲸鱼般的声响传遍深长的走廊，唤醒衰老的人绵长的晓梦。万事可怜，都随着太阳升起而来；一生常常陪伴别人忙碌。奔驰驱逐，深深厌恶车盖交错；什么时候才能息身安卧，静静地点一炷香？第四次来到锦城，身体更加衰老；更怎能再次进入少年的场合。雨中出门拜访，回来白天卧床 雨水盈满车辙，秋风吹起帽裙。喜爱闲适，只能呆坐；应酬世俗，却苦于纷乱。病眼增添花晕，衰老的脸上添了斑纹。回来后在窗下点香卧倒，看着细微的云彩。长歌行 人生不愿做安期生那样的仙人，醉后进入东海骑着长鲸。还应当出世建立功业，做李西平那样的人，手持旄钺清扫旧京。灿灿的金印还没有到手，满头白发却无情地生来。成都古寺中躺到秋日晚间，落日偏偏照亮僧房的窗户。难道我只能在马上击破敌人，还是吟诗长久作寒蝉般的鸣叫？兴致一来便买尽市桥上的酒，大车上整齐堆满长颈酒瓶。哀切的丝弦和豪壮的竹管助我痛饮，像钜野泽承受黄河倾泻。平时一滴酒也不入口，此时意气却顿时使千人惊动。国仇尚未报，壮士已经老去；匣中的宝剑夜里发出声响。什么时候才能凯旋，设宴犒劳将士，让飞狐城在三更时被大雪压住？夜里吃炒栗子有感【在漏舍等待上朝时，朝士往往吃这种栗子。】牙根松动，感叹自己衰老。山栗用火炮熟，正好医治夜间饥饿。它唤起少年时代在京城的梦，使我想起和宁门外早早上朝的日子。秋夜怀念吴中 秋夜挑灯读《楚辞》，古人的句句都没有欺骗我。更何况临水登山之处，正是漂泊无定、以船为家的时候。巴地的酒不能消解客愁，蜀地的巫师徒然能够预报归期。灞桥的烟柳不知有多少，谁会怜念行人，寄来一枝柳条？游览三井观 三井早已闻名，闲暇时偶然来访。楼宇几乎全已毁坏，但基址仍然宏伟壮阔；彩绘的墙壁全是国手所作，烟云仿佛天子的仪仗；旌旗接近戈戟，佩玉夹杂弓箭。真是太古以来的杰作，落笔如从九天之上而来。吴生的名声天下闻名，睥睨群雄而不肯退让；画面的构思远有依据，意象豪迈而不放纵。最奇特的是那位衰老清瘦的仙人，骨骼挺立而神采更加威严；石恪虽然稍显怪诞，用笔也跌宕有力。两位女子淡扫蛾眉，已不再是凡间饮食之人的形状；尘埃长久侵蚀，风雨又没有遮蔽。爱好此道的人并不容易遇到，哪里能长久保持完好无损？雍、洛经历劫火之后，精妙的遗迹全都凋残毁灭；这次游览恐怕难以再有，久久站立，更增添了寂寥悲怆之情。仙游阁 张公离去已经二百年，杰出的高阁仍横卧在云霭之中。徘徊着观看碑刻，又观看壁画；时时听见柏子落下的声音，秋风也随之而来。寄居小庵，才有一丈见方，戏作 我早早衰老，非常怕冷。飕飕的风压过空荡的馆舍，登楼远望东庵。那里亭亭然像一把长伞，我欣然希望暂且寄居。竹林底下的门可以敲开，向外看去，竹叶张裂得像刺猬的毛。抬头看，屋顶覆盖得像鹄鸟的蛋；席子铺下去，几乎只剩下放一只锥子的地方。窗户仿佛从管中窥天，瓦炉中的香气不散。菅草做的寝席和被子很容易取暖，颇像渔人的庵舍，又有些像土屋的孔穴。家具只有装衣服的袋子，解下行囊放置后也就满了。客人来了不要嘲笑它简陋，我这个老人善于利用狭小之处。还能够摆设胡床，招呼客人一起喝茶。送华师应剑州张秘书之聘 三年来陪伴你住在锦江边，一天之间你翩然离去，竟不能挽留。官职冷落，蓬门也没有值得留恋的客人；时世清平，剑阁却有僧人来游。默默数着来时经过的关山，想来分别以后，你必然会因风月而生愁。禅版和经龛旁还有闲暇，请你常登高处，遥望西州。《剑南诗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巻六宋 陆游 撰江上对酒作把酒不能饮，苦泪滴酒觞。醉酒蜀江中，和涙下荆扬。楼橹压湓口，山川蟠武昌。石头与钟阜，南望郁苍苍。戈船破浪，飞鐡骑射日光。冦来即送死，讵能犯金汤。汴洛我旧都，燕赵我旧疆。请书一尺檄，为国平氐羌。自嘲华子中年，百事忘。嵇生仍坐嬾，为妨病于荣宦，防心乆老，向端闲得味长。对客欲谈还愦愦，读书才过已茫茫。青缣帐暖，黄防稳，聊借东庵作睡乡。暮归马上作石笋街头日落时，铜壶阁上角声悲。不辞与世终难合，惟恨无人麤见知。宝马俊逰春浩荡，江楼豪饮夜淋漓。醉来剰欲吟梁父，千古隆中可与期。临别成都，帐饮万里桥，赠谭徳称。成都城南万里桥，芦根苹末，风萧萧。暎花碾草，钿车小驻。坡蓦涧青，骢骄入门。翠径絶▯窕，临水飞观，何岧嶤？判无功名著不朽，惟仗诗酒宽亡聊。迎霜早已足，雉兔微冷，便欲思狐貂。喜防▯脍暎盘箸，恨欠斫蟹加橙椒。坐中谭侯，天下士，龙马毛骨，矜超遥。乌犀白纻，谪仙様。但可邂逅，不可招。今年一战，馘余子，风送六翮凌青霄。羙人再拜乞利市，醉墨飞落生蛟绡。我衰于世，百无用，十年不趂含元朝。华缨肻傍萧飒鬓，寳带那束龙钟腰。祝君好去事明主，日望分喜来渔樵。逰谈引类，亦细事。寄酒且解相如消。夜宿二江驿鸡鸣原前，风折树，夜到双流，雨如注，桦皮湿透，防不明，旋设篝炉，燎衣袴。重城囘首，一梦散，锦障氊车，渺无处。新声犹傍耳边来，残酒半随风力去。飞觞纵饮亦何乐，愦愦不堪长闭户。丈夫要为国平戎，俗子岂识吾所寓。渉白马渡慨然有懐我马顾影嘶，忽渉白马津。虽非黄河上，抚事犹悲辛。太行之下吹战尘，燕南赵北空无人。袁曹百战相持处，边敌堂堂自来去。瑞草桥柘叶飕飕，雪意骄。檐头双兎，遇归樵。宿酲未觧，题诗嬾，虚过风流瑞草桥。将之荣州取道青城倚天山作海涛倾，看遍人间两赤城【青城山一名赤城，而天台之赤城乃予旧逰】自笑年年随宦牒，不如处处得闲行。草痕沙际犹余緑，枫叶霜余已带頳。归去还堪咤儿辈，锦囊三十六峥嵘。丈人观黄金篆书扁，朱门夹道，巨竹屯苍，云崖岭划若天地分，千柱耽耽压其垠。缨冠肃谒丈人君，广殿空庭，吹寳熏，摩挲画桥，手为皲。异哉山巙与土羵，物怪齾齾，冠丘坟，仙人佩玉杂帨帉，手整貂冠最不羣。欲去不忍，恨日曛。道翁采药昼夜勤，松根茯苓获兼斤，人之植立彊骨觔，狗杞羣吠声狺狺。山炉小甑吹幽芬，朱顔不饮常自醺。我亦宿诵五千文，一念之差随世纷，逝将从翁走如麋，隐书秘诀何由闻。题丈人观道院壁断香浮月，磬声残。木影如龙，布石坛。偶驾青鸾，尘世窄。闲吹玉笛，洞天寒。竒香满院，晨炊药异。气穿岩，夜浴丹。却笑飞仙未忘俗，金貂犹着侍中冠【孙太古画范长生作举手整貂蝉像，神气尤竒逸】宿上清宫九万天衢，浩浩风，此身眞是一枯蓬。盘蔬采掇，多灵药。阁道攀隮，出半空。累尽神仙，端可致。心虚造化，欲无功。金丹定觧幽人意，散作山椒百炬红【夜中山谷火煜然，俗谓圣灯，意古藏丹所化也】自上清延庆归过丈人观少留再到蓬莱路，欲平却吹长笛过青城。空山霜叶，无行迹；半岭天风，有啸声。细栈跨云，萦峭絶；危桥飞柱，挿澄清。玉华更控青鸾住，要倚栏干待月明【玉华楼名】长生观观月碧天万里，月正中。清夜弭节，长生宫。广寒忽堕人间世，但怪歩虚声散。瑶台空，四山沉沉，万籁寂。夭矫髯龙舞娱客，弭貂老仙期不来。独倚栏干，吹玉笛。道人不怕九霄寒，银阙氷壶处处防。天台四万八千丈，明年照我扶藜杖。储福观【唐玉眞公主修真之地】路转，屏风叠，云藏帝子家。穷幽行荦确，息倦倚槎牙。緑藓封茶树，清霜折药花。世无勾漏令，谁此养丹砂？龙门洞我来香积寺，清晨歴龙门。孤峰撑苍昊，大壑裂厚坤。古宂吹腥风，峭壁挂爪痕。水浮石楠花，崖络菖蒲根。横防意未餍，褰裳探其源。絶境岂可名？恨我诗语烦。须臾苍云合，便恐白雨飜。东走得平野，万里扶桑暾。布金院万里西来，了宿縁，凭鞭欹防，过年年，山寒院落，开炉月，霜重郊原，斸芋天，浅碧鳞鳞，人度彴，长空杳杳，鸟冲烟，夜投萧寺，清无寐，楼角三更，月满川。离堆伏龙祠观孙太古画英惠王像。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六 宋陆游撰 在江上对酒而作 端起酒却不能饮，苦涩的眼泪滴入酒杯。让醉酒和泪水一同流入蜀江，随着江水流向荆、扬。楼船和战橹压临湓口，山川盘绕着武昌。石头城和钟山，向南望去一片苍郁。戈船冲破风浪，铁骑飞驰，箭矢仿佛射向日光。敌寇一来就是送死，哪里能够侵犯坚固的金汤？汴京、洛阳是我的旧都，燕地、赵地是我的旧疆。请给我写一尺长的檄文，为国家平定氐羌。自嘲 华子到了中年，百事都已忘却。嵇生仍然坐着懒散，因为担心疾病而远离荣耀的仕途；防备之心早已衰老，向来从闲适中得到的滋味很长久。面对客人想谈话却又昏乱，读书刚读过便已茫然。青色绢帐温暖，黄色防护物安稳，姑且借东庵作为睡乡。傍晚骑马归来时作 石笋街头太阳落山时，铜壶阁上传来悲凉的号角声。我不怕终身难以与世俗相合，只遗憾没有人粗略地了解我。骑宝马畅游，春色浩荡；登江楼豪饮，夜里淋漓尽兴。醉后还想吟咏《梁父吟》，千古以来的隆中，或许可以与它相期。临别成都，在万里桥设酒饯行，赠谭德称。成都城南的万里桥，芦根苹末，秋风萧萧。映着花、碾过草地，装饰华美的小车暂时停驻。山坡突然转为青色，青骢马骄健地进入门中。翠绿的小径幽深曲折，临水的楼观飞架而起，多么高峻！料定功名不会使人不朽，只有凭借诗酒来排遣无聊。迎霜的时节已经足够，野鸡和兔肉微微带冷，便想起狐裘貂裘。欣喜有鲙鱼映在盘箸之间，只遗憾少了斫蟹时所需的橙子和椒。座中的谭侯，是天下的士人；气宇如龙马，毛骨不凡，志向高远。穿乌犀带、着白纻衣，真有谪仙的风采。只可偶然相逢，不可强行招致。今年一战，斩下众多敌人的首级，风送着羽翼般的声势直凌青霄。美人拜谢求取利市，醉中的墨迹飞落在像蛟龙一样的绡帛上。我在世上已经衰老，百无一用，十年没有赶上含元殿的朝会。华美的冠缨哪里肯靠近萧瑟的鬓发，宝带又怎能束住衰老的腰身？祝你此去好好侍奉明主，每天盼望着把喜讯带来给渔樵之人。游谈和交游结纳，也不过是小事；寄托酒意，姑且解除像司马相如那样的消愁。夜宿二江驿 鸡鸣时来到原野之前，风吹折了树木；夜里到达双流，雨下得像倾注一般。桦皮被雨浸透，灯光昏暗不明，随即架起篝火炉子，烘干衣服和裤子。回头望那重重城郭，一场梦已经消散；锦帐毡车，遥远得无处可寻。新乐声仿佛仍在耳边传来，残余的酒意也被风吹去一半。纵情举杯畅饮又有什么快乐？昏昏沉沉，实在不能长久闭门。大丈夫应当为国家平定戎寇，庸俗之人哪里懂得我的志向。经过白马渡，感慨而有所怀 我的马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嘶鸣，忽然渡过白马津。虽然这里不是黄河之上，触景生情仍然悲苦辛酸。太行山下战尘飞扬，燕地以南、赵地以北空无一人。这里曾是袁绍、曹操百战相持的地方，如今边地的敌人堂堂然来去自如。瑞草桥 柘树叶飕飕作响，仿佛雪意骄横。屋檐头有两只兔子，遇见归来的樵夫。隔夜的酒意还没有消解，懒得题诗，白白错过了瑞草桥的风流景致。将往荣州，取道青城 山峰倚天而立，如海涛倾倒；看遍人间两座赤城【青城山又名赤城，天台山的赤城则是我从前游览过的地方】。自笑年年随着官府文书奔走，还不如到处得到闲游的机会。草痕到了沙岸还残留着绿色，枫叶经过霜打已经带上红色。归去后还足以向儿辈夸说，锦囊中装着三十六座峥嵘的山峰。丈人观 黄金篆书的匾额悬挂着，朱门夹在道路两旁，巨大的竹林苍翠密集。云崖和山岭像把天地分开，千根柱子气势深沉地压在边际。戴冠束带，恭敬地拜谒丈人君；宽阔的大殿和空旷的庭院中，吹拂着宝熏的香气。抚摸画桥，手都被冻裂了。山中的鬼怪和土中的精灵真是奇异，形状怪诞，像冠盖一样布满丘坟；仙人佩着玉，杂以佩巾，亲手整饬貂冠，最是不群。想离去却又不忍，只恨天色已昏。道翁采药昼夜勤劳，在松根下采得茯苓，动辄兼有数斤。人的站立，靠的是强健的骨骼和筋力；枸杞丛中犬声群吠，喧闹不止。山炉上的小甑散发幽香，朱颜之人不饮酒也常常自醉。我也曾熟读五千字的道经，却因一念之差随世俗纷扰；将来一定要跟随道翁，像麋鹿一样奔走，只是隐秘的经书和秘诀又从哪里听闻呢？题写丈人观道院墙壁 残香浮在月色中，磬声渐渐消歇。树影像龙一样铺在石坛上。偶尔驾着青鸾，觉得尘世狭窄；闲来吹奏玉笛，洞天中一片清寒。奇异的香气充满庭院，清晨煮药，香气格外不同；药气穿过岩石，夜里沐浴丹砂。却笑飞升的仙人还没有忘掉世俗，金貂仍然穿在侍中的冠服上【孙太古画范长生，画成他举手整理貂蝉冠的形象，神情气韵尤其奇逸】。夜宿上清宫 九万里的天路上，风势浩荡；我这身体真像一根枯蓬。盘中蔬菜是采摘的，多是灵药；攀登阁道上升，竟走到半空。若能积累功德达到尽头，神仙之境确实可以取得；心地虚静，便能造化万物，想来不必用力。金丹一定能理解隐士的心意，散作山椒之间百支火炬般的红光【夜间山谷的火光明亮，俗称圣灯，我意为这是古代藏丹所化】。从上清宫到延庆宫，回来时经过丈人观，稍作停留 再次走上蓬莱之路，想要平息心情，却吹着长笛经过青城。空山中霜叶满地，没有人的踪迹；半岭上天风吹来，发出长啸。细窄的栈道跨过云间，盘绕在陡峭绝壁上；危险的桥梁飞架，桥柱插入清澈水中。到了玉华楼，更要勒住青鸾停下，依倚栏杆等待月色明亮【玉华是楼名】。在长生观观月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月亮正悬在中央。清静的夜里停下车马，来到长生宫。广寒宫忽然坠入人间，只奇怪步虚声已经消散。瑶台空空，四面山色沉沉，万籁俱寂。矫健的髯龙起舞娱客，拄貂的老仙人却没有如期而来。我独自倚着栏杆吹玉笛。道人不怕九霄中的寒冷，银阙和冰壶处处可见。天台山高四万八千丈，明年月光还将照着我扶藜杖而行。储福观【唐代玉真公主修炼成真的地方】道路转弯，屏风般的山峰层层叠叠，云雾藏着帝子的居所。走尽幽深曲折的道路，路面崎岖难行，疲倦时便倚靠在交错的树根上。绿色苔藓封住了茶树，清霜折断了药花。世上没有勾漏令那样的人，谁能在这里炼养丹砂？龙门洞 我来到香积寺，清晨经过龙门。孤峰撑入苍天，大沟壑像把厚重的大地劈开。古老洞穴中吹出腥风，陡峭的石壁上挂着爪痕。水面漂着石楠花，崖壁上缠绕着菖蒲根。我横渡水面，兴致还没有满足，便提起衣裳探寻源头。这样的绝境哪里能命名？只恨我的诗句太烦琐。不一会儿苍云聚合，便担心白雨翻腾而下。向东走去终于得到平野，万里之外扶桑升起朝阳。布金院 万里向西而来，算是了结旧日宿缘；倚着马鞭斜行，年年经过这里。山寒时院落中开炉取暖，霜重时郊野正是挖芋的天气。浅碧色的水面鳞鳞闪光，人从小桥上经过；长空幽远，鸟儿冲入烟霭。夜里投宿在萧瑟的寺院，清静得无法入睡；三更时楼角传来声音，月光洒满江川。在离堆伏龙祠观看孙太古所画的英惠王像。
岷山导江，《书》《禹贡》江流蹴山，山为动。呜呼！秦守信，豪杰，千年遗迹，人犹诵。决江一支，溉数州，至今禾黍连云种。孙翁下笔，开生面，岌嶪髙冠，摩屋栋。徙木遗风，虽峭刻，取材尚足当世用。寥寥后世，岂乏人？尺寸未施，防已众。要官无责，空赋禄。轩盖传呼，眞一閧。竒勲伟绩，旷世无。仁人志士，临风恸。我游故祠，九顿首。夜遇神君，了非梦。披云激电，从天来。赤手骑鲸，不施鞚。登灌口庙东大楼观崏江雪山我生不识柏梁、建章之宫殿，安得峩冠侍游宴？又不及身在荥阳、京索间，擐甲横戈，夜酣战。胸中廹隘，思逺游。泝江来，倚▯山楼。千年雪岭阑边出，万里云涛坐上浮。禹迹茫茫，始江汉疏凿功，当九州半。丈夫生世，要如此！赍志空死，能无叹？白发萧条吹北风，手把巵酒酹江中。姓名未死终磊磊，要与此江东注海。郫县道中思故里衰髪不胜簮，驰驱岂复堪？客魂迷剑外，归思满天南。江路滩声壮，云停雪意酣。空懐小丛碧，细酌破吴柑。宿江原县东十里张氏亭子，未明而起。寸廪驱人，卒歳劳。一官坐失，布衣高。劎南十月，霜犹薄。江上五更，鸡乱号。孤枕拥衾，寻短梦。青灯照影，着征袍。客愁相续，无时断。那得并州快剪刀？戏咏西州风土衍沃绵千里，融和被四时。蚕丛角歌吹，石室盛书诗。緑树藏渔市，清江绕佛祠。吾行更堪乐，载酒上蟇颐。宿彭山县，通津驿大风。隣园多乔木，终夜有声。木欲静，风不止；子欲养，亲不留。夜诵此语，涕莫收。吾亲之没，今几秋？尚疑舍我而逺游，心冀乘云反故丘。再拜奉觞，陈膳羞；陶盎治米，声叟叟；木甑炊防，香浮浮。芼姜屑桂，调甘柔；稚鼈煮▯，长鱼▯。夜敷枕席，视衾裯；晨起熏笼，进衣裘。哀乐此志，终莫酬。有言不闻，九泉幽；北风歳晩，号松楸。哀哉，万里为食谋。眉州郡燕大醉，中间道驰出城，宿石佛院。玻瓈春作，江水清，紫玉箫如雏鳯鸣。漏声不闻，防炧烛，侠气未减，欺飞觥。单车万里，信有数，二年三过，宁防情？钗头玉茗妙天下【坐上见白山茶，格韵高絶】琼花一树，眞虚名。酒酣忽作，檀公防，间道絶出东关城。清歌未断，去已逺，囘首楼堞空峥嵘。貂裘狐防，醉走马，陌上应有行人惊。径投野寺，睡正羙，鱼鼓忽报，江天明。双柏双柏屹相向，刚严如巨人。龙吟风雨夕，山立雪霜晨。阅世易成古，刳心不复春。扶顚要力量，歳晚莫全身。戍卒説沉黎事有感亭障曽无阅歳，寕频闻夷落犯王灵孤城月落，寃魂哭；百里风吹战血，腥瘴重。厌看茅叶赤，春残不放栁条青。焦头烂额知何补弭患从来贵未形。平▯道中望峩眉山慨然有作白云如玉，城翠岭出其上。异境忽堕前，心目乆荡漾。别来二百日，突兀喜亡恙。飞仙遥举手，唤我一税鞅。此行岂或使？屏迹事幽旷，何必故山归？更破万里浪。次韵何元立都曹赠行【元立用陈后山送蘓公诗韵】嘉荣，东西川，此别不为逺。徘徊凌云寺，决去未遽。忍登髙望故人，烟树参差见。悬知今日梦不隔重城，键平生相从意。百年有未满，结巢青城。云期子在歳晩。次韵杨嘉父先辈赠行贞元旧朝士，太学老诸生，半世不偶谐，残年正飘零。危坐但愁悲，一笑黄河清。佳客如晨星，俗子如春萍。竒哉今日事，诸贤送东征。吸酒杯当空，缀诗笔勿停。明发复百忧，君听马蹄声。入荣州境一起一伏，黄茅冈崔嵬，破丘狐兎藏。炯炯寒日，清无光。单单终日行，羊肠村落聚，防如惊麞。亦有银钗伏短墙，黄旗飜飜鼓其镗，画角鸣咽吹斜阳。长筒汲井熬雪霜，辘轳咿哑官道傍。渺然孤城天一方，传者或云古夜郎。其民简朴，士甚良。千里郁为诗书乡，闭閤扫地焚清香。老人处处是道场。井研道中穷冬，景方促；下岭路，微平地。瘦竹无叶，风干茅有声。客逰空自叹，归计与谁评？尚喜长亭下，云穿夕照明。頼牟镇早行孤灯照影，听初鸡。揽辔情懐倍惨凄。雪作未成，云意閙。茅荒无际，客魂迷。触寒手指，藏犹裂。畏崄图书，弃不擕。老去有文，无卖处。等闲题遍，蜀东西。初到荣州乱山缺处，城楼呀，双旗萧萧，晩吹笳。烟深緑桂，临絶壑；霜落残瀬，鸣寒沙。废台已无隐士啸，遗宅上有高人家。铃斋下榻，约僧话松隂；枕石放吏衙，杯▯最珍慈竹笋。缾水自养山姜花，地炉堆兽炽石炭，瓦鼎号蚓煎秋茶。少年逺逰，无百里一饥，能使行天涯。岂惟惯见蓬婆雪，直恐遂泛星河槎。故巢肻作儿女恋，异境防向乡闾夸。一杯径醉，帻自坠；灯下髪影看鬖髿。城上双双黄犊卧斜阳，叶叶丹枫着早霜。沙水自鸣，如有恨；野花无主，为谁芳？郫筒味酽，愁濡甲；巴曲声悲，怯断肠。赖有生平管城子，不妨驱使荅风光。又
译岷山导引江水，《尚书·禹贡》说江流冲击山体，山因此震动。唉！秦守李冰确是豪杰，千年之后遗迹仍在，人们还在传诵。他分开江流的一支，灌溉数州，直到今天庄稼仍连绵如云。孙翁落笔，展现出全新的面貌；高高的冠帽几乎碰到屋梁。搬木治水的遗风，即使严厉峻刻，取用的材料仍足以为当世所用。后世难道没有人才吗？只是尺寸之功还没有施展，防范祸患的人却已经很多。身居要职却不负责任，白白领取俸禄；车马仪仗传呼而过，真是一片喧闹。奇异的功勋和伟大的业绩，世间再没有可比的。仁人志士面对长风，无不悲痛。我游览旧祠，九次叩首。夜里遇见神君，确实不是梦。他披着云、驾着闪电从天而来，赤手骑鲸，也不用马笼头。登上灌口庙东边的大楼观看岷江雪山 我这一生没有见识过柏梁宫、建章宫那样的殿宇，哪里能戴着高冠侍奉游宴？又不能亲身处在荥阳、京索之间，披甲横戈，连夜痛快作战。胸中逼仄不畅，便想远游；沿江而上来到这里，倚靠着山楼。千年的雪岭从栏杆边突兀而出，万里的云涛在座席上浮动。大禹的遗迹茫茫无际，正是他疏凿江汉、治理九州一半疆土的功业。大丈夫活在世上，就应当如此！如果抱着志向空死，怎能不叹息？白发萧条，任北风吹拂；手持酒杯，把酒洒入江中。姓名未死，终究应当光明磊落，要和这条江一同向东流入大海。在郫县道中思念故乡 衰老的头发已经承受不住簪子，奔驰劳顿哪里还承受得了？客居的魂魄迷失在剑门以外，归乡的思念充满天南。江路上滩声壮阔，云停在空中，雪意正浓。徒然怀念那一丛碧色，只能细细品尝吴柑来排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微薄的俸禄驱使着人，终年劳苦。一旦失去官职，布衣反而显得高洁。剑南十月，霜还不厚；江上五更，鸡声纷乱地啼叫。孤枕上拥着被子，寻找短暂的梦；青灯照着身影，身上还穿着出行的袍服。客愁接连不断，从没有停止的时候。哪里能得到并州那样锋利的剪刀？戏咏西州风土 沃野绵延千里，温和的气候覆盖四季。蚕丛故地有角歌和吹奏，石室之中盛行诗书。绿色树木遮藏着渔市，清澈江水环绕佛寺。我这次出行更值得快乐，带着酒登上蟆颐山。树想安静，风却不停；儿子想奉养父母，父母却不能长留。夜里诵读这句话，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的双亲去世，如今已经多少年了？我还疑心他们只是离开我远游，心里希望他们乘云返回故乡。拜了又拜，奉上酒杯，陈列饭食；用陶盎煮米，发出簌簌声；用木甑蒸饭，香气浮动。拌入姜末和桂屑，调得甘美柔和；把幼鳖煮熟，把长鱼切好。夜里铺好枕席，查看被褥；早晨起来熏暖笼子，送上衣裘。想尽孝而不得的哀乐，这份心愿终究无法报偿。想说的话再也听不到，只能在九泉幽暗之中；岁末北风吹来，号叫着穿过松柏和楸树。可悲啊，我为了谋食远行万里。在眉州郡宴上大醉，中途取道驰马出城，夜宿石佛院。玻璃春酒酿成，江水清澈；紫玉箫声像幼凤鸣叫。听不见漏壶的声音，灯花将尽；豪侠之气没有减少，举杯飞觞仍然痛快。一辆车走万里，确实像命中注定；两年间三次经过这里，难道还没有感情？钗头玉茗，妙绝天下【席间看见白山茶，品格韵致极高】；琼花只有一树，真是徒有虚名。酒意酣畅时忽然仿效檀公，从小路迅速冲出东关城。清歌还没有唱完，人已经走远；回头只见楼堞空自高峻。穿着貂裘狐裘，醉中纵马奔驰，路上的行人应当都惊讶。径直投宿野寺，睡得正香，鱼鼓忽然报晓，江天已经明亮。双柏 两棵柏树高耸，相对而立，刚劲严肃，像巨人一样。风雨之夜发出龙吟，雪霜清晨仍如山岳挺立。阅尽世事容易成为古树，剖空内心便不再有春意。扶助倾倒之物需要力量，年老之时也不要保全自身。听戍卒谈沉黎之事，有感 亭障从来没有一年安宁，宁可频繁听见夷人部落侵犯王朝威灵吗？孤城月落，冤魂哭泣；百里之内风吹着战血，腥臭的瘴气浓重。厌恶看见茅草叶子变红，春将结束，柳条仍不肯放出青色。弄得焦头烂额又能补救什么？平息祸患，向来贵在它尚未形成之时。在平羌道中远望峨眉山，感慨而作 白云如玉，城郭上方又有翠绿山岭突出其上。奇异的境地忽然降临眼前，使我的心目长久荡漾。离开这里已经二百天，今日见山峰突兀，欣喜它仍安然无恙。远方的飞仙举手招呼，唤我暂时卸下马鞍。此行难道会有什么使命？我将隐迹于幽静旷远之地，何必一定回到故山？还要再去冲破万里风浪。依何元立都曹赠行诗韵作诗【元立采用陈后山送苏公诗的韵】嘉荣东西两川，这次分别并不算远。我徘徊在凌云寺，决意离去却还没有立即动身。怎忍登高远望故人？烟树参差之间仍看得见你。料想今天入梦，梦境不会被重重城郭隔断；这正是平生相从相交的情意。人生百年还未满，便想在青城结巢隐居；云中的约期，要等到你我晚年。依杨嘉父先辈赠行诗韵作诗 我是贞元年间的旧朝士，也是太学中的老学生；半生都没有遇到合意的机会，晚年正漂泊零落。危坐着只能忧愁悲叹，仿佛要等到黄河水清才有一笑。佳客像清晨的星星一样难遇，俗人却像春天的浮萍一样到处都是。今天的事情真是奇异，诸位贤者来为我东行送行。把酒杯举向空中，作诗的笔不要停。天一亮又将有百般忧愁，请你听那马蹄声。进入荣州境内 道路一起一伏，黄茅冈高大险峻，破败的土丘中藏着狐兔。寒冷的太阳明亮却没有暖意。孤单地走了一整天，羊肠般的道路和村落聚集在一起，屋舍仿佛受惊的獐子。也有头插银钗的女子伏在矮墙旁；黄旗翻飞，鼓声咚咚；画角呜咽，吹响在斜阳里。长筒汲取井水，烧水如同熬雪煮霜；辘轳在官道旁咿呀作响。孤城渺小，远在天边，有人说它就是古代的夜郎。这里的百姓简朴，士人很贤良。千里之地郁郁成为诗书之乡，闭门扫地，焚烧清香；老人处处都像道场中的人。井研道中 隆冬时节，白昼正变得短促；下了山岭，道路才稍微平坦。瘦竹没有叶子，风吹干茅发出声响。客游之中徒然叹息，归乡的计划又能同谁商量？还好长亭之下，云层穿过夕阳，光线明亮。赖牟镇早行 孤灯照着身影，听见第一声鸡鸣。握住缰绳，心情更加惨淡凄凉。雪还没有形成，云气却已经纷乱；茅草荒野无边无际，客居的魂魄迷失。寒气触及手指，即使藏起来也像要裂开。害怕山路险恶，连图书也丢下不带。老去而有文章，却没有售卖的地方；平常题写的诗篇，已经遍布蜀地东西。初到荣州 乱山缺口处，城楼高耸；两面旗帜萧萧，傍晚吹起胡笳。烟雾深处有绿色桂树，临近绝壑；霜落在残破的瀑布上，寒沙间传来声响。废台上已经没有隐士长啸，旧宅之上却还有高人居住。铃斋中放下行李，约僧人在松荫下交谈；枕着石头暂离官衙事务，杯中的酒和最珍贵的慈竹笋相伴。瓶中清水自行养着山姜花，地炉中堆着兽炭烧得通红，瓦鼎像蚯蚓一样鸣响，煎着秋茶。少年时代远游，哪怕百里之内没有一顿饱饭，也能使我走遍天涯。哪里只是习惯看见蓬婆山的雪，简直恐怕还会乘着星河中的木筏远行。旧巢哪里肯成为儿女情长的牵挂，异地风光倒足以向乡里夸耀。一杯酒径直喝醉，头巾自行坠落；灯下看见头发影子蓬乱披散。城上 两头黄牛犊成双卧在斜阳下，一片片丹红的枫叶染上早霜。沙水自行鸣响，仿佛怀有怨恨；野花没有主人，又为谁开放芬芳？郫筒酒滋味浓烈，使人愁得连铠甲都被泪水沾湿；巴地歌曲声音悲凉，令人害怕肝肠寸断。幸好我平生有这支管城子毛笔，不妨驱使它来回答眼前的风光。又作
濯锦豪华梦不通，岿然孤叠乱山中。行歌满道知人乐，露积连村见歳丰。万瓦新霜扫残瘴，一林丹叶换青枫。鹅黄名醖何由得，且醉杯中琥珀红【荣州酒赤而劲甚，鹅黄广汉酒名】西楼夕望夜郎城里叹途穷，赖有西楼着此翁。溪鸟孤飞寒霭外，野人参语夕阳中。苍天可恃何曾老，白髪縁愁却未公。俗态十年看烂熟，不如留眼送归鸿。醉中懐眉山旧逰劲酒少和气，哀歌无欢情。故乡不敢思，登高望锦城。锦城那得去？髣髴蟇颐路。遥知尊前人，指我题诗处。我虽流落夜郎，天遇酒能狂似少年。想见东郊携手日，海棠如雪，栁飞绵【汉嘉术者袁牧童谓予明年春分后当还西州】登城望西崦登城望西崦，数家斜照中，柴荆昼亦闭。乃有太古风，惨淡起炊烟，寂歴下钓筒。土瘦麦苗短，霜重桑枝空。恐是种桃人，或有采芝翁。何当宿楼，上月明照夜舂。甲午十一月十三夜，梦右臂踊出一小劎，长八九寸，有光。既觉，犹微痛也。少年学劎，白猿翁曽破浮生十嵗功。玉具拄颐，谁复许？蒯缑弹铗，老犹穷。牀头忽觉蛟龙吼，天上方惊牛斗空。此梦怪竒，君记取。佩刀犹得世三公。斋中夜坐有感荒山为城，溪作壕，风鼓巨木，声翻涛。鸱枭椉屋，弹不去；狐狸欺人，怒竪毛。雨来，红鹤更可恶，争巢一似婴儿号。城孤屋老，草木茂，正坐人少，此辈豪。急呼五百具畚锸，欲掀窟穴穷腥臊。忽然语罢，却自笑：残年何至与汝鏖！浣花江色緑如黛，春波灔灔浮轻舠。行当系缆栁隂下，仰听鸎语倾香醪。晩登横溪阁楼鼓声中，日又斜。凭髙愈觉，在天涯。空桑客土，生秋草。野渡虚舟，集晩鸦。瘴雾不开，连六诏。俚歌相荅，带三巴。故乡可望，应添泪。莫恨云山万叠遮。又荦确坡头，笻竹枝西，临村路立多时。卖蔬市近，还家早，煑井人忙，下麦迟【荣多盐井，秋冬收薪茅取急】病客情懐，常怯酒，山城老景，尽供诗。晩来试问，愁多少？只许高楼，横笛吹。昭徳堂晩歩笑唤枯笻蹋夕阳，探春聊作静中忙。高枝鹊语如相命，幽径梅开秪自香。苔蚀断碑惊世换，钟来废寺觉城荒。谪仙未必无遗恨，老欠题诗到夜郎。龙洞【在荣州东南一里许】峭崖磨天，如立壁。柟根横走，松倒植。呀然一岫，惊倒人。空洞坡陁，三百尺，幽隂宜为异物托。角爪痕存，犹可识。想当蟠蛰未奋时，腥风逼人。云触石，一朝偶为旱歳起，巻海作雨，飞霹雳。向来伊吕，正如此。莘渭千年，有遗迹。我欲酌酒招蜿蜒，安用辛苦常行天？太平海内多丰年，归来故祠听管▯。客中夜寒戏作长谣孤翁痴钝如寒蝇，霜夕不暝，愁严凝寝，衣触体起芒粟，鼻息嘘润成氷凌，咚咚黙数严谯鼓，耿耿独防幽窗灯，支牀▯老共夜永，号月鸡冷同晨兴，白狐紫貂了不暖，何况蜀锦并吴绫？静思忽得安乐法，人生所欠絮与缯，十年一衲尚可过，不信请视匡山僧。高斋小饮戏作梅花又发，鬼门闗坐，觉春风万里寛。荔子隂中，时纵酒；竹枝声里，彊追欢。丁年汉使，殊方老子。夜吴歌，昨梦残。白帝、夜郎俱不恶，两公补处得凭栏【予五年间自防客荣】太液黄鹄歌【有引】汉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寿，赐诸侯王列侯宗室金钱。予夜读汉书，追作歌一首。建章宫里春风寒，太液水生池面寛。中人驰奏，黄鹄下，龙旗豹尾临池。防芹香，藻暖，鹄得意。左右从官呼万歳。须防传诏宴公卿，驩声如雷动天地。时平宫省逰乐多，黄鹄刷羽涵恩波。小臣珥笔龙墀下，愿继前朝天马歌。自唐安徙家来，和义出城迎之。马上作。身如林下僧，处处常寄包家。如梁上鷰，歳歳旋作巢。岂惟人所怜，顾影每自嘲。眼看佳山水，不得结把茅。造物困豪杰，如视饿虎哮。要令出精神，感激使呌呶。颇思投笔去，走马盘云旓。三更冐急雪，大战梁楚郊。乙未元日【除夕得制司檄催赴官】五十人，间老，大身更堪从此数新春。咚咚漏鼓催窗色，急急文书动驿尘。病后光隂常自惜，客中节物为谁新。壮心只向邮亭尽，自揣头颅莫问人。别荣州【正月十日】浮生歳歳俱如梦，一枕轻安亦可人。偶落山城无事处暂还老子自由身。啸台载酒，云生履；仙穴寻梅，雨垫巾。便恐清游从此少，锦城车马涨红尘【啸台在富义门外一里，号孙登啸台。双溪王氏有石穴，黄太史牓曰：「地仙洞】闻仲高从兄讣去国万里，逰发书三日哭。乆矣，吾已衰。哀哉，公不淑。寄书墨未干，玉立在我目。天高鬼神恶，生世露电速。丹心抱忠贞，白首悲放逐。九阍不可呌，百身何由赎。文章果何罪，一斥独不复。上寿阿母前，悔不早碌碌。夏日过摩诃池乌防翩翩，白纻轻，摩诃池上，试闲行。淙潺野水，鸣空苑，寂歴斜阳，下废城。纵辔迎凉，看马影，袖鞭寻句，听蝉声。白头散吏，元无事，却为兴亡，一怆情。
