劎南诗稾卷十

译风顺船行很快，戏作一篇 从前我远戍南山时，边军中没有战事，酒多得如同河川，呼卢喝雉，连着通宵达旦；打兔猎狐，直到一年将尽。壮士们在春草丛中躺成白骨，老夫清晨对镜，悲叹鬓发斑白。可怜我好勇任气的性情还没有减退，击鼓顺流而下，驾着装载千斛的船。在船中对着月亮 载着百壶美酒，游览凌云山。醉中挥袖，告别故人。她依依不舍地向着我，不忍分别。谁像峨嵋山的半轮月亮这样？月亮从船窗窥入，悬在那里，显得凄清寒冷。将到渝州时，酒意才刚醒。江面空阔，钓丝在微风中袅袅；四下无人，葛巾的身影轻轻摇曳。我吟哦诗篇而不能入睡，月光洒满了船。清冷之气侵入骨髓，我几乎想要成仙。人间的更漏声传不到这里，偶尔有沙禽背对着船飞去。渔翁 江边的渔家搭起茅屋，青山正对着门，画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色。江上的烟霭淡淡，雨丝疏疏。老翁乘风破浪去捕鱼，只恨自己生来没有读书。面对如此的江山，我连一句诗也写不出，年老衰迟，惭愧自己的笔力，只能与这江山相对，三番叹息。涪州途中 远方来的客人喜悦地归来，路途清幽，游览的兴致超过从前所听闻的。雨水使山色更加翠绿，重重船只压过浪花，使它们分向两边。洛叟曾经名闻天下，张侯勇冠全军【郡境内有伊川先生的故居和张益德的祠堂】。怀念的人无法相见，只能拱手对着炉火熏香。涪州 古代营垒的西侧，清晨系船。我倚着栏杆搔首，思绪绵延不绝。想修筑炼丹炉，却终究找不到地方【当地出产丹砂】；看不见荔枝，白白远游一场。官道靠近江边，到处是乱石。人家为了躲避水患，房屋有一半建在危楼上。使君不必殷勤挽留客人，瘴雨蛮云已经使我忧愁【太守邀请饮酒，我推辞没有前往】。北岩【有程正叔先生祠堂】把船停靠在涪州岸边，带着孩子游北岩。摇桨横渡大江，提起衣裳登上高楼。雨幕使山色昏暗了一半，江水上涨，仿佛大地都要漂浮起来。人老了，难道还能再来吗？于是作诗留了一整天。乌防程丈人，闭门原本喜好修养。突然有一天祸机发动，议论治罪，最终到了流窜投荒的地步。党禁长久不能解除，战乱的尘埃使神州昏暗。积累怨恨来酿成灾祸，悲哀啊，不知是谁首先谋划的？小人没有长远谋略，心中所想只在于私人的仇怨。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鉴，我作诗记下这幽僻的岩景。平都山【忠州丰都县】名山靠近江边，我穿着蜡屐步行，得到闲暇便游览。奔跑的鹿冲过行人，丹炉中炼成的丹药彻夜明亮。唐代碑刻多有断裂剥蚀，梁代殿宇一半已经倾斜。洞口云气常常涌出，屋檐边的柏树再次繁茂。行走时遇到背笼子的客人，躺下听着送船的声音。请给我一块地来搭茅屋，好让我与灵异的苗药一同煮食。忠州禹庙 古老的郡城，属于巴蛮之国；空山中有夏禹的祠庙。乌鸦归巢，使庭院昏暗；柏树和巫祝相伴，人们行礼祭献。江蓠和藤蔓滋长，青苔沿着墙壁蔓延，紫色苔痕布满石碑。想要归去却频频惆怅回望，直到夕阳时分才掉转船桨。在忠州醉后归来，舟中作诗 船窗上的灯火明亮而闪烁，东楼饮酒完毕，正好是三更。不堪忍受酒渴兼有消渴病，起身聆听江声夹杂着雨声。低头走在道路上，悲叹骏马已经老了；满怀风露，觉得蝉声格外清越。兰亭、禹庙一带山色如画，怎样才能飘然自在地度过此生？雨中游东坡 木莲花下，听着竹枝歌，欢悦的情意不多，感慨却很多。更怕将来留下遗憾，所以清晨冒雨登上东坡。游龙兴寺，凭吊少陵先生的寓居 中原仓促之间失去了太平，戍守的烽火和胡人的尘土蔓延到两京。随从皇帝车驾的老臣身在万里之外，天气寒冷时来到这里聆听江声【根据少陵的诗考察，大概是在秋冬之间寓居此州。寺门处听到的江声十分雄壮】。游万州岑公洞【岑公是隋代人，居住在这里二十年，得道后成仙离去】大业年间征伐辽东，从平民中征发军队，兴办文书檄文，煎熬灯油，正是这个时候。又有闲适的人，自己引来岩泉，拾取山果。六百年后，我来到洞中游览。正值盛夏，洞中却凄清如秋。钟乳石形成的石床平整，可以坐卧。水流像珠帘，月亮像弯钩。十年来神游八方之外，浮名坐看起来就像秋毫一样微小。试问岑公，你愿意迎接我吗？仙鹤忽然飞落到青松上，抄【原文至此残缺】万州放船经过下岩，稍作停留 四月里画船乘满风，饮酒散席后匆匆起航，船头向东。醉中尤其怜爱碧绿的江水，心中已经想到了鲜红的荔枝。残碑零落，莓苔遍布；幽深的山涧水声潺潺，小桥可以通行。一匹白绢难道还没有好的东绢？凭谁来把这碧绿玲珑的景色画下来？白帝城停船 旅途中闲来无事，渡口亭中清爽有余。峡江春水的涨势已经减退，瀼岸夜里的灯火稀疏。老了，身处孤舟之中，却仍然如同十年前初来时一样。厌倦了游历，想要停下脚步；这样更觉得喜爱自己的草庐。醉中下瞿唐峡，在江心观看石壁上的飞泉。我们的船长十丈，像青色蛟龙乘风飞翔舞动，从天而下的江流冲击大地；白盐山摇动，滟滪堆浮在波涛中，真像一匹奔马。主人斟满白玉杯，旗下的画鼓声如春雷。回头已经看不见瀼西的市集。奇异啊，一片削立千仞的苍色崖壁；苍崖从中裂开，银河从空中飞落，仿佛万斛珍珠倾泻而下。醉脸正需要迎着纷乱的风，京城的尘土还不许它化入征衣。傍晚停宿秭归 早晨披着南陵的云气，傍晚向建平的树木作揖。啼鸦随着客船的桅杆，落日照满孤独的戍堡。险恶的滩流无法细说，突出的石棱密集得像锯齿。浪花有一丈高，飞溅的水沫吹进窗户。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我所有，哪里还值得忧惧？酒喝得兴浓，睡了一觉，任凭鲛鱼鳄鱼的怒涛全都过去。欣然推枕起身，拖着手杖散步。沙滩边的柳树殷勤地为我留着，记得我系船的地方。归州端午 竞渡的船只和红旗布满急流，睡醒后从船窗望去也觉得悠闲。屈平的故乡在端午相逢，不能同往年一样只摆一盘角黍【屈平祠在州城东南五里的归乡沱，大概就是屈平的故居】。屈平庙 把性命交给仇敌，事情的结果便可想而知。章华台如今长满荆棘，楚国人都在悲伤。遗憾的是您没有金石一样长久的寿命，不能看到秦国将婴系在颈上的时候。楚城 江上的荒城，猿猴和鸟雀都在悲鸣。隔着江就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的事情，只有滩头的水声还像从前一样。新滩舟中作【三峡的新滩尤其险要，如今已经平缓了】江路上的桃花水浪已经生起，新滩平稳通过，失去了往日的险峻。九年间走遍了九州将近一半的土地，三峡归来后不需三天路程。系缆停船，便增添了扶笻杖游览的兴致；倚窗时常听见划船的歌声。虽然衰老迟暮，却不觉得诗兴减退，又展开吴地纸笺，写下咏楚城的诗。船驶出下牢关 大船凌驾惊涛，飞快驶过青玉峡。空旷的崖壁上云气蒙蒙，阴暗的洞穴中风声飒飒。松树的树冠高拂天空却向下偃伏，山脚插入水中，遮住炎热的阳光。忽然冲破正午的暑气，连手中的扇子也忘了摇。料想今晚一定令人欣喜，月光明亮，住宿在沙洲之间。游览七泽多么开阔，已经与鸥鸟结盟，不必防备它们了。峡口夜坐 三峡到这里已经尽头，两岸山壁仍然陡峭耸立。商船不时经过，妇女夜里还提着盆到江边汲水。风吹起，树影摇动；月光被急流打碎。草根上缀着微小的露珠，萤火虫闪闪飞舞。我出行已经四十天，才抵达楚地西部的城邑。放声高歌排遣愁闷，回到船中才觉衣服已经湿了。峡州甘泉寺 江上的甘泉寺，登临之胜在全州首屈一指。山亭幸好还安然无恙，老夫得以再次游览。滩流湍急，常常疑心像在下雨；树林幽深，几乎想借此进入秋天。归途更加清幽绝美，我倚着手杖呼唤渔船。峡州东山

译十年没有踏上东山的道路，今天又放浪自在地出游。老了，料定再也不能像黄鹄那样高飞；回去吧，只有和白鸥结盟。新插的秧苗刺入水中，农家充满欢乐；修长的竹子环绕溪流，使游人的眼睛明亮。已经驾着巾车出发，仍在绿萝亭下稍作停留，听黄莺啼鸣。江上观月 暗浪冲击船身，发出轰响；夷陵城下正是三更。把十分酒都倾入杯中，任凭风力，也没有一丝云来作怪。对着明月久坐，竟不知道衣服已被露水打湿。放声高歌时，惊起了水鸟。诗写成后不要驾着长鲸离去；这里本来就是虚皇的白玉京。初次从夷陵出发 江边雷声震动，鼓吹声雄壮。经过百处险滩，终于摆脱了困途。山势平缓，水面遥远，苍茫无际；大地开辟，天空敞开，一望之间尽收眼底。矫健的鹘鸟横空飞翔，远远掠过岸边；大鱼跃出水面，仿佛要凌空而起。今天最令人喜悦的地方，你知道吗？三丈高的黄旗迎风舞动，正好顺风。舟中夜坐 风露浩荡无边，星河淡淡，仿佛将要倾倒。遥想知道同船的客人，听见我吟诗的声音。水鸟横过江面飞去，渔船背着月光航行。精神清明，不能入睡，倚着小几等待窗户明亮。初到荆州 万里乘坐仙槎漂泊，归来时鬓发还没有花白。沙市的雨声萧萧，渚宫的花色淡淡。断岸边添起新涨的江水，高城上传来咽咽的晚笳声。船窗前摆一樽酒，半醉之间帽子落下。醉归 手持酒杯来到江头，直到傍晚烟霭笼罩愁城，顿时觉得重重包围都已解开。澄澈的江波适合映月，移船观看醉中的面容；顺风驰行如走马，归途中才惊觉白发又增添了。故人频频报告说已上达黄扉，我勉强随着官府文书办事，实在变得懒散。请把吴淞江旧日的钓鱼矶还给我。出游 走过万里崎岖的蜀道归来，荆州已不再是当年壮游的时节。边走边吟，自己都奇怪诗兴减退；坐下便睡，旁人惊讶酒量已经衰弱。狂风卷过云梦泽，满天的草色映着伏波祠。一根藤杖就是我一生的事业，击鼓开帆，出发晚一些也不遗憾。大堤 傍晚时分，行走在大堤上，眼前茫茫千里一片平坦；天空低垂，旷野上的风强劲，撼动着高城。排列的店铺中住着卖茶的商人，连绵的营寨里住宿着戍守的士兵。北门外的望楼一个接一个，我望着神京，眼泪几乎流尽【荆州距离东都只有十七八个驿程】。阻风 在沙市停留了三天，风声如万鼓齐鸣，船头想走却无法出发。我发愁躺着面对青灯，幽静地听孩子诵读《离骚》，这足以驱散我的愁绪。细微的言语进入孤独的梦中，恍惚间仿佛与屈原、宋玉同游。睡醒后听见铜瓶作响，欣然叫人端来茶盏。我的道路本来没有停滞或疾速，风伯并不是我所应责怪的。初次从荆州出发 牛肉和酒淋漓尽兴，起锚扬帆；强劲的橹飞驶，仿佛插上了羽翰。破浪乘风，千里之行畅快无比；开船时击鼓，万人都在观看。喜鹊声不断，朝阳升起；旗脚微微舒展，隔夜的雨也干了。真可笑那洛阳来的客人，尘土把素衣染得像墨一样黑，还骑在马鞍上。停泊公安城 秦地的关塞、蜀地的道路，距离多么遥远啊！到了公安渡头，今天才算回转。无穷无尽的江水与天空相接，不断的海风把月亮吹来。船窗帘子卷起，萤火虫在沙洲上喧闹；露水降下，蘋花开放。少年时曾许身报国，忽然已经衰老；心中悲痛，倚在舵楼上听长笛哀鸣。夜间在刘郎浦赋诗 我平生有远游的心志，觉得万里天地都狭窄。今年下到三巴，放浪地漂游于七泽之间。菰草和蒲草无论远近，到处只觉风声瑟瑟。浪头高起，仿佛沾湿星辰；天空碧蓝，银河洁白。十年间披散着头发醉饮，要重新戴上朝帽并不容易。倘若能够请求外放为守，便来做一个潇湘的游客。小雨极凉，舟中熟睡到傍晚 船中下了一场雨，扫去了飞蝇。我半脱下纶巾，躺在青藤旁；清梦刚刚醒来，窗外日色已晚。几声柔橹声中，船驶下巴陵。岳阳楼 我的身体像一只病鹤，翅膀短，羽毛稀；雨雪飘洒，向着沙汀哀鸣。天风忽然吹来，使我不能停留，只得向东下到巴峡，漂过洞庭。轩皇当年张设的乐舞虽然已经过去，这个地方直到今天仍然使百神朝拜。雄伟高耸的楼阁镇守着吴楚。我来到这里举手，几乎可以摸到天上的星辰。帆樯刚刚放开，已经隐约看不见了；云气纷乱地涌入，何其昏暗啊！鼋鼍时隐时现，蛟龙鳄鱼横行。浪花遮尽了视线，只露出青翠的君山。黄衫仙翁，幸喜您平安无恙。我挽着衣袖佩剑而来，近到城南亭。眼前这些俗人，败坏了游兴。怎样才能和老翁一起醉醒相伴？再作一首绝句 江风吹来雨水，洗涤旅途尘土；百尺栏杆边，清爽之气焕然一新。如果不在岳阳楼上醉一场，就一定还不能算作诗人。乘大风从巴陵出发 雪白的浪花飞溅，正使青翠的山峦摇曳，想要漂浮起来，真是奇异啊！万顷湖水承载着我这十丈长的船。三老请我避风，我斥退他说：这不是你的忧虑。神灵之物能够识别忠诚信义，壮士则厌恶滞留。击鼓催促挂帆，挥手告别岳州。抬头看群鹤飞翔，低头看百般怪物在水下潜行。衡山、湘水是清幽绝美之地，只恨不能从这里开始游览。姑且需要百斛酒，前往庾公楼醉饮。通济口 清晨从嘉鱼县出发，傍晚停泊在通济口。睡醒后感到微微凉爽，便在船窗边饮一杯酒。长鱼翻浪发出声响，令人担心巨大的鼋露出背部漂浮。今夜水势深广回旋，风生起，月亮也再次被遮暗。告诉船夫，再多加一道缆绳。醉中书写 青草渡头，水波连接着天空。山中老翁吟啸，自在悠然。早晨偶然经过卖鱼的市集，傍晚停泊时又遇到迎面驶来的荻船。到了老年仍未消除游侠的气概，平生也不与俗人结缘。饮完一樽玻璃酒，便在窗边高枕，听着雨声入睡【偶然得到眉州酒樽，独自饮酒，于是醉了】。南楼 十年没有喝武昌酒，今天来到边地，感慨格外深。船只纷纷南来北往，山川茫茫，古今依旧。这里是壮士登临、抒发胸怀的地方，也是忠义孤臣许身报国的地方。我倚着手杖，在夕阳斜照中黯然神伤，秦地和吴地相隔万里，都化入悠长的吟咏。黄鹤楼 手里拿着仙人的绿玉枝，忽然发现我的行程已经到了早秋时节。苍龙阙的宫门角楼啊，为什么归来得这样晚？在黄鹤楼中醉倒，竟全然不知。江水与汉水交汇，波涛浩荡；晋代、唐代的遗迹间草木离披。平生最喜欢听长笛，不知何处吹来裂石穿云的声音。在头陀寺观看王简栖碑，有感而作 舟车往来如织，我很庆幸自己清闲，独自到草棘之间寻访遗碑。世代相隔久远，空自惊叹于山陵谷地的变迁。文章即使流传，也未必能够胜过江山。老僧已经西去，新建的佛塔落成；旧日的太守向东归去，正好关上门扉。可笑我奔波劳碌，最终究竟要归向哪里？夕阳下的飞鸟也知道归巢【庚寅年经过武昌，和太守张之彦游览了几天；当时头陀寺有一位持戒严谨、修行精苦的老僧】。夜间炎热 冒着暑热行走万里，烦闷急迫哪里说得尽？停船鄂州，整日步行，仿佛被炮火灼烧。摇扇摇得手腕几乎脱落，挥汗如白雨翻落。推开枕头一再起身，披散头发来到前轩。秋天将近，更漏声变长，天旱使星宿格外繁密。甘美的雨水什么时候才来？我长声叹息，忧虑天下百姓【鄂州一带很为久旱无雨而忧愁】。舟中偶然题写 老夫西游万里归来，夏日长江之行也如此美好。白天睡醒，听说茶已经煮熟；宿酒半醒，又听见雨将要到来。汉口的船开动，催促着重重鼓声；淮南降帆，压低了高高的桅杆。奔走四方本来就是大丈夫的事情，只是白了头还怜惜自己壮心未灰。

译灯下读书 年轻时喜爱读书，到了白首之年，心意仍未满足。幽静的窗下只有一盏灯，这种快乐超越五欲。何况走在黄州路上，夜宿小雨中的渔村。蒹葭萧萧作响，为我洗去暑热的毒苦。我清亮地诵读经史，稍有疲倦，孩子便接着诵读。何必仿效莱公，整夜对着画烛醉饮？停泊三江口 天将明时离开武昌，傍晚停在黄冈。不要说冒着暑热赶路，一场雨便使三日都凉爽。北窗外荻花萧萧，南窗外江面茫茫。黑云像一池浓墨，碧色的水线仿佛半道篆香。这里尚且没有车马尘嚣，更何况没有争夺之场。慢慢行船，不必挂帆，这种快乐还没有尽头。从雪堂登上四望亭，因而历访苏公遗迹，直到安国院。我醉中踏着木屐登上险峻的山崖，拄着手杖出没在风烟之间。三座山朦胧葱郁，鲛鱼鳄鱼安静；九重关塞肃穆，虎豹悠闲。多年炼成金骨、吸纳绿髓，今天才得以尽力登攀。老仙人已经回去侍奉紫皇的案前，只留下野水淙淙流淌。蜿蜒的翠色山丘围绕着绿色田野，像山岭却不是山岭，像山却又不是山。过去龙蛇满布雪白的石壁，雷电从天而降取走了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名花也已经被带到天上去，居住的人指着那地方说是题诗之处。九十一岁的老人不认识苏公，我抱着这遗憾，知道它没有穷尽【定惠院已经荒废，海棠也不再存在。安国院的老僧景滋九十一岁，自称苏东坡离开黄州后四年他才出生】。月下步行到临皋亭 穿着芒鞋踏过松树的阴影，趁船还没有出发。如此清幽的游览难道没有伴侣吗？有风、有露、有月，三者就是朋友。山川幽深盘曲，鸥鸟和鹭鸟浩浩荡荡，时隐时现。当年那位老先生，想象他披散着头发醉游。浮生如同昨夜的梦，他的玉骨早已埋藏地下。我们幸而还强健，为什么要被簪笏官服拘束呢？从黄州出发，停泊巴河，游览马祈寺 向南望是武昌，山的北面望去便是齐安城。楚江万顷，绿色映入我的画舫。横渡时不必挂帆，鼍鼓也不必敲响。我淡然倚着曲几，任山水迎面而来。疏雨漏下，薄日时现，既不是阴天，也不是晴天。傍晚停泊在巴河市，狭窄的小路上传来木屐声。这里是紫髯刑马的地方，他一怒而使江汉澄清。如今中原究竟怎样？感叹之间，我的白发又生出来了。舟行蕲州、黄州之间，雨后天晴，得到顺风，有感而作 天空青碧，云朵洁白，晴朗十分。船帆饱满，船身轻快，整日向前航行。江底的鱼龙贪恋白昼，正在沉睡；淮南的草木借着秋风发出声响。美好的山色缥缈，怎能停留下来？花白的头发萧疏衰落，只能独自惊叹。不要怪世人笑我疏懒，做官的心情本来就不像作诗的心情。南方烹食 漂泊十年，想起南方的烹食。初次见到鲈鱼，眼睛自然明亮起来。可笑我同族之人轻易许诺，竟让羊酪压过了莼羹。停泊蕲口，在月湖中泛舟 炎热的天气使人厌倦漫长的旅途，月明之夜便在平湖上泛舟。湖水晃荡，像披着银色宫阙；清冷之气停留在玉壶般的湖面。钓丝缠绕着水荇，蓬船驶入菰蒲之间。自从离开蜻蜓浦，已有十年没有这样的游赏了【我的旧居在蜻蜓港东南，暑月常和客人泛舟直到半夜】。初次见到庐山 从军时想起在梁州的日子，心里曾打算西征，起草军书，骑着铁马；只是想着经过太华山，布帆怎么会有意拂过匡庐山呢？谋略零落，知道有谁肯赏识？功业悠远，想来已经疏远了。还庆幸能够到东林寺寻找旧日的莲社，月光明亮，清露沾湿了荷花。六月十四日宿东林寺 看遍江湖间千万座山峰，也不嫌云梦泽狭小了我的胸怀。戏意招来西塞山前的月亮，来听东林寺里的钟声。远方来的客人哪里知道我今天是第二次到这里，老僧却还能记得从前相逢。空窗下熟睡，谁来惊醒我？野外的水碓没有人推动，夜里却自行舂捣。舟过小孤山，有感而作 小孤山旁，陡峭的山峰迎着风，又看见烟雾中的秀美山色缥缈。万里作客，走过三峡道路；千首诗篇，耗费十年工夫。还没来得及把蒲芽白菜吃个饱，先看见盘中堆满了红色的鱼脍。仔细思量人生究竟为了什么？从今以后披一件蓑衣，走入空蒙烟雨中。在雁翅夹口小饮 村落上空的烟霭淡淡地将要散去，江雨细密得仿佛就要停了。回风吹动衣襟，晴光洒满菰蒲。倚着小几享受此时，清爽和暖如同初夏。船夫叫着回来了，小市中买到美味的蔬菜。欢快地说笑着饮清酒，又以案头的书相助酒兴。虽然说是停泊在江边沙洲，和归隐山林草庐又有什么不同？长风沙 六月的江水没有边际，惊涛骇浪翻涌；高风吹来，已经听见画舫的橹声。经过雁翅浦，两岸芦苇夹道，欣喜地驶入长风沙。长风沙自古以来就是通往三巴的道路，桅杆高低错落，夹杂在烟雾笼罩的树木间。南来的船、北去的船各自航行万里，凄清的小市相互依靠着栖居。歌声呼喊声杂乱交织，灯火明亮；黄昏时风停了，浪也平了。辛苦的船夫只剩下买酒饮用，明早便能安稳到达池口。在姑孰溪口泛小舟 姑溪的水绿得仿佛可以染色，小船追逐傍晚的凉意。船桨划进破碎的树影，水波摇动着星光。芦苇深处渔火明亮，远处的风吹来水草的香气。还在想念那位锦袍公，醉眼看来，八方天地都显得狭窄。起伏的青山旁有坟冢，残断的墓碑横卧在路边。惆怅地远望却无法相逢，只能乘云游向帝乡【溪水东南面就是青山太白墓】。明日再次游览，又作此诗 船中热得像蒸笼，我端坐着，怕被暑气逼死；不能取来增添冰块，只好又呼唤船夫。纤细的新月低低挂着，像玉钩沉在野水中；微风从浮萍末端生起，尘垢仿佛全被洗净。可怜黄山塔突兀地立在暮烟里，依然像十年前看着我远行万里。两桨暂且不要摇，横船停在小滩尽头；得到一首诗，偶然长声吟咏，栖宿的鹭鸟都被惊得飞起。经过采石矶有感 穿着短衣在霜晨射虎，叹息离开南山又有七年。每每想起手到擒来的双枝羽箭，最畅快的是初见万艘楼船。平坦的水面漫无边际，看浮马在其中；高柳浓阴密布，听纷乱的蝉声。明天再寻找石头城的道路，醉在马鞍上，又有谁与我并辔联翩？将到金陵，先寄诗献给刘留守 我在梁益一带羁旅游历，道路阻隔而且遥远。见到您便觉得心意稍稍舒展，勉强分别后又感到十分惆怅。王气升腾半空，紫色大将的牙旗高达三丈；黄江江面上水军飞驰，海鹘帐前羽箭直射天狼。归来后一定为您写成《浯溪颂》，不要笑我这个狂生，老了反而更加狂放。登赏心亭 蜀中的栈道、秦地的关塞，岁月已经流逝。今年乘着兴致，却向东游历。全家安稳地下了黄牛峡，半醉着来寻找白鹭洲。江上云色黯淡，瓜步一带下着雨；树叶萧萧飘落，石头城正值秋天。我这个孤臣年老了仍怀有忧虑时局的心意，想请求迁都，眼泪已经流下。夜泊龙庙，回望建康有感 我醉醺醺地行走在水上，身体轻得好像飞起来。烟雾中的鱼龙相互悲鸣长啸，陪伴我整夜不能入睡。挥动羽扇拂动浮云，月亮挂在牛宿、斗宿之间。银河横斜交错，风露正浩荡清爽。石头城高低倾斜，七百年来一片寂寞。世事使我感慨万分，我挺身仿佛要进入青天。将到京口 躺着听金山古寺的钟声，三巴的往事昨夜梦中已经成为空幻。船头传来咚咚的回帆鼓声，旗尾舒展着，顺着下水风飘动。城角的高楼在晴日烟霭中呈现碧色，树林间两座塔映着夕阳通红。愁闷地提着铜瓶去汲取中泠水，却见不到茶山那位九十岁的老人。【不久前在京口，曾取中泠水寄给曾文清公。】荆溪馆夜坐

