劎南诗稾卷三十四（2/2）

译女儿系着青裙，东家西家世代通婚。采桑送饭，走路不超过百步。直到老去，何曾认识别的村子？示给子遹。我起初学习作诗时，只想把辞藻写得工巧。到中年才稍有领悟，渐渐像是窥见了宏大的境界，奇特的句子也间或出现，好像石头冲击急流险滩。面对李白、杜甫高大的诗墙，我常常遗憾自己缺少领会和防守的能力。元稹、白居易的才华也不过倚在门边，温庭筠、李商隐更是只能算周代郐国那样的小国。即使笔力能扛鼎，也还没有达到诗道的精微境界。诗是六艺之一，哪里是用来取巧嬉戏的呢【晋人把嬉戏称为“狡狯”，如今闽语仍这样说】。你如果果真想学作诗，功夫在诗外。

译听说新雁南来，有感而作。本来才华就不多，老来更加疏浅。功名已经辜负了，初心如今才明白。镜湖半夜听见新雁声，自己起身吹灭灯火，诵读《汉书》。又一首。新雁南来，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身影。它在深冷的云中栖宿，却不知菰草芦苇在哪里。湘水、巴陵的道路，曾经记得渔阳、上谷吗？山村独自饮酒。如今腰间的剑不必更换，牛也本来就该让万事暂时停歇。孤舟惯常载我做潇湘之梦，骏马哪里还会想去鄠杜游玩？毁誉总要等千年后评定，功名已经只能到来世去求。石帆山下秋风将晚，买酒看云，独自斟酒酬答自己。小园独自饮酒。横斜的树林摇落着叶子，显出微微的丹红；深院萧条，渐渐有了小寒。秋气已经高爽，实在令人欣喜；只是老年情怀多有感触，自然不能欢快。小鹿刚离开母鹿，身上的斑纹还很浅；橘子刚经过霜打，味道还很酸。小饮一杯，幽静的兴致已经足够，哪里还需要像阮籍那样落佩、陶潜那样颓冠呢？《剑南诗稿》卷七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九。宋陆游撰。秋思。湖边一夜落霜，庭院树木没有秋声。我懒得接近笔砚，不这样怎样排遣幽情？只是想睡一觉罢了。但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只好拥着地炉坐着，等待天窗发亮。又一首。破衣服里只有旧棉絮，粗粝的饭食只有黄齑。余生好比登山，每一步都要勤勉攀登。侄子怜悯我寂寞，从千里之外送来鹿和麂。秋风吹过石帆山下，陪伴我扶着青藜杖。又一首。稽山九十岁的老人，病后起身没有力气，只能拄杖放牧鸡和猪，这就是老人的职责。孙子叫老人来吃一杯芋头羹，吃饱后背对朝阳晒太阳，反而惭愧自己有什么德行。又一首。今天喜鹊在屋檐上喧叫，邢赵【刍父去华】来向我告别。向西望去，老年人的情怀容易感伤，临别更觉凄惨。我自从卧病在孤村，天下便没有车马来往；垂虹秋色越来越好，却不能同你一起携带行装游赏。照镜子。镜中的老翁，谁还不是从少年过来的？我诵读书籍像布谷鸟叫，拿出来却没有一样真正有用。又不是因为富贵逼迫我离开，只是自己终于没有成就。没有功业却只求饱腹，有罪过却应当承受万次惩罚。老年最可笑，谋划事情一天比一天错误。正像鸠鸟筑巢笨拙，还不如蚕自己结茧。霜寒时衣服还没赎回，只能缩着身子依附残火取暖。作诗几十年，所得实在琐碎。弱小的松树被藤蔓缠困，什么时候才能显出高大挺拔的姿态？洞庭湖可以远游，秋风吹来，便想转动船舵。雨后放晴。小雨刚停，天气仍然凄冷。新晴稍稍解除疾病和昏沉迷惘。空旷的回廊、寂静的庭院中，听松涛声。细草和甘泉，养育着小鹿。寒雾渐渐散开，远山近山分明起来。野外歌声彼此应和，道路有高有低。谁知道疲倦客子萧然的心情？只有水品和《茶经》相伴，亲手携带着。秋尽时自我排遣。停下车马寄身江湖之上，推移之间一年又将结束。雨水增添了苔藓的晕痕，紫霜染红了乌桕林。因田地瘠薄而叹息贫困，狂放自恃，只因禁网宽松。游山时带着一个钵，到了寺院便打开行囊铺席住宿。又一首。年老而健壮，并不是靠颐养；羁旅穷困，反而能折除许多烦恼。人情世态看惯了，身在何处也不再计较。钱虽已花尽，瓶中没有钱，粮食却还有储备。一路唱歌，与樵夫牧人混在一起，我的打算还不算完全糊涂。白天躺卧。我的心情十分昏沉，一天要上床三次，眼前幸好还没有得病，但病势也已令人担忧。偶然拿起一卷书来读，觉得美好得像斑鸠吃桑葚；虽然说自己嗜好读书深厚，心里其实也已经审度清楚。我还不能窥见圣门，哪里敢希望只是安睡在居所中？求得修养的根本，常常担心越过应有的阶次。死期确实已经迫近，却还可以支撑几年。即使种田除草也不停止用功，我大概还能享受高廪的俸禄。独自坐着。博山炉的香雾散发着阵阵香气，袖手闲坐，安静地掩上门扉又何妨。六十年前的故人全都不在了【绍兴年间来往的朋友旧交，如今竟没有一人在世】；寄自八千里外的书信也稀少了【自从张季长去世，蜀中的书信往来几乎断绝】。昨天送客到桐江去，今天又遇到从剡县归来的僧人。想作一首小诗，却又懒得动笔；我和海鸥彼此都忘掉了机心。书写感怀。使性情受到损伤、使生命受到摧残，难道只有一种原因吗？晚年所得的只是衰老残败，牙齿零落，害怕吃大块肉；头发稀疏，连小小的帽子也戴得不便。珍惜时光，每每惊觉新年历又换了；害怕寒冷，还觉得破屋宽大难以保暖。华山道路阻绝，岷山又遥远，怎样才能借冥鸿的羽翼飞去？舟中夜里作诗。向上天求得不靠资财养身的生活，常常做一个东边田间、北边陌上的农人。买酒也浇不灭胸中的郁结，忧虑时局，反而觉得胆气更加充盈。寄居之处尚且还能栽竹，羁旅做官，料想一定正在思念莼菜。哪里像石帆山下的客人，驾着钓船载月而行，停泊在烟雾笼罩的渡口。舍旁傍晚散步。刚从蒲团上起身，拿定藤杖，偶然闲步。鸟鸣好像在彼此呼唤，鱼儿浮出水面，忽然又受惊潜去。麦苗经过雨水更加碧绿，枫叶经霜变得赤红。乡野老人淳朴的风俗还在，自在地既不送迎客人。又一首。养病便住在偏僻处，寻找幽静之地，喜欢雨后天晴。偶然因为牵鹿出行，于是又作了一次放鱼之行。树叶落尽，才初次看见塔；积水退去，沙滩自然显露。霜天清澄，便想到处游赏，渐渐打算询问进山的路程。自我吟咏。纷纷的世态人情，只值得悲叹。一念之间心情萧然，我也觉得自己奇异。醉中放肆狂态，醒来便自我嘲笑；梦中都是虚幻，醒后才知道。江湖重重，风波险恶；牙齿头发凋零，岁月飞驰。什么时候才能使中原的道路平坦如砥？渭川的钓鱼伙伴啊，还要等待很久。又一首。茅屋萧条，却像宝坊一样；老人整日对着炉中香火。学业荒疏，自己笑叹身体空在世上；俸禄已经断绝，谁知道寿命反而更长？池坡的水浸着堤岸，常常波光闪动；麦苗覆盖田块，已经一片苍青。经过田野还有令人欣喜的地方，四野都是在夕阳中锄地扶耒的人。初冬。初冬时，常常回忆在梁州设宴。百支火炬高如椽子，照满画楼。三十七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死；如今住在茅檐下，霜气寒冷，只有一盏孤灯幽暗。霜后天晴。万家屋瓦覆着新霜，映得一扇窗雪白，朝阳照来，天气晴朗。破旧的皮衣也能护住身体，细小的字眼睛还看得清。年老了喜欢絮絮叨叨地说话，衰弱时常常步履蹒跚。若要登封，文书不必草拟；勤力耕作，以此报答太平时代。初寒。新雁到来时，一年又将结束。几株丹红的枫树，照映着江岸。前山云气升起，忽然变得昏暗；简陋的屋子被雨一淋，才开始显出寒意。退身之后已经收起了在清禁之地居住的梦。最终还是出于皇上的恩典而得以宽免，作诗到了老年，遗憾没有奇异的思绪。时常取出囊中的断稿来看。题画神像。湿云生在两只鞋上，细雨使孤舟蓬顶昏暗。真后悔没有在桐江上从一开始就做个钓鱼翁。

译书写感怀。损害性命的事情，难道只有一种吗？晚年得到的只是衰老残败，牙齿脱落，害怕大块肉；头发稀疏，便只能戴小帽。珍惜日子，每每惊觉新年历已经更换；害怕寒冷，还觉得破屋宽敞。华山道路阻绝，岷山遥远，怎样才能借冥鸿的羽翰飞去？宋都曹屡次寄来诗作，并且催促我唱和答诗，于是作这首诗给他看。古诗有三千篇，删取后不过十分之一。每次读到它们都要先拜两拜，就像听到清庙中的瑟声。诗歌降为《楚辞》，仍然足以合乎六律。上天没有使斯文丧失，所以杜甫独自出现。后来诗道衰落到元稹、白居易，实在令人愤懑痛惜。等看到晚唐的作品，更让人想烧掉笔。如今这种风气又近来兴盛，细小的缝隙一旦出现便难以堵塞。淫靡喧闹的声音容易改变人的心志，往往会丧失作品的精美本质。我苦口劝告学习诗歌的人，千万不要被这种风气吓倒。杭州的江水最终一定流入大海，求取诗道应当选择正确的方法。独自饮酒。霜风肃肃，强劲地吹着，萧萧作响的树叶声不断。残年好像寄居而过，天气这样寒冷，独坐实在令人厌恶。到集市买新酿的酒，叫儿子来洗刷破酒杯。独自斟酒又独自醉倒，没有月亮相伴，只有长庚星。寄信给湖中隐士。十里之外隔着如天镜般的湖水，一座庵依傍着翠色屏障。甘泉胜过牛乳，灵药形似人形。处处拄着竹杖仍健步，年年头发颜色依旧青黑。若客星还没有出现，怎肯回应少微星呢？初冬杂咏。重阳已经过去二十天，残菊才剩下三四枝。对着酒插花，请你不要笑我；我从来就不懂得迎合时宜。又一首。古寿来信说，东阳人的女婿已经到了，并且报来生了孙子；一家三处都强健平安，暂且排遣闲愁，靠近酒杯吧。又一首。小时候喜爱读书，荒废了各种事情；饭冷了，肉干了，叫我也叫不来。一生都被读书耽误，到老还没有醒悟。老了竟成了书中的蠹鱼，实在可悲。又一首。微风使水面皱起，像靴面上的细纹，浪花轻薄；阳光烘托着云，天空呈卵色。只遗憾世间闲散的客人太少，江湖之中哪里还缺少一只渔船呢？又一首。读书人本来想成为伊尹、姜尚那样的人，却困顿失意，终于去做了诗人。囊中大略有七千首诗，也不算辜负一生在风月中的身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首。世俗的牵累已经断绝，哪里容得再续？幽居中的事情虽然很多，却不厌其多。写信请医生来，看病中的鹿，舂米煮饭供游方僧人食用。又一首。夜里父子一起煎茶，一盏青灯冷得结出灯花。村落中盗贼清除，没有犬吠声；园林里月亮升起，传来乌鸦啼叫。又一首。年老以后胸中百事都看得真实，再没有同游的朋友来添新白头。喜鹊熟悉之后，常常分给它食物；鹿渐渐驯服，来到身边也不躲避人。老年叹息。牙齿头发衰败残损，早已退隐。横卧在荒寂的茅屋中，又怎能禁受秋寒？什么也没有用力，身体却仍然疲倦；百事都不放在心上，梦里也依旧忧愁。远处水浦上躺着看野鸭漂浮，深林中不时听见鹿的鸣叫。天台山每天都有游方僧经过，白术、黄精不必特意寻求。小园。谁能排遣这无法排开的闲愁？小园中也有池塘楼台，清泉白石都是我的朋友。绿色的李树、黄色的梅树全是我亲手栽种的。冒雨时菰鸡上下飞走；栗树靠近人也不惊疑。我怜惜自己两只脚还轻捷，不必等孩子扶持，每天都能来这里。冬夜思考，乡里有许多生活困顿的人，悲伤地作此赋。年近大耋，病痛日益侵袭，辞去微薄俸禄，卧居山林。虽然没有叹老嗟卑的言语，心中仍有怜悯穷困、哀悼屈辱的感情。力量微薄，不能施舍一饭；情义深厚，常愿散尽千金。夜深时感慨万端，在残灯之下，孤独而明亮的心怀，仿佛有上帝在俯临。住在近村。病中的牙齿松动，短发稀疏，这副身体还陷在乱书的包围中。像邯郸人困倦地倚枕，早晨饭已经煮熟；又像昌谷诗人空着口袋，晚上醉醺醺归来。长期困顿，厌倦了向人借贷；努力耕作，却屡屡遇上荒年饥荒。活到九十岁，穷困反而更加严重，只能在旅舍灯前自己缝补衣服。在梅村野人家小憩。正想用清新的诗篇寻找菊花来栽种，穿过云雾，涉过水流，又去寻找梅花。万头牛也拉不走新添的愁绪，一只鸟飞过，反而惊醒午梦。年老了，惭愧遇到人还要诉说幽愤；穷困之中只能随事低头受挫。江边的漂母究竟是怎样的人？没有饭吃的王孙，实在不容易让人不哀怜。寄给主簿陈伯予。今年闰月有余，时令来得早，十月霜风把行客吹倒。老夫怕冷，出门不敢走几步；邻居家门前的脚印都像被扫掉了一样，此时陈先生却为什么独自如此勇健？饥饿的僮仆、瘦弱的马匹，使长安道路都仿佛断绝。知道你涵养深厚，与常人不同，吐气如虹，不受衰老影响。孟轲的浩然之气正应当如此，哪里能同区区养护梨枣相比？万钟俸禄对你本来有什么增加？做官却免不了向人求取，世上谁不通达，唯独你困穷，谁来怜念，真令人厌恶！胸怀石渠阁、天禄阁的学问，正需要这样的才华，去请求你为扬雄续作《太玄》吧。夜坐时忆念剡溪。早睡只觉得夜晚太长，晚睡又觉得心意疲倦。收拢双膝靠着残灯，擦拭眼角，展开书卷。不时搔弄短发，渐渐磨着冻硬的砚台。夜深时月光照入门户，皎洁得像展开的白绢。于是便想乘樵风【溪名】依次进入剡县。名山好像高士，怎么能长久不去相见？在路上看见村民聚集饮酒。霜风锐利如刀割，霜叶洁净如扫过。正值十月时节，我行走在山阴道上。场上的农事都已经完成，欢乐不分壮年老年。野外歌声彼此应和，村中的鼓又敲又击。市店里的酒虽然淡薄，大家一起喝也必定醉倒。鸡豚煮成羹肉，鱼鳖混杂着鲜肉和腊肉。只愿时世太平，邻里常常彼此保全。家家都缴清租税，春日饮酒祝愿老翁老妇长寿。小江 出了城郭四十里，时值孟冬，天气还很温和。风吹起来，筋力还健旺；树叶落尽，月色明亮。沿途有许多小集市，人声渐渐散去；经过长桥时，火炬照耀。我这一生不知来往过多少次，如今抚着枕头，独自悲歌。短歌行 富贵得意时，仿佛登上了天。一想到自己一旦跌落，事情就不会完美。白天吃饭也忘了滋味，夜里耗费着睡眠。别人经过一天，对我却像过了一年。春蚕结茧便得到衣服，耕田便得到粮食，农事刚刚完成，大家各自休息。酒垆边卖酒，纷纷响起鼓笛声。我度过一年，却像只过了一天。想把这两种生活都求得，形势哪里容得我周旋？还是做我自己吧！春城里的桃李，难道不美吗？雪中的山涧也不妨碍松树盘曲高大。人生的祸福，很难立即判断。祭祀宗庙的牺牲，怎么会甘心做孤单的小猪呢？你没看见吗，猎人父子牵着黄狗，年年在秋风中走下蔡门。初寒 重重云层遮蔽了白日，池塘沟港日夜干涸。秋风才吹了几时，已经见到霜雪降临。人生各有自己的命分，难道一定要穿狐貉皮衣吗？吴中的冬季蔬菜茂盛，盘中筷边并不寂寞。和泥修补墙屋，砍竹修补篱笆。薄酒也能使人醉，问你为何不快乐？对镜 镜中衰老的容颜失去了丰润，青黑的鬓发已经像枯萎的霜蓬草；两肩耸起，像个“山”字，拄着杖还要有蛮童搀扶。我惊讶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本想赶紧整肃仪容，问候自己的起居，慢慢仔细一看，却大笑起来。只记得过去的我，忘了现在的我；如今的我虽然疲惫，精神却颇为旺盛。飞仙正可以写信邀请来远游；即使不能跟溪父一同醉酒，眼睛还能够俯视具区。

译书剑 当年带着书剑走遍两川，归来后在镜湖边垂钓。老人都有一死，难道只有我会死吗？读书人本来多半贫穷，难道要怨天吗？到尘世之外胜游，便带着鹤同去；琴中的绝妙曲谱，就交给僧人传授。不要说白头之后诗才已经耗尽，读完诗篇，仍然能够使心神爽快。城南道中有感 行李萧条，只有一束书；走在城南，所见之处都使我更加忧愁。市门边有僧人托钵乞食；关隘道路上有人吟诗，客人骑着驴。残存的头发已经不多，确实到了尽头；名山还没有游遍，独自一人又能怎么样呢？芒鞋可以买到，而身体还很健壮。红树映着青霜，已是十月初了。寄子虡兼示子遹 读书人的命运艰难，举步就会遇到忧患，哪里敢谈得意的事情？即使一笑，也很有限。我南征渡过闽岭，西行戍守，走遍蜀地栈道；在吴江听鹤声含泪，在淮浦送归雁南返。归来耕种故山，傍晚的雨水淹没了小腿。群鸦飞落空荡的池坡，黄牛犊在荒岸上鸣叫。要饭吃，忧虑孩子哭着去乞食；虞妾只有一件皮衣。三十年破裂不堪，却不接受缝补；想再添盖一间茅屋，想尽办法也还没有办成。大儿子急于奉养亲人，辛苦地到远方做官，间或还要出入边地，冒着战尘；夜半穿上短铠。小儿子侍奉亲人，使他们欢喜，采摘溪涧里的野果，勉强让自己取得微薄俸禄。还没面对你们，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了。看你们兄弟的心意，哪里能嫌弃藜菜和苋菜呢？哥哥回来，弟弟不出门；早晚省视父母，同在一起直到天明。一年老一年 一年年老去，一天天衰弱；一天仿佛东周灭亡那样漫长，哪里还需要等到得大病呢？懒惰已经使我荒废，书本也因久病而长久疏远。用杯酒挽住车子，稍微停留本来就很好；拂袖便走，又有什么关系？下床拥炉取火，筋力还余有一些。几粒咸豆，一碗粥。平生常笑愚公愚蠢，却想在牙齿掉落、胡须变白之后栽树。自东冈缭出舍北 年华难道不好吗？只是老境独自没有欢乐。走一百步也不算远，姑且饮一杯使自己宽心。泽水干了，波纹还带着绿色；霜薄，树叶刚刚染红。抬头问归来的大雁：中原应该正苦于严寒吧。有客 有客人从南山来，带我一起到野亭吃饭。篮中倒出白白的鱼，笼里拿出青青的菜。米在溪边用碓舂得滑润，浑浊的酒用草塞住瓶口。从今以后共同加入乡社，每天醉饮，不必醒来。陈伯予见过喜予强健戏作 寒冷时没有毡子，坐下便使蒸锅蒙上灰尘。这个老人近年来，竟然贫穷到这种地步。两颊红得像丹砂，你看还好吗？胸中原本自有一片阳春。东阳郭希吕吕子益送酒 到山坳里寻找香气，找到了早开的梅花；园丁又来报告，水仙花也开了。我却独自醒着坐看，让儿孙们醉倒；这样实在辜负了东阳送来的酒担。夜坐 家家户户夜里纺麻，灯火深夜还明亮；处处开辟新田，雨后都在耕种。常常惭愧自己年老而无所事事，只能坚定地坐在地炉旁听风声。两日意殊不怿作短歌自遣 一个月里能得到欢笑，才不过四五十次；事情失败、心情失意，却常有八九次。国内徒然宣说有无双之士，天下本来就没有第一等的能手。平生爱酒，只恨酒量小；半生作文，真像一把破扫帚。劫灰遍处凭吊兴亡，荒草年年哭悼故友。你看大丈夫得意时，帽子大如簸箕，印章大如斗。一旦抛弃这些，难道还要再计较吗？衣服破了，露出两只手肘又有什么妨碍？有时到二室山间采药，也有时到五湖口钓鱼。死后万古不过一场熟睡，何必让虚名流传不朽。戏书日用事 衰老和疾病时时发作，闲愁日日滋生。寒冷增添了买酒的兴致，困倦时听见硙茶声便觉得欢喜。琴废置后重新整理，诗写成后再仔细评改。残年哪里还望得到进用，姑且再次畅快地抒发幽情。独立 上书而不能上达，登封书也只能乘车前往，却只能乘下泽车。夕阳下独自站在横门外，悠闲地看村童学习钓鱼。梦中江行，经过乡间豪门，作诗二首。醒来以后，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江边修筑房屋，墙垣连接得牢固深厚，门边有杨柳遮荫；高高的架子引着葡萄藤。用黍米酒欢迎客人，麻衣随即束好；告诫儿孙不要游荡懒惰，要常常记得创业持家的艰劳。又 蒲席借着风势前行有力，江湖带着雨水而浑浊。树梢上还留着痕迹，山崖上有撑篙留下的划痕。在湘君庙前以酒祭奠，唱歌招来屈子的魂魄。客途中感叹行色匆匆，没有地方可以采摘香草荪草。病中夜思 一生病就连绵十多天，百般忧愁聚集在两鬓；药包堆满床头，生命的气息几乎将要耗尽。时时听见麻雀翻动更次【乡中有栖息的麻雀，夜里鸣叫，仿佛报更】，频频看着灯花落尽。平生学习六经，到了白头仍颇为自信；诚心诚意奉行仁义，念念不忘去除骄傲和吝啬。所希望的是在没有死去的时候，还能有一点一滴的进步。得子虡书言明春可归 白头之年父子相依，吃蕨菜薇菜也能温饱。我们这样的父子关系，自古以来就很少见。春天的秧苗从水中长出，柔嫩的桑叶转绿；正是农忙时节，盼望你归来。杂赋 地炉夜里温暖，麻布被子也暖和；早晨用瓦锅煮饭，豆粥飘着香气。这并不是有意轻视富贵，只是我从来就喜爱自己的乡土。又 病老头心中没有一件烦恼的事，无梦也能信步走到华胥国；醒来忽然看见天窗已经发白，便披着萧萧的短发起身梳理。又 一天只勉强能吃一升米，生活大略像草庵里的僧人。潮湿的柴薪不管早饭晚饭都难以点燃，只好留下松脂来代替夜灯。又 出门任意漫步，作闲游；野外的庙宇和村坊，到处都留下足迹。常常跟着樵夫，采摘半舍；又跟着牧童，采摘沿沟【“半舍”“沿沟”都是菜名】。又 身体不舒服时，就读《周易》；痛饮酒后，就读《离骚》。骑驴走过太华山三峰的积雪，划船观赏钱塘江八月的潮涛。又 昔人纷纷埋没在荒丘之中，往事陈迹散乱地记在朽烂的简册里；究竟是非曲直，谁能辨得清？举杯起来，我想问问虚空。又 即使有百亿座须弥山，按道理本来总有八九座；云梦泽又哪里足以吞下天下？宽广的居处，你知道吗？不过是一间破屋，寄居在孤村之中。又 梦里曾经做过南柯郡守，年轻时原本是东陵侯。今天半醉归到草市，指着青帘招牌上的酒楼。又 人活到七八十岁，自古以来就很少见；活到九十岁，当然应该衰老。已经像杜工部那样感叹耳聋，又更知道文公牙齿脱落，只能作诗。又 中年时害怕生病，饮酒时酒杯只浅浅地斟；晚年修炼真性，饮食禁忌很多。谢绝宾客，闭门不出，事情大为省简；一碗香饭，足以养护体内的太和之气。又 百姓彼此谦让田界，不争夺桑地；和睦之气到处流布，年年自然丰收。你看三山一带，百家聚居，竟没有一垄土地留下蝗虫【今年蝗灾唯独越过三山而没有降落，因此没有成灾】。又 一场雨后，郊外田原已经遍地耕作；东家西舍多有人迎来送往。前山云气升起，树木失去影子；别浦潮水上涨，船只发出声响。散怀 小病便使人幽闭昏暗，孤独的心怀充满郁闷。诵读遗留下来的史书汉书，探寻《庄子》《楚辞》的奇思；谈笑可以宽解吟诗的苦闷，行走可以慰藉劳作的辛苦。姑且到东冈走一趟，那里有突兀高耸的古台。