译濯锦江边的豪华旧梦已经无法相通，孤独的山峰巍然耸立在乱山之中。一路上听见人们歌唱，知道百姓生活快乐；露水积聚在村村落落，可见年成丰收。万家屋瓦上的新霜扫除了残余瘴气，一片丹红的树林替换了青色枫叶。鹅黄名酒又从哪里得到？姑且先醉在杯中琥珀色的红酒里【荣州酒色红而劲烈；鹅黄是广汉的酒名】。西楼夕望 在夜郎城中叹息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幸好还有西楼安置我这个老翁。溪鸟孤独地飞在寒雾之外，野人在夕阳中彼此交谈。苍天可以依靠，何曾衰老？白发因愁而生，苍天却并不公平。世俗姿态看了十年，已经熟透，不如留下眼睛送归来的鸿雁。醉中怀念旧日游眉山 烈酒少有和缓之气，悲歌没有欢乐的感情。不敢思念故乡，只登高远望锦城。锦城哪里能够到达？仿佛还能看见蟆颐山的道路。遥想酒樽前的人，他们一定指着我题诗的地方。我虽然流落夜郎，老天让我遇到酒，仍能像少年一样发狂。想象东郊携手同游的日子，海棠如雪，柳絮飞舞【汉嘉的术士袁牧童说，我明年春分以后应当回到西州】。登城远望西边山冈 登上城楼远望西边山冈，几户人家处在斜阳之中，柴门白天也关闭着。这里竟有太古遗风，惨淡的炊烟升起，寂静的水面落下钓鱼筒。土地贫瘠，麦苗短小；霜重之后，桑枝空疏。恐怕这里就是种桃的人，也可能有采芝的老人。什么时候才能留宿楼上，让月光照着夜间舂米？甲午十一月十三日夜里，梦见右臂中跃出一把小剑，长八九寸，发着光。醒来以后，手臂仍然有些疼。少年时学习剑术，白猿翁曾经耗费十年功夫教我。如今玉具剑只能拄着下巴，还有谁肯承认我？抚摸着蒯缑之剑，像弹铗一样叹息，老了仍然困穷。床头忽然觉得蛟龙在吼叫，天上正惊动牛宿、斗宿，仿佛星空空旷。这个梦奇异非凡，你要记住它；佩刀或许仍能使我得到世间三公的地位。斋中夜坐有感 荒山就是城墙，溪流就是壕沟；风吹动巨树，声音翻滚如涛。猫头鹰乘机占据屋顶，弹射也赶不走；狐狸欺骗人，愤怒地竖起毛。下雨时，红鹤更加可恶，争夺巢穴，像婴儿一样号哭。城池孤独，房屋破旧，草木茂盛，正因为人少，这些禽兽才如此强横。急忙呼唤五百人带着畚箕铁锹，想掀开洞穴，追究其中的腥臭。话说完忽然又自己发笑：我这残年，何至于同你们搏斗！浣花江水色绿如黛，春波荡漾，浮着轻舟。将来应当把缆绳系在柳荫下，仰头听黄莺鸣叫，倾倒芳香的美酒。傍晚登横溪阁 楼鼓声中，太阳又向西斜。凭高远望，越发觉得自己身在天涯。空桑之地寄居异乡，生满秋草；荒野渡口空着船只，聚集着晚归的乌鸦。瘴雾不散，连接着六诏；俚人歌声相互应答，传到三巴。故乡遥遥可望，眼中应当又添泪水。不要怨恨重重云山遮挡视线。又作 崎岖的山坡顶上，我拄着笻竹杖，站在村路旁很久。卖蔬菜的市场临近，应该早点回家；煮井盐的人正忙着，下麦却迟了【荣州盐井很多，秋冬要收集柴草以备急用】。病中客居的心情，常常害怕饮酒；山城的晚景，全都供我写入诗中。傍晚来临时试着问一问，愁绪究竟有多少？只许在高楼上横吹一支笛子。昭德堂晚步 笑着呼唤枯竹杖，踏着夕阳而行；探访春色，姑且把安静中的散步当作忙碌。高枝上的喜鹊鸣叫，仿佛在相互召唤；幽深小径中的梅花开放，只是自行散发香气。苔藓侵蚀断碑，使人惊觉世事已换；废寺传来钟声，才发现城郭荒凉。谪仙未必没有遗恨，只是我年老了，还欠着一首题诗留在夜郎。龙洞【在荣州东南一里左右】陡峭的山崖摩天而立，像一堵墙。楠树根横向伸展，松树倒栽而生。一个山洞张口而立，令人惊倒。空洞倾斜，深三百尺，幽暗之处正适宜让异物寄托。角和爪的痕迹还在，仍然可以辨认。想来它盘伏蛰藏、尚未奋起时，腥风一定逼人。云气触碰山石，有朝一日恰逢干旱之年便会腾起，卷起大海般的雨云，飞降霹雳。过去的伊尹、吕尚，正是如此；莘野、渭水千年之后，还留下遗迹。我想斟酒招来这条蜿蜒的龙，何必辛苦地常常行走天上？天下太平，海内多有丰年；归来后就在旧祠中听管弦。客居夜寒，戏作长歌 孤独的老翁痴呆迟钝，像寒天的苍蝇。霜夜不能安睡，忧愁和严寒凝结在寝处；衣服碰到身体便起鸡皮疙瘩，鼻息呼出湿气凝成冰凌。默默数着严城上的更鼓，独自守着幽窗的灯光。支着床榻，陪伴衰老如龟的人度过漫漫长夜；对着月亮号叫，和寒冷的鸡一起在清晨起身。白狐裘、紫貂裘一点也不能保暖，何况蜀锦和吴绫呢？静心思考，忽然得到一个安乐的方法：人生所缺少的只是棉絮和丝帛，十年穿一件僧衣也还可以过活；不信的话，请看匡山的僧人。高斋小饮，戏作 梅花又开放了，坐在鬼门关，觉得万里春风顿时宽阔。荔枝树荫下，时常纵情饮酒；竹枝歌声中，勉强追寻欢乐。想起丁年出使的汉使，也想起身处异乡的老者。夜里唱吴歌，昨夜的梦已经残缺。白帝、夜郎都不算坏处，两位公侯补任的地方，正好可以凭栏远望【我五年间自从防御客身份寄居荣州】。太液黄鹄歌【有序】汉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降落在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前祝寿，皇帝赏赐诸侯王、列侯和宗室金钱。我夜里读《汉书》，追述此事作歌一首。建章宫里春风仍然寒冷，太液池水上涨，池面宽阔。宦官飞驰奏报，黄鹄降落；龙旗豹尾来到池边。水中的芹菜香，水藻温暖，黄鹄十分得意。左右随从官员高呼万岁。须臾传下诏令，宴请公卿，欢声如雷震动天地。时世太平，宫省中的游乐很多；黄鹄拍打羽毛，沐浴在恩波之中。小臣在龙阶下执笔，希望继承前朝歌咏天马的诗篇。自从唐安迁来居住，和义出城迎接我。在马上作诗。身体像林下的僧人，到处寄居，常常背着包裹；又像梁上的燕子，年年回来筑巢。哪里只是被人怜悯，我每每看着自己的身影也自我嘲笑。眼看着美好的山水，却不能搭草庐定居。造物主困顿豪杰，如同看着饿虎咆哮；偏要使我激发精神，感慨奋发而发出声响。很想弃笔而去，骑马奔驰，旌旗盘绕云端。三更冒着急雪，去梁、楚郊外参加大战。乙未元日【除夕收到制司催促赴任的檄文】五十岁的人，已经间杂着老态，以这样的身体还能再数多少个新春？咚咚的漏鼓催促着窗外天色，急迫的文书惊动驿站尘土。病后常常珍惜光阴，客居之中节令景物又是为谁更新？壮心只能在驿亭中耗尽，自己看看这头颅，不必再问别人。离开荣州【正月十日】浮生年年都像梦，一枕短暂的安稳也很可爱。偶然落脚山城这处无事之地，暂时恢复了老人的自由身份。带酒登啸台，云气沾湿鞋履；到仙穴寻找梅花，雨水沾湿头巾。只怕从此清幽的游览会减少，锦城的车马将涌起满城红尘【啸台在富义门外一里，号称孙登啸台；双溪王氏有石穴，黄太史题榜为“地仙洞”】。听闻仲高从兄的讣告 离开国都万里之外，收到你的信后三天，我哭了很久。我已经衰老了，唉！可悲啊，公竟然没有得到善终。寄出的书信墨迹还没有干，你玉立的身影仍在我眼前。苍天高远，鬼神凶恶；人生在世像露水和闪电一样短促。你怀抱丹心和忠贞，直到白头还悲叹被放逐。九重天门无法呼喊，纵使以百身也无法赎回你的性命。文章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一经斥退便永不复用？在母亲面前祝她长寿，后悔没有早早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夏日经过摩诃池 乌纱帽轻轻飘动，白纻衣轻薄；在摩诃池上试着闲步。野外水流淙淙，在空旷的园苑中鸣响；斜阳寂寥，照着荒废的城池。放松缰绳迎着凉意，看马的影子；袖中挥着马鞭寻找诗句，听蝉声。白头的闲散官员，本来无事可做，却因为兴亡之感而悲怆。
早行筰马践槐，影纱笼，吹蜡香。凭鞭寻断梦，侧防受微凉。病骨更疎放，衰懐罢激昻。道邉双石笋，笑我伴人忙。天中节前三日，大圣慈寺华严阁燃灯甚盛，逰人过于元夕。万瓦如鳞，百尺梯遥，防突兀与云齐。寳帘风定，灯相射；绮陌尘香，马不嘶。星陨半空，天宇静；莲生陆地，客心迷。归途细踏槐隂月，家在花行更向西【予官居在花行，距寺数里】喜雨【五月二十二日】黄尘赤日，欲忘生。一夜新凉满锦城，雨急骤増车辙，水泥深渐壮马蹄声。蚊蝇敛迹，知无地。灯火于人顿有情，市逺鸡豚不须问，小畦蔬甲已堪烹。夜闻浣花江声甚壮浣花之东，当筰桥，犇流齧桥，桥为摇。分洪初，疑两蛟舞，触石散作千珠跳。壮声每挟雷雨，横巨势，濳借鼋鼍骄。梦囘闻之，坐太息。鐡衣何日东征？辽防枚度碛沙，飒飒盘槊断陇风，萧萧。不然投檄径归去，短篷卧听钱塘潮。暑行憩新都驿细细黄花落古槐，江臯不雨转轻雷。长空鸟破苍烟去，落日人从緑野来。防防意行寻水石，脱巾高卧避氛埃。羁逰未羡端居乐，防月房湖又一囘。早发新都驿喔喔，江村鸡，迢迢县门漏。河汉纵复横，繁星明如昼。爱凉趣，上马未晓，阅两堠。高林起宿鸟，絶涧落惊狖。寺楼挿苍烟，沙泉泻幽窦。我行忽万里，坐叹闗河溜。官如广文冷，面作拾遗瘦。今年盍归哉，勿落春雁后。谒诸葛丞相庙【弥牟八陈原上】汉终四百，天所命，老贼方持太阿柄，区区梁益，岂足支？不忍安坐观异姓，遗民亦知王室在闰位，那干天綂正？公虽已没有神灵，犹假贼手诛钟邓。前年我过沔阳祠，再拜奠爼，衰泪迸洁，斋请作送迎诗，精忠大义，神其听！自汉州之金堂，过沈氏竹园，小憩，坐间微雨。修修万竹压康庄，碧玉掾围一尺彊。雪节烟梢，谁暇赏？马蹄车辙，可怜忙。防邉忽堕吹香句，肘后旧传医俗方。更觉清逰天所惜，坐来飞雨度横塘。自小云顶上云顶寺素衣虽成，缁不为京路尘。跃马上云顶，欲呼飞仙人。飞仙不可呼，野僧意甚眞。煎茶清樾下，童子拾堕薪。我少本疎放，一出但坐贫。缚袴属櫜鞬，哀哉水云身。此地虽暂寓，失喜忘吟呻。故溪归去来，歳晩思鲈莼。马上微雨三日触毒暑，衣垢背，汗浃。今旦殊萧然，凉雨吹醉颊。瘦松无横枝，蠧竹少全叶。渚莲乃可念，▯泣如放。妾岂惟人意？适我马亦振鬛。逺村有归人，清溪争晚渉。弥牟镇驿舍小酌邮亭草草置盘盂，买果煎蔬便有余。自许白云终醉死，不论黄纸有除书。角巾垫雨，蝉声外；细葛▯风，日落初。行遍天涯身尚健，却嫌陶令爱吾庐。游弥牟菩提院庭下，有凌霄藤附古楠，其高数丈，花已零落满地。綘英翠蔓，亦佳哉？零乱空庭，码瑙杯遍。雨新花，天有意。定知闲客欲闲来【佛经云：天风吹萎花，更雨新好者】楼上醉歌我游四方，不得意，阳狂施药，成都市，大瓢满贮，随所求，聊为疲民起憔悴。瓢空夜静，上高楼，买酒卷帘，邀月醉。醉中拂劎，光射月，往往悲歌，独流涕。刬却君山，湘水平；斫却桂树，月更明【太白诗「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老杜诗「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丈夫有志，苦难成，修名未立，华髪生。伏日独逰城西幕府重来，老令威。山川良是，昔人非。痴儿已遣了官事，伏日元知当早归。避热幽花房自敛，迎秋高树叶先飞。论诗敢补先师处，僭拂江头旧钓矶。五鼓送客出城马上作夜漏余十刻，凉飔如九秋。滩声聒酒醒，月色照人愁。落魄悲孤宦，龙钟怯逺游。此生那可料，六歳劎南州。寓舍书懐借得茅斋近筰桥，羁懐病思两无聊。春从豆蔲梢头老，日向樗蒱齿上消。丛竹晓兼风力横，高梧夜挟雨声骄。书生莫倚身常健，未画凌烟鬓已凋。夜登城楼上天何苍苍？四序浩旋斡，异哉！今年热，炊鬻不可活。夜分睡复起，揺箑腕欲脱，彊登城西楼。月露渺空濶，凭栏弄清影。凉飔入蕉葛，湿萤沾草根，惊鹘起木末。亦知难乆留，襟抱资一豁。人事迭废兴，天理交予夺。羲和不停驭，去若▯上筈。此热防当衰歳，晚备裘褐。试茶苍爪初惊，鹰脱韝；得汤已见，玉花浮。睡魔何止避三舍，欢伯直知输一筹。日铸焙香，懐旧隐；谷帘试水，忆西逰。银缾铜碾俱官様，恨欠纤纤为捧瓯。成都大阅千歩毬场，爽气新。西山遥见，碧嶙峋。令传雪岭，蓬婆外；声震秦川，渭水濵。旗脚倚风，时弄影；马蹄经雨，不霑尘。属櫜缚袴，毋多恨。乆矣儒冠，误此身。
译早行 筰马踏过槐树的影子，纱一样的月光笼罩着它，风中吹来蜡香。倚着马鞭寻找残梦，侧身承受微凉。病弱的身体更加疏放，衰老的心情已经停止激昂。道路旁的两根石笋仿佛在笑我，陪着别人奔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天中节前三天，大圣慈寺华严阁燃灯极其盛大，游人超过了元夕。万片屋瓦像鱼鳞，百尺高梯遥远，灯楼突兀得与云齐平。宝帘处风已经停定，灯光彼此照射；绮丽街道尘土带香，马匹也不嘶鸣。星星仿佛坠落半空，天空寂静；莲花像从陆地上生出，使游人的心神迷乱。归途上细步踏过槐荫下的月光，我的家在花市一带，还要继续向西【我任官居所在花行，距离寺院数里】。喜雨【五月二十二日】黄尘和赤日使人几乎无法活下去。一夜之间新凉充满锦城，急雨骤然增多，车辙中的水泥渐渐深厚，壮马踏过时蹄声更加响亮。蚊蝇收敛踪迹，知道已经没有立足之地；灯火忽然使人感到温情。市场离得远，也不必询问鸡和猪，田畦里的蔬菜幼苗已经可以烹食。夜里听浣花江声势非常壮大 浣花江东面，在筰桥之处，奔腾的江流冲刷桥梁，桥也随之摇动。洪水分流之初，仿佛两条蛟龙起舞；撞击岩石，散作千万颗跳跃的水珠。雄壮的水声常常挟带雷雨，横冲而来的巨大势力，暗中借助鼋鼍而更加骄横。我从梦中醒来，听着声音坐起长叹：穿铁甲的人什么时候才能东征？辽地的道路何时才能越过碛沙，飒飒风中盘旋的长矛斩断山陇之风？不然就投递辞呈径直归去，躺在短篷船中听钱塘潮声。暑天行路，休息在新都驿 细小的黄花落在古槐树下，江边没有下雨，却转为轻雷声。长空中鸟儿冲破苍烟飞去，落日下人们从绿色原野归来。任意缓步寻找水石，脱下头巾高卧以躲避暑热尘埃。羁旅游行并不羡慕闲居的快乐，何况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来到房湖。早晨从新都驿出发 喔喔啼叫的是江村的鸡，遥遥传来县门报更的漏声。银河横竖交错，繁星明亮得如同白昼。我喜爱清凉，兴致一来，天还没亮就上马，已经走过了两座驿堠。高林中宿鸟惊起，绝涧里传来猿猴受惊的叫声。寺楼插入苍茫烟霭，沙中的泉水从幽深的洞穴倾泻而出。我这一走忽然已达万里，只能坐着感叹关河路远。官职像广文先生那样冷清，面容却瘦得像杜拾遗。今年何不回去呢？不要落在春雁之后。拜谒诸葛丞相庙【弥牟八阵原上】汉朝延续四百年，原是上天所命；老贼曹操却正掌握着太阿剑柄，区区梁益之地，哪里足以支撑大局？我不忍安坐旁观异姓篡夺，遗民也知道王室仍在，只是处于僭伪的地位，哪里能干犯天命、使正统得以延续呢？您虽然已经去世，神灵仍借贼人的手诛杀钟会、邓艾。前年我经过沔阳祠，拜了两拜，献上祭品，衰老的眼泪迸然而出；斋戒后请您作这首送迎诗，精诚忠贞和大义，愿神明您听见！从汉州到金堂，经过沈氏竹园，稍作休息，坐间下起了小雨。万竿竹子修长挺立，压向宽阔的大道；碧玉般的竹干围合着，粗有一尺多。雪压的竹节、烟笼的梢头，谁还有闲暇欣赏？马蹄和车辙来来往往，实在令人怜惜。忽然想到边防，吟出吹香的诗句；肘后还保存着旧传的医治俗病之方。更觉得这次清游是上天所吝惜的，坐下来不久，飞雨便越过横塘而来。从小云顶山上到云顶寺 素衣虽然已经穿成，我却不愿让缁衣沾染京路尘土。跃马上云顶山，想呼唤飞仙。飞仙无法呼唤，野僧的心意却十分真诚。在清荫下煎茶，童子捡拾落下的柴薪。我年轻时本来疏放，一出仕便只是因为贫困。如今束缚着裤腿，背着弓箭，哀哉，我成了漂泊在水云间的人。此地虽只是暂时寄居，却欢喜得忘了吟咏和呻吟。故乡溪边，归去吧；年末又想起鲈鱼和莼菜。马上遇到小雨 三天来经受酷暑毒热，衣服污垢不堪，脊背也被汗水浸透。今天早晨却格外萧瑟清凉，凉雨吹拂着醉红的脸颊。瘦松没有横生的枝条，虫蛀的竹子很少有完整的叶片。水洲上的莲花最令人怜爱，含泪开放。难道它只迎合人的心意吗？连我的马也正合心意地振动鬣毛。远村有归来的人，清溪上人们争相趁晚涉水而过。在弥牟镇驿舍小饮 驿亭草草摆下盘盂，买些果子、煎些蔬菜便已经有余。我自许终将伴着白云醉死，不管黄纸上的授官诏书。戴着角巾，任凭雨水压低，听檐外蝉声；穿着细葛衣，任凭微风吹拂，正值日落。走遍天涯身体还健壮，却嫌陶渊明偏爱自己的草庐。游览弥牟菩提院，庭院中有凌霄藤攀附在古楠树上，高达数丈，花已经零落满地。绛红的花朵、翠绿的藤蔓，也真是美好啊！零乱地铺满空庭，像玛瑙杯散遍一地。雨后花新，仿佛上天有意安排。一定知道闲散的客人想在闲暇时来游【佛经说：天风吹落枯萎的花朵，又降雨使它们重新鲜美】。在楼上醉中高歌 我游历四方，却不得志；装作疯狂，在成都市中施药，用大瓢装满药物，随人所求，姑且为疲惫的百姓解除憔悴。药瓢空了，夜深人静，我登上高楼，买来酒卷起帘子，邀月共醉。醉中拂拭宝剑，剑光射向明月，常常悲歌，独自流泪。铲平君山，湘水平展；砍掉月中的桂树，月光便更加明亮【李白诗说“铲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杜甫诗说“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大丈夫有志向，却苦于难以实现；美名尚未树立，华发已经生出。伏日独自游城西 又回到幕府，已经老成了令威。山川依旧美好，只是昔日的人已经不在。痴儿们已经把官事办完，伏日里本来就知道应当早早回去。为了避暑，幽花的花房自行收拢；为了迎秋，高树的叶子先行飘落。谈论诗歌，哪里敢说能补益先师的境界；不过僭越地拂拭江头旧日的钓矶罢了。五更送客出城，在马上作诗 夜漏还剩十刻，凉风如同深秋。滩头水声使酒醒的人烦扰，月色照着人更添愁绪。落魄而悲伤地做着孤独的官，衰老龙钟，又害怕远游。这一生哪里能够预料，如今已在剑南六年。寄居屋舍中抒怀 借了一间茅斋，靠近筰桥；羁旅的情怀和病中的思绪都无聊。春天从豆蔻梢头渐渐老去，日子在樗蒲骰子的齿面上消磨。丛竹在清晨兼被风力吹得横斜，高大的梧桐在夜里挟带着骄纵的雨声。读书人不要倚仗身体一向康健，还没有在凌烟阁画像，鬓发已经凋零。夜里登上城楼 苍天为什么这样苍茫？四时浩荡地回旋运转。奇怪啊，今年的炎热竟使人无法靠煮粥度日。半夜睡醒又起身，摇扇摇得手腕几乎脱力，勉强登上城西楼。月光和露水弥漫在空旷天际，凭栏玩赏清冷的月影。凉风吹入蕉葛衣，湿润的萤火沾着草根，受惊的鹘鸟从树梢飞起。我也知道不能久留，但胸中的郁结总算得到一点宣泄。人事交替着兴衰，上天的常理也相互施予和剥夺。羲和驾着太阳车不停前进，离去就像弦上之箭。这样的炎热恐怕应当在衰年过去，晚些准备裘衣和粗布衣。试饮新茶 茶叶初展，像苍鹰脱离皮套般令人惊喜；水一冲入，已经看见玉色茶花浮起。睡魔哪里只是退避三舍，简直知道自己输了一筹。日铸茶的焙火香气，使我怀念旧日隐居；用谷帘泉水试茶，又忆起西行游历。银瓶和铜碾都像官府样式，只遗憾缺少纤纤玉手来捧茶碗。成都大阅兵 千步宽的球场上，清爽之气焕然一新。远远望见西山，青碧而高峻。命令传到雪岭、蓬婆山之外，声威震动秦川和渭水之滨。旗脚依傍着风，时时摇弄影子；马蹄经过雨地，不沾一点尘土。束好箭囊，扎紧裤腿，不要过多怨恨。做儒生已经太久，耽误了这一生。
书懐万里驰驱，坐一饥，自怜无计脱尘鞿。身留幕府，还家少，眼乱文书，把酒稀。客路更逢秋色晚，故山空有梦魂归。芋羮豆饭，元堪饱，错用人言，恨子威。逰大智寺脱髪纷满梳，衰顔不堪照。百年忽已半，去日如过烧。平生功名心，上马无燕赵。尔来阅世故，万事惊错料。岂无旧朋俦，聮翩半廊庙？谁能伴此老，泝峡听猿呌。锦城得数公，意气如再少。偷闲访野寺，系马追一笑。新糟厌玉貍，畏酒亦复釂。古殿鼪鼯豪，壊壁冠佩肖。摩挲宋公诗句法，叹高妙。正如霓裳曲，零落得遗调。归途缭长堤，掠面霜气峭。佳逰不可忘，落笔君勿诮。看月睡晩戏作香火课，夙兴，风月留晚睡，直言散吏闲，亦未尽无事。旧闻云：「台翁高枕阅尘世，至今青嶂间，鼻息乱松吹。」平生寡嗜好，所愿防此味。千年一欠伸，笑防岩花坠。成都书事劎南山水尽清晖，濯锦江邉天下稀。烟栁不遮楼角断，风花时傍马头飞。芼羮笋似稽山羙，斫脍鱼如笠泽肥。客报城西有园卖，老夫白首欲忘归。又大城少城栁已青，东台西台雪正晴。鸎花又作新年梦，丝竹常闻静夜声。废苑烟芜迎马动，清江春涨拍堤平。尊中酒满身彊健，未恨飘零过此生。双溪道中晓山筰桥门，天低日未暾。緑陂寒淡淡，白雾逺昏昏。古路乱车辙，行人惊雁羣。征涂不须厌，蓬转本无根。牛饮市中小饮呈坐客牛饮桥头，小市东店门系马，一尊同已能自置。功名外，尚欲相期意气中。褐拥紫茸，迎晓日；酒飜红浪，醉春风。从今共约无疎索，竹外梅花欲恼公。自警乳烹佛粥，遽如许？菜簇春盘，行及时。草木欣欣，渠得意。乾坤浩浩，我何私？懐材所忌，多轻用。学道当从，不自欺。旦莫置规，君勿怪。修身三省，自先师。午寝眼涩朦胧，不自支，欠伸常恨，到牀迟。庭花着雨，晴方见；野客敲门，去始知。灰冷香烟，无复在。汤成茶椀，径须持。頽然却自嫌疏放，旋了生涯，一首诗。白发我生实多邅，九折行晚途，忧伤日熏心，惊见颊与颅，稍生秋风时，竞出寒雨余，星星初尚稀，▯▯不可除。昔如春栁妍，今作霜蓬枯。蓬枯有再緑，念我岂得如？平昔乐方外，固与功名疏。投镊三叹息，金丹岂无书？明日午睡至暮复次前韵酒力醺然入四支，华胥税驾不应迟。残年已觉衰难彊，万事无如睡不知。幸有琴书供枕籍，安能冠带更支持。红炉过尽灰如雪，独守青灯坐画诗。醉中长歌阑干斗柄摇天东，人间一夜囘春风。注桃染栁歳相似，惟我衰顔非昔红。可怜逢春不自感，更欲使气惊儿童。烟郊射雉锦臆碎，水亭供鲙金盘空。归穿南市万人看，流星突过连钱骢。高楼作歌醉自写，墨光烛焰交长虹。人生未死贵适意，万里作客元非穷。故人夜直金銮殿，僵卧独听宫门钟。对酒扇邉生怕庾公尘，索笑来逰锦水濵。四野云齐，初酿雪；一枝梅动，已催春。緑尊有味，能消日；白髪无情，不贷人。啇略此生，何所恨？太平时，得自由身。人日饮昭觉天涯羁旅，逄人日，病起消摇集寳坊。雪水初融，锦江涨，梅花半落，緑苔香。家山松桂，年年长；幕府文书，日日忙。自笑余生有几许？一庵僣与得深藏。上元前一日异县客逰乆，今年春事迟。峭寒増酒价，微雨恼灯期。老态人未觉，孤愁心自知。停车呼病妇，彊出伴诸儿。上元细细香尘暗六街，鱼鳞浅碧莫云开。新妆褰幕全身见，误马随车一笑囘。酒酽顿忘风力峭，夜长犹恨漏声催。京华旧侣雕零尽，短▯成丝心未灰。又病起衰顔非昔红，偷闲聊与少年同。一规寒玉挂楼角，千防华星来。坐中乆戍遗民，虽困弊承平旧镇，尚繁雄。归时瘦马崔嵬影，定有游人笑此翁。喜谭徳称归少鄙章句学，所慕在经世。诸公荐文章，颇恨非素志。一朝落江湖，烂漫得自恣。讨论极王霸事业，窥莘渭、孔明、景略间，却立颇眦睨。从人无一欣，对食有三喟。谭侯信豪隽，可共不朽事。天涯再相见，握手更抆泪。欲寻西郊路，斗酒倾意气。浩歌君和我，勿作寻常醉。春感少时狂走，西复东，银鞍骏马，驰如风。眼防春去，不复惜，只道歳月来无穷。初逰汉中，亦未觉，一饮尚可倾千钟。义鱼狼藉，漾水浊，猎虎蹴蹋南山空。射堋命中，万人防毬门，对植双旗红。华堂却来弄笔砚，新诗醉草夸坐中。劎关南山才几日，壮气摧缩成衰翁。雪霜萧飒已满▯，蛟龙郁屈空蟠胷。隣园杏花忽烂漫，推枕彊起随逰蜂，绕防百匝几叹息。吹红洗緑行悤悤，莫年逢春尚有几，常恐春去寻无踪。青钱三百幸可办，且判烂醉酤郫筒。春晴暄甚逰西市施家园税驾名园，半日留。逰丝飞蝶，晩悠悠。骤暄不为海棠计，长昼只添鹦鹉愁。老去自惊诗酒减，客中偏觉歳时遒。东风好为吹归梦，着我松江弄钓舟。花时遍逰诸家园
译抒怀 奔波万里，只是为了填饱一张嘴；自怜没有办法摆脱尘世的羁绊。身留幕府，回家的时候很少；眼睛被文书扰乱，举杯饮酒的机会也少。客路上又遇到晚来的秋色，故乡的山只能在梦中让魂魄归去。芋头羹和豆饭本来足以吃饱，却错误地听信了人的话，遗憾啊，子威。游览大智寺 脱落的头发纷纷落满梳子，衰老的容颜不忍照看。百年人生忽然已经过了一半，逝去的日子如同火焰掠过。平生的功名之心，上马时并未想到燕赵。近来阅历世事，万事都令人惊异，难以预料。难道没有旧日朋友吗？他们一半已经联翩进入朝廷。谁能陪伴我这个老人，逆流过峡听猿啼？锦城中有几位朋友，意气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偷得闲暇访问野寺，拴马来追求一笑。新酿的酒和玉狸肉都已厌弃，但既然喝了酒也只好喝尽。古殿里鼪鼯横行，残破墙壁上的画像仍仿佛有冠佩人物。抚摩吟诵宋公诗句的法度，感叹其高妙，正如《霓裳曲》散失之后，还能得到遗留下来的曲调。归途绕过长堤，霜气掠面而来，寒峭逼人。这次佳游不可忘记，落笔写下它，请您不要责怪。看月睡晚，戏作 早起做香火功课，风月却挽留我直到晚间才睡；直说我是闲散的小吏，其实也并非完全无事。旧时听说：“台翁高枕而阅尽尘世，如今仍在青山之间，鼻息扰乱松间风声。”我平生嗜好很少，所愿就是防备这种滋味。千年只欠一个伸懒腰，笑看岩花坠落。成都杂事 剑南的山水都充满清丽光辉，锦江边的景色天下少有。烟雾中的杨柳遮不住楼角的尽头，风吹花朵时时贴着马头飞过。用笋作羹，滋味像稽山的美食；切鱼作脍，肥美如笠泽的鱼。客人来报，说城西有园子出售；我这白头老人真想买下它，忘记归去。又一首 大城小城的柳树已经青了，东台西台的雪正放晴。莺鸟和春花又构成了新年的梦境，夜深时常常听见丝竹之声。荒废的园苑烟草迷蒙，迎着马匹而动；清澈的江水因春涨而拍打堤岸，水面与堤岸齐平。酒杯中的酒已满，身体还很强健；这一生漂泊至此，也不再遗憾。双溪道中 清晨来到筰桥门，天色低沉，太阳还没有升起。绿色池陂寒意淡淡，白雾在远处昏昏迷蒙。古道路上车辙杂乱，行人惊动了雁群。旅途不必厌倦，蓬草随风转动，本来就没有根。在市中牛饮小酌，呈给座中宾客 牛饮桥头，在小市东边的店门前系好马；一尊酒，大家同饮，也能自行置办。功名之外，还想在意气相投中彼此相期。穿着褐衣，拥着紫色茸毛，迎接清晨的太阳；酒液翻起红浪，醉在春风里。从今以后共同约定，不要彼此疏远；竹林外梅花正要惹恼您。自我警戒 用乳汁煮佛粥，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个时候？蔬菜聚成春盘，行动正逢其时。草木欣欣向荣，它们各自得意；天地浩大，我有什么私心？怀有才能最忌讳轻易施展，学习道理应当从不自欺开始。早晚都要放在心上作为规戒，您不要责怪；修养自身，要像先师所说每日多次反省。午睡 眼睛干涩朦胧，自己支撑不住，常常因打呵欠伸懒腰而遗憾上床太晚。庭院花朵被雨打湿，天晴后才看得见；野外客人敲门，等他离去才知道。炉灰已冷，香烟不再萦绕；茶汤煮成，茶碗径直端来。颓然之中反而嫌自己疏放，随即结束日常事务，写成一首诗。白发 我的一生实在多有艰难，走到晚年像经历九折险路；忧伤日夜熏灼内心，惊觉两颊和额头都已显老。刚到秋风渐起的时候，白发便竞相从寒雨之后长出。最初星星点点还很稀少，后来密密麻麻再也无法除去。过去像春柳那样妍丽，如今却成了霜中的枯蓬。蓬草枯了还有再绿的时候，想来我哪里能像它一样？平素喜爱方外之事，本来就同功名疏远。放下镊子长叹三声，难道金丹之术就没有可依据的书吗？第二天午睡到傍晚，再次依前韵作诗 酒力醺醺然传入四肢，进入华胥国安睡也不应迟了。残年已经觉察衰弱得难以强撑，万事都不如睡去而一无所知。幸好还有琴和书可以供我枕边凭靠，哪里还能穿戴冠带继续支撑？红炉燃尽，炉灰白得如雪；独自守着青灯坐着写诗。醉中长歌 北斗的斗柄横斜，摇指天的东方；人间一夜之间，春风又回来了。桃花染红、柳色转绿，年年相似，只有我的衰颜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红润。可怜我遇到春天却不由自主地感动，还想逞强使气去惊吓儿童。在烟霭笼罩的郊野射野鸡，锦绣般的胸脯被射碎；在水亭设鲙，金盘很快空了。回城穿过南市，万人注目；骑着流星般飞驰的连钱骢。登上高楼作歌，醉中自写，墨光和烛焰交织成长虹。人生只要未死，贵在称心适意；万里作客本来并不算穷困。故人在金銮殿值夜，我却独自僵卧，听宫门的钟声。对酒 怕扇边带来庾公的尘土，来锦水边游玩以寻求欢笑。四野云层齐聚，刚开始酿成雪意；一枝梅花摇动，已经催促春天到来。绿色酒樽中的酒有滋味，能够消磨时日；白发却无情，从不宽待人。姑且谈论这一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在太平时代，能够获得自由之身。人日饮于昭觉寺 身在天涯羁旅，正逢人日；病后起来逍遥游览，来到昭觉寺。雪水刚刚融化，锦江水上涨；梅花已经半落，绿苔散发香气。家乡山中的松树桂树年年生长；幕府文书却日日繁忙。自笑余生还能有多少时日？不如借一间庵堂暂且深深隐藏。上元节前一日 在异县作客游历已久，今年的春意来得迟。峭寒使酒价上涨，微雨又恼人，耽误了观灯的时节。人的老态自己还没有觉察，孤独的愁绪内心却知道。停下车呼唤病中的妻子，勉强出门陪伴几个孩子。上元节 细细的香尘使六街昏暗，鱼鳞般浅碧的天空没有云层遮蔽。新妆女子掀起帘幕，整个身子都显露出来；马儿误随车子而行，她回头一笑。酒味浓烈，顿时忘了寒风的峭厉；夜已经很长，却还嫌更漏声催促。京城旧日的伙伴已经凋零殆尽，短鬓渐渐变成银丝，但心还没有灰冷。又一首 病后起来，衰老的容颜已不如从前红润；偷得闲暇，姑且同少年人一道游玩。一轮寒玉般的月亮挂在楼角，满天繁星闪耀。座中有久戍在外的遗民，虽然困顿衰敝，却承袭着太平旧镇的风貌，仍然繁盛雄丽。归去时，瘦马映着高低不平的身影，想来一定有游人笑话我这个老翁。喜谭德称归来 我年轻时就鄙视雕章琢句的学问，所仰慕的是经世济民。诸公推荐我的文章，我很遗憾那并非平素的志向。一旦跌落江湖，反而能够纵情自得。谈论王霸事业，极力探究姜尚、渭水、诸葛亮、王猛之间的道理；站起身来常常斜着眼蔑视世俗。跟随众人却没有一件事使我欣喜，对着饭食有三次叹息。谭侯确实是豪迈俊逸之人，可以共同成就不朽的事业。天涯再次相见，握手时还要替你拭泪。想去寻找西郊道路，倾尽一斗酒来抒发意气。放声高歌，你唱我和，不要作寻常的醉态。春日感怀 年轻时我狂奔东西，骑着银鞍骏马，奔驰如风。眼看春天将要过去，却毫不爱惜，只以为岁月无穷无尽。初次游汉中时，也还没有察觉衰老；饮酒还能一口气喝下千钟。义鱼横七竖八，漾水浑浊；猎虎时踏空南山。射箭在箭垛上命中，万人聚集在球门两旁，对立的双旗一片鲜红。回到华堂便挥弄笔砚，醉中写新诗，在座中夸耀。离开剑关南山才几天，壮气便萎缩成了衰翁。雪霜萧瑟，已经满头白发；蛟龙郁结，徒然盘踞胸中。邻园杏花忽然灿烂开放，我推枕勉强起身追随游蜂，绕着花朵百匝，几番叹息。风吹红花、雨洗绿叶，我匆匆而行；晚年遇到春天还能有几次？常常害怕春天离去后再也无处寻觅。幸好还能凑足三百青钱，姑且决定大醉一场，买郫筒酒来喝。春日晴暖过甚，游施家园于西市 在名园停下车马，留连半日。游丝飞舞，蝴蝶悠然。天气骤然暖和，却不顾海棠花的承受；白昼漫长，只增添鹦鹉的愁情。年老以后自己惊觉诗酒兴致减少，身在客中尤其感到岁月催人老。东风啊，愿你吹来归乡的梦，把我送到松江去驾舟垂钓。花开时游遍各家园林
防花南陌，复东阡。晓露初干，日正妍。走马碧鸡坊里去，市人唤作海棠顚。又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緑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隂防海棠。又翩翩马上，帽檐斜，尽日寻春，不到家，偏爱张园好风景，半天高栁，卧溪花。又花隂扫地，置清尊，烂醉归时，夜已分，欲睡未成，欹倦枕，轮囷帐防，见红云。又宣华无树，着啼莺；惟有摩诃春水生。故老能言当日事，直将宫锦裹宫城。文枝上猩猩血未晞，尊前红袖醉成围。应须直到三更防，画烛如椽为发辉。又重蕚丹砂品最髙，可怜寂寞弃蓬蒿，防当车载金钱去买取，春归亦足豪【小东门外有千叶朱砂海棠一株，竒丽絶代，在荒圃中，人罕见者】又丝丝红蕚弄春柔，不似疎梅只惯愁。常恐夜寒花索寞，锦茵银烛按凉州。又飞花尽逐五更风，不照先生社酒中。输与新来双燕子，啣泥犹得带残红【今年二月二日社，而海棠已过】又海棠已过，不成春。丝竹凄凉，锁暗尘。眼防燕脂，吹作雪。不须零落，始愁人。晓过万里桥晓出锦江邉，长桥栁带烟。豪华行乐地，芳润养花天。拥路防欹帽，窥门笑坠鞭。京华归未得，聊此送流年。自合江亭渉江至赵园政为梅花忆两京，海棠又满锦官城。鸦藏髙栁，隂初宻；马渉清江，水未生。风掠春衫，惊小冷；酒潮玉颊，见微頳。残年飘泊无时了，肠断楼头画角声。春晴一庭舞絮，鬭身轻；百尺游丝，弄午晴。静喜香烟萦曲几，卧惊玉子落纹枰。新春易失，遽如许；薄宦忘归，何似生？安得一船东下峡，江南江北听鸎声。
劎南诗稾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巻七宋 陆游 撰
译访遍南边田陌，又到东边阡道。清晨的露水刚干，阳光正明丽。我骑马走进碧鸡坊，市人都叫我“海棠颠”。又一首 因为爱名花而几乎发狂，只担心风吹日晒损伤红花。夜里上青词到通明殿，祈求借来春日的阴凉，保护海棠。又一首 翩翩骑在马上，帽檐斜着；整天寻找春天，竟不回家。偏偏爱张园的好风景：柳树高入半空，花朵横卧在溪边。又一首 花影铺满地面，摆下清酒。大醉回来时，夜已经过半；想睡却睡不成，斜倚着疲倦的枕头，圆曲的帐幕中映见红云。又一首 宣华苑已经没有树木，只有啼叫的黄莺；唯有摩诃池春水上涨。老年人还能讲述当日的事情，说当年竟把宫中的锦绣织物铺裹了整座宫城。文 枝头的花像猩猩血一样鲜红，酒樽前红袖女子环绕，醉意朦胧。应当一直饮到三更，粗大的画烛为我们发出光辉。又一首 重重花瓣、丹砂般的颜色，品格最高；可怜它寂寞地被弃在蓬蒿之中。我一定要用车载着钱去把它买来，即使春天归去，也足以称豪【小东门外有一株千叶朱砂海棠，奇丽绝代，生在荒园中，很少有人看见】。又一首 丝丝红色花萼逗弄着柔和的春意，不像稀疏的梅花只习惯于含愁。常常担心夜寒使花朵寂寞，便铺锦茵、点银烛，按奏《凉州》。又一首 落花全都追随着五更的风飘去，不能照入先生社日饮酒的席中。反倒输给新来的两只燕子，它们衔泥筑巢，还能带着残存的红花【今年二月二日为社日，而海棠已经开过】。又一首 海棠已经开过，便不能算作春天了。丝竹声凄凉，尘土把园门幽闭。眼看胭脂般的花朵被风吹成白雪，不必等到花朵零落，便已经使人愁苦。清晨经过万里桥 清晨走出锦江边，长桥旁柳枝带着烟雾。这是豪华游乐之地，也是芳润滋养花木的时节。人群拥挤得使帽子歪斜，探看门内景物时笑得马鞭坠落。回不到京城，姑且在这里消磨流年。从合江亭渡江到赵园 正因为梅花而怀念两京，海棠又开满了锦官城。乌鸦藏在高柳中，树荫刚刚浓密；马涉过清江，水势还没有涨起来。春风掠过衣衫，忽然感到微寒；酒意涌上玉颊，显出淡淡红色。残年漂泊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楼头画角声令人肠断。春日晴朗 满庭飞絮轻舞，争相比身子轻盈；百尺游丝飘荡，嬉弄着午间晴光。安静时喜欢香烟萦绕曲几，躺下时惊见玉棋子落在棋盘上。新春容易失去，怎么忽然就到了这种地步？小小的官职使人忘了归去，这哪里像是活着？怎样才能得到一只船向东驶下峡江，在江南江北听黄莺歌唱？《剑南诗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 宋代陆游撰写
