劎南诗稾卷三十四（1/2）

译读老子传 巍峨的阙里，与上天同样崇高；礼乐诗书，是万世所共同尊奉的宗主。只说周公曾经进入孔子的梦中，难道能比得上对老氏“犹龙”般的赞叹吗？示元用 德孙刚会学说话，已经令人惊异，烦闷中时时能让我一笑。新近的老子已经应当像槽中的骏马；这个孩子恐怕真是天上的麒麟。将来定会得到神授般的大笔，不要改掉家传的折角巾。你叔叔并不痴傻，应当爱护你。夜窗灯火之下，努力彼此亲近。春思 七十岁的老翁退隐耕田，可怜的是旧日的风流情致并未减少。典当衣服取钱买酒，哪里还谈酒价；举着蜡烛看花，每每看到天明。江边渡口时时遇见彩绘的船，寺院楼上处处听到新来的黄莺。这一生再也不做出使阳关的梦，因此不怕在酒樽前唱《渭城曲》。春望 天地回春，节律使山川扫去积聚的阴霾。水波的光彩迎着太阳跃动，柳色向着人显得更加深浓。洒下的是忧时伤世的眼泪，飞腾的是消灭敌人的决心。有人搀扶我登上高台，仍未废弃放声长吟。丙辰上元前一日 穿着破皮衣，戴着破帽子，头发蓬乱，宛如山房中讲经完毕的僧人。身体有病，禁不起连夜的雨；家里贫穷，只挂着去年留下的灯。高高的椽子在柳树外掀起楼角，危险的栏杆伸入云间，露出佛塔的层层轮廓。自笑闲游本来没有固定去处，兴致所到之处，便倚着枯藤停留。夜雨思栝苍游 求道之心退缩懒惰，如同随风的鹢鸟；尘世的念头坚固强盛，像发怒的牛。怎样才能得到一叶短篷船，远游湖海？深夜在琵琶洲听雨。春阴 曲尘似的柳色正遮住门，青黑如石黛的江流曲折环抱村庄。小院的春光正蓬勃旺盛，远山的雨气却又昏暗沉沉。檐边树林里的鸟惊醒幽梦，极目远望，烟雾荒草卷起烧过的痕迹。只以为余寒还这样厉害，却不知道生机已经充满天地。寒夜歌 陆子七十岁了仍是穷人，独自在空山中度过冰雪覆盖的早晨。既不能挺起长剑刺破九天的云层，又不能手持北斗魁星使万物回到春天。食物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教化不足以施行于乡邻。忍着饥饿读书，忽然已经白头；一路唱歌拾取穗粒，将要这样度过一生。谈论国事便愤怒斥责，双眼像火炬一样明亮；追怀古代而意气奋发，心中却蒙上尘埃。三万里的黄河流入东海，五千仞高的太华山摩擦着青天。竟使这片土地沦没于羌戎之手，两京宫阙只剩荆棘而令人悲伤。谁能伸出赤手驱逐蛇龙？谁能张开天罗网招来凤凰麒麟？你看光辉灿烂的艺祖基业，难道有志之士能够白白承受这样的酸辛吗？正月十六日园中偶赋 又在柴门荆篱之间度过一天，上元节的豪华盛况，往事不必再谈。偶然遇到花朵开放，闲来拿着酒，却没有人搀扶，懒得出门。凭微薄技艺名震山林，曾经献玉；在仕途上略尝滋味，也曾经尝过鼋肉。近年来已经洗尽东陵侯的旧梦，只在瓜田小丘间守着荒凉的故园老去。凌霄花 庭院中的青松，四周没有邻树。凌霄花长到百尺，依附着松树的树干。高处的花朵被风吹落，像红玉制成的酒盏；衰老的藤蔓被烟霭沾湿，仿佛苍龙的鳞片。自古以来的豪杰，能有多少知道凌霄花高耸入云、藤蔓深入沟壑，却宁愿自我期许、奋发而起？怀抱才华而埋没于大地的，本来就很多。如今我抚今追昔，心中悲伤。怀旧 鹤鸣山下竹林连着云天，凤集城边柳树映着门户。当时不懂得做客的乐趣，如今回头想起，却令人黯然销魂。又一首 骑着骏骡向西行去，雨漫天而下，千里江山都映入眼边。二十四年恍如昨日的一场梦，凭谁去问候那位戴枷的仙人？又一首 狼烟没有升起，羽书也很少。那时在幕府相从的日子里，我们常常打围狩猎。最令人怀念的，是定军山下的道路：红叶纷纷飘落，沾满了戎衣。又一首 翠绿的山崖和红色的栈道，繁茂错落；小益出发后的第一段路程，景色最为奇绝。谁能把这番景色收进笔端？那便是李将军的画、少陵的诗。又一首 在回龙寺墙壁上观看维摩诘像，最能领会曹、吴两位画家的笔意。只是风雨侵蚀、尘埃蒙蔽，画面几乎昏暗殆尽，又有谁来动手摩挲修整呢？又一首 嶓冢山头就是汉水的源头，旧日的祠庙寂寞地掩着朱门。打来鲜美的猎物，借草地饮宴，有无穷的快乐；在江上村落送走晚年，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滋味。夜坐 半夜坐在蓬窗下，竹子发出纷乱的声响。坐着守着残缺的书册，悄然无声，不能入睡。辛苦钻研，徒然养成了沉迷《左传》的癖好；逍遥自得，却常常惭愧自己不如大慈仙。风怎么能够拴住，功名却耽误了时日；不能把它黏住，使岁月不断迁流。明早寻找一只船，往湖上去；西村的桃花李花，隐约笼罩在淡淡春烟中。入城舟中作 船桨在岸边蘸过，搅动着靛蓝色的水；船篷外横亘着凌空的山，如同泼墨画成。再添上滩头一行白鹭，我这一身真是在画图之间。寓居蓬莱馆 朱门高柳，坐落在画桥南边。风尘掠过脸面，能够解下马鞍休息，令人欣喜。雨后初晴，偶然遇到春日，田野间一片和暖；乡野人不习惯这样的气象。房屋深广幽静，堂中还很高兴簪缨人物聚集。楼上不时传来畅饮般的鼓角声。明早驾一叶扁舟寻找归路，趁着时机，我想去从事农桑。经过能仁光孝寺，本想拜访昕老，只因担心府中催促宾客，最终没有进去。春日，我在城南经过宝坊，车马奔驰，不能停留。车箱山高门临着道路，洁净得像刚擦拭过。高大的屋宇凌空而立，气势仿佛要飞翔。斋堂近旁的钟声和木鱼声，刚刚送来声响；微风吹过松树和桧树，自然生出清香。暂时来这里看看，实在可笑，竟忙成这样。坐着羡慕高人，白天也能悠长安闲。夜里二更留在西城门，回三山 举着火炬，深夜离开驿站；顶着星光走出西关。船夫飞快地划着彩绘的船桨，城门锁上时铜环发出声响。远处水浦的渔火明灭，溪边的风吹散了醉意。邻家也被惊醒，迎着我笑说我仍然坚强顽健。读杜诗 诗道沉寂千年，也不再有人删定；少陵谈笑之间，便把它追回来了。常常憎恨后辈把诗说成诗史；《清庙》《生民》这样的作品，与少陵诗正是伯仲之间。苏韬光节推挽歌词 他的才名，足以媲美京兆掾；门第则出自魏公一族。孙公虽然遭逢世事而显得困顿不平，待人始终安静温和。吟咏灞桥风雪，也不去打扫舍人的门户。两位杰出人物都已凋零殆尽，只剩衰老的我感慨地独自存在。【韬光与训直吏部去世相隔三年】村翁 放翁真是一个村翁，像姜太公钓渭水、伊尹耕莘野那样的事业却与我不同。我穿着两只芒鞋，任意踏过烟云；披着一顶蓬笠，傲然面对风雪。屡经惊涛骇浪，身体终于得以保全；看遍水上浮沫，寿命还没有走到尽头。幸好还有春衣可以换酒，我便醉倒在路边，显示自己的神通。寄子布 我在钓鱼的滩头、耕作的田垄间生活，雪已经落满发簪。自从进入新年，我一直病到今天。远方使者带来的书信，常常使我洒泪；漫长的夜里没有梦，更令人伤心。怎样才能让衰老的双眼迎接你归来的船？只是徒然因秋风感伤，无法排遣。一纸新诗包含千万种遗恨，面对秋风惆怅远望，独自长吟。落花 红红白白的花朵禁不起风吹。我虽已老，却仍未忘情，为此产生这样的悲伤。像瑞锦一样的花景已经残破，心中却还留着梦；明丽的晚霞刚刚散去，难道不可以作一首诗吗？人或许偷偷把花样传下来画成图本，天也把花香收起来交给蜜蜂的脾脏。荣盛与衰败相继而来，你看吧，清晨起来，青色果实已经在枝头聚成一团。南窗 身体轻松了，婚嫁之事也已办完；耳根清静了，市井和朝廷的交往也疏远了。解下衣带，脱去乌帽，一扇窗子足以宽敞有余。排闷 白发无缘无故，天天增添；可怜我仍旧承受着百般忧愁。孤灯下听雨，常常整夜不眠；提一壶酒寻找花朵，又送走了一个春天。很快压好麦糕，邀请父老来吃；不时分送一把把蔬菜，馈赠邻居。不必频频发出对旧人的叹息，我已经是清朝六世的百姓了。经过邻家戏作 年老后脱下朝冠，斜戴幅巾，常常乘兴经过邻居家。瓶中没有储粮，我却仍然快乐；脚下有新船，你难道会贫困吗？酒瓮中浮着酒香，花上露水已经成熟；药栏里的泥土湿润，玉芝又长出了新芽。【玉芝指鬼臼，山民家中多有这种植物】相互陪伴，寻找欢笑，实在应当努力；又度过了浮生中的一个春天。看花

译典当好衣服买来新花，扶着手杖观看村中酿酒，清酒浊酒杂饮；山里的果子一半甘甜一半酸涩。家中事务贫寒，反而更加简约；年老了，诗兴仍未消减。鸬鹚悠闲得像我一样，傍晚时分站在清澈的河滩上。闲趣 同辈朋友一个个凋零，像将晓时稀疏的星星。久居人世，哪里是自己当初所能预料的？衰老和疾病已经形成，成了白发老人。春寒又来到牡丹开放的时节。我在溪边呼唤客人，悠闲地拿着钓竿；在灯下留住僧人，共同下棋。一天转眼就过去了，又这样度过一天。纷纷扰扰的世事，不必知道。春尽遣怀 袅袅炉香中，白天掩上门扉。残年真能使人摆脱尘世的羁绊。[原文“青▯旋▯”有字形讹误]，与邻居相通友好。新裁制白葛布，做成避暑的衣服；躲避阳光的小鱼穿过水藻游去，轻燕乘着风拂过帘子飞翔。要知道做名臣并不是我最初的心愿，三十年前我已经想着归隐了。【我在乾道乙酉年择地在湖上筑屋，到现在已经三十二年了】二友 清雅的芬芳，像六瓣花的水栀子；坚贞清瘦，像九节的石菖蒲。放翁闭门居处得到这两位朋友，千古以来的伯夷、叔齐，如今难道没有吗？半丈红盛开 斟满吴中的清酒，若能空闲下来，便一同欣赏池边盛开的半丈红。老夫仿佛通晓神灵，谁能与我相似？手拄短竹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春风。感事 鸡犬之声彼此相闻；迁都三万里，难道不是到了关中吗？广陵南巡之后，雄图壮志全都耗尽。含泪的双眼望着山河，只见夕阳映得一片红。又一首 堂堂的韩、岳两位骁勇将领，如果加以驾驭任用，完全可以收复中原；朝廷的谋略却还在王导之下，反而把金陵当作北方门户。又一首 渭水之上白昼昏暗，战尘飞扬；我横握战戈，慷慨激昂，几乎要忘却自身。东归之后却成了渔村老人，误自蹉跎了青春，却不怨恨别人。又一首 当年抚虱而谈，颇以为自己奇异；功名却远远寄托在十年之后。用酒也浇不下胸中的遗恨，只好吐向青天，却未必有人知道。丰年行 南村北村，春雨过后放晴；东家西家，传来水碓舂米的声音。稻田里的水正满，绿针般的秧苗密密生长；麦田一望无际，黄云般平展。前年谷物和黄金同价，家家户户哭泣着砍伐桑树柘树。哪里知道今年竟又丰收了？酒肉堆积如山，庆祝春社；官吏不到门，白天人们安睡，老人与孩子安乐得如同登仙。县衙前归来的人传来好消息：黄纸公文继续免除身丁钱。四月一日夜漏将尽时起坐直到天明 春天归去，已经无法挽留，北斗的斗柄也已高高斜转。年老到来，无法退却；雪白的鬓发森然如同千根枯茎。少年时所读的书，废忘得仿佛隔了一世。旧日交游将要死尽，活着的也相隔万里。高谈无人同我发抒，想要说话，往往又咽回无声。悠悠然只盘算一顿饱饭，默默无闻地度过千载之名。终将归葬山丘，却看不见黄河、洛水一带澄清。挑灯坐着等待天明，提笔时衰老的眼泪倾流而下。蓬莱行 山势峭拔插入云中，海上楼台高高伸入烟霄。不知那是什么宫殿，向东望去，只见它高峻繁盛。此时，青童君刚刚散去通明之气。早晨在风涛中破浪而行，涌出一座黄金桥。有人授给我玉芝房，服食之后尘世的念头便消除了，凡人的骨骸一朝改变，坐着就可以超越八方。冯县丞挽歌词【钢字仲柔】令尊公与我同乡，令季父又在朝廷同列；晚年欣喜地在乌衣巷重逢了玉树般的郎君。名流多有赏识，仕进之路正如骏马腾跃。如今在河梁之上愁苦至极，风烟不要茫茫无边。幽居初夏 湖山最美的地方，是放翁的家。槐树柳树的浓阴中，一条野径斜斜伸展。水涨满时，有时可以看见水面飞下的鹭鸟；草长得深密的地方，连青蛙也没有鸣叫。竹笋已经长过了头一番的高度，木笔花还在开放第一批花朵。叹息年老之后，交游故旧都已离散；午睡醒来，还有谁和我一起喝一盏茶呢？又一首 戴着藤编的帽子，穿着草鞋，病体支离；门外纷纷扰扰的一切，我都全然不知。竹笋脱箨发出声响，惊醒了疲倦的枕上人；飞花无力飘落，仿佛在防护清澈的池水。闲来思念旧事，只求一醉；年老感叹流年，只能独自悲伤。绿树浓阴中，红色的水练升起，一团零乱，像被水沾湿的胭脂。又一首 放声长歌悠扬，正是插秧的时节。小伞翻动不止，载着人进入集市的船只往来。高高的屋栋上燕巢已经干了，初生的燕子正在哺乳；绿槐树阴浓密，知了已经开始鸣叫。人们只说末世风俗、人情险恶，却没有妨碍先生我白天高卧。推开枕头起身，闲来挥笔；亲手从铜蟾形水盂中汲取清凉的泉水。又一首 鬓发几乎脱尽，牙齿稀疏，难以承受人间的书信呼唤。诗酒本来就不借助形骸而存在，何况我又没有力量支撑自己？槐树的阴影渐渐浓密，能够遮挡阳光；池水新涨，正可以让野鸭洗浴。即使把太行山移走，最终也会死亡；我平生常常笑话北山的愚公。离开蜀地十九年，旧日朋友几乎凋零殆尽，感慨之下写了这首诗。西行时偶然相逢，结识了诸位。落笔便有千言，饮酒可达百分。聚散也知道本来有定数，死生哪里料得到竟彼此不闻不问。平羌之地，只能徒然回忆，吟咏江上明月；小益之地，又怎能越过栈道上的云雾。只有一件事可以姑且自慰：或许儿辈还能够把这篇文章传下去。忆天彭牡丹之盛有感 常常记得彭州送来的牡丹，直径一尺的祥云般花朵照耀着金盘。哪里知道如今身老于农桑田野，只能在梦里观看一朵妖艳的红花。五月七日夜梦中作 出征行军经过一座孤垒，那里寂寞了已经千年。病马啃着瘦弱的霜草，狐狸的叫声穿过荒凉的古坟。战乱烟尘使人将要老去，报国的志向却正更加坚定。英雄已经零落殆尽，还有谁与我一同挥鞭？又一首 霜露使薄薄的貂裘难以御寒，连年留在塞上。芦笳声中，青冢映着月色；铁马玉关之外，正值秋天。我振臂奋战，忘记身体的疲惫；仰仗上天报雪国仇。诸位大臣正在朝堂上纷纷议论，希望能在帷幄中筹划出好运。急雨 一场急雨过后，清风吹来泥土的香气。心神仿佛得到宝犀般的清凉；华胥国的一场梦骤然醒来，却只听见蝉声送着夕阳。夜中步月 半夜不能入睡，起来寻找淡淡的月色。走动时风生起，惊落了叶子；露水深重，察觉到荷叶倾斜。沉醉于酒中的趣味，悠然想着身后的名声。兴致稍减便回去掩上门户，坐着等待太阳从东方升起。晨起 牙齿豁缺，无法补救；头发脱落，也没有办法重新栽种。清晨面对明镜，苍老的面色凄然显现。余下的年岁我也自然珍惜，不忍把它全交付给酒杯。抽取书架上的书，端正危坐，合上又打开。我仿佛在万世之后见到唐尧，夔、龙等贤臣亲自陪侍。寥寥三千年，古代的气象仍然可以挽回。难道凭七尺身躯，反而要任凭世俗使自己衰败吗？只要大道存在，就没有什么不可以；朝廷廊庙与荒草之地同样可以安身。枕上闻布谷声 年老之后只希望日月走得慢些，哪里经得起[原文“青▯捴”字形讹误]变成丝？无缘无故却催促流年离去，最恨溪头那只布谷鸟。雨夜 北风吹雨，纷乱地夹着稀疏的钟声。灯花簌簌落下，碎成点点红色。孤独的梦正走到一半，天色只剩一线；高城忽然传报，鼓声已经敲过三通。衰老迟暮，徒然怀抱屠龙的本领；豪杰之士又有谁来收取这汗马功劳？只愿国土早日收复，白了头也敢希望起身于云中。【孤云两角，距离天空只有一握，大概指褒斜道上】焚黄 啼哭呼唤梨枣，回忆起幼年时光。人生如驹过隙，日月飞驰。早年已经发出风木之叹，余生永远不能再吟咏《蓼莪》诗。焚烧黄纸祭告先人，恩情深重，只能徒然流泪；头戴白发而身体尚存，哪里敢有所自期？双脚蹇弱，只能勉强完成拜下和起身；乘篮舆回去的路上，悲伤难以承受。即事 陶渊明常常沉溺于酒，庞德公不出家门；安于贫困，烧麦饭吃；少管闲事，咀嚼茶芽。池水涨满，浮着雏鸭；庭院荒芜，渴蛙喧叫。诗写成了，知音已经绝无，只好自己向小孩子夸耀。失鸂鶒 看不见池边整理羽衣的鸂鶒，只好绕着村庄四处寻找，任由一群孩子奔走。它低低飞行，正担心被人捉去；径自离开，何必还来告诉我呢？长久想来，它在蘋洲上应当自得其乐；只是还剩下菰米，也足以令人悲伤。放翁还没有到达忘情的境界，傍晚凭栏，独自吟诗。赠童道人，盖与予同甲子

译我们这些人出生于乙巳年，通达显贵的人寥寥无几，困穷者却彼此相连。退居的士人一生吃藜藿，散漫之人漂泊万里江湖。上天忍心让人贫穷而不改变吗？我自许可以凭借技艺谋生，你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有一件事要烦劳你布置：到时候能够准备一只钓鱼船吗？【我正在谋划买一只小船，但尚未买到】上方铦老请求我作《宿芦》诗；“宿芦”是所居屋舍的名称，因为它像一只渔舟。一曲亭前，水天相接。放翁划着短桨，任意玩赏风烟；宿芦即使有江湖般的情趣，终究还是人间仿造的钓鱼船。夜坐园中至夜分 斜戴幅巾，悠闲地倚着胡床坐下；又迈步穿着木屐，扶着手杖行走。渐渐接近秋日的清凉，知道病情减轻；把世上的牵累全都抛开，觉得内心平静。两只喜鹊在风中的枝头翻飞，显得清爽；一只孤萤闪闪发光，把带露的草照亮。还想徘徊一会儿，尽情享受幽静的兴致；华丽的城楼传来报时漏声，已经报到三更。六月二十四日夜半，我梦见范至能、李知防、尤延之一同聚集在江亭。诸位请我作诗，记下江湖的乐趣。诗写成后醒来，只忘记了几个字而已。用带露的箬叶、经霜的竹子编成短篷，飘然往来于淡淡烟霭之中。偶然经过菱角市场，寻找溪边的朋友；又挑选蘋草洲渚，放下钓鱼筒。白色的荷花刚经过雨水，散发清香；红色的蜻蜓身子柔弱，禁不起风吹。吴中近来的事情，你知道吗？家家户户的团扇上都画着放翁。晨起 月色淡淡，知道天将要亮了；风很清爽，令人欣喜秋天将近。纵情吟诵，词句跌宕；刚洗过头，头发在风中飘动。梧桐叶高悬，先行飘落；蝉声将断，反而更加激越。通达生命的人随处都能快乐，自己也笑着替别人发愁。村饮示邻曲 七年来收敛自己的朝廷踪迹，姓名不曾传到权贵门下；一片耿耿忠心，只想同困穷的朋友谈论。回忆从前西征戍守的日子，羸弱的敌人气势也可以吞下；偶然没有得到万户侯的封赏，于是老死在三家村。红润的容颜离我而去，白发日夜增多。傍晚坐在溪边，看孩子放牧鸡和猪。幸好有雕胡米可以煮饭，也有社日酿的浑酒，喝得耳朵发热。我想唱歌，四座暂且不要喧哗。如今黄河之上，情势不同于曹与袁之时；扶助正义，谁可以派遣？一战洗清乾坤，向西洒酒祭奠壮士之墓，向南招回名将之魂。从此止息干戈，永远安定宋朝的中原。我们这些人虽然更加衰老，忠义仍要传给子孙。倘若征讨边疆的诏书下达，请让我带着弓箭随军出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醉归 十亩春草荒地，亲手自己耕犁。瓜牛庐在镜湖西面；禅心常常笑看弹棋的棋局。道家之眼早已舍弃刮膜的篦子；不吃饭而去做官，领取官府分给的鹤料；没有车便免得客人笑话屋子像鸡窝。【近来独有一顶竹舆，现在也坏了】旗亭里的酒便宜，秋风又近；我夜夜归来，醉得像烂泥。二爱【并序】陶渊明诗说：“初夏时草木茂盛，环绕屋舍的树木枝叶扶疏。群鸟欣喜地有了栖息之所，我也喜爱我的草庐。”孟东野也说：“远岸的雪难以消融，挺拔的树枝容易被风吹得呼号。霜中的鸟各自呼唤同伴，我也喜爱我的同类。”我闲暇时吟咏这两首诗，有所感触，于是作《二爱诗》。筑屋还不到一丈见方，容纳身体却还有余地。打破墙壁开一扇小窗，也足以陈列我的书。没有酒就应当饮水，没有肉就应当以蔬菜为饭。知道适可而止才不会陷入危险，这句话确实不是虚言。古人修养大道的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希望你不要再向别处寻求，姑且也来喜爱我的草庐。又一首 门外秋水很深，天天聚集着鸥鹭。难道是彼此约定好的吗？正因为属于同类。我的残年已经超过七十岁，旧日朋友有一半埋在坟墓中。并非我没有救济世人的心，只是叹息没有人来帮助我。人生不是金石，逝去的日子像脱兔一样飞快。反复吟咏孟东野的诗，独自站立，悲叹岁月将暮。蜻蜓浦 舍屋北面的蜻蜓浦，新秋时偶然来此。菱藤伸向烟霭之外，老菱角在露水中张开尖嘴。渔火忽明忽灭，沙洲上的水鸟飞去又回来。我游兴无穷，船夫不要催我。题韩运盐竹隐堂绝句三首【茂卿字立道】邺下王孙如今已是胜流，相逢于三伏之中，竟使人感到凛然秋意。他没有一天可以没有竹子，似乎前身就是王子猷。又 尘土中的车马日日匆忙奔驰，谁能跟随您来舒展衣襟、放怀一游？等到我在清秋有了闲暇，便抱琴来弹奏《万龙吟》。又 在幽静处知道您能解开束发、焚香；炉中香气袅袅，升起细微的云气。您戴着便帽不停地寻访青士，斜倚枕头时也应当面对墨君。哭杜府君 叔高初次来拜访我时，风度何等挺拔，超然站在众多宾客之中，实在令人仰慕。等到行礼入席，宾友又很多。伯高多次来相聚，品格如玉琮玉璧，温润之气如芝兰。直到傍晚才去拜访仲高，午日晒着他的行笠，匆匆忙忙就告别离去，望着他的背影，徒然惆怅忧闷。有这样三位高士，青紫色的官服又哪里值得拾取？难道没有了解他们的人吗？彼此相视，却没有人能够留住他们。困顿的鱼儿虽然彼此怜悯，却惭愧只能吐出一点湿气。也知道尊公贤德，哪里只是盖过一乡一邑而已？我向着您的风采，常常拳拳在心；想要认识您本人，也确实十分急切。秋风中忽然听到讣告，手执书信，叹息着流泪。来到您门前却不能自决，今日追悔又哪里来得及？又听说您著述丰富，手泽充满巾箱书笈。哀伤毁损身体终究没有益处，还是勤勉地整理辑录您的遗稿吧。初秋夜坐 逝去的岁月又是这样过去，我这一生真如浮萍。带露的秋蝉鸣叫直到天明，风吹落叶，早早带来秋意。旷野辽远，星辰显得格外大；长天空阔，银河缓缓流淌。幸好胡床还没有损坏，姑且再寄托这悠闲的时光。宴坐自午至莫 身外空空荡荡，扫除怨恨和恩情；胸中浩浩茫茫，可以容纳天地。饱经世事，常常高枕而卧；看惯人情，也不必闭门拒客。孤独的太阳运行到昼夜交界，仿佛从海底升起；百川在秋日上涨，逆流而上直达河源。身佩貂蝉、位列碧落，本来就是旧日之事；向东访问蓬莱，也不值得一提。在船中吟咏“落景余清晖，轻桡弄溪渚”这两句，它们大概出自孟浩然的《耶溪泛舟》诗，于是便以这两句为韵作诗。孤鹤回到故乡，只见城郭依然高耸；出门却没有同游的人，所到之处都苦于寂寞。带着饭去寻访幽境，这个打算实在不错。傍晚时住在渔家，苍茫的烟霭笼罩着村落。又 把船系在谷口，任意漫步，来到一处奇异的境地。篱笆那边传来鸡鸣犬吠，满地都是梧桐和楸树的影子。瓦甑里煮着香稻，石泉中汲取新井水。人间实在逼仄可厌，喜爱这里，就必须珍惜这难得的美景。又 老菜圃的头发白得像霜，见到客人，竟能放下锄头来作陪。问他的年纪，他自称八十多岁。老身是经历六朝的百姓，草屋已经住了好几代。竭力守护远祖留下的话，一个字的书也没有学过。又 沿着溪流找到一间茅店，酒旗从柴门荆篱间伸出。杖头的钱已经花光了，想痛饮一醉，哪里还能做酒家的主人？店主人郑重地说着，手捧着清澈的酒瓮，劝我姑且小住一会儿。溪里的鱼也可以拿来烹煮。又 秦皇酒瓮旁边，自古就有钓鱼的石矶。我来到这里总要待一整天，有时提着两条鲤鱼回去。白鹭真是惹人喜爱，常常先于孤舟飞行。我高声吟诵江水如白练的诗句，使人想起谢朓。又 镜湖方圆三百里，风停时湖面平静如镜。拿它来照见我的内心，世俗尘垢怎能滋生？披散头发，与鸥鹭相伴，万事都觉得轻如秋毫。谁能展开东绢，把我横在湖上的孤舟画下来？又 早晨从云根寺出发，傍晚住在烟霭中的桥边。寒冷的萤火虫沾湿了，不能飞翔；潜藏的鱼儿受惊，自己跳了起来。菱船上的歌声袅袅，芦苇洲边的风声萧萧。天刚亮，栖宿的鸟儿飞起，我也整理船桨返航。又 古老的祠庙映照着苍茫的水波，老树幽闭在云雾笼罩的洞穴中。轻舟不摇船桨，正好借着一阵风前行。汲取井中的甘泉漱口，扫净床榻寄托幽梦。遗憾的是山还不够深，城中的笳声却传来，已经听到三遍。又