译书壁 稻草覆盖着高高的茅屋，绳子作门轴，门很狭窄。渔夫和樵夫都结为朋友，邻里之间自然互相通婚。留下客人喝秋茶，浓浊的社酒使人醺然。余下的年岁还有什么可叹息的？能吃上一饭也是您的恩惠。又 回到故乡，恢复平民服饰，感念皇帝的恩德。想到老农，正蒙受镜湖的赐予，又有幸得到渭川的封赐；煮粟米还可以支撑日子，储藏的蔬菜足以抵御冬天。霜天里病情更加减轻，枕头垫高，听着邻家的钟声。冬日斋中即事 读书虽然是我的乐事，把书放下当然也很好。烧香拱手闲坐，自足以舒展幽深的心怀。我这一生本来也是随从世人的，哪里愿意始终不合群？只是既定的命运又能怎么办？生死不过是一间斋房。又 一把扫帚常放在身旁，有空就扫地。既能省去督促童仆的功夫，也能借此调和血气。按摩和导引虽然好，却往往事情太多；不如扫地这种延年方法，直接而且容易。又 早早起床时，人们还都沉默着。群鸟彼此小声交谈，难道不可以吗？何至于这样啾啾喧闹！我独自拥着火炉，炉中余火还有温度，淡然自得。喧闹和寂静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又 第二天早晨，心境淡泊而无所营求，百般事务都交给童子：替我拂去书架上的灰尘，给砚台添水。我想睡却再也睡不成，只好取衣慢慢起身。一年到头都像一朝一样，哪里还会生出恼怒和欢喜呢？又 我年老而苦于寂寥，谁来陪我消遣早晚？只有猫奴同我共席，鹿麑跟随我的杖和鞋。年成不好，食物没有余剩，遗憾的是还要赶走鸟雀。怎样才能使粮仓装满，用来煮粥供应过路人呢？又 东园两亩地，层层设置藩篱。我难道是妇女吗？为什么要避开客人，闭门不见？应当把这些篱笆全都拆除，使来往没有别的阻隔。饭后忌讳久坐，时时还须拖着竹杖走动。冬日排闷 年老还想亲自耕田，可惜力气不强；只应当卖药，像韩康那样。闲时读旧书，看古代的成败；老朋友中哪些还活着、哪些已经亡故，如今也不知道了。既然已经返回山林，遗弃尘世事务，就还凭借诗酒来回答年华。这副身体自己笑它像小米粒，增添或减少，又怎能牵连国家的太仓呢？又 地炉微弱的火伴着寒灰，垂向野外的江云在黄昏时久久不散。想睡时手中的书自行掉落；半醉之中，窗外的雪刚刚飘来。渡口映照身影，听见南飞的大雁；篱笆角落飘来香气，原来早梅已经开放。佛粥和春盘都还不远；稀疏的北斗斗柄，正要转向东方。法云寺【主持僧人妙湛正在建造钟楼，尚未完工】这里是勾践旧国，古代的会稽；南山环抱城郭，把东西两座城门分隔开来。大路像拉直的绳子一样向西延伸，走上一百里全是平坦的堤道。客人天将亮时赶路，到达梅市，仍能听见城中喔喔的鸡鸣。法云古寺临近大泽，风吹得百顷湖水皱起，如青色玻璃。这里是迎来送往的地方。白墙上不时可以看见前人的题字，他们的离合聚散，浩繁得无法计数。历历观看那些姓名，空自含着凄凉。山僧看惯了这些，为客人感叹荣枯。从来世事就像夜晚转为清晨，明年我的钟楼将高插半天。世间的事情，你应当倚着栏杆观看。自法云归 落日照着疏林中的几只乌鸦，青山缺口处就是我的家。归来后还有什么能增添幽雅的情趣？只是在小灶灯前亲自煮茶。枯菊 龙山落帽的旧事过去还没有多久，陈迹依然，使我悲伤。菊花曾经多么灿烂，哪里还像当初那样美好？台阶前只看见一束枯枝。闻吴中米价甚贵二十韵 千钱只能买一斗米，一斛米要值万钱。可叹你们这些愚朴的百姓，凭什么来保全自己？我想告诉父老们：粮食就是你们的天，不要修建迎神的社坛，不要装饰往来杭湖的船。建房不要雕琢，只求墙屋坚固。妇女少用钗和香泽，乡野装束何必追求艳丽？趋利之事常常处在浅薄之处，各种劳役却总在眼前。时节之间彼此慰劳，丰盛的饭食只用一只猪肩。靠近集市就能买到酒，即使酒薄，也足以令人微醉。千万不要羡慕公卿，早朝会妨碍睡足。也不要谋求巨额财产，贪婪的官吏不会怜悯你。有一点过错，固执的官吏也会吹毛求疵；即使无罪，也会受到株连。哪里还有空闲讨论是非曲直，只会被挺直地拘系起来，仿佛登仙一般。穿粗布短衣，吃豆饭，一年到头能够温饱。草庐挂上苇帘，才可以传给几代人。朱门虽然显赫，变化起来却像飞烟一样。做农民最为合宜，本来就没有俸禄和权势。时世太平，便自行安逸欢乐，奉牲祭祀祖先。不幸遇到迁徙，也都只能编入寄居百姓之中。我的诗不足以作为凭据，请读《七月》篇。寒夜偶怀壮游书感 从前西行远游，走了万里才回来，狂放吟咏的诗篇散落在人间。买尽绿水桥边的酒，看遍青城县里的山。梅花花蕊稀疏，春意将要萌动；江上的云朦胧，雪还舍不得消融。偶然想起五十年来的往事，回头看灯前的影子，自己笑自己顽固。梦曾文清公 有道之人真正是万物的宗主，峭然高耸，使我感叹。他像早晨的鸡，又像犹龙；为什么竟把我从残梦中惊醒？一夜清谈，还遗憾没有谈完。睡觉 白天悠长，心情喜悦而平和。梦中的经历清清楚楚，醒来后魂魄清醒。醒来时没有落在晨鸡报晓之后，静坐着，天窗已经透出一点光明。湖边小聚 小聚可以远离尘世喧嚣，淳厚的风俗唯独还没有衰败。织机在灯下闪闪发亮，雨中喂牛声萧萧。奇异的食物常常互相送来，新酿的酒也苦苦相邀。人世间交往的道路已经断绝，使我羡慕渔夫和樵夫。雨 秋冬很久没有下雨，空气污浊；令人高兴的是，云气在麦田上生起。一早到晚润湿了屋檐，整夜都听见雨声。雨刚来时，断断续续落在幽僻小径上；渐渐变密，夹杂着疏疏的更声。幸好墙阴下的荠菜已经长得茂盛，可以采来煮食。又 傍晚刚开始飘洒，清晨更加凄冷。鱼儿受寒，抛下鱼饵游走；乌鸦被雨淋湿，靠近屋檐栖息。幽深山涧水声淙淙，长堤上泥泞浅浅。一手端着酒杯自我庆贺，因为我的事业就在锄头和犁上。雨后快晴步至湖塘 牙齿稀疏了，任凭说话吐字不清；背着柴走在田间小路上，姑且一路唱歌。古人也有生不逢时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又何必疑惑自己违逆世俗太多？山色像黛痕，仿佛还带着湿气；湖面展开如镜，像刚刚磨过。也知道有大快意之处，可以捋须大笑；只是无可奈何，西流的白日终究要过去。连续两天下寒雨，没能下成雪；夜里忽然下起大雨，于是天晴了。风吹折树木，翻起波涛，一夜狂风；浮云全被吹尽，太阳在空中运行。上天难道真的吝啬吗？三场白雪留到腊月里降下吧。岁穷 困厄之中，身体像寄居之物；推移之间，一年忽然到了尽头。百年人生都如昨夜的梦，万古岁月不过像飞鸿掠过。夜里酒瓮发出春酒的声响，清晨在菜畦采摘迟生的菘菜。孩子吃饱后笑了，饱腹反而辜负了我这个老人。冻坐 湖海之间是凄凉之地，霜风吹拂着惨淡的天空。我大概已经接近得道了，即使没有酒也能像陶渊明一样自得。古意 用千金招募战士，跋涉万里修筑长城。什么时候青冢上的月亮，才会照到汉家的军营？又 夜里停泊在武昌城下，江流有千丈之深；清白安宁地做一只雁奴，死也不做活着的鹤媒。雪意复作 前些天下雪，被风吹散了。今天浓云密布，雪又下起来。一场寒冷还顾不上为自己打算，过冬的小麦却可以料知上天已经答应降雪。灞桥骑驴，愁的是手露在外面；在新丰买酒，姑且用来暖脚。胸中正怀着九州云梦般的壮阔气象，朝廷又哪里比得上一丘一壑的山林呢？上书陈述政事，本来就可笑；服药求仙，也终究是错误。不如醉中踏剑，腾驾风云，渡海向东拜谒青童君。醉中书写 上天把五湖的秋风、明月和云烟赋予我，使它们处处停留。少吃一年尚且还能保持健康，三天不作诗却令人忧愁。《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八十 宋代陆游撰 排遣烦闷 造物主幽暗难明，似乎从未给过我好脸色；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获罪，动不动就受到呵斥责罚。又仿佛是怜悯我的愚昧，便用药来救治我；即使闭眼昏厥，我也揣度这是他的心意，安然接受，不敢怨恨。其间我戍守蜀汉十年，困顿于驿站传骑之间，蒙受陇山干戈之苦；秦地上空云色昏暗，携带的粮食混杂着沙尘，只能捧水分三口咽下；在东边骆谷传递烽火，转眼之间快如流电。回到吴地得到短暂休息，余下的气息仅如一线；本以为身在故乡，终究胜过寄居异地。哪里料到命运竟如此荒谬，魔难之事屡屡交集；战友竟在同一场风波中成为仇敌，平地上肆意践踏我；我的性命微薄，天天害怕流言煽动。旧书没有空闲阅读，老鼠的足迹爬上几案和砚台；身负疾病却没有立即死去，于是竟成了诸位老人的殿后者，旁观世事。所经历的磨炼，大概如同金子经过百次锤炼；谁能不爱惜生命？只是后悔曾经追逐官场富贵。拄着短竹杖走入苍翠山林，驾着小艇划破江面如白练；隔着水湾听见渔歌，林旁看见灯火。虽然贫苦深入骨髓，却不肯接受客人的吊慰。你看投入树林的猿猴，终究不同于寄巢幕上的燕子；只要有山就可以耕种，又何必到哪里便失去贫贱之身？在湖山间寻梅 镜湖浩渺，烟波一片洁白，与人间隔绝。大地的脉络如龙蜿蜒；古代仙人断绝火食，惯于住在空山中啃食冰雪。东皇把它高高置于世俗之外，正像人间的巢父、许由一类人物。万木僵死，唯独我还存在；这本来就是长生，并不是死而复生。又一首 小雪时节在湖上寻找梅花，当时头戴短帽，帽上杂乱地插满了花枝。路人看见的，私下相互说道：“这位老人胸中常常有诗。”回来后，青灯照着明亮的窗门。心中的明镜忽然映入造化的机巧；砚池里的水浅了，笔锋也干涩了。笑着拂平吴笺，写成一篇飞动的草书。作《雪寒甚有赋》云色昏暗，风声怒号，使我惊醒。转眼之间砚池已经结冰。窗间顿时看不见稀疏梅花的影子，枕上只听见断雁的哀鸣。公子穿着黑貂裘，正在痛饮；农家的黄牛犊，正在深耕。老人另有一种超然自得的境界，一首清新的诗，随手便写成了。

译懒于写作 我的性情本来迂拙疏懒，养生又没有方法；忧患从外界而来，疾病从体内发生。我闭门居住，断绝拜访求见，希望弥补过去错失的机会。如今看世间的事情，就像和尚看别人洗头梳发；闲身如岭上的云，睡意如蜂房里的蜜，只想着在茅屋檐下铺一席之地，躺着晒早晨的太阳。读唐人愁诗，戏作 年轻时把忧愁叫作什么东西，到了老年才知道世上确实有忧愁。要忘尽世间的忧愁，必须连同自身一起忘掉；这样才应该得到休息。又一首 清幽的忧愁本来就是诗中的材料；假使没有忧愁，诗怎么会不归于僧人呢？独自在窗下住宿的夜晚，便回到山间驿站，正是旅途中游历的时候。又一首 上天恐怕文人的才华没有用尽，常常让他们零落在蒿草野菜之间；若不是为了千载流传的《离骚》，屈子又怎会来到泽畔？又一首 我们这一辈人感情深重而不能自主，平白使九分头发变白。这种情怀难道只是屈原那类诗人的事情吗？《诗经》三百篇中有一半写的是忧愁。又一首 飞雪啊，怎么能够停住？酒中的闲愁，见到酒也会消融。山中人家有足够的力量，与天地相参；不能让清酒樽一天都空着。读书到半夜，有感叹而作 老人世间的各种念头都已衰减，唯独喜爱古书的心没有改变。断碑残刻也收藏在匣中，时时取出把玩，连早晨的饥饿都忘了。推究碑文的笔画直到曲折之处，想见当年落笔纵横的情形。难道只有鸾凤飞在九霄之上，景钟大鼎也都森然错落吗？虽然想要学习，却哪里敢自比；正如劣马仰望骅骝奔驰。又像有志之士，才能不相称，心中仰慕伊尹、傅说，最终又能施展什么？近来我也勉强临摹，手却不能随心运笔，只能徒然叹息。早已料知明天上天将要下雨，半夜里云气蒸腾在紫玉池上。拥炉取暖 急雨狂风，直到傍晚也没有收止。点燃炉中薪柴，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像倾倒下来的艳丽美酒，呈鹅黄色；又像拥抱着蓬松的狐白裘。大泽中被羁留的鸿雁飞来万里，高城上传来的更漏声已经过了三筹。明天早晨正好去看稽山的雪，不要因为冒着严寒便害怕登楼。隐居的趣味 归老于故乡山中，只戴一幅头巾，世俗间哪里能够理解和听闻？举杯时常常嘱咐江头的明月，赠送客人时便把谷口的云封缄起来。出行采摘菖蒲，沿着长满苔藓的石阶；躺在小船上漂浮，进入鸥鸟群中。尽力经营隐居的趣味，你不要奇怪我成为一个清闲的人。要做到十分彻底。冬夜在舟中作 夜里划着孤舟，贴着岸边前行。频频经过村落，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绕着树枝的疲倦乌鹊，在寒夜中无影无踪。逃脱渔网的鱼儿奔游而去，远处传来声响。忽然惊觉两张纸，才知道残存的日历已经用尽。一杯酒姑且安慰旅途中的心情。回想归家不禁自笑，身体还算健壮；今后仍把生涯托付给一盏短柄灯。湖山 追逐天下之鹿时，心中虽然豪壮，骑乌骓马的形势却已经穷尽。最终保全了盖世的气概，断绝了东走江东的念头。【项羽庙】又一首 湖上有许多甘甜的水井，硙山的泉水尤其有名。什么时候才能枕着白石，安静地听辘轳汲水的声音？【硙山泉】又一首 山坳里是种桑麻的道路，柴门旁传来鸟雀的叫声。年老的巫师祈求社神降雨，小妇人给春耕的人送饭。【容山】又一首 缓坡曲折，越过小岭，开阔地看见平静的湖面。只管在梅花树下醉倒，民家的酒可以尽情买来喝。【花径小岭】又一首 浅井的水供茶灶使用，也分出水流来洗涤布纱。这眼泉水是我所喜爱的，山中人家的各种用水都由它供给。【项里民家浅井】又一首 旧城墙已经没有遗迹，只剩下冷落的几十户人家；煮茶的烟映着山升起，酒旗依傍堤岸斜斜飘着。【古城】又一首 水汀上的月亮像生出眉黛，溪边的梅花像试着画额妆。幽深闺中的女子本来就不出门，不要说她嫁给了彭郎。【柳姑庙】又一首 城边有个小集市，烟霭聚集在水面，呈现淡淡的秋色。向南通往兰亭的道路遥远绵长，云外传来迢迢钟声。【东跨湖桥】又一首 东西相距二十里，遥遥相对着两座平桥。水边有许多人投竿垂钓，穿过云层可见背柴的樵夫。【西跨湖桥】牙齿和头发 晚年渐渐逼近，岁月迅速流逝，牙齿摇动、头发脱落，又经历了一秋。此身终究要归于衰老凋谢，外在的事物何必还要强求挽留？黑白是非从来令人厌恶分明，登临时姑且再次送走悠长的时光。阮籍纵情痛饮，张若虚高卧不仕，万事之中我在这一点上胜过你。古人说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八九，虽然这是追求功名者的话，闲居之中也难免有这样的叹息，戏作七言一首。归隐的志愿刚刚得以实现，老年却突然催逼而来。美好的时辰常常和疾病一同到来。酒虽然已经酿熟，却遗憾没有菊花。雪下得艰苦却没有成功，只能徒然看着梅花。亲朋旧友离散，内心常常为之摧折。山川遥远，频频回首。人生中败坏兴致的事情无穷无尽，通达之人不要厌弃；相逢时还是应当笑口常开。岁暮幽居 岁月缓缓流逝，令人忘记年数；各种事务纷纷厌烦地到来。庭院中长满杂草，几案和砚台也落满尘埃。园中辟作菜畦，到了门前便因汲水而开启。偶然听见林中鸟语，不禁长叹：又到了春天。又一首 不再请医生，反而少生疾病；辞去俸禄，也没有更加贫困。移栽的嘉树全都成活，村酿一酿就醇厚。悠悠然又度过一天，满怀春意又迎来春天。放声狂舞吧，您不要笑我；把梅花插满头巾。又一首 老了以后反而没有什么事情，空屋里只有一张床。躺下时听见幽鸟鸣叫，行走时闻到野花香气。到巷子北面观看神社，到村子东面观看戏场。谁知道我屏居的心意，并不只是为了耕田种桑。又一首 烧柴代替点蜡烛，煮茶当作相互劝饮。只是遗憾朋友太少，哪里知道日月催人老去。衣裘任凭穿破，芋头栗子姑且烧来吃。不因为残年将尽而迫切，我的心早已冷灰一般。又一首 古井年年疏浚，荒田天天耕犁。割茅草覆盖鹿舍，插荆棘防护鸡窝。闲来依靠书本遮眼，忧愁时须有酒喝到腹中。斜阳西下是平常的功课，慢慢走上湖堤。经过湖上的僧庵 西庵我每次经过都未曾开门，偶然相逢清谈，才有这次重来。陶令驾着巾车寻访山谷而去，已公从茅屋中作诗而来。奇异的香烧完了，云气从山洞生起；珍贵的茶分饮完毕，乳白的泡沫漂浮在杯中。只怕从今以后往来渐渐熟悉，进门时连猿鸟也不会惊疑。夜坐戏作短歌 怕惹是非如同怕老虎，躲避人群如同躲避兵乱。把屋子建在三户人家的村子里，凡事都喜欢寒素简陋。身体清闲本身就是尊贵，饭食充足难道不是富足吗？本性厌恶狐媚妖邪，年老后更加讨厌铜臭。看见它就像遇到寒气，能够使客人的肌肤毛孔收缩。如今知道可以免除祸患了，整年都把门缝堵塞起来。才知道松树倒在山谷里，远胜过云气从山洞中升出。姑且守持不动的心，再保养尚未耗尽的寿命。夜里读《南华经》，欣然打开了我的心胸。

译书写感叹 世上的事情纷纷扰扰，这些你都知道；能够欣然领会大略，还有什么可疑惑的？穷居本来就是长寿之道，魔难的境遇常常成为培养定力的资粮。人们只要与我交游，我没有德行也不怨恨；酒只要能喝醉，略有醇厚或淡薄都可以。兰亭的宾主如今在哪里？修长的竹子依然像从前一样。又一首 几根椽木没有改变，最初结茅为屋；稀薄的粥仍然艰难，却足以储备到年终。小狗懂得在门外迎接客人，狸猫知道防护案几间的书。常在深林中数新添的竹笋，时时在小池中观看从前放养的鱼。自笑一向习惯徒步行走，归休之后哪里还需要假称悬车。傍晚从湖上归来 我的一生本来也和别人相同，只因缘分浅薄、才疏学浅，才得到这条穷困的小水流；它在沙洲之外自行鸣响，乱山之间不时显出雪云。僧人独自追赶着残钟归去，人群散尽后，远远令人怜惜傍晚的渡口。造物主陈列的诗篇实在奇妙绝伦，我匆匆摹写，也不能写得工整。傍晚漫步湖堤 穿着粗绸袍、披着桐叶蓑衣，是野人的装束。我又登上湖堤，漫步在夕阳中。贫穷至极，顾不得为明天打算；兴致来时，仍然像少年一样放纵。把残酒倒出，杯中不剩一滴。到幽静的园圃寻找梅花，辨认暗香。时时有行人感叹我还这样顽健。黑色丝巾已经破了，额下却添了霜白的胡须。夜寒 江上的云气化作雪，笼罩着昏暗的郊原；整夜风声呼啸，仿佛万里之外奔腾而来的枯槁之声。脸色暂时红润，知道是酒浓；弯曲的身体重新挺直，幸亏有炉火温暖。坐着简陋的车舆正合适，倚靠岩石，居然还能够读典籍。米价昂贵，只能供煮稀粥使用；自己感伤没有力量救济天下百姓。感怀旧事 早年参与太史之职，晚年掌管石渠阁的书籍。孤立无援如同羁旅的雁，卑微的生命如同蛀书的鱼。虚假的名声实在承受不起，确定的道理自有升降进退。九十岁时住在稽山之下，每天在荒田里扛锄劳动。小雪 夜里躺下时，野外风声呼啸；早晨起来，篱笆被大雪堵住。暂且不说它能压制瘴气，总归是要催促诗兴。骑着跛马虽然值得高兴，呼唤渡船似乎更加奇妙。我早就知道剡溪的道路，景色不减灞桥赏雪之时。十二月十日傍晚下小雪，随即停止 昨夜急雪敲打船窗，今夜推窗却见月光洒满江面。只可惜无情的船桨一枝，惊起水鸟，不能成双飞去。又一首 昨夜一场雪，下得急促；千里浓云忽然一扫而空，换来明亮的月色，实在不坏。不必过分忧虑，只要担心蝗虫便够了。排遣兴致 昏暗的鱼盐集市，遥远的桑麦村庄。山里人家柴炭充足，乡野老人裤子衣襦都暖和。捕兔的网具把残存的荒草都搜尽了，叉鱼使积水变得浑浊。诗书到了老年仍没有实际功效，尚且打算把它们传给儿孙。贫居时偶尔吃一次肉，戏作 年纪老了，便住在偏僻寒冷的山中，庆幸还有屋子可住。生活困窘时，还依赖僧人送米。哪里会吝惜向邻居借些醋？煮汤饼配春荠，盘中摆上冻菜。难怪忽然食指跳动，原来得到了一只风味特别的猪蹄。腊月十四日下雨 年末深居，懒得出游。整天倚着小窗寄托悠闲。雨声传到枕边，帮助诗的节律；花香袭入衣中，引起客愁。残缺的牙齿禁不起再添动摇，瘦弱的肩膀越发觉得寒风飕飕。春天前还会不会下一场雪，仍然牵挂；哪里才能使美玉般的白雪堆满瓦沟？时节景物 时令景物仍然牵动着衰老多病的身体，乡里的傩祭和佛粥又给一年增添了新意。屋檐间的百舌鸟仍然多事，探借园林十日的春光。