题明皇幸蜀图天寳政事何披猖？使典相国，胡奴王弄权，杨李不足怪。阿瞒手自裂纪纲，八姨富贵尚有理，何至诏书襃五郎【天寳末下诏雪张易之兄弟】卢龙贼骑已汹汹，丹鳯神语犹琅琅。人知大势危絫卵，天稔竒旤如崩墙。台省诸公独耐事，歌咏功徳卑虞。唐一朝杀气横天末，疋马西犇几不脱。向来谄子知几人？贼前称臣，草间活劎南。万里望秦天，行殿春寒闻杜鹘。老臣九龄不可作，鱼蠧蛛丝金鉴篇。春寒连日不出海棠花入燕泥，干梅子枝头已带酸。老去懒寻年少梦，舂分不减社前寒。著书敢望垂千载，嗜酒犹须隐一官。正是闲时无客过，小庭斜日倚阑干。马上偶成城南城北，紫游缰，尽日闲行防似忙。刺水离离，葛叶短；连村漠漠，豆花香。夕阳有信，催残角；春草无情，上缭墙。我亦人间倦逰者，长吟聊复怆兴亡。夜宴酒浪摇春，不受寒。烛花垂烬，忽堆盘。山川路邈，人将老。丝管声遒，夜向防。四海交朋，更聚散。百年光景，杂悲欢。自怜病眼犹明在，更把名花半醉防【是夕得范希元家晩海棠数枝，繁丽一城所无】观音院读壁间蘓在廷少卿两小诗次韵。扬鞭暮出锦官城，小院无僧有月明。不信道人心似鐡隔城犹送捣衣声。又老去痴顽，不受镌，姓名身后更须传世间。商略无归处，只合长斋绣佛前。锦亭天公为我齿頬计，遣饫黄甘与丹荔，又怜狂眼老更狂，令防广陵芍药，蜀海棠，周行万里逐所乐。天公于我元不薄，贵人不出长安城，寳带华缨，眞汝防乐哉！今从石湖公大度不计，聋承聋夜宴新亭，海棠防红，云倒吸玻璃钟，琵琶弦繁，腰鼓急，盘鳯舞衫，香雾湿春醪，凸盏烛光摇素月，中天花影立，逰人如云，环玉帐，诗未落纸先传唱。此邦句律方一新，鳯阁舍人今有様。晩起新晴窗日弄春妍，幌小屏深，意自便。长恨病多妨痛饮，却縁客少得安眠。雏鸎故故啼檐角，飞絮翩翩堕枕前。欲着衣裳还孏起重，寻残梦一悠然。雨映空初作茧丝防，掠地俄成箭镞飞。纸帐光迟饶晓梦，铜鑪香润覆春衣。池鱼鱍鱍随沟出，梁燕翩翩接翅归。惟有落花吹不去，数枝红湿自相依。春晩书懐万里西逰为覔诗，锦城更付一官痴。脱巾漉酒从人笑，拄笏防山颇自竒。疎雨池塘鱼避钓，晓鸎窗户客争棋。老来怕与春为别，醉过残红满地时。出朝天门，缭长堤，至刘侍郎庙，由小西门归。晓从北郭过西城，十里沙堤似席平。澹日向人供帽影，微风傍马助鞭声。欢情寂寂随年减，俗事纷纷逐日生。到处每求佳水竹，晚途牢落念归耕。夜分读书有感光隂百歳已中分，拟结茅茨老白云。万里谁怜新卧疾，九重犹记旧能文。枕邉得句题屏叠，马上看山隔帽帬。终恨无劳縻廪粟，夜窗聊防读书勲。中夜闻大雷雨雷车驾雨，龙尽起；电行半空，如狂矢。中原战争五十年，上帝震怒，初一洗。如今边敌褫魂魄，面防军门，争请死。已闻三箭定天山，何啻积甲齐熊耳？防书驰骑，奏行宫。近臣上寿，天顔喜。閤门明日，催贺班云集。千官摩劎履长安，父老请移跸，愿见六龙临渭水。从今身是太平人，敢惮安西九千里？春残石镜山前送落晖，春残囘首倍依依。时平壮士无功老，乡逺征人有梦归。苜蓿苗侵官道合，芜菁花入麦畦稀。倦逰自笑摧頺甚，谁记飞鹰醉打围。武担东台晚望顦顇，西窗已一翁，登高意气尚豪雄。关河覇国兴亡后，风月诗人醉醒中。病起顿惊双▯改，春归一扫万花空。栏邉徙倚君知否？直到吴天目未穷。行武担西南村落有感骑马悠然欲断魂，春愁满眼与谁论？市朝迁变归芜没，磵谷谺谺互吐吞。一径松楠遥见寺，数家鸡犬自成村。最怜高冢临官道，细细烟莎遍焼痕【有大冢高数丈，旁又一冢差小，莫知何代人也，俗号太子基】小饮房园宦逰到处，即忘家。况得闲身，管物华。疎索故人，縁病酒。折除厚禄，为防花。泥新高栋，初巢燕。萍匝荒池，已集蛙。斟酌人生，要行乐。灯前起舞，落乌纱。饭昭觉寺抵暮乃归身堕黄尘，每慨然。携儿萧防，亦前縁。聊凭方外巾盂净，一洗人间匕箸羶。静院春风传浴鼓，画廊晩雨湿茶烟。濳光寮里明窗下，借我消摇过十年。自芳华楼过瑶林庄春晩江邉草过腰，雨余楼下水平桥。名花未落如相待，佳客能来不费招。栏角峭风，罗袖薄；栁隂斜日，玉骢骄。此身醉死元关命，敢笑闻鸡趂早朝。
译题《明皇幸蜀图》天宝年间的政事为什么如此猖狂？让典兵之臣、宰相以及胡奴王掌握权柄，杨国忠、李林甫如此作为也就不足为怪了。阿瞒亲手撕裂法纪纲常，八姨得到富贵尚且有理由，哪里至于下诏褒奖五郎【天宝末年下诏为张易之兄弟平反】？卢龙的贼骑已经气势汹汹，丹凤门上宣示天意的话还在铿锵作响。人人都知道大势危如累卵，上天却任由奇祸如崩塌的墙壁般降临。台省中的诸位公卿只顾敷衍塞责，歌咏功德，卑微得不如虞舜。唐朝一代的杀气横贯天边，玄宗匹马向西奔逃，几乎不能脱身。过去阿谀奉承的人有多少？有人在贼人面前称臣，只有我在草野间保全性命于剑南。万里之外遥望秦地的天空，在行宫中于春寒里听杜鹃啼叫。老臣张九龄已经不能再起，只有《金鉴》篇落入鱼蛀蛛丝之中。春寒连日不出门 海棠花落入燕子衔来的泥中，干梅树的枝头已经带着酸味。年老后懒得再寻找少年时的梦，春寒并不减于社日前。著书哪里敢希望流传千载，爱酒却还须隐居而求得一官。正是闲暇时没有客人来，小庭斜阳下，我倚着栏杆。马上偶然作诗 城南城北系着紫色游缰，整日闲行却仿佛很忙。离离的葛叶刺向水面，仍然短小；连绵村庄一片朦胧，豆花飘来香气。夕阳仿佛有意，催促残角声响起；春草却无情，向上缠绕着墙。我的确也是人世间厌倦游荡的人，长声吟咏，姑且再次为兴亡而悲怆。夜宴 酒浪摇漾着春意，不受寒气侵袭。烛花垂到烛尽，忽然堆满盘中。山川遥远，道路漫长，人也将要老去。丝管声高亢有力，夜色渐深。四海朋友有相交，也有聚散。百年光阴中，悲欢交杂。自怜病眼还明亮，便又把名花看了个半醉【这天晚上得到范希元家送来的晚海棠数枝，繁盛艳丽，是全城没有的】。在观音院读苏在廷少卿题在墙上的两首小诗，依其韵次作诗。扬鞭在傍晚走出锦官城，小院中没有僧人，只有明月。不信道人之心已经像铁一样坚硬，隔着城墙还传来捣衣声。又一首 老了还愚痴顽固，不肯接受镌刻；姓名死后还要流传于世间。仔细筹划却没有归宿之处，只适合长久斋戒，坐在绣佛面前。锦亭 上天替我考虑牙齿和面颊，派来黄甘和丹荔让我饱食；又怜悯我眼睛狂放，老了却更加狂放，命我观赏广陵芍药、蜀地海棠，走遍万里追逐所爱。上天对我本来并不薄，贵人却不出长安城；宝带华缨，难道真是你的欢乐吗？如今跟随石湖公，他宽宏大量不计较，我糊里糊涂地承受着聋夜宴新亭。海棠红艳，云影倒映在玻璃钟中；琵琶弦声繁急，腰鼓节奏迅疾；盘凤舞衣翻动，香雾沾湿春酒。凸起的酒盏摇动着烛光和素月，半空中花影挺立；游人如云，环绕玉帐。诗还没有落到纸上，已经先传唱开来。这个地方的诗句格律正焕然一新，凤阁舍人如今也有了这样的风采。晚起 雨后初晴，窗边阳光逗弄着春日的妍丽；帷幌低垂，屏风幽深，心情自然舒适。常恨多病妨碍痛饮，却因为客人少而得以安稳睡眠。幼莺故意在檐角啼叫，飞絮翩翩落到枕前。想要穿衣，却又懒散地重新躺下，寻找残留的梦境，悠然片刻。雨 雨丝映着天空，起初像蚕丝一样细，忽然掠过地面，变成箭镞般飞射。纸帐中天光来得迟，足以宽慰清晨的梦；铜炉香气湿润，笼罩着春衣。池鱼活泼地随着沟水游出，房梁上的燕子翩翩接翅归来。只有落花被风吹不走，几枝湿红花朵彼此依偎。春日晚间抒怀 行走万里向西游，只为寻觅诗句；到了锦城，又被交付一个官职，成为痴人。脱下头巾滤酒，任人笑话；拄着笏板眺望山色，也颇觉奇特。稀疏的雨落在池塘，鱼儿躲避垂钓；清晨的黄莺来到窗户，客人们争着下棋。年老后害怕同春天告别，醉倒在残红满地的时候。从朝天门出发，绕过长堤，到刘侍郎庙，再由小西门回去。清晨从北郭经过西城，十里沙堤平坦得像席子。淡淡的阳光照着人，供帽子映出影子；微风傍着马身，助长鞭声。欢情随着年岁一天天减少，俗事却纷纷逐日增多。每到一处都要寻找美好的水竹景致，到了晚年道路寂寥，便思念归田耕作。半夜读书有所感 光阴百年已经过了一半，打算结起茅屋在白云间终老。万里之外，谁怜惜我新近卧病？身在九重的君王还记得我从前能写文章。枕边得了诗句，题写在屏风叠上；骑马时看山，隔着帽檐远望。最终遗憾的是没有功劳可以领取俸禄，夜窗下姑且靠读书来求取功名。半夜听到大雷雨。雷车驾着暴雨，蛟龙全都腾起；闪电划过半空，如同狂射的箭。中原的战争延续了五十年，上天震怒，才开始一举洗清战乱。如今边境的敌人吓得魂魄离散，面向军门，争相请求拼死作战。已经听说三箭便平定天山，哪里只是积聚铠甲就能与熊耳山齐高？边防文书快马传来，奏报送到行宫。近臣进献祝寿，天颜喜悦。明日閤门之前，催促庆贺的朝班云集。百官手摩佩剑，脚踏长安道路；父老请求皇帝移驾，希望看见六龙车驾来到渭水。从今以后自身就是太平之人，哪里还怕安西九千里之远？春天将尽。在石镜山前送走落日余晖，春将残时回首望去，格外依依不舍。时世太平，壮士没有功劳而老去；故乡遥远，出征的人只能在梦中归去。苜蓿苗侵入官道，长得交叠；芜菁花开进麦田，显得稀疏。疲倦游荡的自己不禁笑叹衰颓得太厉害，谁还记得当年飞鹰醉后打猎？傍晚登武担东台远望。憔悴地靠在西窗边，已经成了一个老人；登高远望的意气却还依旧豪迈雄健。关河在霸国兴亡之后，风月在诗人醉醒之间。病起忽然惊觉两鬓已经改变，春天归去，万花也一扫而空。倚在栏边徘徊，你知道吗？一直望到吴地的天空，目光仍未穷尽。行走在武担西南村落时有所感。骑马悠然前行，几乎愁苦得魂断；满眼春愁，又能同谁诉说？城市和朝廷几经迁变，如今归于荒芜湮没；山涧峡谷空旷回响，彼此吞吐相接。一条小路上远远可见松树楠树和寺院，几户人家自成村落。最令人怜惜的是高大的坟墓临近官道，细碎的烟雾和莎草遍布烧灼的痕迹。【有一座大坟高数丈，旁边另有一座稍小的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人，民间称作太子基。】在房园小饮。做官游历到哪里，便忘了自己的家。何况如今有了闲身，尽可享受四时景物。疏远了旧友，是因为病中贪酒；减去优厚的俸禄，正好用来防护花木。新泥筑成的高屋梁上，燕子刚刚筑巢；荒池四周浮萍密布，青蛙已经聚集。斟酌人生，关键在于及时行乐；在灯前起舞，任乌纱帽落下。在昭觉寺吃饭，直到傍晚才回来。自身陷在黄尘之中，常常感慨不已。带着孩子萧防，也算是前世的缘分。姑且凭借出家人的巾钵洗净自己，彻底洗去人间饮食的腥膻。幽静院落里，春风传来浴鼓声；彩绘长廊上，晚雨打湿了茶烟。在潜光寮明亮的窗下，借我逍遥自在地度过十年吧。从芳华楼经过瑶林庄。春晚时江边的草长过了腰，雨后楼下的水涨平了桥面。名花尚未凋落，仿佛在等待相逢；佳客能够到来，也不必费力招请。栏杆角落风势峭急，罗袖显得单薄；柳荫斜日之下，玉骢骄健。此身醉死原本是命中注定，哪里敢笑话那些听到鸡鸣便赶早上朝的人？
书懐诗不能工，浪得穷几年，衮衮防诸公，摧頺已作，骥伏枥，留滞敢嫌，船逆风，消日剧，棊疎竹下送春，烂醉乱花中，倚楼防镜，俱痴絶，赢取烟蓑伴钓翁。逰东郭赵氏园清晨呼马出，驭吏请所之。锦城浩如海，我亦无与期。有花即入门，莫问主人谁。下马据胡床，傲睨忘诃讥。人言白头翁，胡为尚儿痴？老翁故不痴，借花发吾诗。诗句带花香，东风不敢吹。徘徊双蛱蝶，许汝鼻端知。卜居歴尽人间，行路难。老来要覔数年闲，供家米少，因添鹤买宅钱多，为见山池靣纹生风，细细花根土润雨斑斑。借舂乞火，依隣里，剩酿村醪，约往还。又南浮七泽，吊沉湘，西泝三巴，掠夜郎，自信前縁与人薄，每求寛地寄吾狂。雪山水作，中泠味，蒙顶茶如正焙香，傥有把茅端可老，不须辛苦念还乡。马上春残马上意伥伥，纵辔微吟过数坊。緑树成帷连药市，清流如带绕毬场。城荒鼓角増悲壮，苑废云烟尚莽苍。堪笑年来向诗懒，还家古锦只空囊。夜登江楼平生胸中无滞留，旷然独与造物逰。天风驾我周防县，夜半忽过江邉楼。楼前茫茫天地濶，万顷月浸空江秋。云阶无尘，鸾鹤舞；玉笛裂石，鱼龙愁。肺肝澄澈纳灏气，毛髪惨栗临寒流。世间囘首眞一梦，谁能更念酬恩雠。
书叹早得虚名，翰墨林谢归，忽已歳时。侵春郊射雉，朝盘马；秋院焚香，夜弄琴。病酒闭门，常兀兀哦诗，袖手乆愔愔。浮沉不是忘经世，后有仁人识此心。三月一日府宴学射山北出升仙路，少东据鞍，自笑老从戎。百年身世酣歌里，千古功名感慨中。天逺仅分山髣髴，雾收初见日曈昽。横空我欲江湖去，谁借泠然御寇风？对酒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流莺有情亦念我，栁邉尽日啼春风。长安不到十四载，酒徒往往成衰翁。九环寳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题直舍壁文书，那得废哦？诗羞作羣儿了事，痴付与后人评。此老一丘一壑，过元规。逰圜觉干明祥符三院至暮成都再见，春事残。虽名闲官，实不闲。门前车马閙如市，案上文檄高于山。有时投罅輙径出，略似齐客偷秦关。日斜仆夫已整驾，顾景欲驻愁嘲讪。岂知今朝有此乐，放浪一笑开衰顔。抽身黄尘乌帽防，得意翠木清泉间。褰裳危磴穷荦确，洗耳古涧听淙潺。岂惟顿觉宇宙广，政尔一散腰脚顽。似闻青城缥缈处，待我归缀仙官班。俊鹰解绦即万里，岂比倦翼方知还。逰合江园戏题朱朱白白，池台间好风妍日，开未残。我来覔醉，苦草草常恨不如花意闲。山鸡飞起，乱花落下上青林，穿翠壑。世间动歩即有拘，常恨不如禽意乐。人言功名恐不免，我愿徜徉娱歳晩熟计滛书理，白鱼何如纵猎牵黄犬？
译抒写胸怀。诗写得并不工巧，却白白困穷了好几年；眼看群公纷纷显达，自己已经衰颓，只能像老骥伏在马槽边。长期困顿滞留，也不敢嫌弃；船逆着风行，消磨日子更加厉害。春日里在竹下疏懒地下棋，花朵纷落中烂醉；倚楼照镜，都是痴绝的情态。好歹还赢得烟蓑相伴，做一个钓鱼的老翁。游览东郭赵氏园。清晨呼唤马匹出门，驾车的吏人问要到哪里去。锦城浩大如海，我也没有预定的去处。见到有花便进门，不必问主人是谁。下马坐在胡床上，傲然斜视四周，忘了世人的责骂讥笑。有人说这是白头老翁，为什么还像孩子一样痴迷？老翁我本来就不痴，只是借花来抒发我的诗情。诗句带着花香，连东风也不敢吹散。两只蝴蝶在旁徘徊，答应让你们知道花香在鼻端。选择居处。历尽人间道路，才知道行路艰难。年老之后想寻找几年清闲日子，供养家人的米粮不多，却因为添置鹤和买宅子而花钱不少；只为看山池水面被风吹出细纹，看花根处泥土润泽、雨点斑斑。向邻里借舂米、讨火种，剩下的时间便多酿些村酒，约定彼此往来。又一首。向南漂游经过七泽，凭吊沉入湘水的屈原；向西溯行经过三巴，掠过夜郎。我自信前世的缘分使自己与人情淡薄，每每只求找到一块宽敞之地寄托我的狂放。雪山的水酿成中泠泉的滋味，蒙顶茶像正当焙制时一样芳香；如果能有一间茅屋，当然可以在那里终老，也不必辛苦地思念还乡。在马上。春将残时骑马而行，心情惘然；放松缰绳低声吟诵，经过几处街坊。绿树连成帷幕，连接着药材市场；清流如同衣带，环绕着球场。荒废的城池中鼓角声更增悲壮，废弃的苑囿里云烟依旧苍茫。可笑近年来渐渐懒于作诗，回到家乡，古锦囊里只有空空的袋子。夜晚登上江楼。平生胸中没有滞碍，旷达地独自与造物主遨游。天风载着我周游防县，半夜忽然经过江边的楼阁。楼前天地茫茫而辽阔，万顷月光浸在空旷的秋江中。云上台阶纤尘不染，鸾鸟仙鹤翩翩起舞；玉笛声仿佛能裂石，使鱼龙也为之忧愁。肺腑澄澈，纳入浩荡之气；毛发悚然，临近寒冷的水流。回头看世间，真像一场梦，谁还能再想起报答恩德、报复仇怨？书写感叹。早年得到虚名，辞别翰墨之林归来，忽然已经过了许多年。春日侵入郊外射野鸡，清晨在盘马上驰骋；秋日庭院焚香，夜里弹琴。因病戒酒，闭门独坐，常常兀自吟诗，拱手闲处已久，默默无言。浮沉并不是忘了经世济民，日后自会有仁人了解这颗心。三月一日，府中在学射山设宴。向北走出升仙路，稍稍向东，靠在马鞍上，自笑老来仍然从军。百年身世都在酣歌之中，千古功名尽在感慨之内。天边遥远，只隐约分辨出山的轮廓；雾气收拢，才初见朦胧的太阳。我想横越长空奔向江湖，谁能借给我御风而行的泠然之风？面对美酒。闲愁像飞雪，一进入酒中便消融。美丽的花朵如同旧日故人，含笑之间酒杯自然就空了。流莺有情，也惦念着我，整天在柳边向春风啼鸣。离开长安已经十四年，往日的酒友往往都成了衰老的翁。九环宝带光照满地，也不如留下你双颊上的红润。题写在直舍墙壁上。公务文书在身，哪里能够废弃吟哦？诗若羞于同群童那样草草了事，便只能痴痴地留给后人评说。这个老头只守着一丘一壑，超过了元规。游览圜觉、干明、祥符三院，直到傍晚。在成都第二次相见时，春事已经将残。虽然名义上是闲官，实际上并不清闲。门前车马喧闹如同市场，案头公文堆得比山还高。有时寻个空隙就径直出门，略像齐国客人偷过秦国关塞。太阳西斜，仆人已经整顿好车驾；回头看着日影，又想停留，却怕被人讥笑。哪里知道今天竟有这样的快乐，放浪地一笑，衰老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抽身离开黄尘，戴着乌帽来到翠木清泉之间。提起衣裳攀登险峻石阶，走到崎岖尽头；在古老的山涧洗耳，听淙淙水声。岂只是顿时觉得天地宇宙广大，正好也舒展了僵硬的腰脚。仿佛听说青城山缥缈之处，正等着我回去编入仙官的行列。俊鹰一旦解开丝绦便能飞行万里，哪里像疲倦的鸟翼，才知道归来？游览合江园，戏作一首题诗。红红白白的花朵，在池台之间迎着和风丽日，尚未凋残。我来寻求一醉，却总是匆匆忙忙，常恨自己不如花儿那样悠闲自在。山鸡飞起，纷乱的花瓣落向青林上下，穿过翠色山谷。世间每走一步便有拘束，常恨自己不如禽鸟那样快乐自由。人们说功名恐怕难以避免，我只愿徜徉游乐到晚年。若能作出周密安排，把书信文书熟读一番，究竟哪里比得上纵马打猎、牵着黄犬？成都四郊平坦如磨刀石，安稳无事；得到两
成都四郊如砥平安，得双鞬驰出城鞚，飞尘起。望不见从骑，寻我鸣鹘声。三月十六日作石笋街西风景幽，醉眠万事付悠悠。倦逰我已七年客，促驾春无三日留。枝上蝶稀红药老，舍中蚕起緑桑柔。功名堕甑谁能问，羞作饥鹰夜掣韝。食荠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传夸眞欲，嫌荼苦。自笑何时，得瓠肥。又采采珍蔬，不待畦中。原正味压莼丝，桃根择叶无虚日，直到开花如雪时。又小着盐醯，助滋味；微加姜桂，发精神。风炉歙鉢，穷家活妙诀，何曽肻授人？次韵范文渊箪瓢气已压膏梁，不傍朱门味更长。细防髙人忘宠辱，始知吾辈可怜伤。岩扃勾漏，新丹灶香火；匡庐古道场，剩欲与君坚此约。它年八十，▯眉苍【近有术者言，仆寿过八十】题醉中所作草书巻后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试无路空峥嵘。酒为旗鼓，笔刀槊，势从天落，银河倾。端溪石池浓作墨，烛光相射飞纵横。须防收巻，复把酒，如见万里烟尘清。丈夫身在要有立，逆防运尽行当平。何时夜出五原塞，不闻人语闻鞭声。登子城新楼遍至西园池亭狂夫无计奈狂何？何况登临逸兴多！千叠雪山连滴博，一支春水入摩诃。吟余骑省霜侵鬓，钓罢▯眞雨满蓑。逐冦榆关期尚逺，不妨随处得婆娑。小疾谢客小疾深居，不唤医，消摇更觉胜平时。痴人未害，防周易，名士眞须读楚辞。緑径风斜，花片片；画廊人静，雨丝丝。晩来顿觉清羸甚，自置篝炉煑粟糜。归耕随牒人间，▯欲疎归耕，且复补东隅。甑炊地，碓新舂米。衣拆天吴旧绣，图有圃，免烦官送菜。叩门翻喜吏徴租，不愁问字无来客，惟欠扬雄宅一区。闻孙岩老挂冠，叹仰之余，輙赋长句。圣贤在世，龙行天出，处何至为物牵？后人竞作驹伏辕，未死奄奄如九泉。郫孙公者，山泽僊，巉岩玉骨寒入肩。哦诗调苦，乱嘒蝉燥墨，瘦字丑不妍。诸公好之，挽使前。六丁力尽，山嶷然奏书告老，不待年，脱手径上▯山巅。吾侪一官自纠纒，俛首鞭棰不自怜，强欲作诗诵公贤，事伟辞卑，难竝传。松骥行骥行千里，亦何得垂首伏枥，终自伤。松阅千年，弃涧壑，不如杀身扶明堂。士生抱材，愿少试，誓取燕赵归君王。闭门高卧，身欲老，闻鸡相蹴，涕数行。正令吚嘤死牀箦，岂若横身当战场？半酣浩歌，声激烈，车轮百转，盘愁肠。遣兴鹤料无多，又扫空。今年眞是浣花翁，放敎緑酒关身事，留得朱顔在镜中。挟弹园林，芳径雨；投竿窗槛，小溪风。痴顽自笑，归何日？家在东吴，更向东。野意小东门外，曵笻枝，白葛乌纱，自一竒闲客，逍遥无吏责。茂隂清润，胜花时。茶经每向僧窗读，菰米仍于野艇炊。便觉眼邉归路近，镜湖禹庙见参差。
译张弓便骑马驰出城去，马勒飞尘扬起。远望已经看不见随从的骑队，只听见鸣鹘的声音来寻找我。三月十六日作。石笋街西面景色幽静，我醉卧其中，把万事都交给悠悠岁月。疲倦游荡的我已经在外作客七年，催促车驾归去，可春天只剩不到三日可留。枝头蝴蝶稀少，红药花也老了；舍中蚕已开始吐丝，绿色桑叶柔嫩。功名如同打翻的甑子，谁还会过问？羞于像饥鹰一样，夜里还要拉动系鹰的韝。吃荠菜。天天想着归去，只靠蕨薇也能吃饱。春天一来荠菜鲜美，忽然就忘了归期。传闻夸说真想吃它，又嫌荼菜苦涩。自己笑问什么时候，才能像瓠瓜一样肥壮。又一首。采摘珍美的蔬菜，不必等到它长在菜畦中。原野上的正味胜过莼菜，桃根只要拣取嫩叶，天天都没有空闲，一直做到花开如雪的时候。又一首。只加少许盐和醋来助味，再略加姜和桂皮来提神。用风炉和歙钵做饭，这是穷人家生活的妙诀，什么时候肯传给别人呢？次韵范文渊。箪食瓢饮的清贫气节已经压倒膏粱厚味，不依傍朱门，滋味反而更加长久。仔细防备高人忘却宠辱，才知道我们这些人实在值得怜惜悲伤。勾漏山岩门深处，新炼丹炉香火缭绕；匡庐山是古老的道场，还想和你坚定这个约定。等到他年八十岁时，两鬓眉毛苍苍。【近来有术士说，我的寿命超过八十岁。】题写在醉中所作草书卷后。胸中藏着磊落不平之气和五种兵器般的才略，想要施展却没有道路，只能空自峥嵘。酒是旗鼓，笔如刀槊；笔势从天而降，像银河倾泻。端溪砚池中浓墨如漆，烛光相映，笔势飞舞纵横。只怕刚收起书卷，便又拿起酒来，仿佛看见万里烟尘已经澄清。大丈夫身在世间，总要有所树立；逆境和时运终会走尽，事情应当归于平定。什么时候能夜里走出五原塞，不听人声，只听鞭子的响声？登上子城新楼，遍游到西园池亭。狂放的人没有办法对付自己的狂放，何况登高临水时逸兴更多！千重雪山连接着滴博山，一道春水流入摩诃池。吟诗之后，骑省的霜色已经侵上鬓发；钓鱼归来，玄真的雨水沾满蓑衣。追击敌寇直到榆关，日期还很遥远；不妨随处起舞，自得其乐。小病在家，谢绝宾客。小病期间深居不出，也不叫医生，逍遥自在反而觉得胜过平日。痴人并没有什么害处，应该读读《周易》；名士确实应当读《楚辞》。绿色小径上斜风吹来，花瓣纷纷飘落；彩绘长廊中人声寂静，雨丝细细。傍晚忽然觉得身体清瘦羸弱得厉害，便自己架起篝炉煮粟米粥。归来耕作。随着文书奔走人间，鬓发渐渐稀疏，终于想归去耕田；即使如此，也姑且补救已经错失的时机。用甑蒸饭，用新舂的米在碓中舂捣。衣服破损了，仍穿着绣有天吴的旧衣；画一块菜圃，免得烦劳官府送菜。敲门时反而高兴，因为差吏来征租；不愁没有来客请教文字，只是缺少扬雄那样的一所宅第。听说孙岩老辞去官职，感叹仰慕之余，便写下这首长诗。圣贤生在世上，如龙行于天、应时而出，为什么身处其中却要被外物牵累？后人争相做伏在车辕下的驹马，未死便奄奄一息，如同已经身在九泉。郫县的孙公，是山泽中的仙人，峭拔如岩，玉石般的骨骼寒气直入肩头。他吟诗声调苦涩，像纷乱嘶鸣的蝉；墨色枯燥，字形瘦硬而丑，不够妍美。诸公却喜爱他，挽留他使之出仕。即使六丁神力耗尽，山岳仍然高耸；他上奏请求告老，不等到年满，便脱身径直登上缥缈山巅。我们这些人被一官职位自行纠缠，低头受鞭打而不自怜；勉强想作诗来歌颂孙公的贤德，只是事情伟大而文辞卑弱，难以一同流传。《松骥行》。骏马奔驰千里，又怎么能低头伏在马槽边，最终独自悲伤？松树经历千年，却被弃置在山涧沟壑，还不如牺牲自身来扶助朝廷。士人出生便怀抱才能，希望稍稍得到施展，发誓攻取燕赵之地归还君王。闭门高卧，身体将要老去；听到鸡鸣便相互踢醒，眼泪流下数行。即使只能在床席间呻吟而死，难道不如挺身站在战场上？酒喝到半醉便放声高歌，声音激越；车轮转了一百圈，愁肠仍然盘结。遣兴。供养白鹤的粮料不多，又已经扫空了。今年真成了浣花翁，放任绿酒来占据身心之事，只求镜中还留着红润的容颜。在园林芳径上冒雨携弹游走；在窗槛边临小溪迎风投竿垂钓。自己也笑自己痴顽，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家在东吴，还要继续向东。野外情怀。小东门外，拄着竹杖，身穿白葛衣、戴着黑纱帽，成了一个奇特的闲散客人，无官吏之责，逍遥自在。茂密树荫清凉滋润，胜过百花盛开之时。常常向僧人窗下读《茶经》，仍在野外小船上煮菰米。这样便觉得眼前的归路已经很近，镜湖和
雨中登安福寺塔【俗谓之黒塔】平生喜登髙，醉眼无疆界。北顾极幽并，东望夸海岱。喟然抚手叹，从古几成败。英雄如过鸟，城郭但遗块。今朝上黒墖，千里旷无碍。忽惊风霆掣，坐觉天地晦。急雨挟龙腥，溽暑为摧壊。皇天念蟠郁，令我寄一快。那知书生狂，自倚心眼大。更思驻潼闗，黄河防如带。过野人家有感纵辔江臯送夕晖，谁家井臼映荆扉？隔篱犬吠窥人过，满箔蚕饥待叶归【吴人直谓桑曰叶】世态十年防烂熟，家山万里梦依稀。躬耕本是英雄事，老死南阳未必非。幽居晩兴
译禹庙参差可见。雨中登安福寺塔【民间称作黑塔】。平生喜欢登高，醉眼所见没有边界。向北极目远望幽州和并州，向东眺望足以夸耀的海岱。感慨地拍手叹息，自古以来有多少成败兴亡。英雄如同飞鸟经过，城郭只剩下残存的土块。今天登上黑塔，千里之外空旷无碍。忽然惊见风雷迅疾掠过，坐在塔上只觉天地昏暗。急雨挟带着龙腥气，湿热暑气因此被摧毁。皇天怜惜郁结之气，让我寄托其中痛快一番。哪里知道书生狂放，只凭自己的心胸眼界广大。还想驻守潼关，使黄河防线像衣带一样环绕。经过乡野人家有所感。放松缰绳，在江边高地送走夕阳，谁家的水井和舂臼映着荆条编成的门扉？篱笆那边的狗对着路人吠叫，满箔的蚕饥饿地等待桑叶送来。【吴地人径直把桑称为“叶”。】世态经过十年已经熟透糜烂，故乡相隔万里，只能在梦中依稀见到。亲自耕作本来就是英雄的事情，老死在南阳也未必不是好事。幽居晚来的兴致。
借鉏劚药，喜微香，汲井浇花，趂晩凉。胸次何曽横一物，尊前尚欲笑千场。锦江秋雨，芙蓉老；笠泽春风，杜若芳。归去自佳，留亦乐。梦中何处是吾乡？饭保福簁雨，云低未放晴。闭门作病，忆闲行。摄衣丈室，参耆宿；曵杖长廊，唤弟兄。饱饭即知吾事了，免官初觉此身轻。归来更欲夸妻子，学煑云堂芋糁羮。观华严阁僧斋【阁下自四月初至七月末，日饭僧数千人】拂劎当年，气吐虹；喑呜坐觉，朔庭空。早知壮志成痴絶，悔不藏名万衲中。闲中偶题楚泽巴山，歳嵗忙。今年睡足，向禅房。只知闲味如茶，永不放羇愁似草长。架上汉书那复防，牀头周易亦相忘。客来拈起清谈麈，且破西窗半篆香。又乆矣云衢敛羽翰，退飞更觉一枝安。七千里外新闲客，十五年前旧史官。花防清歌春载酒，江邉明月夜投竿。痴顽直为多更事，莫怪胸懐扺死寛。
病中戏书五十忽过，二流年消，壮心避人，便小疾移竹，喜微隂洗瓮，闲篘酒焚香，静斵琴。镜中青鬓在，切莫遣愁侵。又微疾，饯余灾时，须药裹。开禽惊杵声，去蜂认蜜香。来闭户，知长日。全生幸散材，晩凉幽兴动，彊到竹边囘。又食笋动衰疾，清羸逾两旬，药囊随卧起，诗句杂吟呻。架足书籖蠧，窗凝酒榼尘。免从官乞假，且喜是闲身。病起书懐病骨支离，纱帽寛。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防。又酒酣，防劎凛生风。身是天涯一秃翁，扪虱剧谈空自许。闻鸡浩叹与谁同？玉关歳晩无来使，沙苑春生有去鸿。人寿定非金石永，可令虚死蜀山中。寺楼月夜醉中戏作素璧徐升，天宇闲，连峰积雪，苍茫间，楼台是处可见，月无此巉巉，羣玉山。又水精盏映碧琳腴，月下泠泠，防似无。此酒定从何处得？判知不是文君垆。又海山缥缈，玉眞妃贪防氷轮不肻归。楼上三更风露冷，旋围歩障换罗衣。晩过五门五门路，四月，乳鸦啼緑树，闲逰但喜日初长，薄暑始知春已去，楼头风高舞双旗，畵角声中日还暮，马蹄特特无断时，老尽行人路如故。躬耕莫笑躬耕老，蜀山也胜菜。把仰园官唤囘，痴梦尘机息。空尽闲愁，酒地寛。无复短衣随李广，但思微雨过蘓端。十年世事茫如海，输与闲人静处防。晩兴老病愁趋畵防门，天教高卧浣花村。山林独往杂屠钓，世界皆空谁怨恩【禅秘要经」言观空之法：自一城、一国、一世界至三千大千世界皆空】千巻蠧书忘歳月，一尊浊酒信乾坤。兴来倚杖清江上，断角踈钟正敛昏。夏夜大醉醒后有感少时酒隐东海濵，结交尽是英豪人。龙泉三尺动牛斗，阴符一编役鬼神。
译借锄头挖药，喜爱那一点幽香；汲井水浇花，趁着傍晚的清凉。胸中什么时候横亘过一件外物？酒樽之前还想笑尽千场。锦江秋雨中，芙蓉花老去；笠泽春风里，杜若花芳香。归去自然很好，留下也同样快乐。梦中哪里才是我的故乡？在保福寺吃饭。细雨纷纷，云层低垂，还没有放晴。闭门装病，回忆闲游。整理衣服进入方丈室，参拜年高的宿德；拄杖走过长廊，呼唤兄弟朋友。吃饱饭便知道我的事情已经完毕，免去官职后才觉得此身轻快。回来后更想向妻子儿女夸说，学着煮寺院云堂里的芋头糁羹。观看华严阁僧人斋饭【华严阁从四月初到七月末，每天供养数千名僧人吃饭】。当年拂剑而行，豪气直冲彩虹；低沉地长啸，顿觉朔方庭院空荡。早知壮志终成痴妄，真后悔没有把姓名隐藏在万名僧人之中。闲暇中偶然题写。楚地水泽和巴地山岭，年年都在奔忙。今年睡得足，便朝向禅房而去。只知道闲适的滋味像茶一样清淡悠长，再不让羁旅的愁绪像野草一样疯长。书架上的《汉书》哪还顾得上读，床头的《周易》也暂且忘却。客人来了，便拈起清谈的麈尾，姑且消磨西窗下半炷香。又一首。在仕途云路上收敛羽翼已经很久，退飞之后反而觉得守着一根枝条更加安稳。身在七千里之外，成了新近的闲散客；回想十五年前，还是旧日的史官。花间听清歌、趁春天携酒，江边看明月、夜里投竿。自己痴顽，只是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别怪我的胸怀因此宽得近乎无边。病中戏作。五十岁忽然过去，二十年流年消逝；壮心避开人事。小病时移种竹子，喜欢微微的树荫；洗净酒瓮，闲来滤酒；焚香，静静地削琴。镜中青黑的鬓发还在，千万不要让忧愁侵入。又一首。小病将要结束余下的灾患，仍须把药物包好。开门时惊动了鸟，杵声传来；离去的蜜蜂还认得蜂蜜的香气。回来后闭门，才知道白日漫长。保全性命幸亏只是无用之材，傍晚清凉时幽兴发动，勉强走到竹林边再回来。又一首。吃竹笋引发了衰病，清瘦羸弱超过二十天；药袋随着起卧不离身，诗句夹杂着呻吟。书架高处已经被书签蛀坏，窗边凝结着酒壶上的尘土。免得向官府请假，姑且庆幸自己是个闲散之身。病后起身抒写胸怀。病骨支离，纱帽也显得宽大。孤臣身在万里之外，作客江边。职位卑微，却不敢忘记忧虑国家；事情没有定局，终须等到棺材合上才算完。天地神灵会扶持宗庙社稷，京城的父老正在盼望皇帝车驾归来。《出师表》贯通古今，半夜挑灯还要仔细阅读。又一首。酒喝得尽兴，拂剑之时凛然生风。自身不过是天涯一个秃头老翁，摸着虱子纵情高谈，也只是徒然自我夸许。听到鸡鸣而发出浩叹，这种心情又能同谁共有？玉门关年终仍没有使者来，沙苑春天已经生出鸿雁。人的寿命终究不像金石那样长久，难道能让自己白白死在蜀山之中？寺楼月夜醉中戏作。洁白的玉璧徐徐升起，天空闲旷；连绵山峰积着白雪，笼罩在苍茫之间。各处楼台都清晰可见，月亮之外再没有这样峭拔的群玉山。又一首。水晶杯映照着碧玉般的酒液，月光下清冷澄澈，仿佛什么都没有。这酒究竟从哪里得到？料想一定不是从文君酒垆买来的。又一首。海上仙山缥缈，玉真妃贪恋观赏冰轮，不肯归去。楼上三更时风露清冷，便旋转着围起屏障，换上轻罗衣裳。傍晚经过五门。五门道路上，时值四月，幼鸦在绿树间啼叫。闲游只喜欢白昼刚刚变长，微微的暑气刚起，才知道春天已经过去。楼头风高，双旗飞舞；画角声中太阳又将落山。马蹄哒哒不停，行路的人都老了，道路却依旧如故。亲自耕作。不要嘲笑我年老还亲自耕田，蜀山也胜过菜园。把园官叫回来，痴梦和尘世机心都止息了。空自耗尽闲愁，酒意使天地宽阔。不再穿着短衣跟随李广出征，只想着微雨经过苏端。十年世事茫茫如海，反而输给了在幽静处安闲自得的人。晚来的兴致。老病之身忧愁着走近画戟门，天意让我高卧在浣花村。独自往来山林，间或同屠夫、钓者为伍；既然世间万物皆空，又有谁来怨恨恩德？【《禅秘要经》说观空之法：从一城、一国、一个世界直到三千大千世界，一切都空。】千卷蛀蚀的书使人忘记岁月，一樽浊酒任凭天地流转。兴致来时便拄杖走到清江之上，残角声和稀疏钟声正收拢暮色。夏夜大醉醒来后有所感。年轻时隐居饮酒在东海之滨，结交的全是英雄豪杰。三尺龙泉剑光惊动牛斗，兵书《阴符》一卷足以役使鬼神。客游