译探访禹穴，寻找断简残篇；乘着樵风，泛舟清溪，倒映着的景色森然。松树、桂树掩映躲避，船散布在水面，野鸭和水鸟相伴。尘世之中也有奇异境地，十里湖水如青色琉璃；高塔忽然像在招引人，湖边太阳还没有西斜。又 在溪边行走时已经是清秋，回到住处却还残留着暑气。上天替我解围，帘栊间飘过一阵疏雨。嫩青菜可以随意摘取，红色的谷粒也刚刚舂好。吃饱后坐在北轩，苹花在烟霭笼罩的水洲边仿佛含泪。剑南诗稾卷三十四。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藳卷三十五 宋陆游撰 浮生 浮生真像寄居在邮亭，短短的头发匆匆变白，失去了往日的青黑。睡得少了，才知道忧愁很有力量；病情加重，才叹息药物没有效验。谋生懒散，像秋燕一样；访求旧友，比将要天亮时的星辰还稀少。自己都笑着问，怎样才能消解这种遗恨？姑且把剩下的浊酒倒入酒瓶。秋夜 穿着高齿木屐，拄着枯竹杖，一个老翁在灯前自嘲，头发蓬乱如草。清冷的月光浸润着荒庭中的竹子，瑟瑟的秋风凋落古井旁的梧桐。病中的思绪还没有恢复，秋意尚浅；醉后的魂魄刚刚醒来，夜已过了中半。故人在万里之外毫无消息，便打算到江边去询问那折断雁行中传来的消息。秋夜纪懐 残月淡淡，仿佛将要消尽；老鸡鸣叫，苦苦等到很迟。姑且坐着等待天明，不作因秋而生的悲伤。鲁叟有一统天下的王法，豳人有《七月》这样的诗篇。平生治理世事的志向，到了老死之时又有谁来实现？又 瞿昙兴起于西域，老子奋起于中州；一人谈论佛理，自成一家，一人论说蛀蚀百姓的弊病，延续千年。忧虑世道横流，应当各有自己的立场，难道彼此就是仇敌吗？流传后世的《诗》《书》还在，儿童不要向外寻求。又 北斗低垂在苍茫天空，银河浮在太清之中。风吹树林，一片叶子落下；露湿秋草，百虫鸣叫。病体进入新凉天气，病势稍稍减轻；诗句在半睡半醒间写成。回想起散关的道路，那时炬火在驿站前迎接我。书懐 萧瑟的秋意先染白了鬓发，老态龙钟却还没有死去。不只是今天才老，我这一生本来就贫穷。吃菜使儿子日渐消瘦，关起门来任凭客人恼怒。世间还剩下一个念头：河洛一带仍然笼罩在战乱烟尘中。林居秋日 用桔槔汲水，环绕着荒芜的菜畦；病卧在像蜗牛壳一样的小屋中，也不嫌它低矮。几户人家聚在一起，隐没在秋日雾霭中；千顷平波映着西斜的夕阳，亭边水岸的草木仍然葱郁。天上的风云已经惨淡凄凉，债务多得像山一样，连煮饭的米也吃尽了。终年白白地拿着锄头和犁。七月二十四日作 闲来拂拭青铜镜，不禁惘然。这一生大概要老死在海云之边。凉风吹入衣袖，诗刚刚写成；幽鸟呼唤行人，梦境却不完整。天上的喜鹊归来，星河中的洲渚清冷；月中的桂树长得更高，露华鲜明。射雕的羽箭全都凋零了，徒然辜负了心中的约期，已经四十年。枕上作时闻临海四明皆大水 抚着枕头时时还在叹息抽泣，困厄穷苦已经到了极点，又害怕凶年饥荒。雨声淅淅沥沥，孤寂的书斋寒冷；客居中的梦境萧条，只想归返万里之外的故乡。山邑的风雷仿佛移动了蜃气形成的穴窟，海城的洪水淹没了一半，百姓的门户如云般密集。秋季庄稼正等着庆贺一饱，却又担心事情违背愿望。书懐 不要空说近年来还没有衰弱到极点，穷途中的憔悴实在难以支撑。手臂已经瘦减到如同休文，七尺身躯还在，却像曼倩一样忍受饥饿。还记得穿青衫陪伴众多俊彦，哪里料到白了头反而辜负了清明之时？悠然兴起万里烟波之游，除了沙鸥，再没有谁知道。秋隂至近村 闲来到村店寻找酒喝，瘦削的肩膀倚着竹杖。云层整齐，像龙翻卷着雨；旷野辽阔，仙鹤盘旋在天空。露井边桐叶飘落之后，在清酒泛菊花之前。想回去却又稍稍站立，搔着头，心情悠然。闲居自述 自认为是山中的老翁，懒散本来就是天性。纷纷扰扰的身外之物，哪里关我的事？花儿如果懂得笑，反而会增添许多事情；石头不能说话，却最令人喜爱。把明亮的窗户打扫干净，倚着白色小几；闲暇时穿行于茂密竹林，戴着便帽。残年自有青天掌管，即使穷得无立锥之地，也还不算贫穷。秋雨初霁试笔 墨汁染入红丝，仿佛防止漆色太浓。闲来拿着疲倦的笔描写秋天的景色。雨声已经停止，偶尔还听到滴水声；云气将要散去，另有山峰显现。斜阳从半空照进临水的竹林，好风从远处送来隔城的钟声。远游之兴又使我想要乘轻舟出发，叹息还有谁能理解并跟随我呢？幽懐 用茅草覆盖、竹子搭架，这就是我的房舍。病后起身，幽深的情怀得以稍稍抒发。爱酒的嗜好已经抛开，身外之事也不再过问。闭门仍然读着临死以前要读的书。邻家人很高兴，又添了一头小牛；小市上的仆人回来，买到了早熟蔬菜。只要身体安稳，年中收成成熟，就不敢推辞老来沦为樵夫渔父。雨后出门散步 细水穿过沙地，残云从水面溜过；扶着手杖冒雨归来，却没有能够成行游览。姑且在酒市旁倚靠片刻，渔家门户已经显得老大；岁月流逝太快，羁旅困穷使壮志无法实现。破旧的皮衣虽然打了上百个补丁，仍然胜过穿着牛衣哭泣。又 病叶常常最先凋落，寒潮只是在暗中滋生。扶持衰弱的身体全靠药石，随意走出柴门。小路和牛栏都湿了，稀疏篱笆旁绩麻的火光明亮。草木的枯荣不必计较，千古以来不过是一盘棋局。秋夜示儿辈 当年在吴下轻视阿防，哪里知道老来竟要叹息穷困的道路？秋夜里街巷传来捣衣声，昏暗的月光照着夜色，烛影在帘栊间摇曳，微风袅袅。缩着脖子的鳊鱼，是傍晚收网所得；长腰粳米，是新舂出来的。孩子们幸好还能团聚谈笑，忧患虽然像山一样，也不过一笑置之。七十二岁吟 人们说七十岁自古稀少，我如今超过七十已两年，还没有完全衰老。读书时仿佛又回到奔走科举名场的日子，报效国家时仿佛仍骑着战马。秋深雁来，只是徒然感慨；夜间守更，酒喝尽了，不胜悲伤。渭水之滨的星辰陨落，已经超过千年；还有谁能写下一篇表章，继承《出师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人〕

译雨夜读书 风雨浩大，仿佛要吞没孤村。我拥着粗布衣读书，不出家门。逐一考察忠臣和奸邪，能够看见他们的肝肺；直探治乱兴亡，穷究其中的根源。想起傅说在傅岩郊野被发现、感动帝王梦中的往事。这些事很难拿今天的人来评论。戴着高冠、佩着长剑，一旦被任用，便能使万里之地耕桑安定，使我的道义受到尊崇。又 一盏灯像萤火，雨声潺潺。老夫在蓬门之间读书，只是与古人面对面相见。哪里会恨镜中容颜凋零？功名本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只是人往往困顿失意，上天为什么如此吝惜机会？你看那匹有病的马瘦得露出骨头，它不想念宫门下的安逸，只想奔赴天山。秋晚 聚落萧条，坐落在古渡口东边；芦苇篱笆、蓬草门户中，躺着衰老的翁。井边梧桐的叶子在新霜后落尽，傍晚阳光中捣衣声繁密。身体像输败的棋局，很难再振作；心像染病的树木，内部已经空了。村酿酸涩，请你不要笑我；解下灯罩，在灯前把脸喝得通红。新菊 重阳已经过去十天，菊花丛中刚刚绽开两三枝。我怜惜自己鬓发短而萧萧发白，不像在黄花驿时那样【黄花驿在岐、凤之间，我曾经经过那里】。又 年老以后，流水般的光阴经不起催促；微霜之中又看见菊花开放。不要说西风萧瑟、时节已晚，仍然有小蝴蝶翩翩飞来。九月二十八日，五更起身坐着，从书架上抽出《九域志》，怅然有所感触。一事无成，老年已经到来，哪里禁得住岁月又如此峥嵘？新雁南下、寒意初起，愁绪随之产生；睡醒时残灯还在黎明中明亮。天地凭什么容纳梗直而不化的人？功名正恐怕只属于书生。年已七十，最初的志向仍在；偶然展开舆图，眼泪便自行流下。题桥南堂图 我平生不曾认识桥南的道路，只听说那里清流环绕烟树。今天打开画卷，顿时欣然，仿佛亲身来到那个地方。徐郎独自站立，挺拔如山；招呼他也不来，挥手驱赶也不去。旧居千家万户的屋瓦在碧烟中浮动，他却结茅屋住到桥南。雪尽之后春意滋生，水色如蓝；想来您正在钓鱼庵中清啸。道路上的红尘高达十丈，绝不会有一尘一物到达桥南。题写吴参议达观堂，堂上的匾额是朱希真所作。我年轻时也曾蒙受朱公知遇，所以格外感慨。中原遗老雒川公，鬓发胡须全白了，两颊却红润。挥笔替您写斋堂匾额，想来在他眼中，其余的人都空无足观。那些人庸碌无为，不值得计数；唯独把庄周、贾生的话交付给您。看您践行道义四十年，才知道这位公卿并不轻易认可别人。雒川公如今已经超脱尘世成为飞仙，打开这幅卷子，使我精神凛然。清明时代的台省需要杰出人才，诸位公卿又有谁能招致雒川客呢？舍北摇落景物殊佳偶作 今年冬候来得晚，到仲月才开始有微霜。野外的太阳明亮，枫叶在江风中飘落，南飞的雁阵断续。穷途之中多有借贷，老境更容易悲伤。自己笑说诗兴懒散，旧日锦囊如今空寂。又 道路被新霜拥塞，叶溪还留着旧日的涨水；沙滩上栖息的乌鸦刚刚布满树梢，归来的鸭子各自知道回家。世事本来就值得发笑，我这一生原本也有尽头。听说南村的酒已经酿熟，试着派小童去赊一些。又 小聚在鸥鸟出没的地方，沙滩北面横着树林，蟹舍在东边；船头躺着醉倒的老翁，牛背上站着村童。日落时云层一片碧色，霜后树叶半红。困顿的鱼儿和疲倦的鸟翼，终究胜过被困在池塘和笼子里。又 屋角的落叶铺成金色，字溪的流水泛起绉纱般的波纹；斜斜通向小桥的道路，半掩在夕阳中的门扉。孤舟冲破烟霭驶过，稀疏的钟声从山坞隔岸传来。闭门不出不只是因为生病，实在是自己厌倦纷乱的人事。又 沿着荒草小径，人迹稀少，来到柴门前，亲手把门打开。树林稀疏，乌鸦小心地停泊；溪水浅了，白鹭频频飞来。除去屋檐角的瓜蔓，在墙角挖取芋头。东邻送来祭肉，笑着举起新酿的酒。自嘲 我亲身经历绍兴初年，经历改元和百般灾难，哪里敢料到还能活到今天？生涯破碎，剩下的只有龙具；学问荒唐，独守兔园；尚未除去孤立自守的气节，也没有收回笏板的气概。余生还等着合上棺材后再作评断。北窗下灯光昏暗，霜风猛烈，姑且把孤独的愁绪放到酒樽旁。作梦 如今作梦已经超过七十年，平生的胸怀抱负仍然如旧。在杜曲种桑种麻之地结茅为居，在灞桥风雪之中寻觅诗句。骠骑将军向来求佛，淮南王到了末路还盼望登仙。世间的妄想哪里有穷尽？终究不如山翁痛饮一醉而眠。夜坐 遥远的霜钟传来，声音响彻十里；娟娟的江上月光，照亮半扇窗。旧书将要读完，却还值得继续读；与微火相依，更觉得有情。九曲的烟云刚刚送走了新任官职【当时正奉命再次领取武夷祠禄】；一生笔墨著述，使老年仍是一个老儒生。颓然坐着等待天明，请君不要笑我；还胜过听鸡声后赋诗早行【温庭筠诗说：“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大概是唐人写早行的绝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北园杂咏 西村树林外升起炊烟，南浦桥边系着钓鱼船。太平年岁里家家都自得其乐，桃花源未必就是神仙居住之地。又 舍北桥东，幽雅的事情很多。老夫吃饱饭，便可以自在婆娑。茅屋檐下夕阳西落，听见舂米的声音；芦苇洲边烟雾深处，传来划船的歌声。又 小桥紧密连接着西冈的道路，支路深深通向北面山坳里的村庄。老夫随意散步，不论远近；月光下有时敲响乡野人家的门。又 东吴霜薄，菜园丰足，有紫芥和青菘。小雨过后，还不用说春盘上供人采摘；老夫有时也需要汤饼。又 家家趁着晚晴锄麦，处处修筑堤塘等待春耕。小槽中的酒已酿熟，猪蹄很美；剩下的就拿来和儿童一起享受太平。又 闲来陪邻翁一同出行，扛着锄头穿过稀疏树林，村落墟里的景象历历可见。奇怪的是白鹭飞起无数，水落之后沙滩显露，鱼也容易捕捉。又 拄着短竹杖出紫荆门，悠闲行乐。雪意将尽，天气转为晴朗。树林边已经看见春雉飞起，屋头还听见岁末祭猪的叫声。又 岁末已经很像早春，隔着水的天空和横卧的树林间浮着一抹烟。听说埭西的梅花已经半开，便带着孩子闲来登上钓鱼船。又 白发萧萧，疾病遍布全身。冻云笼罩的野渡，正使人愁苦。扬鞭来到大散关头，往日曾在那里看过中原万里的春色。又 晚年的身体像一叶空船，任凭沧波自在漂流。垂到地面的雪云被风吹也吹不散，姑且倾饮桑落酒，吃槎头鱼脍。龟堂独坐排遣烦闷 头发已经稀疏凋落，牙齿也已摇动；高谈阔论又能和谁说，来排解这无聊呢？苦心虽然呕尽，又怎能吐露出来？病弱的身体即使没有谗言中伤，也自然日渐消瘦。把细尘般的玉雪煮来，烹饮瑞草；拿一小把胭脂色的防风苗来挖取灵苗【防风苗色红如胭脂，可以腌食】。贺公的吴语，我怎能学得像呢？只有长叹，逝去的魂魄再也无法招回。又 被放逐后还归山林，已经八次见到春天草木枯荣；头颅干枯，颈项上又添了霜雪。大床上不能解除的只是病痛，豪放的气概，凡俗的眼光又怎能识得其中的可贵？有稠粥可吃，也足以饱腹；还有粗布衣服，并不算完全贫困。坐卧在北窗下，您可不要笑我。拿起乌藤杖，仿佛便有了神助。再次私受祠禄，写给儿子 能吃饱就不只是满足了，闭门之后还可以读书。老父尚且吃着没有菜蔬的羹，孩子本来就没有鱼可吃。华贵的官服哪里会加到我身上？即使只有箪食瓢饮，也常常安然自得。人生随着所遭遇的一切而行，不要改变最初的这颗心。陇头水

译陇头十月，天空降下霜来。壮士夜里枕着绿沉枪，躺着听陇水声，思念故乡。三更起身坐着，流下几行眼泪。我对壮士说：努力自强吧。男儿降生在世上，志向应当在四方。马革裹尸，本来就是常事。哪里像妇女，终身不出闺门？生逢和亲之事，最令人悲伤。每年用车运送金帛和絮绵，输送到边疆。夜里仰望太白星，却见它收敛光芒。想要以死报国，却没有战场。雪歌 乌黑的云层昏暗沉沉，像翻飞的乌鸦；急骤的霰雪飒飒作响，仿佛有人投掷沙粒。刚听见万窍齐鸣、地籁喧响，已经看见六角的雪花飞满天空。哪里还管什么异事会使群犬狂吠，姑且欣喜和暖之气连接着千家万户。雪穿过帘子、投入缝隙，夸耀自己的妩媚；填平坑洼，堵塞山谷，使深邃的山壑都迷蒙难辨。遥远的树林高塔间冒出玉笋般的雪峰，渺茫的江上道路盘曲如长蛇。正想敲门赊一壶邻家的酒，又想在篝火旁寻找僧人的茶。料想朝廷官员正聚集在宫阙角门，靴声杂沓，趋入正衙道贺。我衰老已久，还有什么可说的？所幸一场丰收使远近幽僻之地都得到均分。春近 穿着短粗布衣，拄着枯竹杖，是个衰老多病、步履蹒跚的人。又欣喜新春将到，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活很多年，姑且做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人。屋檐角的鸟声唤醒醉中的梦，室内花香袭上衣巾。早晨起来更有一件令人欣喜的事：一筷子山野蔬菜，胜过八珍美味。遥望永阜陵 圣主乘坐御辇，临朝端坐在斧扆之后；小臣奉诏登上丹墀。哪里料到牙齿缺落、头发童秃之后，竟又遇到天崩地陷的时刻。哭到双眼干枯，再也流不出眼泪；梦中随魂魄断绝，只有内心独自知晓。白发之年才思已尽，只能徒然濡笔；哪里还能继作《生民》《下武》那样的诗篇？初次拜受、再次领受祠宫之命，有感而作 黄纸诏书刚刚展开，这份喜悦可想而知；追忆从前，却反而变成悲哀。我出生在京城承平的日子，做官赶上皇家再造中兴的时代。小草出山，起初就已经误入仕途；断云含着雨水，又能施展什么作用？儿孙道贺完毕仍然无事可做，只好赴约，与幽居之人一起持竿垂钓。醉中随手写成四首绝句。写成以后，担心观看的人不知道山野之人的本心，于是又作了一首绝句。麦田和桑村里有些好饮酒的人，经过我家门前便来相寻，醉了相互搀扶。朱门大宅日日教人歌舞，我们这些乡野人家也有自己的快乐，只是没有那样的歌舞。又 能过一天就过一天，人世间的万般事情都不必谋划。幸好可以向邻家赊些芳醇美酒，红花花蕊何曾嘲笑白头老人？又 今天卖谷子得了些青钱，亲自走到街头买来猪肩肉；用草火烧烤，香味充满屋子，还没来得及下筷子，已经流下了口水。又 年老了才觉得人世间处处可怕，走在路上怕人，简直像怕老虎一样。天晴明朗时颇有穿青鞋出游的兴致，先探问门前有没有客人。又 治理天下的道理崇高伟大，本来很容易被说成狂言，哪里能够稍稍施行呢？太平盛世的事业，人人都看得见，却不计较封伦是死是生。腊月十九日午睡，醒来后又酣睡到晚上，戏作。枕头的痕迹印在脸上，眼前昏花，正想起身；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拼命忙乱的事，拥着被子又寻找刚刚中断的梦，掩上屏风重新拨弄将要燃尽的香。雪云虽然散去，寒意却仍然紧迫；春意将要归来，白昼已经变长。年老以后，这副身体无处安顿，真担心华胥之国才是我的故乡。睡醒后到园中 春风忽然已经吹遍天涯，我这个老头还能够领受春日的物华。斟一杯浅碧色的自酿酒，刚刚试开几朵亲手栽种的小红花。乡野人容易与你推心置腹，世俗的言语又有谁能挂在嘴边？还想让世间共同少些烦扰，勾销蚂蚁般的争战，放走蜂房中的官吏。在北园篱外散步 从北园向西出去，道路曲折；用荆条做门扉，用枳树作篱笆。人们正忙着锄麦，田野里到处都是人。喜鹊还没有筑好巢，正在争夺树枝。我招呼父老们来品尝新酿的酒，又约束孩子们去修筑毁坏的堤岸。乘着兴致闲走，便走了整整一天。隔着溪水，绩麻的灯火已经参差可见。岁暮独自饮酒有感 在清明之世屡屡忝居武夷仙人的称号，俯仰人间，只能独自怜惜自己。回想童年，仿佛就在昨天；辞去官职超过期限，已经三年。病多了，晴天便想着服药散步；睡得少了，清静的夜里便学着打坐。更叹息自己衰弱不堪，禁不起饮酒，喝一盏地黄酒便颓然醉倒。盆池 雨水送来疏疏落响，微风吹出细细的波纹。绿萍还很稀疏，却已经映出一群小鱼。旁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又生出一片寸许的云气。我闲来对着水面照影，笑一笑，整了整头上的纶巾。面对饭食 蓬蒿和藋草长满庭院，落叶拥塞台阶。接连十多天吃豆饭，灶火干枯，烟也稀少。旧日以为行走夷路，如今柴薪和饮水之事却牵系着病中的心怀。梦里百年原本容易过去，人世间的万般事情却苦于难以协调。痴儿自己落入和尚的计策，欢喜听到钟声时，斋饭已经过了。蹭蹬 年轻时羡慕功名，很是自负奇才；一生仕途蹭蹬，鬓发已经如丝。市楼上的酒很美，贫穷又有什么关系？北斗斗柄转向春天，老了却全然不知。黑色旗帜下游魂的命数似乎早已注定，穿白衣效命也永远没有期限。鱼梁东边，牛栏北面，举世又有谁能懂得我的悲哀？海棠图 人间奇异的草木，上天一定把它交给名流来品题。菊花要等待陶元亮，竹子须有王子猷来欣赏。我作为西蜀客，幸而得以与海棠相游。今后再见恐怕没有日期，打开这幅图，反而格外令人愁苦。丁巳正月二日，鸡刚刚啼鸣时，我梦见来到一座山寺，名叫鳯山，其中最胜的地方叫咮轩。我为它写了一首诗，醒来以后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已经看尽阿阁的胜景，又作咮轩之游，仍然没有游尽。山河广大而无根，日月仿佛漂浮在我的身上。原来一切都是幻象，又何必强行给忧愁取名？寻找卓庵之处已经很久了，这里应当可以留下。初春 是谁把鹅黄色染上了柳丝？仿佛在催促邻曲相约踏青。已经忘却万里封侯的志向，只记得千百次爬树的时光。早晨的雨使池塘水面光彩荡漾，傍晚的烟霭中楼台碧色参差。紫姑【一作“行藏”】本想问一问，还是算了吧；自身的处境，从来只有内心自己知道。雨中作 连下三天雨，昏昏沉沉，睡意很多；泥深了，难以散步到酒市，风势恶劣，令人苦恼，灯火也仿佛被吹得不安。茅屋里用松明照明，茶铛中煎着雪水。山居自有山居的趣味，抚着枕头，寄托悠然之情。又 淅淅的雨连着江面落下，一室幽静而深沉。茶味甘美，留在齿颊之间；香气滋润，升上衣裘。泥地上母鸭带着小鸭，树林篱笆间斑鸠呼唤雌鸟。短短几章诗虽只是即兴，也姑且足以驱散我的愁绪。又 短短的鬓发白得像丝，梅花却仍像往年一样。掩上屏风，忧愁进入梦中；倚着几案，雨声催促诗兴。阴天使病情更加严重，春天又因闰年而来得迟。并不是害怕车马往来，实在是身体衰弱得难以支撑。纵笔 浩然之气本来充满天地，读书并不是为了像汗牛充栋那样堆积。人人都可以看见尧舜之道，世世代代都有巢父、许由那样的人。朝市中红尘喧闹，山村里白发之人却很密集。所可欣慰的是，我的道仍在江汉之间，像古老的江水向东流去。题慧老芋岩 当年煨芋时的谈话已经很新奇，如今重新拈出，更显精神。做十年宰相并不是我的愿望，半颗芋头，你应当另送给别人。立春日 江边的花、江中的水，每年都同样迎来春天。太阳照着春盘，人们放开手来享用；天地无私，生养万物。山林之中还有容身之处，可以安顿衰老的我。牛被赶向死地，身体本来并无罪过。京城的梅花开放了，却没有可信的消息传来。几片雪花纷纷飞舞，仍像腊月的残雪。村中邻人互相呼唤，庆贺今年丰收【去年冬天没有下雪，今年正月十日巳时立春，而天亮时下了雪，几片雪花仍像腊月的雪】。病中作 衰老的身体百病聚集，颓然仰天呼喊：“你患病不要怨天，幸好还有药物针石可以扶助。寄身于天地之间，谁能没有疾病？只要不是由酒色引起，疾病本来就没有根株。只要元气尚在，即使病势很重，也应当逐渐复原。可悲啊，那些被愤怒和欲望支配的人，永远抛弃了造化的熔炉。” 又