译银河无声，天空正青。三三五五的星星，布满天空。草根上的冷露沾湿了萤火虫。幽居的人束起头巾，坐在渡口亭中。回忆当年下瞿唐峡、泛舟洞庭湖。阳台系着船，梦见美丽的女子。朱门重重，夜里也不关闭。四面山中的猿鸟，在青冥间啼叫。人生没有根蒂，像风中的浮萍。幸而我的梦已经断绝，狂放也已经醒悟。绣鞯金络的坐骑、上万枚钉饰，又哪里比得上故山中锄挖茯苓？逆流行舟于溪上 在射的峰前、禹庙以东，一叶三扇篷的小船中，躺着衰老的我。闲来携带清圣、浊贤之酒，重新领略朝南暮北的风。水落后在红蓼的茎节上留下痕迹，雨来时声音充满绿色蒲草丛。冲破烟霭不要匆匆离去，打算看看溪边渔夫放下钓筒。归返云门 我走了万里归来，正逢年成丰收；解下行装回到乡间别墅，快乐无穷。蒸饭的甑中饭已饱满，雨后的湖中菱角紫红；竹篾编的络子迎着霜，野柿子通红。面对坏墙上的尘埃，寻找旧日醉后题写的墨迹；孤灯之下吃饼和饵食，与邻翁相对。微薄的官职将要结束，我又要前往闽山；千岩万壑只能再次寄托在梦中。月下自三桥泛湖归三山 洁白如璧的月亮刚从禹庙以东升起，天风替我送着孤舟。群山横卧在玉色湖海之外，苍茫无际；人在冰壶般清澈缥缈的境界中。茅舍的灯光青暗，听见犬吠；浮萍洲渚烟色淡薄，看见受惊飞起的大雁。白了头发仍能忍受清冷，只是哪里能终年陪伴钓鱼的老人？怀念成都十韵 放翁五十岁了仍然豪迈放纵，锦城的繁华恍如一场梦。饮着碧玉壶中的竹叶春醪，骑着青丝笼头的桃花骏马。在南市斗鸡，各自结成伙伴；在西郊射雉，常常一发命中。壮士臂上架着系绿绦的苍鹰，佳人袍上绣着金泥凤凰。高大的蜡烛哪里知道夜漏将尽，银貂衣也不管清晨霜气多重。一枝海棠刚刚绽破红蕾，几朵早梅新发幽香。酒友和诗社早晚忙碌，日月匆匆轮换着送走宾客。浮世令人惊叹，我已经老去；虚名令人自笑，如今还有什么用处？归来住进山舍，万事都空，只躺着听糟床中酒注入酒瓮的声音。北窗风雨声中，青灯明灭；往日游踪想说给人听，却没有人可以共同回忆。湖村秋晓 剑阁、秦山，年岁已经无法计算；如今重新寻找剡曲，景物依然如故。把平生事业全都收进渔舟，把光阴全付给酒壶。平野上清晨听见孤鹤长鸣，澄澈的湖水浸映着四面垂下的天空。九重关塞中的虎豹，您不必再问；我已经在人间得到了地仙般的生活。夜里梦见与宇文子友、谭德称在防山寺相聚，仿佛为将要远行的我饯行。第二天天将破晓时得到子友的书信，感叹了很久，于是写下这首诗。夜里梦见聚集在山寺，二三位好友相互看着，神情惨淡而不快乐，仿佛有千里远行即将临门。我整治车驾来到路上，骏马嘶鸣。我的朋友回头对我说：“天气寒冷，要戒备清晨出发；迟早总要到达，慢慢赶路，不要贪图赶程。”又反复叮嘱我带好药物和饮食，依依不舍，情意深长。邻寺的钟声忽然把我惊醒，乌鸦翻飞在窗前，天快要亮了。写诗感谢我的朋友，有使者请他不断寄来消息。寒夜 隐居小屋远离城市，刚感到寒意便寻找粗布袍。秋灯靠墙而暗，夜雨夹着大风而猛烈。世俗本来随着时势而变化，我的身心难道要同世俗争斗？残年还能做什么，只拿螃蟹来下松醪酒。偷闲 老了仍未能在人世间拂衣归隐，偶尔偷得闲暇，姑且高兴能停息尘世机心。红枫映着断岸，秋天来得早；淡淡的日光照着孤村，来客稀少。偶尔想起带着鹤到雪溪去，却又从云肆买了蓑衣回来。酒友不要笑我生涯与众不同，我早已像陶渊明一样悟到过去的错误。冬夜闻雁有感 从前从军，驻守在南山边，传来的烽火直照东骆谷。军中停止战事，壮士们闲暇无事，在平坦的郊野任意驰逐。洮州的骏马戴着金络头，梁州的球场上每天打球。用玉杯传递掺有鹿血的酒，边地的降将弹奏箜篌。大声呼喊着防守旗帜，想起野战；当年的杀气几乎浮在脸上。后来南游蜀道，志气已经衰颓，却还倚着胡床飞射百箭。哪里知道困顿失意，竟回到江边；病臂再也不能开弓。夜里听见雁声，不禁长叹；它们南来时应该经过桑干碛。

译书写胸怀 忧愁地奔走在东华门的尘土中，暂时回到旧日隐居处，快乐无穷。在石池中洗药，溪水潺潺；渔船投竿，微风袅袅。整日醉醒在菱歌声里，邻家往来都在竹阴中。何必在长安四面设置关防？云山已经拥护着我这个老人。湖中傍晚归来 划着船桨的小渔船，水花溅湿衣裳。兴致将尽，便靠着柳边归去。风平了，别浦沉浸在新月之中；日落了，前村被晚霞烟霭笼罩。白鹭忽然成行，横过旷野飞去；乌鸦想要栖息，成阵地在暗淡天空中飞翔。我的诗兴本来就适合在江湖中老去，哪里敢怨恨功名同愿望相违？题写在书斋墙壁上 在湖边修葺了几间屋子，茅斋低矮狭小，竹窗却很秀美。村落的烟霭寂静历落，归村的道路延伸其中；山色苍茫寒冷，像是将要下雪的天气。我性情懒散，杯盘常常偶尔才置办；住处偏僻，鸡犬也悠然自得。早知栗里有这么多幽静之事，何必白白在人间奔走四十年。新修门屋 林中栖居，四壁空荡，百事都从简。篱笆破损而寒意侵入，还没有修补；幽静的门夜里也不关闭。想在东边扩建屋子，费用很大，哪里敢轻易商议？如果设置门关所需的力量能够具备，孩子，请把这件事办成。两扇竹门呀然打开，哪里还容得下四匹马拉的车？西山正对着门前，浩荡地纳入一片空翠；下临渔樵往来的道路，横锁着风月的天地。只是忧愁世俗客人来访，剥啄敲门惊醒午睡。我的屋舍 我的屋舍虽然小，也很美好啊！新做了柴门，砍去绿色苔藓；拄杖时常防备归来的鹤进入，钓船有时带着夕阳回来。村墟的烟霭隔着水面，纷纷合拢；篱笆边的菊花冒着霜，接连开放。哪里能得到安期生那样活上千里之久？笑着呼唤邻居老翁共同传杯饮酒。冬夜泛舟，怀念山南戎幕 钓船向东驶去，掠过新塘；船身狭窄、船篷低矮，露水浸湿了箬叶，散发清香。十里澄澈的水波明亮，白石旁五更残月伴着清霜。枫叶飘飘，不时落下；菱歌袅袅，余意绵长。谁能相信当年在梁州的事情？穿着铁衣，夜寒中把绿色沉木枪当作枕头。梦到成都，惆怅地写下此作 春风吹过锦城以西的小巷，翠色帘箔、珍珠帘幕使游子的心意迷醉。下完了牙筹，闲来纵情赌博；画烛将要燃尽，游戏着分题作诗。紫色毛毯温暖，醉卧帐中；红色叱拨马骄健，在花外嘶鸣。孤梦凄凉，身体远在万里；五更鸡鸣，令人厌恨到了极点。又一首 我本来并不羡慕宦途上的飞黄腾达，锦里的豪华却压倒五陵。红妆引导着游人出行游乐，玉局观的华灯围着人们，大家醉在金绳之下。台阶前有汗血洮河马，架子上有毛色如霜的海国鹰。世事转眼之间，谁能料到？如今一任官职南下，冷落得像冰一样。月夕 打开门，满院都是雪；慢慢观看，才知道月亮明亮。微风吹入竹丛，又发出像下雪一样的声响。世俗尘垢不用等待清扫，凛冽的寒气已经使肝肺清爽。村子深处没有报时的漏鼓，鹤鸣声报告着三更。将进入闽地，夜行到云门 向东奔驰，经过偏门；坐在竹轿中昏昏欲睡。昏暗的纺灯光穿过墙壁缝隙，犬吠声冲到篱笆根下。久客在外，悲伤于奔波劳役；清冷的愁绪使梦魂也怯弱。余生还剩多少次出行？回头看看，只能把一切交付给天地。山中观赏残菊，追怀眉山师伯浑 空山中的菊花，瘦得像荆棘，倾倒满地；花枝有三尺长，阴风冷雨也不肯宽待。腐草和苍苔一同狼藉，菊花虽被人弃置，自己却仍然散发香气。难道一定要泛酒登上华堂才行吗？您没有看见吗，仁人志士在眉山穷困而死，阳空只使后世传诵文章吗？从云门到陶山，乘肩舆的人迷失了道路，行走杂乱。山中有一座茅舍，旁边的小塘极其幽静。想求见主人，却没有见到；猜想他大概是隐士。在池塘陂岸幽僻处，有一座茅堂；井台和舂臼冷落，草木荒疏矮小。鸭子畏惧水波，时聚时散；有病的蔬菜被虫蛀坏，一半青、一半黄。儿童冒雨收取鱼网，婢女听见钟声便上佛堂烧香。我到了晚年也想屏迹隐居，可是怎样才能得到几间屋子连在一起呢？冬夜听雨，戏作 年轻时交往的朋友，都是豪杰英才；高妙的道理时时可以细细评论。年老以后共同参悟的，只有夜雨；焚香躺着，听画檐上的雨声。又一首 雨水绕着屋檐滴落，如同琴瑟筑器；支着枕头，在幽静的书斋中听来格外奇妙。回想当年身在锦城，歌吹之声如海，七年间竟不知道夜雨。前往闽地 春天将尽还在看少城的花，雪中来品尝北苑茶。不曾怨恨光阴快如白驹过隙，只是惊叹世界竟等同于河中沙粒。功名虽在塞外，心中仍空怀壮志；在诗酒杯前，头发已经花白。官柳正在变黄，梅花已经绽白；疲惫的马又要奔向天涯，实在令人难以承受。想要出行，雨却还没有停 幽暗的帷帐依着灯光，空阶上传来雨声。暂时归来仍要走客路，到了老年更增添思乡之情。眼睛干涩，难以读书；心神摇荡，容易从梦中惊醒。疾病多了常常害怕醉酒，酒喝完了却又想倾尽一饮。近来仿照陈下的瓜曲酿酒，酿成之物奇妙绝伦，但因为患病不敢喝醉，只能小口饮用而已。翠绿的藤蔓疏落，忙着采摘。麴生从古淮阳传来，踏制成圆圆如明月、洁白如团的饼。酿成新酒，颜色淡淡发黄。秋日酒醅在瓮中凄清，令人惊觉寒冷；夜里从糟床注酒，喜爱酒液淋漓流淌。西斋的幽雅之事新编成谱，首先替高人写下这个酒方。【酒方从前是从胡基仲那里得到的。】大雨中离开三山，住宿天章寺 苦雨催来寒意，却不肯放晴。傍晚时雨势余威更加纵横。乌云像山崩塌，长空一片黑暗；狂风像潮水回涌，万木都被吹得倾倒。想借关河景色供远眺之眼，不辞泥泞困扰最初的行程。脱衣在僧窗下笑了一笑，这几双青鞋就走完了此生。在干溪吃早饭，那里是干吉的故居 从剑门以外归来，坐席还没有暖热；向南远行，天地广大。山峰回转处是内史曾经游览的地方，竹林幽暗处是仙人旧日隐居的村庄。白发孤翁在麦垄间锄地，穿茜红裙子的少妇闯入篱门。一路走去，不要触动乡关之思；我的身体像漂流的木筏，哪里会有根？赠给枫桥化城院的老僧 年老的僧人住在禅房里，深居简出，不再迎送宾客。炉火烧着豆秸，红旺明亮；芋头羹撒着白色的调料。粗毛僧衣年年缝补，纱灯夜夜明亮。门前霜有半寸厚，老僧笑我还要赶早出发。双桥道中寒冷至极 裂脸的霜风快得像镰刀，厚厚的皮袄裤子，傍晚仍要再添。梅花生在官道旁，香气撩动行客；山势逼近竹轿，苍翠映入帘中。男子只是为了衣食而奔走，年华常常淹没在道路上。自古都说回家是快乐的，难道只有保全身体才害怕楚国的钳刑吗？行经牌头与奴寨之间，这些地方都是建炎末年避贼时经过的地方。今天霜薄，风气温和；雨后天晴，野外满是晴色，行人很多。沙滩平坦，水流浅，树叶飘落摇动；船桨划过渡口，泛起细微波纹。这里是建炎年间避兵奔逃之地，谁料到白头之年还会重新经过？四十多年过去，万事都变了，只有青色山峰仍然高峻嵯峨。哪里能得到西国葡萄酒，斟满南海鹦鹉螺杯，再用吴松的长丝玉鲙相佐，送上邯郸美人的洁白歌声？从前的丧乱，你所记得的，大地处处因战争而凛然忧惧。偶然没有死而活到老年，为什么还要苦苦爱惜脸上的红润呢？早晨从奴寨出发 暖气透过衣篝，蜡炬明亮；邻家的鸡喔喔啼叫，催促残更。男子汉虽然有四方的志向，作客之人终究为跋涉千里而悲伤。月落了，树影和山色空旷；风雨起来，滩声传上来。车行不要怨恨清晨霜冷，又能在修长道路上迎来一天晴朗。题写在绣川驿 记得曾在绣川池阁落日时登临栏边，那时就特别忧愁。如今已经白头，还要行走万里；淡淡烟霭依旧，送着孤舟。归乡之心久已辜负了鲈鱼脍，春色刚刚回到杜若洲。何不买一领蓑衣来垂钓雨中？又有谁先替我向沙鸥道谢？夜行，住宿湖头寺

译躺在蓝舆中经过黄叶村，隔着溪水听见稀疏而遥远的钟声。十里清霜伴着微月，半行断雁穿过乱云。离开国都令人不堪，心都破碎；平定戎敌虽然徒有壮志，胆气仍郁积胸中。泗滨的乐石应该还像从前，谁来刻写平定中原的第一功勋？衢州道中作 孤独而耿耿的忠心，自己也难以承受；向南来后，清醒的梦仍萦绕着宫殿屋脊。驿门上马，千座山峰覆着白雪；在寺壁题诗，砚台已经结冰。疾病时时需要药物，衰老迟暮处处少有朋友。最无情、最令人痛恨的是寒沙上的雁，它们不替愁苦的人传说杜陵。经过灵石三峰 奇异的山峰迎面而来，使衰老的我惊骇；蜀岭和吴山仿佛都被一扫而空。青苍色的山地高达五千仞，劳烦它盘曲屈折地收进我的小诗中。又一首 清晨太阳朦胧初升，积雪还没有融尽。三座山峰卓然耸立，插入云间。老夫应当就是征西将军，胸中已经先收下了一座华山。宿于仙霞岭下 我的一生真像一根枯蓬，走遍人间道路却还没有走尽。暂且在宫阙之下听早朝的鸡鸣，转眼又骑着瘦马进入万山之中。厚重的皮衣抵挡不住清晨霜气的威力，老树争相在夜谷风中哀号。千万不要再寻找散关的旧梦，红颜已经完全改变，壮大的志向也落空了。【连日风霜可怕，自从离开梁州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寒冷。】路上患了疮病，久已不能饮酒；到了鱼梁略饮几杯，于是写成长句。我走在浦城道路上，患了小病，便停止饮酒。癣疥之类哪里值得一提，却也妨碍我作乐。这个身体终究应当毁坏，百年光阴不过像电光冰雹，为什么要过分自我爱惜？疲惫地躺着，受针刺和灸烙的困扰；从未吃过鱼脍，更何况敢烹煮螃蟹？今天寄宿空驿，窗户间寒冷而寂寞。悠然之间忽然自笑，顿时解开了贪恋的束缚。红烛映着绿酒樽，真是奇妙的万金良药。宿鱼梁驿，五更起行有感 回忆从南郑客居成都时，身体健康，官务清闲，一件烦心事也没有。分骑在霜天中，捕杀狐兔；雪夜张灯，投掷枭卢。许多忧愁忽然落入新的衰老境地，一笑之间也难以寻回旧日酒友。投宿鱼梁溪，五更时围绕屋舍听雨，拥着篝火炉。又一首 年轻时谈论纵横，舌锋生风；自许有管仲、诸葛亮那样的奇才。闭门著书，筹划千古事业；以名家之学求取功名，十年苦功。酒醒后顿觉自己的狂妄可笑，睡醒才知道原来梦境全空。他日故人若能想起我，请到葛仙矶旁寻找那个渔翁。【若耶溪有葛仙公钓鱼的矶石。】梦到藤驿 疲倦的马投宿孤零零的驿站，一座山峰青色压在门上。秋日浦路萧条，夜郎村荒凉简陋。当地瘴气重，霜常常很薄；树林深密，太阳容易早早昏暗。百年人生常常作客，姑且靠近清酒排遣烦闷。又一首 又进入千山深处，真成了行走万里的旅程。【今年从成都八千余里前往行在，又走了一千余里进入闽地。】踏霜而行，常常很早就驾车；手持火炬，有时连夜赶路。古驿被奇异的藤蔓缠合，荒陂上群雁鸣叫。作客途中常常睡得很少，归乡的梦不知如何才能实现。梅花绝句 空谷中的佳人，洛水边的仙女。洗去妆饰显出真实姿态，更加美丽。广平不要依仗自己心如铁石；她撩起清冷的愁绪，又打破了禅心。又一首 月光下的疏影，雪中的清香，只因为默默无言，反而更加令人断肠。曾经和诗翁评定花品，把一丘一壑的梅花胜过姚黄。【曾文清公曾问我梅花与牡丹哪一种更好，我用这首诗回答。】又一首 折来梅花，惭愧得满脸羞色；文书堆满案头，正像山一样高。比不上您一觉睡得自在悠然，长久处在清泉白石之间。又一首 回忆锦江边的旧日游乐，缠头费达百万，醉卧青楼。如今不要再向梅花索取笑容，古驿灯前彼此各自忧愁。又一首 蜀王小苑旧日的池台，江北江南有万株梅树。只怪今早歌吹喧闹，园官已经报告梅花开了五分。【成都合江园大概是旧蜀王的别苑，梅花最为繁盛；从初开起，监官每天报告，府中报告开到五分时，府主便来设宴，游人也争相聚集。】又一首 湖上的梅花是我亲手移栽的。【我的居所就在山阴镜湖。】小桥上的风月最为相宜。主人年年常常作客，不要怪幽幽梅香怨恨无人知晓。又一首 我州的古梅早已闻名，云气蒸腾、雨水浸渍，绿色苔藓生满一枝。只适合靠窗观赏，不要卖到千金让它进入凤城。【山阴古梅，枝干都长满苔藓，京城人非常珍重。】又一首 年年在天涯探寻春色，醉中题诗，字迹写得歪斜。今天又在溪头略饮几杯，清冷的官职也不妨碍我看梅花。又一首 登临池馆时，积雪已经消去一半。梅花和我，都同样无聊。青羊宫里应该还和从前一样；面对万里桥，春风使人断肠。又一首 今年真是辜负了赏花时节，醉后哪里曾插过一枝梅花？年渐老去，心情多半变坏；实在不忍再写送梅诗。【去年在成都曾经作诗送梅。】《剑南诗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一 宋，陆防撰写。《对酒》认识字，记住姓名；击剑时一人可以抵敌多人。孙武、吴起那些相互砍杀的兵书，通晓它们又有什么益处？不如这黄金酒樽，盛着碧绿的春水。欣然面对它发笑，还没有饮酒，忧愁已经消除了。白发中生出黑丝，苍老的脸上却有桃李般的颜色。金丹即使空自炼了九转，正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力量。早晨饮酒五斗，晚上饮酒一石。寄语采芝的老翁，不要徒然老死在青山岩壁之间。《遣兴》在西州落魄了九年多，濯锦江边已经建起了居所。是谁催我径直回到朝廷的凤阙，却不让我暂且留下奉行鱼书的使命【我将前往僰道，却奉命东归】？尘埃迷住了眼睛，诗兴全无；疾病侵扰身体，酒兴也稀疏了。寄语莺花，不要进入我的梦中；世间万事自有乘除消长。《建安雪》建溪的官茶，天下最为香美；味道要完全显现，必须有小雪相伴。雪花飞来一片，茶尚且不必忧虑，更何况大雪遮蔽天空，像群鸥飞舞。银瓶铜碾，在春风里相伴；这些年来不枉我跋涉万里。任凭荔枝果肉肥厚、肌肤如玉，自古以来美味也难以兼得，就像鱼和熊掌不能同时得到。《雪晴至后园》我扶着藤杖，寻找残梅；寂寥的情怀，使我害怕面对酒杯。嘱咐园丁勤加洒扫；新年要用心经营，等待春天到来。又一首 宝马迎着东风，簇拥着犊车；碧鸡坊里，尽显豪华。南来之后勉强作着寻春的梦，如今哪里还会有花呢？《开元莫归》白发书生不爱惜自己，又在天涯成为漂泊的官场中人。溪桥烟霭淡薄，偏偏适合傍晚；野寺花开得迟，还没有察觉春意。每天防备着登山，思念谢公的木屐；病后用漉酒巾滤酒，却辜负了陶潜的头巾。食芝辟谷本是平生志向，回头望见岩门，不禁神情悲怆【寺在紫芝山下】。《书怀》濯锦江边的往事已经成为昨日的梦，在紫芝山下又迎来了新年。长久以来因为多病而疏远了云液美酒，近来为了长期斋戒而进食玉延。啼鸟依傍屋檐，春日寂寂；飞花掠过水面，傍晚轻盈飘舞。支离的身世令人自笑，只有在绣佛前点燃一炷炉香。《游凤皇山》整天被文书困住，究竟忙些什么？头戴幅巾，潇洒地来到山堂。病后初愈，举起一樽酒，连续饮下数杯烘焙的春茶，迟迟未曾越过黄山。座上清风随着麈尾柄吹来，归途微雨带来松树的香气。到了溪边还要寻找可以投竿的地方，我想时常来此，稍稍放纵一番。

译《园中杂书》萧萧的慈竹在风中摇曳，鸟儿鸣叫，宛如山光阁东边的小景。我想拄着藜杖寻找往日的梦境，更添红花在绿荫中绽放【山光阁在潭毒关下】。又一首 在北窗对镜，心情凄然。梁州之梦已经断绝，至今七年。旗帜猎猎作响，春日已经傍晚；实在不忍在花外看见秋千【山南荡秋千最盛，街巷处处都有】。又一首 竹笋生得密密匝匝，又渐渐稀疏。来看它吧，尤其适合晓雨过后。愿把这景象画给人间：头戴幅巾，穿着短褐，乘坐小篮舆。又一首 残花落满地面，竹笋顶开泥土，散发香气。诗囊随身带到各处；幽梦正要形成，是谁把我唤醒？半窗斜日，鹧鸪啼鸣。《烹茶》曲生可以交朋友吗？我正害怕醉酒伤身。近年来身体衰弱得可笑，连茶也能使我生病，噎住呕吐，早饭也废弃不食，身体支离，夜晚也不得安眠。这身体如同芭蕉，哪里还能够与外物争强？试用兔毫瓯斟玉色茶汤，尘香和色泽都格外超胜；把玩之间欣然一笑，终于为你把茶煮好。病中长久戒酒，因而怀念成都海棠花盛开的景象。碧鸡坊里的海棠盛开时，我接连一个月、二十多天沉醉其中，不知在马上艰难寻觅往日的梦境；酒樽前又有谁记得旧日的歌辞？极目望尽落日，横亘着千重山嶂；春风令人肠断，只剩下一枝花。说给故人听，他一定不相信；如今只有茶烟和禅榻相伴，两鬓已白如丝。《北斋》新竹侵入幽静的帘幔，稀疏的莲花散落在远处水汀。早晨研朱砂校订《易经》，夜里捣蘖染纸抄经【一作“横”】。在岩壑之间知心相交，以琴酒欣赏山林、陶冶性灵。恐怕将要烦劳太史，为我奏报少微星的祥瑞。《出塞曲》一千骑兵编为一队，一万骑兵编为一军。早晨踏过狼山的积雪，晚上防备榆关的云气。将军的羽箭从不虚发，直到祁连山也没有雁群能够飞过。轰轰的春雷收拢阵鼓，蜿蜒如惊蛇的弩箭射杀猎物。沦落异族的遗民站在道路两旁，白发如霜，眼泪如雨。敌人魂魄被夺，成了困窘的老鼠，争相裹住头颅，不敢出声。在阵前请求投降，在马前起舞；檄文连夜送入黄龙府。《思故山》千金也不必购买，只要听我长歌一曲《歌镜湖》。镜湖山水奇丽，说也说不尽，姑且再为你陈说我的居所：柳姑庙前，鱼多得可以形成集市；道士庄旁，菱角可以用作租税。一弯画桥从林木草丛中伸出，两岸红蓼连接着菰蒲。陂南陂北乌鸦成阵，一片漆黑；屋舍东西枫叶满目赤红。正值九月十月之间，放翁的船儿总是随时出行。船头放一束书，船后带一壶酒。新钓的紫鳜鱼，随即洗好的白莲藕。任凭那些贵人吃价值万钱的食物，放翁这痴人的肚子常常肥满。不要归去，幼子笑着迎接我，远远指着西村的一抹炊烟。《送钱仲耕修撰》在姑孰溪边结识贤士，十年后重逢，难道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吗？本来就应为客路上的离别而艰难，却不是因为《阳关》曲调才有这样的愁苦。你值夜在公署，观看鳌禁中的月色；我厌倦了漂泊，梦见镜湖的秋天。殷勤地替我向朝廷旧日的朋友致意：我平生睡足的地方，正是建州。《建宁重五》细雨飘入门户，正是黄梅雨；盘中堆满丰盛的碧筒粽。我病后连一滴酒也不饮，只嗅着菖蒲来过端午。人生匆匆，如同向东流逝的水波；白了头，又能把这节令景物怎样？去年已经做了归州的客人，今年在建州更加愁苦。归州在猿吟鸟啼之中，醉后从屈沱归来，诗篇写满纸张【屈沱大概是屈原故居，楚人称江的支流为沱】。如今追忆这些，哪里还能得到？向西望着归州，长叹三声。《雨晴至园中》入夏以来整整一个月，雨水使园中道路早已荒芜。今天早晨偶然来了一趟，蒿草艾草长得和人一样高。哪里只是青蛙蚂蚁横行，连蜂蝶也显得格外狂乱。惆怅地怀念故乡的山，想起屋舍东边那一百株桑树。趁着连日积雨刚停，枝叶被雨水洗得丰润明亮。恰好遇到父老，借着草地挥饮一杯。一杯下肚，颓然醉倒；大家笑语相扶。写诗给儿子看，这种快乐不容易忘记。《夏日》微风吹过中庭，庭院的树木飒飒作响；穿过帘子缓缓吹入座席，衣巾鞋履都留下了清凉。又一首 展开画卷，散发出古雅的香气；挥笔作画，排遣白昼的寂寞。这里面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却使我欢喜得忘了吃饭。又一首 我呼唤儿子说：“整治好我的车驾。”说着便准备返回林中的居所。难道到了临老之年，还要让我经常接触官府文书吗？