客逰山南，夜望气，颇谓王师当入秦。欲倾天上河汉水，尽洗关中战士尘。那知一旦事大缪，骑驴劎阁霜毛新。却将覆氊草檄手，小诗防缀西州春。素心虽愿老岩壑，大义未敢忘君臣。鸡鸣酒解不成寐，起坐肝胆空轮囷。合江夜宴归马上作零露中宵湿緑苔，江郊纵饮亦荒哉。引杯快似黄河泻，落笔声如白雨来。纎指醉听筝柱促，长檠时防烛花摧。头颅自揣应虚死，马上长歌寄此哀。斋居书事慵养金丹换鬓须，微霜正要称清癯。平生风露充蝉腹，到处云山寄鹤躯。道室焚香勤守白，虚窗防易静研朱。自知世事难谐，偶不待幽人夜见呼。午梦苦爱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覔仙方觅睡方。江渎池纳凉雨过荒池，藻荇香。月明如水，浸胡牀天公作意怜羇客，乞与今年一夏凉。晩歩屏居无俗事，薄暮行溪园。断续风蝉噪，俯仰露叶飜。月出照西壁，参差见檐痕。新沐嬾不栉，清冷入髪根。临流挥羽扇，对月倾芳尊。寄谢南昌尉，何必隐市门。姚将军靖康初，以战败亡命。建炎中，下诏求之，不可得。后五十年，乃从吕洞賔刘高尚往来名山。有见之者，予感其事，作诗寄题青城山上清宫壁间。将军傥见之乎？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资。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年来幸废放，傥遂与世辞。从公逰五岳，稽首餐灵芝，金骨换緑髓，欻然松杪飞。客自鳯州来，言岐雍间事，怅然有感。表里山河，古帝京。一时力尽，固当平。千门未报甘泉火，万耦方观渭上耕。前日已传天狗堕【去年十一月，天狗堕长安，声甚大】今年寕许佛貍生？防须一洗儒酸态。猎罢南山，夜下营。席上作緑波画桨，浣花船，清簟疎帘，角黍筵。一幅葛巾，林下客；百壶春酒，饮中仙。散懐丝管，繁华地；寄傲江湖，浩荡天。浮世升沉，何足计？丹成碧落，珥貂蝉【青城山中有孙太古画碧落侍中范长生举手整貂蝉像特妙】水亭偶题凉榭闲拈玉笛吹，十年疎放负明时。沟中木断谁曾问，空里蓬征自不知。金井梧桐生昼寂，緑池苹藻弄风漪。人生行乐从来事，此理何须更细推。避暑江上苦热，厌城市。初夜，临江湍风从西山来，颇带积雪寒。堰声静尤壮，喷薄如急滩，顿逺车马喧，更觉衣裳单。断岸吐缺月，恨不三更防。且随萤火归，城扉欲横关。夏白纻【并序】古有四时，白纻亦有止作一时者。丙申五月，在成都，烈暑可畏，戏作《夏白纻》二首。云母屏薄，望如空。水精帘疎，不碍风。羙人独立，何所似？白玉芙蕖，秋水中。
译山南时，夜里观察天上的云气，很以为王师应当攻入秦地。想倾下天上的银河之水，彻底洗去关中战士身上的尘土。哪里知道一旦事情大大错乱，骑着驴经过剑阁，鬓发已经新添霜白。如今只把当年覆毡起草檄文的手，改来缀写几首小诗，点缀西州的春色。内心虽然愿意老死在山岩沟壑之间，大义却不敢忘记君臣之分。鸡鸣时酒意消解，仍不能入睡，起身坐着，肝胆空自郁结。合江夜宴归来在马上作。半夜零落的露水打湿了青苔，在江郊纵情饮酒也实在荒唐。举杯饮酒快如黄河倾泻，落笔作诗声势如白雨骤来。纤纤手指醉中拨弄筝柱，听着急促的筝声；高大的烛台旁，时时担心烛花凋落。自己揣度这颗头颅恐怕应当白白死去，便在马上放声长歌，寄托这份悲哀。斋居时记述事情。懒得炼养金丹来交换鬓发胡须，微微的霜白正好与清瘦相称。平生以风露充作蝉腹之食，到处寄身云山，像鹤一样清逸。道室中焚香，勤勉地守住纯白之气；对着空窗研读《周易》，静静研磨朱砂。自知世事难以协调，偶尔也不等幽人夜里来呼唤。午间梦境。非常喜爱幽静窗边漫长的午梦，在梦中暂时同世事相忘。如果能见到华山处士，我不求什么仙方，只求一张安睡的方子。在江渎池纳凉。雨后荒池里，藻荇散发清香。月光明亮如水，浸照着胡床。老天有意怜惜羁旅之客，赐给我今年整个夏天的清凉。傍晚散步。隐居起来，没有世俗杂事，傍晚在溪边园中行走。风中蝉声断断续续，低头抬头之间，露水打湿的叶子翻动。月亮升起照着西墙，参差可见屋檐的痕影。刚洗过头，懒得梳理，清冷之气直入发根。面对流水挥动羽扇，对着月亮倾饮芳酒。寄语南昌尉，何必隐居在闹市之门？姚将军在靖康初年因战败而亡命。建炎年间，下诏寻找他，却没有找到。后来过了五十年，他才跟随吕洞宾、刘高尚往来于名山之间。有人见到了他，我感慨此事，作诗题写在青城山上清宫的墙壁之间。将军或许能看见这首诗吗？造物主使豪杰困顿，难道是有意要让他们有所作为？功名还不足以说明一切，或许能成为出世修行的资粮。姚公勇猛冠绝全军，百战从西部边陲崛起。上天正要颠覆中原，大概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脱身五十年后，世人还有谁认识您？只是惊讶山泽之间竟有这样熊豹般的姿态。我也有出世的志向，白了头还没有遇到老师。近年来幸而被废弃放逐，或许能够遂愿同世俗辞别。跟随您游遍五岳，稽首拜谢，采食灵芝；让金刚般的骨骼换成绿色的骨髓，忽然飞上松树梢头。客人从凤州来，说起岐州、雍州之间的事情，我惆怅而有所感触。山河表里环绕着古老的帝都。一个时期力量耗尽，原本就应当平定。千门还没有报告甘泉宫失火，万名农夫正观看渭水边的耕作。前些日子已经传说天狗坠落。【去年十一月，天狗坠落长安，声音非常大。】今年难道还允许佛狸再生吗？必须洗去儒生酸腐的姿态。南山打猎结束后，夜里下山扎营。席间作诗。绿波之上，彩绘船桨划着浣花船；清凉竹席、稀疏帘幕间摆着角黍宴席。一幅葛巾，是山林下的客人；百壶春酒，饮酒中的仙人。用丝竹管弦舒展胸怀，身处繁华之地；寄托傲岸情怀于江湖之间，天地浩荡。浮世中的升沉，哪里值得计较？丹药炼成便飞升碧落，头戴貂蝉冠冕。【青城山中有孙太古所画的《碧落侍中范长生举手整貂蝉像》，画得特别精妙。】在水亭偶然题写。在凉亭里闲来拿起玉笛吹奏，十年来放任疏懒，辜负了这清明的时代。沟中的朽木折断了，谁曾过问？空中的飞蓬远行，自然也不知道归处。金井旁的梧桐在白昼的寂静中生长，绿色池塘里的浮萍水藻随着风泛起涟漪。人生及时行乐本来就是常事，这个道理何必再细细推究。避暑江上 天气酷热，令人厌恶城市。刚入夜，我来到江边，湍急江风从西山吹来，颇带着积雪般的寒意。堰水的声响安静下来后反而更加雄壮，喷涌奔腾，像急流险滩；顿时远离了车马喧闹，更觉得衣裳单薄。断岸吐出一弯残月，只恨不能等到三更再作防备。姑且随着萤火虫归去，城门将要横闩关闭了。夏白纻【并序】古代有四时之曲，《白纻》也有只写其中一个时令的作品。丙申年五月，我在成都，酷暑令人畏惧，便戏作《夏白纻》二首。云母屏风轻薄，望去好像空无一物；水晶帘子稀疏，并不妨碍风吹进来。美人独自站立，像什么呢？像秋水中的白玉荷花。白色的绡纱织得细密，仿佛冰蚕吐出的
素绡细织，氷蚕▯。清寒不受，人间暑。晩来浴罢，緑窗闲。自把新诗，教鹦鹉。又翔鸾矫矫，离风尘。眼明见此絶代人，纱窗弄笔消永日。临得黄庭新逼眞，飞楼缥缈今何夕？月与玉人同一色。下帘不为九霄寒，自要玲珑防团璧。乆旱忽大雨，凉甚，小饮醉眠。觉而有作。
译丝；清冷的气息不受人间暑热侵扰。傍晚沐浴完毕，在绿色窗前闲坐，亲自拿新写的诗教鹦鹉吟诵。又 飞翔的鸾鸟姿态矫健，已经离开尘世。眼睛一亮，看见这位绝代佳人；她在纱窗前挥笔，消磨漫长的白日，临写《黄庭经》，新作逼真。缥缈的高楼，今夜究竟是什么时候？月亮和玉人同是一种颜色。放下帘子并不是因为九天上的寒气，而是为了使玲珑的帘幕遮护团团的明月。久旱之后忽然下起大雨，天气十分凉爽，略饮几杯后醉卧；醒来后写下这首诗。
暑雨萧萧，滴夜长。晓窗探借，九秋凉。金荷浅酌，闲传酒。银叶无烟，静炷香。舒雁且为賖死计，鸣鸠便欲防勲忙。散人亦未全无事，枕籍琴书满一牀。明日开霁益凉复得长句睡起东窗，照眼明。朝阳烂漫，作新晴。已闻雨断空阶滴，更觉风从细葛生。蛱蝶飞来停酒榼，石榴飘落糁棋枰。四时好处闲方觉，不枉今年住锦城。
夜读东京记海东小冦，辜覆冒，敢据神州，窃名号，幅员万里，宋乾坤五十一年，雠未报，煌煌艺祖中天业，东都实宅神明隩，即今边敌居宫殿，安得旄头下除扫？寳玉大弓乆不获，臣子义敢忘！巨盗景灵太庙，威神在北乡，恸哭犹可告，壮士方当弃躯命，书生讵忍开和好？孤臣白首困西南，有志不伸，空自悼。感事青▯当时映緑衣，尧功曽预记。巍巍▯都春，老人何在？华表天高，鹤未归。流辈凋疎，情话少年光。迟暮壮心违，倚楼不用悲身世。倦鹢无风亦退飞。
书叹三代藏寳器，世守参河图，埋湮则已矣。可使列市区，文章有废兴，盖与治乱符。庆歴嘉祐间，和气扇大鑪，数公实主盟，浑灏配典谟，开辟始欧王菑畬，逮曾蘓。大驾初渡江，中原皆荒芜，吾犹及故老，清夜陪坐隅，论文有脉络，千古着不诬。俯仰四十年，緑髪霜蓬，枯孤生尊所闻，秉节不敢渝。乆幽士固有速售，理则无世方乱，珉玉吾其老江湖。睡起睡味清酣，鼻息轻。碧防文簟，喜凉生。片云过处，失帘影。急雨来时，闻瓦声。边敌尚凭三辅险，散闗未下九天兵。白头漫倚，诗豪在。手掣鲸鱼，意未平。
译暑天的雨萧萧作响，滴了一夜，显得夜格外漫长。清晨从窗中探头，借得了深秋般的凉意。用金色荷叶形酒杯浅斟，闲闲地传杯饮酒；银叶形香炉没有烟气，静静地焚香。舒展的雁姑且作出远避死亡的打算，鸣叫的斑鸠便想防备农事繁忙。像我这样的散人也并非全然无事，只是枕边铺满琴和书。第二天雨过天晴，天气更加凉爽，又写成长句。从东窗睡醒，阳光照得满眼明亮；朝阳灿烂，显出雨后初晴的景象。已经听见雨停了，空阶上的滴水声断绝；更觉得风从细葛布衣裳中生出。蛱蝶飞来，停在酒壶上；石榴花飘落，撒在棋盘上。四时中美好的地方，只有闲下来才觉察得到；今年住在锦城，也算没有辜负。夜读《东京记》海东的小寇竟敢犯上作乱，占据神州，窃取名号，疆域万里；宋朝的天下已经五十一年，仇恨尚未报偿。光辉灿烂的艺祖在中天建立的功业，东都本是神明所居之地，如今边地的敌人竟住在宫殿里，怎能不盼望以旄头星之变将其扫除？宝玉大弓长久未能收复，臣子怎敢忘记自己的大义！巨大的盗贼侵占景灵太庙，但威严神灵仍在北方。放声痛哭尚且可以向神灵诉告，壮士正应舍弃身躯性命，书生哪里忍心打开议和的大门？我这个孤独的白发臣子困居西南，有志向却不能伸展，只能徒然悲悼。感事 当年青巾映着绿衣，曾经参与记录尧的功业。巍峨的玄都宫在春天里，老人如今在哪里？华表高入天际，白鹤还没有归来。同辈逐渐凋零稀疏，少年时代的知心交谈已成往事。年老时壮心未酬，倚楼远望，不必为身世悲伤；疲倦的鹢鸟即使没有风，也只能退飞。书叹 夏、商、周三代收藏的宝器，世世代代守护着，也参与《河图》的传承；若是埋没湮灭也就罢了，怎能让它们列在市区？文章有兴有衰，大概也与政治的治乱相应。庆历、嘉祐年间，和气像大炉一样鼓荡，几位先生实在是文坛盟主，文章浑厚广大，足以配比典谟。开创这片文坛的，是欧阳修、王安石等人，直到曾巩、苏轼。大驾刚渡过长江，中原全都荒芜；我还来得及见到前辈，在清静的夜里陪坐一旁，谈论文理有脉络，千古流传而毫不虚妄。俯仰之间已过四十年，黑发变成霜白蓬乱；孤独地生长在尊长所传授的道理中，秉持节操，不敢改变。久被幽闭的士人本来就有急于求售的时候，然而道理上并没有一个永远安定的时代；美玉还是石头，我恐怕都要老死在江湖之间了。睡起 睡得清醒而香甜，鼻息轻轻。碧色竹席上有花纹，喜欢那凉意生起。片片云彩经过的地方，帘子的影子便消失；急雨来到时，听见瓦片上的雨声。边地敌人还凭借三辅的险要地势据守，散关尚未攻下，九天的王师还没有出动。白发之人徒然倚靠着，诗豪之气仍在；手中仿佛拔出鲸鱼般的长剑，心中的不平还没有消除。
饭罢碾茶戏书江风吹雨，暗衡门。手碾新茶，破睡昏。小饼戏龙，供玉食。今年也到浣花村。梦逰山水竒丽处，有古宫观，云云台观也。神逰忽到云台宫，太华彩翠明秋空。曲廊下阚白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林间突兀见古碣，云外缥缈闻疎钟。褐衣纱帽瘦如削，遗像恐是希夷翁。穷搜未遍忽惊觉，半窗朝日初曈昽。却思巉然五千仞，可使常堕战尘中。小臣昧死露肝鬲，愿扈銮驾临崤潼。何当眞过此山下，百尺嫋嫋龙旗风。月下醉题黄鹄飞鸣，未免饥，此身自笑，欲何之？闭门种菜，英雄老；弹铗思鱼，富贵迟。生拟入山，随李广；死当穿冢，近要离。一樽彊醉，南楼月。感慨长吟，恐过悲。野外剧饮示坐中悲歌流涕，遣谁听？酒隐人间，已半生。但恨见疑，非节侠，岂忘小忍就功名？江湖舟楫，行安在？燕赵风尘，乆未平。饮罢别君，擕劎起，试横云海，剪长鲸。与青城道人饮酒作君不见太傅晩歳具海舟，归欲极意东山逰。翰林偶脱夜郎讁，大醉赋诗黄鹤楼。两公穷达何足道，同是逸气横清秋。我无一事行万里，青山白云聊散愁。有酒不换西凉州，无酒不典鹔鹴裘。不作王猛傲晲坐，扪虱不作▯戚悲歌起，饭牛。五云覆鼎金丹熟，笙鹤飘然戏十洲。铜壶阁望月铜壶阁上防明月，身在千寻白银阙。十年肺渇今夕平，皓然胷次堆氷雪。恨无僊掌出云表，更取坠露和玉屑。夜防三叹下危梯，明日人间火云热。连日得雨凉甚有作九渊龙起，跨苍茫，聊为西州洗亢阳。晓防空蒙，知歳稔；夜闻防滴，觉心凉。纱防不下，蚊蝇静；焙火微温，书画香。睡足何须云梦泽？如雷鼻息撼隣墙。待青城道人不至我亦从来薄世縁，偶然采药到西川，慵追万里骑鲸客，且伴千年化鹤僊。金鼎养丹，暾海日；玉壶取酒，醉江天。朝来坐待方平乆，读尽黄庭内外篇。劎客行我友劎侠，非常人。袖中青虵生，细鳞腾空，顷刻已千里。手决风云，惊鬼神。荆轲、专诸何足数？中夜入燕，特起舞，一身独报万国雠。归告昌陵，泪如雨。夜宴即席作宣华辇路，牧牛羊。摩诃龙池，草茫茫。宫殿犂尽，余缭墙。南风逺吹，禾黍香。草间白骨，横秋霜。何由唤起，釂一觞。痴人走死，声利场。我独感此，惜流光。苹花开时，风榭凉。美人缥缈，如鸾翔。尧年舜日，乐未央。非子之故，为谁狂。宿沱江弥勒院雨足，陂塘溢；庭空，草树荒。衰年愁客路，野寺憩衣囊。蛙吹喧孤枕，蚊雷动四廊。青灯照无寐，寂寞数更长。学射道中感事学射山前，宿雨收。篮舆咿轧，自生愁。得闲何惜，倾家醸渐老眞须，秉烛逰道废尚书，犹乞米。时来挍尉，亦封侯。自怜白首，能豪在。车辙何因，遍九州？逰学射观次壁间诗韵走遍人间，鬓尚青；尔来乐事满余龄。傍潭秋爽，鉏甘菊；登岳春暄，采茯苓。闲倚松萝，论劎术；静临窗几，勘丹经。严光本是逃名者，安用天文动客星？升僊桥遇风雨大至憩小店触热眞疑堕火灰，雨如飞镞亦佳哉！空江鱼鼈从龙起，平野雷霆拥马来。正怪横吹屋茅尽，俄闻下击涧松摧。晩来日漏风犹急，卧防柴扉阖复开。龙挂成都六月，天大风，发屋动地，声势雄。黒云崔嵬，行风中，凛如鬼神寒。虚空霹雳，迸火射地红。上帝有命，起伏龙，龙尾不巻，曵天东。壮哉！雨防车轴，同山摧，江溢路不通。连根拔出千尺松，未言为人作年丰。伟观一洗芥蔕胸。芳华楼夜宴射虎将军老不侯，尚能豪纵醉江楼。笙歌杂沓娱清夜，风露高寒接素秋。少日壮心轻玉塞，暮年幽梦堕沧洲。人间清絶沅湘路，常笑灵均作许愁。遣兴老子从来薄宦情，不辞落魄锦官城。生前犹着几两屐，身后更须千载名。楼外雪山森晓色，井邉风叶战秋声。一尊尚有临卭酒，却为无忧得细倾【卭州宇文吏部饷酒絶佳】六月九日夜歩月至朝眞观朝斗眞人有旧祠，追凉老子曳笻枝。从来歩月难为客，此夕听琴合有诗。竹院沉沉闻漏永，玉绳耿耿防星移。慇懃更作重来约，迨及氷轮未缺时。十日夜月中马上作身逰碧海，跨鲸鱼；心似寒氷，贮玉壶。衣湿三更清露坠，眼明万里片云无。横空孤鹤曽相识，散髪飞仙定可呼。老向人间无复意，逝将从此谒清都。百歳百歳纷纷易白头，一年鼎鼎又清秋。壮心空似骥伏枥，病骨敢懐狐首丘。屠钓论交成酒隐，山林高卧得天逰。莫悲晩节功名误，即死犹堪赠醉侯。独饮，醉卧，比觉已夜半矣。戏作此诗。泽畔元非慕独醒，散人一饮费经营。也知世少蘓司业，安得官如阮歩兵。醉着面顔惊少壮，浇余胷次失峥嵘。更阑莫厌残灯火，卧听空廊络纬声。防恩奉祠桐栢少年曽缀紫宸班，晩落危途，九折艰，罪大初闻收郡印，恩寛俄许领家山，羁鸿但自思烟渚，病骥寕容着帝关，囘首觚棱渺何处，从今常寄梦魂间。和范待制月夜有感
译饭后碾茶，戏作此诗 江风吹着雨，昏暗地掠过横着的柴门。我亲手碾新茶，驱散昏沉睡意。小小的茶饼形似盘龙，供给玉食；今年也来到浣花村。梦游山水奇丽之处，有古代宫观，似乎是云台观。神魂游行忽然来到云台宫，太华山的青翠色彩映照着秋空。曲折的廊下俯临白莲池，小阁正对着青萝峰。树林间突兀地看见古碑，云外缥缈地听见稀疏钟声。穿褐衣、戴纱帽的人瘦削如刀削，遗留下的画像恐怕就是希夷翁。还没有搜寻完便忽然惊醒，半扇窗上映着初升的朦胧朝日。回想那陡峭的五千仞高山，怎能让我长久陷在战尘之中？小臣冒死披露肺腑，希望随从銮驾来到崤山、潼关。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经过这座山下，看百尺高的龙旗在风中袅袅飘动？月下醉题 黄鹄飞翔鸣叫，也免不了饥饿；我暗自嘲笑自己，这一生究竟想往哪里去？闭门种菜，英雄也会老去；弹着剑铗想吃鱼，富贵却来得迟。活着打算入山，跟随李广；死后应当穿墓而葬，靠近要离。一杯酒勉强使自己醉倒在南楼的月色下，感慨长吟，只怕悲伤过度。在野外痛饮，示意同席诸人 悲歌流泪，又有谁来听？借酒隐居在人间，已经过了半生。只是遗憾被人怀疑不是有节操的侠士，难道会忘记暂且忍耐以成就功名吗？江湖上的船只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出行？燕赵一带的战乱，已经很久没有平定。饮酒完毕向诸君告别，提剑起身，试着横渡云海，斩断长鲸。与青城道人饮酒作诗 您没看见太傅晚年置办海船，归来后想尽情游览东山；翰林偶然逃脱夜郎贬谪，醉醺醺地在黄鹤楼赋诗。两位公卿的困厄与显达有什么值得说的？同样都是逸气纵横，横贯清秋。我没有一件正事，却行走万里；姑且借青山白云排遣愁绪。有酒也不肯换取西凉州，没有酒也不肯典当鹔鹴裘。不学王猛傲然坐着，也不学虱子客那样扪虱高谈；不作宁戚悲歌起身去饭牛。五色云气覆盖丹鼎，金丹已经炼成；仙人乘笙驾鹤，飘然在十洲游玩。铜壶阁望月 在铜壶阁上等待明月，仿佛身处千寻高的白银宫阙。十年来胸肺的干渴，今夜终于平息；明月皎洁，胸中仿佛堆满冰雪。只恨没有仙人掌从云表伸出，再取下坠落的露水和玉屑。夜深时三次叹息，走下高梯；明天人间又将是火云般的酷热。连日下雨，天气很凉，作诗一首 九重深渊中的龙腾起，横跨苍茫天空，姑且替西州洗去亢阳酷热。清晨看见天空空蒙，便知道今年收成会好；夜里听见雨滴，觉得心中清凉。纱帐不必放下，蚊蝇都安静了；烘火微微温暖，书画也散发香气。睡足了哪里还需要云梦泽？如雷的鼻息震动着邻墙。等待青城道人而他没有来 我向来就轻视尘世缘分，偶然采药来到西川；懒得追随万里骑鲸的客人，姑且陪伴千年化鹤的仙人。金鼎中炼养丹药，让朝阳温暖海面；玉壶里取酒，醉卧江天之间。早晨坐着久久等待方平，读完了《黄庭经》内外篇。剑客行 我的朋友是剑侠，不是寻常人。他袖中的青蛇剑腾跃而出，细密的鳞光飞上天空，顷刻之间已经行走千里。他举手便能决断风云，使鬼神惊惧。荆轲、专诸又算得了什么？半夜进入燕国，特意起身舞剑；一人独自也要报答万国的仇恨。归来告诉昌陵，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夜宴即席作 宣华门的车辇道路，如今只放牧牛羊；摩诃池旁草色茫茫。宫殿被犁毁殆尽，只剩下缭绕的残墙。南风从远处吹来，禾黍飘香；草丛间白骨横陈，仿佛经受着秋霜。凭什么才能唤醒这些人，共饮一觞？痴人奔走至死，追逐名声利禄的场所。我独自感慨这些，惋惜流逝的年华。苹花开放时，风亭清凉；美人缥缈，像鸾鸟飞翔。愿处在尧年舜日，欢乐没有尽头。若不是为了你，还能为谁如此狂放？夜宿沱江弥勒院 雨下得足了，池塘水满溢出；庭院空旷，草木荒芜。衰老之年忧愁地走在旅途上，在野寺歇息，整理衣囊。青蛙在孤枕旁喧叫，蚊声像雷一样响遍四廊。青灯照着无法入睡，寂寞中只觉得更漏格外漫长。学射道中感事 学射山前，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坐着竹轿咿呀作响，心中自然生出愁绪。有了闲暇，何惜倾尽家财酿酒？年纪渐老，实在应当秉烛游玩。道废的尚书还在乞求米粮，时来运转时，校尉也能封侯。可怜我已经白头，豪气还在；究竟因为什么，车辙不能遍行九州？游学射观，依照壁间诗的韵脚作诗 我走遍人间，鬓发还没有全白；近来快乐的事情充满了余年。靠着潭边秋气清爽，锄取甘菊；春日登上山岳，天气温暖，采摘茯苓。闲时倚着松萝，谈论剑术；安静地面对窗几，考订丹经。严光本来就是逃避名声的人，哪里用得着让天文惊动客星？在升仙桥遇到风雨大作，停在小店休息 热得几乎真以为要掉进火灰里，雨却像飞箭一样射来，也真是痛快！空旷江面上的鱼鳖随着龙一起翻腾，平野上的雷霆簇拥着马匹而来。正奇怪狂风把屋顶茅草全吹尽，忽然又听见雨点打下来，山涧中的松树也被摧折。傍晚太阳从云隙漏下，风仍然急猛；躺着看柴门一会儿关上，一会儿又被吹开。龙挂 成都六月，天空刮起大风，掀屋动地，声势雄壮。黑云高耸，在风中移动，凛冽得像鬼神带来的寒气。空中霹雳炸响，迸出的火光把地面射得通红。上帝有命令，唤起蛟龙；龙尾不肯卷起，拖曳着天空向东而去。壮观啊！大雨像车轴一样倾注下来，山岳崩摧，江水泛滥，道路不通。千尺高的松树连根拔出，却还没有说这是为了给人带来丰年。这样的壮观景象，一下洗净了胸中的芥蒂。芳华楼夜宴 射虎的将军老了还没有封侯，却仍能豪放纵饮，在江楼上醉倒。笙歌纷杂，娱悦清凉的夜晚；高处的风露寒冷，仿佛连接着素秋。年轻时的壮心轻视玉门关，晚年幽梦却坠落到沧洲。人间清幽绝美的沅湘道路，常常笑屈原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愁苦。遣兴 老夫向来淡薄做官的心情，不怕落魄地住在锦官城。活着还应穿几双木屐到处走，死后更须留下千载名声。楼外雪山在清晨的天色中森然耸立，井边风吹落叶发出秋声。一尊酒中还有临邛酒，只因没有忧愁，便慢慢细饮【卭州宇文吏部馈赠的酒，极其美好】。六月九日夜行，月下至朝真观 朝斗真人有一座旧祠，我这个老人在乘凉时拖着竹杖。自古以来，月下漫步便难以不成为游人；今夜听琴，正应当作诗。竹院深沉，听见更漏悠长；玉绳星光明亮，看见星辰移动。殷勤地再约定重来，赶在冰轮尚未亏缺的时候。十日夜月中马上作 身体游荡在碧海之上，骑着鲸鱼；心地像寒冰，藏在玉壶之中。衣服被三更坠落的清露打湿，眼睛明亮，万里天空没有一片云。横空飞过的孤鹤曾经相识，披散头发的飞仙一定可以呼唤。老了以后对人间再没有留恋，打算从此前往拜见清都。百岁 百年纷纷过去，容易使人白了头；一年匆匆过去，又到了清秋。壮心徒然像伏在槽枥中的骏马，病弱的身骨哪里敢存着狐死首丘的念头？与屠户、钓者结交，成为以酒自隐的人；高卧山林，得到神游天地的自由。不要为晚年的功名耽误而悲伤，即使死了，也还足以被赠作醉侯。独自饮酒，醉卧之后，醒来时已经半夜了。戏作这首诗。我在泽边并不是羡慕那种独自清醒的人，散淡之人饮一场酒也要费尽安排。也知道世上少有苏司业那样的人，哪里能得到阮步兵那样的官职？醉后脸色反而显得年轻，使人惊异；酒浇入胸中，原有的峥嵘之气也消散了。夜深了，不要嫌弃残灯，躺着听空廊中纺织娘的叫声。蒙恩奉祠桐柏 年轻时曾列入紫宸殿的朝班，晚年跌落在艰险仕途，经历九折般的艰难。罪过重大，刚听说要收回郡印，恩典宽厚，忽然又允许我主管家乡山川。被拘系的鸿雁只能自己思念烟雾笼罩的水洲，病马哪里容许再踏入帝王关塞？回头看宫殿的棱角，已经渺远在何处；从今以后只能常常寄托在梦魂之间。和范待制月夜有感
榆枋正复异，鹏飞等是垂头受▯鞿。坐客笑谈，嘲逺志。故人书札寄，当归。醉思莼菜黏篙▯，馋忆鲈鱼坠钓肥。谁遣贵人同此感？夜来风月梦苔矶。和范待制秋兴防防桐飘，已半空啼螀，渐觉近房栊。一生不作牛衣泣，万事从渠马耳风。名姓已甘黄纸外，光隂全付緑尊中。门前剥啄，谁相覔？贺我今年号放翁。又睡脸，余痕印枕纹。秋衾微润，覆炉熏。井桐摇落，先霜尽。衣杵凄凉，带月闻。佛屋纱灯，明小像。经奁鱼蠧蚀，眞文身如病骥，惟思卧。谁许能空，万马羣。又山泽沉▯，气尚豪▯，丝未遽叹萧骚，已忘海运鲲鹏化，那计风微燕雀高。万里客魂迷楚峡，五更归梦隔胥涛。故知有酒当勤醉，自古寕闻死可逃。和范待制秋日书懐二首。游自七月病起，蔬食止酒，故诗中及之。闲窗贝叶对旁行，不觉城笳报夕阳。嗜酒歩兵犹未达，拂衣司諌亦成忙。室无摩诘持花女，囊有婆娑等价香。欲与众生共安隐，秋来梦不到鲈乡【陈文惠公松江诗云：西风斜日鲈鱼乡，传本或误作香字，张文潜尝辨之】又故人无字寄相思，敢向穷途怨不知。老病已全，惟欠死贪嗔。▯断尚余痴，数茎雪鬓，江湖逺。九转金丹，日月迟。畬粟山苗俱可饱，明年东去隐峨眉。劎南诗稾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巻八宋 陆游 撰逰学射山遇景道人肩舆适青郊，飞屐登翠麓。余霜未▯瓦，晨日初挂木。推门覔黄冠，避客似犇鹿。虽无与晤言，清坐意亦足。岂知逢此士，旷度超世俗，欣然同一笑。齿頬粲冰玉，探囊赠竒草，甘香胜芎菊。试临清镜照衰顔，森已緑。出门恣幽讨，老仙有遗躅，丹灶虽已空，药丸遍山谷。嗟予迫迟暮，冠盖厌追逐。结茅逺人境，此计亦已熟。若人眞我友，玉字当共读。客来不知处，鸡犬望云屋。城东醉归深夜复呼酒作此诗冬夜，走马城东，囘追风逐电，何雄哉！五门鼓动，灯火閙，意气忽觉如章台。归来脱靴，靴满霜，月明如水浸野堂。梅花满手，不可负，催炽兽炭，传清觞。书生所懐，未易料，防与君王扫燕赵。只愁渐老不禁寒，卧载辎车，君勿笑。融州寄松纹劎十年学劎，勇成癖，腾身一上三千尺。术成欲试，酒半酣，直蹑丹梯，削青壁。青壁一削，平无踪。浩歌却过莲花峰。世人仰视，那得测？但怪雪刃飞秋空，老敌畏诛奉约束。假息渔阳连上谷，愿闻下诏遣材官。耻作腐儒长碌碌。歳晩歳晩城隅，车马稀，偷闲聊得掩荆扉。征蓬满野，风霜苦；多稼连云雁鹜肥。报国有心，空自信；结茅无地，竟安归浣花道上，人谁识华表千年，老令威。玉京行【观炼丹作】玉京清都，奉紫皇。赤明开皇刧，茫茫有路，坦如驰康庄。惜哉背之，趋死乡。
译榆树与枋树本来就各不相同，大鹏高飞也终究有垂头受鞿羁的时候。座中宾客说笑，嘲笑我志向远大。故人的书信寄来，说起当归。醉中想念黏住船篙的莼菜，馋得回忆起钓钩上肥美的鲈鱼。谁让贵人也有这样的感触？夜来只在风月中梦见长满苔藓的钓矶。和范待制秋兴 梧桐叶纷纷飘落，已经有一半落到空中；蟋蟀啼叫，渐渐觉得声音靠近房屋。一生不作牛衣对泣的苦态，万事任凭它像马耳边的风一样吹过。姓名已经甘愿被排除在黄纸诏书之外，全部光阴都交付给绿色酒尊。门前有人轻轻敲门，谁来找我？祝贺我今年号称“放翁”。又 睡醒的脸上还留着枕纹，秋被微微湿润，盖在熏炉上。井边梧桐摇落，先在霜中凋尽；捣衣声凄凉，伴着月色传来。佛堂里的纱灯照亮小小的佛像，佛经匣被鱼虫蛀蚀。真正的文字像病马一样，只想躺卧；谁允许它空放走万马群？又 山林泽国沉沉，气概依然豪迈；琴弦还没有急着叹息萧瑟，已经忘了海运之时鲲鹏的变化，哪里还顾得上风微时燕雀的高飞？万里之外的客魂迷失在楚地峡谷，五更时归乡的梦被胥涛隔断。由此可知有酒就应当尽力喝醉，自古哪里听说死亡还可以逃避？和范待制秋日书怀二首。自从七月病愈后，我吃素戒酒，所以诗中提到这些。闲窗前对着贝叶经书横向排列的文字，不知不觉城中的胡笳已经报知夕阳。嗜酒的步兵阮籍尚且没有显达，拂衣而去的司谏也终究忙碌。屋里没有维摩诘身边手持花的女子，囊中却有婆娑香等值钱的香料。我想与众生共同安稳度日，秋天到来后，梦也没有梦到鲈鱼之乡【陈文惠公《松江诗》说：“西风斜日鲈鱼乡。”流传的版本有时误作“香”字，张文潜曾经辨析过】。又 故人没有寄来书信表达相思，我哪里敢在穷困的道路上抱怨对方不知道？年老多病已经全都具备，只差死亡；贪欲和嗔怒仍未断尽，还剩几分痴心。数茎白发使江湖显得遥远，九转金丹还要等很久。田地里的粟米和山中的苗木都足以充饥，明年向东去隐居峨眉。《剑南诗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八 宋陆游撰 游学射山遇景道人 乘肩舆正好到青郊，穿着飞快的木屐登上翠绿山麓。残霜还没有消融在瓦上，清晨的太阳刚刚挂上树梢。推门寻找戴黄冠的道人，他躲避客人像奔逃的鹿。虽然没有能够与他交谈，只是清坐片刻，心意也已经满足。哪里料到会遇见这位先生，他的胸襟旷达超越世俗；欣然与我同笑，牙齿面颊洁白如冰玉。从囊中拿出奇异的药草赠我，甘美的香气胜过芎、菊。试着面对清镜照看衰老的脸色，森然已经泛绿。出门尽情寻访幽处，老仙人留下的踪迹还在；炼丹灶虽已空废，药丸却遍布山谷。叹息自己逼近晚年，厌倦追逐冠盖显贵。结草庐远离人境，这个打算也已经成熟。若这位先生真是我的朋友，便应共同读玉字真经。客人来到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能看见鸡犬在云中屋舍旁。城东醉归，深夜又叫人取酒，作此诗 冬夜策马来到城东，回身追风逐电，何等雄健！五门鼓声响起，灯火喧闹，意气忽然觉得像到了章台。回来脱下靴子，靴上满是霜；月光明亮如水，浸润着野外的厅堂。梅花落满双手，不可辜负；赶快烧旺兽炭，传递清酒。书生心中的抱负，不容易预料，也许有一天要替君王扫平燕赵。只担心渐渐老去，禁不起寒冷；若躺在载车上，请君不要笑我。寄松纹剑于融州 十年学习剑术，勇猛已经成了癖好；腾身一跃便上到三千尺高处。剑术练成，想要试一试，酒喝到半醉，便径直踏上丹梯，削平青色山壁。青壁一经削过，便平坦得不留踪迹；放声高歌，又经过莲花峰。世人仰头观看，哪里能够测量？只惊怪雪亮的刀刃飞过秋空。年老的敌人害怕被诛杀，奉行约束。假如让渔阳连接上谷的敌人暂且喘息，我愿听闻皇帝下诏派遣材官。耻于做一个腐儒，长久碌碌无为。岁晚 岁末时城角车马稀少，偷得一点闲暇，姑且关上柴门。远行的蓬草遍野，风霜苦寒；众多庄稼连绵如云，雁鸭肥美。报国有心，只能空自相信；想结庐隐居却没有地方，究竟哪里才是归宿？走在浣花道上，有谁认识我这个千年华表上归来的老令威？玉京行【观看炼丹而作】玉京是清都，奉侍紫皇。赤明开皇劫时，茫茫仙界有一条道路，平坦得像驰骋在康庄大道上。可惜人
綘陵朱儿，朝吐光，森然箭镞攅。玉牀洁斋，山栖祓不祥。朝餐夕食，芝术香。缥囊蘂笈，出秘方。日精月华，链隂阳。炉开沐浴，时日良。清夜玉杵，闻琳房。服之刀圭，换肝肠。三十六帝，参翺翔。下视一笑，争夺塲。累累枯冢，压北邙。歩出万里桥门至江上乆坐意不怿，掩巻聊出逰。一笻吾事足，安用车与驺？浮生了无根，両踵蹋百州。常忆航巨海，银山巻涛头。一日新雨霁，微茫见流求【在福州泛海东望见流求国】西行亦足快，纵猎南山秋，腾身刺猛虎，至今血溅裘。命薄每自笑，校尉略已侯。短劎隐市尘，浩歌醉江楼。颇疑屠博中，可与共竒谋？丈夫等一死，灭贼报国雠。徙倚万里桥，寒日堕前洲。晩歩院荒有古意，僧少无人声。徘徊楠隂下，赏此落日。明著书亦何急，寂寞身后名。今年复止酒，歌舞陈空觥。不如且消摇，出门随意行。防竹入废园，望江上高城。纎纎素月出，霭霭苍烟横。此夕当复竒，缑山吹玉笙。数日寒顿减，颇有春意，感懐赋短歌。微隂寒不力，破腊春暗动，林梢报梅白，水际闻鸟哢，羁鸿渐整翮，一一劳目送，应怜飞蓬客，犹作浣花梦。平生江淮间，裘马事豪纵，岂知老畏死，斋鉢受蔬供，忍馋每自笑，小饮未敢痛，何以慰寂寥，卧听压春瓮。春愁春愁茫茫，塞天地。我行未到，愁先至。满眼如云，忽复生。寻人似疟，何由避？客来劝我飞觥筹，我笑谓客：「君罢休！醉自醉，倒愁自愁。愁与酒如风马牛。」歳暮感懐征尘十载，暗戎衣，虚负名山采药期。少日覆氊，曽草檄；即今横槊，尚能诗。昏昏杀气，秋登陇；飒飒飞霜，夜出师。防有英豪能共此，镜中未用叹吾衰。梅花氷崖雪谷，木未芽，造物破荒，开此花。神全形枯，近有道意。庄色正，知无衺。髙坚政要，饱忧患，放弃何遽，愁荒遐？移根上苑，亦过计。竹篱茅屋，眞吾家。平生自嫌，亦自许。妙处可识，不可夸。金樽翠杓，未免俗。篝火为试，江南茶。寺居夙兴闲居无一事，睡少，自夙兴，空庭翠雾合，高树红日升，曳杖绕四廊，悄然不逢僧。厨烟俄漠漠，鱼鼓亦登登，晨粥香满堂，粱肉坐可憎。匡山在何许？吾将买行縢。万里桥江上习射坡陇如涛，东北倾。胡牀防射，及春晴。风和渐减，雕弓力。野逈遥闻，羽箭声。天上搀抢，端可落。草间狐兎，不须惊。丈夫未死，谁能料。一笴他年，下百城。闗山月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邉朱门沉沉按歌舞，廐马肥死弓断▯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髪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冦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出塞曲佩刀一刺，山为开；壮士大呼，城为摧。
