劎南诗稾卷十四

译冬日村居 溪流转过樵风，路旁的树林藏着禹防。村屋檐下冰柱垂挂，玉塔般的山峰间月亮涌出，像金盆一样。害怕客人来，常常称病；沉迷读书，不出家门。还嫌离城市太近，更想在云根下选择住处。寄居在天庆观，有林使君，年八十七岁，正在炼丹。他说一粒黍米大小的丹药，可以把一斤水银化成黄金。梅道人年八十五岁，擅长医术。世路崎岖，我早已忘怀。以道义的滋养和禅悦来度过年华。所以带着开士，携来降龙钵；寄身于高人梦蝶般的床榻。只知道炼金的有刘向，却不知道卖药的就是韩康。白日渐长，坐着便觉得不是尘世；庭院中的桧树开花，蜂蜜般的香气飘来。访天庆道院 衰弱多病，厌烦许多事务；清幽的游赏正合早年的心愿。深夜里楼阁高耸突兀，岁末时柏树萧瑟森然。汲取井水清洗灵药，焚香横琴而弹。身体清闲，环境自然胜过尘俗；即使身在城市，也如同置身山林。赠给林使君 使君超然物外地阅历年华，厌烦听奴兵早晚到官衙报到。穿着双履踏云而行，呼唤野渡；举着一瓢酒邀月共饮，醉卧梅花之间。守着红炉炼汞，悠闲地消磨时日；靠着乌木几翻阅经书，早已不想家。我也寻访山林，已有归宿；约你一同乘船溯行三巴。又 松树和桧树的浓荫中有百步长廊，我前来轻敲门扉，叩访仙人居室。鱼肠宝剑还残留蛟龙的血迹；鸦嘴金锄带着药草的香气。弱水、蓬莱之间风势浩大；赤明、龙汉以来，劫运茫茫。何妨把神丹的秘诀交给我，教我跨上青鸾飞到天帝的乡国。冬夜 穷僻的巷子萧条冷落，早早就关上门。北窗的灯火昏暗，长夜朦胧。对世俗琐事已经老到不放在眼里；因愁绪思念故人，徒然断魂。急雪敲打窗户，细碎如飞砾；狂风卷过原野，怒涛般翻涌。土炕纸帐寒冷，无法入睡；勉强拿起村酿浊酒，浑浊也不嫌弃。宴坐 身处困窘，寄居在山中；内心安定，便没有一件忧事。新近传授的《小止观》，渐渐能够理解半跏趺坐。急雪敲响窗纸，孤灯照着地炉。年老本来就少睡，姑且仍像枯树一样兀然坐着。梦中作 道路平坦，沙土柔软，洁净得没有泥泞；香草茂盛蓬松，淹没了马蹄。在捣纸的声响中，春日已晚，恍惚间又回到了浣花溪。夜寒遣兴 道人颓然寄居在北窗下，百万般愁魔也被一笑降服。夜深酒意消渴，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一口吞下楚地七泽和吴地三江。孤村萧瑟，雨解雪寒；狗噤声而卧，饥鼠啃咬东西。我拥被危坐，等待天明。白发之年仍忍受贫穷，内心坚硬如铁。雪后出游戏作 小山和冈坡上的积雪斑驳灿烂，幽居之人又写下探春的诗。典当琴买酒，原本并不算俗；穿木屐观碑，又是一件奇事。天地宽大，容得下落魄之人；风月多情，笑我衰老迟暮。我的一生也像梅花一样淡泊，燕子还没有归来，蝴蝶也不知道。岁暮 半生浪迹奔走，跨越秦地和吴地；白发归来，仍像初次出仕那样。拿冻芋和浊酒招待乡邻；昏暗的烟霭笼罩着湿雪中的郊野村墟。贫穷空乏，哪里敢怨恨寒冬没有衣服穿？忧患本来就是因为出仕乘车而来。笑着合上旧书，姑且自我安慰；自古以来，富贵还不如樵夫渔父令人羡慕。记梦 世事纷纷扰扰，触目都是新变化。怎么才能常常成为梦中的身影？远游万里，只需片刻；豪饮千场，也不触犯别人。鼓吹之声充满全城，酒壶中的太阳已经西斜。莺花如海，洞天正是春日。这样的地方可以终老，你知道吗？不要相信人们的言论，想来其中自有因由。立春后三日作 巷中的柳丝拂面轻扬，已经泛黄；野梅的香气穿过帘子，细细飘来。江南春天归来，往年总是早；而山中的白日，特意显得长。千古的事情终究不如一叶钓艇，一丝忧愁也到不了禅房。饮完绿酒，只需高枕而睡，看世人全都忙碌。短景 短暂的日光逼近穷冬，日月像飞鸟一样掠过寒门；困于风雨，衰老多病，实在无法排遣。稀疏的茅屋漏雨，猎猎作响的窗纸破了；老鼠冒险从灯下窜出，人也疲倦了，掩上屏风躺卧。中都的旧日朋友已经凋零离散，如今还剩几个？拿起笔想排遣愁绪，独自吟诵又有谁来应和？风雨十日，春后才放晴 风吹过去，大雁排成斜行；雨水洗过残梅，只留下淡淡的香气。南浦春回，水波渐渐变绿；东庵睡醒，白日才开始变长。诗囊中满是旧稿，对新的诗思感到惭愧；下棋争强好胜，后悔从前的狂妄。不要在晴窗前面对明镜，红颜已经衰减殆尽，两鬓苍苍。天气初晴，风和日暖。我乘船到扶桑埭，在西村徘徊了很久。连日风雨，今天终于放晴。衰老的病体忽然减轻，便想悠闲地出行。接连的山岭如一幅画，烟雾淡薄；八尺长的小船轻快，野鸭水鸟也轻盈。孤塔高耸，远天碧蓝；曲折的深巷中，斜阳明亮。几户茅屋白天也关着门，听不见人的声音，只听见水碓声。身体就像庞公一样，不进入城里；在东边田间、南边小路间度过余生。新年如果有丰年的喜事，就买酒到渔村去看太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早晨起床，南窗晴日可爱，戏作一绝 闲散地居住在山林，头戴一幅头巾；上天赐给我一个自由自在的身体。茅屋屋檐下不如宫殿砖瓦那样温暖，但阳光洒满南窗，也很令人喜爱。携带瘿木酒尊醉卧梅花下 楠木瘿瘤制成的酒尊，容量约有一斗，臃肿盘曲，原本并不妩媚。肯跟着放翁来住在山里吗？谁说安置自己就一定不得其所？山房寂寞，已经很久没有饮酒；有意要向梅花诉说。我的病使欢乐很少，花比我更甚。日暮时分凄凉，残雨仿佛在哭泣。人生万事，茫茫如云。一醉常常又怕俗物来妨碍，正需要肌肤如冰雪的仙人来陪伴我这颗铁石般的心。花前起舞，花下躺卧；花影渐渐移向东边，山月也坠落下来。瘿木酒尊还没有喝空，狂态还未停止；笑着起身题诗，记下自己的过错。在城西接待院后竹林下作 水边有一座小丘，因古城上生着数百竿巨竹。一条小路曲折如蛇，连一处能平稳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只有这里可以坐下十位客人。竹枝袅袅，共同观看风中枝条起舞；不时听见春笋外壳纷纷坠落。古佛没有装饰，香火冷落；瘦僧如腊像一样，袈裟破旧。门前向西通往长安的道路上，日夜都有船只首尾相接地经过。我本来没有身居台省的资质，姑且到清凉的竹荫下曲肱而卧。夜饮示座中诸人 胡地的大雁呼唤同伴，寒夜漫长；北斗高耸峥嵘，正在天的中央。通达之人胸襟宏大，视万物都微小；壮士胸怀豪情，志在四方。纵酒如长鲸，渴了便要吞海；草书如瘦藤，在霜雪中饱经磨砺。把这卷诗交给你，请好好收存；五百年以后，再没有这样的狂士。夜里跟父老在村店饮酒作 在旗亭喝浑浊的酒，典当衣服买螃蟹。舍中的老翁写信相邀，我半夜醉醺醺地回来，骑着一头高大昂首的草驴，不用宗武来搀扶。丹徒的平民自有筹略，渔阳的突骑也无法抵挡。床头金钱用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一腔肝胆盘曲纵横，充塞九州。壬寅新春 半生常常做道路边的人，到了年末才开始收回置身事外的心。浊酒一杯姑且消磨整日，三亩小园也迎来了新春。还没有得到寄托于邯郸梦的枕头，哪里会有衣服沾染京洛的尘土？门外烟波绵延三百里【镜湖三百里】，这颗心只与白鸥亲近。幽居春夜 暮年催人老去，两鬓如雪；过了十年，才又回到自己的故乡。每逢遇到美好的月色，总要避开屋舍；用酒压住闲愁，仿佛接受了投降。笛子吹奏三弄，声音刚刚传来；枕边一枝梅花的影子正横在窗上。要知道清幽的梦游到哪里去了吗？不是钓桐江，就是游锦江。

译读书 放翁白发之年归来剡曲，寂寞的横门之内堆满了书。藜菜羹和麦饭冷了也不去品尝，只求读足平生所需的五车书。校勘异文，苦心谨慎地删改订正；吟诵声悲切，间杂着歌唱和哭泣。《三苍》的奇字已经校定，《九译》的旁行文字才开始著录。有时通宵达旦也不熄灯，急雪敲打窗户，听来簌簌作响。假如活到七十岁还能再过十二年，失坠的典籍和残断的篇章，实在可以续补。客人来访，不怕被笑作书痴；终究胜过那些崭新却从未翻动的牙签书牌。晨起 小雨润湿了清晨，新莺在早春啼鸣；年华使病眼惊觉，时令景物只属于闲居之身。巴峡向东连接楚地，嶓山在北面控制秦地。远游完全可以继续，哪里敢怨恨素衣沾尘？从前在成都，正月七日于圣寿寺麻子市，是初春游乐的地方。偶然早晨兴起，听到邻村守护麻地的声音，因而有所感触。往日的乐事，是新年进入锦城；在城南麻市试着作春日出游。如今我年老多病，困居茅檐之下，只能躺着听孩子们惊赶麻雀的声音。独孤生独孤策，字景略，是河中人，擅长文章，善于射箭，喜欢击剑，是一代奇士。有人从峡中来，说他死在忠州、涪州之间；我感伤流泪，写下这首诗。回想从前骑驴进入蜀地关隘，在旗亭偶然相逢，彼此都展颜欢笑。他的气概汇聚了太华山、中条山的秀美文采，足以与先秦两汉相比。宝剑凭谁来赏识？斗牛间的剑气和名驹，竟然都失去了天闲的饲养。如今我年老多病，投身空谷；回头望着东风，眼泪自然潸潸而下。早春对酒感怀 从前探花时我喜爱春天归来，如今老大无成，只能徒然惊叹节令景物催人老去。芳香的酒瓮旋即打开，饮新酿的酒；美好的梅枝上还留着未凋残的梅花。书生逢年成灾，甘愿吃藜苋；志士身逢太平，却死在草野【初听说独孤策去世】。想要排遣孤独的胸怀，却有谁可以交谈？夜里弹长剑，仍有无穷悲哀。清晨出湖边采摘野菜 放声高歌，振衣迈步走出茅堂；忙着采摘青翠的藤蔓和红色的嫩芽。这已经胜过把苜蓿堆满盘中供食，还不必说装满一斛槟榔。一路迎着风露，衣巾清爽洁净；洗去荤腥，连刀和筷子都带着香气。写诗时不免夸张，请君不要笑；故人正厌弃太官供给的羊肉。连年饥荒之后又苦于久雨，感叹而作 道路旁有人背着孩子离去，他们要到哪里去呢？连日积雨，又担忧麦苗无法支撑。为国家忧虑、为百姓忧愁，徒然激烈慷慨；舍身报答君主，也已经错过时机。吃饱了糠和麧，仍然觉得惭愧；徘徊在柴门旁，只能独自悲伤。