译牧羊可以懂得治理百姓，解牛可以懂得养生；如果能从一个道理深入探究其中的精微，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明白？我年老而且长期抱病，颇能窥见古人的心意。唐尧把四时的运行交给人掌握，帝王之道因此得以成就；周家享国七百年，王业根本在于农耕。事情的开端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却直到今天仍被称为太平。人生正应如此，默默守持，不要营求。只要心君高拱安坐，万物又怎能侵扰你？立春日 花压着乌纱巾，酒斟满酒杯。往年遇到春日，常恨春天来得迟。如今病卧在孤村之中，连新春过去了也不知道。又 庆元丁巳年的春天来得晚。人日刚刚过去，临近上元节，却只能空对一樽酒，连连叹息。没有人替我戴上缕金旛。北望 中原陷入沙尘之中，向北望去，只见一片苍茫。年高的老人已经死尽，孩子们却日夜长大。来来往往的人多穿异族服装，哪里还记得往昔？难道没有豪杰之士吗？他们的愤懑之气充塞天地。我想与这些人结交，只能悲叹着寄托遥远的想象。梦中走到黄河岸边，云层散开，看见了仙人掌。上元夜作 古人说百年人生如风前的蜡烛；我已经超过七十岁，连饭都吃不饱，也知道活在世上并无所谓工拙，早已习惯忍受人间的荣辱。今年上元节，满城都是灯火，十里东风吹来丝竹之声；我的蓬窗被雨打湿，湿柴不能御寒，只能独自取出残书，陪孩子读书。忽然在书中获得见解，觉得半碗冻韭菜也甘美胜过肉。读书人的事业到盖棺时还不能定论，只要著作尚存，终究会被记录。富贵而无名，哪里能胜过不计其数？只有意气还能使人向世俗夸耀。您没看见吗？能够撑天拄地的邢君牙，还不如穷困失明的诗人张太祝。暮春 季子的钱财已经用尽，安仁的白发又添新丝；无情的五更雨，便送走了这一年的春天。难以续接西楼上的梦，徒然留着北陌上的身影。海棠应当仍像从前一样，只可惜惆怅之中又化作尘土。又 绿叶在枝头繁密，青色的杂草在道路上深长。江山遮妨视线，天地融入孤独的吟咏。身体已经两鬓如蓬，家中只有一张素琴。世间的情状您不要再说了，我头痛得眼泪直流。读书 我两眼想读尽天下书，力量虽然赶不上，志向却还有余。想在千年之后追随圣人，只是徒然慷慨自信，难道能免于愚昧吗？把书放下不读，反而谈论虚无，这种创伤是谁首先造成的？古代恩泽遍及禽鸟和鱼类，广泛施予，所以成就了唐尧、虞舜的盛世。即使佛、老之说确实没有虚妄，对我来说也未免近于杨朱。高大的车子、飘扬的旗帜堵塞道路，台阁中的显贵人物来往自得。怎样才能遇到禹、皋陶那样的人日日陈述谋略，使恩泽滋润四方，不留焦枯？使事业显现真正儒者的成就，让老农不再以终身耕锄为恨。枕上作 七十岁了，步履蹒跚，哪里还会有从前的期望？身材矮小，拄着枯竹杖，与衰老相伴，只能忧愁。得到酒，一杯就像得到敌国；有病时，须以书卷作为良医。登山的筋力虽然还健，闭门读书的功夫也颇为自得。今天心情畅快，春日睡得很足，躺着听檐下鸟语，听了很久。书志 往年走出都门时，对着墓地发誓，报国之志已经决然。何况如今像蒲柳一样衰弱，俯仰之间已到了大耋之年。妻子儿女厌恶寒冷饥饿，邻里笑我迂拙。悲歌着行走去拾穗，怀着幽愤躺卧，仿佛咬着冰雪。千年之后松根埋入地下，阴风吹荡空穴。我的肝胆心志独不消化，凝结而变成金铁。把它铸成上方宝剑，用佞臣的鲜血来淬火。藏在武库之中，出鞘时列入髦头之阵。三尺剑光灿若星辰，万里之间扬起宏大的功业。您看这神奇的宝剑，强敌又有什么值得畏惧、不能消灭的呢？夜赋 屋檐滴着新春的雨，窗外昏暗，只有半夜的灯火。病中一个字也写不出诗，只能依赖三升酒来排遣贫困【郡中每月设置折酒九斗，每天恰好得到三升】。世路艰涩得像荆棘，祠官的生活冷清得将要结冰。残年之中也只有这些了，年轻人却还能飞黄腾达。晚步 傍晚走在清溪之上，微阴天气忽然转晴。乌鸦先栖息在小洲边，鱼因水暖已经成群游动。靠药物扶持垂老之身，享受耕桑带来的太平生活。并不是留恋故乡的社日，而是久客在外，厌倦了远行。渔歌 斜阳已经收尽，暮烟青色，袅袅升起。远处水汀传来渔歌，仿佛在探问乡野之人有什么可恨之事；那几声悲哀至极，实在不忍听。残梦 年轻时曾骑着铁马踏破河冰；年老以后，精神衰颓，百事都不能做。风雨充满山中，窗外天还未亮，只能让残梦陪伴残灯。书愤 白发萧萧，我卧居泽中；只能凭借天地，来鉴察我的孤忠。苏武困厄穷苦，长久以来只能餐食毡毛；张巡忧愤之中咬碎牙齿，也徒然无用。细雨笼罩着春日荒芜的上林苑，颓垣之间映着夜月，那里是洛阳宫。壮志并未随着年老而衰退，即使死去，也仍能成为鬼中的英雄。又 镜中流逝的年华使两鬓残败，方寸之心自许仍像丹砂一样赤诚。年衰迟暮，已经不能再试穿窄小的戎衣；悲愤之气却仍与寒冷的宝剑相争。远在的博戍守了十年，壮大的万里计划曾指向皋兰。关河自古以来有无穷的事业，谁料到如今只能袖手旁观？乘小舟游西泾，越过西冈而归 小雨在重三之后落下，余寒还在百五之前；姑且乘着瓜蔓水，悠闲地泛舟木兰船。雪色昏暗，笼罩千树梨花；烟霭迷蒙，遮蔽一川杨柳。西冈上的夕阳道路，若不趁今日前往，又要隔一年才能再来。春行 九天春日阴沉，只有一天放晴；我勉强扶着衰病之身出来闲行。猩红的海棠带着露水，湿润鲜艳；鸭绿色的堤岸平展，湖水明亮【杜子美说“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李太白说“蜀江红且明”。用“湿”字、“明”字，可以说夺得了造化的功力，世上还没有人把它们点出】。酒价便宜，便在柳荫下遇醉而卧；土地肥沃，可以看见稻田深耕。山中老人不要说自己全无用处，我还能为清明时代讲说太平。姜总管自筑墓舍，名为茧庵，请我作诗 您没看见赘翁在真皇时代退隐吗？茧室留下了名声，如星辰太阳般长存。虽然没有豪士用千辆车来送行，却不愧为高人亲自带着一把锹相随。又没看见贞观旧人中有王显，直到老年衰颓，也没有自称为茧？一时的戏言，如今还保存着。人生困穷或显达，谁能逃免？茧庵知道您说这些只是戏言，活到超过期颐，不过是寻常的事。亲手种下三千株青松，将来会看到它们高入半空，风吹如鼓吹之声。人老了就会衰弱，您却不是这样。痛快地倾饮玉船般的大杯，像鲸鱼吸尽江河；钓璜的远祖应当与你相似。八十岁才是开始做官的年龄。今年湖上游人很多，戏作 看完龙船，太阳已经偏西。柳色昏暗，花朵繁盛，步步都令人迷醉。射的山前停着小小的朱红画舫，樵风泾上紫色骏马在嘶鸣。又 画船上鼓乐吹奏，载着《凉州》曲；不到三更便离开游赏，实在白白出来了。忽然有歌声从云霄传来，不知是哪一家在五云楼上设宴？又 青翠的山冈、青葱的树林，烟霭一层叠着一层；朱红楼台、彩绘阁宇，在雨中一片空蒙。从禹祠向西行去，便是通往兰亭的道路；湖山一片，尽在锦绣之中。又 台府酿造的官酒，年年都是新酿。兰亭的春色，胜过镜湖的春色。三山的小酒瓮，虽然说出来可笑，也足以使我在湖边做个醉人。赏花至湖上 我国的名花天下少有，园林整日敞开朱红大门。蝴蝶穿过浓密的叶子，常常彼此迷失；蜜蜂贪恋繁盛的花香，忘了归去。想走过花丛，常担心风吹摇荡；花朵半开时，却又要细雨纷纷。如此良辰乐事，实在应当尽情享受，不要让匆匆飞落的花瓣白白飘散。暮春 几间茅屋坐落在镜湖边，收藏万卷书也不能解除贫困。燕子飞去又飞来，日子仍这样过去；花开花落，一春便已经过去。打开书卷，欣喜地见到平生的朋友；对着水面照影，惊觉自己已不是往年的人。自笑筹划边防的心仍在，登高凭眺，慷慨得几乎忘却自身。《剑南诗稿》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三十六 宋陆游撰 九里 破晓时倚鞍远望，野外的兴致很浓。白鹭飞在我前面，越过村庄向东而去。细细的绿色秧苗像针，浮在水面；纷纷的红色花朵像降雪，随风飞舞。田间秋千旁充满欢笑声，担子上成簇堆着青红相间的粔籹。谁知道我这个老人徘徊不去的心意？我最爱那淡淡霭气中横卧的山峦。清明 江南江北的气候不同，清明时节竟然这样寒冷。老僧面对丘墓生出感慨，贫困之人走在道路上尤其艰难。家家燕子飞入，树树梨花凋残。一春回首便已将尽，这样的心情怎样才能宽解？一百五日行 一百五日这天，正是东郊踏青的时节；池塘水满，细雨如丝。人家升起青烟，并不禁火，乡俗哪里还记得介子推？旧坟年代久远，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新坟堆起泥土，高高累累。老乌鸦飞鸣着，把祭肉衔走。纸钱被雨打湿，挂在树枝上。松树幽深，柏树茂盛，死者自当安乐；地下的人应当笑活着的人悲伤。眼前是青山，身后是坟墓。事情已经如此确定，您还有什么可疑惑的？风吹开云层，太阳照在小滩上，碎石闪烁，光彩斑斓。停车暂在路旁屋舍休息，解开行囊，姑且补写一首残春诗。送李宪应召；过去曾与他的先父侍郎交游。清晨的雾气使龙门山仿佛染上了未秋的鬓色，▯年之后我又得以结交英俊之士。幸而已在海边见到公子，仍劳烦您到瓜田来访这位故侯。赶上霖雨，我便陪同诸位老者进德修业；星辰怎肯为一方停留？西城柳色竟如此青翠，想要挽住长枝，反而平添愁绪。初夏 已经过了浣花的时节，出行时设下解粽的筵席；在店中沽买浮蜡酒，步行登上载秧的船。古老的风俗和交情延续已久，丰年中的欢乐尤其多。出水的莼菜滑嫩，上市的鮆鱼鲜美。僧阁坐落在梅山山麓，渔家的门扉临近禹庙岸边。这样的景色不是丹青所能描绘的，能写成诗句便欣然自得。幽居 与山林结为邻社，友人家中收藏着种树的书。树荫遮蔽床榻，欣然选择此处居住；即使容得下四匹马的大车来到，也笑看高门大宅。粗饭中常拌腌韭，单衣很快便制成葛布衣。向东家借来的跛马已经还了，才开始到南市买船。美好景致都已游遍，邻家的老翁也并不疏远。时时乘兴而游，哪里只是喜爱自己的居所呢？闲适 早晨读《易经》一卦，偶尔抄写史书几行。花开时，姑且拿酒来饮；睡醒后，独自焚香。寂静的市声传到很远，悠长的乡村白日也显得格外漫长。我已衰老，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儿女们懂得耕田和养蚕。病中夜赋 我像客居的病鹤，躺下又起身；灯火像孤单的萤火，合上灯罩又重新打开。苜蓿花催促着春日将尽，梧桐叶送来雨声。荣河、温洛，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有志之士和仁人，只能徒然悲哀。只要边境的尘乱有一天平静下来，即使我死在荒草间也不遗憾。闲身 炊烟淡淡升起，我关上柴门，姑且用这闲散的身子来回应太平岁月。举起深碧色的酒杯，心却还没有衰老；临摹黄庭帖，眼睛仍然明亮。吴地的蚕布满箔席，樱桃已经成熟；垄上的麦子装满车，搏黍鸟正在鸣叫。如今有地方可以让受刑者休养生息。试问您还要把虚名用在什么地方呢？

译书感 夺取白璧，原本就知道它的价值无人能相当；屠龙的技艺，又有谁相信本来并无所求？吟哦诗句之间，感叹岁月飞速流逝；忧国的泪水旁，天地已经呈现秋色。已经不能像谢安那样一同泛海，更何况没有王粲与我一同登楼。我的此身将安置何处，请您记住；只见万里烟波吞没了白鸥。衰病 衰老和疾病接踵而来，余下的日子逐渐流逝，我已成为老翁，住在横木为门的隐者之家，乐于穿着粗布衣，保持古人的风尚。拄着几杖，在呻吟声中度日；置身于苍茫山川之间。我一向与尘世缘分浅薄，并不是因为写诗才陷于穷困。杂题 年轻时少谈王霸之业，谋求自身安身立命很笨拙；晚年喜爱《诗经》《楚辞》，但学习道术又很疏浅。幸好还有一件事略可自慰：闭门不写子公那样的求荐书。又一首 不要笑我花前新添白发；宣和年间的人正在庆贺元春而沉醉。什么时候道路能平坦如砥，我便到清澈的水边整理头巾。又一首 三生以来我原本就是出家人，只因一念之差，才堕入士大夫之列。戴两寸高的楮冠，穿一双草鞋，天公终于把水云般自在的身子还给了我。又一首 两卷《黄庭经》伴我闲居。盘香的篆形已经燃尽，白日却还没有结束。漂泊的孤身，像浮萍的叶子；这才知道天地之间，竟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宽广。又一首 年华困顿，留也留不住；白发纵横，耕作反而更多。白居易没有出生，刘禹锡已经去世，遗憾没有人续写《竹枝歌》。又一首 近年来世间的事情都已扫除干净，尚且还有闲暇吟诗，颇觉得奇特。哪里能得到陟厘纸九万个，为您把暮年诗篇全部写下来？自伤 早晨下雨，傍晚也下雨，梅子已经黄了。东家西家，都在卖兰花的香气。白发的老鳏夫，在空堂中哭泣。不只是哀悼死者，也是为自己悲伤。牙齿像破旧的木屐，白发像霜。算来这样的光景，哪里还能长久？扶着手杖想站起来，却总是跌倒在床上。死亡近得仿佛只隔一堵墙，世间万事都茫然无从把握。只有增进德行，才应当自我奋发。将来跟随伯夷、叔齐在首阳山挨饿而死，纵使千年之后尸骨朽烂，仍会留下芬芳。雨后极凉偶作 槐树的阴影下日光淡薄，梧桐叶上的雨声绵长。树林下自有闲适的乐趣，城中没有这样的清凉。把瓜放入碧冷的水中，挖药时小锄也带着香气。还不能像陶潜那样通达，但华簪之类的荣华又何值得忘怀？村居 黍酒浓厚，浮在酒瓮上；腌瓜碧绿，映照着盘子。年老了便觉得藜粥香美，生病时反而喜欢粟米浆的酸味。新裁的纱帽，旧制的稳妥葛袍都很宽松。住在乡村有什么不好？姑且借此引发诗兴。久雨 水势上涨，漫过堤岸；云层低垂，半个村庄都看不见了。菰草和蒲草杂乱，野鸭和家鸭在泥中挣扎，鸡和猪也困顿不堪。拿笔写字排遣孤独的烦闷，煎茶洗去昏沉的睡意。荒郊多有盗贼，还是及早关上柴门。七十三吟 七十三年，事事都感到新鲜；承受恩泽，幸而成为六朝遗民。头发已经没有可以再白的地方，才算真正老了；酒也不能赊欠，才开始觉得贫穷。人生末路令人悲伤，身子已经成了异乡之客，但这颗心仍能使万物如春。不要以为柴门总是寂静，时时有乡邻来请我去看病。防稽 海边风势逼近，云色险恶；城池高耸，鼓角雄壮，山川横亘，楼阁在惨淡天色中半悬于虚空。故国千年如鹤般遥远，征途万里如蓬草漂泊。余生还剩多少时日，尽可都交付给杯中之酒。泛舟 山色映照澄澈的水波，山峰青翠；新生蒲草的梢头站着蜻蜓。孤舟常常为了寻找诗意而出发，反倒不如渔翁醉得不醒。夜观子虡所得淮上地图 把自己关在空斋中，清静的夜晚渐渐过去，听见水鸟在暗处彼此呼唤。沙尘漫漫，连绵直到淮水、颍水一带。灯前泪尽，仍在观看这幅地图。水村 我家住在如画的烟波之间，晚年不再叹息自己的头颅已老。幽深的竹林中看见萤火飞过，昏暗的菰草丛里听见鸟鸣。十里之外胡笳声直上云汉，一片天空的星影落在湖泽中。上天安排我居住在这里，并不是没有缘由；只是后悔从前一直错怪了它。题庵壁 万里东归的白发老翁，关起门来不再与人交往。绿色酒樽中浮着酒花，我的狂放之气仍在；黄纸上的诏书如今像栖鸦般空无意义，入仕的梦已经破灭。微薄的技艺徒然劳苦，不过是在纸上刻字；浮生随处漂泊，像飞蓬一样。湖边吹笛的不是凡俗之士，倘若肯在寂寞中与我相从就好了。又一首 当年侠士般的意气压倒五陵豪贵，如今却成了在家吃粥的僧人。只要身体还在，便把贫穷看作不是疾病；牙齿掉落，才惭愧于口齿豁缺而令人厌恶。踏着月色闲走，穿着一双草鞋；横按一根枯藤，听人弹琴。近年来世间万事都经历遍了，勉强带着笑看别人，唯独从未真正快乐。晚归舟中作 航路进入芙蕖浦，家住在防防村。急流滩头立着两只鹭鸶，平野上万只乌鸦翻飞。集市散了，人们争着渡河；僧人回寺，寺门已经关闭。凄凉地诵读新诗，仿佛招来了将要消散的残魂。送严居厚弃官归建阳溪庄 梅子真任官不过六百石，陶渊明也只做了八十日。千年来寥寥无几，只有这两位先生；海内至今仍推重他们卓绝的见识。我陆游贪恋俸禄，到老年才归隐。从今以后再不把自己看得值一文钱，见到别人勇于退隐便十分欣慕，急忙想起身下拜，竟忘了自己已衰老多病。我的茅庐就在官道旁，门外还没有清扫车马经过的痕迹。溪庄若有空地，肯分给我吗？我将来会在青壁旁结一间茅斋。次朱元晦韵题严居厚溪庄图 原知微薄的俸禄不能医治贫穷，仍驾着叶舟驶入乱云之中。溪庄直下便是千顷秋水，能换得闲散的身子陪伴钓鱼的老翁。梦中游禹祠 湖上没有人，只有月色自明。我在梦中依稀得到一次闲游。空荡荡的庭院满地都是楸树、梧桐的影子，风势强劲，直侵云层，传来鼓角声。世道变迁，使客中的情怀更加悲惨；秋意高远，年岁的事情已经显得艰难险峻。忽然高声长歌，遇见骑鲸而来的仙人，便呼唤他一同上朝白玉京。感怀 年老了还抱着遗留的书籍，隐居在故乡山中；镜中的衰发像霜打的茅草。治国的规模怎肯落在管仲、萧何之下，梦想中常常驰骋于黄河、渭水之间。功名终究未能写入竹帛，千年事业竟成孤愿；漂泊江湖，也不敢怨恨一生闲散。残余的功业幸好还有我的儿子继续承担，我在灯前展开书卷，因而稍稍展颜。酒熟 侯爵的印绶从哪里能够得到？酒泉酿的新酒已经在小槽中熟成，我也因此欣然。放翁通达的时候，胜过经过彭泽的陶渊明；自在地待在一旁，我自己安然入睡。病起游近村 老人衰颓不堪，绝少有人来访，门上常常关闭；小路长满了草，一年三百六十日中，有三百五十九日生病，只有一日没有病。出门后便忘了回家，绕着村庄到处敲打柴门。水东溪的朋友，新酒已经酿熟；舍北园的主人，菰菜已经肥美。平生修养的气息使内心不动，升降进退即使听见，也全都如梦。从今以后病一痊愈便来相寻，共同听春日酒瓮中酒糟床滴酒的声音。秋夜读书示儿子 久病使我少有睡眠，常常半夜起来，叫人点灯取书来读，却不能读完几张纸，只能叹息着把书放下。人生在世之后，我想追随阙里圣贤，却拿着蠡勺想测量大海，转眼又被老死逼迫。人生各有自己的事业，唐尧虞舜的事业本来就是我的责任；诗书能够逃过秦火之灾，天意本来就在这里。异端邪说堵塞天地，究竟是谁开始制造这种祸害？神禹已经逝去而不再回来，我又能把洪水般的局面怎么样呢？秋晚书感 坟丘彼此相望，故旧却都已空无，放翁仍然寄身于漂泊不定的泡沫之中。少睡而端坐，等待窗户发白；得到酒便慢慢斟饮，脸颊也泛起红色。虽然惭愧不能像蛟龙一样兴云布雨，却还胜过鱼鸟困在池笼中。秋来不要说没有游兴，野外渡口和乡村桥梁处处都能通行。王成之给事挽歌辞 从前曾溯流经过黄牛峡，也曾走过白鹭洲；从容参与朝廷行列，谈笑之间尽显风流。晚年曾列身蓬莱仙客，时常参加褉袚之游；挥笔时常在半醉之中，如今追想起来，只增添愁绪。又一首 您是如湘水之客般的诗人骚人，风度如曲江先生张九龄。一个夜晚离开南楼，千秋之后东省空缺。封在囊中的奏章震动朝廷，墨笔写成的诏敕却断绝于宫中。所受赠典极为尊贵，文昌之位显赫；君王恩厚，连身后荣典也为之装饰。