译读书 力量不足以扶持微薄的学问，内心却仍守着旧日的见闻。墙壁之间的蝌蚪文字，秦朝焚书之火哪里能够烧毁？春天将近 历法颁授四时节候，北斗的斗柄又开始回转。农田里兴起耕作，家塾中盛行诵读诗书。远远看见成双的鳬鸟鞋，听见一辆小鹿车咿呀作响。山中老人喜欢春天将近，随处亲近樵夫和渔人。读陶渊明的诗 陶渊明和谢灵运的文章，与造化同样高妙；诗篇写成，甚至能使鬼神忧愁。你看“夏木扶疏”这样的句子，难道还允许后世诗人再开口议论吗？夜雨十分寒冷 万物的声响一齐呼号，风声如战鼓；下雪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却先下起了雨。庭中的栖鸟受惊，屡屡飞起；窗下将残的灯火昏暗了，又重新吐出光焰。老人耸起肩膀，高过头顶；童子碰着屏风，低头不语。时时听见邻居起来喂牛，也听见有人打柴归来，说遇到了老虎。去年雪少，蝗虫危害庄稼；今年盼雪就像盼大赦，希望接连三场大雪预示丰年。到秋社时便可以用山一样多的牲酒祭祀。寄给赵昌甫 幽暗处两只喜鹊在庭院中鸣叫，东阳县的官吏送来昌甫的书信。纸快写尽时又得到一篇杰作，字字仿佛从造化的炉中刮取出来。近来诗道实在寂寞，千里之内只有一位士人，却如同住在邻家。小儿在附近县邑得了俸禄，我贫困之中刚置办了一辆小鹿车。有人敲门来访也算奇事，起身拜见时幸好还不须人搀扶。你看陆安的气势像老虎一样，即使得了一场病也很快归入荒丘。我们这些人虽然健康，本来就不能依靠；彼此寻访，难道还要等写一封简帖来招呼吗？余寒之中更愿你勤于自爱，时时寄来新诗，使我有所启发。稽山雪【为隐者而作】高士采药归来，禹穴一带山石嶙峋，他的身形瘦削，鬓发眉毛都白了。他搭起茅屋，分得一处野鹿出没的地方；一夜北风吹来，积雪三尺。第二天过了中午，雪势更加凶猛；虎和犀的足迹交错，人声断绝。空窗纵横，丛生的竹子伸入幽深的山涧；荒凉寂静中，孤松折断，在严寒里发出呻吟。谁会看见袁安的门户，僵卧不起，像苏武的符节一样被磨损殆尽？人生本来就会有饥寒，但能守养志气而不动摇，才是真正的豪杰。希望留名后世是我所羞耻，姓名宁可和身体一同消灭。即使班固、司马迁再生，也没有可以自我书写的文字；我作这首歌，正是为了激发刚烈之气。邀请邻居老父来喝菜羹 到了老年，世俗人事都被我抛弃；居处穷困，反而可以针砭世人的盲目。坐在茅檐下听雪，雪水滴落到瓦鼎中，煮的是松脂。不要封侯的印信，只求煮菜的方法。菜羹趁热须及时喝，我想叫你来品尝。读《论语》壮年时贪求博览，却没有读完书；常常说书籍多得充栋连车，晚年才窥见孔里，亲自传授的妙理，翻检简册才知道其中已经有余裕。早晨起来 残余的梦境悠然飘荡，已经不能再做成梦。忽然听见百鸟鸣叫，山童前来报告：溪流涨长了。从今以后，幽静的乐事将会日日发生。雪后 雪融化后，空檐下的滴水已经断绝；太阳初升，正催促百草萌生。射的山前春水一片碧绿，笙歌又充满稽山城。示给福孙，也示给喜曾 北方商路很久不通，梨和枣很少能登上餐桌。盘山舍中只有橘子，细小得像弹丸。此外就是柿子和栗子，收拾的都是猿猴鸟雀剩下的。虽然没有庞翁那样的谈笑，儿孙们也能团聚。今年的雨雪来得晚，到了岁末才开始严寒。两个孩子实在可怜，却不诉说衣襦单薄。地炉中有一点微火，诵读书籍直到更深。我年老后多有感慨，幸亏有你们，心情稍能宽解。小病 小病拖了十天，接近药囊，往来于巷陌之间，还不完全妨碍行动。时时下些小雨，知道春天将近；处处都是闲散的身体，觉得白昼变长。林外传来鼓乐歌声，听说是在举行赛会祭庙；怀中带着茶饼，商量租种桑田。两京的梅花开放了，不知如今景象怎样？把衰老交给流逝的年华，只能独自感伤。简信给僧人，请求一根秦望山的拄杖。年老多病，身体衰弱，已经不能自持。深知藤杖可以扶助衰老，明天想进天台山去，试着向高人乞求一根。游山步 骑着跛驴，遥遥走过云边；三生的尘缘终于了结，置身尘世之外。平日把家看作真正的旅舍，这次出门就像登仙一样。饿了便在野店煮葵菜饭，困了就在僧人的床上借枕而眠。只恨到了暮年，旧交都已凋零，美好时光无人相伴，一同往来游赏。又一首 向南走出平桥十多里，湖光山色处处都可以入画。水边更觉得梅花清瘦，云外有谁怜惜孤单的雁影？时时叫来同行的僧人一起煮茶，也遇到樵夫询问迷路的方向。穿着破皮衣不怕料峭的春寒，小市上稀疏的灯火旁有卖酒的炉灶。雪晴想出门，但道路泥泞不通，戏作 想寻找溪头的道路，可春泥无法通行。回来坐在小窗下，袖手观看新晴的天气。又一首 雪融化后又下起雨，冰消释后又变成泥。竹杖已经折断，兴致很高，便睡着听午时的鸡鸣。春日 【原文疑误】吃冷饼，食细菜；老翁虽然年老，却还没有衰弱，仍然寻找旧日的旛胜，笑着陪伴孩子们。给孩子们看 居处贫困，胸怀中长久没有欢乐，幸亏还有孩子们，使我稍得宽慰。谨慎照料鸡和猪，供给老病之用；尽力经营柴炭，准备抵御春寒。把旧书缀补整理，编次不断；调和小瓮中的酒，使滋味不酸。这样便使老父没有一件事可忧虑，高枕安眠常常睡到日上三竿。雪后煎茶 雪水清冽甘甜，使井泉水涨满；自己带着茶灶来煎茶。心中再没有一丝牵挂，这样才不算白白活在人世间百年。梦中作 长久以来在世间隐藏姓名，看花几次到了武昌城？一壶春色常常供我沉醉，万里烟波懒得询问路程。斜阳挂在堤外船帆的影子上，顺风中传来驿站前击鼓的声音。大丈夫一旦得志，处处都能建立功业；朝廷与江湖之间的事情，却不容易评说。破屋叹 我四十岁时，建屋取得一处居所；岁月不肯宽待人，我如今将近五十年了。房屋起初并不是用楩木、楠木建成的，时间久了，经过修理，哪里能完好无损？困窘于风雨，也只好不断修补破漏。竹椽和绳结的门轴，哪里敢要求它牢固坚实？今天忽然回头看看，衰老和疾病正缠绵不去，不知道这副残躯和这所房屋，哪一个先倒下？幸而粥和药还勉强供给，孩子们都在眼前。收藏虽十分菲薄，总还胜过死在道路旁。笑着推枕起身，即使没有酒也依然陶然自得。戊辰岁除前五日作新岁诗，此时八十五岁了。灰积得深，火便可以留宿；灯芯小，灯火便能燃烧长久；长久流动的水所以不腐坏，容易形成的东西必然很快朽坏。我过去游历青城山，听说有巢居老人；亲自实行虽不很有力，年少时却超过九九之数，确实知道这是顺应天命的幸运，自己保养也算很厚道。传给家中六个儿子，其中四个如今已经白头；哪里听说山涧底下的松树，郁郁葱葱，却羡慕蒲柳呢？【大儿新年六十二岁，仲子六十岁，季子也将近六十岁。】早晨起床又睡下 衰老的翁早晨饮酒，酒意容易上脸。水乡春寒，偏偏侵袭人身。下床喝一杯，还是回去就枕而睡。不怕鼾声如雷，只担心惊扰邻居。梅 三十三年过去，举目所见都不是锦江的乐事，只能成为悲伤。溪头忽然看见梅花开放，正好像当年在青羊宫里一样。又一首 世俗事务常常妨碍游赏，把一杯酒随意喝完，小园中的梅花独自感伤。只有寻访春色的梦，百舌鸟却无情地又把它唤回。

译偶因治疗小病用药而写 防御边境只是虚浮的上策，预防和治疗疾病有所缺失，怎么能得到像神明一样的全功？大禹常常在无事之中行动。又一首 拔苗会损害庄稼，用药过量会伤害人。这个道理，君若能达到无为，万物便会如春天般生长。子遹读书常常读到半夜，作此诗给他看 我因为没有才能，老来还拿着锄头。你贫穷，也同样是因为坐守迂腐疏拙。夜里点灯吟咏历史，像虫子在草间鸣叫；早晨在几案前陈列书籍，像水獭祭鱼一样。还没有到忍受饥饿的地步，依靠马磨也无妨；不妨父子相守，住在蜗牛壳般的小屋里。学业有成，自然会有能够鉴赏的人；我家世代以来主管石渠阁。【先太傅说：先楚公都长期任职于三馆，我也入馆二十年，晚年又忝任大蓬之命。】岁暮作 鱼儿串成一长条，兔子伏卧在盘中；来来往往，姑且延续乡里的欢乐。旧的门神符又准备换成新年的，残破的日历连半张也没有心思看。梅影横斜，春天还很浅；号角声悲壮，长夜将尽。顽强地活着，哪里敢奢望今后仍能如此？姑且戏说要活到期颐，勉强使自己宽心。除夕 炭火在炉中烧得很旺，百药散发香气。煎屠苏酒，代替椒酒。幸好明早没有来客，因为雪后泥深超过一尺。己巳元日 曾孙刚刚长大，捧来椒酒；儿女们加冠和及笄，各自列队相连。我身为太翁，年纪将近九十。醉来既值得欢喜，也值得感伤。初春 贴好桃符，又剪制灯花。新年的光景迅速到来。老翁把孩子们要做的事情全都做完，却又学着禅床上的僧人入定。新年书写感怀 年轻时向西游历，作过《子虚赋》；暮年背着犁，回到乡里。残破的身躯还没有死，怎敢忘记国家？病眼将要失明，却仍然喜爱读书。旧日朋友何必记挂车笠之交，幸好子孙没有荒废耕作。新年冷落得如同平日，白发萧萧，只好烦闷地自己梳理。开岁接连下大雪 新年开始，大雪纷飞；转眼之间，已经看见积雪与屋檐、沟渠相平。村子深处，出门时寒风割脸，更何况还要到湖边楼上痛饮。从来春雪不能长久，躺着听防雪滴落的声音，却没有片刻停歇。去年长久干旱，绵延千里，犁头不能入土，蝗虫又密集。今年冬春雨雪丰厚，天意似乎想滋润农田。哪里只是养肥猪大办社祭，还要卖掉宝剑，添置耕牛。饮酒 我的酒量本来很小，只有有时才能痛饮；情绪与酒意不相投，整天拿着空酒杯。有时醉了还能庄重自持，不醉时反而狂放不羁，这才知道老子的狂态并不是从酒曲和酒糟中产生的。今天雪刚放晴，我在官道旁边走边唱，超然处于醒与醉之间，既不庄重，也不狂放。诗酒 我一生寄托于诗酒，本来是想保全自己的真性。酒既能造成疾病，诗也能使人穷困。每每想把二者都忘掉，永远做个耕田打柴的人；但周旋其中已经很久，终于无法舍弃。牙齿头发越发衰老，肝胆之气仍然郁勃。吟咏起来震动四壁，头巾歪斜，身躯高大而又颓然。江上处处都有美好的风月，年年都是如此新鲜。难道不快乐吗？就高歌着度过此生。人日雪【己巳元日至人日之间雨雪交替】病卧江村，竟不厌其幽深。貂裘也无可奈何，清晨的寒气侵入身体。不是贤者，哪里会害怕蛇年到来？只是多难之时，反而忧愁人日阴沉。孤云从青翠的山壁间升起，纷纷急雪洒落在青林上。吃完一碗饭，没有别的事情，坐着看生台下受冻的禽鸟。春寒 滔天而来的洪水，震动屋瓦的雷声，昆阳之战那样的敌人尚且能够抵御；春寒却无法抵挡。又一首 高楼上坠落绿珠，恶客打碎珊瑚；这还抵不上春寒的夜晚，贫穷的老翁丧失了旧日的夹衣。雨雪长久不停，既没有客人来，也不能出门。作此长诗排遣愁闷。造物主无情，难道是偏私于我吗？从来不让我坠入危险的关头。接近青云之路时，常常把我排斥出去；白浪堆得高高时，也让我脱身归来。残稿还保存着，却只是徒然自许。故旧朋友几乎都已散尽，还想依靠谁？新春大雪遮暗山村道路，姑且再焚上一炷香，独自关上门扉。书写老耄之状 我年老昏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整天只是昏昏沉沉地走路。邻里稍微隔开一段时间没有往来，便好像从来不认识。家人每次走到面前，我有时也忘了他们的名字。昏昏沉沉如同做梦，呆滞得像病酒未醒。不知道张睢阳当年凭什么还能记住一座城的人？愚者和智者各自适意，得失却不容易评判。初春遣兴 闲愁总是与疾病相依，早晨起来梳头，感叹头发稀疏。春天的气息正盛，风却更加猛烈；晨光已经照满大地，雪还在飞舞。江梅含着遗憾，论起花期已经分别；旅雁却无情，计算日子只等归去。很想去湖边踏青，可凭谁来替我解开纷乱的书册？读书 年轻时跟随老师朋友讲论唐尧虞舜，到了白头，胸中的情怀仍未能舒展。过去认为一切都该交付给酒，如今才知道不如相信自己的书。朱笔黄笔交错批点，鸡鸣之后书册纵横散乱。月亮刚刚落下，抚摸几案欣然自得，时常有所领会。这个老人的打算，也不能算完全疏忽。杂兴 灰中的火，像萤火燎原一样，事情便从这里开始。元气一旦受到损伤，即使保存下来，危重的疾病也不会死亡。又一首 香炷要插得深，写字作墨时手应当缓慢；浅薄的人只求迅速完成，所以往往留下后患。又一首 庖丁从解牛中领悟养生之道，轮扁却议论读书。那不过是各自的一种技艺罢了，圣人和智者也有不如他们的地方。又一首 铿的一声，他放下瑟站起来；砰然一声放下手杖而笑。浩浩荡荡的太古之音，与世俗不同调。后杂兴 腊月的雪使我的麦子得到瑞兆，春天的雨使我的谷物受到恩泽。老农没有别的要求，一顿吃饱，万事便满足了。又一首 太阳升起，照亮我的窗；月亮出来，把我的庭院映得洁白。早晚都得到美好时光，一榼酒使我醉了又醒。又一首 相聚时可惜白日短，分别时愁恨长，夜晚也显得漫长，人也渐渐老去。喜爱我的草庐，客人归去后却为故乡悲伤。又一首 乡间医生用刀和汤匙治病，药材已经陈旧；带来半榼酒，拜谢您的馈赠，不敢忘记。清淡寡薄的生活最能长久。自咏 道的根本在于修治自身，余绪才涉及他人。因为吃得少，精神清爽；因为家贫，事务简单。薄酒如同重酿，寒酸的蔬菜也抵得上珍馐美味。村村花柳都在摇动，姑且再把纶巾戴在头上。又一首 辞去职事后，有谁来拜访？闲游时连小吏也不呵斥。家人争着吃粗劣的粥，邻家的老翁唱着和耕的歌。寂静的夜里诗已写成，新的春睡却仿佛有鬼魅作祟。年华本来没有穷尽，不必感叹蹉跎。晚窗 一坞梅花已经落尽，几片春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晚窗前忽然有了题诗的兴致，半醉之中落笔纵横。《剑南诗稿》卷八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八十一 宋陆游撰 远游二十韵 年轻时立志远游，带着一把孤剑行走万里；所到之处一定凭吊古迹，如同疾病得到针灸砭石的治疗。荒凉寒冷之地经过吴宫，残毁剥蚀处观看禹王的葬处。等到在扬州、润州一带做官，挂起船帆渡过天堑；梁地、宋地不能前往，向北遥望时常常心怀遗憾。恐怕会有蜀汉之战的任务，日日窥探险要之处；筑坛访寻遗址，焚烧栈道的烈焰仿佛仍在眼前。辕门俯临清澈的渭水，水底的绿色清晰得仿佛可以染物。旧史所记载的事情，我一一加以考察验证。胡地的羊肉美味无比，黍米酿的酒确实醇厚浓烈。在南山脚下枕着兵器而睡，奔驰打猎，久久不知厌倦。等到参与剑南幕府，豪壮的志向便逐渐收敛。选择住在扬雄宅旁，于是想老死于笔砚之间。只是喜爱古柏的青翠，哪里肯顾及海棠的艳丽？人生难以预料，白头时向东回到剡地；会稽山秋日巍峨，镜湖春水涟漪荡漾。用余下的俸禄买一叶扁舟，月下采菱角和芡实。湖山最奇绝的地方，容许我占据钓鱼的岩石。婚嫁幸而都已办完，百事不再挂怀；只应当勤饮醉歌，死去也没有什么亏欠你们的。对酒 喝了社日酿的酒，又借酒使脸色酡红；拉着邻家老翁放声高歌。江上月光偏偏能照进蓬门，京城的尘土终究污染不了渔人的蓑衣。苦苦吟诗，姑且再把帽子歪戴着；下棋真正可以让你砍烂斧柄。回头看纷纷扰扰的一切都像梦罢了，人世间哪里有什么天魔？夜雨 正看着飞雪，昏暗的江天之间，不知不觉新春已经灿然到来。花的香气袭人，独自享受这夜晚；雨声环绕屋舍，预示丰年。樵风没有改变，山川仍是旧日模样；空自因禊事而悲伤，岁月已经迁流。一榼酒足以自得，而身体还健朗，所以应当先准备好下湖的船。己巳年正月十八、十九日前后，雪又下得很大，久久不停。早衰的身体常常害怕下雪，何况又身在江岸？三天不能出门，几年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寒冷。卷起帘子惊见水光摇荡，下床时觉得步履蹒跚。幼小的孩子应当怜惜我，独自吟咏的兴致却还没有尽。寄给子虡 你在南方寿春做官，我居住在东方会稽；你骑一匹马守护秋日的边塞，我赶着两头小牛翻过春日的泥地。淮地天空下沙雁飞过，江村上空雪云低垂。你的书信寄来相隔常常半年，彼此遥望总是悲伤凄凉。父子不能一同耕作，这种悔恨真是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明年城西社日，我们要醉得相互扶持。记梦 我梦见参加有司举行的考试，听到鸡叫便起身，包好饭食；又梦见赶早朝，在漏舍坐着等待天亮。醒来后，两件事都不存在，抚摸着枕头徒然长叹。如今虽已离职务而做农民，半夜起来喂牛又何尝不是如此，哪里曾得到放松懒惰、睡到日上三竿的美梦？一笑把这些全都置之不理。浮生本来就多艰难。给子遹看 家里贫穷却不学习节俭，事物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重要的是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也足以度过一生。我家在会稽山下，禀赋实在奇特，偏偏敢说是普通人家的产业；有时一天甚至没有炊烟，有了孩子却更加经得住贫穷。陪伴老父整理遗编，幸而短檠灯还能相继燃烧，整夜读书也可以忘记睡眠。面对食物有感 饮酒用来帮助气力，吃饭用来充实腹部。喝醉与吃得过饱，危害和嗜欲相同。喝淡酒也有多余的欢乐，吃清淡食物却能觉得百味俱足。养生最忌讳的，是酒和大块肉。老翁虽然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事，唉，这些道理早已熟知，不要再叹息。只要有三间茅屋，便能享受山林的福气。又一首 我年老虽没有家，实际上不过像一个客人罢了。饭食送来便拿起筷匙，吃饱就放下它们起身。厨人有勤快和懒惰，我哪里会把喜怒表现在脸上？到园圃田畦采摘青菜，在地碓中舂红米。劳作的人本来已经很多，我坐享其成，额头却常常冒汗。作诗本来是为了自我警戒，也用来告诫乡里。雪夜 在荒郊茫然行走，在断垄间辛苦耕作；这是常情所借以践踏的地方，哪里还会怀有不平？回来躺在破屋中，只有一张横放的床；姑且烧着湿柴，静静听着湿雪落下的声音。又一首 今年春天苦于寒冷，风雪堵塞门窗。何况我是贫穷巷里的读书人，裤子破了，衣服破处露出手肘；现在正需要稍稍忍耐，这种情形哪里能长久？准备一壶酒，到西村去看花看柳。又一首 瓦片稀疏，雪落到屋檐；窗户破了，风吹得烛火短促；皮衣短得遮不到小腿，手脚全都冻裂生疮。这样还胜过南邻老翁，他连一件粗布短衣都始终没有赎回。城里送来薄酒，清冷的夜晚姑且与它相伴。初春 柳枝拂过朱红的桥，湖水开始上涨；园林处处都能听见新莺鸣叫。也知道人世间应当及时行乐，只无奈春日阴云不肯放晴。骑马驰骋于章台，即使身已老；在杜曲看花，眼睛却还明亮。只是近年来诗兴应当减少了，预先就害怕同游时被罚饮酒。春日杂兴 方塘水气充盈，混杂着泥水；远处青草青青，遮没了焚烧留下的痕迹。只以为雨过天晴，春日白昼漫长，回来时才不觉已经黄昏。又一首 南村北村，鼓声咚咚；宰羊刺猪，祭祀潭中的龙。一生的衣食财物能够取用满足，百世以来又何妨常常做农民。又 小坛里还有米，足以继续做饭；纸鸢和竹马，正看着孩子们嬉戏。只要官员清廉、差吏不横行，就是村中歌舞欢庆的时节。又 夜夜烧柴取暖，温热絮棉被；中午吃一顿饭，价值千金。身为乡野老人，已经没有什么责任；但听说道路上有流民，终究还是触动我的心。〔听说有流离失所的人到了城中。〕 又 出仕时，常骑一头秃尾驴；退休归来，自己驾着断了车辕的车。今天偶然遇到一位乡村先生，借到一卷《齐民》。又 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来见识世间的人情物态。世人常常只恨事情太忙；花儿缓缓开放，宁可让晚日慢慢升起，这才是晴天。又 一根竹杖，一个山童，在小市中买酒放歌。不要笑我如今衰老到这个地步；当年我曾走过万里，去看春风。又 学养生已有四十多年，谁知所得也不过平平？身体孱弱，不能冒犯寒冷；时常出门遇到路湿，便总寻找干燥的地方行走。又 鸟声搅醒睡意，清晨已在屋檐旁响起；午时花香沾湿了人，穿过帘子飘进来。欢乐的心情年老后年年减薄；困倦的思绪到了春天却日日增加。又 阴晴不定，春天还很浅；困倦与健朗相杂，疾病尚未痊愈。听说市楼新酿的酒很美，然而今天杖头上一文钱也没有。又 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忽然已经连过十来天；半醉半醒之间，春天也将过去。春日卧在屋中，不知道庵外的事情；闲来吟诗，只是姑且使梦中的身体得到舒适。又 道路上的行人思绪悠长，十里斜阳照着古渡口。一片落花无处寻找，只好让芳草来掌管这无端的愁绪。小雨初停，乘竹舆到柳姑庙后回来 残云断裂的地方，漏出斜阳。草长满平坦的堤岸，柳树排列成行；画船轻轻摇曳着驶来北港，青色篷伞翻动着渡过南塘。行人互相道贺新年身体康健，逃户虽然贫穷，旧日产业也荒废了。触景生情，空自长叹；才力衰退，只能把无言之情寄托在诗囊中。春晓 刚看见天窗，忽然一阵明亮旋转，才发现晓色已经照到屋檐和楹柱。被褥温暖，还想留住残梦；鸟雀鸣叫，报告天气已经放晴。虽然高兴，心情却随着年岁增长而更加衰老；反而忧愁，事情也随着日子一同增多。平坦的原野漫无边际，烟雾中的野草一片碧绿；筋力还足以帮助人耕田。乘肩舆经过湖桑堰，向东向西走过陈湾，到陈让堰小市，直到傍晚才回来 堤岸遥远，沙地平坦，草色均匀；雨后初晴，欣喜终于获得了自由的身体。芋羹豆饭，各家都自得其乐；桑树初芽，榆树抽条，万物都呈现春意。野店茶香迎接疲倦的客人，市街的熟犬陪在行人身旁。墙头的妇女又彼此交谈，认出那是戴着折角巾的先生。又 贪看西南面的一座山，不知不觉随意走到了陈湾。还没有说要散步归去，竟在十来天的病中也消磨了半日闲暇。菜畦经过寒冷，常常郁郁不振；鸟声迎面传来，已经啁啾不断。斜阳不肯为行人停留，十里之外的钟声从翠色烟霭间传来。

译书适 往日曾在花前醉倒，放纵癫狂；如今即使不饮酒，也同样陶然自得。太平时代本来就有许多遗老，独自来往又何妨称作被贬的仙人？扶着手杖常观看田间送饭，解开衣服时常在北窗下睡眠。人间贤能俊杰正在云集，我遇上龙年蛇年，难道就是困厄之年吗？在陈让堰市中遇到吴氏老人，他自称七十六岁。我同他交谈了很久。等到回来时，他送我经过市中，仍然依依不舍，不忍离去。在古堰边的店里煮茶，偶然遇见父老，便忘记了年纪的差别。可叹我白白忝居年长十年之名，听说自己的道德学问，却惭愧没有一天比您先行。壮年儿子守在门前，能够勤勉做事；几个孙子继承家业，也都轻快有为。仔细想想外出做官，最终又得到什么？真后悔没有跟随您晒背而眠。午炊 江边道路刚刚放晴，阳光照着烟雾和野草；古老的废城旁，青色秧苗从田中长出，黑色蚂蚁般的幼蚕也出生了。山边有牛羊经过的道路，林间传来鸡犬声。午饭时姑且稍作休息，乡野老人懂得迎接客人。古风 祭祀宗庙时献上牺牛和象，剩下的木材却被丢弃在沟中。这两者虽然相距极远，残生的实质其实相同。人应当珍重自身，哪里还要计较穷困还是显达？宁愿做原野上的草，哪怕只有一寸，也能在春风中摇曳。又 树木刚生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很少有不被斧头砍伐的；即使枯朽，也可能保全自己，却又因为有香气而被焚烧。嘉禾最终也要被铚刀割取，难道只有野草才会被锄除吗？这个道理已经讲得很熟了，应当尊重所听闻的道理。乘肩舆到石堰村 偶然登上竹轿，踏着夕阳前行。醉意困倦，精神恍惚。随即拾取涧边柴薪，供茶灶使用；诗稿刚写成，便寄放在药囊中。村舍里种着麻，要驱赶鸟雀；牧童跟随草地，放牛放羊。回来后在横门旁徘徊了很久，才觉察到仲春已经过去，白昼已经变长。睡起遣怀 百般事情都不会做，只会扛锄头；不是锄菜畦，而是锄芋头地。只要身体还在，哪里用得着管十年间田地的高低损坏，姑且为荒年储存一些粮食。百般学问都没有学会，只学会作诗；不作《白纻》，而作《竹枝》。黄陵庙前风浪凶恶，青衣渡口行人悲伤。老病闭门，常常昏乱烦闷；芋地不再锄，诗也荒废了。客人来敲门，呼唤也不应答，只一味占据人间的闲暇和退隐。今天一天三次倒在床上，叹息春日白昼长得像一年。揉着困倦的眼睛，欣喜热汤已经煮熟；从小瓶中自己折来一枝山茶，香气扑鼻。春晴 柳树还没有吹出柳絮，竹笋也还没有抽出；春日郊外风和日丽，清爽而柔和。稀疏的帘影正好供我高卧，轻轻摇动的轿竿使我懒得出游。没有客人同我谋划在美好的夜晚痛饮；有花却徒然牵动往年的愁绪。云气升起，只怕还会变成雨；我独自走到园中，听斑鸠鸣叫。