我在蜀地西行十年，从未遇到坏年景，真羡慕村野中还能吃饱蹲鸱【我在蜀地几十年，从未遇到歉收之年】。春晴泛舟 孩子们不要笑我，我只是个陈旧之人；湖海之间春天归来，兴致又重新生发。雷声震动，风势运行，惊蛰之日门户开启【前一天听见雷声】；天地开辟，造化之气转动。江水鳞鳞，水涨后映出石头的黛色；柳丝袅袅，摇曳在曲尘般的嫩黄之中。想登兰亭，却又回转船桨；说笑之间，终究觉得有愧于清真之境。携带一尊酒到湖上寻春 酒中确实应当奋力建立功勋，百年人生何止只是中途的一半。花梢已经像沾上猩猩的血，水面刚刚生出瑟瑟的波纹。一生早已深知万物同归腐骨，丰厚俸禄原本也不过交给浮云。纵情高歌不恨无人应和，只可惜惊飞了成群的白鹭。晦日前两日夜里，将要天亮时从湖上归来，对着残月独自饮酒。小阁面对寒冷的月亮，山中酒尊喝尽又添。刚刚看见一轮圆月，又叹息月亮两端已经纤细。它含情脉脉地离开云中山峰，皎洁地靠近彩绘的屋檐。五更时清露降下，也不怨恨沾湿客衣。春晓有感 山杏、溪桃接连开放，缓缓唱歌时有谁与我共同传杯饮酒？近年来只有追逐欢乐的梦，百舌鸟无情，又把梦唤回。夜间观看秦蜀地图 过去，行省驻在秦中，我也赶快穿上军服，承蒙随军出征散关。登高摩云，俯视敌人的营垒；清清的渭水如同衣带。军阵高整，旌旗飘渺而庄严；玉帐中的画角，在霜风中传来悲壮的声音。咸阳不必三日便可到达，幽州也正可以一把火烧空。如今意气已经全无，鸡鹿塞的单于本应进入葡萄宫。灯前这幅地图忽然映入眼帘，白发流落之人悲叹道路困穷。我们的皇帝英武如同世祖，诸位将军当建立云台般的功业。我这个孤独的臣子冒死想要自我推荐，只是君门相隔万里，没有办法通达。即使选拔壮士而不被任用，我的笔墨还可以贡献一点微薄的忠心。什么时候才能刻石铭记北伐之功？还想起草奏章，请求举行东封。久雨小饮 春天以来，天天风雨横行；年老以后，时时受到衰病侵袭。门外回塘刚刚涨起绿色的水；酒尊前憔悴的面容暂时泛起红色。豪气还没有消除，常常自我嘲笑；想要吐露狂言，却没有人同我相和。怎能得到并州刀来剪断屋檐的流水？凭高远望万里晴空。

译怀念独孤景略 世间原本不缺少富贵之人，唯独缺少这样的人。才华太大，偏偏难以成就。发出低沉怒喝，意气激昂，足以使千人丧失斗志；高雅风流，足以使满座倾倒。难道平定强敌还须费尽韬略？他的文章也足以主持齐国与诸侯的盟会。荒山野水，是涪州的道路；西风中传来《薤露》之声，令人肝肠寸断。春雨复寒遣怀 逝去的日子堂堂而去，再也挽不回来；新年又来到鬓发旁边。雨声仿佛要作祟于海棠，书卷只成了催促春睡的媒介。村舍中的瘦蔬菜只够供一杯薄酒，地炉微弱的火伴着残灰。浩然之气忽然激起挥金鞭出游的兴致，漾水、嶓山如今在哪里呢？春游 我平生喜欢出行，不耐烦总是闭门。今天早上下过雨后天晴，便笑着整理头巾和鞋子。青猿为我引导幽僻小路，春草陪伴着细微的脚步。虽然说酒不丰厚，蔬菜水果也略备了一些。辛夷花开在高枝上，杨柳吹落了柳絮。一路高歌，不知不觉走远了；直到落日时才呼唤野渡。横林中乌鸦已经栖息，浅水中白鹭还站立着。归来时意气颇为豪迈，古锦囊中已有新的诗句。海棠 今天春天已经过了一半，风雨停止，我出门游玩。瓶中有几枝海棠花，斟酒相互酬答；还想起锦官城海棠盛开时欢乐的事情很多。手挥金鞭经过南市，在西楼点燃红烛宴饮。千林都夸耀繁盛艳丽，我却只欣赏一枝的纤柔。狂吟遗憾诗写得不工整，若能烂醉而死也就罢休。哪里知道如今在茅檐之下，白发对着花反而发愁。花也像多病的女子，含愁低抑地对着客人羞怯。这样的尤物终究感动人心，并不是桃花杏花之类可比。万里东风带来的怨恨，浩荡无边，无法收束。寄给仗锡平老，借用他的《听琴诗》韵 放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客人了，连闯进门来的孩子们都为之变色。寒泉如果不让人饮用，甚至会使人渴死；我想到洁白的绳索和银瓶，心中便感到悲恻。千金容易得到，一个贤士却难以得到；晚年漂泊困顿，眼界更加寒凉。哪里知道有一天竟能见到你？你的杰出言语和豪放笔墨，没有一点僧人的酸腐。门前清溪仿佛以天空为底，细风吹来，水面泛起细细的绉纹。倚栏一笑，有谁知道？我喜爱你的几首诗，正像喜爱这溪水。江湖之上，怎能让我们常相随从？放声高歌，彼此踏歌，躺在短篷船中；功名自然自有人去取得。只留下我独自对着镜子，双颊泛红。五月十四日夜里，我梦见一位僧人拿着诗稿经过我这里，其中有一首《暴雨诗》，语气颇为雄壮。我欣然依韵唱和，把两首诗联成巨轴，正要下笔书写便醒了，于是追写此篇。乌云堵塞天空，仿佛万马屯集。转眼之间，白雨倾盆而下，狂风急雷震撼天地。山涧沟壑彼此吞吐，多么壮观；老龙腾跃奋搏，从天门下冲来。龙鳞间燃起火光，闪电飞奔。巨松仿佛带着千年树根拔地而起，浮木断梗哪里值得一提？我的诗将要写成，醉中墨迹翻飞；只愿这场大雨洗净中原。长河滚滚而来，发源于昆仑；鹳雀从上方俯看浑浊的黄河水。新塘观月 带着酒来到新塘以南，半夜还想忘记归去，贪看月亮照满湖面，不知不觉露水已经沾湿衣服。天空高远，鹤声尖厉；风势急迫，萤火稀疏。今夜若不能一醉，行走时一定会叹息破镜般的月影飞逝。渔家也喜欢这样的景致，还没有关上水边的门。上天自有公道，到处都洒满清澈的月光。观看张提刑所藏周鼎 别人以堆积金玉来夸耀富贵，配以轻歌曼舞、妖媚歌声来取悦座客。清心好古，谁能比得上您？汉廷诸人都推重博学多识。一天得到这件周庙礼器，不论价钱都买下，哪怕家中四壁空空；洗尽苔痕，终于显出铜色。坐卧之间不停摩挲，几乎忘了吃饭。蛮童捧出来时，客人都起身，恍惚如同在清庙中陪侍佩剑执笏之人。鼎腹中的奇异文字灿然如虫鱼，峄山碑哪里能与之相比？知道您本来就是功名之人，看完之后握手相对，同样感到悲辛。镐京、洛邑如今在哪里？茫茫秋风吹起了战尘。口头作诗送岩师回大梅护圣寺 放翁的白发已经萧然，黄纸诏书新近任命我为玉局仙官。寄语山头的老师叔：我想分得一间茅舍，度过余年【常禅师偈语说：“再把茅舍移入深处居住”，指的就是护圣寺】。八月十四日夜在湖山观月 长空像被露水洗过，碧色如玻璃；紫金制成的圆盘，直径三尺。忽然看见它从大地间升出人世，月中桂树疏落，仿佛淡墨画成。我提衣独立在镜湖边，风露笼罩万顷湖面，秋意显得空旷。扬帆何必一定驶入东海？骑上鲸鱼便可追随飞仙。冰壶般的月色和玉液般的清露侵入骨中，寒冷彻骨；醉眼看着孤鸾在清影中起舞。夜深回到屋舍，人人已经睡了，只好请天风把我吹醒。十五日夜月色明亮，过了一会儿云气生起，于是再也看不见月亮了。向北望去只有空旷辽阔，向南望去群山横陈。青天没有一点遮蔽，素月运行其中；寥寥长夜，仿佛并非人间。九酝酒酿成，老仙已经醉了；六铢衣单薄，天宫中十分寒冷。翠眉真人不吃烟火食物，稍稍站立，环佩在风中发出声响。她横过长空邀请我到海山去，飘渺万里，驾着青鸾。我们相携一笑，站在云端之上，慢慢看玉宇中飞起金盘。夜闻秋风感怀 西风一夜长号，庭院树木惊起；我拿起戎衣，泪水溅湿衣襟。残角声声催迫，关塞上的月亮坠落；断鸿的身影被隔在深沉的塞云之外。几篇零落的从军诗，寄托着一寸凄凉的报国之心。不要倚仗壮大的谋略去思求富贵，天下英豪中有多少人死在山林之间。玉局歌 做玉局祠官实在不错，官衔清白如冰，俸禄少得像鹤。酒壶和钓鱼用具常常随身携带；五尺长的新船篷，用青竹篾编成。倚楼看着镜子，等待功名；半生像孩子一样痴迷，到了晚年才醒悟。还不如醉中泛舟桐江，长笛一声吹落月亮。蒋公的新坟前石马高耸，谢公的飞旐凌越秋涛。不要让微霜侵染鬓边的青色，从今以后，二十四考都在玉局任职。醉歌 过去一次醉酒，饮下的酒以斗石计，连喝水也不能相比。横戈击剑，还不足以称豪；落笔纵横，快如风雨。在雪中到南山下打猎，清晨看见嶙峋如玉的千尺山峰，路旁的狐狸兔子哪里值得过问？驰马经过西村寻找虎迹，貂裘半脱，骏马如龙。举鞭指挥，豪气直冲彩虹。不必分兵守卫近处的边塞，只要传下檄文就能使敌人荡然无存。小股盗寇逃避诛杀，六十年来狂吠的恶犬如今势力已经穷尽。圣朝爱惜生灵，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不被杀戮；回到你们原来的巢穴，向东方天边去吧。闭门 寂静的云山重重叠叠，闭门不忍叹息道路困穷。深秋时酒已酿熟，雪花般的酒沫浮在瓮中。夜里拔剑归来，空中雷声轰鸣，近处传来敌寇的消息。逃往漠北，难道就没有貔貅般的勇士来平定关中吗？君王还记得我一片孤忠，怎样才能得到英豪共同建立这番功业？草书歌 倾尽家产酿酒三千石，万斛闲愁也敌不过今天这一场醉。双眼明亮如岩中闪电，提笔四顾，仿佛天地都变得狭窄。忽然挥毫横扫，自己也不能自知；风云进入胸怀，上天借给我力量。神龙在野外交战，昏雾腥重；奇鬼推山，太阴幽黑。此时胸中的愁绪全被驱尽，便敲床大叫，狂放得连头巾也坠落。吴地笺纸、蜀地素绢，都不能使人畅快，索性交给高堂上三丈高的墙壁。野外饮酒夜归戏作 青海、天山的战事还没有酣战，如今旧日的战袍已被尘土蒙暗。风高之时忽然觉得弓弦声劲健，霜冷反而增添了饮酒的豪兴。还没有成就名声流传天地，徒然对着蓬蒿恸哭。灞亭的老将常常深夜归来，怎奈人世间尽是儿女辈。夜泊水村 腰间的羽箭早已破旧零落，叹息燕然山上还没有刻下铭功之碑。老夫我还能够横绝大漠，诸位又何至于对着新亭哭泣？我这一身为了报国即使死上万次也在所不惜，只是两鬓已经对着人再也不能返青。请记住我在江湖上泊船的地方，躺着听新来的大雁落在寒冷的沙汀。幽居