译《发书画还故山戏书》昨天把画具送走，今天又打开书箱。空荡的书斋只有一张床，窗影随着风中竹子摇乱。平生钻研旧纸，早年的爱好到老年更加深厚。奇怪啊，如今清扫得一干二净，仿佛蝉蜕一般脱离了三万卷书。哪里只是使烦乱的心情平息，也足以调养病眼。任凭那些衣冠褦襶的俗人，自行献上公车文牍。《白发》白发有千根，绿鬓已经稀少；躺着看鹓鹭冲天飞翔。平生暗自鄙薄贡公那样因荐举而欢喜，故乡里只想着像陶令一样归去。静坐下来，竟没有书可以读【近来几乎把书箱都送回去了】；晚年幸好还有佛法可以依靠。你看世间万事全是虚幻，戒酒并长期斋戒，难道一定不对吗？《怀谭德称》谭先生的文章过去早已著名；几年前我们一同客居锦官城。在江楼上排列火炬，饮酒千钟；在花市中并马而行，队列整齐。人世之事明明知道不是昨日的梦，天真之态实在足以笑对追逐浮名。如今空斋独夜，细雨萧萧；枕上诗篇写成了，梦却没有做成。《客思》千里关山，道路遥远；可怜客居之人白白耗费年华。杯中酒波光潋滟，红得像火；风露充盈，紫色笑花盛开。孤月有情，照临海边高山；双鲤书信，却没有抵达天涯。此生哪里能够常年漂泊？还是回去躺卧东溪，摆弄钓车吧。又一首 两鬓星星点点，早已厌倦远游；何况凄凉地寄居在南州。还没有甘心让蟋蟀独占清冷的秋夜，已经感叹梧桐报知素秋到来。华丽的言辞怎能抵挡生死？身居显贵的官职，正想借此快意报恩复仇。空堂中饱做东归的梦，梦见船停在严滩，月光洒满船面【乘船回山阴，道路经过七里滩】。《建安遣兴》建安的酒淡薄，客愁却浓重。除了吟哦诗篇，做什么都懒得做。不许今年头发不白；城楼上传来残角声，寺楼传来钟声。又一首 锦城再次来到，叹息归期无望。忽然想起在书台踏月的时光，白浪连接天际，鲛鱼和鳄鱼横行。即使梦中认得道路，又有什么用呢？又一首 今年清雅的诗还少了近百篇，勉强寻找笔砚，心意却茫然。秋风中若有佳句，你知道吗？应当写在严光垂钓的濑边。又一首 古今清幽绝美。躺卧着想象沅水湘水之路，十幅蒲帆张开。并不是为了躲避世人而想远行，而是肺腑中满是尘土，必须借诗才得以洗涤。又一首 年少时穿着绿沉色铠甲、佩着金锁，放纵狂游，曾几次经过秋风中的古战场？梦里全都忘了闽峤遥远，只记得万人吹奏鼓乐进入平凉。又一首 刺杀老虎时纵身而起，万双眼睛之前，白袍溅满鲜血，至今仍历历在目。圣明之时却没有任用这位骁勇善战的将领，白白让龙门的一名少年老去。《病起偶到复庵》病弱地躺了十多天，害怕登高临远；偶然想起东庵，便试着去寻找。新竹刚刚长成，遮迷了栈道【庵后依傍古城，有一条小栈道，长百步】。断云久久不散，环抱着城边的阴影。池塘水坡一片幽静碧绿，龟鱼自在游乐；亭台馆舍苍凉，草木幽深。想拿起一杯酒，却无奈懒病发作；眼前景物触动了归乡之心。《前有樽酒行》空堂雨后生出凉风，劝你痛饮一醉，不要推辞。去年发生的事，今年已不知道；明年的万事，今天又怎能知道？往日扶床嬉戏的孩子，如今还乡询问，反而令人悲伤。坟丘累累，其中埋葬的都是谁？纸钱被雨打湿，抱着树枝飘落。你离开已经六十多年，还想活到七十岁，实在太痴了。想求师学道也已经晚了，还是谢绝宾客，努力效法鸱夷子皮吧。又一首 碧绿的酒满满盛在芳香的酒樽中；清歌袅袅，仿佛能留住流云。美人用千金织成宝帬，焚烧沉香、龙脑作为香料。问你为什么悲惨而不快乐？四十年间烽烟笼罩幽朔之地，众人却只想在口头上计算功劳。茫茫九原之上，谁能起而有为？大丈夫难道可以因酒色而死吗？战场上横尸遍地，也胜过死在床榻之间。华堂饮乐自有时候，暂且等到击败敌人，把胜利献给天子。《游南塔院》暂且破除一点文书劳苦，闲梦因此形成。拄杖穿鞋游览山涧，幽泉激烈流淌。院子寂静，修竹萧萧；病骨仿佛被清凉洗过。归乡之心浩荡，无法收束。小船轻快，却不载山石；一叶扁舟惊乱了沙洲上的鸥鸟。《感怀》在建安城住了半年，士人朋友都缺少来往。每次出门总是长叹，回到屋里仍然恍惚。有酒却同谁倾饮？得了诗句也只能独自欣赏。率直疏放触犯人情，低头徘徊，惭愧得汗湿额头。难道没有美好的山水吗？只好把它们寄托在梦中。什么时候才能载着亲朋，在烟雾笼罩的水浦上摇动双桨？《雨夜》一场雨竟下了整夜，安然入睡，百般忧愁都忘了。窗户和门扉已淡淡透出将晓的光，枕席间凛然生出秋意。画烛旁下棋争道，金樽前多次计算酒筹。梦中依旧回到锦城，忘记了自己身在南州。《夜坐偶书》衰疏的头发萧萧，簪上仿佛落满白雪。晚年的光阴，迅速流逝。已经甘愿让自身成为沟中的断骨，也不愿让人知道。防下音【原文疑有脱误】，病鹤般衰颓，只能领取微薄俸禄。悲哀的蟋蟀声断断续续，和着低声吟咏。过去错误地生出追求功名的念头，想挽取天河之水洗净这颗心。《长歌行》人生在外做官，也并不坏；无奈自己向来缺少做官的情怀。既不能穿短衣在南山射虎，又不能斗鸡走马，在平乐观设宴。只有钓鱼船还比较容易置办。问你为什么不归去？片片云彩使玉笥峰阴雨昏暗，斜阳下人们争着渡过石旗渡。渡口的酒垆足以醉卧；白酒醇厚浓烈，鲈鱼鲜美，菰米如珠，正在锅中煮熟；莼菜羹像乳酪一样，不计钱价。老翁唱着菱歌，孩子舞动船桨；醉耳哪里知道朝市的喧闹。城门边不知多少次送迎官员，我拥着破乱的蓑衣睡去，呼唤也没有醒来。雨夜不能入睡，观看墙上张挂的魏郑公《砥柱铭》。狂风刮了三天，横扫着雨，竹子倒伏，荷花倾折。可怜我啊，空堂无人，夜里独自躺卧，看床前烛花吐焰。壮志一直郁结，有谁可以倾诉？支床的老龟不能说话，世间难道没有一个好汉吗？能够叱咤怒喝，声如闷雷，力量像老虎一样。墙间三丈长的《砥柱铭》，使人仿佛再次看见贞观太平盛世。什么时候才能鼓吹着渡过河津，下马观看碑刻，再策马驰去？《客谈荆渚武昌慨然有作》去年离开蜀地，开始向东游历；高大的船、巨大的舳舻驶下荆州。顺风一转舵便行了五百里，吟啸之间已经来到黄鹤楼。戏取铁笛吹奏，声音传入塞外；水势涌动，月色映照，鱼龙也为之忧愁。第二天早晨喧传古代仙人经过，身系碧玉带，身披黄色绢袍。哪里知道做一名官反而成了桎梏，簿书和期限没有片刻休止。丰城宝剑早已化去很久，我却自有豪气冲上斗牛之间。洞庭湖有四万八千顷，蟹舍正对着芦花洲。赶快脱下衣冠，挂到神武门；披散头发，在垂虹桥的秋色中痛饮至醉。

译《书怀》我在青城山结成云中巢穴，本想住上三千年。偶尔驾风向南游历，万里之外栖息在紫烟之间。穿翠色皮裘，拄绿色玉杖；白日里凌越青天。招呼方瞳的老翁，邂逅鸟爪般手的仙人。早晨吟咏阴阳之歌，晚上诵读《道德经》。玉童手持碧色简册，笙与仙鹤翩翩而来。海边有武夷山，姑且留下欣赏一番缘分。火食不是我所喜爱的，头巾短褐的生活常常自在。清平之世也不能免于出仕，只是颇想止息世俗的传闻。走吧，秋风正高，去采摘玉井莲。《平生》平生涉历世事，仿佛一叶空船，胸中不留一丝愁绪。早已把富贵看作浮云，哪里肯因华屋而感叹荒丘？戴溪的寒酿如千峰积雪，严濑的水声伴着七里秋色而酣畅。人间美景随处都有，在白骨尚未埋葬之前，姑且悠闲游赏。《自咏》游戏人间，岁月中多有痴顽；对这个老翁又能怎么办呢？放开绳鞭，小牛已经驯熟。未磨的镜子也能照破乾坤；太阳落在长满苔藓的矶石上，闲来拿起钓竿。雨后船篷和船舵旁乱堆着蓑衣，明天早晨又不知会在哪里；还要到江湖上醉醺醺地踏歌而行。《池亭夜赋》池上的小亭幽静，清凉的夜晚秉烛游赏。荷叶盘中不时倾泻露珠，萤火早已预告秋意。感叹岁月流逝迅速，银河无声流转。身在异乡实在难以久留，归乡的梦萦绕着沧洲。《雨夜偶书》高卧在空堂中，风雨袭来。夜已深，频频看着烛花凋落。新添的秋凉萧爽，秋天的时节将近；多病不断侵袭，老年也催逼而来。深知万事最终都会变灭，一个官职哪里能够让我长久低头徘徊？床头幸好有《楞伽经》在，再点一炷炉香，亲手把它打开。《思归》平生没有做官的情怀，长期在世外漂泊；往来于梁、益之间，也颇能自得一笑。锦城花朵繁盛，瞿塘对月饮酒、吹笛；驾着咿呀作响的船桨下江，穿着跌宕有致的登山木屐上山。巴东秋日烟雨迷蒙，渭水之上夕晚风雪交加。直到如今，客舍枕上仍梦行万里，却不能缩短一尺路程。谁知建安城中，所见一切已经不是往日。昏暗的瘴雾细密弥漫，蛮江碧绿而泛着微波。出门没有交游的朋友，唉，我究竟要到哪里去、归向何处呢？故乡山路哪里一定要先铺暖席等待我呢？《客怀》客居的心情郁结难舒，向谁诉说？世事茫茫，只有自己知道。坚坐着懒于穷究，像牛渚怪异之事一样；厌倦远游，又何必恨叹雁门崎岖。眼前还有客人共饮一杯酒，身后还会有人传诵千首诗。把这些告诉故交，让他们应当为我庆贺：计算归期，还赶得上菊花盛开时。《伏中官舍极凉戏作》东西两面全都遮蔽，白日敞开；南北厅堂通风漏光，从闲处引来长久的清凉。风从远方吹来，凉意使客人喜爱。僧人夸赞茶茗香美。清晨秋色升起，肃肃地充满竹席。《梦与刘韶美夜饮乐甚》生死离合，已经十多年；想要谈起交情，眼泪却已经沾湿衣襟。梦中偶然同你举行清夜宴饮，醉里还握着故人的胡须。敞开头巾谈笑，如今还有谁记得？满腹诗书，反而只显得自己愚拙。我和你同样有这种病，早早收起身世之念，老死在江湖之间。《暑夜》酷暑延续整个三伏天，到了二更才生出些微凉。月光照在窗上，风吹竹影纷乱；烟雾笼罩的水洲上，露水使荷花倾斜。寂寞中借书来读，清瘦的身体扶杖而行。没有功劳却耗费官府俸禄，不禁长叹辜负了平生。《客意》登山时拖着手杖，涉水时驾着小舟，走遍了茫茫禹迹九州。蝴蝶梦中的魂魄总是异乡客，芭蕉般的身世经不起秋风。早年因为食量少而妨碍高卧，晚来又忆念茶的甘美，才远游到这里。龙焙茶只要一尝，确实就可以离开；无心再为了荔枝停留。《夜香》到了老年才误入仕途，窃居俸禄而惭愧没有功劳。清静的夜里点燃一炷香，实在能与上天的心意相通。违逆外物虽然极其愚拙，报效国家却仍怀着孤忠。如果连这一念也欺骗自己，百年人生哪里会有终结？上帝掌管造化，生杀之权秉持至公。叩首发誓表明此心，怎敢连累子孙？《柴怀叔殿院世祠堂》卷起衣服，戴着貂冠；世间有荣有衰，纷纷反复不过翻手之间，不如御史老莱子那样尽孝。世祠堂中奉上春酒，以北斗作酒杯，以山岳作菜肴，奏凤竹鸾丝之乐。为太中祝寿，今年宗庙祭祀又降下恩赐诏书。太中在前面拜谢，公在后面拜谢。唉！人人都有父母，盛大的事情有哪一件能轮到公的家中呢？俸禄万钟来得太晚，三釜之禄又太微薄；人生这样的遗憾，十有八九。我想把孝友之事写成史册，却惭愧自己不是太史，不能像马牛一样奔走效劳。圣朝如果派遣采诗官，或许还可以替公谋求不朽。《月夜》微醉刚刚醒来，月光洒满床铺。玉壶般的月亮、银色的宫阙，凉意实在难以承受。天风忽然送来荷花香气，一片荷叶飘过，使我想起故乡。《双清堂夜赋》陆子病势稍有好转，独自躺在溪边的厅堂。人声寂静时，鱼儿自行跃起；风停之后，荷花更加芬芳。素月运行在中天，流萤失去了孤独的光芒。归鸟飞行发出声音，越过这十里池塘。唉，我独自在此究竟为了什么？迟暮之年还客居异乡。长叹着搔弄短发，起身查看，夜还没有结束。《采莲》蘸着水的朱红门扉没有上闩，采莲的小船直到深夜才回来。哪里没有一樽酒和清风明月？只是人生实在苦于缺少闲暇。又一首。云彩散去，青天显现，挂着一弯玉钩般的新月。石城的小船，已近新秋。风吹鬓发，雾湿发髻，归来已晚。忘掉了荷花，只记得满怀愁绪。又一首。湛蓝的天空映照着曲尘般的碧波，时时有游鱼拨动绿色的荷叶。回头望去，故乡山川又相隔千里，实在禁不住在醉中听吴地的歌声。桥南纳凉。拖着手杖走来追寻，柳树外正是凉意。坐在画桥南边的胡床上。月光明亮，船笛声参差地响起；风停了，池中莲花自在地散发香气。星河半落，才知夜已深；草木无边，才觉城郭荒凉。不要吝惜碧筒杯，尽管颓然醉倒。人间事务仍会随着太阳升起而忙碌。芒鞋。一双芒鞋，一根九节青竹杖，轻快地登山，山路依旧使人精神健旺。投递辞官文书实在太迟了，活得称心如意才好；竹林的风冷冷吹入怀中，溪上的月光明亮，清秋本来就不远了。回头又想起莼羹。荔枝绝句。驿站的骑手像流星一样奔驰而来，真痛快啊！竹笼上的露水还湿着，我亲手打开它。我们不该彼此毫无旧交，我曾忝居戎州刺史，来到过这里。又一首。放翁游历蜀地十年，回来时病眼昏花，常常懒得睁开。难怪酒席边的景色与往日不同，原来是红花和碧绿的江水一时俱来。官舍早起。朝阳淡淡地挂在窗棂上，梧桐叶无风忽然自行飘落。不再扶着头倾饮白堕酒，只知道面对眼睛保养黄宁。新鲜蔬菜带着露水从幽静的菜圃送来，修长的井绳带起飞泉，洒遍宽广的庭院。一出门，文书又围绕而来；这正应当让我高卧，以度过衰颓的晚年。

译抒写胸怀。功名和富贵，都已渺茫。只有亲自耕作的计策最为长久。沉溺于官府文书，妨碍调养疾病；收拾好衣囊，等待还乡。洲中还没有种下千株橘树，住宅旁却先栽了百株桑树。写信寄给子公：我自己懒散，并不是把故人全都忘了。风月。年老以来苦于没有伴侣，只有风月最了解我；从来不用费心招呼，到处都能与它们相娱相嬉。敞开衣襟，享受万里清风，三更时分对着月影嬉弄，真是奇妙。痛快地喝蜀苑美酒，纵情在江楼题诗。狂歌震撼山川，醉后挥墨，气势如蛟龙螭兽飞舞。姑且拿这些来调侃俗人，更使他们对半生经历疑惑不解。大将出师歌。将军北伐，辞别前殿；皇帝下恩诏催促，排设宫苑中的宴会。紫陌上尘土惊起，中使前来；青门外列马而立，群臣为他饯行。绣旗纷纷相接，绵延三十里；彩绘的战鼓铿锵敲响，足有五千面。行营在傍晚防守咸阳原，满朝官员都叹息，倾城百姓无不羡慕。天威一震，敌人已经灭亡。报捷文书光彩闪耀，如飞电一般传来；深秋时节，玉门关城不再关闭。半夜停止传递青海的战报，山川图籍呈上后，有司便在张掖、酒泉设置郡县。回朝后策勋，兼任将相；诏令赐给黄钺，授予金铉。大丈夫没有遇合时，谁能知道他的才能？从前在新丰被人讥笑贫贱的情景，仍然如此。婕妤怨。我从前刚离开家时，邻里拿着车箱相送，共同祝愿我好好侍奉主上、光耀门庭，盼望得到宠幸。一进入未央宫，顾盼之间偶然显得非同寻常；年幼无知，不考虑祸患，竭力保住专房的宠爱。夫妻和顺地承受恩泽，只说日子还长。哪里知道竟要辞别玉阶宫门，轻盈得像霜后飘落的叶子。虽然被弃置在永巷，仍担心再次遭到毁谤伤害。后悔没有在侍宴时，一夜之间敬酒千觞。我这颗心剖开来如同丹砂，我的尸骨腐朽了也仍然有香气。来生要投身羽林军，为国家战死在疆场。称病休息。早晨称病休息，躺在空堂中，暂时屏除文书，白天也显得更长。鸥鹭靠近人，彼此的情意渐渐熟悉；帘栊间将要下雨，心意先感到清凉。对着清池水影照看纱巾，闲来焚烧蕊笈中的古篆香。不要怨恨微霜侵染绿色的鬓发，正好借此把少年时的狂放消磨尽。病中怀念故居。我家在山阴道，湖山淡淡地笼罩在空蒙烟霭中；小屋像一叶舴艋，出没在烟波之间。天气寒冷，橘柚变黄；霜降之后，枫叶红了。祈求蚕桑时箫鼓喧闹，赛神的鸡猪却白白准备了。义鱼有尽力捕捞的收获，割麦也没有留下遗憾。去年一整个月留在外地服役，感叹行程匆匆。今年归乡的兴致已动，系船等待秋风。社日的酒宴可不要少了我，请寄信约邻翁同饮。夏夜不寐有赋。急雨刚刚过去，天空仍然湿润。大星零落，只剩几十颗。饥饿的鹘鸟掠过屋檐飞去，发出磔磔声。冰冷的萤火虫落入水中，光芒闪闪。大丈夫一事无成，忽然已经老大。箭羽凋残，剑锋也已涩钝。徘徊着想睡觉，又起身行走；三更时分仍倚着栏杆站立。绿净亭晚兴。绿净亭边的景物格外奇丽，放翁睡醒后拖着竹杖走来。新来的凉意已经像大雁南来之后，细雨却又像梅子成熟时。绿竹成荫，藏着细小的栈道；朱红栏杆的倒影映入清池。登高远望，独自遗憾这里不是我的故乡；并不是因为城头的画角声而悲伤。忆山南。穿着貂裘，骑着宝马，在梁州的日子里，手握长槊，横持战戈，做了一世的英雄。怒虎般的吼声震动山岳，争先冲过雪刃；受惊的鸿雁飞出关塞，躲避雕弓。早晨陪同谋划军务，在清油幕府中；晚上醉倒在笙歌锦帐之间。老了以后据鞍仍然精神矍铄，君王何时才能让我奏报建立功勋？又一首。醉后挥墨淋漓，能饮百杯。辕门外山色碧绿而高峻。骑骏马打球，马匹价值千金；切玉般锋利的名刀，从万里之外带来。曾在渔阳结交宾客，时常派人送信；夜里衔枚踏过渭北军营。十年光阴如一场梦，如今还有谁记得？被闭置在车中，只能独自悲哀。傍晚下雨。穿着木屐，走在莎草小径上；把床榻移到草亭中躺卧。风声夹杂着溪流声，雨气带着龙腥。空中的闪电光彩明亮，云缝中的星星昏暗隐约。逝去的年岁又是这样过去，我的鬓发却怎能长青？又一首。独自过夜，刚刚传来更漏声，空屋半掩着门扉。候虫在灯下鸣叫，水鸟在雨中归巢。客居中愁闷地弹剑，害怕京城尘土染污衣服。故人招我归隐的心意，字字都不要违背。试茶。在北窗下高卧，鼾声如雷，谁让香茶把我的梦唤醒？绿色茶末浮在白瓷小盏中，乳白的泡沫如雪；即使说它是从闽地传来，也无妨。莆阳馈赠荔枝。经过江边驿站和山路，日夜奔驰。竹笼中的荔枝刚刚摘下，露水还很浓。它们像星球一样，果皮皱缩如玉，虽是奇异的品种，终究还是让我想起戎州的绿荔枝。初秋抒怀。二十年前鬓发就已经斑白，如今又何必怨恨鬓发萧疏？孤灯自伴，诗兴却苦闷；俗人即使嫌我醉眼高傲也罢。烟霭之外，远寺的晚钟传来；雨后秋水涨满空壕。想归乡，更懒得处理文书；这双手只配拿螃蟹的大螯。建州绝无芡实，颇为想念它，戏作。乡国的鸡头米正在出售，早秋绿色荷叶间的红色缕丝最为风流。建安城里西风寒冷，白枣堆满盘子，看着它们反而令人发愁。忆昔。回想从前西游时，改换姓名，在围猎场和屠宰店中结交豪杰。痛快地纵情饮酒，仿佛沧海也显得狭窄；慷慨纵声狂歌，连华岳也似乎要倾倒。壮士有志却悲叹年老，穷困之人没有道路可以共同建立功名。如今自我嘲笑，生涯中所剩的只有诗；随即种下芭蕉，听它在雨中的声音。客中思绪。平生喜爱穿着裘衣骑马远游，晚年却憔悴地来到南州。文书和睡眠把日子分开，衰病与愁苦总使我害怕秋天。再也不能到雪野看射虎，只想在烟雾笼罩的水边听人呼牛。回家难道会说没有剩余俸禄？即使把空囊倒过来，也还足以买一叶钓舟。初秋梦见故山，醒来后作诗。池塘的水白茫茫，草间烟霭湿润而纷纷。牧童吹响一声笛子，落日已经没有余晖。远山渐渐隐没，村巷旁竹门低斜。老翁请我进去，苦苦致歉家中柿子栗子微薄。幸好年成有秋收，你千万不要违背我的一醉之请。想到这些，触动了心怀；我将驾车回去。又一首。犬吠在舍前响起，月亮已经升起；村子东西两岸，草丛中的蟋蟀纷纷鸣叫，庭院树上的鸟已经栖息。我的仆人从城中回来，担头上挂着一只鸡。小儿劝我喝村酒，打开赤泥封。我的醉意自己也没有察觉，颓然坐着，葛巾低垂。写书嘲笑蒙庄，醉梦朦胧中万物自会齐一。又一首。从前我东归时，父老迎到船头，打开船篷慰劳我。奇怪我领上的白发这样浓密，说故山有什么辜负您？姑且留下几个月吧。哪里知道席子还没坐暖，一匹马又把我送到南州。蛮地的花四时都红，瘴雾日日夜夜飘浮。归去吧，不可迟疑，不要再同妻子儿女商量。又一首。杜宇，你真是我的朋友！劝我离去，恨不得立即忠告，把肝肺都倾诉出来，深厚的情意等同骨肉。鹧鸪的话多么浅陋啊！它揣测我贫穷；竹鸡只顾念禄食，更加鄙陋浅薄。它们担忧泥淖和车轴，却不知道秋风中的严濑、春雨中的戴溪都自有清绿。走吧，不要再疑虑！只用一幅头巾照看自己的身影。寓居中的感叹。千年以前，人们常常暗中与眼前的俗客相同，彼此如同马牛般不相干。作文贵在能够传世；张子布饮酒时思念陈孟公，半生身处尘埃，终于潦倒。什么时候才能披蓑持钓，进入空蒙的山水之间？一间茅庵，处处都可以终老，不要害怕没有山来安置这位老翁。双清堂醉卧。客居中逢到秋天，醉得像烂泥一样；独自躺在空堂里，心情凄凉迷惘。庭院树木在急促的西风中纷纷作响，城楼上北斗斜挂而低垂。穷途末路，哪里敢贪求请鹤的俸料；微小的官职做久了，早已厌恶像鸡一样栖身。平生曾经走过玉局观一带，打算请求领取冰衔，隐居在剡溪。