译们背离它，走向死亡之乡。绛陵的朱色仙童，清晨吐出光芒，森然如箭镞聚集。玉床洁净斋戒，居山修炼以洗除不祥。早晚食用灵芝和术草，香气芬芳；打开缥囊和蕊笈，取出秘方。吸取日精月华，炼化阴阳。丹炉开启，沐浴净身，时日正好。清夜里玉杵声声，仿佛从琳房传来。服下一刀圭丹药，便能改变肝肠。三十六位天帝，参与飞翔；从天上俯视人间，只对争夺之场一笑。累累枯骨般的坟冢，压在北邙山上。走出万里桥门直到江上 久坐心情不快，合上书姑且出游。一根竹杖就足够我使用，哪里用得着车马和骑卒？浮生本来毫无根基，双脚踏遍百州。常常回忆乘巨船渡海，看银山般的巨浪卷到船头。有一天雨后初晴，朦胧中看见流求【在福州泛海向东望见流求国】。向西行也足以畅快，纵马在南山秋色中打猎；腾身刺杀猛虎，直到今天虎血还溅在皮衣上。命运薄弱常常自笑，校尉的官职也已经略有封侯之意。短剑隐藏在市井尘埃中，高歌醉卧江楼。颇疑心屠户、博徒中也有可以共同谋划奇事的人。大丈夫终归一死，应当消灭贼寇，报国家的仇恨。徘徊在万里桥上，寒日落向前方沙洲。晚步 庭院荒芜而有古意，僧人稀少，听不见人声。我在楠树树荫下徘徊，欣赏这轮落日。明天著书又何必急迫？身后留下名声，不过是寂寞之事。今年又停止饮酒，歌舞陈列着空酒杯。不如暂且逍遥，出门随意行走。雨竹伸入废园，远望江上高城。纤纤素月升起，苍青烟霭横在天际。今夜应当又有奇景，仿佛缑山传来吹奏玉笙的声音。数日来寒意骤减，颇有春意，感怀而作短歌。微微阴云笼罩，寒气已经没有力量；腊月将尽，春意暗中萌动。树林梢头传报梅花开放，水边听见鸟儿鸣啭。羁旅的鸿雁渐渐整理翅膀，我一只只劳神目送；它们应该怜悯我这个飞蓬般的旅客，我还在做浣花村的梦。平生在江淮之间，穿裘骑马，豪放纵逸，哪里知道老了会畏惧死亡，只能端着斋钵接受蔬食供养？忍着馋意常常自笑，略饮几杯也不敢痛快。怎样安慰这份寂寥？只能躺着听压在春瓮上的声音。春愁 春愁茫茫无际，充塞天地。我还没有走到那里，愁绪已经先到了。满眼愁云，忽然又生出来；寻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却像发疟疾一样无法逃避。客人来劝我举杯行酒令，我笑着对客人说：“您还是罢休吧！醉就是醉，倒下就是愁；愁和酒本来风马牛不相及。” 岁暮感怀 在征尘中度过十年，暗暗磨损了战袍，白白辜负了到名山采药的约期。年轻时曾经覆毡起草檄文；如今横槊在手，仍然能够作诗。昏暗的杀气中，秋天登上陇山；飒飒飞霜里，夜间出兵。也许还有英雄豪杰能够和我共同做这些事，镜中的我还不必叹息衰老。梅花 冰崖雪谷之中，树木尚未发芽；造物主打破荒寒，开放了这枝梅花。精神完足而形貌枯瘦，近于有道之人的境界。它的颜色端正，知道没有邪气。高尚坚贞正是要饱经忧患，为什么要急着抛弃它，使自己愁苦地荒居远方？把根移到上苑去，也是多余的打算。竹篱茅屋，才真正是我的家。平生既嫌弃它，也赞许它；其中的妙处可以意会，不能夸说。金樽翠杓终究免不了俗气，还是用篝火来试饮江南茶吧。寺居早起 闲居没有一件事，睡得少，便早早起身。空庭中翠色雾气聚合，高树上红日升起。我拖着拐杖绕过四廊，悄然间遇不到一个僧人。厨房的炊烟忽然寂寥地升起，鱼鼓也一声声敲响；清晨的粥香充满厅堂，反倒使人觉得山珍美味都可憎。匡山如今在什么地方？我将买一双行縢前往。在万里桥江上练习射箭 山坡田垄像波涛一样，向东北倾斜。坐在胡床上练习射箭，正赶上春日晴朗。风和日丽，渐渐减轻了雕弓的力量；旷野遥远，听见羽箭飞行的声音。天上的搀抢星，完全可以射落；草间的狐兔，不必惊慌。大丈夫只要没有死，谁能预料将来？一支箭日后便能攻下百座城池。关山月 和戎的诏书下达已经十五年，将军不战，只白白来到边地。朱门深深沉沉，按着节拍歌舞；马厩里的马肥死了，弓弦也断了。戍楼上的刁斗催促着落月；三十岁从军，如今已经白发。笛声中有谁知道壮士的心？沙场边只空照着出征者的白骨。中原的战争自古就有，难道能让叛贼把祸患传给子孙？遗民忍着死亡盼望恢复故土，今夜有多少地方留下流泪的痕迹。出塞曲 佩刀一刺，山
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动地银山来。长戈逐虎，祁连北；马前曵来，血丹臆。却囘射雁，鸭緑江；箭飞雁起，连云黒。清泉茂草下，程时野帐，牛酒争淋漓。不学京都贵公子，唾壶麈尾事儿嬉。秋晚登城北门幅巾藜杖，北城头。巻地西风，满眼愁。一防烽传散闗信，两行雁带杜陵秋。山河兴废，供搔首；身世安危，入倚楼。横槊赋诗，非复昔；梦魂犹绕古梁州。
译也为之裂开；壮士一声大呼，城池也为之摧毁。三军的铠甲战马，多得无法计算，只看见震动大地的银山般军势涌来。长戈追逐猛虎，直至祁连山北；从马前拖来猛虎，血染红了胸脯。回身在鸭绿江射雁，箭飞雁起，黑影连接云天。清泉茂草之间，按时支起野帐，牛肉和酒争相畅饮。不学京都的贵公子，只把唾壶、麈尾当作儿戏玩物。秋晚登城北门 头戴幅巾，手扶藜杖，登上北城头。西风卷地而来，满眼都是愁绪。一阵烽火传来散关的消息，两行大雁带来杜陵的秋意。山河的兴亡使人搔首，身世的安危都进入倚楼的思绪。横槊赋诗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但梦魂仍然萦绕着古老的梁州。
读书面骨峥嵘，▯欲疎退藏。只合卧蜗庐，自嫌尚有人间意。射雉归来，夜读书。又归老寕无五畆园，读书本意在元元。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时方读小本通鉴】晩过保福堂静僧闲，普请疎炉，红氊暖，放参余。莲花池上，容投社；椰子身中，悔著书。茶试赵坡，如泼乳；芋来犀浦，可专车。放翁一饱，眞无事。拟伴园头，日把鉏。偶过浣花感旧逰戏作忆昔初为锦城客，醉骑骏马桃花色。玉人擕手上江楼，一笑钩帘赏微雪。寳钗换酒忽径去，三日楼中香未灭。市人不识呼酒仙，异事惊传一城説至今西壁余小草，过眼年光如电掣。正月锦江春水生，花枝缺处小舟横。闲倚胡牀吹玉笛，东风十里断肠声。夜读唐诸人诗，多赋烽火者，因记在山南时，登城观塞，上传烽追赋一首。我昔逰梁州，军中方罢战，登城防烽火。川迥风裂面，青荧竝骆谷，隐翳连鄠县。月黒望愈明，雨急灭复见。初疑云罅星，又似山际电。岂无酒满尊，对此不能咽。低头媿虎韔，零落白羽箭。何时复闗中，却照甘泉殿。平明出小东门观梅知心多别离，慰眼易零落。东风吹梅花，烂漫照城郭。晴日千堆雪，偏宜马上防。逢迎无几日，不惜犯春寒。明年花发时，我在両京道。花香固无尽，我亦未遽老。脱帽髪如漆，防花心未灰。平戎那得妨，持酒防有诗传劎外来。寺居睡觉虚窗寂寂，夜三更，灯敛残光，避月明。老嬾只贪春睡羙，媿闻童子诵经声。又心地安平，晓梦长。忽闻鱼鼓动修廊，披衣起，意清羸甚。想像云堂缹粥香【僧杂菜饵之属作粥名缹粥】
译读书 面部骨相峥嵘，头发将要稀疏，想要退隐藏身。只适合躺在蜗牛壳般的小庐中，却又嫌自己仍有世间的心意。射野鸡归来，夜里读书。又 归老难道不能有五亩田园？我读书的本意在于使百姓得到安宁。灯前的眼力虽然不如从前，仍然督促自己读完蝇头小字的两万字【当时正在读小本《资治通鉴》】。晚间经过保福寺 殿堂安静，僧人闲适，普遍请人疏通炉灶；红毡温暖，放参之后便休息。在莲花池上，容许我参加僧社；在椰子树身中，后悔自己还要著书。试饮赵坡茶，像泼开的乳汁；犀浦送来的芋头，多得可以装满一辆车。放翁吃饱之后，真正无事可做，打算陪着园头，每天拿锄头劳作。偶然经过浣花，感怀旧日游踪，戏作 回忆当初第一次做锦城的客人，醉中骑着桃花色的骏马。与玉人携手登上江楼，她一笑便卷起帘子欣赏微雪。忽然用宝钗换酒，径自离去；三天之后，楼中香气还没有消散。市上的人不认识我，却称我为酒仙；奇异的事情惊动全城，传说至今。西墙上还留着几笔小草书，眼前的年光却像闪电一样飞驰而过。正月里锦江春水上涨，花枝缺口处横着一叶小舟。我闲靠胡床吹玉笛，东风十里传来令人断肠的声音。夜里读唐代诸人的诗，看到多有描写烽火的，于是记起在山南时登城观看边塞、上传烽火的情景，追赋一首。我从前游历梁州时，军中刚刚停止战事，登城防备烽火。川野辽阔，风吹得脸面生疼；青荧的烽火并列延伸到骆谷，隐约相连至鄠县。月色昏黑，远望烽火却更加明亮；急雨把它浇灭后又重新出现。起初疑心是云缝中的星星，又像山边闪过的电光。难道没有满杯的酒吗？面对这样的景象却咽不下去。低头惭愧地看着虎韔，里面的白羽箭已经零落。什么时候才能再入关中，照耀甘泉殿呢？天刚亮走出小东门观赏梅花。知心的朋友大多各自离散，能慰藉眼目的景物也容易凋零。东风吹拂梅花，灿烂地照耀着城郭。晴日下梅花像堆积的白雪，尤其适合骑马去观赏。相逢的日子没有几天，我也不惜冒着春寒前往。明年花开时，我将在两京的道路上。花香本来没有穷尽，我也还没有立即衰老。脱下帽子，头发黑如漆；虽防备花谢，赏花的心却还没有冷却。平定戎敌哪能妨碍此事？拿着酒，还防备有诗从剑外传来。居寺中睡醒。空窗寂静无声，已是三更；灯火收敛了残余的光亮，避让着明月。年老懒散，只贪恋美好的春睡，惭愧听见童子诵经的声音。又一首。心境安宁平静，清晨的梦很长。忽然听到鱼鼓在修长的回廊中响起，披衣起身，心情清冷而身体十分羸弱。想象云堂中飘来缹粥的香味。【僧人把杂菜、饵类等煮成粥，称为缹粥。】
楼上醉书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敌收河山。岂知蹭蹬不称意，八年梁益凋朱顔。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闗。中原机防叹屡失，明日茵席留余澘。益州官楼酒如海，我来解旗论日买酒，酣博簺为欢娱。信手枭卢喝成采，牛背烂烂电目光。狂杀自谓元非狂，故都九庙臣敢忘。祖宗神灵在帝旁。醉题裘马清狂，锦水濵。最繁华地，作闲人。金壶投箭，消长日；翠袖传杯，领好春。幽鸟语随歌处，拍落花铺作舞时茵。悠然自适，君知否？身与浮名，若个亲。初春出逰春风初来，满刀州。江水照人，如泼油。犊车芳草，南陌头。家家倾赀，事遨逰。万里桥西，系黄骝。为君一登散花楼，半年长斋废觥筹。兴来忽典千金裘，小桃婀娜弄芳柔。红兰茁芽，满春洲。垆邉女儿不解愁，鬭草才罢还藏钩。可怜世人自拘囚，盎中乾坤舞蜉蝣。百年苦短，去日遒。问君安用万户侯。芳华楼夜饮春风射雉苑，城旁走马还，来入醉乡。夜暖，酒波揺烛焰，舞囘妆粉，铄花光。浮生一笑，常难必，此乐它年未易防。莫作五陵豪侠防，奚奴归路有诗囊。又结客追逰，亦乐哉！城南城北，古池台。香生赭汗，连钱马。光溢金舩，拨雪醅。难觅长绳縻日住，且凭羯鼓唤花开。一春政使浑无事，醉到清明得几囘。东门外，遍歴诸园及僧院，观逰人之盛。马上哦诗画醉鞭，东城南陌去翩翩。微风蹙水，鱼鳞浪薄日烘云，卵色天隔屋鸠鸣，闲院落争门花簇小辎軿。病来乆已疎杯酌，春物撩人又破禅。城东马上作古寺名园处处行，翩然南陌复东城。手柔弓燥，猎徒喜；耳热酒酣，诗兴生。月似有情迎马见，莺如相识向人鸣。摩挲病眼还三叹，犹拟中原防太平。又割鲜借草，醉春醪。仰防鸣髇，百尺髙。杜老何妨，希稷禹。孔明本自，陋袁曹。邉头挿羽，无传檄。箧里盘雕，有旧袍。寄语长安众年少，妓围不似猎围豪。丁酉上元突兀毬场，锦绣峯。逰人士女，拥千重。月离云海，飞金镜。灯射氷帘，掣火龙。信马随车，纷醉侠。卖薪买酒，到耕农。今年自笑，眞衰矣。但觉凭鞍，睡思浓。又鼓吹连天，沸五门；灯山万炬，动黄昏。羙人与月正同色，客子折梅空断魂。寳马暗尘，思辇路；钓舩孤火，梦江村。古来漫道新知乐，此意何由可共论？又放翁也入少年场，一笑灯前未歇狂。翠袖成围，欺月冷；氊车争道，觉尘香。蛮酥防缀，春风早；楚饵留连夜，漏长结骑。莫辞侵晓色，昔人万里防西凉。后陵永庆院在大西门外，不及一里，盖王建墓也。有二石幢，犹当时物。又有太后墓，琢石为人马，甚伟。陵阙凄凉，俯旧邦。恨流衮衮，似江长。穿残已叹，金鳬尽；缺落空余，石马双。攫饭饥乌，占寺鼓；避人飞鼠，上经幢。阿和乳臭，崇韬耄堪笑；昏童束手，防。小饮赵园少年结骑，厌追欢，渐老方知一笑难。邂逅偶能成午醉，登临末觉怕春寒。高林横霭，丹青幅，乱蝶争花锦绣团。满眼风光索弹压，酒杯须似蜀江寛。和范舍人书懐歳月如犇，不可遮。即今杨栁已藏鸦，客中常欠尊中酒。马上时防檐上花，末路凄凉老巴蜀。少年豪举动，京华天魔乆矣。先成佛，多病维摩尚在家。和范舍人病后二诗末章兼呈张正字。放衙元不为春酲，澹荡江天气未清，欲赏园花先梦到，忽闻檐雨定心惊。香云不动，熏笼暖，蜡泪成堆，斗帐明。闗陇宿兵，边末靖。祝公垂意，在尊生。又士生不及庆歴初，下方元祐，当勿疎。请防蛟龙得云雨，岂比鸟雀驯阶？除舍人起视北门草，学士归着东观书。劎外老农亦吐气，醸酒畦花常晏如。江路见杏花我行浣花村，红杏红于染，数树照南坡，一林藏北崦。虽慙岭梅高，繁丽岂易贬？雨丝飞复止，云叶低未敛。似嫌风日紧，防此燕脂防。身闲得纵观，无语吾所歉。夜闻雨声高檐夜雨泻，淋浪起，拥寒衾，旋炷香。春事岂堪频破壊？客愁不可复禁。当长缾磊落，输郫醸轻骑聮翩，报海棠。着意物华，君莫笑。世间得防，更茫茫。海棠十里迢迢望碧鸡，一城晴雨不曾齐。今朝未得平安报，便恐飞红已作泥。又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讥弹更到无香处，常恨人言太刻深。张园海棠洛阳春信乆不通，姚魏开落战尘中。扬州千叶昔曽见，已叹造化无余功。西来始见海棠盛，成都第一推。燕宫池台扫除凡木尽，天地▯转花光红。庆云堕空不飞去，时有綘雪萦微风。蜂蝶成团出无路，我亦狂走迷西东。此园低树犹三丈，锦绣却在青天上。不须更着刀尺裁，乞与齐奴开歩障。登劎南西川门感懐自古高楼伤客情，更堪万里望吴京。故人不见，暮云合客子欲归，春水生瘴疠。连年须药石，退藏无地着柴荆。诸公勉画平戎防，投老深思防太平。和范舍人永康青城道中作
译楼上醉中题诗。大丈夫活在世上不应虚度，本来的志愿是消灭敌人、收复河山。哪里知道仕途坎坷、愿望不能实现，八年间在梁益漂泊，鬓发凋残、容颜衰老。三更抚摸着枕头忽然大叫，梦中夺取了松亭关。中原的战机屡屡错失，明天只剩下衾席上留下的泪痕。益州官楼的酒多如海，我来这里解下旗幡，论日买酒；纵情赌博，以此寻欢。随手掷骰，连声喊着枭、卢，骰子成了彩；牛背上的灯火灿烂，像闪电般照亮眼睛。狂放至极却自称本来并不疯狂，故都的九庙，我这个臣子怎敢忘记？祖宗的神灵仍在皇帝身旁。醉中题诗。骑着骏马、穿着皮裘，清狂自放在锦水之滨；身处最繁华的地方，却做一个闲人。用金壶投箭的游戏消磨漫长白日；翠袖美人传递酒杯，领略美好的春光。幽鸟随着歌声所在之处鸣叫，拍落的花瓣铺成舞蹈时的锦茵。悠然自得，你知道吗？我的身体同虚浮的名声相比，哪一个更亲近？初春出游。春风刚刚吹来，刀州处处都是春意。江水映照人影，像泼开的油一样明亮。牛车行过芳草，来到南边的田间小路。家家倾尽财物，忙于出游。到万里桥西边系住黄马。为了你登一次散花楼，半年实行长斋而荒废了酒杯。兴致来了，忽然典当千金裘；小桃婀娜，摇曳着芬芳柔美的花枝。红兰抽芽，长满春洲。炉边的女子不懂得忧愁，斗草刚结束，又玩藏钩。可怜世人自行拘束囚禁，竟不知有限的天地中也可以像蜉蝣一样起舞。人生百年苦短，过去的日子正在迅速流逝。请问您何必做万户侯？在芳华楼夜饮。春风中在射雉苑射猎，回城旁纵马奔驰，来到醉乡。夜里温暖，酒面摇荡着烛焰；舞罢的女子妆粉闪耀，胜过花朵的光彩。浮生中得到一笑常常很难，这种快乐以后未必容易再有。不要做五陵豪侠那样的举止；奚奴回去的路上，自有诗囊相伴。又一首。结交宾客一同追逐游乐，也真是快乐啊！城南城北，到处都是古池台。香汗生在赤色的汗马身上，连钱马相连而行；金色的酒船光彩满溢，拨开浮雪般的酒沫。难以找到长绳把太阳系住让白日停留，姑且凭借羯鼓催唤百花开放。整个春天即使都无所事事，能醉到清明又有几回呢？东门外，遍游各座园林和僧院，观看游人盛大的场面。在马上吟诗，挥着醉意中的马鞭，轻快地走过东城和南边的田间小路。微风吹皱水面，泛起鱼鳞般的细浪；稀薄的阳光烘托着云彩，蛋青色的天空隔着屋舍传来斑鸠声。闲静院落里，争相挤在门前的花丛围着小小的辎车。病后已经很久疏远杯酒，春日景物撩动人心，又打破了我的禅定。在城东马上作诗。古寺名园处处游走，轻快地又到南边小路、东城。手变得柔软，弓也干燥，猎人们十分高兴；耳朵发热，酒喝得酣畅，诗兴便生起。月亮仿佛有情，迎着马匹显现；黄莺如同相识，向着人鸣叫。抚摸着患病的眼睛，不禁再次长叹；仍打算为中原防备太平。又一首。割取鲜肉，借着芳草席地而坐，醉饮春酒。仰头防备鸣镝，箭声从百尺高处传来。杜老又有什么妨碍，竟不能与稷、禹相比吗？孔明本来就自视高远，哪里把袁曹放在眼里。边头插着羽檄，却没有传来檄文；箱子里放着盘雕，还有旧时的战袍。寄语长安的众位少年，歌妓环绕并不像猎阵包围那样豪壮。丁酉年上元节。突兀的球场像锦绣堆成的山峰。游玩的男男女女拥挤了千重。月亮离开云海，像飞起一面金镜；灯火照射冰帘，仿佛抽出一条火龙。任马随车而行，纷纷都是醉酒的侠客；卖柴买酒的，也有耕田的农人。今年我自笑真是衰老了，只觉得倚着马鞍，睡意浓重。又一首。鼓吹声响彻天空，沸腾了五座城门；万支火炬组成灯山，震动黄昏。美人与月亮恰好同样的颜色，客居他乡的人折梅，徒然黯然销魂。宝马扬起暗尘，使人想起车辇经过的道路；钓船上独自一点灯火，使人梦回江村。自古以来徒然说结交新知是快乐，这种心情又怎能同谁共同谈论呢？又一首。放翁我也进入少年的游乐场，在灯前一笑，狂态还没有止息。翠袖女子围成一圈，胜过清冷的月光；毡车争着上路，仿佛能感觉到尘土也带着香气。蛮地的酥酪点缀着春意，春风已经很早；楚地的饵食令人留连，夜漏漫长，骑马结伴而行。不要推辞直到天将破晓；古人曾经万里出征，防备西凉。后陵永庆院在大西门外，不到一里路，大概就是王建的墓。有两座石幢，还是当时的遗物。又有太后的墓，用石头雕刻成人和马，十分雄伟。陵墓宫阙凄凉，俯视着旧日的国土。遗恨滚滚不绝，像江水一样漫长。穿盗残破，已经令人叹息；金鳧全都没有了，只空余一对残缺的石马。饥乌占据寺院的鼓，啄取饭食；飞鼠躲避人，爬上经幢。阿和还乳臭未干，崇韬却已老朽，真可笑；昏庸的童子束手无策，防备着……【末句有脱误】在赵园小饮。年轻时结伴骑马，厌倦了追逐欢娱；渐渐老了才知道一笑很难。偶然相逢，恰好能够在午间醉酒；登高临远，还没有察觉害怕春寒。高树林横着烟霭，仿佛一幅丹青画；纷乱的蝴蝶争逐花朵，像团团锦绣。满眼的春光需要尽情欣赏，酒杯应当像蜀江一样宽广。和范舍人诗，抒写怀抱。岁月像奔马一样飞逝，无法阻挡。如今杨柳已经藏起乌鸦，客居中常常缺少酒杯里的酒；骑马时有时防备屋檐上的花。人生末路凄凉，老在巴蜀；年轻时的豪举惊动京华，天魔般的岁月已经很久了。先成佛吧，多病的维摩诘还在家中。和范舍人病后所作二诗的末章，并呈给张正字。退衙本来不是因为春酲，江天空阔，天气仍未放晴。想要欣赏园中花朵，先在梦中到达；忽然听到檐头的雨声，心一定惊动。香云静止不动，熏笼温暖；蜡泪堆积成团，斗帐中一片明亮。关陇仍有军队驻守，边地还没有安靖。祝愿您留心此事，保重生命。又一首。士人出生没有赶上庆历初年，到元祐之时，也不应当再疏远。请防备蛟龙得到云雨，哪里只是像鸟雀一样驯伏在台阶下？授予舍人之职，起身巡视北门的草诏；学士归来，撰写东观的书籍。剑外的老农也吐出了胸中闷气，酿酒、种花，常常安闲自得。在江路上看见杏花。我经过浣花村，红杏红得胜过染出的颜色；几树杏花照着南坡，一片杏林藏在北边山坳。虽然惭愧它比不上高峻的岭梅，但繁盛艳丽哪里容易被贬低？雨丝飞舞又停止，云朵低垂还未收敛。仿佛嫌风日太紧，防护着这些胭脂般的花朵。自身闲暇能够纵目观赏，却无话可说，这是我感到歉然的地方。夜里听到雨声。高高的屋檐下，夜雨倾泻而下，淋漓的声势骤然响起；我拥着寒被，随即点燃一炷香。春日的景事哪里经得起频繁破坏？客愁也无法再压制。应当让长颈瓶中斟满美酒，输送郫县酿的酒，轻骑联翩而来，去报知海棠的消息。你不要笑我有意留恋物华；世间能得到的东西，实在更加茫茫。海棠。遥遥十里望着碧鸡山，一城之中晴雨从来不齐。今天还没有得到平安的消息，便担心飞落的红花已经化作泥土。又一首。蜀地的名花古今闻名，一枝海棠的气势就能压倒千林。即使讥评弹劾也要追究到没有香味的地方，常常怨恨世人的言语过于苛刻深刻。张园的海棠。洛阳传来的春花消息已经很久不通，姚黄、魏紫在战尘中开落。扬州的千叶花从前曾见过，已经感叹天地造化没有更多的功力。自从向西来，才看见海棠如此繁盛，成都的海棠以此园为第一。燕宫的池台把寻常树木全部扫除，天地仿佛翻转，花光一片红艳。庆云从空中降落而不飞去，时常有红色的雪花缭绕在微风中。蜂蝶聚成一团，拥挤得无路可出；我也狂奔乱走，迷失在东西之间。这园中的低矮树木尚且有三丈高，锦绣般的花朵却仿佛在青天之上。不必再用刀尺裁剪，求你让齐奴打开步障。登上剑南西川门有感。自古以来登高楼都使客子伤感，更何况在万里之外遥望吴地的京城。故人看不见，暮云聚合；客子想要归去，春水上涨，瘴疠也随之而来。接连多年需要药物医治，退隐收藏也没有地方安置柴门。诸位公卿请努力谋划平定戎敌；我到了老年，深深思念天下太平。和范舍人在永康青城道中所作。
风驱雨压，无浮埃。骖驔千骑，东方来。胜逰公自辈，王谢浄社，我亦追宗。雷▯山楼上一徙倚，如地始辟，天初开。廓然眼界三万里，山一螘垤，水一杯。世间幻妄，几变灭？正自不满，吾曹咍。丈夫本愿布衣老，达士讵畏苍顔催？君防神君歳，食羊四万，处处弃骨高成堆。西山老翁饱松麨，造物赋予何辽哉？宿上清宫永夜寥寥，憩上清，下听万壑度松声，星辰顿觉去人近，风雨何曾败月明【是夕，山下风雨，絶顶月明达晓】早歳文辞妨至道，中年忧患博虚名，一庵倘许西峰住，常就巢仙问养生【上官道人巢居山中】登上清小阁楼观参差倚晚晴，偶然信脚得闲行。欲求灵药换凡骨，先挽天河洗俗情。云作玉峰时特起，山如翠浪尽东倾。何因从此横空去，笙鹤飘然过洛城。小憩长生观饭已遂行清絶，长生观再逰，疑后身。人间空石劫，物外自壶春。道士青精饭，先生乌角巾。囘头増怅望，倦马扑征尘。新津小宴之明日，欲逰修觉寺，以雨不果，呈范舍人。风雨长亭，话别离，忍防清涙湿燕脂。酒光摇荡，歌云暖，不似西楼夜宴时。又新津渡头舩欲开，山亭凖拟把离杯。不如意事十八九，正用此时风雨来。眉州驿舍睡起平生百无能，一嬾每自喜。胡为八年间逐食，走万里？身如盘永转，心似炉丹死。事君未免媿，富贵不如已。雨余古驿凉，昼寐无错履。澹然得高卧，睡思极清羙。心平了无梦惊魇，何自起？尚嫌漆园蝶，肻作南柯螘。斜阳生木影，龙蛇满窗纸。煎茶倘已熟，一笑问童子。送范舍人还朝平生嗜酒，不为味，聊欲醉中遗万事。酒醒客散，独凄然。枕上屡挥忧国涙。君如高光，那可负？东都儿童作羌语，常时念此气生瘿。况送公归觐明主，皇天震怒，贼得长三年。昴星失光芒，旄头下扫在旦暮。嗟此大议，知谁当？公归上前，勉画防。先取闗中，次河北。尧舜尚不有百蛮，此时何能扰中国？黄扉甘泉多故人，定知不作白头新。因公并寄千万意，早为神州清战尘。过鱼蛇市小寺六月，苦多雨，肩舆走江村，过市，居人集，陟险，兵子喧。日昳，休野寺，汛扫开北轩。雾气如苍虬，夭矫出洞门。溪清见白石，纠结菖蒲根。逰鱼去甚健，投饵弃不吞。嗟予独何为，贪禄忘故园，驰驱不自恤，面有风沙痕。俯仰二十年，竟孤明主恩。寄谢众君子，努力蘓元元。眉州作扁舟乆不泛蟇津，常恐黄尘觧汚人，烂醉破除千日懑【予不至眉山三年矣】狂吟判断四州春【此行自成都歴永康唐安至眉山】汀洲渐叹苹花老，风露初尝荔子新，便欲骑鲸东海去，胜逰未忍别峨岷。过修觉山不果登览前日泛江时，雨昏失南山。今日迎我，马防鬌拥髻鬟。白塔映朱阁，间见青林间，问我岂忘之？掦鞭亟西还，西还亦聊尔。行矣，来凭栏！扰扰红尘中，岂无一日闲？防复赓此诗，大书榜其顔。但恐厄风雨，清逰天所悭。青城县防饮何氏池亭赠谭徳称。赤日黄尘，行路难。青城县里，得偷闲。十年去国，悲霜鬓。六月登楼，望雪山。醉客千言，犹落笔。羙人斗酒，未酡顔凭谁唤住，谭夫子？更与徘徊，水石间。题庵壁偶向城南卜草庐，二年浪迹寄樵渔。大牀独卧豪犹在，万众横行防竟疎。清浊戏分春瓮酒，朱黄闲勘夜窗书。衰顔安用频防镜，日日元知有不如。幽居殊方飘泊，向谁论？小住僧庐，亦所欣。得饱罢，挥求米帖；爱眠新，着毁茶文。摘蔬篮，小霑清露；斸药鉏，轻带湿云。从此生涯，足幽事。宦逰虚用，半生勤。又剡曲故庐归未得，蹔从地主借茅茨。桃花春水梦不到，菰菜秋风心自知。彊健犹穿几两屐，荣华正似一钩丝。此心炯炯无人防，烟雨苍茫独立时。浣溪女【一作浣花女】江头女儿双髻丫，常随阿母供桑麻。当户夜织声咿哑，地炉豆防煎土茶。长成嫁与东西家，柴门相对不上车。青裙竹笥何所嗟，挿髻灿灿牵牛花。城中妖姝脸如霞，争嫁官人慕高华。青骊一出天之涯，年年伤春抱琵琶。七月八日马上作沟水浸新月，街槐生碧烟。明河七夕后，倦马五门前。小市灯初閙，高楼鼓已传。赋诗寛客恨，哦罢却凄然。江楼急雨洗残瘴，江邉闲倚楼。日依平野没，水带断槎流。捣纸荒村晩，呼牛古巷秋。腐儒忧国意，此际入搔头。夜登小南门城上曵杖上江城，清宵破二更。月囘高树影，风壮急滩声。野艇鱼罾举，优场炬火明。湖塘正如此，囘首忆柴荆【予故山在镜湖之南】野歩至青羊宫，偶懐前年尝剧饮于此。锦官门外曵枯笻，此地天教着放翁。万事元无工拙处，一官已付有无中。拏云栢树瘦蛟立，绕郭江流清镜空。欲把酒杯终觉懒，缓歌曾醉落花风。月夜江渎池纳凉微迳荒城曲，丛祠野水邉。月能从我醉，风欲驾人僊。静防黏萤草，遥闻采芡舩。热官那有此留滞，莫尤天。华亭院僧房
译风驱赶着雨，雨压住尘埃，空中没有浮尘。千骑骖驔，从东方而来。这样的胜游本来就适合您这样的名士；王谢家族的清净社集，我也来追随。雷声在山楼上轰鸣，我登楼徘徊，仿佛大地刚刚开辟、苍天初次展开。眼界豁然开阔到三万里，群山小如蚁丘，江水小如一杯。世间的虚幻妄想，经过几次就会变灭；正因如此还不满足，我们这些人真是可笑。大丈夫本来的愿望是以布衣身份老去，通达之士哪里害怕苍颜催老？您防备神君的寿数，食羊四万，处处弃下的骨头堆得很高。西山老翁吃松子粉充饥，造物主给予人的际遇怎么如此辽阔啊？夜宿上清宫。漫长的夜晚寂寥无声，我在上清宫休息；向下听见万条山沟中松涛经过。星辰顿时觉得离人很近，风雨又何曾使月光失去明亮？【这天夜里，山下风雨交加，山顶月明直到天亮。】早年被文章辞藻妨碍了最高的道术，中年经历忧患，只换来虚名。如果允许我住在西峰的一间庵中，我愿常去向巢仙询问养生之道。【上官道人名巢仙，居住在山中。】登上清宫小阁。楼阁高低错落，倚着傍晚放晴的天空；偶然信步，得到一番闲游。想求灵药来改变凡人的骨相，先牵挽天河洗净世俗之情。云气有时形成玉峰，特地拔地而起；群山像翠色的波浪，全部向东倾斜。为什么不从这里横空飞去，让笙歌与仙鹤飘然经过洛城？在长生观小憩，吃过饭就继续赶路。长生观清幽绝俗，我再次游览，仿佛是来世的身体。人间徒然经历石火般的劫变，世外自有壶中春色。道士吃青精饭，先生戴乌角巾。回头看去更加惆怅，疲倦的马扑打着征途尘土。次日，新津小宴之后，想游修觉寺，因为下雨没有成行，呈给范舍人。风雨中的长亭，正诉说离别，怎忍让清泪沾湿胭脂？酒光摇荡，歌声温暖，不像西楼夜宴的时候。又一首。新津渡头船将要开行，山亭中正准备端起离别酒杯。不如意的事情十件有八九件，偏偏正在这时候风雨又来了。在眉州驿舍睡醒。我一生百无一能，每每还以懒散自得。为什么八年间为了谋生奔走，行程达到万里？身体像盘中之物不断转动，心却像炉中的丹药一样死寂。侍奉君主未免惭愧，富贵还不如就此罢休。雨后古驿清凉，白天睡觉，连鞋都没有穿错。淡泊地得到一次高卧，睡意极其清美。心平气和，完全没有梦中惊骇和魇梦，为什么还要起身？尚且嫌弃漆园的蝴蝶，哪里肯去做南柯梦中的蚂蚁？斜阳映出树影，龙蛇般的影子布满窗纸。煎的茶如果已经熟了，就笑着问童子。送范舍人回朝。我平生嗜酒，不是为了酒味，只是想在醉中忘掉万事。酒醒客散之后，独自凄然；在枕上屡屡挥洒忧国的眼泪。您就像汉高祖、汉光武那样，怎么可以辜负大业？东都的儿童都说着羌人的话，我平时想到这里便气愤得仿佛生出颈瘤。何况现在送您回朝觐见明主，皇天震怒，贼寇长久猖獗已经三年。昴星失去光芒，旄头星即将在早晚之间扫除敌氛。唉，这样的大计，知道谁能承担吗？您回到朝廷后，当面努力谋划：先取关中，再取河北。尧舜尚且没有完全使百蛮臣服，如今怎能让他们扰乱中原？黄扉、甘泉宫中有许多故人，必定知道不会把白头之人当作新交。借您的归朝一并寄托千万种心意，早日为神州清除战争尘埃。经过鱼蛇市的小寺。六月，苦于雨水太多。我乘肩舆走过江边村落，经过市集，居民聚集；登上险处，士兵喧闹。太阳偏西，在野寺休息，冲洗打扫后打开北窗。雾气像苍色的虬龙，盘曲蜿蜒地从洞门出来。溪水清澈，看得见白石；菖蒲根纠结盘绕。游鱼游得十分健快，投下饵食也不肯吞食。唉，我独自究竟为了什么？贪恋俸禄而忘记故园，奔波劳碌也不顾惜自己，脸上留下风沙的痕迹。俯仰之间已经二十年，终于辜负了明主的恩德。寄语各位君子，请努力使百姓苏醒。作于眉州。小船已经很久没有在蟇津泛行，常常担心黄尘会把人玷污。痛饮大醉，排解千日来的郁闷。【我已有三年没有到眉山。】放声狂吟，评判四州的春色。【这次从成都经过永康、唐安到达眉山。】江洲上渐渐感叹蘋花老去，风露中初次品尝新荔枝。恨不得骑着鲸鱼到东海去，但如此美好的游览仍不忍离开峨眉和岷山。经过修觉山却没能登山游览。前些日子泛舟过江时，雨雾昏暗，看不见南山。今天它迎接我，山峰仿佛马鬃拥成的发髻。白塔映着朱阁，青林间不时可以看见它；仿佛在问我难道忘了这里？我扬鞭急忙向西归还，向西归去也只是姑且如此。走吧，来日再凭栏观赏！在纷扰的红尘中，难道没有一天清闲吗？还想再续写这首诗，大书题在匾额上。只是担心又遭风雨，清幽的游览是上天吝惜不给的。在青城县何氏池亭设宴，赠给谭德称。赤日和黄尘，使行路十分艰难。到了青城县城，才得到一点偷闲。离开国都十年，悲叹两鬓如霜；六月登楼，还能望见雪山。醉客纵然有千言万语，仍然不停落笔；美人连饮两杯酒，脸色还没有红。凭谁把谭夫子叫住？再和我在水石之间徘徊。题写在庵壁上。偶然在城南选择一处草庐，已经两年漂泊，寄身于樵夫渔人之间。独自睡在大床上，豪气仍在；即使万众横行，我的防备竟也疏忽了。戏分春瓮中的清酒和浊酒，闲来在夜窗下校勘朱笔、黄笔标记的书。衰老的容颜何必频频对镜顾看？每天本来都知道自己有所不如。幽居。漂泊在异地，能向谁诉说？暂住僧舍，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吃饱以后，不再挥笔写求米的帖子；喜欢新近得到的睡眠，也不再写毁谤茶的文章。提篮摘取蔬菜，微微沾上清露；拿锄头挖药，轻轻带起湿云。从此这样的生活，足以充满幽静之事。半生勤苦的仕宦游历，原来都是徒劳。又一首。剡曲的故居还没有能够回去，暂且向当地人借一间茅屋。桃花春水已经梦不到了，菰菜秋风却自会触动我的心。身体还强健，仍能穿几双木屐；荣华富贵正像一根细丝一样脆弱。此心明亮，没有人可以防碍；在烟雨苍茫之中独自站立。浣溪女。【一作《浣花女》。】江边的女孩梳着两个丫髻，常常跟随母亲料理桑麻。夜里对着门户织布，发出咿哑的声音；地炉里煎着豆子，喝的是土茶。长大后嫁给东西两边的人家，柴门相对，连车也不用乘。穿着青裙，背着竹笥，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发髻上插着灿烂的牵牛花。城里的妖艳女子面如红霞，争相嫁给官人，羡慕富贵显达。骑着青骊马一出门便远在天涯，年年伤春，只能抱着琵琶。七月八日马上作诗。沟水浸着新月，街边的槐树生出碧色烟霭。银河在七夕之后仍然横在天上，疲倦的马停在五门之前。小市上灯火刚刚喧闹起来，高楼中的鼓声已经传来。写诗稍稍宽解客愁，吟完之后反而更加凄然。江楼。急雨洗去了残余的瘴气，我在江边悠闲地倚着楼。太阳依着平野落下，江水带着断木筏流去。荒村傍晚有人捣纸，古巷秋日传来呼牛声。一个迂腐的儒生忧国的心思，在此时化作搔头叹息。夜里登上小南门城头。拖着拐杖登上江城，清冷的夜色冲破二更。月光回照着高树的影子，强劲的风吹来急滩的声响。野外的小船举起渔网，优场的火炬明亮。湖塘正是这样的景象，回头便想起柴门。【我的故乡在镜湖以南。】在野外散步走到青羊宫，偶然想起前年曾在这里痛饮。在锦官门外拄着枯竹杖，此地仿佛是上天教我来安置放翁。世间万事本来没有绝对的工拙之处，做官一事也已经交付给有无之间。柏树高插云霄，瘦削如蛟龙站立；江水绕城而流，清澈如空中的明镜。想拿起酒杯，终究还是觉得懒；缓缓歌唱，曾经醉倒在落花的春风中。月夜在江渎池纳凉。荒城曲折处有一条小路，丛生的祠庙在野水边。月亮仿佛能陪着我醉酒，风又想驾着人飞升成仙。静静地看着黏住萤火虫的草，远远听见采菱角的船声。做热闹显贵的官哪里有这样的停留？不要怨怪上天。华亭院僧房。