译屋子四周环绕着陡峭苍翠、如碧玉般的山峰，正是上天让我养成疏懒性情的地方。丢下书本，已经感叹腹中空虚；得到酒，仍拿来浇灌胸中的郁结。曲木几旁坐着，看月光从门缝照入；躺在短篷船中，听隔城传来的钟声。柴桑自有归来的心意，哪里能说人间不容纳我？与邻翁登山亭 几道木栅槿篱围住夕阳，一间茅舍背靠阴暗的山崖。我的一生纷扰不安，实在没有什么快乐；人事悠悠，哪里能够和谐？忧患向来侵蚀青鬓，今日登临又磨损了青鞋。京城的旧友已经凋零殆尽，和乡野老人相逢相迎，姑且使胸怀得到疏散。无题 轱辘作响的毡车驶向秘密约会；追寻欢乐，最数牡丹盛开的时节。新春将近，我还贪恋欢喜；旧日的爱意暗中转移，自己却不知道。宝镜蒙尘，鸾鸟徒然怅望；镶金花的筝弦断绝，雁声参差。玉壶不要盛放胭脂般的泪水，免得泪水沾湿泥金装饰的诗带。遣兴 我平生与世俗格格不入，落魄人间却也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绿绮琴奏完，香烟缕缕碧青；乌丝栏书写完，烛花一片红。梦中吴蜀山川仿佛很近，醉后回望周秦的战争都已成空。到了老年仍要飘然自在，君不要笑我；这胜过鱼鸟被关在池笼之中。梦见在高楼上宴请宾客，命人拿笔作诗，醒来后又把它续写完成。江山内外都如此壮美，真是快乐啊！满座都是佩华贵冠缨的人，才华足以与邹阳、枚乘相匹敌。歌声从郢地歌客的楼中传来，打猎归来时经过樊姬墓。梅花花蕊清香，插在华美的发髻上；熊掌味道鲜美，正好用来佐饮新酿的酒。眼前清清楚楚都是兴亡之事，想要写一篇《章华赋》，又怕过于悲哀。夜里从新塘归来 烟霭中的月色一片迷蒙，十里长堤上，传来几声渔歌，响在埭的东西两边。随即烧起新捕的兔子，斟满村里的酒，扶着我回去；我醉得像烂泥一样。古风 少年时代已经过去，我早已仰慕黄老之学，立志归隐山林；即使粗茶淡饭，也勉强能够过活，哪里还有求婚求仕的心思？一失足跌入尘世的罗网，衰老和疾病忽然接连侵袭；被放逐反而合乎天意，只遗憾山还不够深。一张床本来就睡不着，我自在地横琴而坐；开门时只觉毛发发冷，湖面开阔，月亮将要沉落。又 贺监从来没有真正死去，仿佛刚从江天空阔的醉梦中醒来；逸少也超脱尘世，停下车马经过兰亭。我本来就是淡泊旷达的人，却辗转迁徙，像蓬草浮萍；姑且凭借一杯绿酒，留住这两鬓的青丝。偶然遇到两位仙翁，他们驾着笙鹤在青霄间遨游；回到家便吃不下东西，因为浊世中到处都是腥膻之气。又 功名就像赌博，有人大声呼喊，偶尔也能掷出“卢”；文章辞藻不过是织锦刺绣，起初并不关乎人的贤愚。自负自恃已经很可笑，憎恶嫉妒更是微不足道。我平生学习金丹之术，难道是这种人吗？只是徒然长啸高歌，醉中自我排遣，任凭容颜和鬓发老去而不枯槁。五百年以后，我将在烟雨迷蒙中垂钓镜湖。连续几天没有酒，也不吃肉，戏作此诗 在剡曲旁盖一间精巧的小屋，腹中空空，像蝉腹龟肠一样，连买酒的钱也找不到。多次来到司业的斋舍，仿佛太常卿的云车降临。石碓旋转着舂出爽滑的菰米，亲自在风炉旁守候，药苗的香气阵阵飘来。明年还要进入南山，试试囊中收藏的服食玉屑之方。

译读书 读书读到四更，灯火将尽，胸中却盘踞着千仞高的太华山。抬头呼唤青天，哪里能够听见？即使穷困到白头，我仍然自信不改。登榜求仕、委身事君本来就是为了国家，难道只是为了徒然取得黄金印章？故都如今已不忍提起，空荡的宫殿每夜都有秋日的磷火飞舞。读书人起初曾许身于稷、契一类的事业，到晚年所建立的功业却愧对廉颇、蔺相如。正当他满怀愤激，想以奇计成就功业时，却又恢复雍容姿态，托言要观察敌人的形势。虽然知道识别人材实在不容易，难道可以一概轻视天下士人吗？你没看见，长松横卧山谷，困于风霜；一旦时运到来，便会高高挺立，支撑明堂。从妙相寺回来，将到杜浦堰时在船中作 斜阳从东郭出发，入夜后转到西城。寺阁中稀疏的钟声响起，渔村远处的灯火明亮。苍茫的林间雾气渐渐消散，水鸟扑棱着翅膀受惊飞起。渐渐高兴起来，因为我的茅庐已经接近；远远听见船经过埭的声音。秋兴 在樵风溪上划着小船，在濯锦江边回忆旧日游踪。豪壮的竹笛和哀婉的丝弦，真像一场旧梦；清爽的捣衣声和繁密的杵声，又惊觉秋天到来。枝头坠落的橘子已经成熟，刚好可以剪取；浮在酒瓮上的酒醅飘香，正好可以用篘滤酒。不要说身体闲着就总是没有事情，孤灯下夜夜都在写出清冷的愁绪。哀北 太行山是天下的脊梁，黄河发源于昆仑；这里山川形势雄胜，历代出了许多名臣。可悲啊，边地六十年来不断升起战乱的烟尘；抱负虽然奇伟，到死也未能施展。我实在是崇尚义气，向北眺望时常常心中酸楚。什么时候才能拥持黄旗，直渡白马津，彻底追击消灭群盗，并从四方招来凤凰麒麟般的人才？努力等待传下讨伐的檄文吧，不要说吴地没有人才。琵琶 西蜀的琵琶有逻逤槽，梨园传下的旧谱是《郁轮袍》；绣筵上银烛高照，如同燕宫之夜，一饮千钟也还不够豪迈。【原蜀地燕王宫，如今成为张氏的海棠园。】在三江舟中大醉后作 我的志向是使天下富足，自己却常常忍受饥饿。气概足以吞并匈奴，系好衣带却要向小孩子低头。上天没有缘由来询问我，世俗之人哪里能够了解我？挥手散开醉后的头发，去隐居在云海的尽头。风停后天空和水面平如明镜，波涛起来时如雪山倾倒。轻帆驶入浩荡的水面，各种怪异景象都无法命名。若能找到虹霓作竿、秋月作钩，或许还可以捕获巨鳌。从今以后消除踪迹远去，回头看时，九州也显得狭隘。短歌行 人的一生匆匆百年，世人共同为此悲叹。早晨的钟、晚间的鼓，从来没有停止的时候。碧桃红杏很容易凋零，翠眉玉颊也常常遭遇离别。渡江采菱，却被风吹坏兴致；登楼等待月亮，又被云遮挡。追求功名常常令人畏惧，诽谤谗言随之兴起；富贵往往同时带来衰老和疾病。人生值得叹息的事情，十件有八九件。自古以来身处危机，便没有什么妙手可以挽救。即使插上羽翼飞上青云，也不如有钱就立即买酒来喝。悲秋 秋夜的灯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微光闪烁，照着窗户；秋雨像漏壶滴水，从早到晚不停落下。我难道是被楚国放逐的屈原吗，悲惨凄怆地写出哀怨的诗句？遇到秋天本来难免悲伤，只是因为忧虑国家罢了。三军老在边境却不能作战，家家户户都被征税困扰。难道能让江淮之间年年都陈列戍兵吗？步行到西村 吃饱以后没有别的事情，偶然独自走到西村。拄着竹杖歇息，消解一点疲倦；汲取井水漱口，冲去残余的醉意。河面开阔，大雁平飞而过；山谷空旷，云气纷乱升起。完全可以知道丰收年景的快乐，隔着柴门传来欢声笑语。题写在接待院墙壁上 离亭傍晚传来凄切呜咽的笙歌，回头望去，高城的城门半掩着。层层远山横卧在翠色烟霭中；弯弯新月在黄昏里明亮。并不嫌两支船桨妨碍斜倚着枕头，自然是孤舟容易使人断肠。遥想柯桥落帆的地方，隔着江面，凭远处微弱的灯火认出渔村。九月晦日作 菊花枝条倾倒，不能成丛；梧桐叶凋零，已经半空。只是人老以后多有感慨，不应把这些萧瑟都归咎于秋风。又 山路清冷，近处正好探访梅花。抖擞衣襟登上高处，兴致悠然。飞鸿隐约远去，江天空阔；一片愁绪从万里之外涌来。又 锦城有谁替我寄来音信？望穿秋江，只见六六鳞般的水波。即使倾尽家产供给酿酒的曲蘖，也知道酒一定不能使愁人真正醉倒。又 炊烟淡淡，柴门寂静；寒日昏暗，疲倦的鸟儿归巢。几株红色枫树映着苍翠的圆柏。大自然竟能画出范宽那样的山水。在陶山遇到大雪，觉林迁庵主来招请，却没有前往。山中下了大雪，有二尺多深。道路旁的虎迹像碗口那么大。衰老的我怕老虎，也怕寒冷，所以没有应召前来，请您不要怪罪。梨花开放时，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一定骑马去找您，一同过寒食节。不必买酒，带着陶潜式的箭笋、蕨芽，它们甜得像蜜。哭王季夷 超逸的天马从渥洼而来，走过万里长途，怎么忍心勒马使它回头？当年的爽朗气概如今仍然可以想见，旧日游踪又有哪一处不令人悲哀？梦中有客人来征求残锦，地下却没有冶炉可以铸造横财。想要斟酒一杯祭奠你，自己却还在病中；鬣冢封土上的春露，已经沾湿了苍苔。樊江晚泊 碧云吞没了太阳，天将要黑了。城西转动船舵，向城东驶去。莼菜羹和菰米饭香气满船，正是江头落帆停泊的地方；芦苇洲上的渔火，远处看去更加明亮。烟雾水面一片苍茫，听见雁声。若不是这一樽绿酒能够排遣烦闷，白发客行在旅途中的心情将如何承受？在蛾眉村旅舍作 小雨刚刚停，景色气候温和。青苔杂乱满地，落梅很多。弯曲着手臂躺在野店里，睡到斜阳西下；在溪桥边洗脚，细细的水波发出声响。早已厌倦世俗情态，眼中常露出白眼。近来承蒙天子下诏，使我面色转红。【我从壬寅年冬天起，两颊又恢复红润。】骑鲸的仙人还没有返回蓬壶，我还要在这条路上高歌多少次呢？在娥江野外饮酒赠刘道士 春光充沛，催促官柳抽芽。柳色黄得像酒杯中的酒，桥边有条小路，正适合幽静探寻。与世外的高人携手同行，参差的茅舍从树梢间露出，酒旗隐约映现在水浦口。到处摘花插戴，引来村童；时时走失道路，便向耕田老人询问。这样的客情正可共同沉醉，一百件事情没有一件不合心意，十天中有九天如此。斜潮落下，势不可挡；孤舟想要上行，只能频频搔首。到了丈亭遇见一位老人，长眉垂到肩头，正想上前同他说话，他忽然已经张帆吹笛离去了。长眉飘飘，绿色衣物垂覆肩头；想推算他的寿数，却茫然不知。如果不是楚国庚寅年出生的人，那一定就是尧时丙子年出生的。铜笛一声惊起堤防上的白鹭，几幅蒲帆划破晴日的烟霭。遥想他乘醉远游江湖，到了黄鹤楼头又会放纵癫狂。寓居处听到鸟声 太阳温暖林梢，鹎鵊鸟鸣叫。稻田水塘到处一片青翠。老农睡足了，仍然懒得起身；支着枕头靠在东窗，尽情听鸟鸣。春晚 雨水充足，农家插下稻秧；蚕已出生，邻家女子采摘黄色的桑叶。百花的踪迹都已被扫尽，春天将要过去；百草被风吹出香气，白昼正长。闲来寻找啼叫的黄莺，穿过北山冈；又嬉戏追随飞蝶，越过东山冈。飘然自喜身体还很强健，也不怪孩子们笑我老来仍然狂放。