译醉中书写。半年以来忧愁多病，病势严重；一场雨后，欣喜天气新凉。稍稍远离药囊，才开始容许酒杯亲近。放声高歌，惊动世俗；狂言任凭天性真率。我也轻视那些庸俗小子，您应当宽恕这个醉人。忆唐安。从南郑戍守归来，刚刚经过蜀地时，朝服还青，鬓发也未白。逢到春天饮酒，像长鲸一样；醉中诗思迅疾，一口气写成千篇，仿佛风雨骤至。唐安的池馆中频频举行夜宴，玉船灯烛摇曳；红弦琵琶上缀着金缕花，百六十弦弹奏法曲。曲子终了，回头观看舞《霓裳》，舞女腰肢袅袅，纤细得像束带。第二天早晨醒酒不必饮酒，起来寻找东湖百亩竹林。归吴后寂寞冷落，自笑即使有诗兴，又有谁替我抄录？今年似乎可以谋得二顷田地，去挖掘云根，搭结茅屋。秋日感怀。晚年身世转为悠悠，又在天涯见到早秋。昨夜月色明亮，今夜却下着雨。关塞之人有什么事，竟全都化成了愁绪。又一首。星斗横斜，银河流淌。建州的风物更令人禁受不住秋意。近年来多病，懒得题诗，只好让鸣叫的蟋蟀替我诉说愁苦。白天躺卧时听见碾茶声。微醉刚刚消退，太阳还未到正午，幽静的窗前催我打破紫云腴茶饼。玉川子饮七碗茶，又何必学他？在铜碾的声响中，睡意已经全无。月下独自行走在桥上。初秋还不到十天，月光和露水已经浩荡清润。放翁头戴一幅头巾，与自己的影子一起飘然若仙。飞桥横跨澄澈的溪水，幽深的洞穴传来细细的泉声。一年才刚刚俯仰之间开始，却已经接近草木摇落的时节。长久滞留在异乡，感叹岁月变迁。归来面对青灯，悄然悲伤，不能入眠。夜间的思绪。傍晚火云刚刚收尽，草上的露水已经因秋意而发白。厅堂空荡，灯火将要昏暗；墙壁破败，虫子自鸣。四下望去寂静无人，我独自站立，扶正头巾。穷困和通达有什么值得谈论的，都是百年人生的过客。怎样才能只求一饱？半生以来总是走着下策。所幸布帆还安然无恙，谁说江海就狭窄难行？秋夜抒怀。残香淡淡，环绕藤床；新月明净，转过画廊。故乡遥远，常常劳累千里梦；雨水吝啬，还没有放出九秋的清凉。衰老迟暮，只能像骏马伏在槽枥；收敛退避，哪里敢求像锥子一样脱颖而出？幸喜今年有一件奇事：在严遵滩下系好了归乡的船。思念故居。平生只有一束书，从不曾为房屋营造打算。凭借微小官职寄身驿传之间，俯仰之间已经度过半生。我的草堂在白云边，日夜相伴的是长松和桂树；柴门常常进入幽深的梦境。落日时蝉声纷乱，做官远游有什么好处？身在海角忧虑瘴疠，拂衣离去便是了。不要让老去的春荠失去生长。雨夜。小雨初来，夜将尽，灯火将要昏暗。疾病多，忧愁深，临近酒杯时心里虚弱怯惧。题诗给旧日朋友，身在异乡，朋友很少；晚年归耕，应当回头了。把这些话说给孤独的身影听，这份心意只有您知道。在北窗吟诗，因而作诗。二十年来一直赋诗远游，如今又寄身南州一窗之下。清晨雨中池塘里两只鹅嬉戏，秋日院落中乱叶随风飘落。容颜鬓发蹉跎，愁苦地照镜；江山重重，害怕登楼远望。平生事业只是千首诗，残稿任它留在各处。又一首。露水降下，萤火飞舞，正是仲秋的月亮；山峦环绕，流水围绕，正是建安城。疾病太多，已分辨不出什么是酒中圣贤；身在远方，姑且让心境保持安宁。带着几卷被虫蛀的书，已经老了；一盂蔬菜饭，却觉得太过寒酸生疏。白云只在屋檐之间，听我在清静长夜吟咏诗句的声音。整理行装。与外物隔绝、离开亲人，遗憾自己不能姑且留下；如同为旦过僧打包行李。跛驴在秋山雨中渺远前行，孤榻上昏昏欲睡，夜店的灯火映着酒。酒量已经随着诗兴一同衰退，客愁却仍与疾病相乘。颓然衰飒，叹息当年纵横五陵的侠气，如今还有谁能了解？追怀梁益旧游而作。当年西游万里，正值红颜，怎肯放过酒樽前的一笑？蜀苑中歌妓环绕，吝惜得不肯让她们陪伴；夜雪中，梁州的猎火照满秋山。晚年忽然坠入尘埃，往日快乐的事情全都仿佛梦境。浮世变化迁流，您不要叹息；纵情谈论时，仍然会惊叹乡关的变化。莆阳、昭武、延平送兵渐渐集结，戏作。早晨鼓声咚咚，傍晚角声呜呜。做官已经如此，还有什么事好做，白白叹息岁月流逝？送行的士兵渐渐集齐，给马喂料，给我的车涂油。风霜催迫，摇落的残暑也已经消失。野渡旁红枫明亮，破败的驿舍边黄榆被风吹动。姑且把这些收作写诗的材料，还不必厌烦征途。离别建安。三十年来，像云水僧一样常常挑着钵袋，系好绑腿，任凭因缘行走，不营造痴迷的巢穴；这就是我无穷无尽的心灯。又一首。楚地的泽水、吴地的山岭，我已经习惯行走；武夷山从前只是听说过。北岩的小寺、长汀的驿站，暂且高兴地游山，这是第一程。又一首。斜靠着栏杆扬鞭，傍晚才出城。驿亭的灯火向着行人明亮。多情的雨落在叶上，萧萧作响；更把新来的凉意送给远行的客人。初次从建安出发。小雨刚刚停下，云还没有散去。我出行时已经到了晚秋，寒沙上的新雁无人过问；露水中的残桐，使行客悲伤。早晨霜气中拂动征衣，呼唤马匹经过驿站；夜里在窗前剪烛题诗。悠然姑且作寻山的打算，不要在梦里自期功名。夜宿北岩院。车马纷纷送我入朝，北岩的灯火使夜晚显得无聊。人到中年，处处都难以忍受离别，也像刚上路时经过灞桥。【岑参诗说：“初程莫早发，且防灞桥头。”这句话的意味极其工巧。】

译书写感怀。溪路旁的人家还关着门，我勉强扶持衰弱疲惫的身体，穿上远行的衣服。人生百年如朝露，这是古人所感叹的；我想驾一叶船，在秋风中归去。楚客长声悲号，愿意拿白璧求售；汉宫长声叹息，把明妃遣送出塞。被谗毁而声名受损、形骸消瘦，自古就是如此；我已经老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涉足令人惊骇的机关？长汀道中。傍晚经过长汀驿，溪流山色竟然如此奇异。我这个老头只管坐着长啸，造物主替我陈列诗篇：鸟儿送来穿林的鸣声，松枝低垂拂过溪涧。倚着马鞍久久忘了出发，并不是马走得慢。黄亭夜雨【距武夷四十里】。还没有到名山，梦境已经焕然一新；千座山峰仿佛从地面拔起，玉石般嶙峋。黄亭一夜风吹雨，仿佛特意为游人洗去尘俗。游武夷山。年轻时读《封禅书》，才知道有武夷君；晚年才来游这座山，它的秀美杰出远非从前听闻所能比。三十六座奇峰，秋晴时没有一丝云。空旷的岩穴中传来清晨鸡鸣，峭壁上丹红的朝阳在夜尽时升起。巢居者寄身千仞高处，使人想起鸿荒时代的羲农轩辕。风雨剥蚀出玉石般的山骨，难以用世俗心意议论。丹红的石阶无法攀登，长长的藤蔓也让人不敢触摸。逆着急滩驶入小艇，惭愧惊扰了白鹭群。学习道术虽然后悔太晚，修养元气又怎敢不勤勉？做官远游并非我的本愿，寄语仙鹤和猿猴。泛舟武夷九曲溪，到达六曲，有人说滩流湍急，难以再上，于是返回。晚年脚力疲倦，借一叶小舟来攀登，躺着观看山景。奇怪而奇异，究竟像什么呢？绿色藤萝和溪水流入下牢关。又一首。一叶小舟乘风驶入峡中，山童指着两岸说山峰多么高峻。急流中勇于退却是我平生的心愿，正好要让船从半途返回。崇安县驿。驿站外清江绵延十里，秋意正浓；雁声刚刚传来，响在芦花洲上。远行的车已经套好，晨光照白窗户，残烛依然陪伴着客愁。经过建阳县时，把两只鹅赠给东观道士，作为长生鹅。东观俯临大溪，鹅在那里得到了合宜的处所。武夷山最险绝的地方，有一只仙船架在崖壁之间。几天前，大风把船吹落下来，木头只有几寸长，却坚硬得像石头。我偶然得到这些木片，这些都是此次旅行中的奇事。各作一首诗。闲暇时泛舟晴朗的水波，鹅嘴啄食绿色浮萍；船又冲入细雨，靠近烟雾笼罩的水边。会稽内史如果与我相遇，我就用它换取一卷《黄庭经》。以上是双鹅。断崖和幽深的洞穴，白云在深处缥缈不定。仙人乘坐的木筏不分古今，从一座山峰飞落而下，彼此慰劳辛苦；却又疑心天外还有知音。右边是堕木。紫谿驿【信州铅山县】。身在异乡异县，年老了怎能承受？头发短而萧疏，连簪子也插不满。随即买来一樽酒，拿来自己庆贺：病弱的身体安稳了，终于到了江南。又一首。云外的丹青般山色，万仞高的梯道；阴影聚合之处，像闺中女子，令人防备啼哭的嘉陵。栈道的情状我还能说一说，大略像从黄亭到紫谿的道路。夜坐鹅湖抒怀。人一出生落地，便应立志弯弧射箭、奔向四方，哪里像那些妇女，局促地藏在闺房之中？我行走环绕万里的道路，艰险阻隔确实全都尝遍了。从前戍守南郑时，秦山郁郁苍苍；穿着铁甲枕着兵器而卧，醒来时全身落满霜。官职虽是充任幕府属官，气概实际上却走在同僚前面。策马拥骑渡过沮水，飞鹰直上中梁。举起烈酒数斗，壮士也无法抵挡。马鞍上挂着狐兔，烧烤的香气百步之外都能闻到。拔剑切下大块肉，张口猛吃，像饥饿的恶狼。时时登高远望，指点顾盼之间，眼中并没有咸阳。一天离开军中，十年来羁旅在道路旁；看花时身世潦倒，对酒时神色凄凉。去年承蒙征召，五月经过瞿唐；青衫暗暗将要穿破，入朝应对时衰老的眼泪滂沱。今年诏令又下，鸿雁刚刚向南飞翔；俯仰之间还不到一年，皇上的恩宠实在非同寻常。夜里宿在鹅湖寺，枯叶落在客床上；寒灯照着无法入睡，抚摸枕头，感慨激昂。李靖听说征讨边地，病弱疲惫反而更加激昂；裴度请求讨伐蔡州，上奏时伤口还包裹着。我也想着报效国家，梦中仍萦绕着古代战场。早晨在信州东驿起床。衣服上沾着远行的尘土，鬓边已经染上霜色。在信州古驿歇息，整理归途的行装。悲歌时还不肯弹长铗，豪气仍足以横卧大床。半明半暗的残灯摇映着北墙，常常挨饿的老马卧在东厢。邻家的鸡鸣叫完，衣笼里的衣服温暖了起来；自己也笑说，行路人每天都这样忙碌。傍晚登玉山县南楼远望。小楼在什么地方？正在南溪之上。空蒙的水面上有钓船经过，断断续续传来渔歌。旅途劳苦，逼仄之中只能舒声长啸；却喜爱这里的清幽旷远。怎么才能让这溪水为我变成春日所酿的美酒呢？玉壶亭。在玉壶亭上略作徘徊，闲对着残荷，端起一杯酒。官员车马往来奔忙，约定的期限又很紧，长官未必能办到频频前来。步行经过县城南面的长桥，游览南山普宁院。山高处有塔院和小亭，缥缈可爱，只遗憾不能到那里去。偶然扶着藤杖，经过南津的野寺；长桥又激发了新的兴致，暂且靠近清溪照照自己的胡须鬓发，也不妨让翠色山雾沾湿衣巾。山势萦回，细窄的栈道仿佛没有道路；树木落在崩塌的山崖上，像要压到行人。早晚都有行程，常常匆匆忙忙，哪里有机会带着酒登上险峻的山岭呢？枕上抒发感怀。五更时分拿起马缰，山路还很长。年老了仍诵读书籍，声音琅琅；古人虽然已经死去，精神却还在。超越秦汉，窥见虞唐的风采。三更时分投枕而睡，窗外月色洁白。老夫吟哦诗篇，声音啧啧；《雅》《颂》的源流，我哪里敢自比屈原、宋玉的藩篱？或许能够测度一代文章，又有谁能数说你的才华？年老了却不能闲居，实在是自寻苦恼。君王即使赏识于蒍于，无奈宫中还需要羯鼓。傍晚经过招贤渡。老马骨骼嶙峋，疲弱得经不起鞭打。行人争着赶晚渡，归鸟冲破秋日烟霭。湖海之间是凄凉之地，风霜使苍天也显得摇落。我的一生有一半在行路，搔首之间送走流逝的年华。卧在车舆中。白发之年亲自耕作早已有了期限，回凤城的道路却迟迟不能走上。卧在车舆中拥被听秋雨，占尽了人间最好的睡眠时光。上奏请求奉祠，留在衢州皇华馆等待命令。尘世的念头萧然冷淡，几乎要凝成冰了。更何况衰老和疾病一同袭来。从来幸好还有一副不成材的身体；这次离去，真要做一个无事的僧人【见《丹霞录》】。能够忍受屈辱，哪里只是容许别人吐唾沫在脸上？少说话，正打算学习铭记在胸。尚且还有一件事可以称为豪举：醉后在剡藤纸上写满龙蛇飞舞的字迹。寄居住所偶然题诗。辗转迁徙的身躯，像飘荡的断梗，长期滞留；如同被系住的匏瓜和孤雁，独自依傍远处的洲渚；像拙笨的斑鸠，寄居在空巢中。寒日照得脸颊像红梨，清霜使橘皮般的包裹更长。平生结交的麴道士，到了岁暮正想与他深交。早早起床。客居中睡得很少，常常在鸡鸣时起身。添上新炭，烧旺炉火；续上膏油，接着残灯；焚香倚坐在蒲团上。外界已经寂静，内心也凝定下来，荣辱都不能侵扰，淡泊得像澄澈的秋水。出定时窗户已经发白，明亮的寒日升起；厨人做了芋糁供养这位在家的僧人。夜里坐着。年老才知道世事只是徒然纷乱，纸帐和蒲团自有功劳。一夜北风把屋子吹裂了，石楼没有耳朵，竟然从未听见。偶然得到一间石室，独自饮酒，醉卧其中，醒来后作诗。初寒时，想喝一点名酒。忽然有一只白色酒甖落在面前，便亲手倾酒。酒色像秋日山涧的泉水，放声高歌又起身起舞，与自己的影子一同翩翩起舞。一笑便把宇宙置之度外，还没有察觉自己不同于少年。诗人不懂得大道，只会苦叹岁月迁逝。哪里知道汝南市上自有壶中天地？洛阳久久没有恢复，铜驼周围已经荆棘森然。秋风啊，请归去吧，莫让玉井中的莲花徒然衰老。午睡。

译风霜侵袭着将尽的一年，我却是羁旅之人。怎样才能得到一间屋子，使床铺温暖如春？午睡时带着一点醉意，鼾声震动四邻。内心安定，完全没有梦境，一扫各种妄想和因缘。徘徊着起身洗脸，照镜子整理好头巾。姑且叫人煮蟹眼汤，烹煮我的玉色茶尘。赠给柯山老人。柯山老人九十多岁，头发蓬乱而不梳理，瘦得像枯木；穿着千补百结的一条布裤，得到酒一吸，便把酒壶喝空。他自己说：“年轻时没有蓄养妻子儿女，有钱就径直送到酒家炉边。人生能做到这样，真是上好的谋划。”我想弃官跟随老人，他却不答应我。寄居馆舍晚间兴致。随带文书奔波人间，从不自怜。衢州的孤驿，更加萧条冷落。细数百年人生，有一半在行路。万般事情都不如长醉长眠。头发短了，经过秋天真是根根斑白；肚量宽大，能够忍受世事，只觉一切都轻松宽裕。傍晚对着窗户谋划，只有饮酒罢了。哪里能让黄花来到眼前【今年九月将尽，竟然还没有见到菊花】？叶相最高亭。高亭新筑，冠压鼇峰；登亭远望，眼力超然，确实不同寻常。细微如寸的油云也能润泽天下，大千沙【一作“法”】界都容纳在胸中。春日游览，所到之处群花簇拥；夜宴欢饮时，百榼美酒也能喝空。刘禹锡和白居易年老后忘却世俗滋味，只想着以诗酒陪伴裴公【裴晋公留守东都，白乐天、刘梦得分掌职务，与晋公相互唱和】。婺州州宅极目亭。尚书拖着朝靴登上星辰般的高位，暂且到东阳来做主人。朱阁凌空，云气缥缈；青山环绕城郭，山石如玉般嶙峋。仿佛听说即将教习新的歌舞，姑且慰劳再次到来的旧日吏民。不要倚着栏杆眺望西北角，如今河洛一带仍然尘沙弥漫。感谢演师赠送梅花。早梅开放的时节到了江南，已经决定在酒樽前把衣襟都斟满酒。却输给了西邻：明上座能够从大庾岭头参悟。又一首。折下江梅送来，情意并不疏淡，是想让它们相对争比清瘦。为你把它插在明亮的窗下，试问山翁：你有识别它的慧眼吗？拜访毛平仲，问候他的疾病，与他的儿子毛适一同游览柯山，观看王质烂柯的遗迹。乘竹轿访客，经过仙村，千年之后只空留下这一局棋。拖着手杖不妨呼唤小友，回家时却恐怕已经见到来孙。林峦险峻陡绝，秋风使它更显清瘦；楼台城堞高低参差，暮气昏暗。酒美鱼肥，我的事情已经办完；哪里能找到一座庵住在云根之下呢？月岩。几年来没有游览月岩，万里之外重新回来时已经白了头。云外连绵的山峰像什么呢？像平羌江上半轮秋月。弋阳县驿。大雨中从山里采药回来，在丫头岩边寻找诗意。呼唤渡船，在野渡迎着飞雪；带着酒来到溪头，领略梅花。久客的愁心简直要折断，什么时候笑口才能频频张开？殷勤地记住今天的事情，破旧驿站的空廊里，落叶已经堆积成片。在弋阳道路上遇到大雪。我行走在江边郊野，天晚了还在前进。大雪塞满天空，使远近都迷蒙不清。壮观啊，仿佛彩帛甲胄从天而降，人间竟有这样堂堂的阵势。年轻时很喜爱军中的生活，性情纵放，不耐烦被微小的官职束缚。倚鞍放眼观看，忽然惆怅起来，想替君王扫平河洛。夜里听见簌簌声敲响窗纸，恰似铁骑相互摩擦的声音。起身倾尽斗酒，歌唱《出塞》，压住胸中十万雄兵。雪中感怀成都。忆起身在西州遇雪的时候，绣筵处处，百花环绕。展开乌丝栏纸，新诗已经写成；乘油壁车迎接，打猎归来。感慨世事，如镜中鸾鸟，悲伤于独自起舞；寄出的书信像筝上的雁柱，遗憾自己懒于飞去。愁绪太多，自然难以醉倒；并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酒力太微薄。雪后苦寒，行走饶州、抚州道路中有感。残雪将尽，傍晚仍凝结着北风，天晴后反而更加寒冷。穿着厚重皮衣，皮肤仍冻得起栗；连续斟饮，脸色也没有红润。手指僵直得无法握持东西，整天缩在衣袖之间。十年走遍万里，哪里去不得艰难？靠近火炉才稍能取暖，扶着马缰又不禁感慨叹息。只恨不能把这样的劳苦用来为国戍守玉关。对着酒。它温暖如春色，清爽如秋天。一榼酒在灯前独自斟酌酬饮；百万种愁苦的魔障还没有降伏，所以正应当把你当作戈矛。又一首。叹息，人真是不容易了解；到了晚年才觉得麴生奇妙。其中的妙趣又有谁值得对他说？最美妙的正是刚刚微醺、还没有醉的时候。梅花【临州道路中看见几株梅花，憔悴得特别厉害】。我同梅花早有旧日盟约，如今已经白发满头，仍未忘记这份情意。不愁没有多少梅花来引我欢笑，只遗憾相思使它瘦弱得太过分。它的身世何曾有所怨恨？在空谷中保持风流姿态，正是与它相称。倾城之人增添了冰雪般的积素，路上的行人很少；试请羁旅中的鸿雁替我传递声息。在雪中寻找梅花。不要让乘扁舟游兴已尽便回去，正应当顶着雪去看江边的梅花。楚地人原本还不知道它真正的颜色，施粉装饰又怎会使它太白呢？又一首。幽幽的香气淡淡飘来，稀疏的花影摇曳。即使风狂雪虐，它也依然自如。它正是花中的巢父、许由一类人物，人间的富贵与它毫不相干。江上的梅花。年老以后快乐的事情少了，仍然关心在酒樽前看见这位玉人般的梅花。哪里是它特别凄凉、命运薄弱？只是因为纤细瘦削，经不起春天的摧残。明丽的月亮升上江面如白绢，黯淡的低天洒落玉屑般的雪尘。它独处在断涧断桥旁的幽僻地方，应该有山林之神在护持它。《剑南诗稿》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二。宋代陆游撰。在拟岘台观雪。垂虹亭上，三更时分的月亮；拟岘台前，清晨时分的白雪。我行走万里，横跨秦地和吴地；这个地方本来就应当以两种绝景闻名。山川被雪遮没，雪铺展成海；雪花纷乱坠落，如天花般自然形成姿态。纵情狂歌痛饮，豪气丝毫不减；又想起当年衔枚疾驰，奔赴塞外。芦苇摧折，饥饿的鸿雁哀鸣；想把这景色描绘下来，却没有高明的画工。抚摩着东绢，三次叹息；只好把它收入放翁的诗卷中。明天青天朗朗，太阳的车轮运行；万瓦之上升起烟气，琼玉般的白雪消失。世间的成败兴坏，本来就相互循环；回头再看晴日中的山，已经像晕染了眉黛般青绿。从前住在成都，初春没有事情，每天访游昭觉、保福、正法等寺刹，十分快乐。追忆起来感慨万分，于是作这首长诗。忆起身在西川时，聚集在宝坊，头戴幅巾，神态闲散；白日渐渐变长。用伊蒲塞的素食供养，分食香积寺的斋饭；优钵罗花撒满道场。客途中逢春，更增添感慨；回首旧日游踪，已经感到微微凉意。新雨初晴，勉强作出寻幽的计划，究竟有什么文书能让人这样忙碌？在园中欣赏梅花。看尽了千种花卉的春色，只有这花的风味最清新纯真。江边清晨的雪使人愁得仿佛要开口说话，马背上的夕阳却带着香气追随行人。红色花苞初开，给眼睛带来安慰；回头一看，青梅又生出了果仁。羁旅之中偏偏觉得年华流逝得快，倚着栏杆徘徊，不禁神情悲怆。又一首。走遍茫茫的禹迹九州，寻访梅花，到处都能得到闲游的乐趣。春前春后醉了百回，江北江南却有千里的愁绪。不爱繁密的花枝压低纱窗，最怜爱零乱的花瓣洒在貂裘上。经历一场寒冷值得庆贺，你知道吗？因为又能让幽香留在身边几天。正月十五日出城郊游，到金石台。渐渐老了，珍惜时节，想着出游；岂能忘记雪晴的天气，浅碧色的春意开始萌动，柳色轻轻泛黄。笑语声放开，衰病之身登临直到夕阳，不必催促着过野渡，姑且想坐在胡床上。又一首。新年开始，休假多，做官的身体也暂时清闲。楼台先享受白昼渐长，花木柳枝却面对春天来得迟缓。啼鸟随着出游的马缰，和风使醉后的脸色舒畅。更喜爱归途的景色，几座山峰仿佛淡淡破墨画成【傍晚归来，看见西南各山如同图画】。初六日，在园中小饮，景色鲜明美好，红梅已经绽开，恍惚记得自己在果州时偶然得到一首绝句。穿着轻裘，骑着骏马，走在金泉路上【金泉，大概是谢自然飞升的地方】；默默数算新春，已经又过了九年。风景并没有改变，人却已经老了。忽然惊觉这像一场梦，竟到了临川。听见雁声。梅花已经开尽，端酒的次数也少了。熏笼中的香气冷了，换上春衣。秦关汉苑都没有消息，又在江南送雁归去。抚州上元节。江月隐在淡淡云外，街道上有小雨留下的泥泞；人群散尽，集市空虚；散落的灯火像拂晓的星星。稀疏的羁雁与我的身世相同，新霜又爬上鬓须。明年景色将更加清冷绝美，只有渔火对着茅庐。登上拟岘台。层层高台缥缈，压临城墙。倚着手杖来观看浩荡的春色。放眼酒樽之前，尽收千里景物；洗净衣服上十年的尘土。曲折的水流环抱，充满中和之气；平远的山色如同美酒酝酿，借着它人的陪伴更加喜悦。机心已经不再有，沙滩边的鸥鹭也愿意亲近我。灯节晚上有所感怀。荷花有红有绿，参差不齐；睡醒后焚香，勉强作诗。万里之外的锦城已经无法梦到，哪里只是白白辜负了放灯的时节。庚子正月十八日送别梅花。满城桃李争逐春色，不容许梅花不化作白雪。世间最美的事物没有盛衰之分，万朵花随风摇曳，反而更加奇绝。我行经柯山，睡在酒家，初次看见窗前三四枝梅花。只恨没有壮士挽住北斗的斗柄，任凭它向东指引，催促年华流逝。今天花落已经令人可惜，明天再来寻找恐怕更无踪迹。感情最深的所在正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不要仗恃自己的心肠像铁石一样。初春怀念成都。我从前短暂游历西边，从秦地回到锦城，遇上早春。五门收起花灯，药市近在眼前；小桃妖艳美丽，简直要使人疯狂【蜀地进入春天时，只有小桃先开，像垂丝海棠】。奏着《霓裳》法曲，唱着《华清》曲谱；燕子嫉妒人的身姿轻盈，黄莺学着人的话语歌唱，歌舞更是没有停歇。转眼之间，只见宫衣换成了金丝绣线。世上的悲欢哪里容易知晓？眼前风景与当时相似，实在令人难以承受；病来以后，几乎同麴生断绝了往来。禅榻旁茶烟袅袅，两鬓已经如丝。春雨。冬天干旱，土地没有肥润；喜爱这春夜的雨。四郊农事兴起，老人和孩子交替着歌舞呼喊。长沮分田耕作，樊迟治理园圃，丰收年景已经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亭障之间安静，连鼓声也停止了；我的归期尚未确定。身为一名主管仓庾的官员，幸好事务又宽松了。公文文书不敢怨恨，只是羁旅在外而已。在雨中排遣情怀。病中草草度过年华，睡醒时匆匆看见太阳已经西斜。拼命忍住愁苦，连千斛酒也不能消解；无情的春雨送走了一城落花。镜湖烟水摇荡着朱红色的画舫，锦里的香尘上奔驰着装饰华美的车子。如今这个梦全都被打破了，也不妨寂寞地住在天涯。又一首。霏霏的春雨细得像丝。正是春寒欺凌旅客的时候；我的心本来就淡薄于仕途，梦中寻找故乡却苦于道路参差难达。楼前新涨的水已有三尺，墙外还剩下几枝红花。推开簿书，呼唤酒榼；南湖和西塔正有幽静的约会。傍晚雨停天晴。水声潺潺，流向回环的池塘；帘影稀疏，环绕着四面廊屋。幽静的院子里斟饮几杯白堕酒；僻静的窗下枕着一枕清梦，梦见清澈的湘水。湿气侵入书箱，深深地防备书虫；彻夜守着衣笼，获得香气，仿佛解下官印。径直回去应当更加快乐，偷得闲暇，仍足以比拟羲皇时代的自在。春天将尽。五十六岁了，老人的身上承受着百般忧愁，近年来越发觉得此生虚浮。山川确实美好，可故乡遥远；天地无情，双鬓已经如秋。社日之后燕子像归来的客人，春色将残，花朵却不为人停留。一杯酒一首诗，本来就是平生的事情；不要笑我扶着衰病之身，又登上楼去。春晚坐着讲说，忽然梦见泛舟饮酒，快乐极了。醒来后惆怅，于是作赋。梦中泛着小舟，逸兴很多。彩绘的船桨摇荡着，仿佛在酒波中前行。微风簌簌，吹动蒲苇；小雨霏霏，打湿菱角和荷花。乌纱帽随岁月流逝而舞落，白纻歌唱得酣畅，却又能把这情怀怎么办？近年来只觉得华胥国的梦境最为快乐，不要让茶瓯惊扰了睡魔。排遣兴致。老夫痴顽，惯于像飞蓬般转徙；残年之中懒得再问穷困还是通达。赦书虽然还没有替我免除诗债，盟府仍应当记下饮酒的功劳。桐岭集市归来时，人们踏着月色；柘冈月亮落下，鸟儿在风中鸣叫。浮生所接触的一切都没有真实，哪里只是南柯一梦而已？年老以后。年老了，时时生病；春天来了，天天阴沉。文书有期限，恐怕辜负了山水；登临使疲倦的客子面对风尘，眼睛昏花，却仍有孤臣报国如狗马般的心。残余的寒气欺凌短褐，不要吝惜把酒杯斟满。雨夜。百紫千红占尽一年光阴，却又随着风雨卷入泥沙。如今只能空有化蝶的梦，当日还曾向花朵乞求生命。疲倦的枕边残灯孤寂，幽窗下小草书写的字迹歪斜。悲欢变化消灭，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学着山僧，自成一家。写信给黎道士。满箔吴地的蚕茧渐渐变厚，四郊受到肥沃春雨滋润，小麦正将成熟。道士从前是茶山的客人，患病的老夫如今成了药市的游人。故旧老人凋零了，还有谁可以相对交谈？篇章仍然璀璨，风流不减。兰亭、剡曲春光正好，如果你肯同行，请来到防钓舟。