半阖朱门，见緑苔；幽花仍傍小山开。劎南七月，暑未退；明日更擕棋簟来。又悠悠马上，困思茶，休歇僧房到，日斜殿背无人，緑钱满小盆，零落珊瑚花。干明院观画唐年兰若，占闲坊，名画萧条，半在亡。簌簌踈篁，常似雨；隂隂古屋，自生凉。入门叠鼓，初催讲；唤马斜阳，欲满廊。显晦熟思，真有数；万金竒迹，弃頺墙【院中有黄筌花竹几二十壁，多已壊矣】登城我登少城门，四顾天地，接大风正北起，号怒撼危堞。九衢百万家，楼观争岌嶪。卧病气壅塞，放目意颇惬。永懐河洛间，煌煌祖宗业，上天祐仁圣，万邦尽臣妾。横流始靖康，赵魏血可蹀。小敌寕逺略，为国恃剽劫。自量势难乆，外很中已慑。籍民备胜广，陛防畏荆聂。谁能提万骑，大呼【去声】拥马鬛，竒兵四面出，快若霜扫叶。植旗朝受防，驰驿夜奏捷。豺狼一朝空，狐兎何足猎。遗民世忠义，泣血受汗胁，系箭射我诗，往檄五陵侠。秋日登僊逰阁马蹄连早暮，车尘细如雾。谁知此路邉，高阁下风驭？颇传秋月夕，语笑聮杖履。始知僊与人，混迹无异处。我来想鸾鹤，稽首祈一顾。飞僊不可见，惟与白云遇。白云如有情，傍我栏角住。借问何山来？云惊却飞去。自咏华髪萧萧，居士身。江头风雨，折乌巾。无人问字，尤宜嬾。有吏徴租，未是贫。薄宦倘来，难倚防。旧交渐少，每酸辛。敲门且复，寻僧话。要结他生物，外因。杂咏青羊宫中竹暗天，白马庙畔栢如山。琴尊处处可消日，车马纷纷自欠闲。又石犀庙壖江已回，陵谷一变，吁可哀！即今禾黍连云处，当日帆樯隐映来。又微风飜飜，芋叶白；落日漠漠，稻花香。出门纵辔，何所诣？万里桥南，追晩凉。又世事盛衰，谁得知？惠陵烟草掩柴扉。陵邉人家，丛竹里，灯火喧呼迎妇归。大醉归南禅弄影月下有作昔我变姓名，钓鱼散花洲，有舩不用檝，江急听自流。即今客锦城，醉过百花楼，天风吹笋舆，快若凌空逰。月露浩无际，指防隘九州。君防尘土中，颇有此乐不？题诗碧玉简，飞僊相畣酬。酒醒堕何处，楼台海山秋。访杨先辈不遇因至石室访客，客已去。追凉，成独行。衣冠严汉殿，草木拱秦城。古甃苍苔，▯空庭落日明。出门还傥恍，列屋打碑声【墙东即石经堂】病酒戏作新秋风月佳，数夕破酒戒，饮少輙醉，眠衰早，颇自怪。高舂未离枕，▯转疑屋壊，家人具鸡豚，熟视不能嘬，尚无千里莼，敢觅镜湖蟹？一杯苦荬齑，价直娑婆界。访昭觉老乆矣，耆年罢送迎，喜闻革履下堂声。逰山笑我，蓦直去过。忧怜君太瘦，生庭际楠隂，凝昼寂。墙头鹊语，报秋晴。功名已付诸贤了，长作闲人乐太平。昼卧秋暑侵人气力微，焼香高枕掩斋扉。弄姿野蘤晴犹敛，作态江云晩未归。身外极知皆梦事，世间随处有危机。故山松菊今何似？晩矣渊明悟昨非。晩歩江上万里桥邉，带夕阳，隔江渔市，似清湘。山林独往，吾何恨？车马交流，渠自忙。高栁隂中，扶拄杖；平沙稳处，据胡牀。故人京国，无消息。安得相擕，共此凉？夜坐大风横吹，斗柄折；迅雷下击，山壁裂。放翁闭户，寂不闻。《楞严》巻尽，灯花结。夜行红藤拄杖扶衰病，村北村南破夜行。闲绕长堤逐萤火，戏临荒沼问鼃声。倦逰但有笭箵兴，乆客真谙褦襶情。安得故人同一醉，三更城上防河倾。悲秋一抛蓑笠，雪溪舟。八载梁州，复益州。才破繁华，海棠梦。又惊揺落，井梧秋。晓班无复趋行殿，晩境惟思老寝丘。病肺经旬，疎酒盏。愁来惟是，上南楼。城北青莲院方丈壁间有画鷰子者，过客多题诗，予亦戏作二絶句。一双掠水鷰来初万防飞花社雨余辛苦成巢。君勿笑，从来吾亦爱吾庐又明窗短壁，拂蛛丝，常是江邉送客时。留滞锦城，生白髪，不如巢燕有归期。睡起闲身喜午睡，睡起日犹早。茂竹青入檐，幽花红出草。苔钱亦满砌，防惜不忍扫。宦情本自踈，此地可忘老。天涯天涯到处自生愁，逰子征尘暗弊裘。灯火青荧，五门夜，风烟索莫，二江秋。帝城漫诵新诗句，客路难逢旧辈流。送老把茅须早决，此生何止四宜休。暇日行城上同行追不能及疾歩登城，殊未衰。欣然一笑，掷笻枝。正当闲似白鸥处，不减健如黄犊时。秋野烟云横惨淡，暮天楼阁倚参差。高吟醉舞忘归去，乞与丹青画怪竒。感秋西风繁杵捣征衣，客子关情正此时。万事从初聊复尔，百年彊半欲何之。画堂蟋蟀怨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双流旅舍孤市人稀，冷欲氷。昏昏一盏，店家灯。开门拂榻，便酣寝。我是江南行脚僧。又西风黄叶满江村，瘦马来穿渡口。云动地，传呼逢醉尉。谁何禁杀？故将军。又每因髀肉叹，身闲聊欲勤劳鞍马间。黒矟黄旗，端未免防冲风雪，出榆闗。早行至江原
译朱门半掩，可以看见绿色的苔藓；幽静的花仍然靠着小山开放。剑南七月，暑气还没有退；明天再带着棋盘和竹席来。又一首。悠悠骑在马上，困倦得想喝茶；走到僧房休息时，太阳已经偏西。殿背后无人，绿色钱纹般的苔藓铺满小盆，珊瑚花零落其中。在干明院观看画作。唐代的寺院占据着幽静的坊巷，名画已经萧条，大半都亡佚了。稀疏的竹子簌簌作响，常常像下雨；阴森的古屋，自然生出凉意。入门时重重鼓声响起，开始催促讲经；斜阳下唤马，阳光将要照满回廊。画作显现或隐没，仔细想来确实各有命数；价值万金的奇迹，却被丢弃在倾颓的墙边。【院中有黄筌所画花竹约二十壁，大多已经毁坏。】登城。我登上少城门，四面环顾天地，正遇大风从北方起来，怒吼着撼动高危的城墙。九条大街上有百万户人家，楼台屋宇争相高耸。卧病使气息壅塞，但放眼远望，心情颇为舒畅。长久怀念河洛之间祖宗辉煌的事业；上天保佑仁圣之君，使万国都成为臣妾。横流之祸始于靖康，赵、魏之地鲜血遍地，足以践踏。小小的敌人却宁愿施展远略，以剽掠劫夺作为立国凭恃。自我估量，他们的势力不能长久；外表强横，内心已经恐惧。登记百姓来充当胜广，陛下应当畏惧荆聂吗？谁能率领万骑，大声呼喊，拥护马鬣般的军阵？奇兵从四面杀出，快如秋霜扫落树叶。早晨竖起军旗接受诏命，夜里骑驿马飞驰奏报捷讯。豺狼一旦被扫空，狐兔又哪里值得猎取？遗民世代忠贞守义，流血哭泣，忍受汗国的威胁；把箭系上我的诗，寄去檄告五陵豪侠。秋日登仙游阁。马蹄从早到晚不停，车尘细得像雾。谁知道在这条道路旁边，高阁之下竟有仙人驾着风而来？常听说秋月之夜，仙人曾在这里谈笑，携杖穿履而行。如今才知道仙人与凡人混迹在一起，并没有不同的地方。我来这里想象鸾鹤的踪迹，叩头祈求仙人一顾。飞仙不能看见，只遇到白云。白云仿佛有情，停在我的栏杆角边。请问你从哪座山来？白云受惊，转身飞走了。自我吟咏。满头白发萧萧，我只是一个居士。江头风雨吹来，折破了乌巾。没有人来请教文字，正好更加懒散；有官吏来催收租税，却还不算贫穷。微薄的官职如果偶然到来，也难以倚仗什么。旧日交游渐渐减少，每每令人酸辛。敲门暂且再去找僧人谈话；想要结下来世的缘分，还要靠外在因缘。杂咏。青羊宫中的竹子幽暗得遮蔽天空，白马庙旁的柏树大得如山。到处都有琴和酒可以消磨日子，车马纷纷而来，却自然没有闲暇。又一首。石犀庙旁的江水已经转弯，山陵和深谷一变再变，实在令人悲哀！如今禾黍连接到云边的地方，当年曾有帆樯隐约映现而来。又一首。微风翻动，芋叶显得洁白；落日朦胧，稻花飘来香气。出门纵马，究竟要到哪里去？到万里桥南边追赶晚间的凉意。又一首。世事的盛衰，谁能预先知道？惠陵被烟草掩住了柴门。陵墓旁的人家在丛竹之中，灯火喧闹，呼唤着迎接归来的妇人。大醉归来，月下在南禅弄影，有作。从前我曾改变姓名，在散花洲钓鱼；有船却不用船桨，江水湍急，任它自行漂流。如今客居锦城，醉后经过百花楼；天风吹着竹轿，快得像凌空遨游。月光和露水浩瀚无边，指点之间仿佛可以看尽九州。君子防备尘土之中，颇有这样的快乐吗？把诗题写在碧玉简上，飞仙前来相互唱和。酒醒之后坠落到什么地方？只见楼台如海山般在秋色中耸立。访问杨先辈没有遇到，因而到了石室。我来访客人时，客人已经离去；为了追赶凉意，便成了独自一人行走。衣冠仿佛整肃在汉代宫殿，草木却拱护着秦代城郭。古井砖砌处长满苍苔，空旷庭院中落日仍然明亮。出门后还恍恍惚惚，成排屋舍里传来捶打碑石的声音。【墙东就是石经堂。】因酒病而戏作。新秋风月美好，几个夜晚破了戒酒之规；酒喝得少却动辄醉倒，早早入睡，自己也颇觉奇怪。高舂时分还没有离开枕头，忽然疑心屋子塌坏了；家人备好鸡和猪肉，仔细看着却不能大口吃。尚且没有千里之外的莼菜，哪里敢寻找镜湖的螃蟹？一杯苦荬菜羹，价值直抵娑婆世界。访问昭觉寺老僧。久已如此，年老以后便不再迎来送往；听到穿革鞋下堂的声音，便感到欣喜。游山时笑我径直离去；又忧虑怜惜您太过消瘦。庭院边楠树树荫凝定，白昼一片寂静；墙头喜鹊鸣叫，报告秋日放晴。功名已经交给诸位贤者去争取了，我长久做个闲人，享受太平。白天躺卧。秋暑侵袭，使人的气力微弱；焚香高枕，关上书斋的门。野花在晴天里舒展姿态，却仍然收敛；江上云彩故作姿态，傍晚还没有归去。身外之事我深知全是梦幻，世间到处都有危险。故乡的松树和菊花如今怎么样了？陶渊明到了晚年才悟到过去的错误。傍晚在江上散步。万里桥边，带着夕阳；隔江的渔市，仿佛清湘一带。独自在山林中行走，我有什么可遗憾的？车马来往交错，它们自去忙碌。高柳树荫下，我扶着手杖；平坦的沙地上安坐胡床。京城的老朋友，没有一点消息。哪里才能与你携手，共同享受这清凉呢？夜里坐着。大风横吹，北斗的斗柄仿佛折断；迅雷从天而下，山壁也像被劈裂。放翁闭门而坐，寂静得什么也听不见。《楞严经》读完了，灯花凝结。夜间行走。拄着红藤手杖扶持衰病之身，在村北村南穿行，打破黑夜的寂静。悠闲地绕着长堤追逐萤火，又嬉戏着来到荒池边询问蛙声。疲倦的游历中，只剩下乘舟垂钓的兴致；长久客居，真正懂得了夏日炎热中懒散困顿的滋味。哪里能和老朋友一同痛饮，直到三更时分在城上防备河水决堤呢？悲叹秋天。一旦抛下蓑衣斗笠，便乘上雪溪中的小船。八年在梁州，又到了益州。才刚看破繁华如海棠春梦，又惊见草木摇落、井边梧桐已是秋天。早朝时再也不用趋行殿前，晚年只想着归老在祖坟之地。肺病缠绵十多天，疏远了酒杯；愁绪袭来，只有登上南楼。城北青莲院方丈室的墙壁间有一幅燕子图，过往的客人大多题诗，我也戏作两首绝句。一双燕子初次掠过水面飞来，万点飞花飘落；社日的春雨过后，它们辛苦筑成了巢。你不要笑我，我从来也是爱护自己的居所的。又一首。明亮的窗户，短短的墙壁，我拂去蛛丝；这里常常是江边送客的地方。我滞留在锦城，渐渐生出白发，还不如巢中的燕子有归来的日期。睡醒起来。闲散的身体喜欢午睡，睡醒时太阳还早。茂密的竹子把青色映入屋檐，幽静的花朵从草丛中露出红色。青苔像钱一样铺满台阶，我爱惜它们，不忍心扫去。做官的心情本来就淡薄，在这里可以忘却衰老。天涯。身在天涯，处处自然生出愁绪；游子满身征尘，暗淡了破旧的皮袍。五门的灯火在夜色中青荧，二江一带的秋日风烟冷落萧瑟。徒然在帝城吟诵新诗，客途中却难遇旧日同辈。还是早些决定带着茅屋养老吧，这一生哪里只是四次宜当休息而已。闲暇日登城，同行者追赶不上。快步登城，身体并没有衰弱。欣然一笑，扔下竹杖。正当像白鸥那样闲适时，身体也不比像黄犊那样健壮的时候差。秋野上烟云横亘，一片惨淡；傍晚天空中的楼阁高低错落。高声吟诗，醉中起舞，忘了回去，请把这奇异的情景交给画师描绘下来。感叹秋天。西风中，繁密的捣衣声敲打着征衣，客子正是在这时牵动愁情。万事从开始就是如此，姑且随它去；人生百年已过大半，还要到哪里去呢？画堂中的蟋蟀在清冷长夜里哀鸣，金井旁的梧桐辞别了旧枝。一枕凄凉使人无法入睡，叫亮灯火起来写一首感秋诗。双流旅舍。孤零零的集市人烟稀少，冷得仿佛要结冰。昏暗的一盏灯，是店家的灯。开门拂拭床榻，便酣然睡去。我是一个在江南行脚的僧人。又一首。西风吹来，黄叶铺满江边村落；我骑着瘦马来到渡口。云气翻动，仿佛压到地面；传呼声中遇见了醉醺醺的县尉。谁来禁止杀人？原来是故将军。又一首。每每因为大腿上的肉又生出来而感叹，身体清闲，姑且想在鞍马之间勤劳一番。黑色长矟，黄色军旗，终究还不免要冒着风雪，出榆关。早行到江原。
喔喔鸣鸡促起程，飜飜飞鹭导孤征。节旄尽落归犹逺，带眼频移瘦自惊。小市萧条黄叶满，断桥零落緑苔生。居人犹复多愁思，何况天涯倦客情。安仁道中千古临卭路，飘然偶独逰。病身那廹老，逺客更禁秋。水退桥未葺，渡闲舩自流。飞腾付年少，囘首思悠悠。又三驿未为逺，衰翁愁出门。贪程多卒卒，失睡每昏昏。天大围平野，江囘隔近村。何时有余俸，小筑占云根。八月十四夜三义市对月去年防月，筹邉楼，云罅微光如玉钩，主人不乐，客叹息，清歌空送黄金舟。今年防月，三义市，纎云不作良霄祟，素娥命驾洗客愁，我亦倾杯邀共醉，风露万里方渺然。氷轮无辙行碧天，盈盈耿耿意无尽，月不忍落人忘眠。一言欲报广寒殿，茅檐华屋均相见。明年万事不足论，但愿月满人常健。丰桥旅舍作我本山林人，心期在尘表。出门消防物，两屩万事了。羣儿何足愠，为尔常悄悄。今朝山中路，更喜相识少。三义市人醉，争席丰桥逆旅留馈食。小妇梳髻髙一尺，梭声札札当户织。文君井落魄西州，泥酒杯。酒酣几度，上琴台。青鞋自笑，无羁束。又向文君酒畔来【相如琴台在成都城中，文君井在卭州，相传为卓氏故宅】白鹤馆夜坐竹声，风雨交；松声，波涛飜。我坐白鹤馆，灯青，无晤言。廓然心境寂，一洗吏卒喧。袖手哦新诗，清寒媿雄浑。屈宋死千载，谁能起九原？中间李与杜，独招湘水魂。自此竞摹写，几人望其藩？兰苕防翡翠，烟雨啼青猿。岂知云海中，九万击鹏鹍。更阑灯欲死，此意与谁论？南津胜因院亭子南江平，无风如镜，新拂拭渔舟，不防破，防防千顷碧阑干。西北角云散，山争出，坡陁竞南走，翠入窗戸窄。江山不世情，作意娱此客，岂无尊中酒，豪饮非宿昔。明当还成都，尘土埋马迹。后岩在眼中飞去，无羽翼【后岩在鳯凰山后七八里，山水尤竒絶】登卭州谯门，门三重，其西偏有神仙张四郎画像。张盖隐白鹤山中。浮云在脚，防千里在眼。邉攀跻，忽至此，倚柱▯欲顚。车马细如螘，纷纷衢路间。嗟汝何为者？驰驱穷歳年。我本澹荡人，此心实爱闲。向来出处际，不媿咫尺天。风吹哦诗声，十里摇西山。悬知老僊翁，为我一粲然。
译喔喔的鸡鸣催促启程，翩翩飞翔的白鹭为孤独的远行引路。节旄几乎全已脱落，归程仍然遥远；腰带的眼孔不断向内移动，身体消瘦得自己都惊讶。小集市萧条，黄叶满地；残破的桥梁零落，长出绿色苔藓。当地居民尚且多有愁思，更何况身在天涯的疲倦客子呢？安仁道中。临卭路自古绵延至今，我飘然偶然独自出游。病弱的身体哪里经受得住衰老，远方的客子又怎能禁受秋意。水退了，桥还没有修好；渡口清闲，船只自行漂流。飞黄腾达留给年轻人吧，回首往事，思绪悠悠。又一首。还有三个驿站，并不算远，衰老的翁却为出门发愁。贪图赶路，匆匆忙忙；常常失眠，神思昏昏。天空高远，平野像被围住；江流回转，隔开了近处的村庄。什么时候能有余下的俸禄，建一座小屋占据山云的根脚呢？八月十四夜在三义市对月。去年在望月台、筹边楼，云缝中透出微光，像玉钩一样；主人不快乐，客人也叹息，清歌徒然送走了黄金船。今年在三义市望月，纤云没有出来妨碍这美好的夜晚；嫦娥驾临，洗去客愁。我也倾杯邀请她一同醉，万里风露顿时显得渺远。冰轮无声无息地运行在碧空，圆满而明亮，情意无穷；月亮不忍落下，人也忘了睡眠。想说一句话报答广寒宫：无论茅檐还是华屋，都同样能够相见。明年之事都不必谈了，只愿月亮圆满，人始终康健。作于丰桥旅舍。我本是山林中的人，心愿在尘世之外。出门只为消遣外物，两只鞋子一穿，万事都了结。那些小孩子哪里值得恼怒，却常常为你们默默不乐。今天走在山中道路上，更喜欢认识的人少。三义市的人喝醉了，争着入席；丰桥旅舍挽留我，还送来食物。小妇人梳着一尺高的发髻，织机札札作响，正对着门纺织。文君井。落魄地来到西州，沉溺于酒杯；酒意酣畅时，几度登上琴台。穿着青鞋，自笑没有羁绊束缚；又来到文君的酒肆旁。〔相如琴台在成都城中，文君井在卭州，相传是卓氏的旧宅。〕 白鹤馆夜坐。竹声与风雨交相作响，松声像波涛翻腾。我坐在白鹤馆中，青灯照着，寂寞无人与我交谈。心境空旷而寂静，完全洗去了差役喧闹。袖手吟诵新诗，清冷寒峭，惭愧不能达到雄浑。屈原、宋玉已经死去千年，谁能从九原起身？其间只有李白和杜甫，独自招引湘水中的英魂。自此以后竞相摹写他们的诗篇，又有几人能够望见他们的藩篱呢？兰草和苕草防备着翡翠鸟，烟雨中青猿啼叫。哪里知道在云海之中，鲲鹏能击水九万里。夜深了灯将熄灭，这种心意还能同谁谈论？南津胜因院亭子。南江平静无风，像一面镜子，刚刚擦拭过的渔舟不妨破水而行；千顷碧波横陈眼前。西北角的云散开，山峰争相显露；山坡参差，竞相向南延伸，青翠逼入狭窄的窗户。江山并非有意迎合人情，却特意使这位客人娱悦；酒樽中难道没有酒吗？只是我已不像往昔那样豪饮。明天就要回成都，尘土将埋没马蹄的踪迹。后岩近在眼前，却飞快地远去，我没有翅膀也追不上。〔后岩在凤凰山后七八里处，山水尤其奇异绝妙。〕 登上卭州谯门。谯门有三重，西侧有神仙张四郎的画像。张四郎大概曾隐居在白鹤山中。浮云仿佛在脚下，千里景色尽收眼底。艰难攀登，忽然到了这里；倚着柱子远望，几乎要跌倒。车马细小得像蚂蚁，纷纷穿行在道路之间。唉，你们究竟在做什么？终年奔驰劳碌。我本是淡泊自在的人，这颗心实在喜爱清闲。从前出处进退之际，也不愧对咫尺之天。风吹着我吟诗的声音，摇动西山十里。可以想见，年老的仙翁也会为我欣然一笑。
书寓舍壁天与痴顽，不解愁，未埋病骨，且闲逰。山于拄杖横时，防路到，芒鞵破处休。初拟焼丹，住南岳，却因学劎客，西州。秋风巾褐，添萧爽，又作临卭十日留。又落佩颓冠，惯放慵。经旬寓馆，古临卭西偏。取路横穿竹，北向开门倒防松。醉后蹇驴归薄暮，闲来支枕睡高舂。鹄鸣山谷曽逰处，剰欲扶犂学老农【鹄鸣一名鹤鸣，在卭之大邑县】次韵使君吏部见赠，时欲逰鹤山以雨止。蟇颐江上，约同行；白鹤峰前，辱寄声。青史功名，男子事；后堂歌舞，故人情。午瓯谁致，叶家白；春瓮旋拨，郎官清。登览不嫌，鸠唤雨；十年芒屩惯，山程。西岩翠屏阁把酒孤亭，半日留。西岩独擅，鹤山秋。也知絶境，终难赋。且喜闲身，得纵逰。鹘起危巢，时磔磔。鹿鸣深涧，暮呦呦。人生适意，方为乐。甲第朱门，秖自囚。幽居院乆堕尘沙里，幽寻始此行。侵云千嶂合，披草一僧迎。藓润泉时滴，崖倾竹倒生。登高忽平旷，囘首失峥嵘。老矣犹孤客，归哉念耦耕。结庐殊未定，此地颇关情。中溪散人无俗事，日日山中行。今朝中溪寺，妙絶不可名。幽处万木合，忽然千顷平。緑黛染晴嶂，白云如玉城。岩花劝小酌，天风吹独醒。虽无九臯鹤，竒哉此松声。我如折翼鹏，囘尽九万程。脱履掷拄杖，于此饯余生。天台院有小阁，下临官道。予为名曰「玉霄」。竹舆冲雨到天台，緑树隂中，小阁开牓作玉霄，君防否？要知防吏按行来【予所领崇道观，盖在天台山中，玉霄峰下】山中，小雨，得宇文使君简问，尝见张僊翁乎？戏作一絶。张僊挟弹，知何往？清啸穿林，但可闻。拾得鐡丸，无处用。为君打散四山云【张四郎尝挟弹，视人家有灾疾者，輙以纎丸击散之】雨中山行至松风亭忽澄霁烟雨千峰拥髻鬟，忽防青嶂白云间。巻藏破墨营丘笔，却展将军着色山。赠宋道人我不如昔人骑鹤上九天，玉简奏事，虚皇前。平生啬养，气麤全。两脚驰走，轻如烟。鸟道悬崖，忽飞鶱。戏掷短劎，声铿然。转盼跳下千仞渊，已复取劎，升层巅。腾猿俊鹘，争后先。饥食松花，掬飞泉。金骨緑髓，渐凝坚。口哦七字黄庭篇，西来欲访挟弹僊。丹经劎诀，更精研。嗟哉一失五百年，作诗付子，勿妄传。自山中泛舟归郡城我呼小艇浮南津，落日乱山衘半轮，背舩双鹭低掠水，下滩峭风冷逼人。中流囘望，始太息，烟中白墖高嶙峋。适从彼来，忽在此，老夫拄杕防有神，尉曹堆盘笠泽脍，秀才泻榼中山春。岂惟外物不挂眼，醉后兀尔忘吾身。朝冠行即挂神武，买犊遂欲耕峩岷，金丹自喜日日长，白髪未许年年新。拥桥炬火逺已閙，归舍睡息清而匀。明朝笑谓同载客：「有脚莫踏东华尘。」次韵宇文使君山行城中望西山，爽气固可致，不如山中行，衣屦染浓翠，使若资高逸。鐡马奏横吹，平郊何旷荡，修竹亦清閟。既闻蘓门啸，遂挹浮丘袂。似嫌太清絶，开宴尽主意，戏留楚台云，寳靥鬭姿媚，珠贯按歌声，泉涌发诗思。归来殊不倦，吏牍阅千纸，却笑江左人，把酒輙遗事。下客亦未衰，尚可提万骑，安能学胡公，危苦寄鹤翅【仙人胡安学道西岩，跨鹤上升，山以此得名】同王无玷、罗用之访临卭道士墓。乐天诗句本嘲诙，那有人从碧海来？五百年间逢好事，披榛来访此崔嵬。登太平墖我从平地来，忽寄百尺巅。眼力与脚力，初不减少年。渐髙山愈出，杳杳浮云烟。举手扪参旗，日月磨螘旋。天风忽吹衣，便欲从此僊。且复下梯去，著书未终篇。中夜投宿修觉寺陆走崔嵬，水下泷。客中更复客它邦，晚离方井，云藏市。夜渡新津，火照江。人语纷纷，投野市。牀敷草草，寄僧窗。五更风雨，妨归梦。卧防残灯，吐半缸。絶胜亭蜀汉羁逰，歳月侵京华，乖隔少来音。登临忽据三江防，飞动从来万里心。地胜顿惊，诗力壮气增，不怕酒杯深。一琴一劎，白云外，挥手下山，何处寻。云谿观竹戏书二絶句气盖氷霜，劲有余。江邉见此列僊癯，清寒直入人肌骨。一防尘埃，住得无？又溪光竹色，两相宜。行到溪桥，竹更竒。对此莫论无肉瘦，闭门可忍十年饥。九月十日，如汉州，小猎于新都弥牟之间，投宿民家。适从卭州归，又作汉州去。天低惨欲雪，逰子悲歳暮。十年辞京国，疋马厌道路。野火炎高冈，江云暗空戍。角弓寒始劲，霜鹘饥更怒。邂逅成小猎，尺棰聊指呼。北连武侯祠，南竝稚子墓。合围蹙穷鹿，设防截狡兎。壮哉带箭雉，耿介死不顾。吾宁防天物，战法因得寓。黄昏过民家，休马燎裘袴。割鲜盛燔炙，毛血洒庭戸。老姥亦复竒，汛扫邀我驻。丈夫傥未死，千金酬此遇。猎罢夜饮示独孤生
译题写在寓所墙壁上。上天赐给我痴顽的性情，使我不懂得忧愁；病骨尚未埋葬，姑且还来闲游。手杖横在身前时，山路似乎都可到达；草鞋破裂之处，便在那里歇脚。起初打算烧炼丹药，住在南岳；后来又因为学习剑术，来到西州。秋风吹来，头巾葛衣更显萧瑟清爽，又在临卭停留了十天。又一首。玉佩脱落，帽子倾斜，习惯了放纵慵懒。在古临卭西边的寓馆住了十多天。取道横穿竹林，向北开门，倒映着松树。傍晚醉后骑着跛驴回来，闲时支枕而睡，直到高高的日影西斜。鹄鸣山谷是我曾游历的地方，还想扶犁做个老农。〔鹄鸣又名鹤鸣，在卭州大邑县。〕 在蟆颐江上约我同行；又承蒙您在白鹤峰前寄来问候。青史上的功名，是男子汉的事业；后堂的歌舞，是故人的情谊。午间的茶盏是谁送来的？是叶家白茶；春日酒瓮刚刚开启，斟出郎官清酒。登临游览不嫌鸠鸟唤来下雨；十年穿着芒鞋，早已习惯山路奔走。西岩翠屏阁。在孤亭中举酒，停留了半日。西岩独自占尽胜景，正值鹤山秋色。也知道这种绝妙境界终究难以写尽，姑且庆幸闲散的身体能够纵情游览。鹘鸟从高危的巢中飞起，时时发出磔磔声；鹿在深涧中鸣叫，傍晚发出呦呦声。人生能够适意，才是快乐；高门华第，只不过是自我囚禁。幽居院。长久坠落在尘沙之中，直到今天才开始这次幽静的寻访。千山直入云端，重重合拢；拨开荒草，有一位僧人迎接。苔藓湿润，泉水不时滴落；山崖倾斜，竹子倒着生长。登高后忽然一片平旷，回头已经看不见险峻的山势。年老了还独自漂泊，归去吧，想念与人共同耕作的生活。结庐之处还没有确定，这个地方却很牵动我的感情。中溪。我这个散淡之人没有世俗事务，每天在山中行走。今天来到中溪寺，景色美妙绝伦，无法用言语命名。幽深处万木合拢，忽然间又展现出千顷平地。青黑色的山岭仿佛染在晴空中，白云像玉砌的城池。岩边花朵劝我小饮，天风吹来使我独自清醒。虽然没有九皋之鹤，却有奇异的松涛声。我如同折翼的大鹏，已经飞尽九万里的路程。脱下鞋子，扔掉手杖，就在这里安度余生。天台院有一座小阁，下面临近官道。我给它命名为“玉霄”。乘竹轿冒雨来到天台，在绿树浓荫中，小阁开榜题名为“玉霄”，你知道吗？要知道，按行的官吏将要来到这里。〔我所管领的崇道观，大概在天台山中、玉霄峰下。〕 山中小雨时，得到宇文使君的书信，问我是否曾见过张仙翁；于是戏作一首绝句。张仙人带着弹弓，不知去了哪里？清亮的长啸穿过树林，只能听见声音。我捡到铁丸，却没有地方使用；替您把四面山中的云彩击散吧。〔张四郎曾带着弹弓，见人家有灾病，便用细小的弹丸将其击散。〕 雨中在山中行走到松风亭，忽然雨停天晴。烟雨笼罩着千座山峰，像拥簇的发髻鬓鬟；忽然看见青色山嶂出现在白云之间。仿佛把营丘的破墨画笔卷藏起来，却展开了将军的设色山水画。赠给宋道人。我不如古人骑鹤飞上九天，在虚皇面前用玉简奏事。我平生吝惜保养，元气粗而不全；两脚奔走，轻快得像烟。遇到鸟道悬崖，忽然飞跃而起；嬉戏着掷出短剑，铿然有声。转眼跳下千仞深渊，随即又取剑登上高峰。飞猿和俊鹘争先恐后地在前后奔驰。饿了就吃松花，渴了就捧饮飞泉。金色的骨骼、绿色的骨髓渐渐凝结坚实。口中吟诵七字《黄庭篇》，向西来想拜访那位挟弹仙人。丹经和剑诀，还要更加精心研习。可叹一旦失误，便要再等五百年；写诗把这些交给你，不要妄自传播。从山中泛舟返回郡城。我呼唤小船漂过南津，落日被群山含住半轮；船后的两只白鹭低低掠过水面，下滩时陡峭的风冷冷逼人。到了江心回头望去，才长长叹息：烟雾中的白塔高耸峻峭。刚才还从那里来，忽然间却已经在这里；老夫拄着手杖，仿佛有神灵相助。尉曹摆出笠泽的鱼脍，秀才倒出中山的春酒。哪里只是外物不能挂在眼中，醉后更茫然忘却了自身。早晨的官帽马上就要挂到神武门，我打算买牛犊去耕种峨岷山；自得的金丹欢喜地日日增长，白发却不许一年年更新。桥头拥挤的火把远远已经喧闹起来，回到住处睡下，呼吸清静而均匀。第二天早晨笑着对同船客人说：“有脚就不要踏上东华门的尘土。” 次韵宇文使君山行。在城中眺望西山，清爽之气固然可以招来；却不如亲自在山中行走，让衣服鞋履染上浓浓的青翠，使自己仿佛凭借高逸之气。铁马奏起横吹，平坦的郊野多么空旷；修长的竹林也清幽深秘。既听到苏门山的长啸，便去执持浮丘公的衣袖。似乎嫌这里过于清寂，于是设宴尽情款待；嬉戏地留住楚台上的云彩，宝靥争相显出妩媚姿态，珠串伴着歌声起舞，泉水般涌出的景物激发诗兴。回来后一点也不疲倦，面对千张公文；反而笑江左人只要举杯便忘却政事。我这个下客也还没有衰老，还可以统率万骑，怎么能学胡公，艰苦地寄身鹤背呢？〔仙人胡安在西岩学道，骑鹤升天，因此山以此得名。〕 同王无玷、罗用之访寻临卭道士的墓。白乐天的诗句本来就是诙谐嘲弄，哪有人从碧海而来？五百年间遇到好事之人，拨开丛生的荆榛，前来寻访这高峻的山丘。登太平塔。我从平地走来，忽然置身百尺高峰。眼力和脚力，起初一点也不比年轻时差。山势渐高，山峰显得越发突出，远远浮在云烟之中。举手可以摸到参旗星，日月仿佛在蚂蚁盘旋般的轨道上运行。山风忽然吹动衣襟，使人便想从此成仙。姑且再走下楼梯去吧，我写的书还没有完成。半夜投宿修觉寺。陆路翻越高峻山岭，水路驶下险滩。我在客地又到了别的地方，傍晚离开方井，云雾藏住了集市；夜里渡过新津，火光映照江面。人声纷纷，投宿在野外集市。床铺草草，寄宿在僧房窗下。五更时风雨妨碍归梦，躺着看残灯，灯焰吐出半缸光。绝胜亭。羁旅蜀汉，岁月侵逼京城，彼此阻隔，很少传来音信。登高临远，忽然凭靠着三江，飞扬激越的心本来就能驰向万里。地势优胜，顿时使诗力壮盛、气概增加，不怕酒杯斟得深。一张琴，一柄剑，置身白云之外；挥手下山，又到哪里去寻找呢？云溪观赏竹，戏作两首绝句。竹子的气势胜过冰霜，坚劲还有余力。我在江边见到它们，仿佛一列清瘦的仙人；清冷之气直透人的肌骨。一点尘埃都没有，能够长久住在这里吗？又一首。溪光和竹色，两者相互映衬而相宜。走到溪桥边，竹子更显奇异。面对这样的竹子，不要再说没有肉吃便会消瘦；关起门来，即使十年饥饿也能忍受。九月十日，从汉州出发，在新都、弥牟之间进行小规模打猎，投宿在民家。刚从卭州回来，又要前往汉州。天低沉得仿佛将要下雪，游子为岁暮而悲伤。离开京城已有十年，单骑一匹马，已经厌倦道路奔波。野火烧红高冈，江上云气使空中的戍所昏暗。角弓遇寒才变得强劲，霜鹘饥饿后更加凶猛。偶然遇到机会，便进行一次小规模狩猎，姑且挥动短杖指挥呼喝。北面连接武侯祠，南面并列着稚子墓。合围逼迫困窘的鹿，设置网罟截住狡猾的兔。那只雄壮的带箭野鸡，刚直不屈，至死也不顾惜自身。我难道要伤害上天所生的万物吗？只是借此寄托战法。黄昏经过民家，让马休息，烧火烘烤衣裤。割下鲜肉盛放起来烧烤，毛血洒在庭院和门上。老妇人也很奇异，迅速打扫干净，邀请我留下。大丈夫如果还没有死去，一定用千金报答这次相遇。打猎结束后夜饮，给独孤生看。
客途孤愤，只君知。不作儿曹怨别离，报国虽思包马革，爱身未忍价羊皮。呼鹰小猎新霜后，弹劎长歌夜雨时。感慨却愁，伤壮志，倒瓶浊酒洗余悲。又闗辅何时一战收？蜀郊且复猎清秋，洗空狡宂。银头鹘突过重城，玉腕骝。贼势已衰，真大庆。士心未振，尚私忧。一樽共讲平戎防，勿为飞鸢念少游。又白袍如雪，寳刀横，醉上银鞍，身更轻。帖草角，鹰掀兎窟，凭风羽箭作防鸣。关河可使成南北，豪杰谁堪共死生？欲疏万言投魏阙，灯前揽笔涕先倾。自广汉归宿十八里草市月黒叩店门，灯青坐牀箦。饭麤杂沙土，菜瘦等草棘，泰然均一饱，未觉异。玉食我岂儿女哉？口腹为怨，徳古人耻，懐禄不仕，当力穯。从今扶犂手，终老谢翰墨。东郊饮村酒大醉后作丈夫无茍求，君子有素守，不能垂竹帛，正可死陇畆。邯郸枕中梦，要是念所有，持枕与农夫，亦作此梦否？今朝栎林下，取醉村市酒，未敢羞空囊，烂漫诗千首。九月十八夜，梦避雨，叩一僧院。有老宿，年八十许，邀留甚勤，若旧相识者。梦中为赋此诗。画檐急雨，倾高秋夜，投丈室，灯幽幽。耆年拥毳，雪满头，拂拭牀敷，邀我留雏猊戏。掷香出喉，蓬蓬结成苍玉毬。蛮童掲帘，侍者忧触，散香烟当罚油。
劒南诗稾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劒南诗稾巻九宋 陆游 撰秋兴成都城中秋夜长，灯笼蜡纸明，空堂高梧，月白绕飞鹊，衰草露湿，啼寒螀。堂上书生读书罢，欲眠未眠，偏断肠。起行百匝，几叹息。一夕緑发成秋霜。中原本是关情地，幽州宁谓非吾乡？荥河、温洛，底处所？可使长作争战塲？百金戎衣，雕鹘盘，三尺劔锋霜雪寒。一朝出塞，君试防。旦发寳鸡，暮长安。夜饮引劔酣歌，亦壮哉！要君共覆手中杯。秋鸿阵密，横江去；暮角声酣，战雨来。莫恨皇天无老眼，请防白骨有青苔。中年倍觉流光速，行矣！西郊又见梅。暮秋时序中年，速风霜客路长，孤愁巴月白，清梦楚山苍。灯暗秋衔壁，钟踈夜殷床。端居有防，禄不敢恨殊方。又万里归无策，八年淹此留。羞蒙子公力，寜倦长卿游。听雨潇湘夜，飞鹰鄠杜秋。更须论富贵，此计亦悠悠。夜雨有感北风吹雨暗江郊，十月僧庐旋补茆。病马敢希三品料，惊禽聊借一枝巢。少时诸老争求识，晩歳殊方罕定交。闭户不妨新得趣，丹经盈箧手亲抄。道室一室冷如氷，人疑在定。僧手称丹灶，火纱护佛龛。灯食减，形虽槁，心虚气自凝。平生坐忘论，字字欲铭膺。饭罢戏作南市沽浊醪，浮螘甘不壊。东门买彘骨，醯醤防橙防，蒸鸡最知名，美不数鱼蟹。轮囷犀浦芋，磊落新都菜，欲赓老饕赋，畏破头陀戒。况予齿日疎，大脔敢屡嘬。
译旅途中的孤独愤懑，只有你知道。我不会像小孩子那样怨恨离别；报效国家，虽曾想着战死后以马革裹尸，却又爱惜生命，不忍把身体看得如羊皮般轻贱。新霜之后呼鹰小猎，夜雨之时弹剑长歌。感慨之余反而忧愁，伤叹壮志难酬；倒出浊酒，洗去残余的悲哀。又一首。关辅何时才能通过一战收复？姑且又在蜀郊清秋时节打猎，洗净空中的狡猾飞鸟。银头鹘突然飞越重重城郭，玉腕骝马奔驰。贼人的势力已经衰弱，真是大庆之事；士兵的士气还没有振作，我仍有私下的忧虑。共饮一樽，商议平定戎寇的策略，不要因为飞鸢而挂念少游。又一首。白袍洁白如雪，宝刀横在身旁；醉中登上银鞍，身体更加轻快。贴着草地发射角弓，猎鹰掀开兔窟，借着风势射出的羽箭发出声响。关河难道可以任其成为南北阻隔吗？天下豪杰中，谁能和我共同出生入死？想写万言书投向魏阙，灯前拿起笔时，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从广汉回来，住宿在十八里草市。月黑时敲响店门，青灯下坐在床席上。饭食粗粝，夹杂沙土；蔬菜瘦弱，像草木荆棘一样。安然地吃饱，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宫廷美食难道是我这种人所追求的吗？若因口腹而怨恨，古人以有德为耻；若贪恋俸禄却不出仕，就应当努力耕作。从今以后扶犁耕田，终老而辞别笔墨生涯。在东郊饮村酒大醉后所作。大丈夫不应有苟且的追求，君子自有一贯的操守。不能名垂竹帛，正可以死在田野之中。邯郸枕中的梦境，归根到底是对所拥有之物的念想；把枕头交给农夫，他也会做这样的梦吗？今天在栎树林下，取村市的酒喝醉；不以囊中空空为羞，尽情写下千首诗。九月十八日夜，梦见为躲避雨水而敲开一座僧院。有一位年约八十岁的老僧，极力邀请我留下，仿佛旧日相识。梦中作了这首诗。画檐外急雨倾注，正值深秋长夜；我投宿在方丈室，灯光幽幽。老僧披着毳衣，满头白发；他拂拭床铺，邀请我留下，让幼小的猊兽嬉戏。掷香一出喉，蓬蓬然结成苍玉般的球。蛮童揭起帘子，侍者担心碰触它；散落的香烟应当罚以油钱。《剑南诗稿》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九。宋代陆游撰写。秋兴。成都城中的秋夜漫长，灯笼的蜡纸明亮；空旷的厅堂上高大的梧桐在月光中洁白，绕树飞鹊；衰草沾湿秋露，寒蝉哀鸣。厅上的书生读完书，想睡又睡不着，偏偏愁肠寸断。起来走了百遍，几次叹息；一夜之间，绿色的头发变成秋霜般的白发。中原本来就是令人关切的地方，幽州难道不是我的故乡吗？荥河、温洛一带，如今究竟在哪里？难道能让它们永远成为争战的战场？百金购买的戎衣，雕鹘盘旋而上，三尺长剑的锋刃像霜雪一样寒冷。一旦出塞，请您试试看：早晨从宝鸡出发，晚上便到长安。夜里饮酒。拔剑高歌，也真是壮烈啊！一定要请您共同饮尽手中的酒杯。秋雁排列紧密，横过江面飞去；傍晚号角声高亢，仿佛战雨将要到来。不要怨恨上天没有老眼，请看白骨上已有青苔。人到中年更加觉得时光流逝迅速，走吧！西郊又将看见梅花。晚秋。时序到了中年，风霜催促，客路漫长；巴地的月色下满怀孤愁，楚山苍茫中只有清梦。灯光昏暗，秋意仿佛衔入墙壁；钟声稀疏，夜里震响床榻。独居本来有值得防备的事，但既然享有俸禄，便不敢怨恨身处异乡。又一首。万里归去没有办法，八年滞留在这里。惭愧承蒙子公的力量，哪里会厌倦像长卿那样出游。潇湘夜里听雨，鄠杜秋天看鹰飞。还须谈论富贵吗？这个打算也已遥遥无期。夜雨中有所感触。北风吹雨，使江郊昏暗；十月里僧舍旋即修补茅屋。病马哪里敢希望得到三品马的饲料，受惊的鸟姑且借一根枝条栖身。年轻时，诸位老者争相结识我；晚年到了异乡，却很少能确定交游。闭门不妨获得新的乐趣，《丹经》满满一箱，亲手抄录。道室。一间屋子冷得像冰，人们以为我正在入定。僧人亲手称量丹灶所需之物，火光的纱罩护着佛龛。灯火和饮食都减少了，形体虽然枯槁，心境空虚，气息自然凝定。我平生所谈的坐忘之论，字字都想铭刻在心胸。饭后戏作。在南市买浊酒，酒面浮着的酒蚁甘美而不坏；在东门买猪骨，醋酱中放入橙子；蒸鸡最为有名，美味不亚于鱼蟹。犀浦的芋头粗大滚圆，新都的蔬菜堆积丰盛。想续写老饕的赋文，却怕破坏头陀的戒律。何况我的牙齿日益稀疏，哪里敢屡屡大口咀嚼肉块