译书南堂壁 偶然在湖边建起屋舍，转眼已经四十年。山丘尚未埋葬我的尸骨，诗和酒仍然牵系着此身。砍柴的小路上霜气侵入鞋履，渔舟中雨水打湿头巾。惭愧地成为乡党中的长者，敬奉六圣留下的遗民之教。又一首 荒凉寒冷的浅村旁，散步隐居在幽暗的小茅屋中。偶然跟随渔人樵夫居住，竟忘了岁月流逝。闲暇时只与僧人交谈，老了才开始喜爱陶渊明的诗。即使年老，也还必须防备，衰弱的身子哪里敢自我期许呢？秋晚 寒冷的水洲上雁群刚刚落下，破墙边蟋蟀在夜里吟叫。庭院的莎草将要失去颜色，园中的树木也形成不了阴影。沾湿衣襟的是孤臣的泪水，驰骋疆场的是壮士之心。明早照镜时，头发还会饱受风霜侵染。晨起等待子聿归来 老人洗脸梳头完毕，坐着等待你早晨来问安。忽然想到你隔着重重关隘，胸中的思念更加郁结。小雨使北窗昏暗，谁来安慰这凄清寒冷？卷起书本默然袖手，怎奈这清寂的白昼如此漫长。我料想你已经在河桥下，也已呼唤小船。长途归来，想必饥饿了，叫童子准备热汤。信笔 我的一生本来只是暂时寄居人世，没有哪一天不可以死去；不过是早晚迟速之间，哪里值得因此产生恼怒或欢喜？早晨搬来一块石头，傍晚引来一股水流，这其中又有什么快乐？不过姑且一笑罢了。又一首 有酒，就姑且一醉；没有酒，便整日闲坐。雨水充足，通向南涧的道路畅通；树叶落尽，看见西山。吃饱饭走出柴门，散散步使僵硬的腰脚舒展。偶然遇到乡野之人，谈笑之间竟想忘了回去。龟堂东窗戏弄笔墨偶得绝句 身体像老蚕一样，已经三眠一茧，何妨自己把自己包裹缠绕起来？靠豆饭藜羹支撑漫长白日，住在槿篱竹屋中度过余年。又一首 姑且把这一樽酒喝尽，幽静的欢娱并不是痴迷；即使顽强自我宽解，死后又有什么忧虑和牵累？儿子花一千钱就可以买成一口棺材。又一首 在北庵睡醒，坐在东厢房。没有事情可做，才知道日月漫长。上天送给诗人一部诗本，两只黄蝴蝶正在秋光中嬉戏。又一首 衰老已经有了征验，诗兴先行退去；对功勋事业已经无心，梦境也渐渐稀少。浅浅的水浦和孤绝的小山之间，几户人家的炊烟彼此相依。又一首 老人孤独寂寞，仿佛无家可归。午睡刚醒，太阳已经西斜。偶然遇到风和日暖，身体也觉得健朗。到舍南舍北去探看梅花。次吕子益韵 吕子益才华奇特，诗作再也不是寻常之作，使我从醉梦中唤起狂兴。高雅的乐声有谁应和？《阳春曲》的真正色彩，已经被时世的妆饰完全遮空。东阁进献文章，却没有车马踪迹；寄傲西湖，只有酒杯和觞酌。我的病中情怀正等着您来洗涤，精妙的墨迹还请时时寄来几行。舍北行饭书触目 晚饭后刚刚泼下一瓯茶，便拖着手杖闲走，兴致还没有尽头。烟中的树木参差不齐，浓淡如墨；风里的乌鸦零乱飞过，像横斜的字。夕阳偏偏照在平桥道路旁，寒冷的蝴蝶还依附着晚开的菊花。可笑我这衰老的老翁耐得住荒僻寂寞，短衣沾满露水还没有回家。又一首 落雁和黄昏的乌鸦聚集在远洲，青林红树簇拥着平坦的田野。随意走过舍北的三义路，闲看桥西的一片秋色。小妇人冲破烟雾撑船离去，童子横吹短笛呼唤归来的牛。描写这样的野外景色已经没有多余的思绪，反倒责怪自己痴顽，不懂得忧愁。明日复得五字 羸弱多病，偶然没有死去；闲居之中便想着出游。山寒，麦苗短小；天空辽阔，雁声强劲。学习剑术原本愚拙至极，准备车马出行也早已停止。只有邻家老翁深情相顾，志趣相同的人自然彼此寻求。又一首 今天早晨腰痛痊愈，提起衣裳便兴致勃勃地到野外去。黄鸦在杂乱的竹林中鸣叫，碧色蝴蝶绕着枯桑飞舞。堤岸毁坏，良田荒废；村庄空了，旧路也荒芜。十年之中遇上九年水涝，谁来替我向苍天询问？十一月二十二日夜，等待子聿没有归来。寒炉的火已经烧去一半，破墙边的灯火也将熄灭。有人走过篱笆，狗便吠叫；月亮升起，林中的乌鹊惊飞。我的儿子大概只是偶然耽搁，并不是走在漫长的路上；可怜我这老人却煎熬难安。天下所有为父母的忧虑，都与我相同：不要让他们被派去戍守交河。南窗 天气温暖明丽，一窗阳光闪耀，几枝梅花开放。小鼎中的茶已经煎熟，幽居的人从梦中醒来。新春又将临近，晚年景况却只令人悲哀。靠什么来舒展胸怀？残破的书卷合上又打开。幽居 衰白的头发萧条零落，笑看旧日的青丝。一枝栖身之处已经安稳，足以寄托余生。慢慢走路不怕衣服露出肘部，安心躺卧也不妨席子露出经书。看待客人恰如看堂上的燕子，抛开书本哪里会愿意让案头只剩萤火？时时打开话题，讲说前贤的事迹，姑且让乡里人懂得古代的法度。春近山中即事 讨来松树和楠树，亲手栽种；结草为庐，只喜得能够躲避风尘。百年人生与梦境，谁长谁短？万事都像云一样来去。雪后梅花刚刚半开，身闲无事，怎能不频频打开酒樽？锦官城外的青羊路，我常常记起当年打猎归来。又一首 节令景物，贫寒人家也有固定的旧规矩；春盘、腊粥随着时节忙着准备。悠悠岁月催白了两鬓，草草杀鸡宰猪献上一杯酒。人的心情自然不同于往日的欢乐，但梅花难道减少了从前的香气吗？小园新近扩展了西南角，树上垂挂着百尺长的青萝。又一首 世道混乱时，王孙在路旁哭泣；时局太平时，乡野老人相互搀扶着醉饮。种植桤树，正好三年便可成材；我酷爱竹子，何曾有一天能够离开它？曲折的小路遥遥通向云雨之间，轻快的小舟渺渺驶入菰蒲深处。傍晚回来还想谈论这幽美的胜景，哪里才能得到丹青为我画成图呢？雪夜感旧 江月亭前桦烛散发香气，龙门阁上传来悠长的防声。穿过重重乱山和古驿，经过三次曲折；在小市边的孤城两当住宿。晚年仍然思念当年鞍马上的生活，当时哪里相信自己会老来耕田养蚕？绿色沉香木和金锁如今都蒙尘委地，雪花洒在寒灯上，泪水流下数行。将进酒 我想挽住北斗的斗柄，使它永远指向苍龙而不移动。春风日夜吹拂草木，只让它们繁盛，不让它们有时凋零。我想铲断太阳运行的道路，让金乌高悬天空，月亮也明亮照耀。不只是使四海永远没有黑夜，也要让人生失去衰老。把高耸如山的酒曲堆积起来，把长江酿成葡萄酒。颓然一醉喝下三千杯，试问白发是从哪里来的？岁暮怀张季长 已经到了桑榆晚景，何况又逢梅柳时节；功名终究耽误了我，衰老和疾病却独自如期而来。醉眼嫌天空太狭，独自吟咏只觉得连鬼神也悲伤。唐安在什么地方？没有书信可以寄托相思。答谢朱元晦寄来纸被 木枕藜床，席子也已经磨穿；躺着看飘雪飞入窗棂。布被和纸被，本来相差不多，只是还缺一位高人为它作铭。又一首 纸被围在身上，度过下雪的天气；比狐腋还白，比棉花还柔软。放翁我使用它，您知道吗？远胜过蒲团上夜坐参禅。送王季嘉赴湖南漕司主管官任 别人做陵邑官，早晚急着鞭打责罚；王子却不这样，袖手旁观而万事自会聚集。别人向西进入都城，争相裁写给丞相的书信；王子却掉头离去，长沙距此万里有余。问您谋求自身仕进，难道不是走错了路吗？气势凛然如霜，姿态像松树一样刚劲奇伟。屈原、贾谊死后若有灵，算来这两个人，内心才真正可以相通。夜间在庵中兴起感慨 我像示现疾病的维摩诘一样，没有侍者。夜深时独自关上草庵的门，有情的梅影与半窗月色相互映照。十里村庄传来鸡声；拥着皮裘睡在纸帐中寻找残梦，拨动地炉里的火，温暖残余的酒杯。扶着衰弱的身体又踏入新春境地，万事本来就知道不值得谈论。初春想散步，因怕冷而回来 陡峭的寒意弥漫而来，钻进厚重的貂裘。酒力欺负人，寒意凝结而不能消散。春日困乏苦于太多，却无处可以出卖。客居的魂魄将要断绝，请谁来招回？一溪水浅，梅枝瘦弱；四野云气沉酣，雪意骄横。想走到前村，却无奈懒得前行，只好寻找归路，走过西桥。追忆往昔

译追忆往日从军出征到渭水边，百姓端着酒浆到马头哭泣送别。夜里栖宿在高坟上观察星象，白天登上巢车眺望敌军烟尘。大家都说功名正当紧迫地追求，哪里知道年老多病后只能迟疑徘徊。如今在灯前抚摸书卷，徒然流泪；人世间失意的人又何其多啊！戊午元日读书到深夜有感 七十年来，又过去四年；雨声和灯影，依旧如此，始终没有收束。浮世如风中水泡，梦中还了结前生的事。因为年老而面对虫蛀的书简，过去辛苦求学又哪里有所补益？旧日见闻逐渐零落，恐怕无人能够传承。先师的钵袋，终究只能交付给叹息。谁能与我共同策马扬鞭？又一首 勉强戴上罗制的旛巾，害怕年岁增长；光阴实在可叹，却飞快地流逝。檐间防备新春雨滴，窗下青荧的半夜灯光；靠着书架寻找书籍，散乱地倚着屏风，吟咏长啸使头发蓬乱。深知已经到了老年，只应当安逸自守，学习闲居，却遗憾还不能做到。杂感 有志之士隐居山林，只遗憾不能深入了解他的人，知己便辜负了自己的初心。不必先说严光等人，直说从巢父、许由以来直到今天，都是错的。又一首 劝你不要识得一个丁字，读书求知这件事从来误了多少人！还不如输给茅檐下晒太阳的老翁，他时时睡醒，伸一个懒腰。又一首 世间的事情纷纷扰扰，没有停止的时候。劝你酒杯送到面前就喝，不必推辞。只要能够大醉三千日，楚汉的兴亡总都不知道。又一首 百年匆匆忙忙，最终成就了什么事？寒来暑往相互催促，转眼就白了头。即使得到金丹真的能够长生不死，抚摸铜铸的狄人像，也只会增添愁苦。又一首 世间的鱼鸟各自有飞翔和沉潜，茅屋青山不分古今。毕竟不能替别人承担忧愁，只怕白白耗费自己一生的心力。又一首 一杯浊酒下肚便醺醺然，我自己笑着说：七十年来的闲愁。今天出门，天地仿佛变了样；此身好像处在结绳记事以前。又一首 山中人哪里相信仕途艰难，勉强穿上朝服赶赴清晨的朝班。豪气不能消除，狂态又发作起来，这才知道自己只适合死在空山之中。又一首 老夫倾尽钱囊得到一万钱，在石帆山下买了一头黑色公牛。牧童躲雨，回来得很晚；一管笛声伴着春风，吹过长满青草的原野。又一首 故旧寄来书信探访，生死之间还不时听见剥啄声，敲打着柴门。我自己感叹比不上东邻的老翁，到死也没有人知道姓名。又一首 忍受贫穷等待死亡，十年之间，老夫有谁知道？年老了反而更加顽固。溪边的朋友留下鱼供我晚间饮酒，邻寺的僧人送来米接续早饭。感叹衰老 同辈朋友十之八九已经埋入丘墟，我自己笑说身子像逃脱罗网的鱼。把性命交给命运已经令人悲伤，我所坚持的道义恐怕还要垂名后世，实在辜负了这颗心。牙齿刚刚残缺，只能咬断湿软的肉；眼睛涩痛，知道很难再读细小的书。家中的事情哪里容得老夫过问？孩子们努力去做耕田锄地的事吧。早晨饥饿，吃韲馎饦很美，戏作 一杯韲馎饦下肚，老夫腹中胀满。坐在茅檐下，日头高照，山茶还没有来得及煮。又一首 一杯韲馎饦，亲手拌入油和葱；天上的苏陀美味，料想也未必能与它相比。独坐渔隐堂直到傍晚 斜倚着竹杖，岸然戴着幅巾；早已长久闭门，谢绝了知交往来。中庭太阳正当头，花儿没有影子；曲折的池沼生起风来，水面泛起纹路。三尺桐琴的琴声，足以寄托幽静的情怀；一樽玉瀣酒，足以获得幽深的欣喜。世间万事全都忘尽，只有在闲适之中屡屡建立功勋。读书 读书使我的肝胆仍然充满气魄，我把这一生置身于虫蛀书简堆中。熟知三千多年的历史，自己已经成为七十四岁的人。镜中的衰发难以掩藏老态，天下的虚名也不能救济贫困。只想从今以后把一切都扫除干净，再多买些春酒来酬答新春。向北眺望 我出生的那一年，中原已经失去了太平；哪里知道等到墓上的树木长到合抱那么粗，仍看不见边塞的尘患平定。京洛没有传来消息，江淮一带还驻扎着军队。什么时候青海的月亮，才能重新照耀汉家的军营？兰 南岩的路最近，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才散步，闻到香气，知道有兰花，急忙寻找却没有找到。它生来就处在幽深山谷，哪里愿意成为世俗的玩赏之物？无心寄托在台阶庭院之间，即使长在门前，也任凭你来锄掉。古梅 梅花吐出幽微的香气，百花都可以退居其次。一旦见到古梅，连梅花也堕入了凡俗境界。层层叠叠的碧绿苔藓中，苍劲的虬枝高高伸向天空。是谁汲取古涧的水，养护这超尘脱俗的姿态？在山脚散步，从舍北返回 偶然在东冈散步，于是成了北渚之游。乌鸦将晚时先在小洲边暂泊，水暖了，鱼儿想要成群浮上来。慢慢拖着红藤杖，斜披着紫色绮裘。闲散的身体即使有病也还可以，随处都能得到无忧。又一首 在幽静小径上欣然行走以活动身体，衰老之年却困于背柴。梅花虽残，香气反而飘得更远；青草刚刚萌动，绿色开始均匀铺开。鱼像濠梁上的鱼儿那样快乐，鸥鸟如海上的鸥一样驯顺。走过桥便发出一笑，略微恢复些体力，赶上了新春。又一首 空旷碧蓝的天空升起一轮团圆月，江边郊野飘动着晚间雾气。如今的生活才算真正开始，古来长寿的人也很少。冰层解冻，鱼儿刚刚跃起；风和日丽，大雁将要归来。兴致来了便忘记远近，草上的露水已经沾湿了衣裳。寄题连江陈氏拂石轩【李似之曾经写过歌词】平生听说西江的水，深达百丈而清澈旋转，可以一直看见水底。渔船来来往往，白鸥飞翔。水上有戴纶巾的隐士君子，作诗自许可以和陶渊明、谢灵运同辈。他在烟云间长啸傲然，戏弄清澈的水流。世间到处都是纷纷扰扰的声名利禄，耳朵本来就听不见这些，又何必洗耳？李公经过江上，自号“高流”，超逸的气概凛然横贯清秋。曾在沙边一笑，偶然相逢，扫拂石头、面对松树彼此酬答。浩歌的声音虽然已经断绝七十年，却还寄托在万壑间呼啸的风声中。放翁我如今衰老疲惫，狂放却还没有停止，想买船去作西江之游。收到张季长的书信，信中称我为“大蓬”。大概是因为我这个寄禄官，地位相当于过去的秘书监。因此作五言诗寄给他。我老病之身处在江湖之上，劳烦您问候我的生死。虽然误入仙蓬般的高位，残锦也只不过是虚名【近年裁减了滥施的恩典，所谓十色锦，保存下来的恐怕没有多少】。三更还要防备雨滴，怀着万里之外的凄凉心情。过去的遗恨已经到了极点，只是没有实现隐居青城的愿望。脚病连日，不能走出庵门，只好折花自娱。屡屡听说园中花朵明亮耀眼，可我正步履蹒跚，已经不能下堂行走。拥被又听五更时的雨声，屈指一算，竟没有连续三天放晴。无奈疾病缠身，只好抛下酒杯；粗略知道春天还在，全靠黄莺的鸣声。一枝花插在铜瓶水中，欣喜它与春光还没有隔绝。书写心意 皇帝的命令光明盛大，敕令百神；正要倾泻天河之水，洗净边塞尘埃。只须有荆州那样的一位好汉，哪里用得着商山四皓？只怕把名字写进史册反而留下千古笑柄，但退处江湖也不愧对百年人生。这颗心想同谁诉说？脚病呻吟之间，又过了一春。新来的燕子 上天造化不用剪刀催促，山杏、溪桃依次开放。要知道今年春天来得早，春社前十天燕子就新飞来了。在北岩采摘新茶，按照《忘怀录》中的方法煎来饮用，欣然忘记疾病还没有痊愈。刚刚钻取槐木火，松木燧火也在等待风来。提着茶汤篮子，走过远离苔藓小径的地方。茶芽像爪上的白雪一样生长，细细啜饮，胸襟神思清爽。微微吟咏，齿颊留香；回来时更加清幽绝俗。踏着斜阳下的竹影，连日来到梅仙坞。等到在花泾观看桃花，直到傍晚才回来。千载以来桃花源确实无法通达，镜湖西坞却独擅春风。船行十里，仿佛在画屏之上；人身处西山红雨之中。世俗琐事总是故意牵绊人，夕阳下归舟不要匆匆。昔日的豪华欢乐已经不再，但纵情大醉、放声狂歌，也足以称雄。又一首 桃花坞靠近钓鱼矶，不像刘郎那样远行万里才归来。水底的红云迷住醉眼，酒樽前的绛色落花如雪，仿佛要沾染春衣。虽然有病，只要依靠几杖还能够出门；年老了仍喜爱春光，不忍违背它。上天赐给我清游的机会，我每天直到夜深才尽兴；只好点着深深的火炬等候柴门。《剑南诗稿》卷三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三十七 宋代陆游撰 病中作 破旧的皮衣缝补后更加暖和，粗粝的食物也觉得美味而没有剩余。摩诘因病讲说佛法，虞卿在穷困中著书。身体瘦弱，支着枕头躺了很久；脚步艰难，很少下堂。今天晴日映照窗前，幽深的情怀得以尽情抒发。题郭太尉金州宅第中的至喜堂 安康的甲等宅第天下闻名，玉石题额和雕绣的井栏高摩云烟。落成时鼓吹声震动百里，意气仿佛要压倒秦地山川。宅第中所建的厅堂最为宏伟华丽，奎星般的御书高耸，图绘的蛇龙盘绕其间。我知道您所欢喜的是勇于退隐，回头看待解下官印，就像登仙一样。您的心意虽是如此，但上天不可能永远只倚重退隐。北伐之后把功绩铭刻在燕然山，十年宿卫的功劳天下第一；暂且退居，卧守长淮边。帐前排列着十万犀甲将士，幕下宾客佩戴的珠履超过三千。愿您暂缓高枕无忧的打算，如今河洛一带还腥膻未净。出兵时鸡鹿山一带拥护着黑色大旗，功臣画像列在麒麟阁，头戴高高的玉蝉冠。到那时您欢喜，宾客也快乐，为您斟满黄金酒船。暮春 又在山阴看见暮春时节，禁火之后园林里还留着社日的雨。世间事情不妨随着日子改变，年华却还没有立即疏远人。豆豉香气扑鼻，夹起了莼菜；打开盐白的盒子，得到腌鱼。匆匆喝完一杯终究值得欢喜，几间茅屋也就是我的房屋。小园雨后初晴 披散头发，佯作狂放，不计算年岁。园林景物只在小窗之前。残虹如千尺长卷，收起将尽的雨；一弯新月在傍晚的天空升起。拆开泥封的腊酒留客共醉，山茶花落入石臼，呼唤孩子来煎茶。自然万物的光彩和心中的欣赏本来没有穷尽，只愿多留在人间，做一个地上的仙人。又一首 衰老多病，还要烦劳药物和砭石；功名残余，春天终日在园中度过。地处偏僻，幽草是为谁而绿？雨后初晴，新花为什么这样红？脚步艰难，需要幼子扶持；酒杯斟得深而温热，全靠邻翁相伴。此身虽然在闲适中老去，但若同司空图的“休休”相比，终究还不一样【司空图《休休亭歌》说：休休休，莫莫莫。伎俩虽多，性灵恶。幸赖常常让它处在闲暇之处】。暮春感事 骑马跨鞍行千里，何曾觉得有病？闭门安睡，反而生出百病。常常想起嘉陵江上的道路，插花在头上，借草地而坐，醉度清明。又一首 寒食时节，梁州十万户人家仍然豪华热闹，荡秋千、踢蹴鞠。牛车轱辘辘地驶回城中，直到傍晚还争相碾过平坦的草地，驶入纷乱的花丛。暮春在园中作 杏子青青，梅子酸涩，山园转眼之间又到了春尽。老年人的情怀哪里还能有少年时的快乐？病弱的身体禁不住清晨的寒冷。学术背离时俗，甘愿道义堕落；功名无路，心中早已消沉。蚕已收成，麦已成熟，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管让银杯像大海一样宽，尽情饮酒。题《夷坚志》后 笔力近于《离骚》；文章并非像支遁、诺讵罗那样，难道只能用来补充史书吗？实在足以专擅文坛，驰骋时可以使凡马空自奔跑，从容之间便能站立潮头。浅陋的儒生哪里有资格议论？你们这些人也只是徒劳。幽居 小船用藤条作缆绳，幽静的居处用竹子编成门。短篱笆围住荷藕荡，细小道路通入种桑的村庄。鱼脍切自鱼头，鲜美可口；浊酒倒入碗中，酒沫浑厚。残年之中谢绝车轩冠冕，仍足以自称黎民百姓。听到鸟声有感 在小市上提着酒壶买浊酒，在东坡脱下裤子插种青秧。回来后静静躺在茅檐下，仿佛觉得闲适之中白昼变长了。又一首 流年缓缓逝去，毫无情意；日夜之间，溪头只听见布谷鸟声。城郭虽然还在，人却已经换尽。令威一定后悔学习长生之术。与子虡、子坦坐在龟堂后面的东窗旁，偶然写下此诗。当令鸟儿早晚鸣叫，芳草日夜生长。春风舍我而去，岁时节令转眼已变得盛大。成簇的蚕茧洁白，出陂的稻禾青青。织机鸣响，织成苎麻葛布，暑天的衣服也已经做好。小儿盖起山间房屋，窗户颇为疏朗明亮。万事都不挂在眼里，红笔黄笔纵横满案。多好的东北风啊，把读书声吹了下来。功名哪里敢奢望，姑且借此安慰父兄【这天中午听见子聿在半山读书，彼此欣喜】。年纪 年纪超过七十，便与世间彼此遗忘。墨池中的龟鱼自在快乐，药园里的灵芝和术草散发香气。我的一生不过像虫子的一只臂膀，世路却如羊肠般曲折。刚裁制成楮冠，飘然学着道士的装束【新做了两顶楮冠】。东窗小酌 乌纱巾飘逸，白苎衣清凉。东窗之下随意置办杯酒。流年从不宽贷，世人都会衰老；造物主却容许我们这些人狂放。藤叶已经成荫，山鸟飞落下来；桧树花落满地，蜜蜂忙碌。谁能画出农家的快乐？短墙那边传来缫车咿呀的声音。又一首 市井尘嚣远远不能到达这里，林木池塘正带着初夏的嫩意，轩窗下白昼的漏刻显得格外长。养蚕的妇女赶着时令争相煮茧，农夫趁着下雨正移栽秧苗。徒步而行，有客人惊叹我仍然强健；大醉之后没有人笑我这老人的狂态。回头关上庵门，倒头便睡，鼾声如雷，震动了藜床。西林传话说庵主要我作《定庵》诗 喝完粥后，钟声和木鱼声尚未响起时，夜灯仍对着碧色琉璃。无需再说什么，能够生出智慧；枯木寒灰也自有奇异之处。又一首 业力驱使世人，整个天下都在忙碌。西林却袖手旁观，只守着一炉香。尚未成佛，完全是小事；看他经过十劫，坐在道场之中。夏日 将要带雏的燕子渐渐离开巢穴，过了梅雨期的竹笋已经放出枝梢。太阳出来，湖边开始晒网；雨后登上屋顶，随即添补茅草。家贫，原有的事业本来就知道荒废了；身老，微薄的官职早就应该抛弃。不要怨恨门前车马断绝，难道没有农圃中的人可以交往吗？又一首 春光从眼前经过，早已空无踪影；晒蚕丝、捣新麦，又匆匆来到端午。新泥铺满道路，梅子变黄时雨水增多；古木在山中号叫，月亮出现晕环便有风；菖蒲和新粽子间杂在酒杯祭器之间，灵符上的墨迹还湿，映照着房屋的窗棂。年华不会为衰老的老人停留，姑且把余生交付在一笑之中。又一首 吴中五月，暑气还轻微；整天坐在南堂，掩上门扉。绿树含露【一作“含雾”】，香气飘散；黄莺独自鸣唱，画廊里风势猛烈【一作“急”】，两只燕子归来。三千世界之内，人人都错了；七十年来，念念都不对。到了老年，把一切缘分都扫除干净，从今以后连僧人也不必依靠。又一首 雨停云散，很快放晴，帘旌上还留着红花被雨打湿的痕迹。燕子雏鸟贴地飞行，显得无力；梅子落到池边，发出声响。打开米粣的包裹，作为午饭；在枕边吃蓱韲，解除早晨的酒意。这位老人没有辜负这副顽健的身子，时时摸着肚子，绕着屋舍行走。又一首 梅雨刚刚收住，景象气候焕然一新。太平的田间小路上，我乐得安闲自在。池塘水面漫漫，正好骑着秧马行走；门巷阴阴，挂着艾草人。穿白葛衣、戴黑纱帽，正合这个时节；饮黄鸡酒，和邻居聚会。捋须一笑，我真是满足了；不是因为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也不必再叹息贫困。夜间饮酒 酒色清绿，孤灯相伴的夜晚；梅子黄熟、细雨绵绵的天气。姑且对着自己的身影喝醉，又曲着手臂睡去。腰下没有苏秦那样的官印，囊中只有赵壹那样的少钱；大丈夫随遇而安，哪里不能陶然自得呢？夏夜 谁知道夏夜也会这样漫长？我幽居在渺远的水云之乡。月光照进竹席，清凉而没有暑气；风吹过衣篝，湿润中带着香气。栖息的喜鹊自己惊动了，移到另一棵树上；流萤彼此追逐，飞过横塘。放翁还苦于余留的酒意，便用细绳系着铜瓶，放入井床汲水。又一首 山坳里生起风来，像鵩鸟的叫声一样悲哀。柴门外月亮升起，树影移动。熏衣时出的汗像雨，刚刚干了，随后又拿起书卷。蚊声如雷却不停歇，时常的孤独烦闷实在难以忍受。终年困在这浮生病体中，容易虚度百年期限。钓竿只等清秋临近，驾一叶小舟，任意驶向烟波深处。又一首