译题写莹师钓台图 这是披羊裘的老人垂钓之处，打开画卷令人双眼明亮。不能匆匆就把画拿走，夜里靠着窗户，我还想听听滩头水声。仗锡平老准备了船车来迎接；此前天衣印老的印章，已经全部送还。拄杖去拜访他时作诗两首，奉上送别，同时寄给平老。彩绘船和竹轿都不许靠近前来，白发的行脚僧神情超然。舜江、禹穴之间千山万水的景色，全都在这位高人所拄的杖边。又 鱼鼓声中，头戴白氎巾，南山的笋和蕨都焕然一新。长安并不是没有公卿将相，只是林下的平津侯独独令人喜爱。清晨在湖边行走 清晨骑着跛驴掠过湖堤，缓缓放松缰绳迎着凉意，帽子的影子低低垂着。露水从洲渚上的红莲叶上散落，渐渐热闹起来的雨声催促着池塘里的稻苗初初齐绿。秋天未到，树叶已经时时飘落；报晓迟了的鸡还在断断续续地啼叫。这并不是年老以后忘了睡眠的好处，只是早已习惯戴着星星到南亩扶犁。久雨闭门排遣情怀 风雨萧萧，我躺着闭上门。十多天不能登临游览，辜负了溪山美景。也知道雨水能送来丰年的喜悦，却无奈难以消磨漫长白日的闲寂。平野上横吹的风，看它多么猛烈；画檐上高高泻下的雨，听它淙淙作响。城门内外道路断绝，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浊酒和干鱼，也足以使我展颜。梅雨时池塘沼泽都已涨满 雨色昏暗，行路迷失；溪水涨深，淹没了旧日的痕迹。牛乳般的水汪汪一片洁白，酒醅浓厚而浑浊。温水浸润着千畦稻田，横向贯通十里村庄。群蛙更令人发笑，像鼓吹般喧闹在黄昏。夜里的心情 帷幌外灯火青暗，看见老鼠走过；林梢上月色昏黑，听见鸱枭鸣叫。只说仲夏的夜晚特别短，梦醒时已经身在万里之外，天却还没有亮。又 睡醒时，邻家的鸡已经叫了两遍。蓬窗里的灯光暗淡，雨声凄凄。明天不必去借东家的跛驴了，门前会有一尺深的泥。幽居之事 年老以后俗世的缘分减少，闲居时幽静的事情反而很多。铲去沙土疏通断塞的山涧，插下篱桩保护新荷。下棋结束便躺着看山，钓鱼回来摇桨歌唱。余下的岁月究竟还有多少？且在风月中悠然自得。面对酒戏作 逝去的日子像飞奔的车轮，不只是凌烟阁功业，连其他事业也都已经蹉跎。只说一寸丹心还在，却无奈千根白发怎么办？酒色如鹅雏般嫩黄，京口酒的名声像串珠一样。唱起《渭城曲》，身体闲适便取酒求醉，实在应当如此自我勉励。不要学痴人去梦蚁穴。夏雨 清风从湖边升起，急雨从天边而来。蚊蝇立刻退去，听着松竹声，万物仿佛全都苏醒活跃。奇异的声音汇聚在空庭，清爽之气随之产生。细葛布和白色秋衣虽还遥远，姑且因它能舒缓肺中的燥渴而喜悦。军中杂歌 三座受降城没有一座被贼寇堵塞；贼兵来犯便全部杀尽，然后才返回营地。漠南漠北，安静得像已经打扫清空。夜里听不见边地的马声。又 秦人修筑万里长城，不如壮士守卫北平。清晨来到沙漠，积雪有一丈深；洗尽烟尘之后，春草便生长起来。又 匈奴不要再凭恃武力，快拿着长戈来到军门请求和谈。铁骑如山压来，尚且还可以躲避；飞将军一到，你又能怎么办？又 匈奴名王戴着金冠，佩着玉制蹀躞，面向军旗之下，声音震响街道。我还不急着取你的首级，只把你卖给酒家，夹在钳中做奴隶。又 三月还未到春天，冰已经堵塞河川；冬月苦寒，雪使天空昏暗。紫髯将军清晨射虎，吓得边地之人魂飞魄散，箭杆粗得像屋椽。又 北面行台发出号令，新绣的豹尾旗渡过河津；讨敌檄文刚下达，投降文书便已送到。不必出兵，儿郎们退下，敌人已经归降。又 渔阳的女子美丽如花，在春风中的楼上学习弹琵琶。如今即使马上死去也知道没有遗憾，因为自己不属于番家，而属于汉家。又 北庭一片茫茫，秋草枯黄。正东方万里之外，就是皇都。戍边的人在楼上眺望太白星，思念丈夫的妇女在城南迎接紫姑神。夏夜在船中听到水鸟的叫声非常悲哀，仿佛在说“姑恶”，有感而作诗。女子藏在深闺之中，从未知道窥视墙篱之外的世界。上车出嫁，便把丈夫视为自己终身所依，父母也因此把她交给别人家。我的资质虽然很愚钝，也知道君姑的尊贵。每天下床时，鸡刚刚打鸣；梳好发髻，穿上短襦长裙。堂上侍奉洒扫，厨房里准备饭食。青嫩的葵菜和苋菜都摘来了，只恨没有美味的熊掌。婆婆脸色稍有不快，我的衣袖便被泪痕沾湿。我所希望的是生一个男孩，或许可以让婆婆享受抱孙之乐。这个愿望最终落空，薄命的我又遭到谗言。被遗弃也不敢怨恨，所悲伤的是辜负了婆婆深厚的恩情。古道旁的池泽边，微雨中鬼火昏暗。您听听“姑恶”的叫声，难道不是在谴责弃妇的魂魄吗？傍晚归来时在船中 五月还没有酷热，傍晚从城市回来。断虹低低地饮着山涧水，落日远远衔住山峰。蟹舍在丛芦之外，菱舟隐在淡淡的雾气之间。诗兴终究草草，白白使鬓发斑白。又 湖水碧绿可爱，划桨冲破傍晚的雾气。树林昏暗，渔火显得格外壮明；山势转折处，寺院钟声隐约。年老后感叹世情险恶，穷困时才知道心愿常常违背。回头对孤鹤说：陪伴我吧，不要先飞走。夏夜 夏夜忽然已经过了一半，东冈上月亮刚刚升起。我起身绕着庭院的树行走，喜爱露珠滴落的声音。漂泊在外时想起安稳地躺卧，身处局促之地又思念远行。幽深的心怀有谁可以交谈？只好再斟一杯美酒独自倾饮。又 萤火喜欢在昏暗的庭院中闪烁，梧桐叶夸耀着冷雨。幽居之人寂静无声，不能入睡；漫漫长夜，谁与我相伴？天地确实无情，岁月转眼竟已如此。天明后照看镜中的自己，鬓边又增添了几缕白发。又 庭院荒芜，蔓草长满；厅堂敞开，清爽之气吹入。我悠然推枕起身，姑且扶杖站立。飞萤也躲避雨水，黏在屋梁上，光芒闪闪。南邻交完税回来，小媳妇却为夜里汲水而发愁。又 把屋子建在郊外村落，悠然远离暑热。窗门本来就十分寂静，水和竹也幽深清凉。飞虫望着灯光聚集，栖息的燕子冲着雨飞来。石枕和葛布帐子，今晚睡得真美。北渚 北边水洲露水浓重，蘋叶已经衰老；南边池塘雨后，荷花稀疏。新秋渐渐临近，蝉声更加急切；残阳已经沉落，乌鸦还没有归巢。铜镜中的容颜，无法用药物留住；玉关边的功业，也同自己的心愿相违。一件蓑衣一顶斗笠，就是我的生涯所在；姑且在苍苔覆盖的旧钓鱼台上痛饮。夏日五更起床戏作 老鸡喔喔啼叫，桑树枝头下垂；明亮的星星密布在茅屋旁。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夜色，竟不再睡眠。坐看朝阳在虞渊沐浴，打开窗户，清风吹来，和柔地拂过几案；于是洗砚台，整理被虫蛀过的书籍。火云高高耸起，忽然布满天空。怎样才能让羲和慢些扬鞭赶日？雨夜 急雨像河水倾泻，瓦沟空空响着；躺在厅堂里，面对一盏幽暗的灯。老鸡多事，勉强知道报晓；落叶无情，先行报告秋天。身体还没有入棺，谁能预料将来？酒杯常常有酒，就不要徒然忧愁。功名富贵本来就是老年以后的事情，姑且再放声长歌，起身为牛喂食。小站片刻 胸怀旷达，置身尘世之外；在绿荫间暂时站立。世人都嫌我笨拙，我平生剩下的只是闲适。江边郊外云气容易变暗，干旱的年景雨水终究吝啬。想醉却没有酒，只能悠然面对暮色中的山。徘徊 渔家的门傍晚也不关闭，我徘徊到将近三更。月正当空，树木没有影子；露水浓重，荷叶发出声响。岁月峥嵘，年关将近；内心凄凉，遗憾难以平复。坐着想到中原已经沦陷，男子汉恐怕只是白白出生在世上。居住在山中 涉历世事的缘分虽然淡薄，居住山中的滋味却自然悠长。穿行云间，双鞋被露水打湿；在一溪清水中洗药，满溪都飘着香气。有酒便喝得满脸红润，没有忧愁也任鬓发染霜。辽阔长天中归鹤渺不可见，千百年的事情都交付给茫茫无尽。《剑南诗稿》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五 宋代陆游撰 秋兴 白发萧萧，快要布满头顶；归来后已经第三次看见故乡的秋天。醉中倚着高阁，只觉天地广大；病入中年，日月也匆匆流逝。身经百战，穿着铁甲却只是空怀报国之志；五更听到画角声，只增添愁绪。明天早晨，在烟雨笼罩的桐江岸边，姑且占据一处地方，把钓船系在丹枫树旁。又一首 晚年怎么禁得起又和疾病相遭逢？西风吹落的叶子拥满亭边高地。深知世上的人情险恶，姑且在江边放开眼界，醉意朦胧地高看一切。应酬世俗的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完？吟诗不断，寄托我的豪情。平生的志意如碧油、金锁般坚贞，不能任凭人言，学那楚辞的哀吟。八月五日半夜起来饮酒，写了几张草书。有的像漏尽的神仙，有的像蓄发的僧人；碧纱帐边斜倚着枕头，对着秋灯。忽然起身索要三升酒，挥毫之际，仿佛飒飒的蛟龙进入剡藤纸中。秋雨渐凉，有感怀兴元 八月里，山中的夜晚渐渐变长，雨声和灯影共同显得凄凉。遥想南郑一带风霜来得早，已经有寒冷中的熊闯入猎场。又一首 十年前在古梁州痛饮，无论什么时候都习惯了忧愁。最难忘的是夜半歌舞停止后，躺着听秦地女子弹奏箜篌。又一首 清醒的梦刚刚回转，秋夜已经深了；床前只有一盏明灭不定的残灯。忽然听见雨掠过蓬窗，仍把它当作当年铁马奔驰的声响。秋风曲 秋风吹着雨，敲响窗纸；壮士睡不着，推开枕头起身。床头的钱已经用尽，酒樽也空了，马厩里的马相对而看，眼泪像冲洗过一样。鸿门、霸上聚集着百万军队，安西、北庭相隔九千里。帐前画角声直入云霄，陇山上的铁甲在水光中闪亮。横渡辽地，健捷如鹘鸟，谈笑之间不劳烦投掷马槌。堂堂的羽檄从天下传来，半夜劈入敌营，怯弱之人实在可鄙。拾取萤火来读书又有什么用？应当投笔从戎，求取封侯，努力建功。手持百斤长刀，张开两石强弓，吃饱了就让双耳听那秋风。