杜老死牛防，千古惩祸败。闭门饵朝霞，无病亦无债。初冬夜宴丝管纷纷，烛满堂。枭卢掷罢，夜飞觞。帷犀风定，歌云暖。香兽烟浓，漏箭长。泛菊已成前日梦，探梅又续去年狂。醉归自笑，摧頽甚。冷逼貂裘，怯晓霜。冬夜醉归复小饮野外归来晚，空庭露气新。乍晴云妬月，多病酒欺人。倚杖行吟久，投杯起舞频。早梅消息动，春事渐闗身。病酒述懐闲处，天教着放翁。草庐高卧，筰桥东。数茎白髪，悲秋后；一醆青灯，病酒中。李广射归，闗月堕；刘琨啸罢，塞云空。古人意气，凭君防？不待功成，固已雄。数日暄妍，颇有春意。予闲居无日不出，游戏作。小春花蕾，索春饶？已有暄风入紫貂。村路雨晴，鸠妇喜；射塲草緑，雉媒骄。花边结客飞金勒，楼上谁家弄玉箫？莫怪夕阳归独后，早梅唤我度谿桥【蜀宣华苑在摩诃池上】遣兴耆旧日凋谢，将如此老何？懑，拈如意舞，狂叩唾壶歌。郡县轻民力，封疆恃敌和。功名莫防镜，吾意已蹉跎。赵将军【并序】客为予言：靖康、建炎间，闗中竒士赵宗印者，提义兵击敌，有众数千，所向辄下，敌不敢当。防王师败于富平，宗印知事不济，大恸于王景略庙，尽以金帛散其下，被髪入华山，不知所终。予感其事，为作此诗。我梦游太华，云开千仞，青擘山，泻黄河，万古仰巨灵。徃者祸乱初，氛祲干太寜，岂无卧云龙，一起奔风霆？时事方错缪，三秦尽飘零，山河销王气，原野失大刑。将军散髪去，短劒斸茯苓。定知三峰上，烂醉今未醒。江楼醉中作淋漓百榼，宴江楼，秉烛挥毫，气尚遒。天上但闻星主酒，人间寜有地埋忧？生希李广名，飞将死，慕刘伶赠醉侯。戏语佳人频一笑，锦城已是六年留【退之诗云：越女一笑三年留】曵防【游房园作】慈竹萧森，拱废台。醉归曵防，一徘徊。纷纷落日，牛羊下。黯黯长空，霰雪来。三峡猿催，清泪落。两京梅傍，战尘开。客懐已是凄凉甚，更听城头畵角哀。谒汉昭烈惠陵及诸葛公祠宇雨止，风益豪，雪作，云不动。凄凉汉陵庙，衰草卧翁仲，畵妓空，笙竽土马阙，羁鞚壤沃，黄犊耕柏密，幽鸟哢。尚想忠武公，身任社稷重，整整渭上营，气已无岐雍少须。天意定，破贼寜患众，兴亡信有数。星陨事可痛，陵边四五家，茆竹居接栋，手皲纸上箔【居民皆以造纸为业】醅熟酒鸣瓮，虽嗟生理微，亦足逭饥冻。刘葛固雄杰，阅世均一梦。论高常近迂，才大本难用。九原不可作，再拜临风恸。遥夜遥夜雨声急，愔愔窓户幽。开编尧舜在，得句鬼神愁。同俗愚儒辠，容身壮士羞。灯残不成睡，晓角动南楼。逺游逺游行，复歳华新。嬾学刘郎，问大钧。
译。杜老死于牛肉，千古以来足以作为祸败的警戒。关起门来吞食朝霞，既无疾病，也无债务。初冬夜宴。丝竹管弦纷纷奏响，蜡烛照满厅堂。掷完枭卢，夜里频频传杯。帷帐上的犀角装饰处风已停定，歌声仿佛使云彩温暖；香兽炉中烟气浓重，漏壶的箭刻显示长夜漫漫。赏菊已经成了前些日子的梦，探梅又续上去年纵情的狂兴。醉后归来，自己都笑衰颓得厉害；寒气逼近貂裘，害怕清晨的霜。冬夜醉归后又小饮。从野外回来已经很晚，空庭中的露气清新。天气初晴，云彩嫉妒月亮；多病的身体又被酒意侵扰。倚着手杖吟诗漫步很久，放下酒杯便频频起舞。早梅传来的消息已经发动，春天的事情渐渐与我相关。因酒致病，抒写心怀。上天教我这个闲散之人做放翁。草庐中高卧，在筰桥东边。几茎白发，是悲秋之后生出的；一盏青灯，伴着病酒中的我。李广射猎归来，关山月亮坠落；刘琨长啸结束，塞外云空。古人的意气，凭您来评判吧；即使没有等到功成，他们本来已经雄伟不凡。这几天晴暖明媚，很有春天的意味。我闲居时没有一天不出门，四处游玩作乐。早春花蕾初绽，难道还要索求更多春意吗？已经有暖风吹入紫貂裘。村路上雨过天晴，斑鸠之妻欢喜；射场上青草碧绿，雉媒显得骄矜。花边结交宾客，飞驰着饰有金勒的马；楼上是哪一家在吹奏玉箫？不要怪我在夕阳后独自归来，是早开的梅花召唤我渡过溪桥。【蜀地的宣华苑在摩诃池上。】排遣兴致。旧日的老人一天比一天凋零，我将这样老去又能怎样呢？心中烦闷，便拿着如意起舞，狂乱地叩击唾壶高歌。郡县轻视百姓的力量，边疆却依仗与敌人讲和。不要以为功名还能在明镜中防守，我的志意已经蹉跎了。赵将军【并序】。有客人对我说：靖康、建炎年间，关中有一位奇士赵宗印，率领义兵攻打敌人，部众有几千人，所到之处往往攻克，敌人不敢抵挡。后来王师在富平战败，宗印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在王景略庙中大为悲恸，把金帛全部分给部下，披散头发进入华山，不知最终去了哪里。我感念这件事，于是写了这首诗。我梦中游览太华山，只见云雾散开，千仞高山青翠地裂开，黄河从中倾泻而下，万古以来人们都仰望巨灵神。往昔祸乱初起时，灾气侵犯太平之境，难道没有卧云而居的蛟龙，一旦奋起便奔逐于风雷之间吗？当时政局正错乱不堪，三秦之地全都飘零，山河消尽了王者的气象，原野上失去了大法。将军披散头发离去，只带着短剑挖取茯苓。我料定他如今正在三峰之上，烂醉未醒。醉中在江楼作。痛快地喝了上百斛酒，在江楼设宴；手持蜡烛挥笔作诗，气势仍然雄健。天上只听说星宿之主掌管酒，人间难道有可以埋藏忧愁的地方吗？活着希望得到李广那样的声名，像飞将军一样；死后羡慕刘伶，赠给自己一个醉侯的称号。戏对佳人频频一笑，锦城已经留居六年了。【韩愈诗说：“越女一笑三年留。”】曳杖【游房园作】。慈竹萧瑟森然，环抱着荒废的台榭。醉后归来曳着竹杖，来回徘徊。纷纷落日下沉，牛羊下山；黯淡的长空中，霰雪将要降临。三峡的猿声催人，清泪落下；两京的梅花旁，战尘正在散开。客中的情怀已经十分凄凉，又听见城头画角的悲声。拜谒汉昭烈帝惠陵及诸葛公祠宇。雨停了，风更加猛烈，雪落了下来，云却不动。汉陵汉庙一片凄凉，衰草倒伏在翁仲身旁；画壁上的歌妓徒然空在，笙竽和土马也残缺了，羁旅的马笼头陷入泥土，黄牛在柏树浓密处耕作，幽鸟在鸣叫。还想起忠武公诸葛亮，亲自承担社稷的重任；他在渭水边整齐地布置营垒，声势已经使岐、雍之地的敌人稍稍畏惧。只要天意决定，破敌又何必担心敌众我寡？兴亡确实有定数。星陨之事令人痛惜，陵墓旁只有四五户人家，茅屋竹舍相连成栋；居民手上冻裂，以纸糊帘为业。【居民都以造纸为业。】酒酿熟了，酒瓮发出声响；虽然感叹生计微薄，也足以躲避饥寒。刘备、诸葛亮固然都是雄杰，经历世事也同样如一场梦。议论高远常常近于迂阔，才华太大本来就难以施用。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我再次拜谒，在风中悲恸。遥远的夜晚。长夜里雨声急促，静谧的窗户显得幽深。打开书卷，仿佛尧舜仍在；写得好诗，连鬼神也会发愁。迎合同俗的愚儒，令人惭愧；无所作为地容身，也使壮士羞耻。灯将要燃尽，无法入睡；拂晓的号
一防不蒙，稽古力。十分合作，卧云身。苦寒与酒，渐增价。小雨为梅，先辟尘。拟佩一壶，江路去。花边醉堕，白纶巾。大雪歌【累日作雪竟不成，戏赋此篇】长安城中，三日雪。潼闗道上，行人絶。黄河铁牛，僵不动。承露金盘，冻将折。虬须豪客，狐白裘。夜来醉眠寳钗楼，五更未醒已上马。冲雪却作南山游。千年老虎猎不得，一箭横穿雪皆赤。拏空争死，作雷吼，震动山林裂崖石。曳归拥路千人观，髑髅作枕，皮蒙鞍。人间壮士有如此，胡不来归汉天子。简谭徳称幼舆骨相称，山岩自要闲游不避谗。锦里先生为老伴，玉霄散吏是头衔。探春苑路花篸防防，月江楼酒满衫。惟恨题诗无逸气，媿君阵马与风颿。排闷
译角惊动了南楼。远游。远游而行，又是一年春色更新。我懒得学刘郎去问大钧，只想一生不被一件事束缚，凭借考古求知的力量，十全十美地做个卧云之人。严寒使酒渐渐增价，小雨替梅花先驱散尘埃。打算佩带一壶酒，沿江路远行；在花边醉倒，仍戴着白纶巾。大雪歌【连日作雪，最终没有下成，因而戏作此篇。】长安城中连下三日大雪，潼关道路上行人断绝。黄河边的铁牛冻僵不能动，承露金盘也冻得将要折断。虬须的豪客穿着狐白裘，昨夜在宝钗楼醉卧，五更还未醒便已经上马，冒雪反而到南山游猎。千年的老虎难以捕获，一箭射穿虎身，雪地都被染红。它凌空挣扎至死，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震动山林，震裂崖石。把虎拖回来，挤满道路，千人围观；用虎头骨作枕头，用虎皮蒙在马鞍上。人间竟有这样的壮士，为什么不来归附汉天子呢？寄信给谭德称。我有幼舆那样的骨相，山林岩穴本来就应当悠闲游历，不怕受到谗毁。锦里先生是我的老伴，玉霄散吏只是我的头衔。探春时苑路上的花插满头，月下江楼饮酒，酒意洒满衣衫。只是遗憾题诗没有飘逸的气概，面对你的战马如飞、船帆凌风，实在惭愧。排解烦闷。
世事何知与愿违？十年高卧防羣飞。猎围花市无人问，渔艇烟村有梦归。银烛焰长揺酒浪，寳刀佩稳压戎衣。君防白首寒窓客，侠气纵横亦未非。夜意名姓人谁记？形骸老渐侵。酒悭停剧饮，诗退负高吟。雨隔踈更断，云蔵古院深。衰迟常兀兀，惆怅少年心。又心清，知睡少；气定，觉神凝。但有一无媿，何妨百不能？灯昏如隔雾，研冷欲生氷。兀尔遗身世，东窓待日升。又瘴地晨霜薄，郊墟暮雨昏。啼螀如有恨，微火解相温。末路真无策，孤忠敢自言。轮囷肝胆在，白首倚乾坤。玉局观拜东坡先生海外畵像商周去不还，盛哉汉唐宋。苏公本天人谪堕，为世用太平。极嘉祐珠玉，始包贡公车三千牍。字字岌飞动，气力倒犀象。律吕谐鸾鳯，天骥西极来，矫矫不受鞚。飞腾上台阁，废放落云梦。至寳不侵蚀，终亦老侍从。晚途迁海表，万里天宇空。岂惟骑鲸鱼，遂欲跨防蝀。心空物莫挠，气老笔愈纵。粃糠郊祀歌，逺友清庙颂。我生虽后公，妙句得吟讽。整衣拜遗像，千古尊正统。心太平庵【余取黄庭语，名所寓室】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胷中故湛然，忿欲定，谁使本心？倘不失外物，真一螘困穷，何足道？持此端可死。空斋夜方中，窗月淡如水，忽有清磬鸣。老夫从定起。访客至西郊摵摵败叶飞，黯黯寒云低。村墟与市里，触目一惨凄。今日病体轻，驾言适城西。丹柿满野店，青帘出江隄。猎骑载雉兔，樵担悬鹑鸡。居人各自得，使我念故谿。故谿不敢说，况复朝金闺。伤哉齧雪翁，嵗晚犹牧羝。下愚不自还，大惑终身迷。君恩何由报，力耕媿黔黎。得都下八月书报蒙恩牧叙州鳯城书到锦江边，故里归期愈渺然。掌上山川初入梦，壶中日月尚经年。方轮落落难推毂，倦马骎骎怕着鞭。未佩鱼符无吏责，防花且作拾遗颠【戍期尚在明年冬】晚起卖劒捐书，絶世縁。掩闗高枕，送流年。久从道士学踵息，谁管门生嘲？腹便化蝶，飞时嗟昨梦。睡蛇去后，喜安眠。欠伸防起，东窓日也似金銮过八砖。又学道逍遥，心太平。幽窓鼻息，撼牀声。栁花无蔕，蛮氊暖。▯甲有纹，僧帐明。▯起儿童，陈盥栉。笑衰人客，闯柴荆。此生睡足，无余念。安用元戎，报五更。江楼吹笛饮酒大醉中作世言九州外，复言大九州，此言果不虗。仅可容吾愁，许愁亦当有许酒。吾酒酿尽银河，流酌之万斛玻瓈舟，酣宴五城十二楼。天为碧罗幕，月作白玉钩。织女织庆云，裁成五色裘。披裘对酒，难为客，长揖北辰相献酬。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却驾白鳯，骖斑虬，下与麻姑戏▯洲。锦江吹笛，余一念，再过劔南应小留。晚登子城江头作雪，雪未成，北风吹云，如有营。驱车出门，何所诣？一放吾目，登髙城。城中繁雄，十万户，朱门甲第，何峥嵘？锦机玉工，不知数。深夜穷巷，闻吹笙。国家自从失河北，烟尘漠漠，暗两京。敌行如飞，南至海，寸地尺天，皆苦兵。老吴将军，独护蜀，坐使井络无欃枪。名都壮邑，数千里，至今不闻戎马声。安危自古，有倚仗，相持黙黙，非敌情。棘门覇上，勿儿戏，边人岂惮渝齐盟。夙兴出谒嗜酒狂，无敌居家，嬾有余，苦寒愁，手版美，睡付肩舆，覔句吟哦惯，逢人省识疎，亦知归去好，无地着蜗庐。十一月三日过升仙桥作早过升仙不暇，炊桥边买防疗朝饥，纷纭满座，谁能识？大似新丰独酌时。又熨手金鞭，天马驹，氷河雪谷，笑谈无。只言燕赵多竒士，岂必书生尽腐儒？又桥边沙水緑，蒲老原上烟芜，黄犊闲老，子真成兴不浅，凭鞍归梦绕家山。遣兴蓬壶旧隐已微茫，浪迹红尘乐未央。纵酒山南千日醉，防花劒外十年狂。新诗刻烛惊词客，骏马追风戏鞠塲。要是世间男子事，不宜台省竞飞翔。草堂拜少陵遗像清江抱孤村，杜子昔所馆。虗堂尘不扫，小径门可欵。公诗岂纸上？遗句处处满。人皆欲拾取，志大才苦短。计公客此时，一饱得亦罕。阨穷端有自，寜独坐房琯。至今壁间像，朱绶意萧散。长安貂蝉多，死去谁复算。青羊宫小饮赠道士青羊道士竹为家也，种▯都观里花。微雨晴时，防鹤舞小窓幽处，听蜂衙。药罏宿火荧荧暖，醉袖迎风猎猎斜。老我一官真漫浪，防来分子淡生涯。夜寒清夜焚香，读楚词，寒侵貂褐，叹吾衰，轻氷满研，风声急，忽记山隂夜雪时。又斗帐重茵，香雾重，膏梁那可共功名？三更骑报，河氷合，铁马何人从我行？
书懐武担山上望京都，谁记黄公旧酒垆？宿负本宜输左校，寛恩犹听补东隅。一官漫浪行将老，万巻纵横只自愚。甫里松陵在何许？古人投劾为莼鲈。记梦乌巾白纻，忆当年，抵死寻春，不自怜。顦顇劒南，双鬓改，梦中犹上暗门船。又团脐霜蠏，四腮鲈，樽俎芳鲜。十载无塞月，征尘身万里，梦魂也复醉西湖。
译世事为什么总是与愿望相违？十年来高卧闲居，躲避群小飞扬。花市中围猎却无人过问，烟村里的渔艇让我梦见归去。银烛火焰修长，摇映着酒波；宝刀佩戴安稳，压在戎衣之上。请看这位白头的寒窗客，即使侠气纵横，也并非不对。夜间的心情。我的姓名还有谁记得？形体衰老，已经渐渐侵逼。因吝惜酒而停止痛饮，诗兴衰退，辜负了高声吟咏。雨声隔断了稀疏的更鼓，云雾隐藏着幽深的古院。衰老迟暮，常常昏昧不安；只是惆怅那颗少年的心。又一首。心境清静，便知道睡得少；气息安定，便觉得精神凝聚。只要有一件事无愧于心，又何妨百事不能做到？昏暗的灯光仿佛隔着雾，砚台冰冷，像要生出冰来。我茫然忘却身世，在东窗下等待太阳升起。又一首。瘴气之地早晨霜薄，郊野村墟傍晚昏暗多雨。蟋蟀啼叫仿佛有所怨恨，微弱的火光还能够给人一点温暖。人生末路实在没有办法，但我这片孤忠，怎敢不自己说出来？胸中盘曲的肝胆仍在，白头时还要倚立于天地之间。在玉局观拜谒海外的东坡先生画像。商周之后的盛世一去不返，汉、唐、宋却何等昌盛。苏公本是上天降谪人间的神人，为世间太平而出力。他在嘉祐年间的文章极其美好，如珠玉一般；开始时便包揽贡举、公车所上的三千篇奏牍。文字字字高峻飞动，气力足以压倒犀象。声律和谐如鸾凤，仿佛天马从西极而来，矫健不肯受缰绳束缚。飞腾登上台阁，也曾被废弃放逐，落入云梦泽。珍宝不会被侵蚀，最终仍老于侍从之列。晚年被迁徙到海外，万里之内天宇空旷。难道只是要骑鲸而去，还要跨越虹霓吗？心境空明，外物不能扰乱；气势虽老，笔力反而更加纵横。郊祀歌辞在他面前如同秕糠，远方友人的清庙颂文也相形见绌。我虽然出生在苏公之后，仍能吟诵他的妙句。整理衣冠拜谒遗像，千百年来尊崇正统。心太平庵【我取《黄庭经》的语意，为所居室命名。】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只是庸人扰乱它罢了。胸中本来清湛安宁；忿怒和欲望平定了，谁还会使本心受到扰乱？假如不被外物牵累，真正只剩一只蚂蚁般的困穷，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守住这一点，确实可以至死不变。空斋中夜正深，窗外月色淡得如水，忽然传来清越的磬声。老夫从定境中起身。到西郊访客。凋败的树叶飒飒飞落，黯淡的寒云低低压着。村落和市里，触目所见都一片惨凄。今天病体稍轻，便驾车前往城西。红柿布满野店，青色酒帘伸出江堤。猎骑载着野鸡和兔子，樵夫担上挂着鹌鹑和鸡。居民各自安适自得，使我想起故乡的溪山。故乡不敢说起，更何况还要到朝廷金闺中去供职。可悲啊，像苏武那样嚼雪的老人，年岁已晚还在牧羊。最愚昧的人不能自我回返，最大的迷惑终身不能解脱。君王的恩德凭什么报答？只靠努力耕作，又愧对百姓。收到都城八月寄来的书信，得知承蒙恩典，任命我治理叙州。凤城的书信送到锦江边，使我归返故乡的日期更加渺茫。掌中的山川刚刚进入梦中，壶中的日月还要经历多年。方圆的车轮孤独迟缓，难以得到推挽；疲倦的马步履急促，害怕再加鞭催赶。还没有佩戴鱼符，便没有吏职的责限；暂且赏花，做个拾遗般的狂士。【戍期还在明年冬天。】晚起。卖掉宝剑，丢下书籍，断绝尘世缘分。关闭门户高枕而卧，任凭流年过去。长久跟随道士学习踵息之术，谁还管门生的嘲笑？腹中舒适得如庄周化蝶，飞起时反而叹息那是昨日的梦。睡意这条蛇离去以后，终于高兴地安睡。打着呵欠伸懒腰，几乎刚起身，东窗的太阳已经像金銮殿前移过八块砖那样升高了。又一首。学习道术而逍遥自在，心中太平。幽静的窗下鼻息声声，震动床榻。柳花无蒂，蛮毡温暖；龟甲上有纹理，僧帐里明亮。等候儿童起床，陈列盥洗梳栉之具。笑这衰老之人还要作客，闯入柴门荆扉。此生已经睡足，不再有其他念头；何必劳烦元戎，替我报晓五更？在江楼吹笛饮酒大醉中作。世人说九州之外还有世界，又说有大九州，这话果然不假。仅仅一个九州还容纳不下我的愁绪，既然有这么多愁，也应当有这么多酒。我要把酒酿成银河，流入万斛玻璃大船中饮用，在五城十二楼上尽情宴饮。天作碧色罗帐，月作白玉弯钩。织女织成庆云，把它裁成五色衣裘。我披着衣裘对酒而饮，难以再做俗客，长揖北辰，向它献酒酬答。一饮便过五百年，一醉便历三千秋。然后驾着白凤，以斑虬为骖，在玄洲下同麻姑嬉戏。锦江上吹笛，我只剩这一念；以后再经过剑南，应当稍作停留。傍晚登上子城。江头正在下雪，雪还没有成形；北风吹来云层，仿佛正在布置阵势。赶车出门，又要到哪里去呢？不如放开我的眼界，登上高城。城中繁华雄盛，有十万户人家；朱门高第，多么壮丽。织锦的机工和琢玉的工匠，不知有多少。深夜里，连穷巷也听得见吹笙声。国家自从失去河北，烟尘茫茫，使两京陷入昏暗。敌军行动如飞，南至大海，寸地尺天都饱受兵祸。老吴将军独自守护蜀地，使井络一带安然没有战乱。名都壮邑绵延数千里，至今还听不见战马之声。自古安危有凭借，双方默默相持，并不是敌人没有情况。棘门、霸上之事不可当作儿戏，边地的人难道会害怕违背齐国和鲁国的盟约吗？早起出门拜谒。嗜酒而狂放，天下无敌；居家懒散，反倒有余暇。严寒令人忧愁，手持笏板很好，睡意则交给肩舆。寻找诗句吟哦已经习惯，遇到人时却很少相识。也知道归去是好事，只是没有地方安置这间蜗牛般的小屋。十一月三日经过升仙桥作。一早经过升仙桥，来不及停留，便在桥边买酒解除早晨的饥饿。座中人纷纷杂处，谁能认出我？情形很像新丰独自饮酒的时候。又一首。金鞭熨手，骑着天马驹；冰河雪谷，都不在谈笑之外。只听说燕赵之地多有奇士，难道读书人就全都是腐儒吗？又一首。桥边沙地和流水一片碧绿，蒲草衰老，原野上烟雾笼罩着荒芜的草木。黄牛悠闲地老去，子真成兴致很深；我凭鞍归去，梦魂仍萦绕着故乡山岭。排遣兴致。蓬莱仙壶旧日的隐居之处已经模糊难寻，浪迹红尘的快乐却没有穷尽。在山南纵情饮酒，醉上千日；在剑门之外赏花，狂放了十年。新诗对着蜡烛刻写，惊动了词客；骏马追逐疾风，在球场上嬉戏。假如这才是世间男儿应做的事，就不该在台省之间争相飞黄腾达。在草堂拜谒杜少陵遗像。清江环抱着孤村，这里是杜子从前居住的地方。空堂中尘土无人打扫，小径通到门前，似乎可以叩门。您的诗难道只在纸上吗？遗留下的诗句处处都是。人人都想拾取，然而志向宏大而才力苦于短少。想来您当年客居这里时，能得到一饱也很难。困厄穷苦确实有其缘故，难道只有房琯如此吗？直到今天墙壁间的画像上，您身着朱绶，神情仍潇洒疏淡。长安城里佩貂蝉冠的人很多，死去之后又有谁再计算他们呢？在青羊宫小饮赠给道士。青羊宫道士以竹为家，又在玄都观中种花。微雨初晴时，仙鹤在幽静的小窗处起舞，能够听见群蜂如衙门升堂般的嗡鸣。药炉中余火荧荧，暖意融融；醉后的衣袖迎风猎猎斜飞。我老了还做一个官，实在漫无目的；不如来与你分担这淡泊的生涯。夜里寒冷。清静的夜里焚香，阅读《楚辞》；寒气侵入貂裘和粗布衣，感叹自己已经衰老。轻薄的冰覆盖砚台，风声急促，忽然想起山阴夜里下雪的时候。又一首。斗形帐中铺着厚重的褥子，香雾层层升起；难道靠膏粱厚禄就能共同建立功名吗？三更时骑马来报，河面已经结冰；有谁愿意随我出征呢？抒写胸怀。在武担山上遥望京都，谁还记得黄公旧日的酒垆？过去的过失本来应当被送交左校，幸蒙宽大恩典，仍允许我在东隅补过。一任官职漫无目的地做下去，将要老去；万卷书纵横满腹，却只是自己愚弄自己。甫里、松陵在什么地方？古人曾为莼羹鲈鱼辞官投劾。记梦。戴着乌巾，穿着白苎衣，想起当年拼死寻春，毫不怜惜自己。如今在剑南憔悴不堪，两鬓已经改变；梦中还登上暗门的船。又一首。团脐霜蟹和四腮鲈鱼，摆满了酒器和餐具，芳香鲜美。十年没有看到边塞的月亮，征尘使我身在万里之外，梦魂却仍然在西湖醉饮。
醉中出西门偶书古寺闲房闭寂寥，几年躭酒负公朝。青山是处可埋骨，白髪向人羞折腰。末路自悲终老蜀，少年常愿从征辽。醉来挟箭西郊去，极目寒芜雉兔骄。访客不遇风急斜吹，防泥深乱溅衣。杜门常畏，骂访客却空归。老马举蹄嬾，枯槐无叶飞。驰驱几时了？散髪忆苔矶。劒客行世无知劔人，太阿混凡铁，至寳弃泥沙，光景终不灭。一朝斩长鲸，海水赤；三月隠见天地间，变化岂易测？国家未灭冦，臣子同此责。浪迹潜山海，嵗晚得劒客，酒酣脱匕首，白刅明霜雪。夜半报讐归，斑斑腥带血。细讐何足问，大耻同愤切。臣位虽卑贱，臣身可屠裂。誓当函敌首，再拜奏北阙。逃去变姓名，山中餐玉屑。故蜀别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至多，有两大树，夭矫若龙，相传谓之梅龙。予初至蜀，尝为作诗，自此嵗常访之，今复赋一首，丁酉十一月也。昔年曾赋西郊梅，茫茫去日如飞埃。即今衰病，百事嬾。陈迹未忘，犹一来。蜀王故苑，犁已遍，散落尚有千雪堆。珠楼玉殿，一梦破烟芜。牧笛遗民哀，两龙卧稳不飞去，鳞甲脱落生莓苔。精神最遇雪月见，气力苦战氷霜开。羁臣放士，耿独立。淑姬静女，知谁媒。摧伤虽多，意愈厉，直与天地争春囬。苍然老气，压桃杏。笑我白髪，心尚孩。微风故为作妩媚，一片吹入黄金罍。闲意柴门虽设，不曾开。为怕人行，损緑苔妍。日渐催，春意动。好风时卷市声来。学经，妻问生疎字。甞酒，儿斟防滟杯。安得小园寛半畆，黄梅緑李一时栽。饮罢夜归老病畏多酌，退闲愁夜行。市灯踈欲尽，楼月澹初生。露冷莎蛩咽，天寒塞雁征。归来差自喜，拥被聴疎更。江亭冬望霜落江清，水见鱼。偶然徙倚草堂，孤雪天黯淡，常如晩烟树微茫，直欲无下。泽乗车终碌碌，上方请劒漫区区。拟将疎逸消豪气，寻罢酒徒，寻猎徒。大风登城风从北来，不可当。街中横笛，人马僵。西家女儿，午未妆。帐底炉红，愁下牀。东家唤客宴畵堂，两行玉指调丝簧。锦绣四合，如垣墙。防风不动，金猊香。我欲登城望大荒，勇欲为国平河湟。才踈志大，不自量。西家东家笑我狂。
书雨仲冬候始寒，丙夜天正黑，雨来挟风，助吼击不遗力，声如拔髙山，势若伐敌国。初忧老柏折，遂恐石笋踣。乾坤本无心，百神各効职，蛟龙鬭歳暮，豪横理莫测。农功幸已成，龙怒亦防息。屋漏何足言，袖手姑默默。一笑半醉，微吟，不怕寒。江边一笑，觉天寛。莫愁艇子急冲雨，何逊梅花频倚阑。万事任从皮外去，百年聊作梦中观。放翁纵老，狂犹在，倒尽金壶，烛未残。歳晚懐镜湖旧隐慨然有作公府还家，鬓未秋。镜湖南畔，决归休。读书精舎，岂轻出？采药名山，成逺游。白堕兴来，犹小醉。青精才足，又何求？俗间毁誉，惟堪笑。常隘韩公，咎斗牛。华发华髪萧萧，老蜀闗，倦飞可笑，不知还。人生只似驹过隙，世事莫惊雷破山。光景半销樽酒里，英豪或隐博徒间。车帷闭置，真何乐？书劔飘然，未厌闲。叹息国家图箓合中兴，叹息吾寜粥饭僧，卖劒买牛衰可笑。壊裳为袴，老犹能晓过射圃云。蔵垒夜读兵书，雨洒灯，安得龙媒八千骑？要令穷冦畏飞腾。冬至歳月难禁，节物催，天涯回首意悲哀。十年人向三巴老，一夜阳从九地来上马出门愁，敛版还家留客，强传杯。探春漫道江梅早，盘里酥花又鬭开城南寻梅得老子今年嬾赋诗，风光料理鬓成丝。青羊宫里春来早，初见梅花第一枝。又黯淡江天，雪欲飞。竹篱数掩，傍苔矶。清愁满眼，无人说。折得梅花，作伴归。又青烟漠漠，暗西村，问讯梅花，置一尊。冷淡生涯，元不恶，却嫌歌吹合江园【城都故事》：「合江园官梅开及五分，即府尹领客来游】又篱边细路，竹间庵。一段风流，擅劒南。吾国以香为佛事，客来试向鼻端防。
译醉中走出西门偶然写下。古寺的闲房关闭着，一片寂寥；多少年沉溺于酒，辜负了朝廷。青山处处都可以埋葬尸骨，白发面对他人，惭愧自己还要低头弯腰。人生末路只能悲叹终老蜀地，少年时却常希望随军征讨辽地。醉后带着弓箭到西郊去，放眼望去寒芜一片，野鸡野兔都很骄健。访客未遇。风势急促，斜着吹来，泥泞深重，乱溅在衣服上。闭门不出本来常有顾忌，难得出门访客却空手归来。老马抬蹄懒慢，枯槐没有叶子，只有飞尘。这样奔波驱驰什么时候才结束？披散头发，想起长满苔藓的水边石矶。剑客行。世上没有识剑的人，太阿宝剑也混同于凡铁；至宝被弃在泥沙中，光彩终究不会磨灭。一天斩杀长鲸，海水染红；三个月间忽隐忽现于天地之间，变化哪里容易测知？国家尚未消灭敌寇，臣子都负有同样的责任。我浪迹潜行于山海之间，年岁将晚时得到一位剑客。酒意酣畅，他拔出匕首，白刃明亮如霜雪。半夜为报仇归来，刀上斑斑带着腥血。细小的仇恨哪里值得追问，最大的耻辱应当共同愤恨。我的官位虽卑贱，但身体可以被杀裂。发誓一定把敌人的首级装入匣中，再拜到北阙奏报。然后逃走改名换姓，在山中食用玉屑。从前蜀国的别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花极多，其中有两株大树，曲折盘旋如龙，相传称为梅龙。我初到蜀地时，曾经为它们作诗；从那以后每年都去探访，如今又作一首，时在丁酉十一月。往年我曾为西郊梅花作诗，茫茫过去的日子如飞散的尘埃。如今衰老多病，百事都懒得做；往日遗迹却没有忘记，仍然来了一趟。蜀王旧日的苑囿，已经被耕犁遍了，散落其间的梅花仍像千堆白雪。珠楼玉殿，一场梦破灭在烟雾荒草中；牧笛声使遗民悲哀。两条梅龙安稳地卧着，不再飞去，鳞甲脱落，长满莓苔。它们的精神最在雪月中显现，气力在冰霜中苦苦争战而开放。被羁绊的臣子和被放逐的士人，孤独而坚定地站立；美善的女子和幽静的淑女，又有谁来为她们作媒？虽然伤残摧折很多，意志反而更加刚强，直要与天地争夺春回。苍老的气势压过桃花杏花，笑我虽已白发，内心仍像孩子。微风故意吹出妩媚姿态，把一片花瓣吹入黄金酒杯。闲适的心情。柴门虽然设置着，却从未打开；只是怕有人经过，损伤了青苔的美丽。太阳渐渐催促，春意开始萌动；好风时时把市井的声音卷来。学习经书，妻子来问生疏的字；品尝酒，儿子斟满泛着光的酒杯。怎样才能得到一座半亩宽的小园，同时栽下黄梅和青李？饮酒结束后夜里归来。年老多病，害怕多饮；退闲之后，又为夜间行路发愁。市中的灯火稀疏，快要燃尽；楼头的月色淡淡升起。露水寒冷，莎草间的蟋蟀声声哽咽；天气寒冷，塞外的大雁正在南征。归来后反而有些欣慰，拥着被子听稀疏的更声。冬日登江亭远望。霜落之后江水清澈，连水里的鱼也看得见。偶然在草堂边徘徊，孤寂的雪天昏暗无光，常常像傍晚烟霭中的树木那样朦胧，几乎不想再下去。乘车出仕终日碌碌无为，朝廷请求赐剑也只是徒然辛劳。打算用疏放闲逸消磨豪气，既寻找酒友，又寻找猎伴。大风中登城。北风吹来，猛烈得不可抵挡。街中横笛声声，人和马都冻得僵住。西家的女子，到了中午还没有梳妆；帐子底下炉火通红，愁苦得不愿下床。东家却呼唤客人，在彩绘厅堂设宴，两行玉指调弄丝簧。锦绣帷幕四面围合，仿佛墙壁；帷风不动，金兽香炉中香气缭绕。我想登上城楼眺望荒远天地，勇于替国家平定河湟。才疏而志大，实在不自量力；西家、东家都笑我狂妄。记述雨景。仲冬时节才开始寒冷，丙夜时天色正黑。雨来时挟带着风，助其怒吼冲击，毫不遗余力；声音像拔起高山，气势如同讨伐敌国。起初担心老柏会折断，接着又怕石笋倒下。天地本来无心，百神各自尽职；蛟龙在岁暮争斗，豪横的情势实在无法推测。幸好农事已经完成，龙的怒气也将平息。屋子漏雨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只好袖手，姑且默默无言。一笑。半醉之中轻声吟咏，不怕寒冷。在江边一笑，顿觉天地宽广。不要担心小船急着冲过雨幕，正如何逊频频倚着栏杆欣赏梅花。万事任凭它从身外过去，一生姑且当作梦中观看。放翁虽然老了，狂放之气还在；把金壶中的酒倒尽，蜡烛还没有燃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岁晚怀念镜湖旧日隐居之处，感慨而作。从公府回家时，两鬓还没有斑白；住在镜湖南岸，决意归去休息。读书于精舍之中，哪里肯轻易出门？到名山采药，成就远游。兴致来时饮白堕酒，仍可稍稍一醉；青精饭刚刚够吃，又还有什么可求的？俗世间的毁誉，只值得一笑。常常以韩公为狭隘，责怪他困于斗牛之间。白发。白发萧萧，我老在蜀地关塞；疲倦了还要飞翔，实在可笑，却不知道归返。人生只如骏马奔驰过缝隙般短暂，世事不要惊得像雷霆震破山岳。光阴消磨在酒杯之中，英豪有时也隐藏在赌徒之间。车帷闭上置身其中，究竟有什么快乐？带着书和剑飘然自得，还没有厌倦闲适。叹息。国家的图谶显示中兴将成，我却叹息自己难道只能做个吃粥饭的僧人吗？卖剑买牛，衰老到如此，实在可笑。把破衣改作裤子，老了还能够明白射圃中云气的变化。收藏兵垒的夜里阅读兵书，雨水洒在灯上；哪里能得到八千匹龙媒良马？好让穷困的敌寇畏惧其飞驰。冬至。岁月难以挽留，节令催促人老；身在天涯回首故乡，心中悲哀。十年来人已在三巴老去，一夜之间阳气从九地之下升来。上马出门时满怀忧愁，收起笏板回家；留下客人，勉强传杯饮酒。随意探春，不必说江梅开得早；盘中的酥花也又争相开放。到城南寻梅所得。老夫今年懒得作诗，风光流逝，头发已白如丝。青羊宫里春天来得早，刚刚看见第一枝梅花。又一首。江天黯淡，雪将要飘落。竹篱笆几重掩映，靠近长满苔藓的水边石矶。满眼都是清冷的愁绪，却没有人可以诉说；折下一枝梅花，带它作伴归去。又一首。青烟茫茫，遮暗了西村；打听梅花的消息，便置办一尊酒。清冷淡泊的生活本来并不坏，却嫌合江园的歌吹声传来。【《成都故事》说：“合江园的官梅开到五分时，府尹便带领宾客来游赏。”】又一首。篱笆旁有细小的道路，竹林间有庵舍；这一段风流，占尽了剑南的风光。我的国家把香作为佛事，客人来了，请试着向鼻端一闻。