译在纱帐中辗转反侧，睡不着；拄着一根藤杖，拖着疲惫的身子绕廊行走。月亮升起，双鹊移到枝头住宿；露水降下，孤萤点缀在藤蔓间发光。汲井水时，忽然惊动了人，原来天已经亮了。开门一看，真可叹，事情又发生了。羽衣道士的篱笆，任我喜爱吧；柏子香烟中，传来起磬的声音。又一首 龟息绵绵，捱过五更。起身，拄着藤杖，沿着南荣走。孤鹊选择栖息之处，还在树间绕了三匝；报晓的老鸡，不一会儿鸣叫一声。移坐之后，慢慢看山月吐出；脱下头巾，姑且享受水风的清凉。不知我竟真是神仙吗？夜夜神游白玉京。泛舟 水乡原本并不比吴松逊色。我划着短桨沿水来回，野外游兴十分浓厚。冬青郁郁葱葱，像森然的翠色华盖；合欢花散落着红色绒团【水边多有这两种树】。村庄深处，刚刚听见穿林而来的笛声；寺院临近，先听到从山坞传出的钟声。归途中夕阳仍照满河岸，我倚着船舷一笑，观览自己衰老的容貌。感怀旧事 要知道梁州的遥远，南山就在眼前。霜降的郊野中，熊扑向树木；积雪的道路上，马匹披着毡衣。韩信坛旁一片惨淡【拜谒韩信坛，至今仍在】；古庙遗址一带萧条冷落【沔阳有蜀后主所立的武侯庙】。那一百首诗还可以想见，只可叹终于没有流传下来【我有《山南杂诗》一百多篇，乘船经过望云滩时，坠入水中，至今仍引以为恨】。又一首 夜里渡过南沮水，早晨经过小益城。登山如登天，手扶着栈道的土壁；道路稍微平缓时，近处的雨意仍在，秦地的云色昏暗，霜中的高垄上月色明亮。直到今天，在孤独的梦里，仍有“喝马”的遗声【“喝马”都是七字韵语，听来悲怆动人】。又一首 清早从金堆市出发，到石柜亭更换衣服。秋后滩声格外壮阔，雨后的山色一片青翠。道路泥泞，令人忧虑车辙难行；桥梁危险，只好避让驼铃声。功名究竟在哪里？抚念这些事情，感叹自己年老力衰。又一首 尘土使貂裘暗旧，森然一片白发越来越多。年华确实滚滚流逝，而我的事业竟然悠长无成。军马和马厩里的卒夫，夜里住宿在平沙上【军中的马匹和马厩卒，夏夜都露宿沙上】；烽火传到边塞，已是秋天【平安火从南山传来，一直到了山南城下】。故交旧友已经零落殆尽，再追写旧事，只会增添愁绪。又一首 诸葛亮在隆中的风骨凛然，亲临军旅后竟未能回来。尘埃覆盖着《出师表》，草棘丛生于定军山。壮志气概在河潼以外，雄伟声名可与管仲、乐毅相比。登堂拜谒他的遗像，千年之后仍惭愧于自己的容颜。又一首 我思念杜陵老人杜甫，到处都能见到他的遗迹。在锦里瞻仰祠堂中的柏树，在绵州凭吊海棕。蹉跎失意，悲叹自己如困在马厩中的骏马；感慨世道，痛惜自己如失去云中之龙。活在这位先贤之后，我将要跟从谁呢？

译记述喜悦 雨水充足，郊野平原正好放晴；大地绵延万里，到处都在春耕。阴阴的田间小路上，桑麻茂盛，显得昏暗；织机轧轧，房屋中传出机杼声。亭中的鼓声听不见，知道盗贼已经平息；社钱容易征收，庆祝秋天丰收。上天没有辜负读书人的眼睛，让我留在人间看见太平。自我吟咏 平生万事都交给憨直痴拙，昏昏懵懵直到死时。夜里踏着乱云走过独木小桥，清晨分取寒冷的水流，灌入军持瓶。山中客人捆来柴薪，招我煮石；渡海来的番僧求我撰写碑文。过这样的生活，请你不要笑我；即使是撑天的功业，也不过像儿童游戏。露天而坐【立秋前五日】随手削开甜瓜，举杯饮酒。断云漠漠，星斗明亮。向北临视积水，风吹来时声势壮大；向东怨恨长林，月亮升起得迟。秋天将近，听不得急促的捣衣声；夜里渐凉，已经又害怕穿轻薄的葛衣。织女年老了，怀抱着银河渡口的遗憾，难道只有人生之事才值得悲伤吗？又一首 敞着头巾临窗而坐，心情还不舒畅；又拖着竹杖走到庭前。清秋将近，露水沾湿了草；皎洁的月亮还未升起，星星已经布满天空。过堤的船争着赶往明旦市，踏车的人使整夜都不得安睡。普通百姓为了吃饱，竟这样辛勤劳作；坐享官仓粮食的人，却每每感到惕惧不安。亲友有时来讥笑我，我却终年闭门嬉游，于是作《解嘲》。十年来萧散地住在林间，只是幽居，并不是闲着无事。续成《茶经》的新篇，补成《僧史》，足以藏在名山。把诗题在紫阁山上，托白云寄送药物；向青城山报信，托仙鹤带回书信。我自己也笑，哪里曾经完全无事可做？白白让人说我闭着柴门。北窗 寒泉中截取的藕，白丝牵得很长。花纹竹席铺开，碧玉般的瓜散发清香。午睡醒来，梧桐的影子已经转移。没有人可以共同享受，只有北窗吹来的清凉。新秋，以“窗里人将老，门前树欲秋”为韵，作一首小诗。残余的暑气没有几天了，我幽居在小江边。半夜酒醒起身，松间的月光照进山窗。又一首 陆子是江海之人，所愿是守节而死。潮水在钓濑边上涨，月亮在菱歌声中落下。又一首 小聪明往往出于私心，大祸患往往缘于自身；谁能忘掉别人和自己呢？我将要同这样的人交朋友。又一首 花一千钱买一只野船，明天就泛舟于渺茫水面；只要能容下一斛酒，其他家具就不必带了。又一首 我在绍兴年间任职朝廷，还来得及见到各位老臣；如今魂梦中也无法相逢，只有坟丘被秋草封闭。又一首 早晨拜谒真人，刚刚放下手杖；月下散步，才打开房门。山花已经零落之后，连续十多天都掩起绿色酒樽。又一首 唐尧、虞舜虽然已经远去，最高的道理难道没有流传吗？我在一卷书中度过日子，怀念千年前的人。又一首 秋风昨夜吹来，声音充满梧桐树。故人远在天边，今晚有谁和我共度？又一首 年轻时虽然结婚并做了官，内心本来淡泊无欲；在三亩园中悠然自得，自己感叹这已经不只是满足了。又一首 没有食物，怎么办？你这孩子，为什么发愁？可以散解愁闷：焚香，整理好头巾和粗布衣，听你读《春秋》。吃到新收获的粮食有感：我贫居已久，一直吃蔬食，到这时才稍微吃到一些肉。壮年时游历四方，车辙遍布天涯；晚年得到祠官之职，反而不能离开家。每每承蒙优待老人，常惭愧自己遇上千载难逢的恩遇；吃到新收获的粮食，又叹息一年已经增加。出水的鱼鲜美如通印鱼，下栈的羊肥美可抵卧沙羊。摸着肚子笑唱，仍然索要酒喝；不嫌邻居奇怪，任凭欢声喧哗。秋夕露坐作 银河半落，露气清凉。南斗横斜，北斗明亮。缓缓地正悲叹老年将至，纤纤的新月又令人叹息它刚刚升起。酒床上细细滴酒，香气浮在酒瓮上；捣衣声彼此相闻，声音充满全城。读了万卷书却无用武之处，如今只能用耕种来报答升平时代。有年 不用到神林祈求降雨，晴天时上天自然会使庄稼成熟。面对丰收，急切催收的符檄全都收尽，再没有拖欠的赋税。新酒多多买来，足以欢笑；声声传到门外，彻底关上门，停止夜间巡更。普通百姓互相劝勉，努力进行春耕；听说夜市一直延续到三更。只是遗憾庞公不肯进城。大雨 北风挟带着猛烈的云气，突然间充满天地。太阳还高悬在西边以前，转眼之间就失去了白昼。乌黑的旗帜翻卷在空中，仿佛奇形怪状的鬼怪列阵交战。雨点像箭一样纵横飞射，雷车助其奔驰急骤。水漫过台阶流入屋内，沟渠都容纳不下。面对面说话也听不见，只能撑伞躲避屋漏。孩子们抱着图书，哪里还顾得上抢救衣物鞋子。暴雨之势哪能长久，忽然已经从屋檐流尽。邻里更加互相慰劳，捡拾物品，像经过盗贼洗劫一样。只有老夫我独自痴顽，面对醇酒放声长歌。东西两家 东家云气从山峰飘出，西家云雾笼罩半山。西家泉水落入山涧，东家发出玉佩相击般的环佩声。两家相对，篱笆各自半掩，都有三间茅屋。芹菜羹和麦饭，天天都不停止往来。儿女亲如一家，鸡犬也自得悠闲。我也想选择这里做邻居，剩下的空地请你不要吝惜。我从春夏以来屡屡生病，到立秋才痊愈，作长诗庆贺自己。良药扶助衰弱的身体，价值抵得上万金；渐渐能增加些稀粥，停止呻吟。溪风拂过竹席，已经有秋意；山影映入半庭，生出傍晚的阴凉。浅薄的世俗只会使衰老的眼睛惊惶，幽居正好实现了最初的心愿。敞着头巾等待月亮，倚着曲栏；更觉得上天对我爱护深厚。七月十一日，雨后，在屋外夜坐，观赏月亮。沐浴完毕，心情淡泊无事，敞着头巾来到前轩。雷雨刚刚退去，散云与月亮相互吐纳。风中的秋蝉时断时续，整夜在枝间喧鸣。露中的萤火时合时开，闪闪发光，点缀在草根上。残余的暑气应当快要消退了，谁敢厌恶炮烙般的炎热呢？四季茫然相互更替，只可叹岁月奔流。欢乐挽留不住，白发无根般生出。儿女日夜长大，儿女又将有孙子。山涧中的松树偶然还没有被砍作柴薪，野鹤仍然独自高飞。幸而能像华表上的仙鹤一样归来，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王与道尚书挽词 胸襟明朗如百间屋，心地宽广如千顷池陂；正直足以彰显君主的圣明，清白却不愿让人知道。为国效力历经艰难，日日遇到大事而独自决断；当时人们还在盼望他如霖雨般施惠，如今他的病逝令人悲痛不胜。又一首 从前在你开府建藩的日子里，曾有幸蒙你礼遇，让我登榻相待；从容陪伴，谈笑间痛饮倾倒。等到你去世，平生承蒙你借誉我的话仍在心中，想到这里便知眼泪容易纵横。最终惭愧这五字诗句，不能尽写百年深情。初秋 雨意排退残暑，风声送来早秋。拂过窗户，听见树叶飘落；绕着井栏，看萤火流动。起卧都须有人帮助，烧火舂米还得自己谋划。萧条冷落，岁暮将临，百般忧虑涌上心头，令人搔头。感秋 秋色在关河之外，秋声充满天地之间。壮士感慨此时，早晨照镜，红颜已经凋残。一身寄居空谷，万里梦想到天山。啊！呜呼！愤怒得眼眶欲裂，激愤悲伤，眼泪潸潸而下。自古以来真正的龙驹，未必都会置于天闲之中。高大的松树倒在山涧沟壑里，和丛生的荆草一样被弃置。一个人的才志得以施展与否，还不可预料；若能得志，谈笑之间便可救济时世艰难。《出师表》凛然有气势，其中一字也不能删改。北窗试笔 年老以后日月飞快流逝，如弦上之箭；刚看见土牛迎春，已经又送走筑巢的燕子。清晨寻找夹衣，正午又用不上纨扇。北窗下落着小雨，余下的盆山郁郁葱葱，病体也因此感到轻快。笑着把玩笔砚，虽然没有颜真卿、柳公权的功力，挥洒起来也忘了疲倦。纸将用尽，墨渐渐干涸，蚯蚓、蝌蚪般的字争相进入卷中；交给儿子好好收藏，不要让庸俗之人看见。秋思 秋日纤毫不受俗尘侵扰，随处悠然舒展胸襟。天边挂着彩虹，刚刚断了雨；云头遮住太阳，又形成阴天。引来北涧泉水长久浇灌竹子，拂拭西窗榻席，自己削制琴。药石之物都用尽了，身体便健康起来，这才知道万事都要无心无求。又一首

译雨下得久了，钓鱼矶上长满苍苔，使秋暑收敛了残余的威势。天空高远，月亮冲破残云出来；野外空旷，风惊动蛀蚀的树叶，使它们飞舞。终年耕锄却仍吃不饱，万家捣衣，却独有我没有衣服。早知最后竟是被儒生身份耽误，射虎于南山也未必不是好事。又一首 我身世处境像庞公一样不出家门，只凭一扇窗了此清淡生涯。山姜花零落，刚刚结成种子；石竹花凄凉，开了一半。汲取寒涧泉水试着磨墨，烧起坠落的鸟巢当柴，招呼人来煎茶。关门本来的心意你知道吗？衰年两耳，实在不能忍受喧闹。又一首 老年心怀不习惯承受闲愁，任意迈步，时常到野外游览。飞过的雁没有惊破残月的清晨，一片云先借来满天秋色。村中自酿的酒像粥一样，家家都喝醉；社日的肉堆积如林，处处都留我享用。七十岁已经很少见，如今又过了一年，问你自己，究竟还求什么呢？新凉 居住山中，辞谢来客。病体喜欢新来的凉意，幽草爬上墙壁，一片碧绿；落花沾在泥土上，散发香气。放下书本，心情自然平息；听着雨声，梦境格外悠长。邻人送来菰叶，我欣然独自举杯。又一首 菰首刚从水中取出，姜芽浅浅地浸在酒糟里；粳米香，如同煮熟的白玉；韭菜鲜美，胜过炮制的羔羊。露水降下，残余的荒草湿润；风生起来，万木发出号叫。从今以后还有什么事呢？痛饮美酒，诵读《离骚》。自我排遣 孤独地活在人间，身子还没有死；乡里人共同敬重我这个六朝遗民。因多有感慨，想睡却无法入睡；想醉又不能真正醉倒。只是坐守贫困，幽僻的屏风最厌恶虫声伴着长夜；放声吟诵，略像春日鸟鸣。也知道世俗之人，却有谁知道我呢？我仍然等待君王在渭水之滨出猎。自我规劝 曲着手臂喝水，那是什么样的人？你独自为什么要厌弃卑贱和贫困？大节不要玷污，留名千载史册；年轻时便耗尽这一生，也没有什么可惜。幸好图书可以传承遗业，带些鸡肉黍饭，约近邻来相聚也无妨。今天是仲秋，还下着小雨；再锄一锄麦垄，等待新春【乡人说八月一日下雨，有利于来年麦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感旧》末章，应该是想借此自我宽解。庚寅年，进入巴东峡，躺着听月下清越的猿声。困穷了二十九年仍未死去，回想当时，竟像前世的事情。又一首 百堂小益，是最初的行程；朱栈依着青崖，明亮得照眼。十天的行路如同图画屏障，时时在马上听见黄莺的叫声。又一首 道路进入梁州，平坦得像手掌；清明时节荡秋千、踢蹴鞠。且不论太阳离长安远近，只庆幸南山横卧在天边。又一首 青城山里层层叠叠如屏风，太华峰顶像系着腰带。跨上仙鹤横空而行，我想要离去；在九秋的月露之中，仰看青天。秋日独自饮酒 草木到了秋天才开始繁茂，黄绿相间，照映着篱笆村落。虽说万物各有时令，心绪终究还是冷落。老人本来就多感慨，对着这些景物姑且命人斟酒。风霜肃杀万物，归雁飞在空旷的天际。我应当认识到大的道理，细小事物不足以寄托心志；要怎样才能使胸怀豁达开朗呢？不妨时时写些短诗。早起 草堂里风雨交加，睡眠很少；骨头发冷，才觉察自己已不是壮年。水鸟长鸣，声音清脆；庭中的栖鸦也已经飞动。老人清瘦饥饿，如龟如蝉；起身坐下，都很喜爱小窗的明丽。一生做官游历，受膏火煎熬；归来闭门，才完全恢复粗朴的气息。人的毁誉虽然不值一钱，我知道自己自有苍天赋予的本性。诗稿写成，便弃置不传；残钟断磬，又有谁来编次呢？身世 身世浮沉，不过像一个水泡；躺着看校尉们照例封侯。青灯微火，药铛相伴的夜晚；淡月凄风，捣衣声中的秋天。醉中不辞被人嘲笑自己昏愚；吟诗之际，时常得到寄托而悠然自得。如今老眼已经无处舒展，又向城南倚着寺楼。追忆往事 回想从梁州下到益州时，身闲无事，处处在红楼中醉饮。早知当初徒然生出求官的念头，真后悔没有常常秉烛夜游。诗兴已经惭愧地衰退，目光却还觉得能射穿车前横木。莲峰、日观峰，何时才能到达？从那里俯看人间，正是万里秋色。丰收之年 丰收年里的欢声震动四邻，深秋的景气灿烂如春。人们挑着羊肉和酒，争相迎接新妇；擂鼍鼓、驾龙船，共同赛会娱神。处处因晴天胜过甲子日而欢喜，家家赶着庚申日修筑房屋。老翁想要陪乡里人一同醉饮，先准备好长衫、紫领巾。村居 孤村临着浅水浦，靠近江城。向西转过崎岖的坡地，一道山岭横在村落上。烟雾升起，含着暮色；园林里风势强劲，发出秋天的声音。年成丰收，租税没有拖欠；酒已酿熟，乡亲邻居轮流相互送迎。年老多病，更知道难以报效国家，只能高枕而卧，度过余生。中秋夜半以后，天空没有云，月色却微微暗淡，尤其是一种绝妙的景色。轻烟淡霭笼罩着寒冷的九重天空，素洁的月亮仿佛隔着轻纱。看今夜的景色，洞庭湖想必更加美好。谁能跟随我骑着青鸾飞去呢？夜间作赋 老人不吃东西，觉得魂魄清爽，恍惚间好像身体游到了白玉京。夜深人静，月光惊起林中的乌鹊；水凉风动，露水中的荷花倾斜。昏暗的灯光照着一方砚台，窥视着孤独的梦境；画角吹过三遍，已转入五更。想要醉卧海山之间，却又懒得前去；姑且带着羽扇，在青城山休息。排遣兴致 学业荒废，能传世的文章很少；身体闲散，车马来到门前的也稀少。壮志容易消磨，连彘肩和酒都不肯贪求；熊掌和鱼，也不再贪食。历代圣主的仁恩深如雨露，两京的宫阙如今还只是丘墟。平素怀有恢复华山、渭水之地的愿望，可叹又有谁来过问？姑且像楚国的接舆那样放声狂歌。秋日赛神 柳姑庙前，烟气从水浦升起，缓缓盘旋在空中；青色的一缕烟恐怕会散作四山的云。明日它将化作社公降下的雨，小巫频频起舞，大巫放声歌唱。男男女女前来拜祝，肩膀相摩。芳香的茶和绿色的酒接连奉上，杂乱陈列着长鱼和高高堆起的大块肉。往年征收赋税，常常烦劳鞭打，县衙门前的泥土都被鲜血染湿；妻子哭、孩子号，却不敢怨恨，只怕这种事常常牵累官府。今年家家都有余粮，县里的文书还没下达，输纳的粮食已经足够。木刻的吏员和蒲草做的鞭子都用不上，自然粮食和布帛如泉水般流来，积蓄起来，不愁没有九年的储备。寄题周丞相平园 先生的道心平正如磨刀石，丝毫的愤怒和欲望何曾生起？徒然把《周易》放在床头，本来没有洗心，又哪里谈得上洗耳？先生议论国事平正如磨刀石，三朝都倚仗他来执掌权衡；泰阶上的两颗星本来就不动，自然使万里之内没有兵乱。如今归来曲肱而卧，世间无穷的事情都已看破；不栽种桃李，也不锄除兰花。山寺的僧人和田野的老人时时来访。我们这些人七十岁本来已经算长寿，再活到期颐又有什么意义？倘若知道生死本来平等，就把它放在一边，像举杯饮酒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三日雨歌 秋风已经发出警告，寒雨下了三天；空荡的村庄没有人，只有萧瑟之声。北窗下的书生，读过万卷书，如今牙齿脱落、头发斑白，实在令人惋惜。新长成的蟹壳圆满，蟹黄将要充盈；大颗的香橙已经成熟，青色的果子可以采摘。兴致来时，我还能够气吞如牛地饮酒；诗写成后，却不觉泪水沾湿了笔。读书人出生时便立志驰骋四方，扫平河洛是我们的职责。倘若能遇到湖中的隐士，就握着你的手同你谈到黄昏。戏作治生绝句 经营生计何必讲究什么？学陶朱公就行了，稍微能够节俭，便会有余裕。因为爱惜酒，已经停止饮酒；早晨服药，连省下灯油也不再夜间读书。龟堂杂题 龟堂实在是个无能之人，妄想的事情原本没有一件能够成功。最后这几年尤其可笑，不过是吃饱饭、睡甜觉，送走浮生。又一首 痴顽的老头子，老了而且无能；像游惰的农夫，又像只知酒肉的和尚。关上庵门，整日睡觉，任凭别人来叫，也从不答应。又一首 长腰米粒是新舂出来的，秋收果然一亩有一钟。衣食粗略能够供应，官赋也足以缴纳，何妨世世代代做个农民。又一首

译冷雨萧萧地下个不停，天气迟迟不晴。杂乱的书籍围在座旁，正横七竖八地摊着。忽然听说小瓮里的新酿已经熟了，急忙叫孩子洗净破酒杯。偶然读到陈无已的《芍药诗》，诗中说：“一枝芍药还想插在双髻上，只是人世间已经没有第一美人了。”这大概是他晚年所作，读来令人笑倒，于是戏作一首小诗。少年时的妄想，如今已经痴绝；镜子里怎么还容得下白发丛生？即使有倾国倾城的美人，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可怜你原来还不懂人情。村舍 过了水坝六七里，沿着江边只有三四户人家。潮水涨起，鱼篓显现；短促的风吹来，鸭船斜斜驶过。世世代代守着种桑织麻的产业，长久没有市井的喧哗。雨中作 雨声可爱，到了秋天才知道睡意无穷，年老之后才懂得其中滋味。半醉时拥着被子，支着疲倦的枕头，谁能把放翁的诗反复吟诵三遍？江郊 白草覆盖着江边郊野，野店挂着青色帘子。秋日喧闹，呼喊着估客船上的客人；高大的饮酒人中，老者也在其间。哪里还会因题写桥柱而忧愁？只是倚着寺楼罢了。更令人伤感的是昏暗涩滞的眼睛，只能在烟雾间数着归来的牛。闲暇趣味 裹着被子听秋雨，孩子扶着我上夜去烧香。蒸着经霜的米，后来又浸泡稻糟，社日前还要吃姜。马病了，空自想着道路；和尚归来，却反而住进了房屋。风吹门扉已久，吱呀声交错，竟误以为是长长的橹声。又一首 饭装满七层钵，百衲窗前香气凝聚。雨声酣畅，伴我在清晨枕上；灯芯燃尽，落在秋日的灯台上。疾病本来就知道逃走，天魔也已经降伏。超然自得地面对儿子，我并不愧对鹿门的庞德公。又一首 年老以后衰弱越来越厉害，秋意高深时疾病还在侵扰。坐着看孩子学习写字，躺着听客人弹琴。粮仓装满了，雀鸟才争斗；鸡在寒冷中栖息，几乎要叫哑了。世态人情本来就使人懒散，并不是事情违背了我的心意。小饮 不要笑放翁癫狂，放声歌唱，把酒船都翻倒。两只螯刚刚剖开，洁白如雪；珍贵的鱼干已经剥开，像绵絮一样。寒雨一连下了十多天，新橙又成熟了一年。还要等到重阳来到，在菊花前特意再饮一场。写字 笔画整齐，又有斜势，轻快得像风中的乌鸦。写成后有一半是行草，眼睛疲倦，正昏花不清。还没有达到仓颉那样笔力充盈的程度，哪里能做到锥画沙般沉着？我这个老头实在惭愧，头发白了还没有成为书法名家。午睡醒来偶然作赋 蝴蝶和庄周颓然同寓一床，白日随着香篆的烟气流逝，梦境追随雨声绵长。新酿的酒呈绿色，令人喜爱；橙子仍像往年一样，在黄昏时呈黄色。昏昏然又靠着几案，谁认识这个老龟堂呢？小舟经过吉泽，仿效王右丞 吉泽园的霜露已晚，孤村里的炊烟火光微弱。这里本来离官道很远，自然人迹稀少。树叶落尽，山峰完全显露；钟声响起，只有一个和尚归来。渔家闲适得像我一样，天还没黑就关上柴门。湖山杂赋 门前如天镜倒映着千座山峰，屋后菰蒲丛生，水道直通大海。乘兴出游不论远近，烟波之中到哪里去寻找一叶孤舟？又一首 一生走遍各处，却被贾胡留住，隶属于官仓，不能自由行动。如今白发归来，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十年来就在石帆的秋色中酩酊大醉。又一首 东西两边遥遥相望，两湖之间的桥上往来没有固定时候。划着一支桨去买酒，每每到村市上步行；煮蔬菜时，就在野僧的寮房里进行。又一首 离开梅山已经二十个霜季，望见那里时常常像隔着异乡。一杯罂粟酒，在纱灯下最让我想起当初寒夜住宿上方寺的情景。【梅山寺与我的居所南北相望，不到二十里；然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到那里去了。】又一首 烟雾中划着一叶小舟，在小江上回忆秋日登上牛头山、倚靠寺楼的情景。今天在篱笆边的残照中，却从西北方向望向牛头山。叹息 年轻时原本就看轻利欲，只剩下一个念头放在功名上。如今白了头还没有试行平定戎狄的策略，白白向着江湖度过这一生。又一首 读书人的忠义，能同谁谈论？即使尸骨朽烂，这个念头也应当长存。愿自己成为支撑河流的砥柱、遮蔽烈日的仙人掌。临死之前，只恨不能看见中原。又一首 自古以来，才高之人常常恨自己浮沉不得志；伟大的人物总该出自中原。即使到了今天，未必没有房玄龄、魏征这样的人，只是埋没在边地沙漠，死了也就算了。又一首 关辅之地堂堂壮阔，如今却沦落在塞外尘土中。渭城、杜曲又迎来了春天。哪里知道今天的新丰市上，就没有一个悠然独自饮酒的人呢？学习书法 九月十九日，柿叶红了。我关起门来学习书法，人们都笑这老头。世间有谁肯给它一文钱的价值？我只在窗下自行苦练十年。老藤缠绕着松树，经受饱满的霜雪；瘦削的蛟龙出海，盘绕在虚空中。如今的讥笑评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五百年以后，自然会说这是我的书法。晚间兴致 年轻时乘车远游，车辙遍布天涯；晚年落在农桑生活中，自己却没有察觉。报效国家的心愿虽然坚定，身体却突然衰老；读书还没有厌倦，眼睛却先衰弱。云深岭远，樵夫晚归；细雨江亭，渡船迟迟出发。还有一件事可以安慰孤独寂寞，那就是倾倒锦囊，写出新诗。秋晴时看见天边飞鸿有感 雨后初晴，天空的颜色正是青的。一群鸿雁高高飞翔在云气之间。孩子们互相呼喊着一同仰头观看，我也扶着拐杖来到庭院中央。丰收之年到处稻谷粮食充满，你们为什么不暂且下来栖息在沙洲？应当寄身江海以求开阔畅快，哪里肯因霜雪而叹息飘零？可笑我这个读书人不能自我欢喜，长久憔悴，像剪断了笼中鸟的羽毛。面对万里鸥波，常惭愧不如杜甫；想起千年鹤化，才知道自己并非丁令威。风前的哀号徒然激烈，月下的孤影总是伶仃。诗写成后想要抄录，却又懒得动身，只吟诵给溪边友人听，声音清冷悠扬。初寒独居戏作 剥开外壳得到紫栗，带着叶子摘下黄甘。独自卧在维摩的居室里，有谁同我相伴于弥勒佛龛？宗文搭起了鸡栅，灵照提着蔬菜篮子。一段关于无生的禅理，连灯笼也可以拿来谈论。梦中观看牡丹 忘了早晨梳头，满把都是丝楝花，却嫌它不像胭脂。起身一笑，照着清亮的镜子，只有插梨花才合适，反而更加相宜。