译在临川完全没有好酒时，偶尔喝醉，戏作一书。有酒时，就痛饮；没有酒，便徒然放声高歌。庭院里有五六株花，老夫独自婆娑起舞。谁说这很寂寞？对我来说也已经够多了。管弦乐器有一万二千件，一笑便谢绝天魔。梦中想去青城山，踏着翠色石磴攀摸松萝；又想游历平羌，观看素月沉入烟波。醒来抚几叹息，对这桎梏般的处境又能怎么办？流年不会宽待人，离去吧，离去吧，时光如飞梭般迅疾。醉中怀念江湖旧游，偶然作此短歌。不要渡河，浪花无所依托；山势高峻险绝，不要登楼。茫茫芳草，使人难以为情。华美的车子和宝马，也只能在路旁观看。冶炼金属、开凿石料，不过徒然给后世留下名声。自古只有竹林诸人，称得上通达生命之理；除了一醉之外，把万事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可怜那些痴迷声名利禄的人，白白使方寸之心森然如布满兵器。散花洲上，青山横在原野，鱼可以切来吃，菰米可以煮食。脱下帽子，披散头发，风露渐冷；躺着看江月，像金盆倾泻。三月二十一日作。墙东踢球，满城喧哗；楼外荡秋千，两面旗子斜斜飘着。应时的小雨催开了梧桐叶；恼人的余寒中，楝花开放。明月下吹笙，思念蜀苑；在柔软尘土上骑马，梦见京城。欢乐的情怀已经消尽，朱颜也改变了；时令景物催人老，只能独自叹息。天祺节日饭后小憩。躺着听午时的漏声，隔着花朵传入帘内。花已残，还有断续的烟气，不要让辘轳在玉井边发出声响。偷得片刻闲暇，正好补睡五更的觉。思归。白发已经布满青铜镜中的头影，惆怅地寄身于山水之间。难道因为五斗米，就常常做一个走到半途的人吗？涉历世事才知风波险恶，更加思归，心怀本真。将来应当求得一柄钁斧，到镜湖边送终养老。牙痛有感。眼睛昏暗，头发童秃，辜负了圣明时代；牙齿将要脱落，更加令人悲伤。到了晚年，渐渐懂得人世间的事情；即使把蒸熟的哀梨当作食物，也自觉奇异。南窗睡醒。梦中忘了身在天涯，仿佛还是当年住在锦里的时候；狂放地倚着宝筝唱《白纻》，醉后移动银烛书写乌丝。酒是郫县来的，香气刚刚压出；花从彭州送来，露水还湿润。起身坐起，面对南窗发出绝叹；玉楼上的喜鹊误报了归期。又。白昼的漏声悠长，暑气清淡，不妨带着余醉稍稍困倦。梦在陇地客人的声音中断绝，愁绪在湘妃竹屏曲折处生起。风吹过帘旌，红色的波纹在窗上摇动。明亮的香山，碧云横陈。写完《闲情赋》，又能托谁寄去？惆怅地遥望壶天、白玉京。初夏。多瓣的盆栽石榴照得眼前明亮，梧桐树荫刚刚浓密，暑气还很清爽。深深的帘幕间飘过缕缕香气，寂静的房屋里听见燕子的叫声。细细焙炼诗句，倚着棐木几案；静静思考棋局，对着楸木棋盘。浣花溪的光景应该还像从前一样，回首西州，不禁感到一阵悲怆【浣花是在四月十九日】。读程秀才的诗。我和程君晚年才相知，竟然一坐倾心。新诗气势欲飞欲动，使我病弱的眼睛也为之睁开。明丽精英，妙处非同凡俗；我年老衰迟，反而畏惧后生。我们这些同道应当互相庆贺，因为五言诗中已有一座长城。早晨起床。又被一项官职寄身在汝江边，落魄如文园令，旧日倦于游宦。榻上的铃铎声悲凉，惊破了梦；檐边的梧桐叶寒冷，带来了秋意。晚年做官，难道还要长久防守吗？微薄的俸禄牵系着人，只好暂且稍作停留。早晨起来凭栏，感叹衰老得厉害；接过纱帽，稀薄的头发被风吹得飕飕作响。雨夜。两鬓新添的霜发，替换了从前的青丝。客居游历的身世，等同于浮萍。少年时的欢乐事情，全都消磨殆尽。雨夜里焚香，诵读道经。收到京城来信，有人或许奇怪我为何久不通问。我惯于在江湖上折断羽翼，哪敢到云霄中去接近鹓鸾？人的百年未必比一顿饭的时间长多少，万事真应当当作梦来看。白发时还骑马，惭愧自己已经没有侠士的意气；青灯下顾影自怜，叹息自己满是寒酸的儒生气。手遮西斜的太阳，这又有什么滋味？还是把我平生旧日的钓竿还给我吧。水亭。阳光淡淡，暑气还轻；雨后风更加清爽。悠然站在水亭中，试穿这件轻薄的葛衣。晾晒粉蝶，怜惜孤蝶穿过花枝；喜欢傍晚的黄莺。谁知身陷文书簿册之中，也还能够得到我的生活。醉眠。通达之士像鸱夷子皮，即使没有客人也能自己喝醉。痴愚之人像扑满，积藏财物反而成为自身的祸害。放翁我又有什么长处？不过偶尔自行远离声名利禄。胸中的心地洁白如绢，不沾染一丝虚伪。醉后酣睡在午间枕上，晴日里鼾声像雷鸣般响起。寄语敲门的人：我正在办理公事。感怀旧事绝句。鸭翎堠前，山峰簇拥着马匹；鸡踪桥下，流水连接着天边。金丹已经炼成，却不肯服食；姑且游戏人间五百年。又。鹅黄酒边，配着绿色荔枝【鹅黄是广汉的酒名；绿色荔枝出自叙州】；在摩诃池上纳凉时，冰纨绢上不画骑着鸾鸟的女子，却写着江南的《白纻辞》。又。南市每夜都像上元节一样张灯，西郊日日都是清明时节。青毡小牛车碾过花丛而去，黄金马鞭穿行在柳树之间。又。十月新霜降下，兔子正肥；美人骑着骏马飞驰而去。纤细的腰肢袅袅，戎衣紧窄；她学着射箭，在山前观看围猎。又。官池中的莲花半红半白【官池即江渎庙池】，女郎在船上半醒半醉。鸳鸯受惊飞起，哪里曾顾得上这些？折下一枝并蒂莲，欢喜得几乎要跌倒。又。红叶琵琶从嘉州传来，四根弦弹尽了古今的愁绪。胡地黄沙漫漫，紫塞天晓；汉地的月亮娟娟，青冢迎来秋色。又。美人传递酒杯，清冷的长夜将尽；想唱还没有唱，愁绪远如山。葡萄酒一斗，原本没有价格可比；即使拿它换取凉州，也不过如此。白天躺卧时听百舌鸟。雨后郊野已经遍地翻耕，阴暗的帘幕间燕子分衔春泥。闲睡并不是为了求得华胥之梦，只是任凭春乌自在鸣啼【江南称百舌鸟为春乌】。寄给吕博士。微薄的官职使我东西奔波，寄居蜀地已在少城太久。不要再谈九年谪居，只庆幸认识了万里挑一的英才。分别已久，心中常常悲伤；收到来信时，眼睛还没有看清。功名之事你自己努力吧，山林丘壑则是我一生的归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游疏山。我愿骑一匹骏马飞驰，走遍九州。如今苦于没有騕褭和骅骝这样的良马，葛陂之龙又难以得到。昏昏然，我怎样才能忘掉自己的愁苦？幸好还有一件事颇为可喜：云山万里，脚穿芒鞋，拄杖穿行在嶓冢山的云雾中，亲手从香溪水中舀水试茶。江西的山水增添了奇异之美，疏山的名声是我早已知道的。可惜没有见到侏儒师，却还在想象当年薪水俱空之时。寺门将近，山势仿佛裂开；老树和苍崖含有古朴的色泽。挂起行囊便住下来，我难道能只来一次吗？总归要做疏山的客人。疏山东堂午间睡眠。饭吃饱了，眼睛想闭上；心情闲适，身体自然安宁。快乐超过六欲界，美味胜过八珍盘。香烟缭绕屋檐，断续的松风逼近枕边，带来寒意。我的儿子懂得《原梦》，替我转动云团【这一天约儿子一起分茶】。在山中作。朱笔墨迹纷乱，诉讼充满庭院。半年之后才第一次得以出行，试着进山游走。焚香扫地，病情大为好转；饮水吃蔬菜，身体顿觉轻快。日落时传来三通鼓，传令沐浴；雨后千对农夫出来，看着他们耕作。故居的光景仍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里，直到白发生成【我的书堂在云门寺西边】？观看菜圃。白菜、芥菜可以腌制，芹菜可以煮羹。晚风发出呜咽声，辘轳也在作响。白头孤身做官，这是什么滋味？后悔没有亲自种菜，以此度过一生。东堂早起有感。不能乘飞车越过九州，只因穿着青鞋，处处被山留住。百年还没有走完，姑且把它当作一场梦；闲走三日，聊以排遣愁绪。世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华表柱，酒杯前幸好黑貂裘还在。龙泉剑幸亏没有人来挖取，傍晚露水中的光芒直上斗牛之间。金溪道中。

译云色昏暗，苦竹市的雨来了。乌石冈上有人驾犁，双牛健壮。全村都飘着防治蚕茧的香气，天地间君王的恩德深重。风尘中官吏的职责催得急，哪里敢推辞坡路泥滑？姑且坐领笋舆中的清凉。在前平院小憩，戏书眼前所见。道旁有座小寺，名叫前平；只剩两三个残僧，房屋有一半已经倾塌。旁边分布着千畦田地，像画出的楸木棋局；正对着一座山，横列如翠色屏风。修长纤细的弱藤向上攀援【一作“防”】，坚硬瘦削的小柏树正在眼前繁茂。稻秧正青，白鹭飞落；桑椹熟烂，紫黄鹂鸣叫。村子空旷，卖茶已经形成集市；稀疏的树林间正在打麦，只听见声音。泥路上有人扶犁，呵斥新犊；野外烧笋作饭，炊烟中飘来香甜的粳米气味。十年前的这种乐趣，只能在梦中想起；忽然映入眼帘，真叫人难以为情。上车想离开，又回头一看：暮年难道要拿来供奉浮名吗？遣兴。小麦已经收上场，梅子在雨中成熟；闭门养病，眼睛总是懒得睁开。酒杯不能战胜愁苦，书卷刚打开便成了催眠之物。骨朽之后，空有名声留在残破的简册上；坟墓荒废，残碑躺在苍苔之中。人们纷纷倾轧争夺，究竟能得到什么？年老后才觉察，人世间只令人悲哀。雨后独登拟岘台。高城断裂处，楼阁横架在空中。眼力虽然已经穷尽，兴致却没有穷尽。燕子在朱红栏杆外争着衔泥；人家在绿色洲渚中晒网。谁能招来三秋的明月？我想凭借万里长风凌空而行。即使再比岘山，也没有湛辈那样的同游者；谈论交游，只有一根竹杖相伴。几天来诉讼文书太多，苦不堪言，戏作。江南五月，暑气还轻。梅子正黄，风雨却很恶劣。庭院中的讼吏凶暴，不肯宽待人，急迫起来常常像老虎一样。遭到捆缚，空房里只留下老鼠的足迹和几粒尘土。赋诗饮酒，仿佛前世已经脱身归去了。躺着和墙壁说话，哪里敢怨恨没有人来问候？实在太苦了。和黎道士小饮，偶然谈到曾文清公，感慨而作。我在临川停下车马，忽然已经数月；喜爱闲适嗜好睡眠，常常闭门不出。你的诗才合病僧的心意，而我的道理却难以向俗人诉说。秋雨凄凄，落在黄叶寺；春风和煦，吹过绿树村。曾公已死，九泉之下不能复生；举起一杯酒，含泪诵读《招魂》。思念归去。江城五月，早晚都下雨；雨脚刚刚收住，水已经流过础石。还没有拿起酒杯，愁绪就成了病中的尘柄，想要拈起，又能同谁说话？有时暂且从公文的包围中解脱出来，独坐藤床，看着香烟缕缕升起。树林池塘一片渺茫，斑鸠正在欢鸣；帘幕阴暗，燕子刚孵育雏鸟。湖山旧日的隐居处进入我的梦中，白头之年还不归去，难道要独自取一生在花间醉饮春风吗？如今我只愿做一个扶犁的老农。五月十一日夜将近半夜，梦见皇帝亲自出征，完全收复汉唐旧地；见到城邑人物繁盛华丽，说是西凉府。高兴极了，在马上作成长诗，篇章尚未写完便醒来，于是补足成篇。天宝年间边兵攻陷两京，北庭、安西没有汉军营垒。五百年间置之不问，圣主下诏首次亲自出征；百万熊罴之士随从銮驾。收复旧地不用传檄便可攻下，在绝塞筑城，送上新的地图；仪仗经过行宫，宣布大赦。山冈峰峦尽收眼底，都是汉家的山川；公文开始使用淳熙年号。驾前六军穿着交错锦绣，秋风中鼓角声响彻天空。苜蓿峰前，停障全都收复；交河之上，平安烽火正在燃烧。凉州女子挤满高楼，梳头已经学会京城的样式。雨夜。墙西泥深三寸，墙东草长三尺。可怜白鹿泉，青蛙和蟾蜍杂乱遍地。湿漉漉的萤火像陨落的星星，飞进门来，黏在几案和坐席上。病人本来就爱睡觉，何况又逢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长久怀念瀼西寺，更加思念山南驿。往事已经无法追寻，昏昏沉沉间帽子都从头上掉下来了。又。屋檐很高，雨声壮烈；厅堂空阔，雾气侵入。飞舞的萤火照着彩绘栋梁，彼此追逐，光芒闪烁。先前整个春天少雨，苍耳已经遍布幽暗的原野低湿处；微薄的官职却又带来沉重的责罚，面对这些事情，百般忧愁一齐涌来。三天的雨不停，四野的禾苗全都挺立起来；登高本想作诗，公文却急迫地把人束缚住。焚香午睡醒来，香气还没有散，戏作。小屏风上远处烟树参差，官吏散去后，身体闲适正适合睡眠。谁像炉中香烟一样，体念幽独，陪伴人直到从梦中醒来？又。燕子梁间寂静，篆香将尽；偷得操劳人生中的片刻闲暇。三重秋山屏风护着琴枕，躺着神游，忽然到了瀼西山。仲夏时节小旱，正要祈祷，忽然大雨连日而下，江水因此上涨，欣喜而作。干旱中的禾苗快要枯死，叹息哪里受得了！谁知一场大雨，转眼间便改变了局面。翠绿的山麓和青色的树林，仿佛要被洪水吞没；狂风掀起白浪，正激烈地搏斗。江水翻过龟窟，连成接天的泽国；雷声挟带龙腥，掀起雪白的深潭。从此年成丰收，真正少了许多事情。整日焚香，坐在蒲团上。冒雨登拟岘台观看江水上涨。雨气分散在千重山岭间，江声震撼万户人家。云层翻滚，铺满一天；墨色的巨浪冲踢半空。水花喷薄，侵入空中的楼阁；断木筏在水面高低起伏。想起从前的壮游，乘着醉意顺流而下三巴。割除庭院中的草。露水中的野草和烟雾般的荒芜齐到台阶。群蛙得意地鸣叫，纷乱声响交错。稍有凉意，正好把这里作为安睡之地；任凭它们在今夜放散鼓吹般的鸣声。蛱蝶词。蛱蝶飞去又飞来，草长齐腰，花朵纷纷开放。蜜蜂辛苦劳作，替人筹划；树林里的黄莺百般鸣啭，又是为了什么呢？可叹你这蛱蝶独自得意，飞来飞去，没有猜疑嫌隙。追逐花朵和柳絮，飞到栏杆角落；人生怎能像你这样快乐？大雨下了十多天才停，随后又下，江水于是大涨。墙角的蚊声像雷一样喧响，甲夜时湿润的星光昏昏暗暗，从云缝中露出来。我临堂仰望天象，久久叹息惊呼。可以预知龙君还没有驾车离去：行人困苦，泥水淹到大腿；居家的人悲啼，江水漫进屋舍。即使马上放晴也还可以希望秋收，大家努力，一同向城南社神祈祷。又。整个春天少雨，令人忧虑旱灾。熟睡在湫潭中的坐龙，懒惰地接受祭祀，用勤劳来赎自己的懒惰，掩饰自己的短处。水已经浸到城门，它却不管。听说大雨涝灾绵延千里，远方张榜，派船运粮赈济，怎么敢不尽力？空村躲避洪水，连鸡犬都没有。夜深时，民舍……，萤火布满【百姓避水多依附丘陵高地，并用小船运载粮食赈济】。烧炼丹药给道士看。从前烧炼大药，在青牛谷中堆置材料；玉床上收集箭镞，等候扶桑升起的朝阳，谨慎掌握火候；取仙掌秋露，勤于沐浴；腰间带着小瓢，有鬼神护卫。异样的气息像彩虹，夜里穿过屋宇。等丹药炼成黄金，便抛弃山海，挥手告别人间；一件皮衣就足够。明年服食丹药，径直飞仙而去。洞庭月冷，吹奏横玉笛。再次相逢，只怕会惊得你倒下，因为我的毛发已经蓬乱地垂到地上，呈现绿色。

译书写感怀。半生狂放疏率，踩在险恶的机锋上；到了晚年，抱持这些经历，想求得安居。曾经借助香火消除前世罪业，如今已经筑起茅屋，诉说昨日的错误【我在乡村居所筑有小轩，以“昨非”为名】。浅薄的世俗惯于反复翻手覆手，忧心忡忡，徒然把衣襟倒过来穿。烟蓑雪笠的家风还在，准备在湖边一块钓鱼的矶石旁养老送终。夏日。病退之后，身体刚刚健壮起来，清闲的官吏事务也暂且停止。口渴的蜜蜂窥看砚台里的水，懒惰的燕子停在帘钩上。常常坐在棋局旁隐居，时时躺在屏风山水间神游。真是爱惜这漫长的白日，还不必去怀念初秋。寄给统。大儿提着药囊，小儿背着书箱，一同去作兰亭之游，难道一定要等群贤聚集吗？说起这件事已有二十年，到白头终究还没有实践。你又守在荆扉之内，整年不能相见。楚地和越地相隔天涯，书信怎么能够频繁往来？几个弟弟也很可怜，一说起哥哥就感到酸楚辛苦。江城的秋天还远，梧桐叶落下便可以扫除。惆怅地怀念故乡溪水，菱丝在雨中渐渐老去。自我责备。家里贫困，需要一点俸禄；年老了还在远游，既没有逃脱朋友的责备，又使官吏百姓感到羞耻。采药本想长久归隐，却因传递书信而暂且留下。微风吹入梧桐叶间，分给我一帘秋意。夏日白天睡觉，梦见游到一座院子，寂静无人，帘影布满厅堂，只有燕子踩动筝弦发出声响。醒来听见铁铎被风吹动，清脆作响，难道正是梦中的声音吗？于是作此绝句。桐树的荫影清凉滋润，雨后天空澄净；檐角的铃铎被风摇动，惊破了白昼的睡眠。梦中来到画堂，却不见人，只见一双轻燕踢动筝弦。空堂。暑气来到空堂，却丝毫没有爽意；如同秋露储在冰壶中。还不能立即到沧州驾小船漂游，姑且在碧井边听辘轳转动。清风阵阵吹过薤叶席，酣畅的美睡交给纱帐；恼人的奴仆们却使人无法忍受，环抱着文书一直等到日晡【江西通常在申初处理文书，直到夜晚才结束】。梦见成仙【梦见早晨朝见大宫殿，抬头看去，离天空很近；星星都像月亮那么大，空气清寒如同十月之间；时间是庚子六月一日】。半夜游到天帝的宫殿，宽广的殿堂点缀着仙官。天空逼近星辰，大霜清冷，剑和佩饰都寒凉。作诗题在青色简册上，陪侍宴饮，骑着青鸾。惆怅尘世因缘太重，梦醒了，而更漏还没有结束。自我嘲笑。夜里作观花的梦，早晨作饮酒的诗。我的梦本来已经忘掉，诗也不过姑且自我欺骗。荒园中没有好花，牵牛花徒然稀疏地爬在篱笆上。官府供给的酒每月四斗【官府供酒每月只有四斗】，一杯酒也难以多次举起。悲欢都有定数，事情尚未到来，谁能预先知道？愿意向大自然询问，什么时候才能一笑？长歌行。燕子尾羽轻柔，横穿乞巧楼，低低飞入吹笙的院子。鸭子嘴巴啄食不停，早晨漂浮在杜若洲上，傍晚栖在芦花丛中。叹你们在天地间自在自适，寻找同伴、结成伴侣，心意多么闲适。我如今独自一人究竟为了什么，连一笑都如此吝惜？世上的悲欢也不过偶然，什么时候能在锦江边大醉一场？人归华表要等三千年，春天却进入箜篌的十四根弦。对着酒。檐角的铃铎鸣响，杂佩相撞，帘旌也随着微波般的风轻轻摆动。我老了，懒得读书；这样漫长的白日，还用什么来命名？酒为什么还不来？清江的嫩色像新鹅毛，奇异的腌菜映着玉盘，珍贵的鱼鲊盛在绿色荷叶上。万事姑且放在一边，悠然地酣饮高歌。做官游历又有什么好？姑且再婆娑一会儿。秋风吹过云门道，踏着月色攀摸青萝。自我吟咏。梦中归去并不怨恨故山深远，今年霜雪已经满插在簪上的头发间。报效国家虽有心，身体却已经潦倒；没有养生的办法，疾病不断侵袭。早晨起来姑且取经书遮住眼睛，夜坐时有时凭借《易经》洗涤心灵。何必再靠饮酒逃避暑热？空堂中反复吟咏三遍，自觉一片萧瑟。夏日睡醒。竹席的纹理像秋水，含着风，皱起细微的波纹。帐子的幅面像春烟般缥缈，却经不起风吹。团扇落在枕边，皎洁如素月的光辉。我既不是睡着，也不是完全醒着，心神安定，呼吸自然缓慢。茶煮熟了，我也起身；从寒泉中捧起如珠玑般的泉水。浮瓜只能空自把玩，今年的衰老实在太厉害了。所居的厅堂极其凉爽，即使三伏天也常有秋意，偶然作长句。高高的栋梁和空旷的屋檐，使六月也清凉。是谁让乡野之人寄身在华美的厅堂？炎热的威势自行退避在重重帷幕之外；清风时时从曲折的长廊生起。白苎布从箱中取出，展开如层叠的白雪；甘甜的瓜随着刀刃落下，清凉如轻霜。凭谁替我告诉那些佩金鱼袋的羁旅之客：满帽都是京城尘土，究竟有什么可忙的？雨后露天坐着小饮。闭门在家，还有谁能与我共度衰颓的晚年？随即扫净梧桐树荫，靠近酒席。久病之后，整个春天很少见到蝴蝶；雨水太多，直到六月才听见蝉声。向官仓求得饱腹，实在只是姑且如此；每每怀念山居归去，总是惆怅。从今以后读书仍然懒散，只留下白眼仰望青天。日暮时分在南窗纳凉 冠帽车盖沾满尘沙，令我厌憎。脱下头巾姑且欣喜，头发蓬乱。素娥从东方跃出，运行在开阔的天空；清风从南方吹来，扫除郁积的暑热。正闲看团扇，斜卧在破墨画的矮床上，畏惧藤席的凉意。若驾一叶扁舟归去，应该更加快乐；不要羡慕宫苑里赐下的金盘冰。半夜起来登上堂北的小亭 幽居的人拄杖登上青防，轻风掠过面颊，几乎使醉意醒来。朱门半开，迎接落月；碧绿的沟水不动，浸映着稀疏的星光。鸟声啁啾，频频从树上移过；花影疏落，自然铺满庭院。叹息，明年又将到哪里去？此身岂止像浮萍一样漂泊。登拟岘台 面容憔悴的思吴客，登上凄凉的拟岘台。一年将到秋天，两鬓的衰老却先催人。菱歌袅袅地断绝，水鸟翩翩飞来。倚着栏杆吟哦五言诗，没有吟稳之前不要轻易回去。夜里的心情 洒扫地面，移床到曲栏前；穿着葛衣，清爽凉快，接近栏杆。庭院空旷，秋意将近，露水沾湿了草；月亮落下，夜已深，满天都是星星。安静地等待微风，停下素扇；随即消解残余的酒意，漱饮寒泉。悠然自得，早已远离尘世，何必学那骑鲸的水中仙人。道院遣兴 微小的官职已经不值得再为年老叹息；高大的屋栋、空阔的窗户，使人乐趣有余。半夜里塔铃在空中发声；遥望秋庭的树木，稀疏地映在月中。用甗煮青色的饭，留下山岩中的客人；露水沾湿朱笔，校勘玉册。还遗憾没有完成归隐剡曲的愿望，只好乘小舟闲采白芙蕖。夜行到白鹿泉上 一场小雨过后，病已经大好；初秋的夜晚渐渐变长。隔着城听见鹤鸣，出门追逐萤火的光亮。穿过荒芜而幽深的道路，遥望苍茫的远空。泉声如环佩落地，令肺腑都感到清凉。海东铜盆，盆面五尺，里面贮着山涧泉水，涵映着浅碧的水色。哪里只是冷水浸着玉芙蕖，青翠的菖蒲还缠绕着奇石。长安火云运行，太阳的热气到了这里便消减几分；没有纱帐和竹簟，也睡得正香。鼻端忽然响起雷声，惊醒了僮仆。醒来倚着几案，太阳刚到正午。把壑源茶碾成细密的乳状茶汤，却又拿起干笔绘制新图，八幅冰绡上仿佛有瘦蛟在舞。初秋 湿萤相互追逐，照着高大的屋栋；又见一年风露萧瑟的秋天。漂泊在江湖上，常常孤独徘徊；扫平河洛的愿望，却一再悠远。整天处理簿书，办完官事，不知何时才能借一杯酒宽解羁旅的愁苦？想请天风把梦吹走，高声歌唱起舞，散入花楼。