译书感 在鸭子陂边看水上涨，在园中听蜂儿随着歌声飞舞。上天究竟有什么用意，谁能测知？它还不肯让我们陶醉在太平之中。野兴 天地广大而空旷，野外悠闲而旷达；身体的气息从林下吐出，说出的话在醉中才是真实的。社树中的栎树本来就应长寿，江上的鸥鸟哪里容易驯服？兴致来了不论远近，随处都可以把头巾戴在岸边。野步 堤岸上有淡黄色的柳树，水中有白色的花和鹅。诗意随处都有，此地尤其多。又 水已经涨到堤边，堤上的草长起来又侵入道路；小蝴蝶仍然惹人怜爱，想落下却又飞走。稽山 我曾认识庐山的正面，也曾抚摸终南山的背面。〔庐山以南的康军是山的正面，兴元、成、凤都在终南山背面。〕平生喜爱山，到这里心中便可以无悔。晚年归来居住在古老的会稽，开门便与山相对。奇峰像盘起的发髻，横岭如扫出的眉黛。难道山也知道我的孤愁？一天之中变幻万态，风月供我朝夕娱乐，云烟让我观看阴晴明暗。它洗去我对故乡的悲伤，更增加我对草庐的喜爱。东面偏偏山多，睡觉吃饭很少有不面对山的时候。难道没有超脱尘世的人，可以在谈笑之间显现英伟气概？如果能驾风长留，请为我倾下玉液。绯桃开花时小饮 我的草庐在城南村，家中没有十金资产；种花虽然已有多年，名品终究有限，很想趁有空时编写花谱，把它写在简册上。今天绯桃开放，我欢喜地洗净酒杯；邻翁也喜欢这样的事情，为我莞尔一笑。只是遗憾盘中只有苜蓿和粗菜，缺少美味佳肴；彼此往来已经熟悉，互相劝酒作揖，也就忘了羞惭。一件事还算可以说，似乎已经具备了辨识花木的眼光。夜中独步 春天过了一半，寒意刚刚消退，却又担心睡不成。撩起衣裳，偶然独自起身，拖着鞋慢慢行走。月亮升起，鸟儿还没有归巢；水势深了，青蛙纷纷乱鸣。不知不觉徘徊了很久，高城上传来残更的声音。春寒复作 春寒已经解除，忽然又发作成病；思绪难以承受，又能向谁诉说？青灯微微闪烁，似乎将要熄灭；残雨滴滴答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故人已经死去，只能在梦中相见；壮志还没有忘记，只有自己心里知道。青丝汲水于玉井，轱辘声声作响；又到了窗户发白、乌鸦鸣叫的时候。大雨排闷 地面湿润，柱础间水流不断，水气蒸腾逼人；脱下皮衣便预先知道雨要来了，谁能解除老农的忧虑？又 三天来道路断绝，捆好的柴薪也无处求取；床头还放着《周易》，姑且借它排遣漫长时光。室中屏去长物戏作 长久以来向昭代请求留下残躯，扛着锄头随身而行，偶然还没有被埋葬。四面墙壁空空如也，您不要奇怪；才留下任何一件东西，便会牵挂在心。对酒 酒并不是用来攻克忧愁的工具，本来只是依靠它来调适心情。好像参加名胜游览，所吸取的正在于其中的风味。庸俗的人陷入尘世纷扰，只想求得一醉。酒神麴生超脱世俗，人们却笑你并不是真正的知己。曝旧画 打开旧箱子，解开封缄，顿时感到悲伤；残破的绢帛和画幅依然可以辨认名家。翩翩嬉戏的喜鹊仿佛在相互交谈，汹涌惊人的波涛似乎也能听见声音。柳色幽暗，正值烟雾尚未收尽；花朵浓艳，仍逢雨后初晴。百年以前亲手留下的墨迹还保存着，怎奈虫蛀尘侵，只能任眼泪横流。我在淳熙戊戌年从蜀地归来，当时五十四岁；如今已经过了三十二年，身体仍然强健，于是作了一首小诗自我庆贺。进入玉门关，抵达酒泉。古人曾经对此向往，仿佛登天一般。哪里知道我这个万里西征的客人，归来后竟在故乡山中安卧了三十年。花下小酌 柳色刚刚转深，燕子飞回来了；猩红一片，海棠花开放。鲥鱼和莼菜，随时令适宜准备即可；就为在花前痛饮一场。又 云开了，太华山插入遥远的天空；我是山中采药的老翁。什么时候才能把烟霭尘氛全都扫除干净？〔原文“▯溪”字形异常，暂依字面保留为某溪。〕在溪道上醉卧于春风之中。夜酌 我有一瓢酒，今晚和你一同饮。〔“鸣檐社公”〕雨势卷过原野，风声浩荡。看遍世间花开花落，观察自身也终将归于空寂。北邙山的坟丘都已满了，不禁为那些英雄长叹。数日不作诗 我的诗意郁结不能发出，孤独寂寞又能拿愁绪怎么办？偶然得到一句诗，畅快得像疏通九条河流。黄色的河水浩荡翻舞，白色的暴雨助其滂沱。门外没有来客，我便在花前自行放声高歌。幽居示客 我嗜好睡觉，疏于饮茶。逢到春天便爱酒车，姑且把耳朵贴近枕边静听私自鸣叫的青蛙。林下闲居已经成为癖好，人间的懒散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孙登想要长声啸歌，四周暂且不要喧哗。又 牙齿和头发虽然都已衰败，精神还剩有余力。在幽静的门扉内炼制奇药，用细小的字抄录仙书。野外的水在长满苔藓的小路旁鸣响，老松遮蔽着草庐。客人来时，多半以有病为辞推谢，深感惭愧于您问我近况如何。春日登小台西望 九十岁的衰翁身体还很健康，流逝的年华从眼前掠过，快如奔跑的闪电。回想当初刚来面对行在时，青色衣衫、乌黑鬓发，与杰出人物相接。其间也曾奔走于梁、益，登高万里眺望故乡州县。散关驿站附近，柳树迎着马匹；骆谷积雪很深，寒风吹裂面颊。向东归来却重新做起书生的事情，误在集贤院中长期任职，和诸位儒者相聚。请求退身已经七年，罪名还没有解除；君王的恩德仍允许宽减严厉的谴责。痴顽如此，又多病，却没有死去；春天来到故园，家中酿的酒正美。雨后草木生长，四野青翠；太阳落下，烟霭升起，半山呈现紫色。醉赋 我的病多半自己就能痊愈，起初并不是遇到了奇方。我这一生本来多灾多难，刚想忧虑，忽然就忘了。颓然坐在杂乱的书中，不知道岁月匆匆。有时偶然得到一点得意之事，连烤冷了的食物也顾不上尝。如今又大彻大悟，万事都交付给一杯酒。书中以王绩为友，堂上祭祀杜康。即事 我本是尘世中的读书人，偶然来到湖上居住。时常寻找一场枕上之梦，闲来展开书本读几行。得到醉意便常常十分欢喜，即使没有饭吃也能安度一晚。今天早晨天气很好，便笑着命人套上柴车。落花 山杏、溪桃依次开放，狂风正好在这时吹来。并不妨碍老夫凭栏赏花的兴致，满地残红掩映着绿色苔藓。春日 春来后天天为春日的醉意所困，逝去的年岁奔驰而过，使我惊觉。山寺送来茶叶，知道谷雨已到；人家插上柳枝，记得清明来临。清晨登台阶时步履艰难，连晨鸡都已老去；野草纵横生长，侵入道路。值得叹息的是筋骨还很健壮，只好勉强跟随壮年人从事深耕。戏咏园中春草 茂盛的幽草，独自聚成一丛。孩子们从眼前经过，把它们采摘一空，却不知道马兰已经进入清晨的祭祀饭菜吗？哪里比得上燕麦在春风中摇曳。又 孩子们争着寻找斑鸠吃的饭，行医的老翁天天晒虾蟆衣。想要续作楚客的咏歌，餐菊自给，却惭愧不如周人歌咏采薇。二月二十四日夜大风异常 天空青碧无云，星星错落。大风忽然从西南方刮起，长寿藤和老树都无法保全自己。门外哪里还能容留一点东西？老翁老妇惊呼，儿女哭泣。屋瓦飞上天空，实在令人惊骇。鸟巢倾覆，令人共同怜悯，乌鸦喜鹊死在空中。黑暗之中还疑心是鬼神作恶。南边邻居仅有一间蜗牛般的小屋，转眼之间也被卷走，什么都没有剩下。腐儒自己嘲笑自己，唯独还能忍受这些事情；一盏灯微微闪烁，仍然在那里读书。雨夜与邻翁饮用前辈韵 老人看尽世事，真是悠闲自在；八十岁已经过去，九十岁正在到来。茅檐高低错落，映着烟中的树木；鸡犬声萧条，三户人家聚在一起。一尊酒与邻翁轮流作宾作主。醉后的话难道还担心有许多错误？我唱吴歌，你起身跳舞。夜雨泥水没过鞋子，也不要推辞。杂感 回首壮年游历，海天茫茫。默默计算才惊觉，岁月竟然如此漫长。旧事不要再谈，像齐国柏树一样已归于寝息；残余的身躯却仿佛鲁灵光殿，依然独存。又 天边的晴云舒展又卷起，庭中的风絮飘去又回来。人生自在本来常常如此，还有什么事情能妨碍笑口常开？又

译射的山前，花柳焕然一新；典当衣物买酒，度过将尽的春天。只甘愿让自己成为樊哙一类的武夫，不要相信人间有什么胡须最美、才华绝伦的人。又 祸福虽然说不可猜测，人生难道一定愿意凭才华取胜吗？即使骷髅不是王者之乐，牺象又何必疑心会遭受木材之灾？读史 萧何守住关中，成就了汉朝的功业；穆之死去，宋军便退兵。赫连、拓跋这些势力，并不是难以夺取。上天的意旨从来就不容易知道。又 颜良、文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益处？关羽、张飞死去，实在令人悲伤。同样都是人间所称的骁勇将领，泰山难道能同一根毫毛相比吗？出游 社日临近，接连遇到下雨；春意深了，反而喜欢放晴。烧荒的烟气靠着山升起，祭神的鼓声隔着树林传来。客人停下来观看农人送饭，孩子回来把肉羹留给母亲。丰年有许多快乐的事情，拿什么来报答这太平时节？又 绿树环绕着鱼盐市场，青绿的荒草覆盖着野鸡野兔的猎场。采桑的村女聚在一起，入学的幼童忙着读书。各家举行赛神活动，祈求养蚕如愿；家中收藏着讲述孝道的篇章。村坊中有许多美酒，便沉醉其中，尽情享受年华。夜兴戏作 遥远的长夜寂静无声。江城的鼓声多次敲响，我靠着墙踉踉跄跄地走，脱下帽子，头发蓬乱。诗歌唱和着玲珑的韵律，灯火顷刻间像花一样绽放。彼此会心之处自有美好，因而不眠直到乌鸦啼叫。酒酿好了，书写此诗以表达喜悦。小槽在春夜压榨春醪，上天赐给龟堂以慰劳。欢喜如同囚徒听说获释，畅快好比奇痒终于得到搔挠。还没举起酒杯，心已经醉了；斜眼望着江山，气概已经豪迈。久已厌恶荤腥而发愁无法下箸，今日眼前一亮，在湖上得到一双螯。湖上 寒食节刚过，谷雨之前，穿着轻衫、戴着短帽，身影轻盈。独轮车碾过新堤的道路，双耜犁残古庙旁的空地。世间万事都不值得拘束，刘毅把骰子掷给众人，又有谁能挥动祖生的鞭子？市上的酒炉处处夸耀新酿的酒，姑且到花荫下痛饮一场，醉卧而眠。春晚 飘落的柳絮和飞花又铺满全城，大半年的时光都消磨在春日醉意中。跛驴闲置之后，诗兴减退；战马丢在一旁，腿股间又长出了赘肉。年轻时雕琢辞章，实在只是小技；到了晚年，画饼也不过是更加虚浮的名声。幸好囊中还有《黄庭经》，哪里才能得到高明之人来仔细品评？吃酪 南方的烹调、北方的佳肴，妄自互相夸耀。我常笑那些纷纷攘攘的儿女们：未必鲈鱼配菰菜，就一定胜过羊酪配樱桃。六言 爱马能够成为一种癖好，结发也可以抵御百般忧愁。我也时时自我嘲笑，打开书卷后万事都暂且放下。又一首 一旦遇合，便能受封万户；一旦困厄穷困，连一文钱也不值。这本来就是世事，只须无论身在何处都欣然面对。又一首 豪士用姬妾换马，农夫卖剑买牛。我看浮云如同梦幻，却仍贪恋山水间的闲游。又一首 微风中飞花彼此追逐，树林深处鸟儿啼鸣，过了一会儿，客人到来便旋即煮开新茶；僧人归去时，棋盘上还没有收拾完残棋。又一首 寻找饱食之物如同筹划大事，满屋堆着书，仿佛陷入重重包围。误以为敲门的是客人而欢喜，出去一看，原来是啄木鸟受惊飞走。又一首 香烟碰到帘子却不散，灯焰没有风也自行摇曳。独自倚着蒲团，四下寂静。忽然听见山雨声，萧萧作响。写下心中意思告诫子孙 我阅历人间已经很久，深知事情发展到极盛往往会转坏。我要勤勤恳恳地教训后代，只求他们谨慎地做个读书人；做官不要轻视属吏，读书只求能记住姓名。茅屋已经足够居住，此外的一切都是浮华的荣誉。暮春龟堂即事 风和日暖刚刚开始，白昼的漏刻变长了。头巾鞋履萧然，聚集在茅堂中。雨后层层暮山一片碧绿，花落之后一溪春水带着香气。木匣中的残断书简，尘土堆积；故人的坟墓上，荒草凄凉。近来幸好有能使胸怀宽舒的地方，病势退去，床头的药囊也减少了。又一首 踯躅花开放，照得满眼明亮；我缓缓扶着藤杖，绕着廊道行走。流年又看着一个春天过去，苦雨竟然很少有三日放晴。寻觅诗句不应妨碍熟睡，漱饮泉水姑且足以消解残余的醉意。小鹿和雉子常常追逐，谁知道这山翁体察万物的心情？又一首 日月没有根，离去快得像飞驰。故园又到了落花时节，杯中的绿酒却不肯饮下，镜中的苍老容颜想来自己也应当知道。千丈新堤上，湖水涨满；五更残漏之时，号角声悲凉。晚年父子难以分离，淮浦寄来的书信却苦于觉得来得太迟。又一首 东皇催促春神驾车离去，又到了天涯一片春色难寻的时候；落地的花朵瘦弱，谨防穿过树林时碰到新生的几枝竹笋。素色屏风围着枕边，听蛙鸣声声。蚕室已经包裹好清明时播下的蚕种，茶户刚刚收取谷雨时的新芽。想要举起一杯酒，壶中却已经空了，只好徒然搜寻诗句来应付年华。不要推辞这杯酒 劝你不要推辞这杯酒，酒能够解除你的忧愁。劝你勤于采药，药可以使疾病痊愈。此外不要荒废读书，书难道会耽误你吗？自古以来败坏人的事业，正是因为不学习的缘故。忧愁消去，疾病也平复，腹中便会像瓠壶一样空畅。努力储藏万卷书，没有什么能使你愚昧。怀念友人 在酒家的旗幡下分别，已经很久；在山驿的灯前，感慨一再涌起。人事已经随着两鬓变白而改变，柳条又看见一年新绿。兰亭道上 湖上青山环绕着古老的会稽，断云漠漠，细雨凄凄。傍晚乘竹轿经过偏门，集市挤满道路，春泥遍地，还听见竹鸡的叫声。又一首 兰亭步口水天相接，茶市纷纷赶在雨前交易；戴黑笠的游僧向云边走去，穿白衣的醉老翁睡在路旁。田间小路上有人放声歌唱，白昼正长。吴地的蚕正在吐丝，麦子已经登场。兰亭的酒美，遇到人便使人醉倒；花坞的新茶上市，整个市场都飘着香气。【兰亭是官府酿酒的名称，花坞是茶的名称。】箭袋和弓套在身上，打猎归来；豪壮的心志自我发笑，尚未衰颓。前世家住盘阊路附近，曾经看见吴王到这里射雉。又一首 又一首 残年 晚年的时光容易迅速流逝，我隐居在江村，并不嫌地方偏僻幽深。新麦成熟时，蚕已上簇；晚莺啼叫处，柳树已经成荫。短檠下读书的眼睛已经辜负了，孤剑空怀报国之心。只有云山还算值得欣赏，拄着藜杖寻幽时又有谁来相伴？春老 春色渐渐老去，山村各处都忙碌起来。园丁出售菰菜，白头蚕妇采桑。黄鹂的叫声预示着下雨和插秧的时节，催促孩子们修筑麦场。有人醉倒在官道上，路人替他护看牛羊。睡醒 睡醒后披衣起身，弹弄素琴。房屋窗棂间槐树柳树已经绿荫浓密。春将尽时鹎鵊鸟啼叫，仿佛满怀怨恨；暴雨摧残酴醿花，似乎难以忍受。羸弱多病还勉强行走，常常步履蹒跚。愚拙而多思虑，每每叹息呻吟。活到九十岁，仍然还没有死去。谁能测知那高高厚厚的造化之心？自我警戒 立定志向应当像堵塞决口的河流一样坚决，即使使用犀角装订的书和铁砚，也不算过分。文章难以称心，这是古人所遗憾的；学问不能穷尽才力，今人也多有这种感慨。四海之内的朋友常常相隔遥远，一生的光阴容易蹉跎。到了老年还想鞭策后辈，可叹没有人来批评指正我。夜里听见雷雨大作 昏暗的天空中雾雨迷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去；狂风卷地，雷声震动，却反而要放晴了。我这九十岁的老人经历世事已久，告诉儿女们不必惊慌。《剑南诗稿》卷八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八十二 宋代陆游撰写 观赏小园牡丹有感 洛阳的牡丹，花面直径一尺；鄜畤的牡丹，高一丈多。世间奇异美丽的花，竟有这样的。遗憾我小时候居住在东吴，当地俗人见识狭窄。眼睛没有见过的，就随便说不存在。周、汉的旧都，难道也很遥远吗？哪里能得到一尺长的鞭子，驱赶成群的狐狸呢？【山阴距长安三千七百四十里，距洛阳二千八百九十里。】山居 我一生最爱山居的乐趣，到了老年，年轻时的愿望也渐渐得以实现。我本来就知道正直之道可以仰仗上天，旷达的胸怀确实与世俗相抗。小径穿过修长的竹林，衣巾感到清爽；盘中摆着灵秀的山野菜蔬，匙箸间满是香气。只遗憾没有遇到鲁叟这样的知音，只能放声高歌，略试一试接舆般的狂态。闲中吟咏 萧萧白发映着黑头巾，我是五十年前的旧史臣。即使老来没有老伴，也不妨在闲适之处做个闲人。巡视池水，便知道水量增减；查看庭院花木，便看见它们有旧有新。更有庵中记录功勋的事情：一倒头睡下，鼾声便吵到邻居。又一首 事业默默无闻，辜负了圣明的时代；任凭沧波映照，头上的角巾歪斜。养成了林下无穷的懒散，占尽了人间彻底的痴拙。小麦环绕村庄，禾苗郁郁葱葱；柔桑布满田陌，桑葚累累。采药的老医和蓍筮的老翁，实在值得交友；搜寻出残余的酒，和他们共同举杯。又一首 辞去职事归来，只有一间茅屋。村子深处，天天和樵夫牧人交往。还没有说到客路上的尘土会使衣服变色，最遗憾的是书窗前的铁砚已经磨凹。对旧日官袍依依不舍，又有谁会再记得？腹部肥大而愚痴，哪里敢拒绝别人的嘲笑？选择居处虽然偏僻，我仍然有所领悟，只是失去了岷山上整理鶮巢的机会。又一首 白头的羁旅之客更值得一谈，我寄居在城南的桑竹村。一张榻上摆着琴和书，春日里寂寂无声；四面山中雾雨笼罩，白昼昏昏。世俗常情共同嘲笑我门庭冷落，好事之人却虚称我在同辈中尊贵。烧笋煮粳米，实在已经吃得很满足，孩子们不必再送鱼来做饭。又一首 险恶仕途曲折九折，茫茫无处可渡；晚年幸而收身退隐，做了散人。俸禄既然没有了，忧患也少了。酒菜虽然粗薄，欢笑歌唱却频繁。多添几件布衣，才知道自己老了。把庭院清扫干净，竟感觉不到贫穷。南边的陌、东边的田埂原本都在眼前，可柴车懒得驾驭，动不动就隔上十天。读白乐天诗 放走姬妾，卖掉骆马，起初哪里有一定的标准？我笑香山居士，只恨自己不能把这些事转送给这位老翁。人生容易死去，除了一身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下。读许浑诗【许浑居住在丹阳的丁卯桥，他的诗集名为《丁卯集》。】裴相的功名冠绝四朝，许浑的一生却落到渔樵之间。若要论风月江山的主人，丁卯桥应当胜过午桥。候鸟 太阳升起时布谷鸟鸣叫，月亮落下时子规啼鸣。这是同一元气所感发的，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缘故。架犁的农人来得最晚，正好赶上农事时节。壮年男子戴着星光出门劳作，谁敢迟缓？鸣叫者既然发出了警告，听见的人便可以因此思考。由此才知道错过时令的人，强行聒噪又有什么用？百舌鸟也能言语，如今保持沉默才是适宜。我作《时鸟篇》，用来继承▯人的诗篇。感叹牙齿头发 白乐天为脱发而悲，韩退之为掉牙而叹。我年近九十，这些事情已经来得太晚了。头发脱落，妨碍戴高冠；牙齿掉落，不能大口咀嚼。早晨起身面对清亮的镜子，有什么可以安慰寂寞？造物本来无心，难道是想让你衰老吗？为什么不仰望长空，日月二曜从来没有停止运行的时候？送春 新叶张开翠绿的帷幕，落花铺成红色的褥垫。山间蔬菜鲜嫩而柔美，家酿的酒清冽而醇厚。我以垂老之身，送走这即将归去的春天。我固然惋惜流逝的年华，春天也还记得我这个旧人。江山处处美好，风月日日新鲜。骑跛驴越过松冈，驾短桨横渡烟雾笼罩的渡口。兰亭的人已经远去，遗留下的风韵仍然清雅真淳。回头走下木栅市，天风吹动头上的角巾。初夏 新绿树荫之中，燕子飞翔。几户人家的炊烟彼此依傍。孩子夸说小牛健壮，牵着它渡过小溪；妇人怜惜蚕儿饥饿，背着桑叶回来。地气暖了，小畦里的花苗迅速长高；泥土融软，幽僻小径旁的药苗肥壮。村居的乐事，哪里数得完？在酒旗亭中痛饮一场，甚至再典当衣服。又一首 江乡初夏，暑气还轻。雨后放晴的园林中，晚莺啼叫。姑且摆下酒器，学习北海的豪饮；完全撤去屏障，仿效东平的旷达。绿槐被露水打湿，穿着单衣感到清爽；红芍药随风翻动，使病眼也明亮起来。每每感叹流年，便成为深深的叹息；白头之身自我嘲笑，却不妨仍有感情。初夏即事 夏日的景色竟已如此，首先从草木便能看出。朱红的樱桃连着果蒂剪下，红芍药带着花朵移栽。病后初起，穿单衣还觉得怯冷；身体闲适，白昼的漏刻显得缓慢。空寂的书斋没有多少事情，只看帘影参差摇动。古寿人来到这里，听说五郎颇有老态，于是作长诗自我排遣。牙齿掉落，头发斑白，孩子也老了，志气衰退，力气懒惰，我难道要悲伤吗？把盆埋下去就可以当作池塘，看看折下的竹子，又何妨把它当马骑？防止背诵《内经》和庄叟的话，长歌半篇白公的诗。这个身体还没有死，先把一切安顿好；除了山村生活，其他一百件事都不适宜。郊外行走 春日郊外没有一处不值得行走，满路都是人家的欢声笑语。卖剑买牛，说明盗贼已经平息；讨来浆水又得到酒，庆幸时世太平。西村太阳落下，河面云气昏暗；东岭彩虹收敛，海上空气清新。农事正兴盛，应当告诫游荡懒惰的人；我为你来往奔走，主持并维护齐盟。小园 小园里的草木，都是亲手栽培；一丈见方的清池，旁边有数尺高的台子。拄杖走累时，便闲倚在墙壁上；芳香的酒酿熟后，欢喜地传杯共饮。春日的杂草长满地面，鹿便离去；夏日的树木成荫，黄莺自会飞来。可笑山童吃饱了还觉得惭愧，时时跑来报告又有一朵花开放。初夏杂兴 隐居的趣味要同谁谈论？我深居在湖上村。为了避开兰花，宁可改道；爱惜竹笋，便不开园门。庭院的野草充满生机，溪边沙地还记得水涨时留下的痕迹。忧愁来时浅浅饮酒，随手总能得到鸡和豚。又一首 避开寂寞，便使各种缘分止息；安于贫困，百般忧虑便宽解。懒散如常，抱病退居，仿佛本来就没有做过官。鹤翎扇洁白明亮，龟屋冠高峻奇特，何必劳烦唐举来相问？整座屋子都是清寒。又一首 纷纷扰扰的无穷世事，我暂且腾挪着寄寓此身。月亮升起，便知道已经换了月份；花儿落尽，才觉察春天已经过去。早晨在市上喧闹着买酒，夜里听巫歌娱神。兴致来时便随众人出门，一笑之间也不妨有些新鲜趣味。又一首 移栽花木时遇到小雨，晾晒药材时又碰上新晴。烦闷之中收到家书，贫困之时粮价却平稳。我的身体正抱着重病，上天却还在帮助我延续生命。不要嫌村中酿的酒淡薄，且在灯前慢慢饮尽。又一首 疲倦至极，只想着睡觉；闲下来却又想出门行走。疏通泉水引入幽静的园圃，映着树木观察流动的黄莺。药材向僧人询问，制琴的木料向客人请教。回头一看又过了一天，正这样送走余生。思念儿子子虡 乡里的驿路遥远，阻隔了音问。年华渐渐流逝，苦苦催逼着人老去。不能免除世俗牵累，我叹息自己衰老；难道不想归去吗？你也在思念父亲。家中酿的酒和湖中的莼菜，如今同谁共醉？江上的云、淮水的月，又经历了一个春天。题写新诗之后，却没有办法寄给你。独自倚在高台上，心中一阵悲怆。偶然想到蜀道而作赋 天回驿旁，江水如染；凤凰聚集在城边，柳条仿佛搓成。万事已经随着流水而去，面对夕阳，一杯酒又能如何？是非没有一定，说出来又有什么益处？穷困或显达，慢慢观察吧，得到的究竟哪一样更多？幸好还有蓑衣，可以归回故里；不妨高枕而卧，姑且痛快高歌。