译书写喜悦 水边柴门紧闭着没有打开，乡野之人来找我，只是徒然敲门推门。乌鸦成阵，黑压压的仿佛云彩经过；老树声响沉闷，才知道雨来了。酒价一天天降低，常常可以喝醉；官租按时办妥，不劳人催促。一生从未知道如今竟有这样的快乐，却笑旁观者错误地把它看成悲哀。又一首 今年确实是丰收之年，十里之内家家高兴得几乎发狂。风俗美好，农夫知道互相礼让田界；教化流行，养蚕妇女不争夺桑叶。酒坊的饮客早晨就聚成市场，佛寺里乡村伶人夜间搭台演戏。我是个闲人，新近的病已经痊愈；霜将要移来，菊花正等待重阳。又一首 满川的秋收沉甸甸的，肩膀通红的人弯腰拾穗，孩子们挤在道路旁。夜夜江村没有狗叫，家家市镇的水步都有新船。再也不用担心山越来抢夺，安乐得简直像成了地仙。只有衰老的老人最懂得通达，因为他还记得建炎年间避兵的情景。小饮后走到湖塘再回来 社日的酒真像粥一样，浓厚的酒面使朱红的脸色顷刻间改变了衰老的面容。霜还轻，已经觉得树木摇落；云气升起，才知道山峦层叠得更加厚重。梅市的鱼船冒雨划回，宝林寺的人已经入定，隔着城传来钟声。这个老人很像游方僧人，炉火温暖、窗户深闭，又度过了一个冬天。病雁【祠禄将满，幸而粗能维持朝夕生活，于是不敢再有所请求，便作此诗】芦苇洲上有一只病雁，风霜摧折了它的羽翼；它不嫌道路遥远，把自己置身于宽阔的湖海之间。稻谷和粱米也满眼都是，可它的鸣声仍然自然辛酸。我正和这只病雁一样，百般忧愁使两鬓残白。向东归来忽然已经十年，四次忝居侍奉祠官的职位。虽说幸而能够吃饱，早晚却不敢安心。由此才知道求学之人的内心，羞惭之情比饥寒更甚。读我的《病雁篇》，万钟俸禄与一箪食又有什么不同。居住在泽地 居住在泽地，只求足够，不求有余；放纵自适，真像鱼游出深壑。鱼平日最厌恶苍蝇附在骏马上，到了晚年哪里肯做乘车的鹤？牙齿摇动，只能煮食山芋；眼睛涩痛，只能阅读国子监的书。到了这个时候，自然应当断绝往来；我本来无意同俗人交往，也不是有意疏远他们。秋收歌 墙头一串串柿子已经黄了，农家争着把秋收粮食搬上打谷场。大石臼舂米，米粒如珍珠，照得满地发光；大蒸笼蒸饭，洁白如玉，香气连村飘散。成千上万的人争先恐后把粮食运进官仓，仓吏忙得连冷饭也无暇尝一口。事情办完后，人们高兴得像发了狂，醉倒在官道旁，彼此枕着睡去。前些年百姓遭受饥荒困厄，转徙沟壑，饿死的人彼此可见。县吏、亭长像饿狼一样，妇女害怕得要死，儿童僵卧不起。哪里知道上天赐下丰收，一亩收一钟，足以富满万箱。我愿乡邻谨慎收藏，节衣缩食，勤勤恳恳耕田种桑。回想从前连糟糠都吃不饱，不要再让水旱灾害使人忧虑，像尧、汤时代那样。戊午重九 朋友故旧彼此相望，却相隔在天涯。登高结伴，也只能找邻居家的朋友。秋风本来要吹动纱帽，衰老的鬓发何曾沾染过菊花？想起药市中的神仙，又记得益部的糕盘和京城的节令风物。自怜病后欢乐兴致淡薄，小醉归来时太阳还没有西斜。重九怀念独孤景略 从前在重阳节相逢，第一次认识独孤君；我们并马同行于洮河，马连着马吟诗经过剑阁。如今云山阻隔，悲叹吴蜀相距遥远，更感叹生死已经分离。怎样才能得到一杯酒，浇在你丈五高的坟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早晨照镜 早晨起来照清亮的镜子，看见有个老头头发已经斑白，脸色蜡黄像栀子，皱纹多得像皮靴上的褶皱。仔细看着他，只惊叹不认识这是谁；过了很久才渐渐醒悟。举手自己抚摸脸颊，原来我已经同你相处很久了。流年像飞梭一样迅速，人生既然必定经历老、病、死，按道理又怎能求得逃脱？千万不要勉强支撑着骑马，去仿效廉颇；只须勤勤恳恳把酒饮下，暂且排遣衰老的容颜。秋雨初晴排遣情怀 陆生年轻时，心胆壮烈，凭借万里之志纵横驰骋，寄托于疏放旷达。曾在玉关发誓，即使死后也要马革裹尸；面对沧海，哪里会忧虑葬身鱼腹？人生的富贵本来只是小事，姜太公、傅说一旦遇到时机，都能成为将相。即使终身不得志，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带着药锄、守着丹炉，在青翠山岭中老去。今年秋天已晚，苦于雨水太多，三十六条溪流涨满了新绿的水。深知世事不值得议论，雨后天晴时，驾一叶小舟就可以出行。屏迹 从前，我乘船渡过风涛，江云和山岭迎我向东；我曾击桨向江神发誓，永远把自己托付给远方。十年过去，桑榆之年得到温暖，万事都像马牛风一样不放在心上。近来更加深居简出，庭院门户幽深；蒿草蓬草长到酒瓮边，舀取新酿的酒，靠着菜畦采摘晚秋的菘菜。邻里或许怜念我这条小鱼，也时时送些东西来。我长叹着抚摸几案，感叹遗憾如今已经老态龙钟。假使早十年归来，又哪里会愧对柴桑老人陶渊明？初寒 今天霜露寒冷，凛冽之中令人悲叹秋天将尽。垂下帷帐，靠着微弱的火；打开箱子，取出轻暖的皮衣。逝去的岁月即将更替，残余的生命越发觉得像浮在一杯酒上，自己也不禁怜悯自己。回想起在梁州小规模打猎的日子。风雨 风雨从北方吹来，万木全都愤怒地号叫。到了夜里仍没有停，声音纷乱，像秋江的波涛。茫然的老书生，白了头躺在蓬蒿之间。关起门不敢出去，风像刀子一样割裂面颊。邻居怜悯我寒冷，越过墙头送来浊酒。正是痛快地一醉的时节，新橙适合配蟹螯。龟堂自咏 龟堂里住着一个老翁，穿着粗布短衣站在秋风中；时常经过篱边的菊花，身体衰弱得像井边的梧桐。新霜把万家屋瓦染成白色，朝阳把几扇窗棂映成红色。姑且再次寻找书卷，悠然度过岁末。又一首 采藤来编织草鞋，剥取楮皮做成帽子；看着宝剑，心中空有壮志；骑着毛驴，骨骼本来就寒瘦。疾病多了，便推辞酒友；年老得厉害，便解除祠官职务。【我在十月奉祠任期已满，不敢再请求续任。】幸好还有一叶扁舟，秋日波涛万里都显得宽阔。闲居初冬作 香炉和蒲团又换了新的，上天把我这个闲身安置在闲处。东窗换上窗纸，初升的太阳照得明亮；南园移栽花木，赶上小春时节。妇女早晨烧饭，井台和石臼发出声响；孩子夜里诵书，吵得邻居都听见。早知道里巷生活有无穷乐趣，真后悔没有终身只戴一幅头巾做闲人。病中排遣烦闷 面骨高耸，鬓发新添白雪；我是承平时代户籍册上遗留下来的百姓。【我出生于宣和年间。】内心虽然愿意继承学业，却没有传授学问的条件，力量也不能支持，身体已经荒废。打开书卷，眼睛昏花得像隔着雾；拥炉而坐，肺中干渴得仿佛要生火。尘老庞或许也有思念儿孙的心，把这些都交给上天，不再询问人事。季秋已经寒冷，节令颇为正常，欣喜而作赋 今年霜降时霜还很薄，菊花开放也赶上了重阳。四时的气候正常，没有反常的寒暑。家家相连，年成丰收，都有覆盖收藏之物。萧萧风色吹过麦田，车轮声隆隆，鱼塘边到处都是。老夫也和众人一同欢乐，醉倒了又何妨躺在道路旁。《剑南诗稿》卷三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三十八 宋代陆游撰 秋怀 形体年年走向枯朽，意气却时时仍然激昂。水天辽远，浮鸥正自在浩荡；霜气高洁，残菊反而更加芬芳。人人都有舌头，是非在劫难中还没有化为灰烬。时世漫长如三百里镜湖，终究还要恢复它，这是子孙努力耕桑的事情。【镜湖荒废了一百七十多年，所以我的乡里多有恢复它的愿望；后来有人将它恢复。】吴体寄张季长 九月十月，天上下霜；江南到剑南，道路漫长。平生的老朋友被阻隔，想与你携手相行万里，却只寄去一封书信，徒然令人断肠。人的身体即使强健也已经难以依靠，世事变迁哪里能够长久不变？两家的子孙各自长大，将来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不要彼此忘记。嘲笑养猫 太过分了！翻盆打翻东西还暴躁叹叫，你还能睡得着吗？只想着吃鱼吃饱，不顾爪痕纵横；想要享受捕捉衔蝉的快意，却先怜惜自己上树轻捷。朐山在什么地方？这一族猫最为有名。【俗话说猫是老虎的舅舅，教会老虎一百种本领，唯独没有教它上树；又说海州的猫是天下第一。】立冬日作 屋子很小，只容得下膝盖；墙很低，仅仅到肩头。刚过了授衣之月，又到了开始穿皮衣的时候。每日只积攒一点篝炉炭，称量极少的布被绵絮。平生以颜回居陋巷为师，随处都能欣然自得。初冬 有志之士遇到秋天已经自然感伤，老人更何况还要惋惜年华。正看着溪边水碓舂米，使粳米变得光滑，又看见山坡下人们忙着收麦。梧桐叶落，井栏边多是枯叶；菊花凋残，衣袖上还留着香气。读书既有功课，实在应当努力；还要多贮些灯油，伴我度过漫漫长夜【是日方买油】。醉中题诗 我生来就避开尘世，傲视公卿；天下竟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九节杖边，面对万里秋色；长明灯下，听着三更秋雨。心安于白发，何必劳心去扫除？药炼成黄金，本来就可以成功。只等在蓬壶赋诗完毕，便回来京洛看看太平景象。新建火阁 很快设置起篝炉，放下纸帘。多么快乐啊！小屋仅容膝，仿佛陶潜的居处。袋中佩带着药物，无时不在服用；书架上堆满书，随手就拿来翻阅。秋天的菰米像玉一样，尚未衰老；过冬的麦子如云一般，不必占卜收成。俸禄既已扫空，我还有什么欠缺？居于陋巷、食用箪瓢，容易就感到厌倦【祠禄止于此月】。又 山路上霜色清冷，树叶正黄；地炉火暖，夜晚格外漫长。炉中安放着煮药的锅，锅在炉旁咕嘟作响；设置安禅的曲榻，木床已经枯槁，竟不知过了多少年。自从来到这片云闲之地，已经同世事相忘。夜深了，安稳地坐着，人的声音都静了；不时听见风吹帘子和幽暗长廊中的声响。屋北散步 藤蔓缠绕着稀疏的篱笆，野草长满池塘。吃饱后姑且在斜阳中散步，一场霜突然改变了千林的颜色。两头牛刚犁过百亩荒地。野寺的僧人已经残缺不全，钟鼓声却还在；官堤上有船驶过，只看见桅杆和帆樯。回来后笑着补做空囊的功课，谁知道寒日也自有漫长之处。遣兴 当年车马的踪迹遍及九州，晚年归来才懂得躺卧在山林丘壑之间。我爱惜自身，常常告诫自己不要把玉投给喜鹊；涵养气质，要像庖丁解牛那样从容。轻舟摇尽了天镜般的残月，短杖走遍了石帆山的秋色。纵然把话说尽，也未能常常闭门不出；到头来，还是我的身体获得了自由。又 出仕做官，才不过能抵得上一斗那么大。刚从州任归来，便打算筑一座糟丘。虚名大得像月中蟾兔，荣显之路长久得却像风马牛一样渺无关系。蟋蟀唧唧，常在夜里悲鸣；虫蛀的叶子萧萧作响，更让人难以禁受秋意。静观世间事情，频频兴叹；千年以前，还有许由那样的人。舟中 舵边的潮水落下又涨起，船篷底的寒灯熄灭又复明。嘱咐船夫把缆绳牢牢系好，风雨中鼍鸣，仿佛在向人报信。又 萧萧风雨中，小江正值秋天。即使不是愁苦之人，也应当发愁。忽然听见稀疏的钟声，知道寺院就在附近。笑着沿沙路寻找，登上牛头山。又 龛山古老的戍所，传来更漏声。白塔旁的小市，灯火明亮。六十年间，这里一直防备往来之人；如今依然令人悲恻，路旁景物寄托着深情。雨夜感旧 大雨猛打窗户，灯光昏暗却还照着墙。老人心事耿耿不能入睡，抚今追昔而悲伤。风从桔柏渡吹来，马在金牛驿病倒。猿猴攀着摇曳的枝条下来饮水，熊登上树木自行跳跃。高危的巢穴中窥见鹘鸟栖息，深雪里显出老虎的脚印。直到今天，在清冷的夜梦中，我还想起嶓山的青翠。既然被废弃，便谢绝功名；年老多病，也停止了奔走服役。赋诗虽然不工整，姑且用来安慰今夜。夜闻落叶 我走出柴门时，起初还欣喜春草已经萌生。俯仰之间不知过了多久，落叶的声音竟响了一整夜。可叹我日益衰老，何况疾病还没有痊愈。早晨起来洗脸梳头，回头看自己也只能勉强支撑。斋房中有两个童子，仔细看着他们却叫不出名字。若不是张睢阳，便可大笑着说我帽缨已经颓落。死亡是人人都要面对的事情，这个道理何必再评论？只是有一件事可恨：看不到两京收复。闭门 我闭门高卧在镜湖旁，本来就没有闲暇可得，哪里还会忙碌。饮酒归来，残菊苦涩；把玩残余的橙子，手指上带着橙香。昏暗的灯光下共同度过空阶上的雨夜，寒冷的蟋蟀偏偏依傍着丈室中的床。还没有等到衰年便已使做官的心情消尽，未来的日子就像雁飞到衡阳一样远。祠禄已满，不敢再请求，作口号 今年辞谢高位，做武夷君那样的人，吃豆羹藜汤也觉得欣喜。参透了庄生的齐物论，扫空了韩愈的《送穷文》。心仿佛脱离陷阱奔入树林的鹿，行迹又像归山而不带雨的云。幸好这副身体还强健，在乡里邻居间争着看我穿布衣裙。又 在祠庭任职八年，暗自享有荣名；只求一饱，心里知道本该自己经营。公文末尾已经落下官衔，便感到厌倦亲手处理；每月初刻减俸禄，反而高兴身体轻松。破衣不用缝补，只频频打结；浊酒难以置办，姑且慢慢斟饮。幸好有东皋可以尽力耕作；邻居相互招呼，一起从事冬耕。又 白发之年归还山林，连自身都不能养活。天书四次降下，海边村民惭愧，不能拿我同先前的侯爵相比。错误地承受了朝廷优待贤者、养老臣的恩典；龟虽长寿，本应能够吐纳养气，鹤既归来，哪里还能够再乘轩车？从今以后再也不草拟公车奏章了，只有在神武门悬车辞官。经过邻家 我扶着杖经过邻家，邻人相互夸说生活自在。身体年成丰足，借贷很少；酒价便宜，所以来往频繁。人群散去，鸡回到栅栏；声音喧闹，雀鸟在粮囷上鸣叫。我郑重地嘱咐儿子：‘千万不要厌弃沉沦的生活。’ 屋北野望 白日短促妨碍游兴，放声长歌来慰劳劳作。西埭附近树叶凋零，北桥一带水落桥高。疾病每随时令加重，衰老难以同世俗争斗。酒旗亭中新酿的酒很美，万般事情在秋风中都轻如毫发。又 断裂的田埂围着菜园，枯桑上系着钓筏；经过独木桥，站在三义路上。野花上停着一只孤蝶，平原上飞起纷乱的乌鸦。我支着竹杖没有固定去处，兴致尽了就回家。又 溪上的小桥通向西山，山间小路曲折绕过北村。残霞照亮水面，落叶拥聚在篱笆根边。乡野老人编织龙具，打柴的孩子学习兔园之学。我如今不过是井底之蛙，哪里还敢羡慕鹏鲲。又 早年遭逢异常的际遇，中年屡次被催促召用而奔波；仍然心怀许国之志，但起卧已经需要别人扶持，靠药物调养。三个秋天以来疾病缠身，如同风波中的人；万里之外，身体困守在篱门之内。残照中景色惨淡，容易令人伤神。

译书写感怀 常常记得当年写作《子虚赋》，公卿们异口同声推荐司马相如。哪里知道如今白发残年的老人，还在读蝇头般细小的字书。出仕和退隐幸而逃过了千载后的讥笑，功名却辜负了当初这颗心。荒园中的落叶纷纷堆积，日暮归来，亲自扛着锄头。冬夜炉边小饮 拥炉可以使弯曲的身体舒展，直接饮酒能够让枯槁的面容重新红润。假如金丹真能到手，飞升腾跃也只在几句话之间。龟堂独酌 头戴幅巾，潇洒散淡地为余年饯行。江左诸位贤人，或许可以求得他们的神灵护佑。小屏风护着枕头，上面画着紫阁；矮卷轴映着窗户，写着《黄庭经》。我旷达的胸怀本来就难以同世俗相合，幽深的诗句又有谁能排遣着来听？斟饮一杯兰溪酒，把万事都抛开；不时看看墙根下横卧的长酒瓶【偶然得到兰溪酒十多樽，清醇芳烈，几乎无法形容】。又 一榼兰溪酒，自己斟酌着为逝去的岁月酬酢，不肯替别人留下。巴山屡屡进入最初寒冷时的梦中，江上月色偏偏增添独宿长夜的愁绪。祖逖的壮心如同闻鸡而起，鸡声喔喔；苏武归来的音信，像雁声悠悠。上天生下我们这一类人，起初究竟有什么用？病骨支离，又度过了一个秋天。冬夜作短歌 饥饿时只能窥看残灯，寒冷中听见狗踩枯叶。小屋里拥着火炉取暖，清越的胡笳声从高高的城堞下传来。老人一向多病，举动常常畏缩。衣裘只看寒暖，日夜自行调理。饮食必依照《本草》，每次下筷后身体未曾不安，疾病便自行退去。药石没有这样快捷，哪里敢学李轻车，在霸亭夜间游猎？何况像马援那样，万里之外还要听着鸢鸟坠落。想求精神长存，先要戒绝同外物交接。宁可做子光那样的哑人，也不仿效啬夫喋喋不休。明早喝一杯粥，盘腿坐着横对着白墙。没有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我为你歌唱《长铗歌》。病愈 疲倦地躺在床上呻吟，常常独自哀叹。占筮的人来告诉我【一作‘吉’】，余下的灾祸已经离去。如今能够自己洗砚，拂拭书案；什么时候也能折花、寻酒杯呢？久已像寒蛟潜伏在山穴中，忽然又如老马喷吐风尘。霜后天晴，景色灿烂；东窗的阳光使人一笑，便到山坡访寻早梅。自我排遣 枳树篱笆和茅屋靠着孤峰，最初亲手种下的松树已经全部倒伏。睡得少，尚未做成千里远游的梦；忧愁深重，先已害怕五更钟声。正当中天的日月遇到真正的君主，几亩桑麻陪伴着老农。世事古今谁能料得？实在不忍看池坡之水照出衰老的容貌。感旧 你没看见，资中的名士李石，八月秋涛给了他写作的力量。他起初任博士，席子还没有坐暖；晚年补任台郎，不久又被贬斥。诸公熟视着这一切，也太息不已。他受到摧折压抑直到死亡，却始终不被珍惜。活着时何曾值一文钱，死后留下的文章却价值如金玉。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过去；这种事情实在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山城旧宅已经埋没在荆棘中，瘦弱的子孙守护着坟墓和文籍；面对孤儿，我辜负了朋友的责任。万里之外写成诗篇，眼泪徒然滴落。又 你没看见，蜀地名士浑甫，字伯浑，半生高卧在蟆颐村。他才华不能施展，道德却受到尊崇；死后尸骨已经朽坏，名声仍然流传。他落笔便是数千言，上可友《离骚》，下可招《魂》；望见他的眉宇，何等轩昂。高谈阔论浩荡如洪河翻涌。范尹敬重他，如同绮里季与东园公；正准备带着羔雁登门拜访。小人的诽谤伤害实在没有根由，妄自指着拱璧寻找瑕疵。穷困还是通达，对于先生又有什么值得讨论？浮云终会散去，朝阳终会温暖升起。怎么才能让这位老人从九原复起，入朝辅佐国政、使百姓得到复苏呢【范至能任成都帅时，想以遗逸身份起用他，幕客中有人阻止，终于没有成功】。寒雨中偶然作诗 鬓发萧瑟，牙根松动。流逝的岁月匆匆而去，哪里肯暂时停留？穷巷泥泞很多，谁来过问我的疾病？空阶上雨滴不断，又度过了一个秋天。自己经营防身之计，夸说有三窟，实在可笑；善于守护自己，难道一定要筑造百座楼吗？只要胸中机心和俗务都消尽，一樽酒便可随处送我自在悠然。又 晚年的心事同谁相同？到处飘泊着一个病翁。残梦在灯影中凄凉断裂，残诗在雨声中零落。不要惊讶容颜和鬓发全不像从前，略数旧日朋辈，已经有一半不在人世。把祠禄交还朝廷仍然感到惭愧，我有什么功劳，竟位列冠冕仙班【我的官职相当于秘书监】？寿命长久如同富贵 长寿如同富贵，起初也不是自己能够预知的；偶然没有早死，也许竟能活到期颐之年。我年轻时多有疾病，五十岁已经突然衰老；牙齿摇动，下巴和胡须全白，形貌萧然如蒲柳。俯仰之间忽然过了二十多年，其中一半确实是在卧病中度过。富贵不可强求，寿命难道也是你我私有的吗？万事交给自然，谁能规定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悲哀？只应当越老越学习，把临终前仍在学习作为约定。午饭 我希望上天本来就廉正，身心闲适、饭也吃得饱，哪里敢奢求兼得其他？穿着破皮衣晒太阳，蜷在屋檐底下；一碗藜羹，吃起来却像蜜一样甜。又 百姓在丰收之年仍然贫困，有的人甚至没有饭吃；这种事情过去只是听说，如今却亲眼见到了。我们这些人饭已经吃饱，还要想着吃肉；不用别人讥笑，也应该自己知道惭愧。题王仲信画水石横幅 王郎的书法逼近名家，杨风子的画也足以凌驾群伦。蜀地的孙氏，难道真是上天公然憎恨、要使他断绝吗？一生怀抱艺术而憔悴，只能面对衡门。治理园圃 枯藤残草长满幽静的园圃，我多准备锄头和耰，督促童仆劳作。不只是我的园圃需要剪除杂乱，也恐怕你们这些人养成懒惰苟且的习惯。老桂盘曲在山谷中，饱经风霜；修长的竹子正对着轩窗，在烟雨中摇曳。一株松树孤立着，确实像豪杰；两株槐树相对而植，仿佛宾主。珍禽停在枝头，春意将要萌动；把虫蛀的洞穴全部扫空，我觉得自己很勇武。蘼芜的芽蘖已经暗暗长出，甘菊的根芽也在悄悄吐露。山姜、涧蒲只是细小的草木，露水中的叶子高低参差，值得俯仰观看。世间怎么会没有遗落的人才？安排位置时一定要使他们各得其所。冬日感兴十韵 雾雨使天空昏暗阴翳，池塘湖泊之地阻隔而幽深；乌鸦遮满天空结阵飞翔，昏暗的道路上荆棘密集如林。有客人身处风尘之中，多年来被衰老和疾病侵扰。梦魂中来到我身边的仿佛是二竖，医治疾病又缺少三壬。旧日的愤懑因孤剑而激发，新添的愁绪被断续砧声触动。唐衢只能痛哭，庄舄正在悲吟。骑着瘦马经过秋门，寒意从夜店的被褥中生出。只想着保全旧日璧玉，哪里敢奢望有人来访求取遗簪？登楼远望，眼前一片苍茫；灯前的心绪破碎不堪。放声长歌，倾尽浊酒，以慷慨之气压住重重阴云。冬日出游十韵 吴地的寒气常常微薄，冬天深了还略未结冰。在荒郊观看野鸡争斗，在大泽看鱼儿跃起。钓船常常容我借乘，篮舆也渐渐可以乘坐。有时穿过茂密的竹林，随处倚靠枯藤。观看秦代遗留下来的金石刻文，凭吊大禹的旧陵。到丛祠祈求腊雪，在小市试买新春灯。向耕作畬田的老人问路，与人争过桥，也向供奉僧人乞求施舍。疏狂不合世俗已经很久，衰老和疾病也随年岁增长。求取俸禄虽知可耻，告老还乡却惭愧未能做到。官阶上还有微薄俸禄，醉后任凭头发蓬乱。思念蜀地 已经在锦城东面卜居建园，乘驿车归来后反而更加穷困。本只说骏马奔驰会为我开辟道路，哪里知道自己竟像鱼鸟困在池笼中。石犀祠下春水碧绿，金雁桥边夜烛通红。如果没有死去，旧日游踪还可以继续，那么即使典当衣服，也还打算在郫筒饮醉。又 二十年前客居锦城，酒友诗社中全是豪杰英才。才名使吏部倾动朝野，意气使成州朋友共同以死相交【吏部郎字文绍，奕衮由成州守任上，宇文子震、子友】。废苑探梅，常常一同醉酒；访寻遗祠、凭吊古柏，也都一起同行。如今我病卧在寒灯之中，想谈起当时情景，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又