译抒写胸怀的绝句 距离天台已经三十年，仍记得草庵在云边。老僧清晨走出松门，手提军持去取涧泉。又 想起经过栖贤时，见到蜀僧住在云堂。十月寒气生冰，入定回醒时，窗外落雪；一碗水如琉璃，映照着佛灯。【蜀僧是左緜的海辨】又 丈人祠西面的山谷，盘绕着麻姑洞前的松树和栎树，寒意森森。想寻找仙翁，却渺然无处可寻；听说他在青溪沐浴，炼制大丹。【仙翁指谯先生】又 早年便佩带《黄庭》两卷经书，不应让灵府混杂着腥膻之气。请您替我买一把金鸦嘴，回到秋山去挖掘茯苓。又 尚未驾着青鸾返回帝乡，三江七泽之间道路茫茫。看山看水，不计行程多少；以渔艇为家，以芡实为粮。狂吟 浮世之中何必追求宇宙间的声名？一生能够狂放，便足以成就平生。秋风吹过湘浦，佩戴纫成的兰草；夜月照着缑山，倾听玉笙。学剑，曾经游历紫阁；结庐筑巢，终究想隐居青城。近年来自己都笑自己越发沉溺于酒，纵有百斛葡萄酒也未能解醉。听雨 潭底垂着的蛟龙呼唤也不回应，骄阳仿佛要毁坏秋收。空堂中长夜清醒，久久不能入睡；起身听四郊车水般的雨声。初秋小病，仿效俳谐体 旧病逢秋更加严重，衰老的容貌一天天增添。专门放着一张竹几，满屋排列着万支牙签【今年传抄书籍颇多】；借清圣排遣烦闷，把一切忘情于黑甜之乡。晚来风月正好，一笑卷起稀疏的帘子。雨后极凉，整理箧中旧书有感 日已西斜，小雨不到黄昏，雨虽不多，凉意却很足。细小的泉水在幽深的洞穴中泠泠咽流，清风飒飒，惊动高大的梧桐。笠泽老翁的病已经苏醒，欣然起来整理西斋中的书籍；十年来一直亲自在灯前校勘。行间黄笔朱笔颠倒错杂；我所守的浅陋朴学，年老仍然自信，要带着万卷书回到林间草庐。近来世俗喜欢改变古法，凭空穿凿、粉饰欺诈，毫无根基。我忧愁地抚着几案，长叹三声；力量微薄，抱着遗憾又从哪里排遣？兰台校写漆书并不是我的职责，姑且替书籍编签装帙，除去蠹虫。秋夜 湖海间刚进入秋天，房屋窗棂的夜色更加幽深。浓重的露水惊醒了鹤梦，清冷的月亮伴着蟋蟀的愁鸣。生计依靠微薄的俸禄，年华却消磨在远游中。严滩已经在眼前，早晚要放舟而去。【去年想从三衢乘船经七里濑回到山阴，如今果然要作此行】

译抄书 读书人的习气很重，一见到书便高兴得几乎发狂。想捣纸捣墨，剡藤纸却要辛苦地补缀散失的篇章；姑且让它陪伴短檠灯下，暂时还没有空收藏到名山。借来故家的签帙，旧友送来朱墨批注【向王、韩、晁、曾诸家借书，吕、周辅、宇文子友近来寄来朱笔黄墨】。探究《皇坟》《八索》，穷尽《三苍》的奇字；积藏的书高如山，探求的学问茫无边际。笑着对儿子说，这就是使人忘老的方术。晚上从白鹿泉上回来 坐在藜制的床上，惭愧不能斟泉水，只好姑且为能拖着枯藤杖而高兴。病后作诗的功夫大为减少，酒到了愁绪边上，酒量自然增加。功业如何才能流传于竹帛？谈笑之间只觉得辜负了朋友。兴致尽了，便随着栖息的乌鸦归去；寂寞的西窗边已经点上灯。秋旱正严重，七月二十八日夜里忽然下雨，欣喜而作 嘉谷仿佛已经受伤，稗草却青翠沉郁；忧愁郁结不解，几乎想忘掉生命。即使是钧天九奏、箫韶之乐，也比不上空檐倾泻的雨声。秋日小雨有感 七月江边，暑气已经消减；躺在空窗下看细雨霏霏。凄凉的蟋蟀伴着草根低语，憔悴的喜鹊从天上归来。志士酒酣时观看宝剑，美人泪尽后倚着鸳鸯织机。唉，我也有新秋的感慨，遥遥想起长满苍苔的钓鱼矶。题写李商叟秀才所藏《曾文清诗卷》之后 从陇、蜀归来，两鬓如丝。茶山已经逝去，只能隔着来世相期。西风吹落树叶，秋色萧瑟。泪水洒在诗行之间，读着旧诗。碧海行 碧海如镜，天空没有云。众位真人向东拜谒青童君，九次演奏铿锵的洞庭之乐。八角森然苍茫，与龙汉之文一同流传。上帝新近颁下诏令，蚩尤率领旄头军南下，径直收复河洛交还圣主。再越过边境，清除尘氛。艺祖骑龙站在上帝左边，世上只应筹谋云台功勋。道院遣兴 满镜新霜般的白发，令人惊叹衰老。十年间在烟雾笼罩的田陇上，荒废了春耕。黄丝黑黍，寄托着归去的梦；白发苍颜，已经没有做官的心情。浮世不值得拿来玩味，安心随处都是修行。还嫌没有到达无为之境，却极其喜爱清晨的钟声和黄昏的磬声。夜饮 漫漫长夜借酒浇愁，幸亏有酒神相助。灯前忽然看见，长瓶横卧。与红颜相比，诗句还在，狂态仍在；染白的头发无法改变，衰老已经形成。园中小径露水沾湿萤火，粘湿了草；塔檐风铃在稀疏的更声中杂乱地响。悲叹秋天本来就是诗人的事情；未必忘情，反而胜过无情。抒怀 不要笑我一生漂泊如断蓬，过去诸位侠士都曾避让豪杰。曾在风尘中任性气、图报仇，也曾在锦绣之中吹笙弹琴。眼看欢乐之事都成了昨日的梦，疲倦的游心只好伏作衰老的翁。谈论交游，还庆幸手中的筇杖尚在；我在白鹿泉边迎着晚风漫步。在城西送客 疲倦的客人倚着马鞍，半醉半醒；满眼秋光，叹息年华衰颓。太阳西斜，野渡口放下小船；风势急促，渔村摊开鱼网，腥气四溢。客愁不堪忍受，听见断雁声，诗情勉强有一半留在驿亭。回来后更加恼恨城中胡笳声咽；烟火昏暗，独自掩上屏风。雨夜 庭院萧条，秋意深重。一炷海南沉香在铜炉中燃烧，幽居的人听尽芭蕉上的雨声。独自面对青灯，诉说这颗心。病中作 在浮世中寄身于酣睡的枕席，劳苦的一生仿佛处在漏水的船上。已经悲叹身体老迈，又加上疾病沉重绵延。亲友动辄相隔千里，欢乐不满百年。床头还放着《周易》，我决意断绝研读《周易》的韦编。社日小饮 社日，西风吹动头巾，我在汝江边勉强喝醉一杯。杏梁上的燕子还真叫人遗憾，归去匆匆，竟不向人告别。晚上到东园 敞着头巾寻找青士，倚靠轩窗等待素娥。做官的身份苦于白昼短促，荒芜的园圃却得到很多秋色。醉眼轻看浮世，羁旅的情怀激发出浩歌。功名既然屡遭困顿，姑且在诗酒中婆娑自娱。秋晚登拟岘，远望祥符观 放翁局促地留在江岸，喜爱这楼前开阔的烟水。雨色昏暗，回望祥符观的殿宇高耸；秋晚时分，才觉山色苍凉寒冷。中原尚未收复，泪水横流胸中；故乡想回却身属官府。云外的飞仙本来就不远，请叫他暂且停住青鸾。秋思 黄叶飘落的梧桐覆盖井栏，莎草根下寒蝉日夜悲鸣。老年人照镜看见鬓发如雪，矫健的鹘鸟从臂韝飞出，天空仿佛将要下霜。谁手持白羽扇去击破敌人？我曾经从军，手握绿沉枪。壮志何时才能舒展，自己都不禁发笑；梦魂萦绕着祁连山古战场。眼病不能读书，整日端坐 肺部燥渴，常常停止饮酒；眼睛昏花，又放下书本。坐在蒲团上，双手围抱，窗户宽阔有余。心知与世俗的缘分淡薄，命中注定与钟鼎富贵疏远。使心境澄澈如千仞深渊，养护这颗方寸之珠；它的光明照耀忧患，处在何处不能自得其乐？白云可以结交为友，晴空任其悠闲地卷舒。感怀往昔 常常记得在东园观看歌舞的时光，春风吹过一架晚开的蔷薇。酒樽前不铺展鸳鸯锦，只把凋残的红花当作地毯。【东园在成都小东门外的赵氏园】又 从八阵原头纵猎归来，割取鲜肉，借着草地饮酒，酒意淋漓。谁知道今夜我在西窗里，独对一盏青灯吟诗？【八阵原在成都与广汉之间】巡视堤岸到崇仁村落 在渡口亭边徘徊，客衣单薄。江南的秋天将尽，也已经寒冷。雁翅经不起稀疏的雨丝，湿润的枫林刚染上早霞般的红色。年轻时已经感叹儒冠耽误了人生，到了晚年更知道行路艰难。疲倦的马归来踏着残阳，长声吟哦，姑且抒写心头的忧愁。马上 客游途中多有感慨，年老多病，少有欢欣。马不停蹄穿过村市，风吹得帷裙翻动。天空低垂，落日映着平野；远处的大雁飞入寒云。渐渐觉得江城近了，马背上听见秋日的胡笳声。寄给周洪道参政 半生乘着蓬船在烟波中漂泊，最喜爱三湘的欸乃歌。想要作这次出行，您不要见怪；胸中的诗稿已经渐渐没有多少了。又 乘菱舟、在烟雨中久久思念归去，却贪恋清明的时代，始终没有拂衣辞官。请让我在一座城中睡个够，仍然能够觅得诗句寄给黄扉宰相。北窗 白发之年做着微小官职，只是自我囚禁。青灯明灭，北窗幽暗。五更风雨，梦魂飞越千里；半世江湖，身体承受百般忧患。壮志已经孤寂，只剩金锁甲；疲倦游历，徒然抚摸黑貂裘。灞亭夜猎，仍然值得快乐；岂敢怨恨将军年老而不得封侯。登拟岘台 青翠的山丘环抱平野，朱红的楼阁压着曲折的城墙。风回旋，半汀的大雁飞过；云层护着满天霜色。有这样的地方姑且容我这个拙人，却没有办法医治我的狂态。虽然白了头，诗兴仍在；吟罢之后，意气稍稍强健。休假日 蒙赐休假，暂时获准调养衰残之身；幽静的院落悠然自得，白天掩上门。酿酒移花，调护烦闷；弹琴洗砚，消除闲愁。与人多有抵牾，渐渐消磨得形销骨立；报国没有功劳，满面惭愧。一寸归心，要向谁诉说？小屏风上隐约画着剡中山色。送张教授归去后独自登拟岘台 小阁敞开朱红的门扉，我停车暂作休息。过渡的人在傍晚呼喊，妇女在洗涤秋衣。霜染的树木斜倚着危城，风中的乌鸦布满落日余晖。登临本已处在客愁之中，何况又是在送即将归去的人。晚晴时到索笑亭 中年苦于肺热，剩下的欣喜只是看见新霜。登高览胜，江山美丽；一路经过，草木荒芜。空堂中响着棋子声，小盏聚拢茶香。兴尽之后扶着藜杖离去，斜阳洒满画廊。新酿的酒熟了，在索笑亭小饮 新酒黄得像脱壳的鹅，拿着酒杯在小园中暂且婆娑自娱。文章没有长进，技艺只能到此；做官还不知归去，人们会怎么看？官府簿书妨碍了事业，又使眼睛昏病；梦中游入烟雨，渔蓑都被打湿。醉中笑着对孩子们说：“今年白发又添了多少？”

译乾道初年，我从临川回钟陵，李德远、范周士在西津为我送别。那天雨战平，风雨下了一整夜。如今从临川到高安，又在雨中经过战平，不禁惆怅感怀。故人已经化作山头的土，疲倦的客人还在路上蒙受尘土。十五年间真像一场梦，我又骑着瘦马渡过西津。又 十五年前，雨战平，长亭中风雨交加，黑夜一直连到天明。无缘无故老来成为天涯客，又听见当年夜里的雨声。村舍小饮 我的野性安于住在简陋茅屋，面对高大的屋舍反而忧愁。上不能补益县官，下又因享用肉食而惭愧。虽然不能策马追求功名，实在鄙弃作茧自缚。既已失策，不容后悔；宁愿以渔蓑换取朱衣蓝袍。年轻力壮时尚且可以出力，到了老年实在难以承受。今天心情颇为舒畅，便在村舍中喝到半醉。煮玉版般的雪笋，剥金苞般的霜柑。哪里只是抒写我的忧愁，也借此慰劳我的坐骑。挥笔写成一笑，何必与客人多谈？迟疑片刻登车离去，湿润的青山浮在烟岚中。白塔道中乘卧舆前行 身患小病，乘卧舆前行，独自饮酒也略有醉意。早晨离开雨战平馆，午间经过白塔市。清寒正适合懒散摇动卧舆，更增添睡意。可惜行程安排得太早，不能尽情享受这种滋味。忽然想起从军时，雪夜里骑着铁骑奔驰。壮志还有谁能理解？抚今追昔，仍有余愧。在雨战平城头铺小饮后睡觉 亭驿临近江岸，铺床让我歇息旅途劳累。茅屋残破，月色寒冷，庭树在北风中猛烈摇动。市集上有新鲜的兔肉，村场里有浑浊的酒。气力衰弱，又被疾病缠身，小饮一番也不能豪饮。在丰城村落稍作休息 霜降的消息催来寒意，体力还很微弱。把马系在驿亭，随即添衣。极目平坦的郊野，到处都是冬耕；小妇人头插花朵，傍晚送饭回来。孤独做官，常随南飞雁去得遥远；故交已经像晓星一样稀少。上书自我效力，确实必须奋勇；菰米正好可以煮食，螃蟹也正肥美。再题 柴门外不过数顷地方，秋天过半，我却为之停留多日。老马厌恶伏在马槽，饥鹰思念从臂韝飞下。野桥危险得将要断裂，山雨落下又收住。什么地方的丹青高手，才能真正画出这种愁苦？从丰城县出发 丰城是古县，已经第二次迁移，出了城十步便是江边。江面渺茫，寒云四面合拢，仿佛要下雪。摇橹数声，刚刚放船。孤村的灯火照破驿舍的昏暗。今夜客人拿什么自我排遣？不妨痛饮金碗中的酒十分醉意，还要看玉花般的雪下到一尺深。在丰城、高安之间，歇宿民家，景色幽静可爱，因而感慨地怀念归乡 几户人家聚居在一起，沿着云根下的细路进入丛生的草木；石渠水潺潺流过，往来只靠一座小木桥。邻里之间互通有无，妇女孩子说笑欢乐；浑浊的酒时常互相送来，青菜里却缺少盐和酪。日暮时回家关门，织麻的灯火闪烁。先期缴清租税，老人不进城郭。唉，只有我为什么早早把脚插入红尘？故乡还没有归成，惆怅遥望，仍有余愧。夜宿华严寺 夜里宿在华严寺，寺中人扶我到上方，叫僧人一同看画；为了避开佛像，又移开床铺。小雨不能凝成雪，猛烈的风却吹出霜意。钟声将尽，灯光渐暗；盘腿坐着，默默焚香。寄给奉新县令 小雨催来寒意，穿上客袍；在草野间行走，露水沾湿衣襟，哪里敢推辞劳苦？年成歉收，百姓连糟糠也吃得不足；官吏懒惰，官仓里的鼠雀却十分猖獗。只要使民间宽裕，就不必动用棰楚刑罚；亭障严肃整饬，弓刀装备齐全。朝廷屡次下达丁宁诏令，这种责任我们这些人不容易逃脱。高安州宅三咏 丹井【神仙李八百炼丹之处】丹药炼成，人已经成仙，遗留下的丹灶也已经夷平；只剩松根旁的井，发出锵然如环佩的声响。我来试着饮一口，枯槁的面容仿佛恢复成童婴。祝愿您不要加锁关闭，让人人都能获得长生。【井有栏杆围护】剑池【李八百洗剑之处】我年轻时喜欢学剑，十年间客居峨眉、岷山之间，哪怕一丝一毫的技艺也唯恐没有学尽，于是以屠宰、垂钓来寻求隐遁。今年独自何其幸运，竟见到这样一位超脱尘世的人？深夜前来较量道术，雷雨之中鏖战于江津。偃松 巨大的松树横卧着，青翠的树冠覆盖其上，历经世代仍巍然独存。我很疑心古代仙翁曾把丹药藏在它的根下，或者这里曾结有灵药。百尺高的树中还有伏藏的鼋，最终也将随着风雨变化。长生不死又有什么值得夸说的？我和高安县刘丞游览大愚观，观中墙壁间有苏轼、苏辙两位先生的诗。野性放纵于山谷，鱼儿因做了鱼官而坠入陷阱，老虎恰好得到猎物；建溪正值春天，我很是想念松树下的某物；微霜初降，寒冷的短日已经过了午时。佳客能够联袂而来，年老的我反倒劳烦他们。怀念啊，两位苏公！逝去的日子数也数不清；泉下的墓门一旦埋葬美玉，世事不过几顿饭的工夫。我们生得太晚了，久久伫立，悲痛不已；还想象着他们来游的时候，以黄钟之声唱和大吕。《剑南诗稿》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三 宋代陆游撰写 陆游在黄仙观经历兵火焚毁之后，只剩下一座大殿高耸着还在。黄仙大概是和许旌阳同时飞升成仙的人。我的住宅清幽地高入碧虚，神仙难道也喜欢我的房舍吗？重重门扉没有改变云山的色彩，古老的大殿仍留存于劫火之后。苍翠的树木萧疏森立，高高地遮住太阳；戴黄冠的道士贫困，只能自己在菜畦里种菜。残年之中怎能长久住在这里？只愿喝一碗松脂膏，阅读隐士之书。在玉隆得到丹芝 何必炼成九转金丹？手里拿着灵芝草，身体已经轻盈。祥云在平地上拥簇着笙与仙鹤，我便从西山直接朝见玉京。赠给西山老人 一生没有拿笔谋生，晚年只以灌溉园子度日。租借石臼舂米，来到邻舍；靠卖画走到前村。辛勤劳苦只为供纳租税，清贫却能荫庇子孙。我一向怀有栖隐遁世的志向，正想把这些话对老人说。在防土坊驿因病戒酒 年轻时见到酒，欢喜得几乎要跳舞；年老后害怕酒，就像害怕老虎。一天喝酒，要病三天。客行在外，哪里经得起夜里听雨？雨声萧萧，我独自在空堂中睡不着，这才知道更漏声是那么漫长。卖药的事想跟随伯父去做；想停止隐居、喜爱花木的念头，却又笑自己拾取某物的狂态。十一月七日在骡岭小店吃蔬菜饭 新收的粳米煮成饭，洁白胜过玉；用枯松做柴，香气飘出屋外。冰冷的蔬菜、雪白的菌菇，争相摆上盘；瓦钵、毡巾，也都不俗气。清晨赶路时微雨压着尘土；中午在店中，清泉带着修长的竹影。建溪的小春茶刚刚碾好；一碗细嫩的茶乳，浮着银色的茶末。年老后害怕饮酒，厌弃肉食；却喜欢今天早晨，饭中没有肉。还嫌车马苦苦羁绊着人；我想进入青云，骑着白鹿。进贤驿感怀【明日应当回到临川】绕行奔走了几千里，奔驰回去也用了两个十天。旅途上充满感慨，诉讼文书耗费精神。风雪常常欺凌旅客，文章本来反而耽误了我一生。小诗没有卓越的构思，却还能够用来吟咏呻吟。进入临川境内在马上所作 到了老年还被文书事务羁绊其中，却因此能在马上偷得片刻闲暇。连续十多天做客，哪里敢怨恨？哪怕吃一顿饭，何曾不是面对着山？铜镜无情地欺骗白发，霜风有力地吹散醉红的脸色。今晚一定要看看浮桥上的月亮，尽管让征马晚些进入关门。送别杨秀才 岁暮时来到江头，又要谈离别。淡淡的烟霭、衰败的草木，实在难以承受这份悲伤。世俗之人昏昧纷乱，哪里知道你的心事？心中悠悠有话，又能向谁说？灯光暗了，想要斟酒浇除闷愁。道路漫长，应当写诗酬答你的赠行诗。人生只要身体强健，彼此一笑相从，自然总有时候。从临川出发 在路旁店中见到客人，在江上的村庄增添衣服。长长的水塘上风声浩荡，远山笼罩在昏暗的雾气中。空虚的日光与人声混杂，凶年里面带菜色的人很多。我扶着衰病之身回到北阙，拿什么来报答君王的恩德？早行 江边道路遥遥，马头向东。临川的一场梦，又成了空。太阳高高升起还没有……，晨霜一片洁白。劲风先把……消散，卯时饮的酒使脸色变红。山市的人们经历饥荒之后，孤独地生活着；我也老在道路途中。安顿身心的稳妥处所，你知道吗？就在射的峰前，横卧着钓鱼的船篷。在白干铺与傅用之主簿告别 我行走忽然已有百里，送客的人也已经空了。唯独傅先生依依不舍，早晚都跟随着我这老人。我向他道谢，他却不肯离去，骑着瘦马冲向北风。泥水溅到马胸，霜雪飞来逼近皮衣上的茸毛。在茅店里说了几句短话，感慨地想到年成不好；不作儿女般的悲泣，而以道义相互砥砺。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像鱼鸟被困在池笼中一样忧愁。您本是台阁中的人物，有鸾凤般的仪态，能奏笙镛之乐。若耶溪环绕着青山【我的草堂在若耶溪上】，天禄阁高摩苍穹。这次分别，各自努力，出仕或退隐何必相同？经过茱萸铺时，见青松立在朱门前，临着大道，极像西部边陲的亭驿，惆怅之中写下此作。茱萸小驿，夕阳使人忧愁；迎风搔首，感慨从前的游历。全然像军队行进后散开在关塞道路上，只是没有鼓吹之声震动凉州。在青溪路上行走，经过古松之间，于是稍作停留，煮茶后继续赶路。露水打湿青松，细细散发香气。随即呼唤人拿来手杖，踏着斜阳前行。三生以来旧有的愿望，是游山；一卷新近传来的书，是辟谷的方术。云外的笙鹤暂且不论，似乎已经很近；尘世中实在厌烦忙碌的文书事务。拾柴、汲取涧水，都清幽绝俗。姑且用它们煎茶，暂时倚着床榻。在弋阳县江上看到景物而有所感写下此诗 县城前面真奇妙啊，一江水在这里流过；傍晚风吹来，水面涌起碧色的鳞波。旅客的愁恨和征途的尘土，忽然像被洗净。不必用金篦来刮眼，丹红的枫树在岸边，雪白的芦苇在水下；有位老翁正在捕鱼。想寻求精妙的构思把这景色描绘成画，可是像王维、郑防那样的人，今世已经没有了。干封驿早行 己巳日接到驿站文书，乙亥日整装出发。两人扶持着衰弱的身体，冒犯霜露，疲惫不堪，难以形容。夜里赶路时星辰布满天空；早晨起身，鸡刚刚啼叫。烧枯枝代替蜡烛，采冻菜供作饭食。三年奔走一万里，幸而上天保佑，勉强没有生病。我深知自己才薄，自己也笑说获得声名实在虚妄。面向宣室，遥望玉座，凭什么等待君王咨询访问？春江的颜色如同蓝靛，归来的船可以划行。经过江山县浮桥有感 可笑行路的人，日日都在奔忙；又扶着衰病之身，渡过浮桥。滩流湍急的地方，水鸟飞落；桑叶落尽的时候，村酒却飘香。枯树枝怎敢期望贪恋雨露？饥饿的鸿雁自我怜悯，还要冒犯风霜。仕途上谋划来谋划去，没有安稳的处所；早晚要回到剡曲旁耕田。衢州早行抒怀 邻家的鸡已经叫了三遍，残烛连一寸也没有了。参差地整理行装，遥遥望着前面的驿站。靴子满是霜，像雪一样；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刃。岂敢推辞旅途艰难？渐渐高兴京城已经接近。年轻时曾奉朝廷召请，亲眼见到尧把帝位传给舜，飘然如同落叶。困顿失意将近七闰，风尘使征衣昏暗。岁月聚集到衰败的鬓发上，余生已逼近归隐休息之时。在朝廷群臣之中，我有愧于英俊之才。在杭头晚间兴起【严州】山色苍茫而寒冷，野外景色昏暗。走完当天路程，刚刚关上驿亭的门。不必再拿浇愁的酒来饮，走遍天涯之后，早已习惯了断魂。又 落叶飘零的孤村，傍晚停下来投宿。痴云低垂，残日半明半暗。篝炉的火温暖，床铺安稳。躺下听黄鸦发出“谷谷”的叫声。走到严州寿昌县境内，得到准许免去入朝上奏之事，仍然授予外任官职，感念恩德而抒写胸怀。清晨，传达诏书的使者来到江村。我起身拜受，朝衣上沾满泪痕。哪里敢怨恨帝城像太阳一样遥远？只因听到天子的言语如春风般温暖而欣喜。翰林院只是奉行让我还归山林的诏令，湘水徒然招引着我这个离开国都的魂魄。圣主恩德深厚，我拿什么力量来报答？只能时时从天涯遥望修门。在桐庐县泛舟向东归去 乘着桐江上的小船离去，老翁戴着斗笠乘月从笠泽归来。放任懒散，任一尺长的团聚状霜蟹美味无比；十分鲜艳的社日酿酒浓烈香醇。仕途奔波哪里只是九曲折路？归来躺卧，却遗憾没有万重山峦可以相隔。醉中试吹苍玉笛，为你在半夜起舞，使鱼龙也随之舞动。我想从严州买船驶下七里滩，拜访严光祠后再回来。因为滩水浅，只能步行到桐庐，才得以泛舟江上。于是写成这首绝句。客星祠下，烟波浩渺，欠我一叶扁舟，好让我披着短蓑起舞。并不是因为穷冬害怕险恶的滩流，正是担心这位老人笑话世人太多。又 桐庐县城前，船橹声急促；苍茫烟霭中，白鸟成双，群山错乱。太阳落到山边，潮水还没有退去；这里的绝妙景色，并不比吴淞江逊色。渔浦 桐庐处处都能写出新诗，渔浦的江山景色天下少有。怎么才能把家迁来，常住在这里？随着潮水进入县城，又伴着潮水归来。又 渔翁拿着鱼敲击船舷叫卖，绿色的眼睛明亮，双颊红润。我想跟随他而去，可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一曲菱歌，在暮色中的江面上显得寒冷。萧山