送宣书记，并寄给他的兄长昙才二位 我在吴地认识昙公，到蜀地又认识才公；宣书记声名弥天，晚年才得到从容相交的机会。你们家本来就多贤才，是上天派来安慰我这个穷困之人的。初秋将至、夏末之时，僧人们各自奔向西东，唯独你珍惜这次分别，和我一起在红烛下交谈到深夜。你奇怪我能忍受逆境，觉得万事都可一笑置之。你可知道我吗？看待自身就像枯蓬一样；枯蓬尚未消灭，姑且任它随风飘去。家世本来没有长寿之人，如今我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俯仰之间还能做多久的客呢？行装已经匆匆收拾好了，哪能让短暂的光阴再受到忧患的侵袭。只愿你早日归来，来和我一起煮晚菘。晚起戏作 地处偏僻，身体吃得饱，秋日清闲而凉爽，睡得格外香甜。每次都惭愧老鸡，叫了三遍还没把我叫起。厨人停止了早晨汲水，童子也为穿鞋而发愁。懒散虽然可以讥笑，却实在令人喜爱这种安静。心中空明，梦也少了；酣睡在枕上，甘美如甜酒。不学那些多事的人，在南柯梦中以蚂蚁为豪杰。在村店饮酒夜归 当初报效君主的心愿，胜过汉、唐末年的世道；如今身世已经落入农桑生活。西山之外，只有草烟和牛蹄印；又躺在酒旗亭中，送走夕阳。又一首 村中清亮的酒，您不要推辞。橙子和椒的香味美好，白鹅也肥。醉中忘了自己如今已经老了，嬉戏追逐着萤火，踩着雨夜回家。雨夜感怀 雨滴落在空阶上，雨声送来凉意；面对青灯和自己的影子，独自凄伤。身体像一棵病树，早早就惊觉秋来；心情如失偶的鱼，害怕漫长的夜晚。即使炼成黄金还有办法，要扫尽白发却终究没有办法。寂静地坐在禅榻上，您不要笑我；只有一卷残书陪在枕边。寄给叶道人 白首之年实在禁不起忧患缠绕，应当用快乐的事情来为流逝的岁月饯行。寻山还要耗费几双木屐，储酒确实需要百斛船来装。若相信王侯都如蝼蚁一般，岂能因为富贵而失去神仙之道。即使要惊动人，也不要去摩挲铜狄；泰山、华山的松风，足以让我白日安眠。【老杜诗说：“王侯与蝼蚁一同灭尽，随丘墟而去”；太白诗说：“富贵与神仙，蹉跎而成两失。”】月下小酌 昨天雨水环绕屋檐，我对着孤灯搔头。今夜月光洒满庭院，我倚着衰柳放声长歌。世事变化浩荡无穷，成败反复只在翻手之间。人生最快乐的事，是躺着听新酿的酒压榨出来。我从梁、益归来，亲友零落不堪，令人悲伤。纷纷坠入鬼籍，有谁能够长久？后辈大多不认识我，哪里肯顾念衰老之人？一杯酒没有人同饮，只好敲门叫来邻家的老人。

译读《袁公路传》成败接连发生，哪里有常理？英雄最忌讳屡屡悲伤。芜蒌豆粥，不过是历来常有的事情；又何必怨恨自己曾在邮亭坐着箦床呢？邻曲小饮 早稻喜获丰收，大家互相呼唤，聚集到野外的堂屋。经霜的新兔肉很美，临近社日的浊酒也香。破屋还滴着残雨，竹篱围住一片夕阳。不必营造新丰那样的酒垆，这里才真正是我的故乡。秋夜观月 梦醒时残烛还在房间里明亮地燃烧，遥远的江天传来孤雁的断续哀鸣。病弱的身体禁不起风露，重新披上衣服，在明月中小立。又一首 是谁把天边雕琢成一轮白玉盘？它亭亭玉立，破开云雾升上高寒的天空。山房中没有客人，孩子只顾贪睡；我常常遗憾这清光只能独自观赏。枕上 香火已冷，灯光昏暗，梦中忽然惊醒。清冷的愁绪缓缓袭来，还带着残余的酒意。漫长的夜里，谁来陪伴这幽独之人？只有蟋蟀声和明亮的月光。秋夕大风松声很壮盛，戏作短歌 人不能自我怜惜，便只能坐着承受外物的束缚。荣华富贵难以长久把玩，顷刻之间全都会变坏。隐居山中又有什么呢？耳目倒稍觉开阔畅快。秋日郊野多有烈风，夜晚山谷中响起松涛。起初听来还很萧瑟，仿佛听见严滩的水声；忽然又像巨大的水流倾倒下来，几乎要翻动整个大地。又疑心是楚汉两军在深谷中交战，声音更胜于战败之声。不然就是六月的暴雨，雷电奔走，百种怪响齐鸣。三更时声势渐渐收敛，仿佛铁骑归入边塞。谁能跟随我同游，用这声音洗涤你胸中的狭隘？明河篇 八月里银河转得格外清晰明亮，明灿如白色丝带向西南倾斜。年年岁岁都看见银河，家家户户、曲曲巷巷都听见捣衣声。丈夫远行万里去从军，捣衣声中含有玉关的思念。遥想他穿着铁甲，冷得如水；他仰指明亮的银河，白发也因此生出。在沙漠中草木枯死，骆驼悲鸣；相隔万里，仍回望长安城。孩子已经长到总角，父亲却还没有见过；归心顿时觉得封侯也轻微不足道。汉家自古就有夷狄，把他们交给荒远之地，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愿天狼星不再发光，太白星低垂，丈夫能够回家，向妻子讲述安西的事情。夜里听见邻家舂稻 两顷田地因春日荒芜，长期废置不耕；半生追求功名做官，究竟成就了什么？归来后每每羡慕农家的快乐，月下风中传来打稻子的声音。浪迹 漂泊人间四十年，照镜子才不知不觉发现鬓发已经斑白。山河黯淡，秋天容易触发感慨；灯火青荧，夜里很少能够入睡。年轻时的壮志已经忘在榆塞之外，高雅的情怀如今正在酒垆旁。乘一叶扁舟，不恨无人知晓，姑且再次放声长歌，驶入暮烟之中。夜行庭下有感 夜里绕着中庭来回走了百圈，秋风传来漏壶声，忽然已是三更。群星向北拱列，时而稀疏，时而密集；银河向西流转，纵横交错。受惊的喜鹊绕着树枝飞，无法安稳栖息；寒冷的萤火虫穿过竹林，远处仍然明亮。读书人年老了仍怀抱平定边疆的志向，眼泪多得如江水，却不敢倾洒。题酒家壁 英明的君主何曾抛弃无才之人？只是书生自己漂泊，实在可悲。烟波向东直到尽头，江湖遥远；云中栈道向西延伸，回转于陇、蜀之间。雨滴送来寒意，秋天将晚；衰弱日积月累成为疾病，衰老刚刚到来。菰米香、菰菜脆，丹枫映着江岸；勉强让自己在酒杯前露出笑容。题书斋壁 随意置备琴书，以调适性情。天气刚转寒，尤其喜爱小窗明亮。随即煎一壶罂粟茶，留下来和僧人谈话；特意种下芭蕉，等待雨打蕉叶的声音。研究丹药验方，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写文章排遣烦闷，也不求声名。这些幽静的乐事，你知道吗？不要奇怪我整个秋天很少进城。赠猫 用盐把小狸奴迎进家来，让它守护山房里的万卷书。惭愧家贫，恐怕酬劳太少：天冷没有毡子给它坐，吃饭也没有鱼。秋夕 孤魂徒然凭借些草招魂，词章也招不回病弱的身体，哪里禁得起长期的毁谤消磨？纷乱的树叶敲打着寒冷的窗子，昏暗的灯光照着帷帐中的梦，梦中似乎有音信，却又无聊难遣。栈道边老骥的雄心徒然存在，篱笆下残桐的尾梢已经烧焦一半。百般感慨忽然涌起，我推枕而起，只见碧霄中的银河正遥远无边。秋雨排闷十韵 今年夏天很久没有下雨，到了秋天却又少有晴天。空蒙的雨雾迷住远望的视线，萧瑟的雨声送来寒意。衣服受潮后香气反而更容易沾附，书籍受湿，蛀虫似乎就要滋生。破旧屋檐下听见瓦片坠落，涨起的水看去与堤岸齐平。沟渠溢满，池鱼游了出来；天空低垂，边塞的大雁开始远行。萤火虫飞过昏暗的廊庑，蛙声喧闹，夹杂着稀疏的更声。药材发霉时还须拿来烘焙，空船闲置，任它自行横在水面。还不担忧荒废楚地的菊花，只怕吴地的秔稻遭到毁坏。长夜漫漫，只有灯火相守；愁绪深重，只能慢慢饮酒。愿浮云终会消散，鼓笛声庆贺西成丰收。小船夜航湖上归来，书写眼前所见 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看不见星星。古墓丘旁丛树聚集，仿佛精灵聚集其中。船夫已经驶过，只听见他们低声交谈；三三两两的鬼火发着青光。又一首 闪电划过半空，乌云昏暗。船浮在积水上，巨浪高高涌起，茫然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还好东南方看见了佛塔上的灯火。又一首 远远望见湖塘，火炬迎接我刚刚归来；村舍外大雨倾泻如注。回头看这条可怕的路，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之处。赶忙呼唤孩子，温热酒铛中的酒。幽居书事 不要感叹人间处处不协调，清平时代最有意味的事情就是归来。我已经因为接连不断的毁谤而成了高卧之人，更借佯狂来保护自己的散漫才华。正想清谈时听见客人到来，偶然又想到小饮来报答花开。纷纷争夺究竟算什么事？只留下白骨生满青苔，实在可悲。又一首 安于命运，知道天意，更不怀疑。幽居最喜爱早寒时节，手中的书掉落，刚刚已经枕着它酣睡；窗下灯火将残，正激烈地下棋。鲜鲫鱼常从溪边女子那里买来，香菰便在钓船上烧煮。山阴的清幽绝佳，你一定要记住；至于雪中骑驴，还没有写成诗。晚晴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云层疏散，阳光从中漏下。积水泛滥，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上天自然会使疲困的百姓得到生机。溪边水碓舂出香稻，霜后的花丛剪取青橙。书生因忧愁久卧，特意写诗歌咏新晴。又一首 涨起的水返回旧日的沟壑，浮云回到原来的山头。园丁种菜后离去，邻家妇女租借水碓舂米回来。高树在苍烟之外，孤村处在落日之间。不要嫌酒杯太浅薄，姑且借它舒展愁苦的面容。雨后在后园散步 淡淡的太阳，轻轻的云，还没有真正放晴。沟水涓涓流去，没有声音。因为怜惜一条小路新生的青苔，特意改从墙阴下取道行走。又一首 水乡的霜来得晚，树木还没有稀疏。入秋以后，更觉得喜爱我的房舍。芭蕉青绿滋润，尤其适合在明亮的窗下研墨，学习草书。示客 奔走十年，每每都想着归来。最喜欢湖边的生活，白天把门扉掩上。社日的燕子不必再嘲笑我作客，海鸥也曾相信我忘却了机心。明亮的晚日收晒着新稻，朦胧的新寒正好试穿夹衣。