书叹厯尽危涂，井与参鬓，毛饱受雪霜侵，平生不可俗子眼，后世谁知吾辈心？河洛方行，边朔日山，林虗度醉光隂，浩歌未阕先投枕，衰病常忧，感慨深。感兴少小遇丧乱，妄意忧元元，忍饥卧空山，著书十万言。边冦负函贷，江北烟尘昏，奏记本兵府，大事得具论，请治故臣罪，深絶衰乱根，言疎卒见弃，袂有血泪痕。尔来十五年，残敌尚游魂，遗民痛胥溺，何由雪烦寃？我髪日益白，病骸寜久存，常恐先狗马，不见清中原。又高帝王蜀汉天下，岂易图？幡然用其锋，项羽不支梧。嗟余昔从戎，久戍南郑墟，登髙望夕烽，只尺咸阳都。羣防本无政，剽夺常自如。民穷诉苍天，日夜思来苏。连年况枯旱，闗辅尤空虗。安得节制帅，弓刀肃驰驱。父老上牛酒，善意不可孤。诸将能办此，机防无时无。暮冬夜宴官机锦茵，金蹙鳯舞，娃钗堕，双鬟重。寳炉三尺，香吐雾，画烛如椽，风不动。主人爱客，情无已。筝声未断，歌声起。亦知百歳等朝露，便恐一欢成覆水。炉红酒緑，春为回。坐上梅花连夜开，堂前只尺异气候。氷合平池，霜压阶。枕上枕上三更雨，天涯万里游。虫声憎好梦，灯影伴孤愁。报国计安出，灭敌心未休。明年起飞将，更试北平秋。谒石犀庙闲过石犀祠，登堂一叹欷。江回陵谷变，碑断市朝非【有王蜀时修庙碑铭】荒圃连寒垅，斜阳映夕霏。兴亡俱昨梦，惆怅跨驴归。江上散步寻梅偶得小园风月不多寛一树梅花开未残。剥啄敲门，嫌特地，缓拖藤杖隔篱防。又钟残，小院欲销魂。漠漠幽香，伴月痕。江上人家，应胜此。明朝更出小南门【万里桥门，一名小南门】又小南门外，野人家，短短踈篱，缭白沙，红稻不须鹦鹉啄，清霜催放，两三花。涟漪亭赏梅判为梅花倒玉巵，故山幽梦忆疎篱。写真妙絶横窓影，彻骨清寒蘸水枝。苦节雪中逢汉使，高标泽畔见湘累。诗成怯为花拈出，万斛尘襟我自知。芳华楼赏梅素娥窃药，不奔月，化作江梅，寄幽絶。天工丹粉，不敢施。雪洗风吹，见真色。出篱蔵坞，香细细。临水隔烟，情脉脉。一春花信，二十四。纵有此香，无此格。放翁年来，百事堕，唯见梅花，愁欲破。金壶倒置，春满屋。寳髻斜簪，光照坐。百榼淋漓，玉斚飞。万人辟易，银鞍过。不惟豪横，压清癯，聊为诗人，洗寒饿。浣花赏梅老子人间自在身，挿梅不惜损乌巾。春回积雪层氷里，香动荒山野水滨。带月一枝低弄影，背风千片逺随人。石家楼上贪吹笛，肯放朝朝玉树新。蜀院赏梅十里温香扑马来，江头还见去年梅，喜开剰欲邀明月，愁落先教扫緑苔。跌宕放翁新醉墨，凄凉废苑旧歌台。盛衰自古无穷事，莫向昆明叹刼灰。大醉梅花下走笔赋此闭门坐，叹息不饮，辄千日。忽然酒兴生，一醉须一石。檐头花易老，旗亭酒常窄。出郊索一笑，放浪谢形役。把酒梅花下，不觉日既夕。花香袭襟袂，歌声上空碧。我亦落乌巾，倚树吹玉笛。人间竒事少，颇谓三勍敌。酒阑江月上，珠树挂寒壁。便疑从此僊，朝市长扫迹。醉归乱一水，顿与异境隔。终当骑梅龙，海上防春色【梅龙盖蜀苑中故物也】之广都憩铁像院歳暮，天苦寒，风雨复乗之。道边得古寺，欣然具晨炊。瘦树立中庭，断蔓络短篱。小僧为设炉，童子烧槁枝，坐令手足柔，髭间失氷澌。敬礼龛中像，尽读庑下碑。少年志四方，故里了不思。晚知行路难，更觉游子悲。一官始巴僰，剡曲归何时？置之勿复道，烂醉忘天涯。广都江上作微波不揺，江纎云不行天。我来倚杖立，天水相澄鲜。平逺望不尽，日落自生烟。梅花耿独立，雪树明前川。好风吹我衣，春色已粲然。东村闻酒美，买醉上渔船。宿龙华山中，寂然无一人。方丈前梅花盛开，月下独观至中夜。梅花如高人，枯槁道愈尊。君防在空谷，岂比倚市门？我来整冠佩，洁斋三沐熏。亦思醉其下，燕媠恐凟君。敬抱緑绮琴，▯酒挹古罇。月明流水间，一洗世浊昏。摸冩香与影，计君已厌闻。老我少杰思，尚喜非陈言。次韵张季长正字梅花倚桥临水，似催诗。戏伴鹅黄，上栁丝。万里西湖，惊断梦。二年东阁，忆幽期【游甞官唐安】揷瓶直欲，连全树。簪防凭谁，拣好枝。一味凄凉，君勿叹。平生初不愿，春知。次韵季长见示倚遍南楼十二栏，长歌相属，寓悲欢，空懐铁马横戈意，未试氷河堕指寒，成败极知无定势，是非元自要徐观，中原阻絶，王师老，那敢山林一枕安。广都道中呈季长天上石渠郎，能来伴楚狂？风霜朝竝辔，灯火夜连牀。江水不胜緑，梅花无赖香。剧谈那得住，出处要平章。防梅归马上戏作平明南出笮桥门，走马归来趂未昏。渐老更知闲有味，一冬强半在梅村。又本为梅花判，痛饮却嗅梅香，消宿酲。日欲落时，始上马。青羊宫前，闻发更。又
译书写感叹。历尽艰险道路，井和参星已照见我的白发；满头白发饱受雪霜侵袭。平生的志向不值得俗人看见，后世又有谁知道我们这一辈人的心意？河洛地区正要有所行动，边塞北方却日渐山阻；我在山林中虚度醉酒的光阴。高歌还没有唱完，便先投枕而睡；衰老多病，常常忧虑，感慨深重。感发兴怀。年少时遇到丧乱，妄想着忧虑天下百姓；忍着饥饿躺在空山中，写下十万字的著作。边塞敌寇背负函谷之险，江北烟尘昏暗；我向本兵府上奏记，详细论述国家大事，请求治罪于误国的旧臣，深深断绝衰败祸乱的根源。言论疏阔，最终被弃置，衣袖上留下血泪的痕迹。自那以后十五年，残余敌人仍像游魂一样存在；遗民痛苦地沉沦，怎样才能洗雪他们的冤屈？我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病弱的身体还能存在多久？常常害怕先于犬马之年死去，不能看见清平的中原。又一首。汉高帝称王于蜀汉而最终拥有天下，难道容易谋划吗？他忽然使用自己的锋芒，项羽便支撑不住。可叹我从前从军，长久戍守南郑的废墟；登高望见傍晚的烽火，咸阳城近在咫尺。群盗本来没有政令，抢掠夺取常常任意而行。百姓穷困，向苍天诉说，日夜盼望有人来使他们复苏。连年又遭枯旱，关辅地区尤其空虚。哪里能得到一位节制军队的统帅，使弓刀整肃、奔驰出击？父老献上牛肉和酒，他们的善意不能辜负。诸位将领若能办成此事，时机和机会没有一刻不存在。冬末夜宴。官府织造的锦褥铺着金线，凤凰起舞；女子的钗子坠落，双鬟重重。三尺高的宝炉吐出香雾，画烛粗如椽木，风也吹不动。主人爱惜宾客，情意没有止境。筝声还未断，歌声已经响起。也知道百年如同朝露，却唯恐一次欢聚转眼成为覆水。炉火通红，酒色碧绿，仿佛春天回来了。座上的梅花连夜开放，堂前近在咫尺，气候却迥然不同。平池结冰，台阶被霜压住。枕上。三更时枕上听雨，身在天涯万里漂游。虫声厌恶美梦，灯影陪伴孤独的愁绪。报国的计策从哪里产生？消灭敌人的心志还没有停止。明年我将成为奋飞的将军，再试一试北平的秋天。拜谒石犀庙。闲来经过石犀祠，登堂后长叹抽泣。江流回转，陵谷变迁；碑已断裂，市朝也已非昔日。【有王蜀时期修建庙宇的碑铭。】荒废的园圃连接着寒冷的坟垅，斜阳映照着傍晚的云气。兴亡都如昨日的梦，我惆怅地骑驴归去。在江上散步寻梅，偶然有所得到。小园中风月不甚宽阔，一树梅花开得还未凋残。有人笃笃敲门，我嫌他特意前来，便缓缓拖着藤杖，隔着篱笆回应。又一首。残钟已响，小院中正令人销魂。淡淡的幽香，伴随着月影。江上的人家，应当胜过这里。明天早晨再出小南门【万里桥门，另名小南门】。又 小南门外有野人家，短短的疏篱缭绕着白沙；红稻不必让鹦鹉啄食，清霜催开了两三朵花。在涟漪亭赏梅 我仿佛把梅花判作倾倒玉杯，因而忆起故山幽僻处的疏篱。它横映窗影，写真般奇妙绝伦；浸在水中的枝条清寒彻骨。它以苦节在雪中遇见汉使，以高洁的品格在泽畔遇见湘累。诗写成后反而不敢为花题写，因为我自己知道，胸中万斛尘俗之气还未洗尽。在芳华楼赏梅 素娥偷了长生药，却没有奔向月宫，而化作江梅，寄托幽独绝美的姿态。天工调制的丹粉，也不敢施加；经雪洗风吹，才显出真实的颜色。它越出篱笆，藏在山坞中，香气细细；临水隔烟，情意脉脉。一春的花信有二十四番，纵然有这种香气，却没有这种品格。放翁近年来，百事都已衰落，唯有看见梅花，愁绪便几乎冲破胸怀。把金壶倒置，春意满屋；斜插宝髻，光彩照满座。百榼美酒淋漓畅饮，玉杯飞转；万人纷纷避让，骑着银鞍经过。不只是豪放横行，也压倒了清瘦之士，姑且替诗人洗去寒冷与饥饿。在浣花赏梅 我这个老头子在世间做个自在之身，插梅花时不惜损坏乌巾。春意回到积雪层冰之中，香气在荒山野水边荡漾。一枝梅带着月色低低地摇弄影子，背着风，千片花瓣远远随人飘去。石家楼上只顾吹笛，哪里肯让玉树花日日更新。在蜀院赏梅 十里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江边又见到去年的梅花。花欣喜地开放，正想邀明月相伴；花愁苦地凋落，先让人扫去绿色苔痕。放翁纵情挥洒新醉墨，荒废园苑和旧歌台显得凄凉。盛衰自古以来就是无穷的事情，不要对着昆明池感叹劫灰。大醉于梅花下，挥笔写下此篇 关门坐着，叹息而不饮，竟像要熬过千日。忽然酒兴生起，一醉须饮一石酒。檐头的花容易衰老，旗亭的酒常常不够。出郊去寻求一笑，放浪以摆脱形体的役使。带酒来到梅花下，不觉太阳已经西落。花香袭入衣襟衣袖，歌声升入碧空。我也落下乌巾，倚树吹奏玉笛。人间奇事很少，我颇以为这足以抵敌三种强敌。酒意将尽时江月升起，像珠树挂在寒冷的墙壁上。于是便疑心从此成仙，长久在朝市扫除踪迹。醉后归来，水面一片纷乱，顿时与异境隔绝。终究应当骑着梅龙，到海上防护春色【梅龙大概是蜀苑中的旧物】。到广都，在铁像院休息 年末天气严寒，风雨又来侵袭。路边找到一座古寺，欣然准备早饭。瘦树立在庭院中央，断藤缠绕着短篱。小和尚替我生炉子，童子烧枯枝，使我的手脚顿时暖和，胡须间的冰霜也消失了。恭敬礼拜龛中的佛像，把廊下的碑文全读了一遍。少年时立志走遍四方，竟完全不思念故乡。晚年才知道行路艰难，更觉得游子悲苦。起初在巴僰做官，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剡曲？算了，不再说这些，痛饮一场忘掉天涯。在广都江上作诗 微波不动，江面上的纤云也不在天空行走。我来倚杖站立，天水澄澈鲜明。平远的景色望不到尽头，太阳落下便自然生出烟霭。梅花孤独地明亮挺立，覆雪的树木照亮了眼前的河川。好风吹拂我的衣裳，春色已经灿然。东村听说酒好，便买醉登上渔船。夜宿龙华山中，寂静得没有一个人。方丈前梅花盛开，我在月下独自观赏，直到半夜。梅花像高人，身虽枯槁，道德却更加尊贵。您恐怕处在空谷之中，哪里能与倚靠市门的花相比？我来整理冠佩，洁斋三次沐浴熏香。也想醉倒在花下，又怕燕游放纵会亵渎您。恭敬地抱来绿绮琴，用玄酒斟取古坛中的酒。在明月照耀、流水淙淙之间，洗净世间的浑浊昏暗。摹写您的香气与身影，想来您已经厌闻这些话了。我老了，少有杰出的才思，但还喜欢说些不是陈套的话。依张季长正字《梅花》原韵 梅花倚桥临水，仿佛催促人作诗。它嬉戏般伴着鹅黄的柳丝。万里之外的西湖，惊醒了梦境；在东阁住了两年，追忆那幽会的约期【曾游历并任官于唐安】。插入瓶中，真想把整棵树都连根移来。簪花又有谁替我，挑选一枝好的？满怀凄凉，请您不要叹息。我平生本来就不愿让春天知道。依季长所示诗韵作 我倚遍南楼十二道栏杆，放声长歌相应，寄托悲欢。空怀着铁马横戈的报国心愿，却未曾试过冰河中冻得手指坠落的艰寒。成败我深知本来没有固定的形势，是非原本就应当从容观察。中原阻隔，王师已老，我哪里敢在山林中安然高枕？在广都道中呈给季长 您是天上的石渠郎，竟能来陪伴我这个楚狂？风霜中早晨并马而行，灯火下夜里同床而宿。江水绿得令人承受不住，梅花香得也太任性。痛快的谈论哪里停得下来，出仕或退隐还须共同商量。防梅归来在马上戏作 天刚亮便从南面的笮桥门出去，骑马回来赶在天黑以前。渐渐老了，更知道闲适自有滋味；一整个冬天大半都在梅村度过。又 本来是为梅花而来，痛饮之后却嗅着梅香，消解隔夜的酒意。太阳将落时，才开始上马；在青羊宫前，又听见更鼓声。又
一防不杂，桃李春，一水隔断车马尘。恨不来，为清夜饮，月中香露湿乌巾。又江路疎篱已过，清月中霜冷。若为情，不如折向金壶贮。画烛银灯防到明。又江郊车马满斜晖，争趂南城未阖扉。要识梅花无尽蔵，人人襟袖带香归。别后寄季长俗子俗到骨，一揖已溷人不知。此曹面，何处得许尘？我非作崖堑，汝自不可亲。道途逢使君，令我生精神顿増。江山丽，更觉风月新。对牀得晤语，倾倒夜达晨。亟起忘缚绔，小醉或堕巾。缭出锦城南，问讯江梅春。煎茶憩野店，唤船截烟津。凄凉吊废苑，萧散夸闲身。暮归度略彴，月出水鳞鳞。思君去已逺，此防何由频。中夜对月小酌今夕复何夕？素月流清辉。徘徊入我堂，化作白玉墀。栖鸟满髙树，空庭结烟霏。可怜如许景，早眠人不知。我幸与周旋，一醉那得辞！整我接罗巾，斟我翡翠巵。清愁不可耐，三嗅梅花枝。客愁骑马出门，无所诣。端居正尔，客愁侵。苍顔白髪，入衰境。黄巻青灯，空苦心。天下极知须隽杰，书生何恨死山林？消磨未尽胸中事，梁甫时时尚一吟。诗酒酒隠凌晨醉，诗狂彻旦歌。悯怜蜗左角，嘲笑螘南柯。风月随长笛，江湖入短蓑。平生防心处，最向漆园多。道室夜意寒泉潄酒，醒午夜，诵仙经。茶鼎声，号蚓香。盘火度，萤斋心守▯牝。闭目得黄寜，寄语山中友，因人送茯苓。道室晨起纸帐晨光透，山炉宿火燃。鸡鸣犹喔喔，鸦起已翩翩。形槁寒岩木，心凝古涧泉。何须更临镜？断是一癯僊。城南王氏荘寻梅涸池积槁叶，茆屋围疎篱。可怜庭中梅开尽，无人知寂莫，终自香。孤贞见幽姿，雪防满緑苔，零落尚尔竒。我来不须晴，微雨正相宜。临风两愁絶，日暮倚笻枝。游万里桥南刘氏小园佳园寂无人，满地梅花香。闲来曳拄杖，腊月日已长。朱桥架江面，栏影揺波光。竒哉小垂虹，梦破鲈鱼乡。汀鹭一防白，烟栁千丝黄。便欲唤钓舟，散髪歌沧浪。可怜隔岸人，车马日夜忙。我归门复掩，寂厯挂斜阳。过筰桥道中龙祠小留江边龙庙，何年作？白浪花中挿朱阁。朝暾渐上，宿雾收。春气已动，晨霜薄。我来倚栏，一怅然。芦花满空，如栁绵。安得身为双白鹭，飞上滩头却飞去。道上见梅花载酒，房湖风日美，探梅，喜折一枝新。今朝忽向街头见，万蕚千跗，俗却春。倚楼减尽朱顔，白髪新高楼，徙倚黙伤神。未酬马上功名愿，已是人间老大身。太史周南方卧疾，拾遗剑外又逢春。一杯且为江山助，百万呼卢迹已陈。寄王季夷平生吾子最知心，巴陇飘零，嵗月侵，万里喜闻身尚健，五更惟有梦相寻。挿花意气狂如昨，中酒情懐病至今。共约暮年须强饭，天台庐阜要登临。丁酉除夕浮生过五十，光景如飞鸿。寒暑俛仰间，四序忽已终。殊方感飘泊，晚境嗟龙钟。桃符与爆竹，嬾复随儿童。不寐非守嵗，燕坐夜过中。气定神自凝，海日何瞳昽。岂惟三彭逃，坐觉六入空。徂年勿惆怅，阅世方无穷。正月二日，晨出大东门。是日，府公宴，移忠院。成都春事早开，嵗已暄妍。蓝尾传杯后，遨头出郭前。争门金騕褭，满野绣辎軿白髪花边醉，何妨似少年。小饮落梅下戏作送梅零落梅花，不自由。断肠容易，付东流。与人又作经年别，问月应知此夜愁。已是狂风巻平野，更禁横笛起危楼。何时小雪，山隂路，处处寻香系钓舟。立春鬓毛萧飒，寸心灰。生怕新年节物催，幸是身闲朝睡美。忽闻鼓吹打春回。初春出游戏作緑窓百舌唤春眠，问栁寻花意已便。京洛化衣无梦去，邯郸观伎有诗传。铜壶阁下闲欹防，石镜坊前戏坠鞭。酒隠人间君勿诮，定胜山泽作臞僊。初春遣兴【始于志退休，而终于惓惓许国之忠，亦臣子大义也】烂熟思来，怕热官退，飞心地喜，轻安舍鱼，正可取熊掌，食肉何须知马肝？放眼栁梢初暗动，褪花梅子已微酸。典衣剰作江头醉，莫谓天涯苦鲜欢。又大隐悠悠，未弃官俸。钱虽薄，却心安。人方得意矜蜗角，天岂使予为鼠肝？佳日剧棊，忘旅恨。短衣驰射，压儒酸。小桃杨栁争时节，载酒江头，罄一欢。又白髪凄凉，故史官十年身不到长安。即今天末吊形影，何日上前倾肺肝？孤愤书成，词激烈；五噫歌罢，意辛酸。此懐欲说，无人共。安得相擕素所欢？予年十六，始识叶晦叔于西湖上。后二十七年，晦叔之弟声叔来为临卭守，相遇于成都。晦叔没久矣，访其遗文，略无在者，乃赋此诗。故人零落久，山丘谁记？京华第一流。曹霸挥毫，空万马；庖丁投刃，解千牛。相逢梦境，何劳记？追想清言，未免愁。雷电取将，遗稿尽；他年虗有，茂陵求。初春探花有作灯山昨梦，叹匆匆，便恐新春过眼空。千缕未揺，官栁緑一梢，初放海棠红。金羁络马闲游处，彩笔题诗半醉中。流落天涯何足道，年年常策探花功。游诸葛武侯书台
译一枝梅花不夹杂桃李的春色，一水隔开了车马的尘土。只恨不能来这里，在清夜饮酒；月光下的香露沾湿了乌巾。又 江边小路上的疏篱已经走过，清冷的月光中霜气逼人。若论情意，不如折花插向金壶储藏；画烛银灯一直照到天明。又 江郊车马挤满斜阳，争着赶在南城关闭城门以前。若想知道梅花的香气无穷无尽，人人的衣襟衣袖都带着香气归来。别后寄给季长 世俗之人庸俗到骨子里，作一揖已经把人混同其中而自己不知道。这一类人的脸面，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尘俗？我并不是故意筑起悬崖沟堑，是你自己不可亲近。路上遇到使君，让我的精神顿时大增。江山如此美丽，更觉得风月清新。对床相会交谈，倾吐心事直到天亮。急忙起身，忘了系好裤带；微醉时有时连头巾也掉落。绕道走出锦城南门，问候江梅的春色。煎茶后在野店休息，叫来船只横渡烟雾迷蒙的渡口。凄凉地凭吊废苑，萧散地夸说闲适的身世。傍晚回来走过独木小桥，月亮升起，水面鳞鳞发光。想到您已经远去，这种相会何由频繁？半夜对月小酌 今夜又是什么美好的夜晚？皎洁的月亮流泻清辉。月光徘徊照入我的厅堂，仿佛化作白玉砌成的台阶。栖息的鸟儿布满高树，空庭中凝结着烟霭。如此可爱的景色，若早早睡去，世人便不知道了。幸好我能与它周旋，怎能不痛饮一场？整理好我的接罗巾，斟满我的翡翠杯。清愁实在难以忍受，便再三嗅闻梅花枝。客愁 骑马出门，却无处可去。正当闲居时，客愁侵入心中。脸色苍老，头发斑白，已进入衰老境地；对着黄卷青灯，徒然苦心。天下人深知终究需要俊杰，读书人又何必遗憾死在山林？胸中的事情还未消磨尽，仍时时吟咏《梁甫吟》。诗酒 借酒隐居，清晨一直醉着；诗兴狂放，通宵高歌。怜悯蜗牛左角上的争斗，嘲笑蚂蚁南柯的梦境。风月随着长笛而来，江湖进入短蓑之中。平生最能安心的地方，大概就是《漆园》所写的境界。道室夜间的心情 用寒泉漱口，酒意在午夜醒来，诵读仙经。茶鼎发出声响，蚯蚓在香气中鸣叫。拨弄炉火度过夜晚，在萤火般的书斋中守护玄牝。闭目便得到黄宁，把话带给山中的朋友，请托他顺便送些茯苓来。道室早起 纸帐透进晨光，山炉中的余火还在燃烧。鸡叫仍然喔喔，乌鸦飞起已经翩翩。形体枯槁如寒岩上的树木，心神凝定如古涧中的泉水。哪里还需要再照镜子？分明就是一个清瘦的仙人。到城南王氏庄寻找梅花 干涸的池中堆着枯叶，茅屋被疏篱围住。可怜庭中的梅花已经开尽，没有人知道它的寂寞，却终究自行散香。孤独贞洁显出幽美的姿态，雪覆盖着绿色苔痕，花朵零落了仍然奇异。我来这里不必等晴天，微雨正合适。临风面对花与雨，两种愁绪都令人断绝；日暮时倚着竹杖。游万里桥南刘氏小园 美好的园子寂静无人，满地都是梅花香。闲来拖着手杖漫步，腊月里白日已经渐长。朱红的桥架在江面上，栏杆的影子摇动着波光。奇妙啊，小小的垂虹桥，惊破了鲈鱼乡的梦。水汀上的白鹭一点，烟雾中的柳丝千条金黄。便想呼唤钓船，披散头发歌唱《沧浪》。可怜隔岸的人，车马日夜奔忙。我回来后重新关上门，寂寥地面对斜阳。经过筰桥，在路上于龙祠稍作停留 江边的龙庙是什么年代建成的？朱阁插在白浪花中。朝阳渐渐升起，夜间的雾气收尽；春气已经发动，早晨的霜也薄了。我倚栏而来，惆怅不已。芦花满天空飞舞，像柳絮一样。怎能得到一身化作两只白鹭，飞上滩头后再飞走？在路上看见梅花 带着酒，房湖一带风和日丽；寻访梅花，欣喜地折下一枝新花。今天忽然在街头看见它，万朵花萼千重花托，竟把庸俗的春色都压倒了。倚楼 红颜已经消减殆尽，白发新添；在高楼上来回徘徊，默默地伤神。骑马上阵建立功名的愿望尚未实现，已经成为人世间老大年纪的人。太史公在周南正卧病，拾遗客居剑外又逢春。姑且举一杯酒为江山助兴，百万豪赌的旧迹已经陈迹。寄给王季夷 平生只有您最知我的心，在巴山陇地漂泊，岁月不断侵蚀。万里之外欣喜听说您身体还健康，五更时只有梦中与你相寻。插花时的意气仍像从前一样狂放，酒醉中的情怀却至今成病。共同约定晚年一定要努力进食，还要登临天台山和庐山。丁酉年除夕 浮生已经过了五十年，光阴如飞鸿掠过。寒暑俯仰之间，四季忽然已经终了。身处异乡，感叹漂泊；到了晚年，更嗟叹衰老疲惫。桃符和爆竹，懒得再随着儿童玩耍。不能入睡并不是为了守岁，只是静坐着，夜已过半。气息安定，精神自然凝聚；海上太阳升起，光芒何等明亮。哪里只是三彭逃去，静坐间便觉得六根六尘都空了。逝去的年华不要惆怅，阅历世事的道路还没有穷尽。正月二日，早晨出大东门。这一天，府公在移忠院设宴。成都的春事开得早，年景已经温暖明丽。传过蓝尾酒杯之后，出城游玩的领头人还未出发。人们争着进门，金色的騕褭马；田野间满是绣花车子。白发之人在花边醉倒，又何妨像少年一样？在落梅下小饮，戏作送梅 零落的梅花，身不由己；令人断肠的凋残，轻易便付诸东流。又要同人分别经年，问月亮应当知道今夜的愁苦。已经有狂风卷过平野，更禁不起高楼上横笛声响起。什么时候在小雪时节，走山阴道，处处寻香，把钓舟系在岸边？立春 鬓发萧瑟，寸心如灰。生怕新年的节物催促年华流逝，幸好身体闲适，早晨睡得香甜。忽然听见鼓吹之声，宣告春天回来。初春出游戏作 绿窗外百舌鸟唤醒春眠，询问柳色、寻访花朵的心情已经兴起。京洛的歌舞不必入梦，邯郸观看伎艺却有诗流传。铜壶阁下闲倚栏杆，石镜坊前戏谑地坠下马鞭。以饮酒为隐居之道，您不要责怪我；一定胜过在山泽中做清瘦仙人。初春遣兴【开头是表示愿意退休，结尾却是对报国忠心的恳切表达，也是臣子的重大道义】事情想得很透彻，怕的是身居显贵热闹的官位；心地轻快而喜悦，安闲轻松地舍弃鱼，正可以取熊掌。吃肉又何必知道马肝？放眼望去，柳梢刚刚暗暗抽动，梅花落尽结出的果子已经微微发酸。典当衣物还要在江边痛饮，不要说天涯之地艰苦而少有欢乐。又 实行大隐，悠然自得，却还没有放弃官俸。钱虽微薄，内心却安定。世人正为蜗角般的得失而自矜，老天难道要让我成为鼠肝？在良辰中痛快地下棋，忘却旅途的遗恨；穿短衣驰马射箭，压倒书生的酸腐。小桃和杨柳争着应合时节，带酒来到江边，尽情享受一番欢乐。又 白发之人凄凉，故史官十年身在远方，未曾到长安。如今在天涯凭吊自己的形影，什么时候才能到君前倾诉肺肝？《孤愤》写成，文辞激烈；《五噫歌》唱罢，心意辛酸。这番心事想要诉说，却没有人共同分享；怎样才能携手带上平生所爱的人？我十六岁时，才在西湖上认识叶晦叔。二十七年以后，晦叔的弟弟叶声叔来任临卭守，我们在成都相遇。晦叔去世已经很久了，我寻访他的遗文，却一点也没有留下，于是写下这首诗。故人凋零已久，山丘之中还有谁记得这位京华第一流人物？曹霸挥笔，仿佛空中万马奔腾；庖丁投刀，能够解剖千头牛。如今相逢只在梦境，又何必劳心记取？追想他清雅的谈论，终究免不了忧愁。雷电将遗稿尽数取走，后来即使有茂陵求书的典故，也只是徒然了。初春探花有作 昨夜梦见灯山，感叹时光匆匆，便担心新春转眼即空。千缕柳丝还没有摇动，官柳已有一梢变绿，海棠刚刚开放成红色。骑着金络马闲游的地方，彩笔题诗时已半醉。流落天涯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年年都照常策马探花。游诸葛武侯书台
沔阳道中，草离离。卧龙往矣，空遗祠。当时典午称猾贼，气丧不敢当王师。定军山前，寒食路，至今人祠丞相墓。松风想像，梁甫吟，尚忆幡然畣三顾。出师一表，千载无逺比。管乐葢有余，世上俗儒寜办此？高堂当日读何书？观花我游西川，醉千塲。万花成围，栁着行。红锦地衣，舞霓裳。翠帬绣袂，天寳妆。清歌一发，无留觞。嫋嫋余声，萦杏梁。黄金络马，照路光。自防羃防，观海棠。搜竒选胜，日夜忙。不惟燕宫，碧鸡坊。暮归奚奴，负锦囊。路人争防，放翁狂。张园观海棠朝阳照城楼，春容极明媚。走马蜀锦园，名花动人意。严妆汉宫晓，一笑初破睡。定知夜宴欢，酒入妖骨醉。低鬟羞不语，困眼娇欲闭。虽艳无俗姿，太息真富贵。结束吾方归，此别知几嵗。黄昏亷纎雨，千防裛红泪。月夕醉从东郭归，散髪临前楹。呼僮净埽地，勿使黦。月明庭空，卧松影；檐逈送铎声。钟断心，境寂露下毛髪清。出门碧雾合，九陌无人行。坐令锦官城，化作白玉京。夜饮即事天涯久客，我何堪？聊喜灯前得纵谈。磊落金盘荐糖蟹，纎柔玉指破霜柑。烛围寳马人将起，花坠纱巾酒正酣。更作茶瓯清絶梦，小窓横幅畵江南。
夜宴赏海棠醉书便便痴腹，本来寛，不是天涯强作欢。燕子来时，新社雨；海棠开后，却春寒。醉夸落纸诗千首，歌费纒头锦百端。深院不闻传夜漏，忽惊蜡泪已堆盘。二月十六日赏海棠常年春半，花事竟。今年春半，花始盛。衰翁不减，少年狂走马，直与飞蝶竞妍。华有露洗愈明，纤弱无风揺不定。莫放飘零作红雨，剰防倩笑临妆镜。溪梅枯槁堕岩谷，山杏轻浮真妾媵。欲夸絶艶不胜说，纵欠浓香何足病。华灯银烛揺花光，翠杓金舩豪酒兴。夜阑感事独凄然，繁枝空折谁堪赠。即席觧鞅名园眼倍明，殷勤翠袖劝飞觥。海棠红杏欲无色，蛱蝶黄鹂俱有情。去日不留春渐老，归舟已具客将行。倦游短鬓无多緑，生怕尊前唱渭城。东归有日书懐万里桥边，白版扉，三年髙卧谢尘鞿。半窓竹影，棊僧去；满棹苹风，钓伴归。防镜已添新雪鬓，聴鸡重拂旧朝衣。故人零落今无几，华表空悲老令威。睂州披风榭拜东坡先生遗像蜿蜒回顾，山有情；平铺十里，江无声。孕竒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诗书城。高台老仙，谁所写？仰视眉宇，空峥嵘。百年醉魂，吹不醒；飘飘风袖，笻枝横。尔来逢迎，厌俗子；龙章鳯姿，我眼明。北扉南海，均梦耳。谪堕本自白玉京，惜哉画史未造极。不作散髪骑长鲸，故乡归来要有日。安得春江变酒，从公倾。
剑南诗藳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卷十宋 陆游 撰访青神尉廨，借景亭。葢山谷先生旧游也。造朝下，白帝吊古，游青神城头。三间屋，聊得岸我巾。元祐太史公世宁，有斯人。瘴烟侵玉骨，老作宜州民。至今杖屦地来者，犹酸辛。密竹翦已空，乔木亦半薪。陂池独渺然，中有鸥鹭驯。人生能自足，一尉可终身。三叹下城去，捩柂春江津。舟过玉津玻瓈江上送残春，叠鼔催颿过玉津。蜀苑鸎花初破梦，巴山风月又闗身。幅巾久已忘朝帻，短劎惟思隐市尘。莫倚诸公容此老，西曹▯许吐车茵。叙州画船冲雨入戎州，缥缈山横杜若洲。须信时平边堠静，传烽夜夜到西楼【州治西楼】又文章何辠？触雷霆风雨。南谿自醉醒，八十年间遗老尽。壊堂无壁，草青青【无等院山谷故居】又楚柂呉樯，又逺游浣花，行乐梦西州。千寻铁鎻，还堪恨，空锁长江不锁愁【锁江亭】泸州使君岩在城南一里，深三丈，有泉出其左，音中律吕。木龙岩相距亦里许，黄太史所尝游憩也。云间刁斗过边州，沙际丘亭舣客舟。涨水方忧三峡崄，短笻犹作两岩游。蛟龙矫矫拏云起，琴筑泠泠绕榻流。未死人生谁料得，防来携客试茶瓯。南定楼遇急雨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泸游。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人语朱离逢峒獠，棹歌欸乃下呉舟。天涯住稳归心嬾，登览茫然却欲愁。夜泊合江县，月中小舟，谒西凉王祠。悬瀑雪飞，舞竒峯玉嶙峋。揺碎一江月，来谒西凉神。我虽不识，神知是山水人。不敢持笏来，裋褐整幅巾。出我囊中香，羞我南谿苹。杯湛玻瓈春，盘横水精鳞。出门意惝怳，烟波浩无津。安得结茆地，与神永为隣。
译沔阳道中，草木茂盛。卧龙已经逝去，只空留下祠堂。当时司马氏的典午朝廷被称为狡猾的贼，气势衰丧，不敢抵挡王师。在定军山前的寒食路上，直到今天人们还祭祀丞相的墓。想象松风之中吟诵《梁甫吟》，还记得他忽然答应三顾之请。《出师表》流传千载，再没有可以相比的。管仲、乐毅大概也不过如此，世上的庸俗儒生哪里办得到这些？当年高堂之上，他读的究竟是什么书？观花 我游历西川，醉了千场。万花围绕成阵，柳树排列成行。红色锦缎铺成地衣，舞女穿着《霓裳》起舞；翠色裙裾和绣花衣袖，都是天宝年间的妆束。清亮的歌声一发，便没有酒杯能够留下。袅袅余音萦绕在杏梁。黄金络头的马照亮道路。我戴着防羃防，观赏海棠。搜寻奇景，选择胜地，日夜奔忙。不只是燕宫，也有碧鸡坊。傍晚回来，奴仆背着锦囊。路人争相观看，说放翁狂放。在张园观赏海棠 朝阳照着城楼，春日的容色极其明媚。骑马奔向蜀锦园，名花牵动人的心意。花儿像汉宫女子清晨盛妆，一笑之间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想来夜宴一定欢乐，酒进入妖娆的花骨便使它陶醉。低垂鬟发，羞涩不语；困倦的花眼娇媚得将要闭上。虽然艳丽，却没有俗气的姿态；可叹它真是富贵。收拾行装我将要归去，这一别不知要过几年。黄昏时细雨蒙蒙，千点花瓣像沾湿的红泪。月夕 醉醺醺地从东郭回来，披散头发来到前廊。呼唤童子把地扫干净，不要留下污秽。月色明亮，庭院空寂，我躺在松影中；高远的檐角送来铃铎声。钟声断绝，内心宁静，露水降下，连毛发都觉得清凉。出门时碧色雾气聚合，九街上没有人行走。使锦官城顿时化作白玉京。夜饮即事 久客天涯，我怎能承受？姑且欢喜在灯前纵情交谈。丰盛的金盘端上糖蟹，纤柔的玉指剥开霜柑。烛光围绕着宝马上将要起身的人，花瓣落在纱巾上而酒兴正酣。再煮一盏清绝的茶，做一个清幽的梦；小窗横陈着一幅江南图画。夜宴赏海棠，醉后写下 我这宽大的痴人肚腹，本来就能容纳许多，并不是在天涯勉强作欢。燕子来时正逢新社下雨，海棠开后却又遇上春寒。醉中夸说落纸能写诗千首，歌唱一次便耗费缠头锦百端。深院里听不见传报夜漏的声音，忽然惊觉蜡泪已经堆满了烛盘。二月十六日赏海棠 往年春天过半时，花事已经结束；今年春半，花才开始盛放。衰老的翁不减少年时的狂态，骑马疾驰，直要与飞蝶争妍。花朵经露水洗涤更加明亮，纤弱的枝条无风也摇摆不定。不要任它飘零成为红雨，还剩下美丽的笑容可以对着妆镜。溪边梅花枯槁，坠入山谷；山杏轻浮，真像妾媵。想夸赞它绝代的艳丽，实在说不尽；即使少了浓烈的香气，又有什么可遗憾？华灯银烛摇动着花光，翠勺金船激起豪迈的酒兴。夜深后感慨世事，独自凄然；繁茂的枝条徒然折下，又有谁值得赠送？即席 解下马鞍进入名园，眼界格外明亮；翠袖女子殷勤地劝我举杯畅饮。海棠和红杏都仿佛失去了颜色，蛱蝶与黄鹂也都含有情意。过去的日子不会停留，春天渐渐老去；归舟已经备好，客人将要启程。倦于游历，短鬓已没有多少黑色；只怕在酒杯前唱起《渭城曲》。东归有日，书写胸怀 万里桥边，白色木板门；三年高卧，谢绝尘世的羁绊。半窗竹影中，弈棋的僧人已经离去；满船苹风里，钓鱼的伙伴也已回来。镜中的白发又添新雪，听到鸡鸣，重新拂拭旧日的朝服。故人凋零，如今所剩无几；华表之下空自悲叹老令威。在眉州披风榭拜谒东坡先生遗像 山势蜿蜒回顾，仿佛山也有情；江面平铺十里，江水悄然无声。这里孕育奇异、积蓄秀美，正处在这样的地方，郁然成为千载以来的诗书之城。高台上的老仙人，是谁描绘的？仰视他的眉宇，空自峥嵘。百年后的醉魂，风也吹不醒；飘飘的衣袖，横着一根竹杖。近来遇到的人，都是令人厌烦的俗子；看见您龙章凤姿，我的眼睛才明亮起来。北扉与南海，都不过是梦罢了。谪降人间本来就来自白玉京，可惜画史还没有达到极致。若不披散头发骑鲸而去，终有一天还要回到故乡。怎能让春江变成美酒，跟随先生尽情倾饮？《剑南诗藁》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稾》卷十 宋代陆游撰写 访问青神尉廨，借景亭。这里大概是山谷先生旧日游览之处。退朝下来，凭吊白帝古迹，游览青神城头。三间屋舍，姑且让我在这里安顿头巾。元祐年间的太史公世宁，曾有这样的人物。瘴气侵蚀玉骨，老来成为宜州百姓。直到今天，来到他持杖穿屐之地的人，仍然感到辛酸。茂密的竹子已经被砍空，高大的树木也烧掉了一半。池塘独自显得渺远，其中鸥鹭已经驯服。人生如果能够自我满足，做一个尉官也可以终身如此。三声叹息后走下城去，转动船舵驶向春江渡口。乘舟经过玉津 玻璃般的江面上送走残春，层层鼓声催促船帆经过玉津。蜀苑的莺花刚刚从梦中醒来，巴山的风月又牵累自身。戴幅巾已久，早已忘了朝帽；只有短剑还想着隐入市尘之中。不要倚仗诸公容纳我这个老人，西曹哪能容许我吐出车茵？叙州 画船冒雨驶入戎州，朦胧的山峰横在杜若洲上。应当相信天下太平时边地的烽堠安静，传递的烽火夜夜照到西楼【州治的西楼】。又 文章有什么罪过，竟触犯雷霆风雨？南溪自醉自醒，八十年间遗留下来的老人都已尽去。毁坏的堂屋没有墙壁，只有青草青青【无等院，山谷先生故居】。又 楚地的舵、吴地的桅，又远游浣花，梦中在西州行乐。千寻高的铁锁，仍然令人遗恨；它空锁长江，却锁不住愁绪【锁江亭】。泸州使君岩在城南一里处，深三丈，左边有泉水流出，声音合于律吕。木龙岩相距也有一里左右，是黄太史曾经游览休息的地方。云间传来边州的刁斗声，沙滩边的丘亭停泊着客舟。涨水之时正担忧三峡险峻，短竹杖却仍让我游览两座岩洞。蛟龙矫健地抓着云气升起，琴筑般的清声冷冷地绕着床榻流淌。没有死的人生谁能料到？将来还要携客来此试饮茶汤。在南定楼遇到急雨 走遍梁州直到益州，今年又要渡过泸水出游。江山重重叠叠争着进入眼中，纵横的风雨纷乱地吹入楼里。遇到峒獠时听见人说朱离语，摇橹歌唱着乘吴地船只下行。身处天涯已经安稳，归心反而懒散；登临观览后茫然无绪，却又想要发愁。夜泊合江县，在月光下乘小舟拜谒西凉王祠。悬瀑如雪飞落，奇峰舞动，玉石般嶙峋。江月被摇碎，我来拜谒西凉神。我虽不认识您，神灵一定知道我是爱好山水的人。我不敢执笏前来，只穿短褐，整理幅巾。拿出囊中的香，也羞于拿南溪的浮萍来供奉。杯中盛着玻璃般的春酒，盘中横放着水晶般的鱼鳞。出门后心神恍惚，烟波浩荡而无边无际。怎样才能在这里结一间茅屋，与神灵永远为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