译书中所感 养成了山林之气，大体保全了这份胸怀，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超然自得。白昼漫长，便在茅檐下弹琴下棋；岁暮时分，江湖上的箬笠还在眼前。天上本来就有主管酒的星宿，世俗却妄说世间没有神仙。今年茶叶比往年采得早，笑着试饮一掬西峰泉水。【今年清明前几天，山中已经有新茶。】赠给倪道士 暂时脱下羽衣，穿上戎衣。坐定之后，才惊讶他说话入微。归隐玉霄山，应当不会再出来；将来允许我去叩响你的山岩门扉。又一首 我被虚名所误，剩下的只是困穷；一生陷入险恶的道路中。看到你一叶扁舟在烟波上自在快乐，后悔自己没有一直做个采药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哭悼李孟达 旧日交游大多已经凋零，在清明盛世中，孟达是我最思念的奇才。晚年入朝，虽然只是略试平生所学，但苦心学习最终又有谁知道？酒樽前相对一笑，终究再没有那一天；地下相随，却还有约期。悲痛得在寝门前哀恸欲绝，霜日将短，只作这篇短文，姑且写下我余下的悲哀。送黄文叔任福州太守 黄公是天下贤士，在绍熙年间遇到明主；他的议论可与前代贤者相比，声名仿佛传遍九牧。乘着巨舟渡过险夷，始终保全如拱璧般的节操。勇于退隐，先于诸位老臣；荣耀归来，总领十连之地。旌旗照亮关路，冠盖人物盛集于离别宴席。内阁所赐恩光深重，皇帝亲笔的墨色鲜明。任职时才分掌斧钺，归来后便佩戴貂蝉冠饰。我这病老之人难以为你送别，临到分别之时，只能怅然不已。初夏杂咏 挥袖辞别尘世，一扇窗便仿佛宽广如海；以鹿和麋作老伴，以松树碎屑当作早饭。自己领悟了通达生死的道理，任凭各种意外侵扰；只是又嫌孤寂太深，于是支起炉灶学习烧炼丹药。又一首 病势退了，身体仍然健壮；年岁增长，兴致反而更高。芳香的酒溢出蛮榼，短褐衣束着郿縚。我本来没有经营三窟，又有什么能使我丝毫受挫？烟中的帆船有时挂起，长声啸歌冲破秋日的波涛。又一首 木屐沿着空壁旁的小路行走，棋轩枕着小滩。谈论玄理不愧于籍，熟睡却输给博弈。口中常说“咄咄”，书却总是懒得读；肚子本来宽大，容得下许多东西。山园里时节正好，杏子已经微微泛红。又 过去的日子里惊讶于钻木取火，穷困的道路上又苦于背柴。故人的所在距离天还不远，可眼前看到的却是日益浅薄的风俗。孤零零地漂泊着，我这个客子只剩下悠长的身影；一片寸心明知已经如此，究竟还想向谁陈说呢？又 从前在江湖上飘然漂泊，没有固定居所，常常畅饮京口酒，也吃武昌鱼。向北望去，心中的壮志徒然未酬；向东归来，满腔愤懑也无从抒发。哪里料到如今牙齿脱落，只能在一间茅屋里送走晚年。即事 万里山河拱卫着至尊，羽林军和铁骑如云屯聚。群公和先正已经不再出现，故国的世代臣僚又有谁还存在？难道能让河洛之地永远成为异俗之地吗？樵夫的言语又凭什么能够传达到朝廷？王师一旦抵达榆塞，黄头小丑哪里值得吞并在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渔扉 蜻蜓浦上，只有一扇渔家柴门。回头看人间，万事都已非昔日。到山城卖药，带着鹤去看碑；骑驴从野寺回来，偶尔因为束带而悲叹腰围减瘦，常常因为梳头而感叹头发稀疏。午睡时料定不会有客人来搅扰，曲着手臂闲看蒙蒙细雨。〔注：作于郊居遇雨之时，因此没有客人到来。〕 山行时看见三十年前题写的姓名，惆怅之下作赋。百年的村落有一半已经成为丘墟，年老将暮时经过，只乘着一辆破车。金石上的文字缺漏讹误，都是秦汉旧迹〔指秦始皇刻石以及禹窆上的汉隶〕；山川的胜景绝妙，还留有晋唐的余韵。醉后题写的墨迹已经淡了，墙壁也尘暗蒙昧；诗社中的人已经亡故，泪水溅湿了衣襟。做官扬名半生究竟为了什么？早知如此，真恨当初没有学习耕作。山房 柴门不必关闭，世俗之人很少来往；建成这山房，也算成就了一段奇缘。树叶最适合在新雨之后观赏，鸟声更胜于暮春时节。家产屡屡用尽，只因为沉溺于饮酒；长期的习惯还在，却因为喜爱诗歌而另有一件足以自我安慰的事。木苗和芎草茂盛地生长，正是纷披繁茂。纵笔 昏昏然一事无成，冥冥中百事不知；因为疲倦太多，只喜欢睡觉，吃饭晚了便忘了饥饿。打开书卷恍如在梦中，遇见人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必须寻求有学识的朋友，木石也可以成为我的老师。又 一片澄澈空明的心境，竟能使万事都看轻。吃蔬菜本来胜过吃肉，乘车和徒步行走又有什么不同？虚幻的境界最终在哪里？金丹本来就能由自身炼成。若真能这样领悟，泥土草芥也可以使人长生。又 割除杂草和苦叶，劳作的人也因此动了心。没有忧愁时便疏懒地拿起酒杯，习惯懒散了，也停止弹琴。到溪水边洗去污垢，到树荫下追逐清凉。常常寻找省力的地方，外界的事物又有谁能侵扰我呢？又 梦中的事情我已经充分经历过，心灵却一点也不惊动。冤家亲人同样都是虚妄，魔与佛也都一视同仁。应对外物如风吹过，倒在床上便鼾声大作。早晨起身拂拭几案和砚台，还遗憾自己太过劳碌地生活。窗下戏咏 飞来的山鸟叫声慌乱，原来幽居之人正睡得半醒。新竹已经成荫，再没有人弹射它们；不妨和它们一起面对北窗的清风。又 三尺见方的清池，水面平如镜子。剪刀草叶底下，鱼儿嬉戏游行。我们这些人怎样才能像它们一样快乐？就在水边跳跃起波，度过这一生吧。又 哪里飞来两只淡黄的小蝶，翩翩起舞，和我一同徘徊？绿荫芳草，良辰美景，即使不是花开的时节，也能吸引它们飞来。埭西小聚 用瓦盆盛着蚕沙，煮着麦饭。三家人聚成一个小村落，两姓世代通婚。父老的衣冠还保留着古风，民间的风俗淳朴。不应只有陶靖节一个人自称葛天氏的百姓。老叹 步子迟缓，腰背弯曲，面容消瘦，骨骼嶙峋。贫穷和疾病耗尽了从前的事业，耕作和打柴却能享受太平。有时唱起悲叹易水的歌，却没有酒可在湖城醉倒。到哪里才能容下这副身子？门前正横着一只钓鱼船。衰甚书感 头发残败，已经戴不住帽子；牙齿脱落，几乎不能咀嚼。譬如水边高地的树木，秋天一到叶子自然凋落。哪里只是形体衰变，意气也已经不同于从前。床角靠着手杖，墙上挂着一双草鞋。十多天不出门，只吃些粗饭和藜藿羹。居然远离霜露，因此得以保养腰脚。年老衰败本来应当死亡，能延年保全多久却不可预料。人的一生实在艰难，能够寿终正寝本来就是乐事。打开书卷思考千载之事，看世事变化如同观看六博。志士有人投身大海，儒生也有人跳入高阁。哪里比得上酿些浊酒，兴致来时独自饮用？半醉时仰望青天，把万事都交付给一笑。山行过僧庵不入 墙垣屋舍高低参差，竹林深邃；从前题写姓名的地方，懒得再去寻找。茶炉上升起烟来，便知道有人兴致高；棋子声稀疏，也知其中有苦心。淡淡的阳光明亮，照着孤零零的市集；残云漠漠，半边山川笼罩在阴影里。长声吟咏还没有结束，清愁已经生起；只见横斜的树林间，暮鸟正在归巢。山行 闲人每天都能得到闲暇出行，何况今天又遇上小雨初晴。水浅得能把游鱼数清，山深处的药草有一半叫不出名字。来到溪边，便招呼渔网船渡过；经过寺院，刚听见沐浴时的鼓声。微醉并不妨碍兴味，满盘青杏陪着朱樱。夜窗 人的本性中本来就具备光明，遮蔽障碍除去，道自然会显现。亲手割茅草盖屋，不过数间房；亲自锄菜，煮一杯羹。天人与人事交替胜负，谁能测知？祸福无常，也不必等待评说。只有我的内心，始终可以凭恃。夜晚在窗前袖手而坐，听着松涛声。送邢刍甫入闽 两个困穷的人相遇，常常彼此怜惜。听说你要向南游历，我不禁一阵悲怆。不要说这次出行并不是长久分别，衰老的我哪里敢奢望还能等到明年。又 你此行正赶上荔枝红熟，想来面对酒杯时也会展颜。除此之外，只宜煮雪水烹茶；为了伤害身体，不必去剖食蚝山。从邢刍甫求桃竹拄杖 当年一枝桃竹拄杖，名声极盛，即使价值百金也还觉得轻。老人已经不再需要春草，只希望带着它到处行走。老鸡

译老鸡身躯臃肿，行走不便，天将亮时还能够勉强鸣叫一声。石碓下面的糠和碎米幸而不缺，又何妨彼此依靠着度过余生呢？还东 回到东边，寒暑已经几度更替，渐渐又接近黄梅细雨时节。窗下的兴致刚因掩卷而起，花前诗兴发作，又写成一首诗。钱袋里不存钱竟成了癖好，官府事务全都抛开，也未免显得痴拙。幸而这副病身比从前稍好，一杯藜粥姑且扶助衰弱之躯。行东山下至南岩 穿过树林，丝毫不厌烦崎岖的道路；偶然遇到这样的幽境，胸中的情怀得以稍稍抒发。从前惭愧出山后成为一株小草，如今才知道流水羡慕游鱼。驯鹿呦呦相随，轻杖缓行；浩荡的泉水流入野外水渠。坐着便觉得尘俗之襟真正被洗涤一清，正如头上的污垢得到梳理。书幸 我从前谋求立身本来就迂阔疏拙，哪里料到晚年反而过得安闲舒适？盘中筷下从来不缺食物，鱼菜之类也能随着道路和事情，借舟车取得。旧衣已经破了，每月还要洗涤三次；短发虽然残疏，每天仍梳一次。身处乡里巷陌，随俗沉浮，又有什么可遗憾的？还能见到贤者，就如同当初渡江之时一样。放言 酒酿熟了，当然值得高兴；酒喝完了，也依然陶然自得。有客人，就纵情高谈；没有客人，就枕着书睡觉。饿了便喝不加米粒的羹，闲时抚弄无弦之琴。摘下台阶下的花来闻，捧起涧底的泉水把玩。啄木鸟抱着生虫的树桩，鸟儿在桑树梢头衔黍而鸣。欣然一笑，世间的故旧之事又有什么值得抛弃的？没有人来骂郑防，也没有人来嘲笑孝先。回头看看三个小童，我和你们忘记了年岁的差别。晚步门外 槐树叶子已经成荫，楸花也繁茂地开放。日暮时门外无人，正好趁此消遣摇曳；左手拿着《漆园书》，右手夹着栗里诗。风从湖面吹来，造成这样一段奇趣。石路虽然很窄，却正适合拖着竹杖行走。不一会儿山月明亮起来，照见我头巾斜戴。夏夜 风势顺畅，漏壶的声音清晰；屋室空旷，蚊虫也安静了。筋骨形体日益衰弱，厌弃事务而喜欢幽静的屏蔽。北窗下清灯照着，突兀地映出孤独的身影。求学没有新的功效，姑且作诗来警醒自己。瓮池 把瓦瓮埋在东边台阶下，里面盛着满满一石的水；买来鱼养在其中，活泼泼的有三十尾。我力量微薄，只想到要惠及万物，能做的也仅止于此。没有风时水面不摇动，鱼儿得意自在。它们在水藻和蒲草间游泳，从此永远不必害怕刀砧。吃完饭便时时来观看，和它们相互娱乐，就从这里开始。种菜 一把把青菜间杂着药苗，豆豉香、盐色白，全都自己烹调。还要防备彻底摆满桌案，呼唤人端来茶碗、盘子和筷子，什么时候曾觉得寂寥呢？又 老农吃着粟米饭，亲自出去耕作；摸摸肚子，和享用大烹之食有什么不同？吴地一年四季总不缺蔬菜，这一茬收过之后，下一茬又生长起来。又 白苣和黄瓜上市很少，放在盘中顿时觉得增添了光彩。时世清平，乡里都安心从事本业，远胜过周人吟咏采薇。又 引水来种芥菜和菘菜又有什么妨碍？经营菜圃自古就是补助三农。只恨你看不见，名山中藏着的芋头还可以积蓄起来，用来度过歉收之年。白首 白头归来，回到年老的故园，独居的情味更加值得一谈。关山河流遥远，梦魂还能到达；亲朋故旧凋零，只有书信还保存着。身体有病，自怜诗兴衰退；家里贫穷，客人讥笑酒醅浑浊。昏昏沉沉只想倒床睡觉，孩子劝着，孙子扶着，勉强出门。东窗遣兴 巷陌间来往的人少了，园林中的景物却很新鲜。群鱼不时在水藻间嬉戏，驯雉常常依偎在人旁。槐树浓密的树荫映入门窗，盘中的麦制食物也很珍美。残春又成为过去的痕迹，抚今追昔，不免一阵伤神。又 头巾和鞋子长久闲置，客居在帘栊之间，正逢薄薄的暑气。空巢中的燕子又开始哺育雏燕，树叶繁密，蝉还没有鸣叫。看着壶箭，计算着漏刻；整理图书，修补断裂的书编。悠然间太阳已经西斜，于是又登上采菱船。又 初夏时节，清凉的树荫遍满村庄，深院里白日漫长。话说得多了，反而思念寂静；酒醒之后，后悔自己曾经放纵狂妄。老马徒然知道道路，钝锥哪里还能从囊中脱颖而出？这个老人真是太衰老了，懒散放任又有什么可伤害的呢？北窗 晏婴身高始终不满五尺，淳于髡饮酒能达到一石。年老而没有功名，不值得叹息；以滑稽态度玩世，也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过去交游遍及一时，谁料到如今蓬门竟如此寂静？陈山、李石都是千载难逢的士人，早早去世，实在应当为天下人惋惜。斯文显达或沉晦，终究自有命运；道统悠长而时运短促，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我如今只是稽山的一个老农，即使活到百岁，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后生可畏，总要有人继承才好！谁能隐居到足以抵得一个敌国？狂妄的话不要说出口，自己心里反而惊惧。回去坐在北窗下，仍旧默默无言。小酌 偶然走到东园，拿起一杯酒，不妨围坐在一起，扫去苍苔。野花经过雨水，自己开放又凋落；山鸟穿过树林，时而飞去，时而飞来。黑白本来不是上天要辨别的，青黄也必须归咎于树木的灾害。今年秋天以后，如果我还健在，就再求取梅树和李树来栽种。夏日 暑雨刚刚放晴，白昼的漏刻显得迟缓。江乡的乐事，有谁知道？村村的田垄上，麦子收获后已经登场；家家户户的吴地蚕正到了破簇吐丝的时候。又 牙齿头发都已凋零，对此又能怎么办？年华在不知不觉间容易消磨，街边的槐树正为清凉的浓荫而喜悦，巷中的柳树却惊讶于虫蛀的叶子太多。又 竹根截断做成卧云枕，木瘿挖空做成贮酒的酒樽。它们怪异奇特并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山村中自然没有俗物来到。又 连起身都还懒，哪里还承受得了学习的劳苦？古来一事无成，干脆停止读书。斜卧在枕上听燕子絮语，站在池边片刻观看游鱼。又 烦闷得想远游，身体却苦于懒惰；生病时想找人闲谈，又有谁来拜访？北窗下睡一觉，勉强还算快乐。只是茶杯作怪，又有什么办法呢？又 黄葛布做的蚊帐里，睡意将要形成。高槐的树荫转移，暑风清凉。仆人倚着床，低头坐着；孙儿摇着手，小步走来。又 砍取溪边的藤条，便做成香料；炼成崖蜜，随即煎汤。头巾鞋履萧然地处在茅堂之上，不怕人间夏日漫长。又 辞谢客人，放下书本，每天悠闲行走。穿过茂密的竹林，躺在山岩前观看。只恨缺少煎茶的地方，怎样才能得到一小间茅屋呢？又 水洲岸渚间长出蘋草，微风吹起；园林中的梅子成熟，细雨到来。柴门近在咫尺，我却常常懒得出门；不愿让拄杖损伤苍苔。又 侧身躺卧，横着睡眠，百事都不知道。轩窗寂静，雨丝绵绵。难道没有穿布袜、着青鞋出游的兴致吗？只要过了梅雨时节，出门还不算晚。又 幽静的花朵娇美可爱，开放之后又收敛；小蝶轻盈地飞舞，飞去又停留。贪睡的奇异老翁全都无心领会，却被人错误地称作闲愁。又 山下的柴门白天也不开，苔藓长在古井边，阴暗的楸树槐树之间。吟诵完新诗，闲来无事，便移来藤床睡去。睡起 不怨恨没有人来到野外厅堂，只用一场美睡来报答年华。风轻轻吹过，荷叶翻动；像绿色的雨一样，雨水润湿松枝，细细散发清香。浅薄的风俗徒然成为士龙的笑柄，长歌还未唱尽，已经有接舆般的狂态。捧起泉水，玩弄山石，悠然直到傍晚，又享受到今年一个夏天的清凉。雨中作 湖湾里的雨下得凄凄冷冷，茅屋檐低得几乎碰到额头。简陋的柴门本来就少有客人，偏僻的巷子里又满是泥泞。用黄粱粥解渴，尝尝新收的白苣腌菜。我的一生真正已经知足，不怨恨自己老来还要锄田耕作。感物 万物的情态难道愿意让时光迅速流逝吗？四时之气暗中迁移，并不由自己作主。太阳出来，鹁鸪仍然呼唤下雨；初夏时蟋蟀已经吟唱秋声〔今年四月便听见蟋蟀鸣叫〕。又 清晨在小园中，头戴纶巾。万物的姿态和年华的变化，每天都在更新。绿叶自然生长，黄叶自然飘落；不应该非要等到秋天来到，才使人发愁。舟中有赋 一支柔橹发出咿哑声，煮好稻米，来到野外老人的家中借宿。山寺正午响起斋鼓，江楼上风急，酒旗斜斜飘动。嫩绿的竹梢袅袅摇曳，翠色藤蔓纷披，早熟的瓜已经成熟。闲散的客人随遇而安，去留听凭所遇，却不知道要在什么地方送走栖息的乌鸦。晨起独行绿阴间 楸树槐树的绿荫间漏下清晨的阳光，芳草繁茂，露水渐渐稀少。不怨恨错过时令只能常常煮酒，且欣喜天刚亮便能穿上夹衣。生病时遇到针灸和药物，病情似乎稍有减轻；贫穷虽像箪食瓢饮，也还差不多可以支撑。只是还不能忘掉旧日习惯，杂乱的书籍随着日子又在四周堆成围。独至遯庵避暑庵在大竹林中 烈日黄尘，令人厌恶污浊纷扰。寄身于竹林深处，便得到幽静的欣喜。如同听见嵩山、洛水风中的笛声，又仿佛看见潇湘雨后的云彩。园中的鹿知时节，刚刚脱下旧角；池里的鱼得意自在，自然聚成群。悠然一笑，其中的意味谁能知晓？坐在这里，胜过天魔的百万大军。又