留下客人用饭，您不要笑简陋；一畦蔬菜才刚刚零星采摘。甲子日晴 今天是甲子日，天气晴朗。秋季庄稼刚刚可以收获，我说老农高兴地互相寻访，随事准备鸡和猪，扫地铺设菅席，斟酒，不过是用老瓦盆罢了。热烈地仰头看天，这晴朗的景象与倾倒金尊中的酒有什么不同？牛羊散布在村落间，雨后晴色洒满横木为门的小屋。起身舞蹈，敬告父老，不要嫌这酒浑浊。第二天又下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场雨下了三天，水面几乎抹平堤岸。南村北村，云气都凄凄惨惨。上天约束住降雨的龙，使它返回洞穴，不忍让嘉谷沉没在泥水中。阳光清淡，积水还没有退缩。我起身查看，又叹息着看着流云向西。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洒在窗户上，不一会儿已经如急流倾泻，沟渠溪流都在轰鸣。丰收与灾害相互交替，仿佛翻手之间就能挽救；稍稍迟缓便后悔莫及，穷困乡里的腐儒却不能参与其中。姑且收取芋头和栗子，宽慰孩子的啼哭。绍兴庚辰年，我游览谢康乐的石门，与老洪道士痛饮赋诗。回到山阴以后，王仲信为我绘制了《石门瀑布图》。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四年，我打开这幅画，感慨叹息而作此诗。分别二十多年，在石门灯前感怀旧事，悲伤得几乎销魂。人生万事都像梦一样，我自己也笑自己，竟还在区区记着剑痕。又一首

译爱酒的黄冠道人，鬓发白得如雪。曾在石门偶然相遇，共饮一樽酒；料想你早已长久化作这座山中的尘土，我只能在秋雨中对着画图发愁。雨中遣怀 秋天的庄稼连向云天，丰收在望，本来不必担忧，哪里料到一场灾害竟使它无法支撑？雨像梅子初黄时节那样连绵，水像桃花将要盛开时那样上涨。大白天蚊虫驱赶不走，整夜青蛙和蟾蜍愤怒地鸣叫。为什么今年的景象竟令人悲伤流泪？禾束纷纷堆满竹篱。秋思 入秋以来的情趣更加值得谈论，我寄居在城南五亩园中。放松缰绳任马看山，没有铁獭【梅圣俞给马取的名字】；拾柴煎茶，有青猿【王元之给小童取的名字】相伴。池塘夜雨增添了新涨的水，原野烟草荒芜，旧日痕迹反而减少。难道是我平生亲友太少吗？只是几乎没有人肯来访问这座孤村。秋雨叹 雨声点点滴滴，一直下到天明；情绪凄凄切切，连梦也做不成。窗间残灯昏暗，几乎就要熄灭；匣中的孤剑铿然作响。少年时读书，忽然已经白了头；一字也没有得到任用，只落得空有虚名。通过公车自我推荐，内心实在羞耻；独自在新丰饮酒，令人惊异。太行山高达千仞，插入云中；黄河万里，从天上倾泻而来。遗民长久怀着愤恨，世间又多变故；孱弱的敌寇哪里值得烦劳？长缨在霜风中初显凌厉，鹰隼开始搏击，银河降下洗涤烟尘。赶快丢下笔，迅速整装，这才是痛快的豪杰；令人深深怀念独孤生【独孤防，蒲人，前一年死于峡中】。雨中小酌 早晨起来占看云气，日日都向西去；我的草屋正笼罩在凄迷的烟雨中。忧愁地看着场上稻穗生出耳朵，姑且让杯中的酒漫到杯沿。窗日何时才能照得野马般的尘气飞起？瓮天之中只有醯鸡在舞动。穿木屐到前村去，路还通着；亲自摘下金橙，捣碎作鲙齑。衰病有感 衰老和疾病一同袭来，山房冷得像要结冰。在家中本来就像作客，有头发也如同僧人。面对令人愁绝的深秋雨，只有独夜的灯火最亲近我。西邻有一口甘甜的井，姑且还能让我弯曲手臂作枕。又一首 疲倦地躺在枕上，先于鸡鸣醒来；寒冷的水边只有孤雁相伴。寂寞冷落，有谁会来省察记录？衰老多病，只能勉强支撑。鹤一样的骨骼因秋天更加瘦削，龟一样的肠胃夜里独自鸣叫。盖棺之后我的事情自有定论，在困厄的道路上还不敢哭泣。又一首 羁旅做官已经一年，归来时仿佛化作了鹤。心灰意冷，变得寂寂无声；霜染的鬓发失去了青春的青黑。小聪明徒然使自己显得尊贵，大愚却本来就没有灵性。客人来时大概会笑倒，只好扶着病体讲说丹经。雨止后顿觉寒冷，于是有放晴的意思 雾雨昏昏，地气盘旋上腾。早晚都令人厌烦，连赶苍蝇也顾不上看。雨后晴色排开阴翳，首先感觉到清寒，洗去了郁积的蒸热。呼唤客人高兴地倾饮新酿熟酒，贪恋读书直到将要燃尽的灯旁。明天的快乐事情真应当庆贺，山南山北都拖着瘦藤杖出游。秋晴出游 雨后天气清冷，接近霜降时节；拄着杖闲走，杖上并没有挂钱。黄叶在风中飞舞，刚刚纷纷落下；碧绿的沟渠水流通畅，正潺潺飞溅。无情的太阳驾车般催促人衰老；能忍耐世事的上天，听任我放纵癫狂。傍晚边走边歌，沿着湖边而去；有人偷偷照着我的样子画下一个清瘦的神仙。悲秋 形体枯槁，疾病侵袭，睡得少而常常饥饿。一个老僧在霜夜中羁旅愁苦，实在无可排遣；不要收起书册，姑且把灯点上。又一首 衰败的鬓发萧萧作响，又添上新霜。人静下来，房屋和窗棂更容易令人断肠。同样都是闭门在愁苦中度过，任凭风雨毁坏重阳节吧。又一首 残年孤寂，禁不住秋日醉意；凄凉地醒来，更愁富贵最终只成了守财奴。我如今哪里只是百般应该休息【司空表圣自称有四宜休】。又一首 小雨打着帘幕和窗棂，天空一片惨淡。醉中偏偏借着杂乱的书籍入睡，梦醒后心中有恨，却无人相伴。枕边的橙香，仿佛又回到了昔年。久雨道中怀抱 晚年珍惜时光，树叶一落便触动心情。闲居时思念亲友，所希望的只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风雨阻断了官道，何况我的草屋又处在幽深之地。云水乡野渺渺，芦荻树林萧萧。草木茂盛，蛙声喧鸣；天空辽阔，却没有飞鸟到来。四处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好把漫长的愁绪交付给独自斟饮。野外散步，写眼前所见 村落刚刚经过一场雨，园林中还没有霜。幽静的花朵夹杂着红色和碧色，野橘一半青、一半黄。白鹭横飞过秋日的水湾，乌鸦的啼声布满夕阳。最可爱的是山脚下的水，纷乱地流入池塘。月下 月色洁白，庭院空旷，树影稀疏。喜鹊栖息不稳，绕着树枝飞翔。老翁也学那痴憨的孩子，扑捉流萤，露水沾湿了衣裳。九月十日 不必用扇子遮挡，庾公的尘事已经消散，天地显得清幽自在；学着隐居避世，戴着风帽也真可怜。成了昨夜的梦，菊花也已经使人觉得自己成了旧人。昏昏沉沉，只苦于酒意尚未消尽；草草度日，已经很久没有写出佳句新篇。叹息我这一生已经走到尽头，老来岁月就像奔腾的车轮一样飞快。秋日晴朗时园中山禽格外多，有感而作 九天里有九日阴天，只有一日晴朗。山中的鸟儿想必高兴，见我悠闲地行走。它们在幽静的喉间发出温暖的鸣声，悠闲地互相呼唤；强健的翅膀凌驾长风，声音传到远处。啄食熟果的余屑，看着果核落下；衔来细枝，想要筑成巢。名园美好的篱笆，它们也不飞离；似乎比交游的朋友还更有情意。灯笼 我十六岁那年，游历科场。借灵芝寺的床榻住宿，栖身在僧人的廊下。钟声刚刚停定，脚步声便纷纷聚集。弟子们在堂上分列两厢。灯笼全都一样，用薄薄的蜡纸糊成，明亮得像云母，含着清光。回家后想学习，却终于没有空闲。岁月已经像奔跑的车子那样匆忙，书生到老，旧日的习惯仍然颠倒。文书杂乱，朱笔黄纸交错；短柄灯虽然又成了老朋友，可是眼力昏花，不能常常如此。平生所喜爱的书一旦拿到手，抚摸把玩，欢喜得几乎发狂。点燃兰膏灯，照着一直到天亮。秋雨萧瑟，送来新的凉意。讨论和讲解废忘已久，正拿笔涂改订正，于是想把收藏的万卷书全都打开来读。可惜年老多病，终究难以勉强自己，已经不能像当年那样一目十行了。船经过南庄，叫来村中老人一起饮酒，并把诗给他们看 我从前经过这里时，荷花灿烂如云锦。如今我又来游览，霜露已经令人感到凄冷。乡邻们的福分本来就很薄，连日阴雨又毁坏了将要成熟的庄稼。稻穗上只剩下空壳，看来很难高枕无忧。所担心的是让我的君主忧虑，年末诏令发放粮食赈济。不要说村里的浊酒淡薄，姑且共同饮用来排遣烦闷。又一首 乌云吞没落日，大风从东北方刮起；隔着树林传来两只斑鸠的鸣声，路上爬满了蚂蚁。晴天还不到三日，雨的征候又如此出现。我的田地什么时候才能干？好庄稼陷在泥滓里，丰收本是每年应有的事，游手好闲却是古人所耻。努力教导子孙，上天终究还是可以依靠的。秋夜独自经过小桥观月 湖上秋风萧萧，落叶频频飘下。我来到小桥东边，岸边戴着头巾。刚刚圆满的素月，像寒冷的玉璧升起；想要散去的微云，皱成细密的鳞纹。有酒就应当抛开世间事务，得到闲暇，随处都胜过做官。谈笑之间只恨朋友游伴太少，哪里才能找到幽居之人，与他做邻居呢？绍兴年间，我与陈鲁山、王季夷以及堂兄仲高在重九日一同游览禹庙。三十多年后，我从三桥泛舟回到山居。秋高气爽，雨后天晴，远望禹庙的楼台殿阁重重叠叠，景象宛如当年。然而那三个人都已经去世，我也衰老多病，百无聊赖，感慨地写下这首诗。重重楼阁高高倚入虚空，红日与苍烟正一片浓郁。归来的故乡人浑然像仙鹤，交游的朋友零落，再也不能聚成群龙。人生真的和梦有什么区别？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应当为情感所深深牵系。泪水沾湿清丽的诗篇，只得回船；一夜未眠，听着蟋蟀的鸣声。杂兴 风雨中，鸡喔喔鸣叫；霜雪中，柏树森然挺立。我独居虽然没有朋友，这两样东西却给我的感受很深。又一首 万物各有自己的时令，蟋蟀在秋天鸣叫。我年老了，本来就少睡，哪里会厌憎这种声音？又一首