译白衣已经不必再沾染京城的尘土，我在江边一笑，整理好整幅头巾。驶入港湾，绿色潮水深深浸到岸边；穿过云层，白色佛塔在远处招引行人。功名姑且留待来世，诗酒却真切地陪伴着此身。我要在桐江边谋划一座小屋，从此驾着浮家来往频繁。辛丑年正月三日下雪 新年开始时冬天还没有过去，真好啊！雪意浓厚而滋润，仿佛要覆盖归行千里的道路。麦田的声响纷乱，五更的钟声传来。帘缝中看见雪刚刚下密，墙角的积雪已经很厚。龙团茶使人含笑，羔羊酒和狐腋、驼茸都温暖袭人。高栏临着倾斜的竹子，幽窗中听松枝坠落。忽然想起从军西戍的日子，曾倚着城墙等待传来烽火【我从军时，曾在大雪中登上兴元城上的高兴亭，等待平安火传到】。正月二十八日下了大雪。我经过若耶溪，来到云门山中。在山中看雪，醉意朦胧地骑着驴；这样清幽的欣赏，确实十年来未曾有过。大雪重重压住孤峰，使山势更加陡峭绝险；斜斜压倒丛竹，使它们失去枝干的支撑。松脂燃烧的火很温暖，睡在僧人的床榻上；芋头米糁羹香气扑鼻，围坐在地炉旁。病弱的身体虽然消瘦，却还健在；不应当马上就画成只能躺着游览山水的图画。雪中登云泉上方 浓云堆积在高处，茫茫一片雪海之中；煎茶来夸耀给座中客人，敲打竹子来督促蛮族童子。冰冻的山谷中饥饿的鹤鸣叫，烟雾笼罩的水边站着失群的鸿雁。归来后更加令人高兴，葑草烧成的火把炉子烧得通红【僧人用葑草作燃料】。冒雪到余庆觉林，雪连续多日不停 骑着跛马，一路清吟，涉过若耶溪。灞桥虽近京城，仍让人遗憾；山前千顷白雪，是谁种下的玉？座中如同六时都有天花飘落。林中鸟雀无声，溪上的小桥被雪截断；炊烟一动不动，竹篱斜斜立着。这一番胜游更使人觉得平生少有，已经不羡慕乘着银河中的客槎了。大雪歌 若耶溪头，从早到晚大雪纷飞，乌鸦喜鹊冻坠而死，高大的松树也被压折。横飞的雪片忽然已经铺平大地，鞋齿杂乱地踩在雪上，仿佛要把帘子装饰成缬纹。放翁倚着楼阁，高兴得几乎跌倒，摩挲着手杖，对它说道：“不要推辞，跟我一起登上高峻的山峰吧！”这样的景色，和你一同欣赏才清幽绝俗。用银杯调蜜并不是老年人的事情，姑且在石鼎中煎茶，时时啜饮。题诗只觉得笔锋已经衰退，举杯饮酒也不容易使耳朵发热。扶着衰弱的身体忍受寒冷，您不要笑我；报国的一片心坚定如铁。到渔阳、上谷去走一趟，马蹄踏破河上的冰面。雪后放晴归湖上，经过千秋观稍作停留 放开缰绳，不嫌道路遥远；遇到山仍然要登上一登。夕阳下水塘辽阔渺远，残雪映着层层佛塔。折断的竹子横在路上遮挡道路，饥饿的乌鸦下来啄食冰块。想要归去却又稍作停留，倚着手杖面对高峻的山峰。二月四日作 早春时节，风力已经轻柔。瓦上的积雪消融，只剩半沟残玉。飞蝶和鸣鸠都很得意，东风应当笑我白白怀有闲愁。新筑山亭戏作 高高的栏杆凌驾于风中，伸出半空；奇异的大自然仿佛要把功业都做尽。天空垂下缭绕的白云，萦绕在青山之外；人在纷繁的红花绿叶之间惊叹。日月匆匆，如同两只车轮转动；古今幽远，像一只飞鸿掠过。酒意酣畅时独自躺在林间石上，不许尘世认识这位老人。春日晴朗时出游 整个春天已经过去大半，疾病使我很少到山林水泽间游玩。今天早晨忽然身体舒适，风光也清和柔美。准备好早饭，吃着冷饼，让瘦弱的身体脱下厚重的皮衣。幼嫩的荷叶从沟港中冒出，芳香的杜若铺满水边。不要说酒味太淡，笑一笑就能忘掉百般忧愁。姑且应当吟咏陶渊明寻访山谷的诗，哪里一定要作登楼赋呢？题写在山家墙壁上 山中没有传报更漏的声音，听猿猴啼叫便知道天已经晚了。芳香的藤蔓攀上幽深的支架，素净的月光照着高墙。主人特别喜欢招待客人，欢喜得仿佛彼此早有交情。幼童举着竹制的灯盘，煮黍米拿来供客人食用。占卜做邻居的事虽然还没有确定，暂且放声长啸，自得其乐。衰老多病，久已荒废作诗；提笔时只叹息笔端布满荆棘。春日晚间在风雨中所作 两腿张开坐在藜草床上，头巾高高戴着；即使因酒病留居湖滨，又有什么妨碍？任凭风浪驾驭，竟连续三天把地上的落花扫尽，又过去了一个春天。清雅的夜晚有乐事，应当点烛尽情享受；险恶的道路即使在平地，也会摧折车轮。颓然承受屈辱，您不要惊怪；我本来就是人世间淡泊闲散的人。北窗 京城大道上黄尘滚滚，早晚都在忙碌；幽居的人独自喜爱北窗的清凉。清吟诗句，稍稍改变旧日诗律；细笔抄写新近得到的酒方。草木扶疏，春天已经过去；琴书散置，白日开始变长。读罢《破羌》诗，托腮久久而坐；又点破铜匜中半篆香。山中晚兴 淡酒也能使人陶然自乐，我懒散地倚在涧边石旁。头巾掉落，手杖横放，神情意态很是自得。青山承受着落日，忽然变成琉璃般的颜色；我徘徊不忍离去，下石阶时天已经黑了。夜登山亭 高耸的楼阁雄峻，天空开阔。幽居的人半醉，倚着栏杆。三座仙山渺远，鸾鸟仙鹤在远方；七泽茫茫，披蓑戴笠的人感到寒冷。清风吹过树林，横吹玉笛；紫云覆盖丹鼎，金丹即将炼成。童颜绿鬓，却没有人认识；回头看尘世，不过是一场残梦。醉后从西村归来 侠义之气雄峻，足以吞吐九州。一生常以替自身谋利为耻，酒债哪怕剩下寻常债务也无妨；宝剑绝不虚设，必用来报细小的仇怨【见孟东野诗】。歧路使白羽箭凋零，风霜使黑貂裘破旧。装疯本来就是英豪的事情，我从村市归来，醉醺醺地骑在牛背上。自咏 三十年前曾结交俊杰同游，如今身世寄托在沧洲。鄙俗的声调无法和谐地配合《韶》《頀》，衰暮的气息哪里还能冲彻斗牛？绿色的美酒可亲，足以消磨漫长白日；黄鹂多事，偏来掌管闲愁。什么时候才能吹笙跨鹤离去？还想评论太华山的秋色。闲居中颇有四方游历的志向，偶然写成长句 世人的议论纷纷，白白使我遭受仇怨。我自己打算如何度日，本来就悠闲自在。渐渐懒得读书，只想睡觉；新酒刚刚压成，便不怕忧愁。蜀地栈道上的寒云侵近瘦马，楚江笼罩着月色，系着一叶孤舟。兴致来了就……，飘然远去；再续写骚人的辞赋，作一番远游。遣兴 绿色的头发已经凋零，白发越来越多。只要还没有死在山林中，姑且自在地徘徊。无缘无故触犯世俗，不过是因为坐着发狂罢了。很想读书，可是懒惰又有什么办法？雨后纷乱的蓑衣堆在野外小船上，明月之下长笛和着采菱歌。这里面的乐趣，您一定要领会；不要爱慕车前的官印有多少颗。又 远处屋檐的新叶上停着啼叫的黄莺，睡醒后只见东窗下一张床榻横陈。忧愁滚滚而来，仿佛早有约定；春天堂堂离去，只恨它无情。棋局上新布置的棋势像鹘鸟飞翔，床头古剑的声音如龙吟。不要叹息柴门草屋没有客人到来，且对着青山斟满绿酒吧。醉中题诗 时而止息，时而流行，已经五十个秋天。胸中不懂得容纳闲愁。高声歌唱于野渡，惊起云气；在空庭中狂舞，想把月亮挽留。性情本来任其自然，厌恶把鹤截短来制作器物；不是有大受之才，便会惭愧于容纳牛的大函。平生最爱严滩的道路，早晚要脱下貂裘，换成钓鱼船。小园 小园中的烟草连接着邻家，桑树柘树浓荫下，一条小路斜斜伸展。我躺着读陶渊明的诗，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又乘着微雨去锄瓜。又 历尽危机，也耗尽了狂放残余的精力，年纪大了只好交付给耕田种桑。麦子成熟的时节，天气天天变化；养蚕的月份，家家户户处处忙碌。又 村南村北传来鹁鸪的叫声，水田中新插的秧苗铺展平阔。我走遍天涯，行了千万里，如今却跟着邻家的老人学习春耕。又 年轻时壮志凌云，气吞残余的敌虏；到了晚年才觉出山林田园中有许多乐事。骏马和宝刀都已成为一场梦，面对夕阳，闲闲地唱着喂牛的歌。步虚 微风吹拂碧海，细细荡起龙鳞般的波纹。我半醉骑着一只鹤，去拜见青华君。归来时天风急骤，把我吹过缑山。清越的吟诗声锵然作响，在清晨落入人间。人间仰头看去，只有浩浩长空；远代子孙在尘世中白发老去。第一次见到姬翁时，礼乐还是新的；一千九百年如电光般一扫而过。又

译瀛海是日月汇聚的深渊，蓬壶是仙人与圣人居住的地方。驾鹤一时遨游，海面在日夜之间仿佛变窄。人生不过像蜉蝣一样短暂，只是在瓦瓮中喧闹一场；天地如此广大，谁能启发蒙昧？千卷丹书收藏在那里，哪怕一粒尘土般的微小存在也能求得它，不要跟随别人。晴窗下盘腿而坐，春意充满胸腹。只待昆仑山的丹芝成熟。又 从前经过洛阳，宫殿楼阁高耸入云；如今经过洛阳，冷落萧条，只剩荒废的营垒。铜骆驼倒卧在深密的荆棘中，使我悲伤怜悯不已。田间道路上的人也仍然一边笑一边歌唱，世事茫茫，不知有多少已经败坏。万人都去看花，唯独我身在北邙。秋风吹过野蒿，古墓渐渐被夷平，新墓却高高隆起。又 一个小瓢小得像蚕茧，芳香的美酒满在其中。让这一市的人都醉在里面，我的酒瓢因此永远不会空。并不是说方术有多么神奇，关键在于心胸广大。酒杯和俎豆都显出得意的神色，笑你竟然如此狭隘。岳阳楼中，横笛声清晰可闻，我明白地为你说说长生之道。金丹炼成后自己不服用，要使世人都成仙，朝见玉京。醉中登避俗台 半醉中一路唱歌登上古台，解下头巾披散头发，辞别尘世的污浊。只知道礼法难道是为我设置的吗？不要管客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剡曲烟波浩渺，菱蔓湿滑；若耶溪风露清凉，藕花盛开。年老后对世事全都懒散，一叶船幽幽寻访，还没有打算回去。立秋前三日夜坐庭中偶然作诗 绛阙清都，侍宴归来。天风吹动玉佩，长夜……。月轮中桂树满枝，月宫的蟾蜍开始感到寒冷。星河中的鹊桥空着，乌鹊还在闲歇。一只仙鹤常常飞临云雨之上，多少人却在市朝之间白白衰老？试着用绿发照看清亮的镜子，不愧是仙女般的玉润容颜【李文饶诗说：“河汉女，玉链颜。”云车常常来到人间】。南堂卧看月亮 银河横斜，星星稀疏。躺着看清凉的月光照进窗扉，恍惚如同当年在北方戍守梁州的日子。睡醒时，清霜已经落满铁衣。夜坐独自饮酒 玉宇沉沉，夜色将尽。飞阁凌空，倚着高寒之境。一壶清露般的美酒来自云端，姑且替幽居之人洗涤肺腑。夜间兴起 鹤已瘦，龟已饥，和幽静相宜；夜深时徘徊在清池旁。月亮正当十五前后、初次盈满的夜晚，银河直指西南、将要下落之时。我浩浩荡荡地醉歌，群鸭被惊起；孤单的身影翩翩，头上的角巾也歪斜了。飞仙授给我青瑶简，要求我写《山中夜兴诗》。月夜在小舟中泛湖，三更才归 落日时满怀愁思，我拿起钓钩，向南邻借来一只采菱船。湖心升起月亮，明亮如同白昼；树梢生起秋风，寒意逼人。壮年时未能建立功名，愧对那些驰骋疆场的战马；暮年心事，只愿托付给沙鸥。像严光乘一叶扁舟隐居桐江，真是奇特；可不要因为儿辈而滞留不去。无题 半醉之中，乘风飞过月亮旁边。水晶宫殿里桂花飘香。嫦娥一定是去赴瑶池盛宴了，侍女们全都骑着白凤凰。又一首 她从蚕茧般的云鬓中露出修长眉毛，妆容淡雅；环佩丁丁当当地响着，站在西厢。人间徒然制造新秋的感伤，银阙琼楼之中，夜夜都是清凉。从山中夜行回到湖上 火云高耸，水车轰鸣，行人害怕炎热，不敢停歇。只有一匹马和两个园丁相伴，残月照出我孤单的身影。荒村的鸡很早就叫起来，忽然又叫了一声。北斗低垂，快要沉没，只剩下三颗星；小舟上采菱的歌声正袅袅传来。丛冢间的鬼火多么明亮闪烁；迎面渐渐看见镜湖一片洁白，回头时秦山的青色已经消失。路边的野店让我稍作休息，我把残瓶中的一杯浊酒一饮而尽。登上菜盘，尤其喜爱田畦韭菜的鲜美；炉釜里煮的溪鱼，腥味也并不令人厌弃。大丈夫所求不过是在辛苦中求得温饱；连汉代的文叔尚且困顿于芜蒌亭。大风 今年的酷热实在难以忍受，白汗如雨，愁得连细葛布衣也穿不住。上天后悔降下灾祸，特意来洗涤一番，秋风果然如期而来。风声如怒涛，撼动大地中轴。半夜折断了我南斋的竹子，幽居之人早晨起来，得到一番奇异景观：凤尾竹摇曳斑斓，满窗都是绿色。新秋 银河渐近鹊桥相会的时候，一夜秋风吹来，北斗的斗柄已经移动。金井旁的梧桐还没有察觉，画廊里的蟋蟀却已经先知道秋来了。青灯明灭，仍陪伴着我；白发萧萧，只能独自悲伤。这还胜过玉门关外的游子，躺着听沙雁鸣叫，数着它们归来的日期。月夜睡醒独自吟咏，怀念建康参政 月亮升上空堂，一张床榻横在那里；残香淡淡飘散，快到三更。隔帘而来的清露带着秋气，绕树的惊鸦在明月下啼叫。只奇怪梦中寻访千里道路，却不知道愁绪筑成了几重城。苦苦吟咏，更恨知心的人太少；向西望着金陵宫阙，寄去我的声音。

译疟疾痊愈后偶然写下 秋色已经萧瑟，曲着手臂在清冷的夜里睡眠。孤灯欺凌病后的身体，薄酒安慰愁苦的心情。药物只能向别人乞求，文章又害怕传给客人。只应乘一叶篷船，让湖海送我度过衰老的年岁。秋日听蝉 断续的号角声和斜阳，到处都触发愁绪。长亭中搔首徘徊，傍晚漫漫无尽。世间最令人憎恨的就是蝉，它送走所有行人，又送走了秋天。感叹秋天 当年在南山射虎，徒然自命豪雄；到了老年回乡，只是一个秃头老翁。世间滋味全都扫除，如同蜡被融尽；一生的事业零落，连锥子插足之地也没有。秋天惊见虫蛀的叶子凋残了绿色，疾病使衰老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笠泽、松陵的家世旧事，如今只有一根钓竿，专等西风吹来。南轩 今年秋天来得早，七月已经萧瑟。南轩修竹下面，整日枕着竹席睡眠。夜已过半，从残梦中听见将要断绝的蝉声。推枕而起，长声叹息，四季忽然已经迁流。功名坠入渺茫之中，衰老和疾病正深重绵延。新月独自多情，透过窗子淡淡地窥视，清丽柔美。夜坐 空堂之中夜不能寐，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叹息形单影只。露水打湿了萤火虫，萤火虫粘在草上；云遮迷了雁影，雁落在沙汀。打开旧书，翻看被虫蛀的书简；倒尽残瓶中的浊酒。漂泊一生，知道没有什么遗憾；世间的危机，我确实已经饱经。写新凉时节的事情 躺着看鸟篆般的痕迹印在苍苔上，窗户间生出凉意，也真是快乐啊！树上纷乱的蝉声催促太阳西落；拂过台阶的飞叶报告秋天到来。病后已经觉得身体如同寄居之物，醉中却怜惜自己的心还像孩子。今后按日安排幽居中的乐事：折取残篱上的菊花，探看溪边的梅花。听蝉而思念南郑 从前在南郑时，我在襃谷口送客；骑着金饰马笼头的叱拨马，饮着玉碗盛的葡萄酒。醉后回来渡过漾水，听见高柳上的蝉鸣；回鞭指向秦中，担心的是壮心辜负了此生，哪里容易料到后来会怎样？困顿失意十年之后，蝉声恍惚仍和从前一样，而我已经白了头。叛贼的灭亡形势已经具备，大地沦陷也很久了，难道没有好少年，和我一起取得斗大的官印吗？追忆往昔 回忆当年从剑南乘船出发，夕阳下船尾每每相接。楠木树荫幽暗处，寻找高寺；荔枝鲜红时，防备着下到岩下【高寺在泸州，下岩在云安军】。在峡口煮猪祭赛龙王庙，在沙头擂鼓挂起风帆。这些微不足道的旧迹如何记得完？只有旅途尘土还沾满衣衫。病中夜间兴起 秋来疟疾很久还未痊愈，草堂漫长的夜晚格外清冷。疾风传来声响，惊动林中树叶；成行的雁收拢翅膀，躲避明月。想尽各种办法也逃不过白发，一生被虚名驱使，实在可笑。姑且把钓车当作梦游桐江，莫要再想安西万里远行。秋夜 秋气侵入帷帐，梦也做不成。西墙边一盏灯，时而被遮暗，时而又明亮。风高露冷的井边，没有桐叶飘落；急雨中的烟村，传来雁声。谁和我一同在燕市击筑饮酒？如今租赁舂米为生，正要作会稽之行。从来都自许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如今却只能叹息江湖上已经生出白发。感谢张时可通判赠送诗集 圣朝中兴至今六十年，您家世代文武人才何等接连杰出！先生身佩剑履，位列麟阁；后代头簪簪缨、手持囊橐，陪侍甘泉宫。流传到您这一代，更加卓异不凡。您投赠给我的千篇诗作，全都是杰作；还没有分掌玉帐、统率万头猛兽般的貔貅，暂且已经专擅诗人的一片丘壑。近来士气一天比一天衰靡，文章的光焰也伏藏不起。您如今已经像骏马踏云而行，再看将来，必定如鲲鱼击水般奋发。酬答庄器之贤良的赠诗 先朝设置六科亲自策试士人，事业功名何等壮伟！元祐年间恢复科举，才过数年，所得人才十之有四三，转眼又停止了。中兴之时思念贤才，形之于梦中，屡次下诏。自此朝廷却偏爱纨绔子弟，小儿辈败坏人事；我被赐帛遣返回乡，困顿于讥讽诋毁之中。诸位公卿相互对视，叹息人才难得。一个士人卧在云中，谁能把他挽起？他骑驴来拜访我，时常和我交谈。晁错、董仲舒千年之后精神仍未死，高谈阔论绵延不绝而又有条理。横空得到虚名，我反而感到可耻！我戴着乌巾、穿着白苎衣行走在道路上，愿以砥柱中流的重任寄望于您。船过樊江，在民家休息并接受食物 旅途中吃饭，何妨把蕨菜薇菜也吃得香美？夕阳下我来到野人的门前敲门。短鬓萧萧，初秋已经微寒；空村寂静，年年都遭受饥荒。船刺入蓼草岸边，惊起群雁；烟雾笼罩的陂塘上，传来牧童吹笛唤牛归来的声音。诗情偏偏在穷困道路上得到，人世间的困顿失意未必不是好事。在船中写作 断岸边牛饮水，清波中鱼儿跳跃。红桥那边太阳还未西斜，白塔已经传来昏钟。诗的格律随着年老而衰退，客愁却像酒一样浓。宋公题诗的墙壁所在之处，横斜的暮霭环抱着孤峰【称心寺有宋考功的诗，而我尚未到过那里，望见它便感慨万分】。九月三日在湖中泛舟所作 孩子们跟在后面笑我，放翁我这个狂人又登上湖边的野船。鱼市和人家沐浴在斜阳中，菊花盛开的时节已接近初霜。重重红树映着晚秋的山色，猎猎青帘下飘出乡社酒的香气。邻曲朋友不要推辞，和我一同醉一场；十年来客居在外，直到今日才过重阳【我从庚寅到辛丑，才在故乡看见九月九日】。霜天晚兴 薄霜覆盖门巷，清冷得难以承受。我在湖边稍站片刻，夕阳明亮。红色的稻穗带着芒，收割晚稻；绿色的苞叶相连，采摘新橙。闲来评论琴的价钱，留下来和僧人交谈；静静听松涛，领着鹤同行。壮志已经消磨，几乎全都耗尽；西风啊，不要吹动我心中的玉门关之情。九月六日小饮醒后作 短剑令人悲叹秦地，侠士高歌又使我追忆楚狂。酒醒后愁绪滚滚而来，香火已冷，梦境惝恍。房屋已老，墙衣茂盛；池水深，石上苔发长。地炉必须早作准备，衰老多病的身体害怕新霜。

译写悲愤 今天我又悲伤起来，紧紧躺着，脚抵着墙。自古以来人总有一死，何至于这样悲苦？寂寂秋风吹过两京道路。边地有战马的足迹，和平戎边的壮士却因忧国而荒废。清泪滴落在关河之间，转眼便流尽。忠义之心勇于推激，常常担心埋没在山丘之中，不能死于刀锋箭镝、建立功业；到老也没有期限。提出建议本来不是我的职分，幸好还有墨水积成的池子，让我淋漓尽致地抒发胸中情怀。又一首 大丈夫谁能穷尽胸中气概，使它化成虹霓？我愿在东海酿酒，使南山堆满晒干的酒曲。想起平生齐地挥旗作战，最后却只能白头回来扶犁。谁知道蓬窗梦中仍有铁马嘶鸣？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诏令出函谷关，用一丸泥封住道路、在天山以北筑城，在萧关以西建立府治？扫尽万里尘烟，使三边不再听见战鼓声。这番心愿恐怕不能实现，明月照着荒村，雄鸡在啼叫。半夜起身，出门后见月光露气浩荡，回来坐在灯下，写了一篇赋。月色洁白，万家屋瓦上的霜露浓重，四周山中下着雨。开门忽然惊叹，秋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离开蜀地仿佛就在昨天，坐看已经度过四个寒暑。没有才干，只好退避朝廷的行迹；既然有罪，理应居处荒野。平生的万里壮心，如今收敛起来，卧在四壁之内。红润的面容一去不返，白发已经生出几缕。人们说尺蠖先屈身，是为了将来像黄鹄一样高飞。功名已不是老年人的事情，年岁将晚，怎忍心长期羁旅？新寒 病弱的身体害怕新寒，几乎不能抵御。南窗下拥裹着粗布衣，夜色沉沉。江湖上的跌宕漂泊，将送走我的余生；书籍和宝剑都已萧条，只剩一颗孤独的壮心。杜曲的新愁，随着断雁而来；辽阳的遗恨，融入稀疏的砧声。这番心事想要向谁诉说？幸好有昏暗的灯火，陪伴我苦苦吟咏。幽居 松陵甫里的旧日家风，到晚年何妨自号放翁？衰老到了极点，睡魔格外有力；愁绪太多，酒圣也似乎失去了功效。晴窗下有一册被虫蛀的书简，稀疏篱笆和落木之间有数卷书【一作“掩”】。退职之士所求不过一饱，诸位公卿请多多设法，使年成丰收。醉中在湖上踏月 闰月所余的时节来得早，天气已经凄清寒冷。悠闲地拄杖而行，在这清冷漫长的夜里寻乐。霜风刺入病骨，林间月光映出孤独的身影。得到新诗，便又忘了薄酒容易使人醒来。浮生被声名利禄驱役，百年之中总是忙碌不宁。若清幽的游赏可以继续，我愿终老于此，辞别尘世。东村 塘路东头有一片乌桕林，我偶然携着藤杖，得到一次幽静的寻访。桃源般的田间小路，自可来往；辋口般的云山，不分古今。远处水浦驶过帆船，供我尽情远望；傍晚天空横着归雁，融入低声吟咏。回来后更觉得愁绪无可排遣，只好在灯前把酒杯斟得满满的。西村 湖塘向西有两三户人家，我拄杖穿鞋经过时，太阳已经西斜。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像新织的细绉；弯曲的沙路蜿蜒着，像一条长蛇。旱后虫子蛀空了园中蔬菜的叶子，初寒时野菊花招来群蜂争食。老来住在郊野有许多乐事，脱下头巾，也不必为白发感叹。题张几仲所藏《醉道士图》千载流传的风流，贺季真的画像依稀仿佛还能看见他的精神。近来主持礼学的人都像巫祝一样，眼前很难遇到这样的人物。又一首 躺着听床头压酒的声音，起身走到篱笆下摘新橙。一杯酒已经久欠敲门的客人同饮，酒的风味还有谁能像曲生一样？山园草间有几枝菊花开放，铺席在地上独自饮酒 屋东的菊花畦里蔓草荒芜，瘦弱的花枝从草中伸出三尺多长，花瓣像碎金般散乱，不值得摘取。我替它扫地铺席，拿来一杯酒；太阳西斜时大醉，叫喊着把头巾都跌落了。野花和村酒，何曾需要挑选？你没看见吗，诗人纵情放达，正是如此。太白还曾留在苍耳林中。湖村月夕 旅途上的风尘，把白衣染成了尘色；闲愁渐渐增长，鬓发已变成丝一般的白发。我一生没有辜负有明月的地方，曾在神女庙前听到《竹枝》歌。又一首 我曾在锦城醉过六个重阳，回首秋风，每每令人断肠。最怀念铜壶门外的道路，满街歌声乐声，月亮洁白如霜。又一首 金杯翠勺，仍能使人喝醉；戴着狐皮帽、穿着貂裘，也不怕寒冷。哪里能得到三万匹骅骝，在月光下奏着鼓吹渡过桑干河？又一首 谁拿着绿酒来使幽居之人醉倒？身披鹤氅，手拄笻枝，兴致顿时焕然一新。今夜湖边有奇异的景象，青山缺口处涌出一轮冰轮般的明月。卯时饮酒径直醉倒，挥笔写下 年轻时凭借酒力更加狂放癫狂，摘取帽子，沿着边缘行走，仿佛云要升上天空。如今才思已尽、气力衰退，只能徒然自笑。一杯酒刚刚放下，人已经颓然倒下。山中望见篱笆东边的枫树，怀念成都 五门西角红楼下面，有一树丹枫，我曾在马上观看。回首往日游踪，如在梦中；西风吹来眼泪，我倚着栏杆【红楼为蜀王所建，在五门西南角】。暮秋怀念王四季夷 镜湖西岸的小茅屋，正是红叶黄花的深秋时节。天空辽阔，却没有大雁替我寄去素书；夜深之后，只有清梦和灯火知道我的心事。功名失意本来没有什么遗憾，朋友旧交离散却免不了悲伤。遥想您乘着小舟在五湖口，遇上风阻而醉酒，又写成了诗。幽居 老夫真值得取笑，年老反而更加痴憨；幽居恰好赶上早寒时节。芋头拌上米粉，香气扑鼻；从屋外采来的菰首煮羹，甜美如饴【菰首，就是茭白】。朱黄交错，想起错字；黑白纵横，戏着拈棋。这番心情怎敢向今人诉说？待我骨朽之后，诸位贤者也许才会真正理解。有所怀念 笻杖斜斜地倚着，素屏风在北窗旁；漫长的夜晚寒冷如冰。什么时候才能和一生的朋友一起写字读书，共享一盏灯？对着酒 医术从和、扁以来，还没有制成使人不老的药方；我到晚年才找到它，莫过于酒曲酿出的美酒。一杯下肚脸上便生出春色，何况接连喝下十杯。坐着便看桃花的红色全换成霜叶的黄；照镜子高兴得几乎要起舞，追寻回少年时的狂放。只是遗憾宝钗楼被胡沙隔在咸阳之外。芳华楼虽安然无恙，却只能相隔万里遥遥相望【宝钗楼是咸阳的旗亭；芳华楼在成都合江园】。感叹着径直倒在枕上，悲欢两种心情都茫然无际。初冬 锄头和犁遍布田野，到了冬天正是耕作的时候，听见孩子们呵斥小牛。被放逐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作为安闲的散地平民，还有什么比享受太平更幸运？雪花纷纷，荞麦将要成熟；荠菜绿叶繁茂，可以拿来煮食。吃饱饭，身体闲适，读书也有功课。到西窗下赶上夕阳明亮。白天午睡，梦见一位客人来访，似乎是旧相识，平和纯粹而可爱。醒来以后，写一首绝句记下这件事。梦中从哪里得到这样一位嘉宾？我们对着影子坐在胡床上，他头戴高起的幅巾；石鼎煮茶，火中焙栗。主人坦率，客人的情意真诚。