译谭侯的才气可以匹敌司马相如【国子监丞谭季壬，字德称】。日日骑着银鞍马来到画戟门，奇特的诗句入神，听来仿佛鬼神哭泣；巨大的酒杯如海，看他饮酒如鲸吞。任一任国子监的官职，竟能使人死去；万里之外树起铭旌，又何忍再谈？秋天来到湖上，频频进入梦中，又有谁能用文章来招魂？作雪 雪云阴寒，林鸟不动，噤声无言。病后起身，衰弱得更加厉害；袋中空空，连醉酒也办不到。中原的战乱正开始发生，弱敌的气数将要衰败。想到贤俊之士很多，常说这些话，实在惭愧于自己这个老朽。又 荒村正要下雪，老朽病中无聊。树色昏暗，乌鸦和老鹰聚集；茅草深处，野鸡和野兔任意骄纵。到溪滩观看人们争相渡水，登岭路数着归来的樵夫。即使死去也没有别的遗憾，只是终身辜负了圣朝。戏咏山家食品 把牛乳打成酥，煮茶树的新芽；从蜂房分取蜂蜜，腌渍棕花。早就知道石芥是真正的美味，晚来又得到蒌蒿，另有一番滋味。因年老多病，同乡邻里交往疏少；儿女们团聚在一起，姑且让他们喧闹。古人尚且不嫌弃藜羹杂粮，我在龟堂斟酌这些食品，已经太奢侈了。耕作完毕偶然写下 新近灌溉东皋一钟田地，黑牛粗笨却足以从事春耕。灞桥风雪中吟诗虽苦，杜曲桑麻间的兴致本来就浓。年老之后绝不是金谷园的富贵朋友，活着只希望能封在酒泉。不要嘲笑野外饭食太过萧条，箭笋和莼丝也粗陋地足以供食【一作‘且’】。雨夜 人生末路萧条，客居之人的心情实在不能承受。流逝的岁月更加阴沉，低矮屋檐下雨滴不断，使人睡眠很少。破败的墙壁旁灯火将残，感慨更加深重。没有办法典当衣服来谋求痛饮，却还能够拥鼻低声吟哦。交游的朋友一散便如天涯遥远，姑且向今夜梦中寻找他们。庵中早晨起来，书写眼前所见 山重水复，使人害怕清晨的寒冷；窗间放着一卷书，我袖手观看。朱色担子上放着长瓶，装着云液；绛色袋中有细字，拆开取出龙团茶。几座山峰仿佛从侏儒国搬来，一方砚台来自黯淡滩。要知道放翁顽钝的地方，胸中即使放下七泽仍然宽广【云液是扬州酒名。近来淮帅馈赠数十樽；营道小山以及剑、砚，都是从张季长、张仲钦处得到的，恰好放在案头】。又 明亮的初升太阳照上帘钩，淡淡的清寒透过僧衣。雪中的荆棘上并栖着两只喜鹊，昏暗中金环斜斜缠住一只忧愁的猿。范宣仲画的卧在山谷中的老松老楠，王子穿林而过的水石幽景。可笑的是，世俗杂事自怜还没有除尽；这一生将要散作风中水沫【唐希雅画喜鹊，易元吉画猿，范宣仲画老木，王仲信画水石，都是庵中悬挂的小幅画】。又 上天赋予形体，不让我脸面团团、身躯高耸；大概是因为我心里知道，寒冷已经深入骨髓。晏子本来不是击鼓求仕之士，杜甫哪里有直入云霄的高冠？有时扶着迁客所用的桄榔杖，每天厌烦诗人所吃的苜蓿盘。幸亏平生厌恶阿堵物，今年才开始为侍祠官。又 初次归来便发誓要祭告祖墓，老死在乡邦；亲手结扎茅屋，靠近小江。北面水洲露水沾湿了行药的木屐，东厢房的阳光照进校勘书籍的窗子。孤忠自信，丹心却已折损；万事空空化作白发。两鬓增长，惭愧于宗族之人；白崖老人赠我行路之言，希望我成为鹿门庞德公【我从成都被召回，曾在射洪白崖陆使君祠祷告；使君以杜甫诗句作签，我抽到的是‘全家隐鹿门’一篇】。三山闭门作歌 我出生学走路时就遇上丧乱，家在中原，厌倦了四处奔逃。在淮河边夜里听见敌骑嘶鸣，来不及等到鸡叫天明便跳起逃走。人们各自怀抱一捆草伏在草间，往往十多天不能生火做饭。唉！战乱平定后，一家百口都得以保全，这是谁造成的？难道不是上天吗！又 高宗下诏传授神器，嗣皇登殿时还挥泪不止。当时我得以列入鹓鹭般的朝班，百官拜舞，都抽泣不已。小臣疏远卑贱，又有什么值得取用？当天便趋赴召命，登上丹陛。唉！桥山岁月已晚，松柏在寒风中萧瑟。杀身随从先帝而死，难道是困难的事吗？又 中年远游，越过剑阁时，穿着青衫误入征西幕府。在南沮水边秋日射虎，在大散关头夜里听号角。画戟门虽然修饰得精美，却没有得到任用；悲叹之余，哪里还能享受从军的快乐？唉！人生难以预料，老来更加穷困。如今只是麦田桑村之

译间的白发老人。又 晚年进入南宫掌管笺奏，滥竽充数地陪着太史奔走。忽然名字出现在御史的白简之中，便划船回家，倾尽腊酒。十年光阴如同电光冰雹般迅速，穿着绿蓑衣、赶着黄牛，跟随邻家老人生活。唉！自古以来刚直不阿的人常常只能倚门自守，何况我本来就安于乡园。又 宽厚的恩典四次授予我，领取仙祠俸禄时常常忍不住惭愧，却也救了空虚的肚子。五秉禄米起初辞去官粟，只有一瓢红酒可以自斟，岩泉清绿。上天使福祸相除，也没有辜负你；积年的疾病渐渐稍平，年成也中等成熟。唉！细细读完《逍遥篇》的每一个字；从此以后还剩八十多年【原文有疑】。老年境况 白发短少，几乎要掉光，惹人讥笑；内心还像孩子，埋盆作池，欣赏水波荡漾。瓦塔高高耸立，软饭用三次舂过的米，醇酒用九次酿制的酒醅。忽然拿起笔来，记下早梅已经开放。又 今天霜特别重，衰老的老人实在可怜。早晚两次生火做饭，还要借一床毡子御寒。客人来时可以推说有病，儿童也不会搅扰睡眠。云层散开看见残阳，更喜爱小窗映出的明丽景色。记戊午十一月二十四夜梦 街南酒楼涂饰得绚丽鲜明，万顷湖光映照着山色。我半醉而来，登上高险的楼梯；座中客人惊讶回头，听见木屐飞快踏响。长笛短箫，黄绢皮裘。一个山童拿着药箱走近，传说老仙人曾经经过市集。这个老人或许就是那位仙人，哪里能够认出？过了一会儿人们互相议论，有的行稽首礼，争着献上名酒，希望得到我剩下的酒。我想自己说明身份，料想他们不会听，也就轩然大笑，另设专席招待。高谈阔论正放纵时，惊动了满座。忽然邻家的鸡叫，梦便破了；人生自我欺骗，大多类似这样。抚摸着枕头长声吟唱，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六经》示给儿子看 六经如同日月，万世本来就长久悬照。学习不趋向卑下浅近，那么世人谁不是圣贤？马能够以龙为友，蜹虫却把瓮当作苍天。我老了才徒然追悔，愿你不要荒废壮年。舍北晚步 炊烟朦胧，村落远近相间；傩鼓咚咚，埭岸东西都能听见。三义古路隐在残草荒芜之中，一曲清江处于淡淡暮霭之间。世间外物我已经忘却，如同丢弃破鞋；老身没有伴侣，只好像孤雁一样漂泊。天气寒冷而寂寞，傍晚走到篱笆门边，又看见浮生一年将要终结。对酒 我这老头不堪忍受尘世的劳苦，姑且痛饮一番，诵读《离骚》。此身幸而已经逃出虎口，还有双手，只能拿着蟹螯。像牛角挂书那样读书，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像虎头食肉那样逞强，也算不上豪杰。天冷了，想和人一起醉倒，哪里能把长江化作浊酒呢？夜坐求酒已尽喟然有赋 淡月映着微霜，夜漏渐渐流逝；披着皮衣不睡，靠在寒炉旁。清越的胡笳声袅袅，已经吹了三遍；残火荧荧，只剩下一铢。报国没有期限，内心几乎折断；读书还在勉力坚持，眼睛将要枯涩。酒神近年来作态太甚，竟不接受闲人的便笺邀请。食粥【张文潜有《食粥说》，认为吃粥可以延年，我私下很喜爱这个说法】世上的人个个都在求长寿，却不明白长寿就在眼前。我得到宛丘平易的养生方法，只要吃粥就可以成为神仙。寒夜 坚冰塞满河川，厚得无法测量；离群的雁呼唤同伴，声音悲哀。草围着小酒瓮，酒还没有酿熟；霜压着瘦枝，梅花尚未开放。幼子忍受寒冷，守着残破的书简；老夫忘了睡眠，在炉灰上描画。低头迎合世俗，是我所忌讳的。千载以前的伯鸾，如今在哪里呢？梅花 五十年间万事都已变迁，放翁依旧掩着柴门。愿意相伴而不厌弃闲适风月的，只有梅花和钓矶。又 山村梅花开放，处处香气令人陶醉。插着乌巾，在道路旁起舞；饮酒便觉得自己成了神仙。陶令旷达，爱花爱到要死；杜陵也如此狂放。又 一朵，两朵，春天的消息回来了。南枝、北枝，风光催促着花朵灿烂开放。只是又担心花朵很快凋零，请暂且不要开到十分。又 广寒宫中第一等的仙花，情意深厚却不失清幽，韵致超然。劝你不要作儿女情态，只管在花前倾倒玉杯饮酒。又 秭归江头烟雨昏暗，客船夜里停系在梅花村。相逢之人相隔万里，各自都是羁旅之客；还没等猿猴啼叫，已经悲伤断魂。又 青羊宫前，锦江路上。我曾为梅花醉了十年，哪里知道今天寻访花香的地方，竟是山阴

译雪夜中的船上。我在三山选择居处至今已经三十三年了。房屋非常简陋，但土地还有余地。几代以后，这里应当自然形成一个村庄。今天病势稍微减轻，作诗给后人看。

译印章累累，绶带飘飘，换得你容颜衰老，你却毫无察觉；帽子大得像簸箕，宝剑拄着下巴，苍头和庐儿都笑你痴。不如穿着粗布短衣回乡舍：上缴租庸，下办婚嫁；引横陂之水，种植禾黍；在高地犁开荒地，栽种桑柘。邻里全都出来观看夜场，老人孩子互相呼唤着举行春社。鸡在茅檐下争食舂出的米，狗在槿篱缝隙间对行人吠叫。几间屋子幸好可以传给子孙，这地方以后就叫陆村。一碗藜羹便能一代代守住这里，远胜过养牛并登上尊贵之位。又 再次看见封侯也未必快乐；一次赌博掷成卢，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世间得意的人本来很多，可笑的是穷人的事情常常失败。我出仕已经四十年，寸步进展恰似船在埭上行走。如今卧病在茅檐之下，回头看，穷困和通达究竟又在哪里呢？荆山之下美玉竟被当作石块，两京城里春天的荠菜按斤出售。苏秦显赫地佩带六枚印，孔子却忙碌困厄于陈、蔡。玄杰每逢得到美官便思念，东野一出门常常遇到阻碍。亲自耕作直到老去难道不好吗？子孙应当把我当作戒鉴。南园观梅 小山岭和清澈的陂塘处在寂寞之中，岁暮时与你共饮绿酒。梅花的高洁品格幸亏有诗人赏识，绝世的艳丽真是穷尽了造物者的技巧。正高兴地看它参差横映夜月，又惊见它凋零而交付春风。老来熟悉世事，哪里还需多叹息；自身不过是人间随风飘转的一蓬。岁尽苦寒 清晨寒冷无聊，寒气透过重裘。江上阴云三日不散，昏暗得仿佛收不起来。岁月推移，我们这一辈已经老了；交游朋友凋零，此生如同浮萍。东皋水涝严重，庄稼还算中等收成。旧病虽然存在，也稍有好转。禹庙、兰亭都还在眼前；多买些春酒，来冲破春日的愁闷。己未新岁 送走旧岁，忧愁虽然深重；迎接新年，喜悦也同样深厚。桃符上带着草书，椒酒斟过花朵。车马已经很久没有踪迹，儿孙姑且可以慰藉我的心。更令人欣喜的是春意来得早，到处都有鸟鸣。岁首书事 东风应着节律吹来，寒意却仍然厉害。丰收的预兆显示，雪将要形成【云阴凝成雪，接连十多天；开年后雪意更加浓厚。明日戌初立春，还可以算作腊雪】。自己书写郁垒画像，夸耀腕力。没有人送屠苏酒，感叹人情【今年没有人赠送屠苏酒】。院落里呼卢赌博，喧闹着庆贺新年【乡俗在除夕聚众赌博，称为试年庚】。卖困的儿童起得很早，五更时便呼喊【立春天未明，互相呼喊着卖春困，也是旧俗】。满头白发，尚且能够健康地生活；还要随着邻里，享受太平乐事。又 扶持着身体又度过了改年的时节，年老齿落，哪里敢自我期许？半夜祭祀完毕，分食馎饦【乡俗在夜半完成祭享后，分吃剩余食物；每年岁日必用汤饼，称为冬馄饨，年节称为馎饦】。天将亮时人们起身，换上钟馗画像；春盘还没有涂饰，便摆上青丝菜【今年正月初二立春】。白发老人先举寿杯酬饮。听说城里的灯景极好，却没有一天能出门，只能叹息自己衰老【客人来时多说府中今年上元灯会非常盛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春 元日、人日接连而来，转眼又到了试灯的日子。姑且欣喜一场大雪压住灾害瘴气，不怕阴雨连绵使管弦声都咽住。道路上渐渐多了卖酒的店舍，岸边刚开始整治下湖的船。紫姑神准备占卜，本来没有什么事，只问今年春天要防备醉中睡眠。庵中独居感怀 身体越来越衰老，头发越来越稀少；流年匆匆，逼近残阳。读十页书，勤奋之心还在；上树千回，事情却已经不同。仗马曾经鸣叫，理应受到斥退；牧羊的苏武虽见公羊产乳，也没有忘记归来。余生自笑，不知将会怎样；辽阔万里的天空下，只做一个老令威。又 自己关闭庵门，不妨让灯火懒散。像耕村老翁一样，像停止参禅的僧人一样。一生已经是黏滞难解的日子，临老哪里还能在夏天制造冰？即使厚着脸皮，也不怕承受你的唾弃；吃些粗菜淡饭，姑且弯曲手臂当作枕头。高舂时睡得正熟，不必多笑；哪里有禅师来解放鹰呢？又 没有钱，溪边女子也会留下鱼；下雨时，东邻常常借给我驴。几匙藜粥，早晨再喝一碗用药松脂熬成的汤。夜里读书，黄防被子温暖，闲适而不厌烦。穿着长长的白布衫，快乐还有余。南边小路、东边田间，春天的农事开始活动；放翁的打算，还没有完全荒疏。戏作贫诗 临近老年，贫穷更加严重。空自生逢太平时代，灶头闲着，连马穴都没有；锅冷清清，竟有鱼在里面生长。妻子有病，常常停下织布；孩子饥饿，屡屡停止耕作。只是这个老头又痴又顽，尚未废掉放声高歌的声音。又 左券上的借贷条文一再用来借贷，秋收后也没有多少可以储藏的粮食；因为饥饿，只好烧煮稻种；由于生病，只好卖掉桑黄。土制炉灶令人怜爱它烟火的温暖，藜羹也因撒料的香气而可爱。你看首阳山的贤者，即使穷困而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春日园中作 杏花已经开过，天气还带着轻寒；整天无人，我独自倚着栏杆。久别名山，只能凭借梦境到达；每当思念旧友，便取书来阅读。幸好已经把尘埃和俗务推开；富贵使人折腰，我深知自己无意求取。脸面已经老去，遇到春天总有防范。一杯酒喝下又斟，送走残春。仲春连日得雨雷亦应候 谁说白发之人意气低落？我这个老头遇到春天也很快乐！犁沟旁正吹来社公之雨，田垄上又传来阿香之雷。睡醒后支着枕头听黄莺鸣叫，醉中题写窗户，记下燕子归来。更有山村人家值得欢喜的事，我的孙子上树，仿佛要上千回【德孙以前担心脚有病，如今走路已经非常健壮】。雨后微阴光景益奇复得长句 车马往来已经一扫而空，挥犀谈笑又和谁同享？白日消磨在微醉闲吟之中，春天正在轻轻的阴云和淡淡的雾气里。百尺游丝因风停而令人欣喜，一双新燕诉说着泥土已经融软。上天造物只稍费一番力量，便把东边半丈的红花全都开放。春日小园杂赋 早已像云霄中的鸟儿折断了羽翼，只能在小园里姑且写写春寒【鲁望有《春寒赋》】。风吹鸭绿色的水面，波纹如同织成；露水染湿猩红的花朵，颜色还没有干。不向山丘感叹凋零，姑且和儿女谈论团聚。人们说麦子发信，春来得好；今年做汤饼的忧虑已经宽解。又 城市的尘土到不了放翁家，田野小路斜斜地绕过麦田、穿过桑林。夜雨使水深长到三尺，清晨的寒意却留住了一分花色。烦闷时到邻舍分饮春瓮中的酒，闲暇时靠近僧窗品尝新茶。这样看来，年光应当会更好；每天驱赶秧马，听缫丝车的声音。简邻里 今年的情味，告诉你便知。虽然屡屡患病，却还没有衰弱得厉害。独自坐在空斋，仿佛在自我申诉【三舍法实行时，曾经上书议论政事的人被屏置一斋，称为自讼】。略微削减残余俸禄，像分司一样【白居易诗意为：还被妻子儿女劝说渐渐退下来，不要请求致仕，姑且分司】。悠闲地撑着野船，捕鱼的蓑衣湿透；杂乱地插着山花，醉得几乎倾斜。有兴致便放声歌唱一整天，遇到人哪里还认得我是谁？客人敲门，多半不能接待，常常独自坐到傍晚，戏作。贫寒的居所久已冷落，想招待客人却没有酒浆；客人来了，也不再忙着整理衣裳。做官的心情已经消尽，诗兴却还在；世间滋味已经无余，睡眠的滋味却很长。红色的丝带飞过柳树而去，锦绣熏笼温暖，香气扑向帘幕。冷清之中自己笑说全无事情，在渔歌声里又到了夕阳时分。园中偶题 绿衣鲜明，鸟喙微微带红；映着树叶穿行枝间，停立在彩绘栏杆旁。不要贪恋主人，受到惊扰还不离去；五陵少年有金丸，会来弹射你。又 春意深浓，处处都是春风；几株桃花竟然这样红。黄莺和彩蝶纷纷飞舞，本是平常事，不应该也让白头翁【鸟名】穿上白衣。又 回忆当年到彭州取牡丹，用蜡封好，骑快马送来，那时露水刚刚干。如今经历尽了人世间的事情，即使有姚黄，也懒得再看了。又

译九天春阴，只有一天放晴。禁不起风吹浪打，花朵开在彩绘船上。想要解缆又还归来，寂寂地躺在窗扉之内，听鸟鸣声。北窗偶题 两丛芳香的百合，一架粉色的长春花。可笑龟堂老人，欢欢喜喜，已经忘记了贫穷。又 清晨天晴，树林里的喜鹊欢叫；白天温暖，蜜蜂喧闹。我老了，诗兴已经耗尽；遇到春天，也只能说上一句话。又 帘外燕子翩翩飞舞，归来时还在春社以前；即使不辞辛苦飞渡大海，也要来看看丰收的预兆。又 烟波之间有两只鸂鶒，肯为放翁飞来吗？菰米还能够供我食用，苍老的面容也因此得以屡屡展开笑容。沈园 城墙上的斜阳，映着悲哀的画角声。沈园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池台，令人伤心的是，桥下春水依旧碧绿；这里曾经有一位美人像受惊的鸿雁一样照映身影而来。又 梦已断，香已消，转眼四十年；沈园的柳树老了，再也不吐柳絮。此身将要化作稽山的泥土，仍然来凭吊遗迹，只有一声长叹。《剑南诗稿》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三十九 宋陆游撰 戏赠园中花 狂风急雨，是花朵的灾难；雨后晴日暖风，却又让花朵难以承受。我想稍微施展调和阴阳、安排寒暖的本领，使寒暖适中，半晴半阴。春思 昏昏沉沉地靠饮酒治耳聋，酒还没有醒，纷纷扬扬的泼火雨刚刚放晴。愁苦地看着桃花花瓣飘入门户，闲听燕子争夺巢穴的声音。百病侵袭，终于老成这个样子；一转眼，整个春天又到了清明。兰亭、禹庙都仿佛和从前一样，回头看童年，却像隔了一生。赠燕 燕子归来，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只是感受到仲春时节。燕子离去，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无奈年华凋残。悲叹四时如同循环，万物反复经历盛衰，我也寄身于这个世界，如同旅客一般。将要归去时，骊车已经停在门外，依依留恋又有什么用呢？通达之人把一切交给无心，欣喜和厌恶两者都不执著。天地之间哪里会有相聚而没有离别？面对花朵却不痛饮到酩酊，燕子会笑你痴傻。雨闷示儿子 东吴春雨很多，几乎没有连续三日晴天。蒙蒙细雨使平野昏暗，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空阶上。百花在雨中凋尽，三月还没有听到黄莺。穿着重裘坐在深室里，所谓时令简直只是勉强命名。我也想借驴出门，却因泥泞沾湿衣帽。触景生情常常叹息，只好姑且独自斟饮浊酒。如今时运正开始开通，关辅一日之间就能平定。我家本有好田，可以亲自耕作灞水、浐水一带。到新丰市买酒，去杜城赏花，将来一定和你们这些孩子借草而坐，度过清明。读晋书 那些权贵每天享用价值万钱的饮食，厨人用乳汁蒸小猪；这样的玉食有谁真正相信呢？秋风吹过雒城之中，却有人为了莼羹鲈鱼，驾船归去。春晚苦雨 临近老年卧在乡村别墅，残余的寒意欺凌病身。鸡还没有忘记报晓，雨却仿佛不容许春天到来。恍惚之间花期已过，茫茫一片草色均匀铺开。莼菜已经上市，一顿饭还不至于因此伤害贫穷。燕 春日白昼花色明丽，映着纤细的柳枝；燕子归来是美好的事情，终于可以兼得。它们在屋梁间争吵低语，惊扰幽梦；贴地斜飞，躲避彩绘帘幕。雏燕得到虫子，想来一定欢喜；巢泥经雨冲刷，又频频衔来增添。来去总是知道时节，我却常常责怪人们讥笑它们攀附权势。夜雨 空阶上的雨声，到了夜里更加急促。墙壁稀疏，窗户破损，凄冷的风吹入。一盏灯袅袅摇曳，几乎要被吹灭。老书生独自靠着书架站立，拿起书想读，却总是又停下。退步出门，搔着白头。市场楼上卖酒，一天能卖千斛。众人都快乐，你为什么忧愁呢？寒食日九里平水道中 清晨细雨如丝，正是寒食时节；泥土深陷，车辙断绝，旅人行走迟缓。乱云层层叠叠，遮藏着山寺；野外的水纵横流淌，涌入稻田陂塘。松树的阴影覆盖旧坟，像马鬃一般；道路左边立着新碑，碑座像龟趺。扶着衰弱的身体出门，不知还能支撑多久？面对春风清泪纵横，自己也无法控制。春晴自云门归三山 刚走进春日田野，眼睛便更加明亮；渐渐减去春衣，身体也格外轻快。人们在谷雨以前就卖山茶；乌鸦随着坟地祭祀的人飞过清明。柳塘水已涨满，两只野鸭嬉戏；稻田泥深，一头小牛行走其中。傍晚到了三桥，便泛舟离去；关上门再也不出，不愿面对重重城郭。我几年来没有到城府去，丁巳年火灾以后，今天才又见到它。往日遗迹牵动心情，已经令人悲伤；满眼都是劫火后的灰烬，更增添叹息。山川壮丽，从前无人可比；城郭萧条，如今已经完全不同。环绕的墙垣和佛寺，都像昨日的梦；祝融、回禄留下的火灾威势，至今还有余威。旧交已经所剩无几，新知也很少；即使保全晚年，和谁一起归去呢？晚自北港泛舟还家 在蓬船篷底舒声长啸，经过小桥西边。水深处鹅在啄食水草，细雨中小牛掀起泥土。醉后倚靠着广大的天地，闲适地知道万物与我同等。经过简陋的柴门碰到帽子，姑且作诗歌咏幽居。书怀 瘦弱的马常常担心赶不上早朝，被斥退归来，幸而又能和渔夫樵人作伴。青黄未能接济，仿佛沟中的鱼断了水；宫商五声又怎能比得上灶下的焦声。内心以箪食瓢饮为乐，视同鼎食；身体安居山泽，谢绝弓箭征召。几间茅屋在什么地方，谁知道呢？烟雨蒙蒙，隔着一座断桥。初夏 淡淡的雾气和轻轻的风，进入初夏。一窗新绿，鸟儿彼此呼唤。出门容易疲倦，常常回来躺下；写诗难以工巧，只是自我娱乐。花径上蝴蝶悠闲，没有落下的花蕊；酒楼里人已散去，只剩空炉。闽川的茶灶还沾得到贡茶的余泽；早晨肺部口渴，顿时想要苏醒【闽中进贡后剩余的茶刚刚送到】。小筑 放翁的小屋建在江边郊外，屋子破了便随时旋即补上茅草。远看白烟横在水边，清晨听见清露滴落林梢。生来不喝猩猩酒，老了哪里还经营燕燕的巢？远望鹿门山不禁三声叹息，庞公千载之后也可以谈论交情。喜雨 幽居之人睡醒时，夜还没有结束。四面屋檐垂下水流，声势浩大。多么快乐啊，甘美的及时雨降临了！九条大街都被洗去尘沙，明天早晨，邻里各自欢喜。到庙里赛神，买酒，宰杀猪羊。不必费力踩动辘轳抽水灌田，转眼间白水已经盈满陂塘。叫孩子扫地，铺设菅席，和你一起痛饮，歌唱时世安康。哪里只是磨快镰刀等待收麦，连小蒸笼里已经闻到吴地粳米的香气。晨起 上天选择这块地方来养护我这个衰残之人，把我安置在桑村麦野之间。清晨的光色刚刚映入帘中，荡漾开来；幽静的鸟儿已经从门缝向屋里窥望。酒友散去，能够达到“中圣”境界的人也少了；诗兴衰退以来，惭愧自己不如小山。北窗下点燃一炷沉香，曲着手臂躺着观看，闲适得无以复加。