译涨起的水流进我的屋舍，浮萍的叶子粘住了半扇门。太阳出来，水退回山谷；想到你，你要怎样才能回来呢？又一首 清霜染红了树叶，深秋时节灿烂得像春天。回头一看，风把它们全吹尽了；老天原来是在戏弄人。我在秋夜观月，得了疟疾，于是在枕上写这首小诗自我取笑。贪看霜月，我漫步到水边高地，不知不觉寒气侵入范叔的衣袍。姑且倚着诵诗来驱赶疟鬼，只可惜没有人寄来碧腴膏。【唐代小说记载，郑防的妻子患疟疾，杜子美教她诵读“子璋髑髅血糢糊”等句来驱除病邪。又有元微之被贬江陵，患瘴病，白乐天从长安寄给他碧腴膏。】后《春愁曲》【并序】我在成都时，作了《春愁曲》，很为人们传诵。偶然看见旧稿，惆怅而有所感，于是作《后春愁曲》。六年间，成都专擅豪华，我用黄金买尽城中的花。醉意狂放时戏作《春愁曲》，白绢屏风和丝绢团扇把它传遍千家。当时谈说愁苦，如同说梦；眼前什么时候曾有过真正的愁事？红润的容颜忽然消逝，白发长出，才真的坠入愁城，再也没有办法出来。世间万事原本悠悠无尽，我这一身终究归于山丘。闭门端坐，反而更加生愁；只要没有死，暂且还应掌烛夜游。秋花叹 秋花像义士一样，盛衰都与我相同，哪里像那些轻薄的花，随着春风四散飘零？黄菊抱着残枝，寂寞地卧在寒雨中；拒霜花更加可怜，连着花蒂漂浮在烟雾笼罩的水浦上。自古以来结交的情意，正是要共同经历生死。读我的《秋花诗》，可以代替歃血立下的盟约。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 先生在青翠的岩石旁结屋而居，读《易》，可想见书简的编绳多次断绝。不必采芝草来惊动世俗，只怕人们诽谤大道，说你是神仙。又一首 像蝉蜕一般脱离尘世，果真成了没有世俗之人的人。那些可怜的妄想之徒说，有方法替你更换凡人的骨骼。还是来读晦庵新写的书吧。又一首 身体闲适，才更加觉得溪山美好；心境宁静，尤其知道日月悠长。天下百姓还没有得到休养生息，我因为忧虑国事，竟与世俗相忘。又一首 百姓本来安于简陋的家门就能自得其乐，遇到水旱灾害，哪里知道还能不能自我生存？圣明的君主忧劳勤政，常常忙到不能按时进食；烦劳您一一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曾孙。又一首 山势像嵩山、少室山一样，有三十六峰；水流像卭崃山一样，路途九曲。我老了，正需要在清闲处安置下来；白云的一半，肯分给我吗？病中所思 夜里窗前只有孤独的身影，面对青灯心中怯弱；穿着单薄的秋衣，仿佛不胜寒冷。眼前的景象正如寒冷园圃中蝴蝶的心情，却羡慕病舍里的僧人。火笼冷落，烧着残叶；禅榻歪斜，只能倚着古藤。不要怪我颓然把世事抛在一边，两鬓的头发每天都在镜中增多。病愈 秋夜在高斋中，病情刚刚减轻；万物凋零，岁月正艰难。剥开蟹黄，馋涎直流；刚刚斟上清酒，老眼顿时明亮。提笔后诗兴仍然纵横跌宕，倒在床上的药包还横七竖八。闲愁正像故意憎恨人睡觉，又起来挑亮灯火听雨声。病中忽然有眉山的士人史君来访，我欣然接待他，随口写下这首绝句。刚听到蜀地口音，既欢喜又惊讶，依然仿佛生出故乡之情。绛红色罗绸包着的饼餤，玻璃酒，什么时候眉山蟆颐山才能陪我出行呢？【眉州用罗绸包裹饼餤，至多二十四枚，号称通义餤；玻璃是春郡的酒名，也是西州酒中的第一等。】初寒 我穷困得不能养活自己，万事只好交给上天。今年寒意苦重，傍晚的雾雨常常蒙蒙。虽然有粗布衣服可以御寒，还是忧虑地坐着，想着疾病侵袭。清冷的夜里高兴得睡不着，听万木在西风中呼号。新霜才下了多少，瘴疠便一扫而空。清晨看乌臼树林，已经有几片叶子红了。微云时来时去，寒日仍然朦胧。抖擞衣服起身出门，笑着去寻找邻家老人。出塞曲 北风猛烈地吹，半夜大雪埋没了毡帐。将军率领八千骑兵，奔行万里追赶单于。汉家威势如天，臣服的万邦欢呼，声震大地。单于投降，銮铃声向南传来，金色闪闪发亮。赦书已经传报，经过沙漠传来。无题 碧玉当年还未破瓜，学成歌舞便进入侯王之家。如今憔悴地待在蓬窗之中，却飞上青天，嫉妒飘落的花朵。道室即事 头上插着一枝残雪似的白发，寄居在林亭。手里拿着两卷《黄庭经》，以琴调养心性，安于淡泊。炉中的香气牵引着梦境，直上青天。随缘已久，忧喜均等；玩世处世，只须保持半醉半醒。溪父、园公，一个也没有见到。如此颓然，又能和谁一起忘却形骸呢？早起 在青灯黄卷旁拥着火炉，残发蓬乱垂下，还没有空闲梳理。像学生勤奋地上夜课，远胜过小吏被迫在清晨赶路。鸡声喔喔，寒意仍然强烈；月影斑驳，淡得将要消失。眼前满是幽静的情致，您却不能领会，徒然因为滞留而叹息自己的头颅。长安道 成千的民夫登登作响，供应筑墙工程；成万双手丁丁作响，供应砍木工程。歌楼舞榭高高耸入云端，重重帷幕之内白天也燃烧蜡烛。中使传达诏令，骑马飞驰；达官等待接见，车轮相撞。哪里只是炎热得足以炙手可热？五月的瞿唐峡，谁敢去触犯！人生容易终结，如朝露很快干涸；世事无常，破坏的堤岸还会重新修复。士师分鹿，确实如同一场梦；塞翁失马，仍然可能成为福气。您难道没看见，乡野老人八十岁了还没有完整的衣服；年末北风吹来，连屋子也吹破了。记梦 夜里梦见有位客人，穿着粗布短袍，给我看他的文章，夹杂着诗和辞赋。措辞磊落，格调气势高远浩大，仿佛怒风驾驭秋涛，起伏奔腾、相互冲撞，多么豪迈有力！全都向东流注，足以浮载千艘船。李白、杜甫生前没有遇到这样的英气，死后难道会埋在蓬蒿之中吗？晚唐的那些人，战斗虽很激烈，却眼昏头白，实在徒劳。那是什么地方来的老将，手持弓刀，遇到敌人足以使他们空弃营垒逃走？我肃然起敬，毛发竖立。伏案读了百遍，声音嘈嘈不绝，可惜还没有读完一卷，鸡已经报晓。追记下来，尚且足以使儿童惊叹。

译冬夜读书 茂陵病后，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瘦骨伶仃，短发稀疏。后悔曾在红烛下长夜饮酒，却高兴在青灯下对着少年时代读过的书。亲自接近圣贤并不算晚，忿怒和欲望都可以放空，死后也还有余生。破屋颓墙，请你不要笑我；还要防备诵读声充满我的屋舍。游仙【罗涧谷选编《放翁诗》，有一首《游仙》七言古诗，就是由“飘飘”“初珥”“玉殿”三首绝句合成的，附记于此。】飘飘然的鸾鸟和仙鹤，高远得难以攀登。向东游行万里，到海上的仙山。世间想必有人，远远地叩首致敬。紫箫的余音，飘落在云间。又一首 凤凰起舞，鸾鸟歌唱，在蕊宫设宴。碧桃花下，醉饮千钟美酒。谪居红尘的期限已满，重新归去；花还没有开放，残宴也还没有结束。又一首 在玄圃春风中赐宴的时候，双成仙女独自吹奏玉参差。侍晨饮酒已尽，虚皇十分欢喜；取一段龙绡，请我进献诗篇。又一首 初次佩戴金貂，拜谒紫皇。仙班中距离紫皇最近，玉炉香气弥漫。紫皇怜惜我还不习惯九重霄汉的寒冷，独自赐给我流霞九酝酒一觞。又一首 玉殿中吹奏笙乐，第一仙花也在眼前；前面的演奏结束后，神色显得凄然，想起自己曾偷偷学作《春愁曲》，因此被贬到人间五百年。经过邻居家 今天病已经大好了，拄着竹杖兴致顿生；新居高敞，把世事抛开，笑着走过来。我的邻居在夕阳下明亮，红叶被秋风吹得衰老；白苹和素衣即使全都消失，也不肯沾染京城的尘土。山园晚兴 斟酒举杯，有谁能使我排遣幽深的情怀？深秋霜晚，黄花还没有开满花丛。大雁一声鸣叫，传出寒冷的暮霭之外；几扇短篱，掩映在夕阳之中。《易》即使在病中我还能读，诗到了愁苦之际才想写得精工。只有功名确实已经完了，懒得对着青铜镜看自己的白发。初冬出扁门归湖上 桑树柘树枝头空空，落叶堆积；斜阳更加催促着角声。云朵回到玉笥山，茫茫远去；水流经过兰亭，曲曲折折而来。稻田田垄接受犁耕，寒意将要遍及大地；渔船进城，傍晚争相返回。貂裘破旧，霜风寒冷；面对青灯发愁，拨开酒瓮中的新醅。新寒中微醉睡起，太阳已经很高，戏作 疲倦的眼睛朦胧，容易一睡成眠。梦游华胥，行程并不多。被子厚，枕头稳；霜夜里毡席温暖，深屏风内拥抱着宿醉。蝴蝶般轻快的梦魂，悠闲自得；龟息般绵长的呼吸，寂静无声。幽居难道是忘记了微薄的俸禄？只是正害怕报时的绦铃惊扰五更。太息 闲来把白发映照在清澈的沟水中，长叹年华流逝而不复返。建立功业已经没有期限，这一生写书又太晚，只能与世事判然相隔，悠悠度日。冬夜读书 我平生喜欢收藏书籍，即使拱璧也不算珍宝。归来住在稽山脚下，尽情而畅快地探索研讨。六经是万世的眼目，守着它们可以一直到老。博闻多识究竟有什么用？只希望把浮华的辞藻一扫而空。幽居少有出门的时候，衰老多病，早早就拥炉而坐。青灯照着黄卷，读书要专心，不能草率。晚步 地炉只剩一点残火，傍晚将至，鸟雀喧闹。吃完饭全无别事，便扶杖悠闲出门。归来的云阵层层披散，新月的痕迹淡淡显现。平生已经足够忧患，年老时才相信天地。缓步走过牛羊出没的小巷，在桑柘村中放声高歌。九原之人不可复生，我的心意又能同谁谈论呢？村舍 空旷的山谷少有人来，新寒一到，病情顿时减轻。清晨的霜催促着小规模的狩猎，夜里的雨滋润了新翻的耕地。草莽覆盖着秦代的驰道，云烟笼罩着越国的故城。千年过去也不会磨灭的，只有傍晚的山横在远方。野外漫步走到近村 随意走出柴门，清冷的天气造成傍晚的晴朗。风吹着大雁向北方故乡飞去，云带着月亮向东方移动。儿童争相追逐，渔人和樵夫习惯了相互送迎。白了头发，哪里还会再去做官？只有这样度过余生。夜坐油尽，戏作 少年时面对金樽和画烛，意气豪迈；白头时只有一盏孤灯，也不嫌劳苦。夜漏虽然已深，书还没有读完；半缸灯油，谁来替我续上残余的灯膏？又一首 灯油将尽，残灯却更加有情。可怜灯火剪断了读书声，区区只计算纸上的事情，实在太痴心妄想。笑着开门去看明月。岁暮 井边的梧桐枝叶纷披，墙下的桑树郁郁葱葱。零落难道不令人悲伤？只是无奈半夜霜降。蟋蟀更加值得怜念，年末依偎在客舍的床边。客人自己也很孤寂，衣笼里的残香已经熄灭。一盏灯挂在西墙，明亮地闪着，却照不出青色的光。拿起笔想写愁情，连叹三声，终究写不成文章。