译世俗本来并不是不把你忘掉，你回来后又到哪里去取醉？乡间的药材、野菜，山家的滋味，柏子和松木房屋、道室的香气。一卷隐逸之书作为每日功课，几声啼鸟感谢年华。客人来了不要笑我蓬门茨屋简陋，这里占尽炎天的一味清凉。短歌行 上等美酒也不能排解深重的愁苦，灵丹妙药又怎能扶助将死的病体？千钧强弩也不能自行射向虚空，六出奇计终究难以逃脱命运的安排。人生处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巧法，关键在于遇到事物时内心不争竞；忧愁得忘了睡觉吃饭，愤怒得眼眶欲裂。哪里比得上登高寄托孤独的吟咏？炎天穿一件葛衣，冬天穿一件皮裘，吃藜羹饭糗，不必预先谋划。耳边的闲事，哪里有穷尽？正好把它交给风马牛去管。山寺 道路走到尽头才初次遇见寺院，走了又走，独自敲门。百姓贫困，很少送来供品；僧人年老，完整的衣服也少。正午时楼上的钟声响起，溪水深处药草茂盛。我的衰老也已经很久了，离开这里还想依靠谁呢？明日又想出游，因下雨再次用前韵 小船争相漂在水浦上，幽居的人独自倚着门扉。新泥添高了燕巢，细雨打湿了婴儿的衣服。桑葚紫了，桑树也更加幽暗；秧苗青了，水正肥美。我欣然对邻里的老父说：到老来还能彼此依靠。闲暇日登东冈 脚穿两只青色芒鞋，身着轻薄的白苎衣；清凉的云气从半山岩间升起，湿润的麝香飘过一片树林。童子拿着棋盘，厨人送来粟米浆。归来后更加清幽绝俗，淡淡的月光洒满林边池塘。防雨 黑云像龙爪，白雨像博戏的棋子。老屋处处漏雨，今晚将要到哪里去呢？难道只是搬床躲雨，几乎还要把锅悬起来煮饭。屋里的人纷纷忙乱，准备饭食也不能按时。儿女尤其可怜，赤着脚因午饭未吃而哭泣。告诉孩子暂且忍耐一会儿，天晴也许会有期限。幽居之事 衰老的翁人喜爱幽静之事，闯进门来却不登堂；酒只能喝三片蕉叶那么多，琴才会弹《履霜》一曲【东坡自己能饮三蕉叶，范文正公非常爱琴，只弹《履霜》一曲，当时人称他为“范履霜”】。想出游却力气不够，喜欢客人来又因疾病相妨碍，只有诗兴还在，近年来也渐渐忘掉了。又一首 野外的馆舍有许多幽静之事，奇异孤高的人没有世俗情怀。静静地分读书中的句读【豆】；嬉戏般学习饮酒的章法。药笈藏得难以看见，棋盘上的计算还没有完成。悠然寄托于孤独的长啸，我难道本来就是为了逃避名声吗？《剑南诗稿》卷八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八十三 宋陆游撰 病起杂言 国家不可以没有灾害，身体不可以没有疾病。使没有灾害的国家患病，祸乱有时反而来得更快；没有疾病的身体，死亡有时反而不会久远。昆夷、玁狁，并没有妨害周朝称王；开拓土地、使国家富强，也没有挽救隋朝的灭亡。壮年人一旦卧病，很多就再也起不来；迅速死亡的人未必都是瘦弱不堪的。自古以来，恶病患者被抛弃在空旷的山谷中，往往反而得到超脱尘世的方法。我已经九十岁了，按理说寿命不会长久，何况又病了三天卧在床上。上天怜悯我，惩戒也已经到来，不让我片刻忘记防备。日常起居饮食，我每每自我省察，常常像严厉的老师、亲密的朋友在身旁一样。使百姓达到仁爱长寿，并不是我的职责；姑且趁年老衰惫，用针药医治膏肓之疾。雨后 小屋筑在涛涛江水之外，暑雨过后微微感到清凉。倾出钱囊请来欢伯，任意迈步走到华胥之境。芳草轻轻摇曳，蝴蝶翩翩；清池水波泼泼，鱼儿游动。这个老人虽然年老了，打算安排生活的办法还不算全然疏懒。又一首 茅檐下下了一夜雨，早晨起来竟这样凉。禽鸟和鱼都顺遂本性，草木自然散发香气。微润的空气滋润了琴席，细小的尘土躲开了书案。悠然生起北窗下的兴致，真想傲然如同羲皇时代的人。示客 长久漂泊在烟波之上，不去寻找渡口。悠闲地姑且涵养我的真性情，每每拿着酒杯呼唤江上明月，这远胜于穿着征衣任其化作路上的尘土。半枕之间，谁在蚁蛭般的细微处游走；站着谈几句，便为你脱去狐狸的外衣。扬帆远行不要怨恨潇湘遥远，处处相逢都能有一笑的新意。蒸热潮湿时作雨以排遣烦闷 柱脚和础石生出微微湿气，帘幕窗棂转入一片淡淡的阴影。蚂蚁迁徙，仿佛都城发生了变迁；斑鸠追逐，似乎怨恨和恩爱都很深。荷花新近离开水面，芭蕉叶半卷着叶心。掩上屏风只想熟睡，谁来同我继续吟咏愁情？夏中杂兴 梳头，在高舂之后；投身上床。初入甲夜，才开口说话便艰难忧愁；面对客人，手已经疲倦，害怕催促我写书。睡得香美，不想醒来；饭食甘美，不愿剩下。更应该惭愧的是，造化在幽居中无事可做。又一首 风吹来细小的声响，叶上留下微痕；下雨，提防池水上涨。兴致来了便闲闲地吹笛，客人散去后独自收起棋子。忽然恍惚地寻找残梦，时时足以写成短诗。出门不久天已经晚了，不要忘记与野人的约期。又一首 出门去参加盟鸥社，回来便寻找梦蝶的床榻。愚拙是我度过此世的方法，闲适是我养生的方术。暂且歇止读书的癖好，消磨饮酒后的狂态。远游也已经停止了，不再解下轻装远行。又一首 处世要像灰烬一样冷淡，持守内心如磨刀石般平正。盘中饭食不必预先禁戒，香火供奉自有固定次序。樵夫送来藜杖，制陶人卖瓦制的灯檠。连日来常常苦于下雨，便以啸歌自得来打发余生。又一首 心中仰慕羲农，终身亲自实行黄老之道。用粗木随便筑成房屋，横放一根木头便算作门。短发戴着冠，龟形小屋里空着床，枕着竹根。从来轻视世俗滋味，岂肯只尝一口鼋肉？又一首 派人送信邀请邻里的老父，随意准备一顿小饭。用草火烧猪肉，美酒坛中压着浑浊的酒醅。商山四皓容易招来，楚泽之魂却难以召回。可叹我也衰老了，心事还能同谁谈论？即事 老翁自己劈柴，儿子背柴，一生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贫困。折除这些负担以后，反而能够保持身体强健。等到天命确定，才知道果然胜过人为安排。又一首 楸树枝条垂落萧索，槐树吐出花朵。溪边女子采莲，儿童抱着瓜。一年的光景又将过去一半。越是老，越知道人生是有尽头的。又一首 烟雨凄清迷蒙，直到傍晚也不停收。疏帘和曲几，寄托着悠然的心情。一双蛱蝶从哪里飞来？仿佛把青青的百草头都看遍了。又一首 我生来骨相本就酸寒，天意让我在沙头拿着钓竿。只称作山人，偶尔挠挠耳朵，哪里敢希望像楚客那样戴上切云冠？又一首 鱼儿成群游出，天将要下雨；蛙类争相鸣叫，草长满庭院。不要说归隐休息便无事可做，时时穿着蓑衣，和园丁一起劳动。又一首 幽鸟飞鸣，翠绿的树木成阴；小鱼游过水面，在绿波中心。眼前满是好诗句，却无人领会，真可笑我在寒窗下白费苦心吟咏。又一首 登上小阁倚栏远望空阔的天空，天河横贯在斗宿、牛宿之间。他年走在榆关的鼓角声中，在马上远望，也会觉得和这里一样。又一首 幽鸟呼唤人离开睡梦之乡，层层露湿的叶片漏下朝阳。来到池边只想消解残余的醉意，无奈鹅群的颜色好像酒一样黄。夏日幽居 烈日和黄尘，怎么能没有一处负担？山临着水，正是幽居的清爽之处。像仙掌上滴落的瑞露，清凉得如同寒冰和玉壶。孤舟经过时，惊起栖息的鹭鸟；湿润的烟霭深处，风吹乱了蒲草。悠然间想要弃离人间而去，在天边翩翩飞翔，又有谁与我同行？枕上 小病使人知道清闲，微凉和睡眠都很相宜。昏昏沉沉仿佛要醒来，翻来覆去又过了很久。四壁之间人声寂静，稀疏的帘子外日影移动。诗囊和药包，一步也不相离。题望海亭，亭在卧龙绝顶 祥瑞的龙绵延千丈，何等蜿蜒？青苍的鳞甲、翠绿的鬣毛，飞翔在江边。路上遇到镜湖，便下来停驻。玩弄明珠而不离去，不知要到哪一年？七州元帅拥着彩绘的屏障，全家终日在楼上居住，宛如仙人。霜笳吹奏一曲，声入银河。碧瓦重重叠叠，浮在岚烟之中。其间的望海亭，是最为杰出的景观。疏朗通达地坐在那里，占据了蓬莱的先机。风云变化，都在几席之上；蛟龙鼍鳄出没，就在栏杆之前。手仿佛可以摸到心房，身体倚着北斗；眼中的万象，全都森然呈现。尚书招呼客人，共同领略此景。远处坊市十里之外，还听得见管弦声。从容赋诗，写出奇妙的构思，超绝得几乎想拍一拍元微之的肩膀。座中有一位客人，年近九十；想追随却无路可走，只能徒然自怜。夜深客人散去，尚书回到院中。笙歌隐隐，仿佛在半空。往日的老客，如今又在何处？三更时传来菱歌，我起身登上钓船。露坐小隐 寂静的柴门紧闭，门前长着嫩苔；有一条小路通向天台。临近秋天，银河向西南沉落；将要下雨，风云从东北而来。随手摘下青皮甘瓜，藤蔓还连在上面；新酿的酒冰凉，传杯共饮。也知道野外没有什么供给，姑且再次相逢，笑口大开。小憩卧龙山亭 山高风声浩荡，厅堂开阔，海面苍茫。青李分给猿猴吃，苍苔上飘落鹤羽。松树间的寒意使诗思健旺，清茶使醉魂醒来。怎么才能得到善于绘画的人，把这景色摹画到白屏上？晚凉 蒲席平铺在八尺床上，解下头巾高卧，面对稀疏的竹林。附近村庄下过雨，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吗？这里没有风，也自然凉爽。夏日 退居的士人本来就应当少有客人，幽居也不令人厌烦。房椽低矮暂且不说，盘中堆着玉脍，姑且看着石臼捣制金色的腌菜。又一首 醉脸贪恋承受傍晚的露水，钓竿喜欢靠近秋风。请问归去的船在什么地方？已经深入荷花盛开的水浦中。又一首 溪水上涨，清风拂面；月亮落下，繁星布满天空。几只船横在浦口，一声笛子从山前响起。又一首 我是活过百年的遗老，扫空一场梦，浮名还没有得到；终南山、二华山，姑且都收入天台、四明的胜境之中。招客看山 今天是清明，适合观山。约你来登上钓鱼船。微云似乎将要破散，这还值得遗憾，何况城中的尘土已经涨到遮天。舟中作 平生剩下的只是烟波上的兴致，时时在钓鱼滩横着一只小船。暮色还未使山光先变得惨淡，秋天尚未到，银河已经清晰可见。捕鱼时常看见连接江面的渔网，迎着芦苇远远听到船经过堰埭的声音。想来今夜会做清绝的梦，又带着猿鹤登上青城山。清暑

译穿过竹林使我的魂魄清爽，披散头发让风吹拂头顶。靠着空窗听蝉鸣，在小栏杆边看人汲水。扫地使多余之物空无一物，漱饮泉水使牙齿和面颊清凉。防人准备浆水和粉食，童子来卖山中茶叶。微云未必会下雨，且喜它收拢了树影。残书放在那里不看，享受这清静而漫长的白昼。到了晚上便立即划船，门外碧绿的水面一望千顷。世间事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我平生仰慕箕山、颍水之间的隐士。五月下旬，天气大热。晦日夜里得到一场雨，第二天早晨非常凉。一场雨使环境萧然，洗去了昏沉的睡意。清晨穿着木屐，自行打开屋门。哪里只是爽气生于山间衣袖？坐着便觉得凉风吹入发根。浦口鱼多，引来了野鹤；林梢果实成熟，山猿下来了。我的草庐清幽绝俗，你知道吗？即使是钓雪的寒江，也不足以形容。黄氏冲和堂 冲和堂中和气袭人，堆满笏板，子弟们聚集在这里。宜州太史的一纸书信，百年的笔墨至今仍如山般挺立。使君所学为何如此超然？关键是胸中没有辜负上天。奉使王畿才二十日，忠厚风流之名已经传遍天下。国家多事，民力困乏，正需要先在各郡施行治理。只要一念与上天相通，河南、南阳也可以受到治理。防雨 苍龙悬挂在东南方，矫健地盘绕在万仞高空。虽然夹杂着云气，爪和尾巴大略还可以辨认。明天恐怕要下雨，接着还会有大雷震响。平地变成江河，吞没卷走一切只在一瞬间。我的房屋长久倾斜破坏，连压住它也实在困难。所欣慰的是，在憔悴困苦之中，上天并不吝惜让我吃饱。余下的功劳落到田园，草木全都青翠润泽。我萧然披着角巾，三次叹息，抚摸庭院的栏楯。书意 赶着跛马却把它当作骅骝快马，喝着淡薄的水却如同饮用上等酒。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自己身中本来就有乾坤。遇见客人也共同交谈，没有客人便关上门。千年的道术已经破裂，谁还能再见到完整浑然的它？又一首 养生仰慕黄帝、老子，治理国家却废弃唐尧、虞舜之道。长寿往往由于忧惧，危亡却坐在宴饮享乐之中。渡过大河应当利用舟船，蔓生的野草却要警戒其难以谋除。退居的士人只考虑自身安危，这些话铭刻在心，哪里敢忘？又一首 顺应天命，天知道我的经营。鬼在笑，人终究知道贫困会伴随到死，哪里敢怨恨病了十多天？喜爱饮酒，就像陶元亮归乡、贺季真乘小船一样，我的事情已经完毕。既遗弃了世俗，也遗弃了自身。浴罢 沐浴完毕，心情淡泊无事，出门任意行走。像司马相如那样知道口渴，像王叔宝那样觉得精神清爽。新月投下参差的影子，残蝉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徘徊之间竟忘了离去，风露渐重，快到三更了。水乡泛舟 整天流汗，浸透了衣服，怨恨不知何时才能睡在秋凉的枕席上。想下雨却没有下成，只是徒然增加暑热。举杯不能醉，反而更添愁绪。悲歌《易水》，轻薄的燕地侠客相对哭泣；新亭上却笑着看楚囚，另有一种生活，你知道吗？烟波无边无际，驾一叶孤舟游荡。又一首 烈日黄尘之中，心情无法自遣，泛舟溪上姑且用清水浇灌枯焦的身心。隔着树林听见狗叫，村落已经很近；掠过面颊的风吹来，酒力也消散了。远处火光依稀，知道有人在夜里纺织；长歌续接断续的声音，认出归来的樵夫。小船载不尽迎风而来的兴致，于是穿着青鞋踏上野桥。闲咏 平生到处奔波，足迹遍历艰难关塞；让我在余年享受故山生活。社日时连着村子饱食酒肉，丰年没有盗贼，伏在茅草屋下安居。秋来梁上的燕子将雏鸟带走，雨过之后林中的斑鸠呼唤伴侣回来。我也换上了新葛衣，沐浴之后让你尽情听我说说清闲生活。江楼夜望 百尺高的江楼，倚着高处的寒意；登尽险峻的楼梯，天地宇宙顿觉宽阔。秋天临近，渐渐看见银河向西沉落，天边的角宿回转，更觉得斗宿横斜。茫茫的浦口，烟雾中的船帆遥远；城头传来沉重的声音，报更的鼓声将尽。只想与故人一同登临，举一尊酒彼此相属，谈谈悲欢。连日下雨而苦于暑热 天地不过是一团元气，阴阳掌管闭合与开启；郁积蒸腾便成为雨，回旋激荡便成为雷。长久郁积而没有地方泄出，造化又在哪里呢？正当它将要下雨时，即使上天也不能使它回转；这难道真是从天降下来的吗？其实都有自身的来源，所以屈原、宋玉一类的人，千百年来才有无尽的悲哀。门外追凉 手摇羽扇，头戴纶巾，满是一味清凉。胸怀旷达并不是因为醉酒，也不是因为狂放。横林苍茫，老鸦聚集在平坦的田垄上。新稻连片，散发香气；山月升起时，悠闲地玩弄着月影。水风清凉之处，便随即搬床过去。学道成仙到了这种境界，也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更觉得所谓金丹还不如落入糟粕。夏夜泛溪至南庄复回湖桑归 不求有奇异骨相能够封侯，只欢喜枯竭的心肠不再储藏愁苦。几处残灯下到卖酒的市集沽酒，一声柔和的橹声传来采菱的小船。早知水乡尤其适合夜晚，已经向上天探借了一番秋意。回来经过三更，风露浓重，纱巾下只觉得头发飒飒作响。雨后很有秋意 天地间新秋到来，进入苦吟诗篇的时节；写书传给万古，独自斟饮。爱惜君主、忧虑国家，正是孤臣的眼泪；临水登山，正是节士的心情。只可叹鼻端没有郢人那样的妙斫，哪里知道弦外还留有遗音？剡中美好的游赏之地，如今仍和从前一样；怎么才能得到高士支道林？寓规 各种疾病都有根源，即使愚人也能自己知道。只是因为忽略而不去思考，所以后来悔恨也来不及了。把微小的缝隙当作没有伤害，堤坝一旦毁坏谁还能支撑？安逸享乐好比鸩毒，古代贤人并没有欺骗我。又一首 物量各有极限，升和龠不能再容纳，斗装满便会盈出；若不害怕倾覆失败，便是自取其祸。打开衣箱，已经没有裤子；饭桌上只有三样韭菜。贫困狭窄虽然可以讥笑，却比你更加耐久。又一首 人生谁能没有疾病？治病只希望它痊愈。病已经痊愈，药却不停服用，便会用药过量。忧虑饮食不节，戒除吃得过饱，调养元气常使它达到柔和。金丹没有这样的功效，去吧，勤勉地自我修养。新凉 都说新秋凉爽好，却没有什么比白昼漏声悠长更好。探看屈原的奇文，玩味庄子的妙理。静静躺卧，贫穷仍觉快乐；高声歌唱，清醒时也像狂人。翩翩飞舞的两只蝴蝶，也仿佛在珍惜年华。又一首。月光照进楸树、梧桐间的小径，风从芦荻林中吹起。脱下头巾，凉意侵入头发；面对流水，清爽之气拂过衣襟。寒暑推移已久，在江湖间感慨很深。功名虽已无望，好在还能寄托于孤独的吟咏。追逐凉意直到安隐寺前。枕着石头，何妨再漱洗于流水？除了这一片清凉，难道还另有所求吗？寺楼没有影子，月亮高悬正当午；桥边树木发出声响，风中已透出秋意。半扇窗下残存的历书，使人心中悄然悲伤；束着头巾慢慢散步，头发被风吹得飘动。料定从今以后，清静的夜梦中，我常会在沙岸边陪伴白鸥。湖上夜间赋诗。秋天渐渐要到了，深沉的夜色将要迎来清晨。银河随着天空渐渐转动，露水洗过的月亮像新的一样明净。瘦竹高过眉头，成为手杖；轻沙折弯了我的角巾。四面响起渔歌，烟水浩荡，望不到渡口。又一首。清幽绝佳的追凉之地，平生从未曾有过。仿佛尝过仙掌上的露水，又像咀嚼玉壶中的冰。纵情学唱菱舟曲，闲来提防竹院中的僧人。更想生出翅膀，披散头发，醉卧巴陵。

译书写闲适。万事都放下了，悠然经营自己的生活，心境十分平静。甘美的饭食每天都足够，美美睡一觉也很容易。处处都有美好的风月，人人都像好兄弟。神仙不必去学，券中自有长生之道。衰弱年老。衰老瘦弱，幸好还没有死，怎敢叹息生计微薄？牛闲下来，牧童便躺着；狗叫着，市上的船回来了。月亮落下时看见人们收网，青灯下听见踏动织机的声音。时时同邻里交谈，幸而汲水、舂米等日常生活彼此相依。就眼前事作诗。蓍草和防风没有近来的实用价值，灵芝和术草也少有奇效。祝人长寿应当慢慢达到，沉重的疾病忌讳用力攻治。医术传了三代已经很久，事情经历了百年之中。我怕和庸人谈论，终身只好托称有病而装聋。傍晚的兴致。屋檐旁幽鸟的鸣声，清越玲珑；一张床榻，空寂萧然。四面吹来风，客人散去后茶的甘香还留在舌根，睡醒后读书的滋味仍在胸中。浮云变化无常，与我有什么关系？腐骨化为尘土，自有公论。还想同你谈谈这件事，只需稍等，明月就会从溪东升起。到郊外行走。凄冷的风吹着雨掠过江城，我缓缓策马，沿着水边行走。古老的道路上，刚刚惊见秋叶飘落；荒凉的郊野，候虫已经放声鸣叫。壮志耿耿，有谁能够理解？往事悠悠，心中的遗憾还未平息。斜阳只有半竿高，羌笛在西陵寂寞地吹着哀怨的曲调，又有潮水涨起。喜雨。雨气侵袭人身，到了傍晚还不停。雨声逼近枕边，冷风飕飕。刚刚欣喜草木有了生机，已经听说沟渠池塘不再干涸。鹤避开湿气，进入屋檐下，令人怜惜；斑鸠为争夺巢穴追逐雌鸟，令人叹息它的鸣叫。老农自己因知道时节而欢喜，半夜叫醒孩子起来给牛喂饭。刘道士赠送的小葫芦。葫芦虽然小，却藏着天地；陪伴我这云山万里的身躯。收起它时，鬼神也窥看不见；使用它时，能够使万物回春。又一首。贵人系着玉带、佩着金鱼符，忧虑和畏惧什么时候有过片刻的没有？颜色像栗黄，形状像蚕茧，只恨他不认识这只小葫芦。又一首。穿着短袍，采用楚地的式样，并不算错误；何况还可以用药瓢来相映成趣？走过山村，倾倒酒水，观看全村人聚集，远胜过把小剑压在戎装上。又一首。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无法安置，森然建立起来却还绰绰有余。把全部实情告诉你，你难道会相信吗？试着跳进去看看，究竟怎么样？自我警诫。学习应当竭尽努力，去掉浮华，从事文章写作。只可叹息自己在探求大道上有深有浅，还要看待事物来修养自身，以勤惰来检验能否整治好家庭。雨中。孤村里风雨连下三天，像焚烧一样的秋暑被一场雨完全洗去。睡醒时房间里的灯渐渐暗了，却又在雨声中寻找残余的梦境。书写感叹。遗蝗已经出了境，便为秋收而乐；各种庄稼登上场圃，又为雨后放晴而喜。暗自笑那衰老的翁人不懂时务，却还怀着万里之外玉门关的情怀。雨夜里独自乘船停宿在镜湖，秋声萧瑟，充满菰蒲之间。书中满含眼泪却无处拭去，忽然找到了《祥符九域图》。【祥符年间，曾下诏命王曾等人编修《九域图》。】题写在薄荷扇画上。薄荷花开，蝴蝶的翅膀迎风翻飞；枝头带露，叶子摇曳，秋色明妍而自怜。却不如狸奴机灵，在篱笆边酩酊大醉，也不需要花钱。又一首。一枝香草从幽深的草丛中长出，两只蝴蝶翩翩飞舞，喜爱傍晚的风。不要遗憾住在乡村而相识得晚，因为它的名称原本就在《楚辞》中。秋日兴感。谁敢轻视他？一生即使做万户侯，命里也注定要居于沧洲。屋子破漏，偏又遇上雨；正值“骑月”之时【俗称二十四、二十五日间下雨为“骑月”，这种雨主绵延不断】，道路恶劣，又经得起风吹头吗？此生深知世间如同旅舍，我自身也不过是悬挂的赘疣。乞讨些钱买一双青色芒鞋，痛痛快快醉在三条、二华的秋色中。又一首。收尽残云，夕阳显现；门前的稻谷渐渐登场。经过一年，总能防止酩酊大醉；一场雨顿时带来了如此清凉。经得起事情磨炼，心还能够像铁一样；放声歌唱，仍然忘记头发已经变白。保养生命何必任人询问？这就是仙翁藏在肘后的秘方。又一首。在镜湖居住了五十年，白了头仍只是一个清瘦的儒生。早晨睡觉，常常遗憾妨碍了读书功课；秋收时先让收获抵偿欠下的酒债。走在江路上孤苦伶仃，形影相吊；草庵寂静无声，我几乎忘了自身。雨窗下忽然有了高谈阔论的兴致，卜筮的老者和行医的老人也都可以叫来。又一首。世间的事情什么时候挂在我的齿牙之间？我只把放浪不羁当作生活。有时捧一把米引来驯鹿，到处进入树林寻找野花。邻家的老父修筑场地收取早稻，溪边的姑娘背着竹笼贩卖秋茶。轻轻松松一天又过去了，我又倚着柴门数乌鸦。白昼睡眠。身体稍有不适，只有睡觉可以休息。睡得香自然会做梦，梦中去万里之外游历。万里游历尚且可以，竟又漂泊在一叶小舟上，被千里巨浪掀舞。午时的鸡忽然把我惊醒，梦中所在又在哪里呢？童子懂得解说梦境，已经燃起篝火，备好了茶杯。