译写叹息 多病的文园之客苦于长期滞留，时时长叹，抚摸貂裘。即使没有夜雨，我又何曾睡得着；即使没有秋风，也自会发愁。今年忽然惊觉鬓边的发丝变了颜色，此生恐怕难以再游锦江。想谈谈旧事却无人共话，日落乌鸦归巢，我又倚在楼上。督促下麦，雨中夜归 细雨笼罩昏暗的村落，青烟打湿了茅屋。两头两头的小牛并排行走，阵阵乌鸦接连飞下。水边蓼花红艳茂密，屋旁柘树黄叶飘落。努力劳作时不知疲倦，回家的路上忽然已经入夜。狗叫着闯到篱笆缝隙，灯光从门缝中透出。哪里只是露水沾湿衣服，泥水甚至没过了大腿。谁会怜惜甫里的老翁，白了头还学习耕田种地？还没有说已经吃饱，这一段经历就已经足以画成一幅图了。霜晨乘肩舆行走在湖上 走吧，走出柴门。乘巾车行走在古老的道路间。晨霜染红了树叶，薄雾使青山显得淡远。登山览胜，身体还很健朗；高歌呼酒，却常常吝惜。殷勤的镜湖水，姑且替我照一照衰老的容颜。闭门不出 深山深处寂寞无声，岁末时节草木高峻。烧灰来除菜蝗【“蝗”读如“横”字去声】，送芋头感谢牛医。早晨用竹笕引水浇药草，夜里在灯窗下覆棋。闭门不出，您不要责怪；年老迟暮，已经很少有新的知交。横塘 横塘南北，堤岸东西；拄杖飘然行走，乐趣还没有穷尽。农事渐渐兴起，田野里人影满布；霜寒开始加重，大雁横过天空。高低错落的楼阁坐落在高城上，冷落的村墟处在细雨中。新买的一件蓑衣，绿色像苔藓一样。这一生我真想伴着渔翁度过【这天偶然买到一件蓑衣，十分精妙】。写事寄给良长老 素屏、乌木几案和野人的草庐，山色苍茫而寒冷。十月初，雨水已经充足；四郊的耕地将要耕遍，霜气高起，万木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窗下一尊酒浇灌愁绪，床头数卷书引人入睡。寄语住在庵中的刘老，不应当随俗而疏远世人。食荠菜十韵 屋东种早韭，谋生的情形像庾郎；屋西种小果，姑且学着蚕丛乡的生活。只有荠菜是上天赐予的，青青一片覆盖山冈。珍美之物也不如它，盐酪都要退避；它品性坚贞，凌霜傲雪。天天都可以采摘，烹煮也有秘方。等候地炉火暖，加上米粉，沙钵里香气扑鼻。尚且嫌它夹杂笋蕨，何况沾染膏粱厚味？煮粳米饭以及煮麦粥，有了荠菜便增添光彩。我的馋欲其实很容易满足，摸着肚子高兴得几乎发狂。抛开价值万钱的珍馐，终老在稽山旁边。冬日温暖，很有春意。追忆从前在成都的游历，惆怅地写下此作。濯锦江边的罨画楼，我曾手执金鞭护卫着犊车出游。纷纷万事反复无常，孤零零的一身长期滞留在这里。刻烛赋诗如今只能空入梦境，倾尽家财酿酒也不能供我排遣愁绪。探春时的歌声乐声应当还和从前一样，不知还有朋友记得我吗？忽忽 恍恍惚惚又悠悠然，频频惊觉岁月正在迅速流逝。若没有装酒的船，又将拿什么来承载斗量的愁绪？成都旧蜀时的燕王宫，夜里曾燃起成列火炬【成都旧有蜀时燕王宫，如今属于张氏，海棠是全城第一】；秋日在汉庙下呼鹰【南郑有汉高帝庙，我从军时常在庙下打猎】。衰年不要多生感慨，姑且把一切交付给沧洲梦境。醉中题写山亭墙壁 超脱尘世，佯狂了五百年；如今又把小船系在镜湖边。飞升成仙还比不上簪花的快乐，出仕做官哪里比得上听雨而眠？绿色酒沫浮在酒尊上，芳香的佳酿已经酿熟；黑蛟般的浓墨落在纸上，写出颠逸的草书。忽然拿起玉笛横吹着离去，对旁人说自己是地上的神仙。十月初一到附近村庄 鸭脚树叶黄了，乌臼树的草木染得丹红；小店笼罩在烟雾中，风雨使天气寒冷。荒年里的人家，用鸡和黍、狭小的芋羹、豆饭来供奉时节。村童骑上牛，踩着牛鼻子，吹笛声长，直入云际。今年虽然饥荒，却稍稍安定；县吏不来，官府免去了赋税。《蔬圃绝句》打算种芜菁，已经太晚了；种菘菜和早韭，正合时令。老夫要准备斋饭的菜蔬，只求得一些青苗，趁着雨天移栽。又一首 花一百钱新买的绿色蓑衣，也不羡慕黄金腰带。十围粗的枯柳在坡头，风雨正急。凭谁来替我画一幅扛着锄头归来的图？又一首 青嫩的蔬菜刚刚长出，正是早寒的天气；想象着它们登上盘子，已经让人流口水了。还想扛着锄头向东到菜畦去，园丁却来报告说，竹林那边需要鞭打整治。又一首 用瓦片叠成小佛塔，用盆子做池塘；池边有两三枝红蓼。贪看景物，忘了回家吃饭，正像孩子放学时一样。又一首 小桥只在木槿篱笆的东边，沟水穿过篱笆，曲折地通向烟雨深处。空蒙迷濛的景色最值得欣赏，任凭雨把我打湿，败坏了老天的威势吧。又一首 冒着雨，顶着风，不怕寒冷。傍晚太阳出来，短蓑衣也干了。绕着菜畦捡拾土块，真是快乐。不要把这看作陶公运砖那样的劳作。又一首 懒得跟随年轻人，却爱像狂人一样赏花，姑且陪着一群孩子忙着斗草。走遍山南山北的道路，回来时新月已经浸在横塘上。冬夜不寐至四更起作此诗 从秦地到吴地，行程万里，车辙遍布重重道路。回到故乡却像隔了一辈子；年末在酒席边，才发现自己已经老大。夜深了，枕边书籍纵横散乱；残灯没有火焰，地洞里的老鼠出来，枯叶发出声响，村里的狗四处走动。八十岁的将军尚且能够消灭敌人，白发的我也想建立功名【高丽有谶语说：将有八十岁的老将平定它，李英公恰好应验了这条谶语】。《蔬圃》山野老人年老了，学习种菜，自己都笑话自己，实在多么愚笨！土地瘠薄，只有三亩；辛勤劳作，还依靠两个奴仆。把菜畦整齐地划成方格，土地稍稍湿润，松软如融化的酥油。把荆棘灌木全都砍除，锄地翻土，把土块弄碎，不让它们越过沟渠。横架简陋的小桥，聚集砖石，堆起一座小佛塔【捡拾园中的瓦砾做成小塔】；把空地开成瓜畦，余下的功夫又用到芋头地里。细菜长得像丝线，嫩菜蒸得像鸭肉一样松烂。这件事如今总算办成了，我向东归去，不再是为了鲈鱼。《梦中作》拓展土地，迁移军队驻屯，经过酒泉；论功行赏，把画像挂上凌烟阁。掌握军政大权，持着皂色大旗，兼有黄钺；富贵时佩金貂，映照着玉蝉。油饰的球场上飞驰着骏马，锦缎裁成屏障，收藏着美人。拥挤的道路上士女层层观看。应该还记得新丰的旧日少年。乡村居住，酒酿熟了，偶然没有肉，便吃煮菜羹，喝酒。我像歌凤的楚狂那样惶惶不安，又像害怕做牺牲品的庄子那样拘谨可笑。幸好还可以著书等待后世评说；面对客人，即使恼怒，也只是躺在大床上。三亩青菜足以盛满盘碟，一缸浊酒足以备好杯觞。大丈夫的穷困和显达都是常事，富贵又何妨，即使只能吃万只羊【李文饶曾遇到异人，说他一生应当吃万只羊】。辛丑年十月，各位朋友馈赠酒来，偶然多到百榼，因而戏作这首长诗。遇到喜事，各位朋友还健在吗？书信不时寄到。门前已经冷落得只招来风月，姑且凑成三位朋友，对着湖山，倾倒百尊酒。醉后挥墨淋漓，惊动高墙；放声狂歌而又悲壮，传落到前面的村庄。悠然睡醒时西窗已经黑了，一盏青灯又使人断魂。《灌园》年轻时带着一把剑走遍天下，晚年却落居在空寂的村庄，学习浇灌园圃。旧交逐渐凋零，自己也年老多病。这一腔盘曲的肝胆，又能同谁谈论？《幽居》破屋颓墙，雾雨使环境昏暗幽静。人整天关着柴门，因为要锄去衰败的杂草，才打通通向南山的道路。偶然洗拂丛竹，望见了北村。粗布短衣奇异地温暖，抵得上狐腋皮的寒衣。蔬菜脆嫩鲜美，胜过熊掌；冬天以来，酒户也略微增加。过去的万事，都应当交付给这一尊酒。《日出入行》我听说太阳在天地开合之际运行，白天经过长空，从扶桑升起；可是谁曾到过崦嵫？这运行不可穷尽。只见它每天早晨从天的东边升起，只见它每天傍晚沉入地下。它使我转眼间成为老翁，镜中的衰鬓已经像霜打的蓬草。我愿一天有一百二十刻，我愿一生有一千二百岁。四海的朋友常常在座，整天沉醉于绿酒金尊。高楼在锦绣之中直插云天，奏乐的画鼓像春雷一样响。愿这白日不要向西倾颓，永远运行九十万里。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午醉径自睡去，醒来时已经是甲夜了。自从我回到城西，已经又经历了两个冬天。虽然没有挂起衣冠，实际上却成了老农。好心人有时馈赠酒来，石室酒最为醇厚。一醉常常直到傍晚，躺着听见湖寺的钟声。心情安定，疾病自然消除；被子温暖，梦也仿佛更加深沉。愿化作一只孤鹤飞去，在云间山岭的长松上筑巢。寄信给苏训直判院、庄器之贤良 走遍天涯，白发又添新丝。住在木槿篱笆、竹屋之中，安置着闲散的身体。读书直到天亮，竟忘了衰老和疾病。终年吃菜，安于卑贱和贫穷。即使寄语没有薛、孟那样的朋友，也不妨同乡里有荀、陈这样的交游。从今以后常带着杖履互相来访，村村的花柳依次迎来春天。《醉眠曲》

译老夫到了晚年，没有多少嗜好，只愿无事时整天睡觉。斜风急雨，来势正猛；低矮的小阁里，窗户虽小，却幽静可爱。炉火红，酒色绿，闲暇已经足够。橙子金黄，螃蟹紫红，都是极其芳美鲜嫩的东西。一杯又一杯，忽然心意疲倦，便径直拨开纸帐，倒在毛毡上。鼻中的鼾声仿佛要震动屋子，手中的书册正掉落在面前。哪里知道校勘事务和“白中圣”呢，哪里顾得上门生讥笑我腹部肥便呢？读了万卷书，到晚年才有所领悟。这个诀窍真妙啊，秘密地不传给别人。是醒是醉，别人无法测知；处在非梦非醒之间，却明明白白。人生百年匆匆，如露如电般迅速；一世劳碌，像膏油被火煎熬。九转金丹还来不及炼成，姑且在人间称作睡仙。《冬夜》年岁将晚，风霜凶恶，漫漫长夜该怎样度过？残灯挑过之后更加昏暗，寒夜里的狗叫声格外多。支着枕头作孤独的吟咏，怀念故人而起身高歌。梅花不懂得饮酒，谁来陪我喝到面色酡红？又一首 年华匆匆流逝，遗恨绵绵，独夜里的情怀难以排遣。向着人时，灯仿佛想要说话；绕着屋舍，露水像倾泻一般。梦中常常减轻千里之外的愁苦，却偏偏害怕五更时分。殷勤地斟上桑落酒，好用它来解除我残余的酒意。《夜话赠华师》年轻时喜欢做洛阳的侠士，如今成了衡岳的僧人。把地炉里的火培得旺旺的，照亮佛龛的灯也明亮。衰老的鬓发像晨霜一样白，禅心像古涧之水一样澄澈。你仍然能够遍访名师，请替我买一双远行的鞋。《卧病书怀》滚滚流逝的年光挽留不住，如今头发已经有五分变白。病中对着酒仍然想醉，梦里遇见人也在诉说忧愁。青海上战云压到敌军营垒，黑山飞雪洒在貂裘上。大丈夫有志向，最终也难以预料结果；若只能憔悴地死在渔村，那也就罢了。《病中绝句》酒钱从前常向人求取，诗兴一出门，哪里没有可写之处？青箬编成船篷，菅草编成席子，我这一生确实想老死在江湖。又一首 貂裘脱了一半，雪已铺满马鞍。过去惯于以豪放的举止压倒寒酸的儒生。病后意气完全不如从前，只能在帐子底下看一炷香烟。酒味使人醺然，睡意十分浓。午时高枕而卧，一直睡到黄昏的钟声响起。十多天没有见到西窗的阳光，世上应该没有像我这样懒的人了。酒味使人醺然，睡意十分浓。午时高枕而卧，一直睡到黄昏的钟声响起。十多天没有见到西窗的阳光，世上应该没有像我这样懒的人了。又一首 造物主今年怜悯我的劳苦，使我为了防病得以安心闭门高卧。黄防被子温暖，青毡睡得安稳，不怕郊原上大雪将至的气势。又一首 青幽的佛灯仍然明亮，防备滴水时，时时听到竹上露水的声音。想睡却睡不成，只好又起来坐着。丽谯楼那边风势顺畅，报知已经三更。又一首 年轻时谈锋如风雷般有气势，病后遇到人，嘴也懒得张开。哪里能得到东皋那样的隐士，只相对无言，只管举杯喝酒。《蔬园杂咏》《菘》雨送来寒冷的声响，蓑衣湿满了后背；如今我真成了扛锄头的老翁。可惜遇事总是迟钝，到了九月才勉强种下晚菘。《芜菁》从前芜菁运不到吴地，如今在幽僻的菜圃里亲手锄种。凭谁替我告诉曹瞒：我彻底没有能力合适地种菜。《葱》用瓦盆盛着麦饭，陪邻居老翁一起吃；黄菌青菜摆上来，筷子几乎无处可放。只有一件事还不算贫贱之家的待遇：煮羹时竟僭越用了大官葱【乡间菜园有大官葱，比普通葱略小】。《巢》昏暗的雾雨笼罩着简陋的茅屋，儿女们随意准备酒菜，便觉得自己仿佛身在蜀地。一盘笼饼，就是豌巢【蜀中把猪肉杂在馒头中做成巢馒头，味道非常好；唐人正称馒头为笼饼】。《芋》陆生白天躺卧，肚子肥大，叹息说：“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价值万钱的饭食？”不要讥笑蹲鸱没有风味，还要依靠它来支撑着度过荒年。《卯饮醉卧枕上有赋》天气寒冷，早晨泥炉中的酒已经酿熟，我醉卧在蓬窗旁。雨势平吞旷野，风声倒卷江面。披渔蓑胜过穿狐腋，菜蔬比羊肉还美。常笑潮阳太守韩愈出兵南征，却害怕渡过险滩。又一首 一张床榻躺在空屋里，四面山中尽是风雨声。疾病多，只好把书搁在阁上；寒气极重，只能靠酒来驱遣。孤愤越发放声高歌，深切的忧虑使眼泪容易纵横。群羌充满河洛之间，志士怎能不为此动情？《剑南诗稿》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四 宋·陆游撰 十月二十六日夜里，我梦见走在南郑的道路上。醒来以后恍惚若有所失，拿起笔写成这首诗。当时已经五更了。孤云两角山高险，无法通行；望云九井水深，无法渡过。嶓冢山高高插入银河，水势滔滔，向东流去。汉高祖曾在这里试剑，石头被劈开；如今草木湮没、苔藓封闭，地方还和从前一样。将坛山坡起伏，已经过去千年；荒野中仿佛有神灵之物守护。我当时在幕府，来往奔走没有早晚。夜里在沔阳驿防守，早晨在长木铺吃饭。雪中痛饮，喝空了百榼酒；纵横山林，捕杀狐兔。北山幽深昏暗，老虎吃人，不知有多少。孤儿寡妇的仇恨没有报，太阳落下、风吹起来时，行旅之人都感到恐惧。我听说便甩袖起身，大声呼喊；听见百步之外有人奋力持戈直冲上前。老虎像人一样站立，吼声震裂青色山崖，鲜血如注。跟随我的骑兵三千人，都是秦地人；他们脸色发青、气势夺人，彼此相顾。国家还没有派出渡辽的军队，我却落魄于人间，靠在道路旁。对着花举酒，学习酿酒借醉，白白辜负了诸位吟诵诗句。如今我衰老多病，躺在床上，仍然振臂想着投身征戍。南方人谁说不懂军事？从前秦朝灭亡时，楚地只要三户人家也能灭秦。雨停天晴，我走到山亭，想继续游览东村，却没有成功。村庄简陋，墙垣房屋都已颓败。年末风雨猛烈，道路泥泞难以往来，只能靠吃粥度日；衰老多病，药囊和杂书卷放在一起，满头白发映入清冷的镜子。一连十多天躺在一张床上，连墙脚的小路也没有走过。乌鹊忽然报知天晴，霜重而节候已深；正厌烦为冻砚添墨，忽然游山的兴致大动。穿上木屐登山，在山亭上畅快远眺，松风声也听得幽静惬意。土地贫瘠，药苗稀少；树叶脱落，枝条显得刚劲。东村并不远，只是脚力不能胜任；我叹息三声走进荆扉，盘腿坐下，学僧人入定。《喜晴》病卧在简陋的柴门之内，动辄就是十天半月。晚年的情境经得起风雨吗？频频放晴的日子，阳光照进一扇窗，格外使眼睛得到安慰。清霜覆盖万间屋瓦，更加宜人。打开书，眼睛昏花的感觉顿时消失；试着品茶，初次看见新茶的白色泡沫。从今以后南埭东坡都很好，只管把红色花蕊插在乌巾上。《对食》人最苦的是不知满足，贪欲浩大而没有穷尽。即使天天吃豹胎，也会吃腻；萍虀这种粗食，有时也能供给。有人用人的乳汁喂养小猪，即使万乘之主见了也会变色。它尚未得志时，鹅肉也足以激发英雄气概。可悲啊，王相国的谋划竟落在饭后敲钟这件事上。因此贤达之士，对简约和丰盛一视同仁。我也是困顿失意之人，半生都在羁旅漂泊。用木盘盛着藜苋，吃饱之后，和玉食没有区别。口腹之欲究竟有多少？却曾经役使我的身体。放下筷子粲然一笑，作诗来使愚公明白。《不睡》城里很远，听不见钟鼓声；孤村的风雨之夜，传来骚乱的声响。只是悲叹绿酒反而欺负多病之身，哪里敢怨恨青灯嘲笑我不能入睡。水冷了，砚中的蟾形水滴渐渐变薄；冻火将尽，鸭形香炉中还残留着微烟。空窗忽然报知东方发白，暂且又到经书前绣佛。《睡》纸帐和青毡温暖有余，昏昏沉沉地任意走进华胥梦境。冻醪酒很有力量，勤勉地把睡意推挽而来；春茶却无端地苦苦破坏睡意。半醉半醒拥被听着急雨，忽然回身推枕寻找残书。这里面的得意你知道吗？即使封为万户侯【一作“里”】，也未必比得上。《忆荆州旧游》带着书和剑行走万里，轻快地越过关隘、登上陇山，常常意气激昂。在云梦泽射麋鹿，是最快乐的事情。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然旷达畅快，在楚地天空下落笔千言，不加防范。有时铺开荆枝坐地，痛饮百榼，命人宰割鲜肉。有时凭借气势呼喝着掷五白，笑那些辛苦钻研《太玄》的人。你没看见吗，将军韩信从前忍受胯下之辱，京兆尹张敞晚年也为人所怜。功名富贵，自古以来不过如此。不如纵马驰射、痛快饮酒，度过残年。《五云门晚归》高城连接着远方的树林，落日中传来寒冷的砧声。行客从早到晚奔波，青山却无论古今始终如一。衰老迟暮，使我惭愧于往日的豪逸；忧患太多，足以使内心危惧。溪水狭窄，归来的小船被阻滞；什么时候春水才能涨深？《冬暖》今年年末没有风雪，尘土使肺腑生热；已经十多天停止饮酒，躺在空斋里。吴地的螃蟹、秦地的酥酪，都不能摆设。每天忧虑瘟疫传遍百姓，又害怕螟蝗残害麦苗，浓霜和薄雪也迟迟不来。长叹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三场白雪？老夫壮志横贯九州，坐在那里想象着率兵到西海边，万骑吹着胡笳行走在雪野中，雪花如玉花般纷乱地落在黑貂裘上。《岁暮》吴地的寒气不重，年末也有和暖的风。把树移栽到村北，到港口东边寻访僧人。露葵收取了一半仍然青绿，霜打的稻谷舂出微红。一顿饭吃饱后没有多余的念头，我这一生正不算穷困。《雪夜》书卷纷纷堆放，和药囊混杂在一起；拥被而坐时，点燃海南香。自笑年老迟暮，但壮心仍在；喜欢听北风吹过雪落在床上的声音。又一首 村路上雪泥遍地，行人断绝。佛灯一盏【原文作“防”，疑为量词误字】，明亮如绛纱。山前栖息的鹤，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风声磔磔传来，正是强劲翅膀振动的声音。《禅室》早年还夸口说痛饮没有敌手，晚年才觉得安坐禅修颇有益处。赫赫的心光谁能障碍？绵绵的鼻息自然轻而均匀。蒲团佛龛和纸帐把身体藏得安稳，香钵灯笼使梦境焕然一新。不要因为霜寒而思念温暖，少林寺中立雪求法的那个人究竟是谁？《炭尽地炉危坐至夜分戏作》白昼短，窗户很快就黑了；长夜漫漫，炉火又少，红炭几乎要让贫穷深入骨髓，却没有损害我气势如虹。志士本来就以谋求大道为志，读书人哪里敢忌讳贫穷？霜气严厉，公鸡喔喔啼叫，只是惭愧自己读书的功业。《夜汲井水煮茶》病刚好，便停止读书。拱手闲坐，清静的长夜格外漫长。四邻悄无声息，灯火正显得凄清寒冷。山童也已经熟睡，我亲自汲水煎茶。轱辘声铿然作响，百尺深的古井发出回声。肺腑感到凛冽清寒，连筋骨也仿佛苏醒清明。回来时月光洒满回廊，可惜脚步踩乱了稀疏梅花的影子。《雪后寻梅偶得绝句十首》雪后天晴，我悠闲地拖着竹杖。到小山坞寻找梅花，正赶上好时节。临水登山，一年积下的遗憾仿佛全有十分；说给它听，让它知道吧。又一首 青帝宫中的第一位妃子，身上宝香熏透了洁白的绡衣。一定知道自己被贬落人间，不能久留；等万斛玉尘来迎娶她回去【《橘中四叟》中，博戏输了九斛玉尘】。又一首 银烛照着檀槽，醉意如海棠般浓艳。年老以后不再是锦城那个狂放的人；稀疏梅花对着身影，过于清淡。为了拂拭焦桐琴，弹奏《履霜》曲。又一首 梅花在雪中散发芬芳，也只是偶然。世人便说它抢在春天之前开放；我深知桃李俗气到了骨子里，何必还要同它争先？又一首 两只喜鹊飞来，在午后晴天里喧叫。一枝梅花的影子横向窗前。幽居的人已经快要醉了，悠闲地斜靠着枕头；还没有闻到梅香，酒意已经消解。又一首 竹篱曲曲折折，水边有村庄；月色淡，霜气清，几乎令人断魂。姑且说她前身是飞燕，肌肤如玉却不着一粒尘，独自站立在黄昏中。又一首 彼此相逢并不容易，怎能因为关系疏远或亲近就有所区别？不是登墙窥望的宋玉，邻近树林而有如此风姿的人，又允许谁来相比？只应该是江左的谢夫人。又一首 春天将近，山中的白日渐渐变长。重重门扉和山间屋舍幽闭着暗暗飘来的香气；神仙不饮人间的酒，只以素面看着人们醉后的狂态。又 蕊殿中的仙女来到下界游玩，偶然来到剡溪岸边暂停车驾。你看月光下横斜的枝影，全都是苍龙和翠虬。又 夜夜面对清霜，怎能抵御寒冷？幸亏有知心的嫦娥相伴。稀疏的梅枝徒然显得可笑，哪里禁得住这番笑意？主人的欢意，自然也没有多少。寄给提举朱元晦 市镇萧条，村落中受冻挨饿的人极多。劝富户分粮却没有积存的粮食，告籴买粮又尚未通行。流民望眼欲穿，却非常饥渴；公行为什么还停滞不前？防备征收科派，能否稍稍宽缓？还来得及等到麦禾秋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