幽居感怀 偶然靠近枫林搭起几间屋舍，向东归来，又度过了一年。水边沙洲上大雁落下，依着残水；村落里有人行走，穿过破碎的暮烟。十月的风霜欺凌着客舍的枕头，五更的鼓角声响满江天。散关、清渭想来还和从前一样；回头看功名，令人一阵悲怆。山中夜归，戏作短歌 骏马不必用来换美妾，名酒不必用来博取凉州。在霜冷的秋天饮酒骑马出行，奔驰狩猎，践踏秋日的山川原野。少年时意气轻视万户侯，到了白头却成了穷山中的囚徒。箭锋难道一定要把狐狸野兔全部射尽？胸中的郁气姑且想把山丘都荡平。夜里归到湖上，酒意刚刚醒。庄舍萧条，灯火冷落。解下佩刀，自己笑自己太粗鲁，却蘸取松烟墨，挥毫写作。狂歌 少年时虽然狂放，多少还有限度。遇到酒时才可以傲然；如今忧患使我到了狂放之处，不必等酒，便在荒岩深涧间长歌不止直到老去。拂衣便同世俗告别，掉头也不接受朋友的劝谏。挂起帆，直想截断烟雾茫茫的海面；策马而行，还足以越过云中的栈道。肚子空空如也，哪里肯储存忧愁？上天让我成为盛放藜苋的瓦盆。头发垂下不梳理，是我的天性所便；衣服脏了也忘记洗，心里已经习惯。眼前的故人都已死去，想来自己也不必再活下去了。风雨消散之后，我羞于做伏在车辕前的尘土小马，宁愿做江湖上失群的大雁。迟暮 年老本来就多感慨，何况这一年又如此艰难？霜和霰忽然已经聚集。夜里听到纺织娘鸣叫，青灯不会说话，却依依含有余情。铜瓶煮着寒泉水，水中发出笙箫般的声音。深沉的忧愁能够伤人，一夜之间便生出白发。蓬莱远在云海之外，金丹什么时候才能炼成？种秫 种下高粱供留客饮食，移栽花木等待探看春天。在忧愁之中开辟快乐的国度，在喧闹之中做一个闲人。两鬓头发如今已经如此，不必再问我的头颅。白鸥不是为了躲避世俗，野性的本来面目就是难以驯服。拥炉 睡得少了，人人都笑我是老头子。我拥炉独坐，快到三更，月亮已经移向西方；花影消失，北风自北面吹来，传来报更的声音。用凫形鼎煎茶，并不是世俗之物；雁足形灯照着书卷，正合幽居的情趣。兴致一来便自觉高兴，身体还算强健；一首清丽的诗，随手就写成了。冬夜吟 昨夜凝结的霜，洁白如月；碧色的瓦片层层排列，仿佛冻得将要裂开。今夜明月却像霜一样清冷，竹影横在窗上，更加清幽绝妙。造物主有意娱乐诗人，接连不断地供给新的诗材。饥饿的大雁、病中的仙鹤自然无法入睡，山穷水尽之处又有谁来做邻居？西村梅花传来开放的消息，寒冷的酒瓮中渐渐发出细微声响。把醉后的帽子全都插上幽香的梅枝，此生不要再做长安的梦。读书完毕小酌，偶然作诗 年末凄凉，清晨冰雪满地；破屋颓墙，坐落在镜湖边。浮生也想到古人说人终有一死，壮烈的气概却要使敌人无一不被击败。展开残卷，长叹三声；饮完绿酒，皱眉伸懒腰。亲自耕种，不参与差役和科举之事，仍然可以在清明时代做一个幸运的百姓。移花遇到小雨，非常高兴，作二十字 独自坐着，闲来无事，焚香，写一首小诗。可爱的清夜小雨，恰好赶上此时种花。

译书生叹 您难道没看见，城中的小孩子谋生并不差：卖浆、卖饼，生活还有余裕；夜里回来没有什么事，便呼唤伙伴，常常醉倒在街道上睡觉。您又没看见，田垄上的男子手里拿着锄头，一个字也不认识，自称农夫；筋骨虽然劳累，忧患却少，春秋祭社时饮酒，常常欢娱。可怜秀才最会打错算盘，一生的衣食全寄托在囊中的书上；声名刚刚出众，毁谤便在中途集中而来，再也不能谋求别的道路，只能抱着书饿死在空旷的山谷中。人虽然值得责怪，你也实在愚蠢。唉！人虽然值得责怪，你也实在愚蠢。东方朔难道就一定贤能吗？不过和侏儒一样罢了。冬夜醉酒，解开残灯，灯光微明，起身读书直到天亮，作诗十韵。冬夜厌烦了长久坐着，幸好痛饮了一场；睡前斟满酒，如孔文举用大酒樽一般，径直躺在王子敬的毡席上。鼻息如雷还没有响起，眼睛却突然清醒明亮；孤灯像秋夜的萤火，唤我打开旧书。起初想限定只读一卷，随手翻阅却篇篇接连而来。欢喜得不知道疲倦，忽然已经到了早晨，乌鸦飞迁。可叹我已经六十岁，衰老和疾病逼近残年；仕途如今永远堵塞，文章以后由谁来流传？吃饱饭安稳睡觉，这个打算确实最贤明。不要学扬雄作《太玄》，死后反而被人怜悯。夜行 道路漫长，担心火炬燃尽；马匹衰弱，害怕泥泞太深。猿在树上哀啼，令人肝肠寸断；鬼在林中长啸，使魂魄惊惧。艰难危险经历多了自然习惯，寒冷困苦却使老年人难以承受。回头看金牛道，只能加鞭赶路，辜负了年轻时的壮心。【不久前我从小益返回南郑，夜里住宿在金牛驿，当时正值大寒，人和马都要僵倒了，如今已经十二年。】游淳化寺 萧瑟的寺院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偶然到此，幽游的兴致便悠长起来。蚂蚁穿行于九曲珍珠般的路径，蜜蜂在千座蜂房中酿蜜。雨后山色横呈翠绿，新霜下橘子显出金黄。年岁衰老，道业却没有进步；珍重的，只剩一炉香。【僧人问：“最为迷惑时，什么是祖师西来之意？”禅师回答：“古殿前的一炉香。”极迷就是淳化。】余庆出游夜归。拄着藜杖寻访佳胜，满足了幽居的情怀。穿着芒鞋走得飞快，病弱的身体也觉得轻健。迎客的野梅才开了一半，避人的山雉还在缓缓行走。东溪水位下降，滩声却很壮大；南岭云气浓重，降雪的意味已经形成。傍晚归来时，僧人已经在佛龛前入定，只有一盏灯独自明亮。游前山。心中郁郁没有欢意，姑且闲游，原本没打算回去。木屐声惊起了野雉，风中传来的消息说梅花开了。山雪堆在僧人的衣衲上，溪流声像蛰雷在震动。平生只有一顶桐帽，自己珍惜它，不愿让它沾染尘埃。斋前独坐戏作。闭门学僧人打坐，颓然间遗忘了尘世情怀。空窗前有鸽子飞过的影子，枯叶间传来狗行走的声音。雪拥在杉树旁，炉灰仍暖；云气低垂，纸帐明亮。清冷的馋意实在难以忍受，便笑着听那华鲸般的钟声。晚同僧至溪上。熊一样沉沉卧着的巨石挡在路上，龙一样矫健高耸的长松直上云天。不怕雪云寒气透骨，呼唤僧人扶着手杖，站到桥边。僧饭。云端水碓舂出的粳米，洁白得像斋厨中的米饭；桂花的香气使百般贫穷都感到惭愧，一顿饭的饱足慰藉了我这像龟肠一样的饥腹。世上知心的人很少，我一生都在为口腹奔忙。什么时候才能弃去簪笏，终老在山中房舍里？山店卖石榴取以荐酒。山色苍茫而寒冷，云气酝酿着雪。倚坐在酒旗亭中，兴致多么悠闲！酒神正要来料理此事，催促呼唤那风流人物赶快来。平水小憩。在草庵中吃过早饭。乘着肩舆经过小市，东边的雾收了，山色淡淡呈碧，云隙中漏下微弱的阳光。红色酒旗飘动，村中集市已经不远；捕鱼船停泊在水湾，水路相通。平生喜欢行路，暂住片刻也不要匆匆忙忙。自若耶溪乘船经杭镜湖而归。换马亭前烟火稀微，斗牛桥边行人稀少。云山惨淡，少了颜色；霜日清冷而薄弱，没有光辉。新酒刚刚篘成，桑叶正落；美人的音信断绝，只有大雁徒然归来。高楼在什么地方吹起长笛？清泪无端又沾湿了衣襟。宴坐。鼓乐弦歌响起，万二千天魔仿佛要冲破而出；幽静禅修的道人袖手而坐，心如止水。一盏纱灯照着夜色，四周悄然无声。游山归来偶然作诗。此生本来寄托在一颗浮沤之中，回到茅屋卧居又已有四年。旧日习气还没有除去，只能痛饮；幻化的身体偶然健壮，姑且闲游。买来蓑衣进山，县城的云气遮藏着集市；在江城横吹笛子，月光照满楼台。随世沉浮，最是安乐。不要去想将相功名，痛快地报恩报仇。六十吟。人生长久以来本就没有百年，活到六十、七十已经算长寿。可叹我匆匆忽然到了这个境地，衰败的头发像蓬草，面容枯瘦；孤松摧折，老于涧壑；病马凄凉，只能依靠栈豆。眼前尚且没有办法谋生，哪里还谈得上把功名留到身后？墙壁疏漏，风吹进来，灯焰摇曳；地炉的火已经熄灭，寒气萧萧。胸中的白虹仍吐出千丈光芒，庭树叶子落尽，衣服还没有絮棉。舒悲。嗜好饮酒，苦于放纵狂妄；又害怕与人交往，反而显得猥琐。直到年老多病才开始后悔叹息，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错误了。管仲、诸葛亮已经去世很久，千百年来困扰于庸俗的学问。想起扪虱谈论天下大计的王猛，使我思念诸葛亮。中原失去屏障，烟尘遮暗了河洛。天道遥远，难以测知；士气潜伏，不能振作。煌煌的东观藏书，恐怕也太寂寞了。大丈夫不能白白死去，应该成为一丘一壑。年岁将晚，计谋更加疏略，抚触往事，眼泪零落。山园晚兴。病弱的身体刚觉得轻健，野外的兴致很浓，傍晚在夕阳中悠闲地扶杖而行。草在陂泽间枯萎，水边草木纷纷凋落，园林中传来淅淅风声。杨子云凄凉地老于天禄阁，马周憔悴地寄食新丰。壮心没有随着朱颜一起改变，笑着倚高处送走断鸿。独立。独自站在柴门之外，颓然如一个秃头老翁。群山吞没落日，野外的水倒映着寒冷的天空。忧患最善于催人衰老，漂泊穷困又何必讳言？渔歌又有什么怨恨，竟在西风中凄厉地传来。探梅。梅花半吐幽香，格外奇异。正如官柳摇曳出嫩黄色的时候，放翁我颇有寻找梅花的眼力。南枝可爱，北枝也可爱。又。江边道路上云层低垂，细雪如玉屑洒落；暗香初发，一枝梅花显得新鲜。平生不喜欢寻常的桃李，看过梅花便睡过整个春天。远兴。不要说人事已经足以令人悲伤，只是为了诗情也合该愁断肝肠。窗槛外雨过天晴，湖水闪闪；郊野村墟烟雾浓重，月色茫茫。梅花曲调苦涩，愁绪如三弄；竹叶酒香清冽，且饮一觞。终年闭门，叹息自己局促，不如新来的大雁飞到衡湘。张功甫答应来访，以诗坚定他的约定。汀洲上的苹草零落，露气清寒。北窗昨夜已经传来秋声。来信屡屡说有到东边来的约定，我坐在席上极其盼望，空出左席相迎。激烈地吟哦诗篇，声音震动金石；纵横挥笔，气势如蛟龙鲸鱼奔走。我们所做的这件事，应当期待千年流传。老眼相逢，必定要惊异。《剑南诗稿》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