译收到子虡在濠州寄来的信。傍晚坐在柴门旁，胸中思绪正烦乱曲折。铃声从西边传来，忽然收到濠州的信。拆开信还没读到一半，欢喜到了极点，眼泪鼻涕一起流下。父子年老，尚且舍不得分别，何况又经历了患难。羁旅容易生病，霜露之中还要上路。虽然非常想归去，也只好暂且再忍耐片刻。【当时濠州军队发生叛乱，子虡恰好前来代理通判，亲自率领将士奋力作战，将叛乱平定。】庭院中的草。台阶前西风摇动百草，草木郁郁葱葱，遇到秋天却还没有枯槁。雪霜应当依次到来，正像人生害怕衰老。百草的荣枯自有时节，人对于养生也应当自己知道。金丹九转如果还没有辨明，简约收敛、冲和沉静才真正是我的老师。调养身体稍有失误，难道就会突然死去？两个病魔在眉头之间先流露出喜色。只要让精神始终守护形体，不要害怕梦中有人呼唤自己起身。文章。文章本来就是天然生成的，只是偶然被巧手得到。纯粹浑然，没有一点瑕疵，哪里还需要人为雕琢？你看古代的彝器，巧与拙都没有施加雕饰。汉代最接近先秦，但本来已经有淳厚与浇薄的不同。胡部音乐究竟算什么？只是把豪壮的竹管声和哀婉的弦乐混杂在一起。后世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作品，千年以后谁还能与之相期？秋日排遣情怀。纷纷长出的药草苗，茂盛的灵芝正在生长。我从前遇到一位奇异的人，细小琐碎之事都能说出名称。他敲击石头取火，拿桂木作柴煎煮。夜里五彩祥云覆盖丹鼎，谈笑之间便得到长生。又一首。胸中有什么呢？不过是把世界看作河中沙粒。区区胸襟怎能吞下云梦泽，哪里值得向客人夸耀？刚刚看见有人卖苑中冰，青门那里已经没有瓜了。天河正不遥远，趁着秋风乘客槎而去。又一首。从西边来，漂浮在江上的波涛之间，向东眺望，俯视镜湖。湖中绵延千里，桑麻茂盛。大禹的葬处还留有坟墓，粤地灭亡后却没有旧日遗墟。秋风吹动短褐衣，面对古迹徒然徘徊。又一首。野外的风声像潮水，溪水的颜色仿佛可以染色。浮云有时遮住太阳，也化作雨。几个人边走边唱，虽然放浪，却还没有越过礼法的界限。三间茅屋萧然无饰，便在这山坳中度过晚年。又一首。秋夜坐在东窗下，残雨不时滴落；四壁空无一人，声音与心境都空寂无比。我正开始遨游万物，超然摆脱形体的劳役；如果还有一丝没有穷尽，哪里不是强劲的敌手？又一首。自从我回到故山，不知不觉岁月已经流逝。想到自己虽然迫近霜露之年，忧国之心仍然微薄而执着。年老不能再登上秦阶上疏，陈述六符；怎能得到像子元、子同那样的人，一同歌唱《蒍于》呢？又一首。早晨坐着亲手制墨，午间在窗下亲自碾茶。岂只是想做一点小小的劳作，也是为了抵御各种邪念。儿童不懂这个道理，一心追逐纷繁的浮华。你看如山一般的祸患，往往萌发于一念之差。自我警诫。恶石从来哪里是你的仇敌？安居无患反而值得忧虑。不必再守庚申之夜，只留下三彭来警戒懒惰和偷懒。又一首。世间的事情如云一般，天天都在更新。瓦盆里的黍酒，却偏偏牵涉到自身。仔细想来，只有安于贫困的居处最好，寄语玄翁，不要再追逐贫穷。生在世间。天地的成败兴亡，自古以来都是事情自然发生。人生在世真像煮熟一锅黍米那么短暂，可叹我已经度过三万多天。年岁有数，应当自己知道。秋雨。山深之处草木早已荒芜，白昼昏暗，风雨却还没有停止。看书不觉间便面向墙壁躺下；煎茶将要结束，又推开枕头起身。清心正交付给竹炉的香气，漱口时常常汲取岩泉水。与世俗不合本来就是命运，闭门自得也颇值得欢喜。少年时痴迷至极，到了晚年才醒悟；无论是束缚在珠襦之中还是别处，最终都同样一死。悠然袖手倚着蒲团，洗尽心中万里玉关的思念。思念蜀地。西行的旧事浩瀚无穷，回头看真如一场梦。柳枝拂过驿站的墙，使我想起凤集；市里鼓声喧闹，使我忆起养蚕的村落。故人的坟墓在秋草中一片碧绿，旧日隐居的园林映着夕阳一片红。我自怜还不能忘记这些感慨，放声高歌，弹剑为飞鸿送行。病中所思。短发萧萧，连发簪都插不满，更何况衰老和疾病日益侵袭。靠几匙清淡的饭食支撑残余的气息，一炷清香印证本来的心志。小径上的古苔遗留着鹤的羽毛，空堂破损的井砖间传来虫鸣。悠然又生起驾一叶扁舟的兴致，门前秋水有五尺深。术士说：“我今年害怕四个孟月，其中秋季尤其严重。自从初秋以来，小病屡次发作，于是戏作长诗一首。” 一生大半时间都躺卧在穷困的里巷，粗米饭和藜菜羹，吃起来却像蜜一样甜。到了老年才觉察衰弱，可叹已经晚了。孟秋患病，果然如占卜所说。险路本来就难走，安步却又碰上恶石，何妨再忍受针砭之痛？坚定忍耐，不要为秋雨叹息；牵来藤萝，还足以修补茅屋的屋苫。秋夜书写身边之事。临近老年虽然值得叹息，谋生安排却还不算疏忽。烦闷时赊来邻巷的酒，闲暇时阅读后世的书。大口吃饭哪里一定要有肉？慢慢行走也可以当作乘车。秋来值得欢喜的事，是菽粟都有了新的储备。又一首。秋虫声声，秋灯已晚，寄宿的鸟儿纷纷归来。雨水增添了羁旅中的枕上愁意，睡醒后伴着小窗的闲寂。僧阁之外一片荒凉寒冷，渔村处在缥缈之间。当今世上画工太少，谁来为我画出故乡山水？小病。小病也是有根由的，不能忽视，应当在当天深深调养根苗，除去杂草以省事，关键在于清心。能够看破蚂蚁般的梦境，便可以安坐擒住狐妖。一碗藜粥吃完，听着雨声拥被而卧。又一首。年老而不能承受，患病已经十多天，躺在一张床上，也知道并非疥癣之类的小病，幸而还没有病入膏肓。水落下去，滩地刚刚显露；秋意深了，草渐渐变黄。这并不是因为害怕人事，而是晚年本来就应当深深隐藏。又一首。借口躲避人事而装作小病，省去事务，喜欢清闲的身体。靠近海边，鱼和盐聚集；进入秋季后，风雨频繁。原本知道器物粗劣，空有胆量却曲折不舒展。煮粗饭姑且同你吃饱，知道你不会笑我贫穷。病中作诗。这件事情明明存在于默默的自身之中，一身本来就自有一个乾坤。不担心小人居于膏肓之上，已经看见真人现身；守门之力若能坚守，谁能引发其中的火？深深潜藏便足以自足，美好的灵根还须用功；如果到了无功可施之处，那么千年乘云也不值得再说。随笔。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我这一生姑且随行休息。放在心上的只有酒杯，映入眼中的只有渔舟。大雁飞过三湘的清晨，云开时二华呈现秋色。殷勤地向驿楼的柱子告别，题写小字记下曾经游历。又一首。相马如果只看它瘦，便会失去良马；了解人，实在独独困难。虽然住在四壁狭小的房屋里，却没有废弃高冠。阴雨使潼关昏暗，秋风吹得渭水寒冷。深草埋没壮士，千古以来令人悲喜交集。《剑南诗稿》卷八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八十四。宋代陆游撰。从立秋前就开始生病，过了白露还没有痊愈，作诗排遣情怀。门庭冷落，荒凉的车辙留在门前；钱囊空空，却告别了醉乡。懒得行走，睡觉也很好；厌倦交谈，沉默又有什么伤害？乡野老人占卜幽梦，山中僧人送来秘方。病中的情怀虽然恍惚不定，仍随着眼前的事情回应年华。又一首。饥饿能够使人坚守志节，疾病可以用来涵养精神；不妄动，便成为罴的卧姿，稍稍劳作，学习鸟的伸展。知道功名只是幻境，把忧患看作前生之事而一笑。药包我怎么会厌弃？秋灯下又做了新梦。圣人之门。圣人之门的妙处，不容许仅凭思索来求得。千古以来茫茫无尽，想要说给谁听？新沐浴后在庭院中晒干头发，如同曾点在沂水舞雩台上，咏歌归来之时。钻研探求哪里足以窥见精微的旨意？博学而约取，又凭什么遇到大儒名师？小病一扫而空，身体还很健康；蓬窗之下，还要再过几年这样的生活。

译题写在书斋墙壁上。头戴幅巾，身穿短褐，是乡野人的装束。洗尽黄尘，早晚都不必匆忙。地处偏僻，渔家门户常常隐蔽；身体清闲，心府自然清凉。雨中的墙衣郁郁葱葱，一片青绿；山涧底下细细的石发长长伸展。衰老疲惫，只想在床榻上睡觉；一旦墙边那一尊酒到手，又变得狂放起来。病后稍稍康健，戏作一诗。年近九十，还没有老态龙钟，惭愧上天长久以来容许我活着。醉意能解除病人的苦闷，诗歌能解除瘦弱的愁绪；不如世世代代都做春日里的农夫。雨后初晴。被雨打湿的叶子晶莹透亮，清晨的太阳明丽。经过十来天的风雨，终于得到初晴。斜着身子睡卧，暂且放下人间的一切念头；不时听见一两声幽静的鸟鸣。梦中作诗。行军途中遇到秋雨，几位士人聚集在驿亭。打开官府的酒壶，青山环绕着草市；纵情谈论，言辞仍然激烈。彼此瘦削的身影都孤苦伶仃，然而四海之内皆是兄弟，悠然共同醉去又醒来。又一首。有一位客人像是蜀地士人，相逢时意气豪迈。偶然谈到唐代的夹寨，于是又谈及楚地的城臯【这两处都是所谈论的事情】。顿时洗去了旅途风尘的烦恶，也全忘了挥鞭驾车的劳苦。蝉声嘶鸣，仿佛在笑那些人，辛辛苦苦地学习《离骚》。病稍稍好转，放笔写成短章。治病如同治盗，关键是要使它恢复正常。即使说用戈矛把它制服，也仍然会伤害它。盗贼都是我的百姓，起初并不是胡羌那样的外族，为什么一时愤怒，竟只想用殴打驱逐来解决呢？殴打驱逐虽然痛快，却不如稍忍一忍，按理处置才能长久。华陀是古代的神医，把药煎煮浸洗到肺肠，疗效虽极其显著，离死亡真正只差毫厘。您若确实想除掉盗贼，就应当效法龚遂、黄霸；若安抚教化有方，四境都能耕田种桑。我用这种方法治病，也不比《玉函方》差。病稍稍好转，偶然写作。我白发萧条，躺在蓬草屋中，徒然读了人间万卷书。遇到事情才知道自己闻道太晚，身抱疾病才后悔养生疏忽。高门显贵与我有什么关系？世俗之人纷纷扰扰，也不必去管他们。病体稍稍苏醒，想要出门一趟；夕阳下，便驾着柴车经过门巷。又一首。病到了秋天，已经难以抵挡；即使就这样死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用百钱买的布被，收敛手脚；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埋在山涧冈坡之间。只是遗憾著书最终草草收尾，却不嫌岁月堂堂流逝。今天生机才像一缕发丝那么微弱，便打算到街头喝醉，放纵狂欢。

译书生。书生所做的事业，实在艰难难成。处处防备检点，常常忧虑，反而损害了至诚之心。即使在梦中，也还不能除去一点小小的忿怒；写文章仍然想追求虚名。圣贤之道离我们很远，应当深入考察古人的义理。虽然听说要努力践行，可汉代那些浅陋的儒生，正是我所鄙弃的。若能获得青紫色的官服，还不如归去耕田。古驿。古驿桥边，▯子横卧；每逢羁旅之时，便觉得这幽静的情趣可亲。窗间月亮落下，只留下没有花影的清寂；枕上潮水涌来，传来船橹之声。旧友零落，只能归入梦中；新诗偶然得到，仿佛天然生成。今天我有一件喜事，您知道吗？秋雨放晴时，小病已经痊愈。夜读《刘伯伦传》，戏作。活着本来就无心恋世，死后又有什么可知的？慢慢地掩埋尸骨，也并不迟。一名奴仆仅仅能够供给柴薪和饮水，哪里还找得到闲人挑着锄头随行呢？湖上傍晚远望。闲来无处可去，只好排遣闲情等待，直到看见一只只渔船归来。峰顶的夕阳、烟霭边的水面，分明像巨然所画的六幅山水。村居即事。秋收、春耕，平常没有什么大事；妇人送饭，丈夫耕作，万里之内都相同。只愿天下清平，官府贤明；眼前清清楚楚看见了▯风。又一首。蒸饭的甑上都生了尘，床榻长满青苔；柴门每天直到很晚还未曾打开。如今带酒来请教文字的人已经寥落，幸好还有邻家的老翁包着饭来。又一首。长笛和圆鼙奏出新曲调，东家西舍都在迎送神灵。若不是因为丰收年景使人情欢乐，溪头这个年老多病的人便会觉得生活淡薄无味。夜间兴起。夜深了，我扶着拐杖绕行中庭。云隙间只有三三两两的星星。星星怎能借南风把云全都卷尽？于是银河灿然如白，映照着青色的天空。梦游华山。道路进入河潼一带，欣喜地扬鞭催马。华山忽然到了，仿佛就在裙边。洗头盆上云气从石壁间生起；腰带▯前，月光洒满山川。炼丹灶的旧址，还有谁能认得？白驴留下的踪迹，只是相传而已。梦魂中的妄想，您不要笑我；我还打算今生修成地仙。寄居时的感叹。困居之中熟悉了世故，明白得太多反而不如糊涂。对万事都懒得放在眼里，终年想着闭门不出。云朵悠闲，忘了从山中飘出；树叶飘落，反而欣喜终于归根。反复盘算，只有喝醉最好，哪里还管社坛酒瓮里的酒浑不浑呢？又一首。小小的隐居终究不是真隐居，辞去官职仍然还是官身。早知道农田园圃的快乐，就不会去经历道路上的艰难。故乡祭社时有鸡有豚，贫家也有粗粮清水的欢聚。直到今天，在清静的夜梦中，仍然觉得害怕那风涛波澜。又一首。置身世事之外而痴拙顽钝，在老人中还算多余；身材高长，时常依赖酒来开颜，闭口不说话。贫乏平淡的话题，常常谈到整夜；有时一出门便历经十天。偶然遇见渔翁，竟怀疑他就是武陵人。又一首。我看惯了市朝很久，常常厌恶那纷纷扰扰的景象。有人身缠紫色绶带、佩戴艾形饰物，有人家中拥有朱丹装饰的车毂。我不羡慕官署的热闹，只怜惜眼前境地的冷落。东边涂抹、西边粉饰，感念旧事，不禁长长叹息。嘉定已已年立秋时，我得了膈上的疾病。临近寒露，才稍稍好转。独自站在溪桥上看落日余晖，荒残的野草茫茫一片，蝴蝶纷纷飞舞。自来水乡的秋天总是来得晚，可叹衰老的我已经穿上了纳制的衣服。又一首。今年既病又老，终于难以禁受体内的二竖之疾；它们逃走了，哪里容易再找到呢？风雨中的三更时分，童仆已经睡下，我独自拿着残烛查阅《千金》。又一首。困顿已经消磨了壮年时追求功名的志向，疾病又错过了新秋赏景吟咏的时节。自古以来世间称心如意的事就少，老天哪里肯偏私地照顾您呢？又一首。这首小诗苦苦构思，又有谁来欣赏？绿色的酒装满酒杯，却每每独自倾饮。老年时的情怀，大概就是这样。不必惆怅，只需感叹自己余下的人生。又一首。一枕之间听着鸟声，伴着将尽的晓梦；半窗竹影摇曳，映着初晴的天气。屏风深处室内温暖，秋天将要老去；粥香菜美，疾病渐渐平复。又一首。半饥半饱，随遇而过；没有客人，也没有书，整天清闲。童子贪睡，叫他也不醒；狸奴贪恋温暖，走了还要回来。又一首。粥的香味可爱，贫穷时才觉得睡眠的滋味无穷。到了老年才知道，必须懂得放翁真正的享受。戴大冠、佩长剑，到头来只成了痴妄。又一首。小诗闲淡得像秋水，病后反而远胜未病之时。自己剪裁短笺，誊写残稿；并不嫌弃墨色浅淡、字迹歪斜。又一首。八月，吴中风清露冷，已是秋天。子鵞可以防备，酒也新酿好了。老人病愈了，乡里人都高兴；到处邀请我吟诗，共相酬答。又一首。清泉和白米，山中人家有盐酪，却还要到小市上去买；走几步就必须扶持，这本来是常事。眼睛不便看细字，妨碍读书，却又平添闲愁。又一首。把书束起来不看，什么事都算了。是谁让我识字，反而招来无穷闲愁？胸中作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是当年那个老督邮。又一首。客居所患的疾病没有根由，不必胡乱忧虑；今天早晨就把它扫除干净，不让它留下。饭袋酒瓮都不是我的事情，我只想把千山万壑的秋色贮藏在心中。病中躺卧时听到舂米声。丘嫂的羹还在，先去敲击锅釜；山僧的斋饭已经用毕，才开始鸣钟。谁知道造物主唯独怜悯我？一天之中从来没有缺少傍晚的舂米声。又一首。妄想谈梅，尚且可以止渴；真正听到舂米声，本来就会忘记饥饿。还不用说饭煮熟后香气从甑中升起，光是想到舀来入口，便觉得雪白的米饭已经堆满了匙。病情稍稍减轻，又作。这一身确实只剩下残余，长久抱病两个月；沉重缠绵的病体呻吟着，像楚人的言语那样高亢；身体瘦削得肩膀如山，灾祸还要靠季主占卜，药物又欠缺宋清那样的资助。钱财越少越可笑，姑且相信这藜藿羹是命运安排。又一首。保养身体原本没有什么方法，衰残之中只能独自悲伤。扶着走十步路，勉强坐上烧一顿饭的时间；枕着《漆园》的言语，呻吟着读栗里的诗。灾年不容易度过，哪里敢奢望活到期颐【卜者说：从今秋到来年春天都有灾，熬过这段时间，寿命还很长】。又一首。早晨只喝半茶碗粥，入秋以来只有一件布袍。酒只在诗中见到，山也只能在梦中游览。卜辞由儿子来推测，药方由僧人替我求取重阳。还不到半个月，泥路仍然难行，菊花不…… 病中的思绪。水碓舂出的粳米滑润胜过珍珠，地炉烤的芋头柔软如酥。年老以后才爱上盘中饭食的美味，哪里能找到高人一同来品尝呢？又一首。杀害生物来满足口腹，使舌根肥美；是非难道还需要深思吗？既然现在还不够，什么时候才会够？小甑里香喷喷的粳米，一天煮两次。又一首。江上秋风吹起，芦荻发出声响。鱼虾天天煎煮，已经厌倦了。病后有意停止吃鲜物，留下钱来买它们放生。又一首。出行时带着驯鹿，寄托闲适以消遣；同山中蔬菜和药苗一起饱腹。本来就是因为服食玉药才入山，不应当忘记滋味，还要等待听到《韶》乐。又一首。西山积雪之外，有栖居松树的客人；南岳岩石前，有洗钵的僧人。平日寄托的情怀，常常就在这些地方；秋风一起，越发想整理行囊出行。又一首。窗门寂静，秋天将尽；灯火昏暗，夜色将深。不是到了晚年便能耐受疾病，而是道人本来的心境就宽广。病中自我排遣。孤灯像露珠一样，在北窗下闪烁如萤。我也只剩一口气，奄奄一息地逼近衰老。平生经历世事已多，生死看起来如同昼夜一样。按年岁计算我已八十九岁，八十五岁时便已化去。虽然说疾病侵扰全身，这也仍是一个闲暇之人。扶杖时走出门去，清澈的溪水环绕着茅屋。又一首。一只乌鸦振翅，在窗前鸣叫；天色忽然已经发白。群鸟依次飞来，各自夸耀叫声好听。病人正拥被而卧，宛如婴儿躺在襁褓中。赤脚的婢女负责衣物，梳双丫髻的童子谨慎地洒扫。红日已经照进帘子，我起床时还嫌太早。悠然喝一杯粥，姑且用来保全这顽钝的身体。又一首。年轻时料想自己没有才能，一心安守贫贱；住在穷巷里靠近马磨，只能在小石头上写驴的契券。中年时更加可笑，憔悴地客居异县，什么时候得到过一顿饱饭，只有尘土白白沾满面孔。如今何况已经生病，各种衰败都同时显现。虽然也还自我珍重，却不忍心为秋扇被弃而悲伤。八月二十三日夜间梦中作。

译道士登上天空，只有一只鹤相随；老僧住在庵中，占着半间云。来去全都随缘，向来无心；以痴和默相互排遣。到处悠闲自在，千里江山彼此有明有暗。鱼鸟十年间，来来往往。高岩缥缈，人迹不到；我在醉中替您题写它的匾额。病稍稍缓解时作。身体像水，疾病像没有根的云。水泡尚未消散时，妄以为其中有一个“我”存在；水泡破灭，水便茫然无际，云消散了，难道还会留下痕迹吗？回头想来实在可笑。妄想因自己而生出怨和恩，想到我从前曾手持一笏站在朝廷门前。如今老了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在石帆村钓鱼罢了。今年久病卧床，惨痛得难以言说。一个念头忽然超然起来，二竖全都仓皇逃奔。我本来的居处广大无边，谈笑之间便能冲破藩篱。还要拿一尊酒，去祭奠湘水之魂。秋日晚年幽居。吴中秋日晚间，天气仍然温和；病魔如此，能把我这个老人怎么样？鸟声渐渐稀少，人睡得香甜；树荫开始变薄，夕阳却更多。每天打扫园子，便成了幽居的乐趣；时时抚摸枕头，也能放声高歌。车轮的痕迹久久空无一物，您不要叹息；文殊自会解答维摩的疑问。病中想出游。疾病虽然还在，秋日的天空已经清朗闲适。想寻找酒友，却懒惰又害怕主持诗盟。乘烟雾中的小船去桐江，坐竹舆到剡县。只要安心随处居住，便足以了结余生。九月初作。不要笑我衡门茅屋简陋，其中幽静的情怀可以细细谈说。客人稀少，惭愧没有美食招待；僧人与我熟悉，知道来敲门。遥远的烟霭中有寺院，昏暗的雨幕外有村庄。今年登高的愿望落空了，年老多病，容易使人销魂。四日夜里鸡还没有鸣叫便起身作诗。放翁病过了秋天，忽然起身写下醉中墨迹，正如蛰伏已久的龙在青天飞出霹雳。虽然说它坠入怪奇之境，却胜过平常的沉默。一旦这位老翁死去，再用千金也求不到这样的作品。卧病杂题。药咀刚刚制成，药铫发出咿哑声，门扉半掩。生病才知道身体健康可贵，享受闲适才觉得做官出游并不好。到小涧看猿猴饮水，扶着枯杖拥着鹤归来。今天更有一件可喜的事，收到了淮淝来的书信【这天收到五郎从庐州寄来的信】。又一首。鸥鹭驯顺地停在亭边池沼，琴书使性情和精神愉悦。我承蒙担任乡里的祭酒，孙子又为国家增添了男丁。烟雾笼罩的水浦收取菰菜，秋山中挖取茯苓。虚名是我所轻视的，不应当因为它而损伤少微星般的隐逸之志。又一首。简陋的屋里安置着床，狭窄的穷巷中有人前来问病；稀疏地进食，只有粥而已，想挥笔也写不成书。新酿的酒气盈满，刚摘的小菜青翠。客人来时邀请我解下衣带，姑且表示一点小小的勤意。又一首。整天常常推辞客人，整个秋天有一半时间躺在床上。喜爱贫困，便把它留下作伴；熟悉疾病，便与它彼此忘却。灶婢已经擅长煮粥，园丁也学会抄写药方【久病之后，家人煮粥的手艺终于很好，大概是因为早晚都在做这件事。又有一个山中仆人，本来不识字，因为长期配药，竟然能够写出好几大篇药方】。今天有一件奇事，久雨之后终于得到窗边的阳光。又一首。在人间，我不过是个跛脚男子；在尘世之外，则像生病的维摩【病中于是牵连到右脚的疾病】。只不过妨碍行趋拜礼，为什么要因此废止啸歌呢？粗菜羹和醋酱，简陋的村巷中荆棘很多；举手向邻家的父老致谢，不是您，谁肯前来探望？

译读《华陀传》。六经虽然残缺，圣人之道仍然醇厚；即使再经历秦火，也不会化为尘土。华陀不过是个狡黠的老人，只能使世俗之人惊奇；难道我就没有可以活人的书吗？故乡的山。鹿吃苹草，时时还要呼唤同伴；鹤冲上云霄，后来仍然思念归来。故乡的山叫人不忍离开，究竟要隐居在哪一座山呢？向虚空叩首，忏悔从前的过错。九月十一日病稍稍缓解，夜间作赋。清静的夜晚，房屋窗户间灯火微弱；病后这颗心更加依恋不舍。徒然惊听床下莎虫的鸣叫，却看不见梁间筑巢的燕子归来。青黑色砚台中还有一池墨水，残墨尚在；白发之人无心梳理，四周被杂乱的书籍包围。可怜我还没有立刻忘却风月，仍然梦见华美的酒宴和插着羽毛的歌舞。又一首。病后衣服头巾都觉得宽松了，提起皮衣领子，不禁长叹。孤灯没有火焰，只荧荧地发着碧光；小雨无声，阴惨而寒冷。只以为清心寡欲，灾祸自然会退去，哪里知道意外的疾病却来侵扰。平生最爱秋天草木摇落的景象，惆怅的是今年已经害怕倚栏远望。一场病了七十天。一场病了七十天，大家都怀疑我再也活不过来了。堤防修全了，河水渐渐恢复；军队已经渡过，盗寇将要平定。缥缈的香云散去，飕飕秋风中药鼎发出声响。庭前还有残菊，我自笑自己竟然仍为它牵动感情。西郊。七十岁辞别北阙，带着五亩田寄居西郊。水中游鱼依傍水藻，鹤摩云而上，在高处筑巢。偶尔有僧人来问病，有时与卜卦老人谈论交游。社树栎木得以保全天性，你难道还应当叹息自己像系在匏瓜上一样无用吗？蔬食。吃肉一向让我心中疑惧，何况斋食更适合病体。老羝羊从前曾成为春日蔬菜的祸害，如今断稿在手，再也没有晚间垂钓的诗。田陌上的烟雾和苕菜，不知是谁在采摘；墙阴下秋风吹动树叶，正纷纷飘落。人生无非是饥是饱，最初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一斛槟榔，反而笑你痴妄。乙巳年秋日独自饮酒【第一首六韵】孤云系不住，野鹤难驯服。秋天在句曲山卖药，春日在天台山沽酒。中原不知流了多少血，四海之中我只是一个闲人。邀请明月来照我的身影，折一枝花插在我的头巾上。花与月便成了三个朋友，江海就是我的四方邻居。我怎敢忘记我的君主？即使像巢父、许由那样的人，也只能称作世外之臣。又一首 安期生和羡门高人的事迹，秦汉以来早已陈旧；不如东平公提一把剑隐入红尘，在市楼上醉中高歌，题写的墨色灿然如新；叱咤之间兴起风云，约束山川鬼神。谁愿意跟随我？连夜渡过黄鹤津。又一首 山阴的老道士，把情怀寄托在鱼鸟之间。幽静的门户映着绿萝和月色，孤舟迎着白苹间的清风。难道没有小瓮中酿熟的酒、尊和勺吗？又有谁来与我相逢？只要遇到知心人，一见面就会赞叹他如同龙一样神异。又一首 湖中有位隐士，有人说他已经活了千年；大儿子是严子陵，小儿子是贺季真。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姓名，更何况能和他疏远或亲近呢？他有鱼竿却不钓鱼，秋晚时新收的香粳米已经成熟。秋晚 春天将愁苦和疾病带来，到秋天它们又一同结束。过了望日，病情仍然拖延；扶着衰弱的身体，又进入了冬天。拨开香气，打开社日封存的酒瓮；带着睡意，听清晨的钟声。懒散放纵，君不要责怪我；上天已经完全宽容我了。病中排遣情怀 人生有长有短，却没有超过百岁的；我八十五年的人生已经走过十分之九。可笑我这个痴老翁还想耍聪明，竟想用绳子把浮云捆住。又一首 放生哪里足以称作爱护？给生物施药，是因为顺便做善行，姑且借此结缘。山舍里的老翁没有什么事业，只把这些闲事用来占据自己的年华。又一首 不必操心鲜美肥厚的食物，肌肤和舌头都能清闲自在；我这七尺之躯有什么罪过呢？山路上难道没有孤零零的小店可以住宿？渡口也有小船呼唤渡客吧？又一首 家里贫穷，不再给自身增添产业。长期生病，难道不是上天的警告吗？我把世间的闲愁、忿恨和欲望全都扫除，在小园的烟雨中种植春菜。又一首 把菘菜、芥菜煮成羹，甘甜胜过蜂蜜；用稻米、粱米煮饭，滑润如珠。上方寺院的香积饭，难道能胜过这些吗？真惭愧上天，竟这样养活我这个病人。又一首 剥开皱皮的紫栗，大的像拳头；带叶的黄柑，香气染满衣袖。上天让山家与我讲邻里之好，江天昨夜已经降下新霜。六言 满帆乘秋风驶入剡地，半帆迎着寒日。游历吴地时去访子，问他行装在哪里？只见他笑着指向腰间所带的葫芦。又一首 不羡慕活着做到柱国，死后又何必葬在扬州？只愿这一身没有疾病，闲游天台、剡县。野外的兴致 早晨用蓍草占问《大易》的卦爻，夜里借松脂灯抄写隐士之书。饥饿时常到猿猴那里分食果子，住宿时有时随着仙鹤寄居巢中。随即卖掉荆柴拿钱买醉，偶然遇见乡野老人便与他结交。颓然坐着阅尽人间之事，能够忍受屈辱、抑制愁苦，反而自我嘲笑。远游 壮年时没有回到故乡，老来才知道四处奔波是错误的。乘一叶帆经过吴地赤壁，骑一匹嘶风的马走过蜀地青衣江。交游虽广，知心的人却少；香火虽徒然勤奉，愿力却微薄。可笑如今我究竟成就了什么？幸有青灯无恙，姑且与它相依。反题《远游》卖掉貂裘买来钓鱼船，早已把身世交给悠悠岁月。一路唱歌走过西郭红桥，醉得酩酊大醉，走过东关白防秋【都是山阴近郊的地名】。夜里停泊在驿亭看月亮升起，清晨登上僧阁听猿声哀愁。一生都靠官仓的米粮生活，最值得高兴的是晚年终于获得了自由。病中 病情使今年格外衰弱，依次新建茅屋以求安居；停止陈列肉食，抛却闲散的边塞诗句，以逍遥度日，置身事外。村东的褚草和蕈菌，一笑之间便得到了平常的珍味。梅市 小雨落在长堤上，古寺在西边；瘦弱的马不能承受泥泞，只好爱惜马障泥。时局太平，道路上的铃声少了；年成丰乐，坊市里的酒价低了。烟雾中的树木深浅错落，山间驿站已经不远；野外歌声断断续续，使客子的魂魄迷惘。没料到残破的身体还能重新来到这里，亲手题写下一首清丽的诗。在梅市记事 瘦马载着孤独的愁情，实在无法承受。小诗还不忍交付给昏沉的梦境；一声雁鸣落在客舍枕边，江头雁影不知有多少。商船在雨幕之外，灯火…… 病势减轻 病势减轻了，可以停止汤药和熨治；身体衰弱，幸亏还能按摩；读书少了，平日的功课便用睡眠补回，比往年多了些。用龟卜占问休咎和安泰，医方比以前少而且错误较多；有时还能笑一笑，隔着水浦传来渔歌。幽居即事 山坳里可以砍柴，稻田垄上可以扛着耒耜耕作。只要这两件事办成，吃饱饭就已经有保障了。霜林中有两株橘树，春园里有几畦蔬菜。造物主的心多么仁慈！我祈求它，它从不吝惜；烧煮的事交给樵青，锄地浇灌的事也交给他。幸亏阿对陪着老翁，自己也能安然高枕，听清晨的舂米声。又一首 书案上积满了流动的尘土，砚池里浸着浅色的墨迹。老夫自己也反省已经懂事，童子难道就不能出力吗？人生只要适意即可，过分的筹划又有什么用？为什么要抛弃梨和枣，任凭荆棘日夜滋长？洗去你奢侈放纵的心，除掉你骄傲吝啬的神色。一道菜也足以吃饱有余，何必求取价值万钱的食物？羸弱的疾病 羸弱的病势停止了，看来已经超过了过去；秋末时节，只应把百种药物作为名义上的药物，哪里还需要再去拜访三位医生？勉强进食，幸好还像从前一样；清幽的游赏本来就有约定。新霜适宜到野店去，走吧，不必疑虑。九月二十五日鸡鸣前起床等待天明 可笑我这枯槁的肠胃，渐渐害怕饮茶。夜深时坐起，听城上的胡笳。炉火温暖，自己拨动炉灰深深培火。灯光昏暗，灯花仍然垂着，半截凝结。梦断了也无妨，寻找枕上的孤愁，仍像身在天涯的客人。扫尘时拾得满纸残诗稿，乌鸦般的风中字迹有一半歪斜。秋夕排遣烦闷十韵 从湖海归来，驾着两只船桨；蓬蒿中的一个病老翁。幽居在天镜湖以北，别墅在石帆山以东。云中山峰间有翩然的孤鹤，烟雾笼罩的水洲上空旷地飞着断鸿。自从生出白发，见过几次丹枫飘落？独自站在中庭月下，斜卧时满院都是蟋蟀声。清晨在藜菜羹中撒白米，夜里烧葑草，炉火通红。身外之物的缘分虽然淡薄，尘世中的牵念已经空了。放鱼听从长者的牵累，陪伴一群儿童。到野寺观看冬日忏法，在丛祠中祈祷来年丰收。行歌或坐睡，处处都显现着神妙的自在。宴坐

译气息安定，生命便得以保存；精神安宁，自然可以保养身体。是谁呢？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病魔，却有一位卓然的真人。气息向上运行如潮水，津液流动如醇酒。幽居幸好无事，不要贪玩外界新鲜的景物。又一首 天地之间循环运行的只有一气，天地和人同属一体。天道因此永不停息，人却因此有所穷尽。蛟龙能够升上云中兴云布雨，鱼鸟却困在池塘和笼子里。静坐观看这个道理，我大概就像拨开蒙蔽而有所明白了。小室 医术浅薄，难以治病；忘记文书，也疏于馈送。穷困的诗囊又遭逢厄运，药包也少有新的功效。小室中香气凝聚成碧色，明窗照进红日。邻居老翁来问病，请稍坐谈谈，不要匆匆离去。舟泊浦口 我的罪孽本来就是自己造成的，这一生原本也有尽头。三江浩浩荡荡地流去，一只小船任凭桨声喧哑。村村集市上卖药，处处人家煮粳米。相逢时庆幸彼此没有灾恙，不敢嫌弃这喧闹的声音。开炉 我的疾病还剩三分，闲愁却一分也没有；没有书信，也能陪孙子读书，身体想动时反而要人搀扶。雨后天晴，乌鸦鸣叫，清霜使枯草藤蔓显得可爱。南山送来僧人，炭也随事备好，姑且把炉子打开。排遣情怀 向东走、向西走，一天就过去了；深饮、浅饮，万事都休管。我也知道衣食将要接济不上了，只是年老得厉害，哪里还能怀抱百般忧愁？又一首 中年时断绝了欲望，不再想今日的肉食，这有什么困难？上天赋予我的本来就很少，全部一扫而空，心里才稍稍安定。《剑南诗稿》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八十五 宋代陆游撰写 子虡将在十月离开淝上，我高兴地作了这首诗。十月的霜侵入客子的衣裳，一叶帆即将从淮、淝出发。山林独自行走，我有什么不敢的？在州县中徒然劳碌，儿子并不是寄居传舍的旅人；天气正寒，他还要索取调防。里门整日等待他归来，解下行装后，且在灯前共同交谈。万般事情真该付之一叹。病中 抱病虽然可以安然度日，但病情的征验显示，日常应接事务都须从容缓慢。即使必须弹劾边塞宁静，也应当赶快清除弊端。少说话才是祸患的开始，减少事务可以保养灾患之后的身体。一顿饱饭我还缺什么？有香粳米和美味蔬菜就够了。舟中早起 天空清朗而寒冷，病体反觉得轻快。烟波之上姑且继续赶路，夜行时船桨横在船尾。霜色如同涂抹，狗在篱笆根下奔走，落叶发出声响。萧尹的威名徒然显赫，班侯的智谋本来平平。不如归去，在迎神的社日中安顿此生，让长笛和圆鼙送我走完一生。江村 江村一连几夜降霜，正是柿子红、橘子半黄的时候。翻身转枕，却又寻找惊醒梦境的声音；拨弄炉火，偶然看见燃尽的残香。医生没有绝妙的医术，白白地用了三次药；生死和浮生之事，我已经一并忘却。拿起一本书，却懒得阅读，只躺着听孙子琅琅读书。兀兀独坐 呆坐着，心神却没有睡着；神志清醒，嘴里却不说话。牙龈津液流到面颊和舌头，鼻息声震动墙壁。读书少，愧对儿童的询问；年老却承蒙乡里尊敬。贫寒人家也有喜事，黍米酒还带着浑浊的酒醅。道中情怀 织机织完了，便化作我的梭子；棋局结束了，便使你的棋柯朽烂。灵验的药物和刀具，足以谈论；高妙的立谈，多有渣滓。吹着横笛，在桐江买一件短蓑衣。白鸥真可以做朋友，万里烟波渺茫。在柯山道上作 道路像绳子一样笔直，郊外园地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山峰如翠色的田螺跃起，桥梁像彩虹一样明丽。中午饮金丸橘酒，清晨烧玉粒粳米。江村正是好时节，恰逢我的疾病刚刚痊愈。病后自咏 狂放豪气扫除之后，只剩衰弱残年。几口芳醇美酒下肚，兴致也已经阑珊。闭门不交朋友，交游全部疏远；丢开书本度日，艰难的事情也暂且破除。盘中除去鲜美食物，身上不穿华美衣服。吟诗时耸起肩膀，宽松衣带。幸亏还有一条命，多少可以自慰。常常酣睡到日上三竿。十月九日 打开酒瓮，酒香扑面而来。折下经霜的菊花，满把都是黄色。我就是造化之神，你相信吗？我故意推迟一个月，让今天成为重阳。三三孙在十月九日生日，翁翁作诗为他祝寿。正好遇上重阳前一个月，龟堂满怀欢喜地抱着孙子。丢弃襁褓已经足以惊动关吏，难道仅仅为了取得世俗的资财才堆叠笏板吗？落笔传世千年还只是小事，读万卷书却应当有深远的期望。你的祖父是豪杰，并不是今世庸人，不必再背着书箱到处寻找老师。江路 江路是最初的一程，飘然行走，两只鞋子都觉得轻快。稍稍停留，在云边住宿；慢慢等到月明再走。雁群从平沙上飞起，映出身影；泉水轻响，传过断岸。谁知道游览剡地的兴致，丝毫不减于登临青城山。初冬 落叶纷纷，正是十月时节。今年的霜比去年来得迟。山猿带着幼猿到幽深的山涧饮水，树枝上的喜鹊筑巢，争相使枝条坠落。山岭北面有片云从峭拔绝壁间升起，桥东的残水荡漾着细小波纹。病弱衰老，自怪诗兴已经耗尽；造物主却这样撩拨人，真是奇异。又一首 窗前落叶已经堆积起来，地炉中只剩微火，我拨动残灰。梦中没有鬼祟来毁坏菜圃，饭后还有歌声夸赞芋头硕大。悠扬清越的笳声催促太阳西落，萧萧的新雁带着寒意飞来。再宽限十天，就可以闲游出门；那时带上一壶酒去寻找早开的梅花。夜坐 靠糕饼度过漫漫长夜，靠柴薪抵御清晨的寒冷。躺下听风声浩荡，起身看北斗横斜。鸡害怕霜重，乌鸦被残月惊起。挑灯搔着短发，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不禁发出叹息。又一首 最挂心的是药包，篝灯照着身影；用文书来遮眼，吃枣和栗子也可以不挨饿。平素的事业还在农圃，衰颓的晚年已经逼近耄耋之期。等到盖棺，万事都已结束，只有辜负国恩和私恩这一点无法消除。残菊 残菊只剩一枝，香气还没有消散。夜里在窗前拈起它，反复看了百遍。只是担心时光会使我们难以相视而笑，我是经历三朝的旧史官。久病 卧病阅历了三个时节，昏昧之中不能自持。婢女熟悉过去煎制药物的方法，狗也认得从前迎接医生的情形。向亲友借贷，厌烦在里巷中呻吟；知道总有一天能推枕起身，清啸的声音仍然可以奇异动人。病稍痊愈，喜逢晴天 到云边采药，欣喜身体轻快；在灯下读书，觉得眼睛明亮。纷扰的浮世之事已经全都空了，依依不舍地又发出苦吟之声。我又做了几年天地间的过客，忽然觉得轩窗前已经连续三日放晴。深深惭愧山童怜惜我的寂寞，在风炉上依照方法煮芜菁。租税 像占星一样早早起身，喂小牛等待月亮出来；运送租税遇到险路，频频呼唤同伴来扶车辕；几次告诫奴仆不要害怕饥饿，自己怀里带着糕饼；又忧愁下雪，预先准备樗木薪柴。这样的情景如今谁能理解？当年我曾写作《赋两都》。初寒 雨停了，树林还在滴水；泥土刚刚变湿，道路却容易干。傍晚走在萧条的山路上，客衣单薄而面容憔悴。小女收起捕鱼的笱，童儿把鸭子赶进栏里。初来的寒冷难道不好吗？只是我衰老多病，自然没有欢乐。呻吟 呻吟了半年，掩上柴门；性命虽然还在，气力却很微弱。早年的业报哪里能逃过马麦之苦？穷困居处幸亏已经习惯了牛衣生活。浊酒清酒姑且还要分辨贤圣，今日和昨日谁又能论定是非？有一段光明的道理，请你记住：要知道不起妄念才是真正的归宿。山中别墅 烟水烟林之间，老来筑屋居住。人世间的用度短缺，谁能像柔软的蒲团一样稳稳承托身体？它供我端坐，小旗遮住灯光，便于细读书籍。不要欺侮我这个衰病之人；我归居山墅，曾经领着诸儒登上石渠阁。贞观、开元的盛世，可叹已经远去；我姑且为你试说绍兴初年的事情。十月二十四日夜，梦中送庐山道人归山。我一生没有到过三公府，晚年归来住进五老庵。早年的贤士很清楚自己将居于殿后，我们这些人所依赖的，是把他当作指示方向的司南。孤舟夜泊，滩声险恶；清晨小瓮中酒香四溢，仿佛雪意正浓。笑着对床角的拄杖说话，如今只有你是与我共同参禅的人。

译病后早晨起来吃粥，戏作一书 化为蝴蝶的庄周如今在哪里呢？通达的人姑且借这个故事来作笑谈。却不知道这只是随缘安住，又何必在清晨窗下再喝几碗粥呢？赠给僧人 在松树间说上几句话，淡淡的交情便由此形成。我不喜欢带着自身的身世在世上奔走；哪能得到北窗风雪之夜，与人面对地炉一起煮芜菁呢？又一首 长明灯下，三更时分下着雨；到了早晨，走过僧寮门前，身体仿佛已经在万里之外。即使还不能超越佛祖，也应当稍胜于市朝中的人。游山 一生走遍万里，脚上穿着行縢，仍未能抖尽尘埃；不怕说话时夹带剡地口音，敢于辞去生计，生活略如僧人。稀疏的梅花渐渐映动着清溪曲岸，雨雪初晴，远望古道上的层层山岭。唤起往年清绝的梦境，伴着几声柔橹，顺流而下到巴陵。又一首 萧然一身，穿着破衣，伴着枯藤；遇到青山，怎么也不会厌恶。家仿佛是江淮间归来的失业人家，身体犹如湖岭间不再参禅的僧人。夜里烧柴，睡在寒冷的炉火旁；清晨洗锅，在古涧的冰上敲击。果真能在这里得到乐趣，那么仕途的坂径也不必再走了。又一首 九十岁的衰老翁，心境还像孩子；头戴幅巾，随处都悠然自得。偶尔扶着拐杖登山而去，却又叫孤身一人渡水过来。在酒市中挤过道路，观看高大险峻的山势；借僧舍的床榻歇宿，把自己寄托在咍台。我的一生清幽绝俗，烦请您看看；这一场人间之梦，总算没有白做。农圃歌 我不如老农，占有一畆田地，收成一钟。春耕虽有时节，勤力耕作全在当下。冬天张灯看夜织，枕着高枕听清晨舂米。时时呼唤邻里，防备储蓄，也足以供给生活。我不如老圃，父子天天相伴。一把锄头便足以应付万事，不求封侯定远。春日泥土中剪取嫩绿的韭菜，秋雨里畦田长着青色的菘菜。放下筷子还余味无穷，难道不能煮些小鱼小虾吗？近来半年一直生病，清亮的镜子里满是衰老的容貌。尘土落在一双木屐上，墙边倚着一根竹杖。只有呻吟声，和着床下蟋蟀的叫声。青灯照着呆坐的身影，姑且自己缝补布衲。赠拄杖 历尽险阻而横空相助，仿佛其中自有神灵。它原本得自剡溪之滨，同是走遍万里江湖的旅客，共同见证三生的风月身世。不怕在云中伴随鳬舄，只愁雨后长出龙鳞。何妨进一步领悟无生的道理，让露柱、灯笼也说出一番新话。赠猫 你捉老鼠没有功劳，我本来也不责罚你。一箪鱼饭，按时拿来给你。整天总是安稳地躺着，为什么还要纷纷跑去又回来？宫词 秋露萧萧，洗涤着秋月；梦从陈宫中断，白银宫阙也已空寂。临春、结绮宫如今在什么地方？回头看去，那里已经成了狐狸和兔子的洞穴。病中杂咏十首【每首四韵，第八首二韵】半年没有读书，回头看自己的身影，竟怀疑那不是我。才知道百年人生原来可以这样度过，也值得写下来。能成为祸害你的东西，识字果然不是福气。明年如果还没有死，那就快乐地驾着黄牛车吧！又一首 没有蛾眉女子使人耗损心性，也没有烈酒腐蚀肠胃；即使斋居清静，还是得了病。果然没有天下第一的医手，才智不如嵇康，疏懒却超过了他。虽然有《绝交书》，却写不出《幽愤诗》。又一首 华佗的医书早已焚毁，孙思邈的玉函秘方也无从听闻。跟从医家用火攻治病，本来就是下策；派遣化身去送饭香，才是普遍熏染。触犯他人，正是因为自己愚直；如今学习道术，应当输在笨拙而勤奋。不要说将以智慧早早衰老，后来死去的人或许还可以和这些文章相伴。又一首 在树林间击壤，送走这一生。欣喜地从事春耕，直到秋收。泥深处宿麦已经萌发，禾苗刚刚长出；桑叶落尽，柔桑眼已生出。枹鼓无声，盗贼衰微而止息；文书简少发出，官吏清廉而政事太平。西游时带回蹲鸱的种子，姑且和山民一起吃玉糁羹。又一首 我这一身只是人间的老樵夫，寄居在城南烟水遥远之处。寻访别人偶然到了金家▯，取米时经过杜浦桥。小集市和孤村中，鸡声喔喔；断山幽谷间，雨声萧萧。我们这些人只能自己养活自己，楚客想来，也应没有什么隐士可以招致。又一首 身体像头陀，却没有出家；在杜陵归老，仍有桑麻可种。小鼎煎茶，刚刚翻起浪花；寒窗前的灯火，自然结成灯花。残存的药物渐渐离开忧愁的境界，杂乱的书籍重新整理，过着淡泊的生活。随意做一件事也还能超脱尘俗，拿残纸题写诗句，字迹凌乱倾斜。又一首 天高路远，无法询问，怎能让这样的老人继续下去？年老使诗兴惊退，贫穷又欠下许多药钱。到剡县寻找僧人借宿，在桐江买酒高歌。市桥边新柳的颜色又添一层，原来又过了一年。又一首 柳树半黄半绿，满城都是；梅花欲开未开，含情脉脉。放翁这一病，又过了一百天。回头看新春，仿佛隔了一世。又一首 病了很久，身体仍然困顿，闲游的性情却已经养成。汤熨之事还未停止，便又整理行装踏上水云之程。投宿时忘了街道和里巷，谈论交情竟忘了对方姓名。醉中怜爱花坞美好，恐怕那就是牡丹坪。又一首 自从我居住在湖湾，渔夫樵夫天天来往，只知道年岁屡屡更改，却不觉得衰老正在催促自己。小浦的潮痕不断延长，长堤上的草色又转青。每逢春天心情便自在，不要说我已经心如死灰。雪 一夜之间，山阴道果真成了白玉京；衰老残败的身体失去了观赏壮景的兴致，只拥着被子听窗外的声音。自笑 左车的第二颗牙辞去了【见韩文公诗】。大家围坐谈论无生之理，话题又翻出新意。可笑的是，按摩和洗浴都没有忘记，仍未忘掉贪爱这个梦中之身【腊月五日，洗浴按摩几乎用了半天；当天早晨，左车的第二颗牙脱落】。绝句 山峦遮挡，水道阻隔，驿堠重重；雨意绵密，春风柔和，处处都是花。一场病拖了半年，竟能不死，又要带着这份遗恨醉倒在天涯。题药囊 残暑才属于你，新春又赶上了你；真应当叫作百药，哪里只是拜谒三位医生？半夜里迎来朝日，早晨起身饮用上池之水。金丹自有门径，草木之药又懂得什么？末题 平日还算清闲，老了更加清闲；世间的一丝一毫，哪里与我相关？孤云不散，飘回山中的峰岫；细水无声，自山中流出。小径通向僧舍，不过百步；藏药的小楼，大约有三间。客人来了也不肯通报姓名，只顾细看我的草庐，竟露出破颜之色。又一首 一身只托付给鸡栖般的小屋，万卷书果真藏在椰子之中。嘉定三年正月以后，不知多少次醉在春风里。病中示儿辈 走吧，走吧，活着前途还很遥远；昏暗幽冥，死了便得到休息。狂妄地想攘夺鬼神之手，危急时便服用丹药。有剑又知道交给谁？没有香火可以留下。只应当勤奋学习，谨慎地以事事为鉴，安然等待。梦中行荷花万顷中 天风无边无际，道路一片茫茫。我老来做月王、风露郎，只把千尊酒当作月俸；只是嫌铜钱的臭味混杂了花香。示儿 死去原本知道万事皆空，只是悲哀看不见九州统一。王师向北平定中原的那一天，家祭时不要忘记告诉你的父亲。

译《剑南诗稿》卷八十五 跋 先父太史晚年自号放翁。绍兴辛巳年间，任职侍奉高宗皇帝，屡次升迁为枢密院编修官。孝宗皇帝即位之初，在便殿召见应对，赐予进士出身。当时刚设置编类太上皇帝圣政所，精选东南一时英俊，先父首先入选，升任检讨官。过了很久，因为触犯权贵宠幸之人而自行免职离去。五次任州的别驾，向西沿水道上行，喜爱那里的风土，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志向。蜀地的名卿巨儒都倾心敬重他，争先挽留。▯公子止侍郎想捐出自己的别墅让他居住，先父答应了，却还没有决定。先父曾对我和子虡等人说：‘蜀地风俗淳厚，古今大多有名人；如果居住在那里，后世子孙应当会有兴盛者。’在那里留居将近十年。戊戌年春正月，孝宗想到他久居外地，催促召他东下；然而他的心从未有一天忘记蜀地，这一点从他所写的诗歌中大概可以考见。因此把他一生所作的诗卷题名为《剑南诗稿》，以此表明他的志向。这并不只是说诗作都写于蜀道。后来他任守新定，门人请求刻版刊行，于是流传于世。戊申、己酉以后所作的诗，先父从大蓬辞官回到山阴旧居，命子虡编次为四十卷，又在书签上题作《剑南诗续稿》，并亲自加以校定，朱笔黄笔交相涂改，手泽仍然保存着。从这里到‘捐馆舍’，连同前稿共计诗八十五卷。子虡代理九江太守，将它刊刻在郡志中，于是命名为《剑南诗稿》，这是为了叙述先父的遗志。其他诗文论著，四弟子遹也已经在溧阳刊刻。适逢子虡上奏请求归养，旦夕将要离去，所以有些事情来不及办理。当初先父在新定时编成前稿，对旧诗多有取舍，删去的诗尚存七卷。想到这些是先父遗留下来的，或许其中另有深意；而且前稿流传已久，不敢再把它们混入卷首，所以另取书名叫《遗稿》。嘉定十三年十二月既望，男朝请大夫、知江州军州事、借紫子虡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