译五月初，病体渐轻，偶然写下。世间的事情纷纷扰扰，我全然不去理会，又逢燕子哺乳、麦子成熟的时节。多年来谢绝宾客，常常因为醉酒三日不能作诗，自己也奇怪衰老得这样快。趁着下雨把西山坡的药草移栽好，留着灯重新下完北窗下的棋。只管把生死一同拿起来看待；造物主从来就是个顽童。己未年重五日【当时已经请求致仕】。门楣上扎着艾草，做成神人的样子；盘中团粽，节令的物品焕然一新。哪里用得着用丹书来禳除赤口呢？即使风波险恶，也与我无关。五月七日接受致仕诏敕，作口号诗。从剡曲向东归来的日子，醉卧在冰房，屡次承受武夷仙人的恩典。像是长期休假获准居住乡里，官职仿佛分司一般，不限年期。一纸诏书使我荣耀，飞驰传到马厩，安置两个儿子扶我拜谢，仰望云天。坐享半俸，仍然觉得惭愧；每月使朝廷耗费二万钱。又一首。黄色诏书从东方传来，墨迹还没有干。孤臣蒙恩准许挂起朝冠，小儿扶我出门迎接，跪拜在门前。邻舍相互呼喊，拥挤在道路上观看。我白发满头，奉身归入田亩；清朗的天空中，再也没有梦可与鹓鸾相接。从今以后只管在花前多饮几杯酒，把忧患全都置之空，度量自然宽舒起来。致仕以后随即写下的事情。停止做官而接受诏命，荣耀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墨迹未干的黄色诏书明亮耀眼。亲友络绎不绝地前来道贺，羊肉和酒担挤满了柴门。又一首。诏敕说：它经过鸾台、凤阁传来。清晨刚拆开驿站送来的书信，便打开来看。摆出绣箱和香案，迎到门前跪拜；身上穿着朝服，到此为止，今后不再上朝。又一首。山村处处天气晴朗，正在收麦；邻近村曲家家户户到了中午，正在晒丝。正因为在这个时候得以辞官归乡，十分丰盛的祝寿酒也不必推辞。又一首。白发三朝，做过执鞭郎这样的官职，如今获赐骸骨而退休。偶逢年成丰足，村东已经种下千畦麦子，屋舍北面新添了百株桑树。又一首。老百姓一样的人，有一天脱下朝衣，回头看一生，万般事情都已成为过眼烟云。赤脚的婢女去村里买酒，平头的奴仆驾着草驴回来。又一首。我这一生像一只病鹤寄身樊笼；此去之后，像鸿雁飞入幽冥，万里长空任意遨游。不必说莼菜羹与羊酪哪个好，新收的粳米总要胜过太仓的红米。又一首。长期沉疴已经注定了结，正要安排余生，造物主却苛刻地把我留下，尚未放我离去。今天下床还算健康，正在一本接一本地读书，直到小窗明亮。又一首。清静闲适，完全胜过欲界天；逍遥自在，并不逊于地行仙。众人之中不要奇怪别人嫌我老，十五年前我本来就是本命年。又一首。一碗麦饭，掩上柴门。坐久了腰脚不堪承受，变得僵硬。拖着一根瘦藤，闲闲地信步而行；在小桥东北面眺望螺山。询问门前来客，原本没有踪迹；探问墓中的人，本来就不善于交往。幸好还有邻近的和尚能够送米，也不妨偷偷把自己比作玉川公。又一首。又一首。归耕田园是我的愿望，编入普通百姓之中；刚脱下朝服，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只要我的儿子能够好好种田，我连半份俸禄也不求，那就更加超然自在了。又一首。湘湖的莼菜胜过羊酪，项里的杨梅可以匹敌荔枝。八十岁已经过了大半，一杯酒斟满以后，怎么能推辞不饮呢？又一首。不嫌鸡瘦，也不嫌浊酒酸；草草置办的杯盘，竟然也难以下咽。手指忽然摇动起来，正暗自高兴，小儿却来请我参加赛神会。又一首。甑中的白饭，是新舂出来的米做成；瓮里的黄色腌菜，细细地拌入葱。一顿饭兼得南北美味，这才知道造物主还惦念着衰老的翁。又一首。事情真多，车前还要八名驺从。老人只和一根藤杖相伴出游，没有让它变化成龙飞去，却还要踏遍人间万里秋色。

译读《后汉书》。赁舂的老子，是我所仰慕的人。流传后世的文章，难道在于写得多吗？自从《诗经》删定以来两千年，世间只有一篇《五噫歌》。又一首。季英年纪九十八岁了，还在灌溉菜园、教授六经。我想把他的形象画下来，挂在书斋墙壁上。世间没有顾恺之、陆探微那样善于丹青的人。把新裁的道帽给制帽工看。旧帽子携带了二十年，如今另行裁制一顶，正好作为退居后的服饰。山人的手艺虽然难以达到古人的水平，但老人的头围也不容易量准。插花沾露，哪里还顾得珍惜，任凭尘土侵染？只是要防止虫鼠啃咬，还要防止包裹；有时懒得动，便又叫儿子来问。一匣菱花镜天天放在身旁。把新制的道衣给制衣工看。高明的工匠用刀尺裁制黄色的绉绸，这是上天让我居家享受太平时代。穿上它到朱门中去，应该不相称；裁成后配乌帽却恰好合宜。客人撑着小船招我垂钓，和尚扫净空窗约我对棋。宝带貂冠虽然看起来华美，我知道它们一定进不了野人的诗篇。两位老翁歌。你难道没见塞上那个丢马的老翁吗？马跑掉了，怎么知道不会变成福呢？你又没见新丰那个折臂的老翁吗？手臂折断了，身体却保全了，终老于故乡。陆翁遭遇的苦难，和这两位老翁相似。所写的书堆满屋子，自己却越来越穷。辛苦耕作十年，遇到水灾旱灾，年老之后不能再耕种。年成刚刚丰收，人们还说老翁穷困值得怜悯。可他却笑着吃粗食、穿破衣，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自己正觉得实在幸运。百姓面对着人世，只能抱膝而坐，发出清啸。如今群公辅佐明主，长剑拄着下巴，接踵而来。若不是年老多病，又没有才能，即使想告老归休，哪里会获准呢？五月中旬，接连几个晚上刮风下雨，气候像深秋一样；我在枕上写了一篇赋。拥被低声吟咏，短鬓已经像秋草；孤灯与残漏一同悠悠作响。雨声不肯放过三更的梦，酒力哪里能够抵挡万里的愁？身体寄托在湖山之间，邻近剡曲；心神遨游于山河之间，越过关塞。世间可恨的事情有多少？徒然使当年季子的裘衣破旧。前一首诗的感慨很深，仍然是我前些日子所说的话。第二天读到它便后悔，于是又写了这一首。然而也还不能真正超然于物外。如今身世就像一个老和尚，病后残发蓬乱如雪。湖桑埭下，渔舟在雨中；道树山前，野店点着灯。山涧水潺潺，供我洗钵；松风萧萧飒飒，吹入我的行囊。世人想要找到我，又从哪里能够找到呢？即使迎面相逢，我呼唤他，他也不会答应。雨后经过近旁的村庄。写完这篇赋，像陶渊明一样归去来。穿着苎布衣，戴着梧桐簪，片刻之间便裁制妥当。年华中新笋刚刚长成竹子，天气虽有停云，梅花却还没有凋尽。沿江道路上醉后归来，常常步履蹒跚；经过僧窗，便悠闲地徘徊。老人还剩下对年华衰败的感慨，寄语城上的胡笳，不要苦苦催促。座右铭。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情，都是庸人实际把它扰乱了。我自身本来没有什么祸患，保养身体在于适当。一丝一毫不加谨慎，百般疾病就由此滋生。人生中一时快意的事情，事后咬自己的肚脐也追悔莫及。你如果一点也不能忍耐，杀身之祸常常就在那里。应当深居不妄动，每动一念都要反复思量。每次吃东西都要查阅《本草》，这个道理不可讥笑。写诗放在座位右边，终身把它当作大龟一样的借鉴。致仕以后抒写心怀。绍兴末年弹冠出仕，庆元年间解下官印。走过滟滪这样的险路，也经历邯郸梦一般的幻境。徒然闲谈宰相之事，像牛法醉后挟着斗鸡翁。冒雨归来已经很晚，山花染红了满顶斗笠。又一首。壮年时离开江湖，回到朝廷时已有六十多位同辈；同辈之人如今都已流散殆尽。功业本来就知道疏浅，仓促奔走于宁黔之间，突然长久闲居，只能扛着锄头。如今还有什么可遗憾的？终究还是最爱我的这座房屋。又一首。生计虽然贫困到了极点，胸中却很是浩然。常常谢绝那些请我讲学而送来的酒，多次推却请我写碑的酬金。哪里有骆驼可以卖掉，尚且连可以高悬的车子也没有。只要梅雨放晴，便披散头发，醉卧江天之间。又一首。从前我因台郎身份被贬斥，多年来困顿，背柴四处奔走；蒙受优待老臣的俸禄，十次送走故乡的春天。衰老憔悴哪里知道，生活如此萧条？我怎敢厌弃贫穷，只想着遇到丰乐的年成，学习尧时百姓击壤歌唱。又一首。穿回平民的旧衣，躺在原来的茅屋里。所惭愧的仍然是要靠生火做饭，更遗憾还没有住进巢穴般的简屋。喝斥着赶走黄牛犊，走着走着跨上白驴。亲友们各自都很健壮，不必问我过得怎么样。又一首。每家店铺都容许赊酒，家家户户都可以讨些浆水。白陂一带时常雨水充足，绿树下正午阴凉。因病而辞官，门前的缘分减少，谢绝宾客，门庭荒凉。今天遇到邻家的老人，尽兴地谈说丰收。蝴蝶。庭院下幽静的花朵，次第散发出阵阵香气。小蝴蝶占有这美好的春光，幽居的人为你倚窗久久观看。可爱的是深黄色，也喜爱浅黄色。戏赠酒榼。年老以后卧居湖海之间，白发天天增添。幸亏有小道士时常送来酒，使我达到“中圣”的境界。酒榼形制虽然简朴古雅，风味却极其清醇真美。什么时候在秋雨之夜倾倒出来，才能见到彼此亲密的情意呢？题写在庵堂墙壁上。破屋中冷风飕飕，雀儿从孔隙穿入。近来四壁更加空荡萧然。谁说钱多就能使鬼推磨？人多什么时候又能胜过天命？骑着秃尾驴游访云外的寺院，让长须奴仆引路去竹林间的泉水旁。此外还有一件事，仍然应当勉力读《易》。从今以后把《易》十遍断绝。又一首。孤村寂静，潮水在水浦上涨；小院昏暗，雨水送来梅花。只有一箪蔬食，脸色因此枯槁；想到九折的险途，心中自然灰冷。古人的尸骨已经腐朽，但还有书籍留下；如今雨天泥泞很多，没有客人前来。披散头发装作狂放，并不是寄托傲意；世间万事，本来都悠然自得。夜间在湖泽中泛舟归来。无尽的烟海连接着空蒙的天际，秦望山和稽山都映入醉眼。彩虹已经断去，千山的雨也收住了；仙鹤归来，正驾着九天的长风。渔舟悠然横在沙滩边，水鸟在芦苇丛旁鸣叫。游兴尽了回家，忽然已经三更。半轮残月挂着，北斗星柄正指向东方。

译题写懒意。这副身体不知不觉已经老去，稀疏的头发萧萧然，簪上仿佛覆满白雪。哪里还有新诗一映入眼便能写成，也没有闲话可以询问以求安心。寒冷的边墙西部戍守之事茫然如梦，回到东边省门至今仍被疾病困扰。一懒下来便知道这一生已经了结，午窗下酣睡一觉，价值千金。清晨起床。清晨推开枕头起身，洗脸是我的事情；难道就没有扫洒的活计吗？出门到集市，等候回来；仆人连小饭也已经省去，我还要捧进一大把药。整理好衣服登上北堂，端正坐在中间，慢慢地走一圈。梧树楸树投下阴影，我喜爱雨后这片绿色。幽鸟从东山飞来，铿锵鸣叫，像琴瑟钟筑。静静听着，兴致还没有尽，幼子来报告饭已经熟了；我欣然前去陪他吃，哪里还计较有没有肉。夜间坐着。仲夏时节暑气郁蒸，到了晚上热气还没有消解。沐浴后坐在柴门旁，打来井水痛快地洒扫。野外天空高远，星星密布低垂；银河无声地流落，北斗像在俯身饮海。三更时缺月升起，草木全都映着光彩。渔舟在什么地方？断断续续听见欸乃之声。百般忧愁聚集到老年，坐着叹息两鬓已经变白。谁能手持雕饰的长戈？遗留给敌人的，又何足以制成肉酱呢？白乐天诗中说：“疲倦地倚着绣床，愁苦得一动不动；慢慢垂下绿色丝带，发髻低低。辽阳的春天已经过去，却没有一点消息；夜合花前，太阳又向西沉。”好事者把它画成《倦绣图》。这种花在五六月开放，山中长得多，常与荆棘混杂，人们却并不特别珍视它。于是写一首小诗寄托感慨。王室向东迁徙，岁月已经遥远。两京一片寂寥，暗风卷着沙尘。倦怠地倚着绣床，花中人如今在哪里？风雨漫过群山，只有夜合花。蜉蝣行。蜉蝣极其微小，却能知晓时令；春风秋雨，预兆没有遗漏。蜻蜓满天飞舞，却不知道一旦飞出庭院，便没有归来的日期。多么快乐啊，蜻蜓，忽高忽低地飞翔。蜉蝣还没有吃尽，有什么可忧虑饥饿的呢？檐间的蜘蛛也在等候你，吐丝织网，肚子胀得像鼓。盼望雨过天晴。不要厌烦夜雨落在空阶上的声音，上天正要使明天天晴。明天是甲子日，最害怕下雨；我摇船进城时听到古人的话。今年风雨都来得合乎时令，麦子已经入仓。云层四面低垂，雨来得既不急也不迟。大的雨点像豆子，小的像丝线；慢慢地云层散开，看见明亮的太阳。晚稻已经抽花，早稻已经结实，只要有米送入官仓就好。豆饭藜羹，吃起来甜美如蜜。久雨使道路断绝，旧日的朋友有来拜访的，也都无法进来。今年风雨很多，平地变成了泥泞积水之地；我的屋舍地势尤其低，积水环绕百步。客人从城市来，仔细看了看，只好又离开；童仆笑得几乎跌倒，说撑伞穿木屐也知道没有路。我料想他们各自回家后，只能对着灶火烘烤衣裤。可叹我长久退隐，蓬蒿已经长满庭院门窗。谁能像这几位贤友一样，包着饭肯来探望？虽然不能交谈清雅之言，也足以慰藉晚年。散步走到三家村【湖桑埭以西的村名】。这里人情简朴，保存着古代的风俗。傍晚经过三家村，它在水边。听说村民终年常常闭门，又听说几代以来自相通婚。渔船归来的地方，鱼饭鲜美；社日酒瓮飘香时，黍米酿成的酒浑厚。记住我这个放翁扶杖走过的地方，水洲上的蒲草烟草沾湿在黄昏里。傍晚眺望村东。兴致来了便随意走过东边的水坡，最爱村东景物的奇异。拄着藤杖穿过云雾，是秋日眺望之处；穿着葛衣沾满露水，是夜间归来的时候。蝉的残声凄厉断续，随着树木移动；狐狸的身影荒寒，喜鹊绕着枝头。自己估量今年还可以吃饱，一川新稻已经长得茂盛。又一首。吃饱饭而无所经营，已经度过晚年。竹杖走到哪里，那里便一片萧然。清秋将近，露水沾湿了草；新月还未升高，星星布满天空。远处的火光朦胧，正是卖酒的市集；丛生的蒲草窸窸窣窣，那里有钓鱼船。我吟哦诗篇，常恨工夫太少；又荒废了西窗下的半夜睡眠。露天而坐。星星稀疏，躲开月光显得明亮；银河泛白，映着青色的天空。入夜以后，蝉声更加急促；秋天尚未来临，树叶却自行飘零。花枝上停着露水，蝴蝶从帘子的缝隙间穿过，风也随之进入。萤火虫仿佛要呼唤邻翁来同坐，渔舟上的人却醉得不醒。又一首。落月没有留下照耀，残存的银河也已经西斜。坠落的树枝上有两只鹊鸟轻轻摇动，黏在草上的一只萤火虫发出微光。暑气使人忘记了三伏，清凉的风逼近五更。因为怜爱荷叶上倾泻的露水，所以特意起身绕池行走。致仕以后，看到年成有希望，欣然写诗。圣明的时代恩泽深厚，赐给我生日，也让我同乡里百姓一起享受太平。已经丢弃胡床，没有什么多余的物品；还带着手杖，身边有同行的人。新裁的乌帽，人们争着观看；小心摘来的青菜，亲手烹煮。买来的水车已经没有用处，这才完全知道造物主是要让我回去耕田。夜里听到“姑恶”鸟叫。湖桥东西，斜月明亮；高城上的漏鼓传来三更的声音。钓鱼船在夜里经过，掠过沙滩边；蒲草芦苇萧萧作响，传来姑恶鸟的叫声。湖桥南北烟雨昏暗，两岸人家早早关门。不知道姑恶鸟究竟怨恨什么，时时一声哀鸣，足以使人断魂。天地何其广大，而你如此微小；苍茫水波本来没有什么危险。秋天的菰米也足以充饥，为什么哀哀如此，你将归向哪里呢？

译村舍杂书。我本来就是以杞、菊为家常食物的人，桑树和苎麻也属于我的本业。种植的作物一天比一天成行，喜悦之情超过受封万户。今年夏雨充足，不再忧虑螟虫。回乡耕作大概有天意相助，所希望的事情上天总是立即答应。又一首。仲春时节，农夫在田野里劳作，养蚕的事情也随之开始。亲手种下临安青【桑树的名称】，可以用来喂蚕。百张蚕箔层层相叠，蚕茧满簇，绵延不断。丝绸已经上了篗，即使老夫安然睡眠，也没有什么可因衣帛而惭愧的。又一首。屋舍北面开辟菜圃，哪里敢推辞灌溉的劳苦？盘曲粗大的瓜瓠成熟了，珍贵可爱，胜过猪和羊。早饭时告诫厨人，把整只牲畜清理干净，拔去毛发。虽然说出来会引人发笑，却也足以安慰我这个老饕。又一首。屋舍南面种下胡麻，幸好三天没有下雨。清晨起床，亲自巡视，已经看见青色的幼苗覆盖着土地。穷人一有如意之事，脸上便少有喜色也会从眉宇间泄露出来。孩子们不要懒惰，偷偷占取造物主的恩惠；造物主不会辜负你们。又一首。五月新面制成，六月甜瓜成熟；要在好时节制曲，火星出现、金气开始潜藏之后，可以预知桑落时节到了。酒醅浓厚得像粥。拜谢上天，我没有功劳，却承受了美好的俸禄【我家酿酒采用宛丘瓜曲法】。又一首。折取莲花制成醋，采收豆子加工成酱；打开历书，测定日期时辰；汲取井水，洗涤瓮和盎。上可以供奉时令祭祀，下可以供给春耕时的粮饷。告诫你们后世之人，一年的农事不可荒废。又一首。东山石上的茶，像鹰爪一样的嫩芽刚从茶笼中取出；雪水在红丝石磨上研开，香气在银毫茶杯中浮动。清爽得如同听到至理名言，余味整日留存。不知叶家的白茶，是否也有这样的滋味？又。我常向人求取药种，栽下后郁郁葱葱，终于布满园子。玉芝来自天姥山，黄精出自云门山。丹药般的嫩芽在雨后萌发，吐出的绿叶在风中翻动。至于救活人命，我哪里能做到？只是一直存有这样的心意。又。我住在大泽之中，没有一条小船和短篷是不行的；带着两支桨，快得像水中的野鸭，往来于菰芦丛中的村落，巡行在种瓜栽芋的田区。把船当作家也很快乐，何必留恋我的屋舍呢？又。军队兴起时，还崇尚武人的衣冠服饰。我谢绝了褒博巾，戴着秃巾，和小袖衣一起照看身影，常常感到惭愧。到如今恢复士人的服装，才觉得获得了天爵的荣耀。出入田间小路之间，一生都有余乐。又。读书竟成了我的癖好，我自己也不知道。坐拥书籍直到老去，还想把它传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又应当传给百世子孙，以此作为期望。你看北山公，连太行山都还可以移走。又。爵禄像九鼎那样沉重，名节义理却像一根羽毛那样轻。人人都这样看待事物，我的道义又凭什么推行呢？湖山之间有一位隐士，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常在风清月明的夜晚，远远听到他清越的啸声。逃避暑热，小饮后熟睡直到傍晚。桑落酒香气浮动，用槲叶作杯；甜瓜和青李，也实在美好！空堂里顿时消解了暑热，汗水挥洒如雨；高枕而卧，很快鼾声如雷。静听风声吹过，庭竹萌生；慢看日影移动，庭槐转过。傍晚的凉意更添了泛舟的兴致，北面水洲的红荷已经开了一半。又。槐树的影子和桐树的树荫将要布满廊下，戴着纶巾、拿着羽扇，自然便生出凉意。新酿的玉瀣酒摆满两只酒壶，平展的水面泛着风纹，足可当作一张床。快马远道送来丹荔，大盆冷水浸着碧绿的瓜，香气四溢。湖边谁说幽居简陋呢？我喜爱这悠长悠长的夏日。夜坐庭中直到天亮。我老了，常叹息逝去的日子迅速衰减。病后更觉得此生浮泛。庭院中的花没有影子，月亮正当中天；檐边的树发出声响，风已经报告秋意。双脚疲倦，独自走路时步履踉跄而惊；头发稀少，久坐又害怕秋风飕飕。鸡鸣日出，闲来无事，又向清溪划着钓鱼的小船。读前辈诗文有感。我没有前辈那样千钧有力的笔，造物主与他争功，我也不能停止赞叹。即使把文章分给我，也只会归于委靡；可惜胸中的意气仍然凌厉。鸾旗飘动的宽广宫殿，清晨排列仪仗；铁马驰过黄河，夜里踏碎冰凌。这件事必须推举有大手笔的人来写，蝉鸣之声，就交给吴地僧人去分说吧。自我嘲笑。上天真是宽厚，何其奇异，竟养着我这个无能的老白痴。多年的疾病和闲愁全都扫尽，美美吃饭、甜甜睡觉，反而没有固定的时辰。庭草中的蛙鸣何曾过问？水涨到半门也不知道。道心仍像婴儿一样，却还有遗憾；在小轩中独自面对风月吟诗。我读元次山《与瀼溪邻里诗》，非常喜爱它的诗意。取其中四句，各作一首，也用来说明我的心意。幽居邻里。山峰和谷地彼此回环映照。北面升起成为孤峰，东面盘曲成为幽谷，其中有十多户人家，芦苇篱笆映照着屋舍。土地肥沃，桑树柘树茂盛；雨水充足，麻豆成熟。邻居之间互通有无，田税按期缴足。烟雾中彼此应答，月光下歌声相续。孩子们不识字，未必不是你们的福气。【张芸叟《过郑公故庄诗》说：‘儿童不识字，耕稼郑公庄。’】哪一家没有泉水源头。泉水声在百步之外便能听见，泉脉高低相通，在乱云之外潺潺流动，在明月之中曲折映照。八月稻谷登场，便引泉水推动水碓舂米；羡慕它流入菜畦灌溉蔬菜，使全家都能吃饱芥菜和菘菜。洗浴以及洗衣，无论早晚没有一样不能供给。一斗水就能使百般忧愁宽解，可悲啊，杜陵翁。夹路多是修长的竹子。黄土墙遮覆着屋舍，溪石搬来砌成围墙；桑麻之外还留有余地，家家都养着竹笋。春雷刚刚响起，蛰伏的竹笋破土而出，像白玉一样可供盘中食用。一旦脱去风吹的竹箨，浓密的竹林便如苍云聚集。我来到这里倚着手杖，恐怕这就是辟彊的园子。倘若能得到千亩竹林，封为君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扁舟都能驶到门前。用千钱买一只轻便小船，从此不再向别人借柴米。早晨进城买盐和酪，傍晚回到家舍。岂只是能运送春天的秧苗，也足以收取秋日的庄稼。有时在村场醉倒，老人和孩子相互枕藉而卧。常常趁着落月出行，不怕恶风惊吓。不要惊叹于乘坐轩车，这种快乐我哪里有闲暇顾及呢？东山避暑，用辘轳体。避暑穿行于林中，随意走到哪里。一个仆人每天背着胡床，随着所见等待秋天枯叶，有的先落，有的后落。烈日已经没有余晖，树木盘曲奇异；山涧的古松弯曲如钩，枝叶发出格格声，蛮地的鸟儿悲鸣。北岩竹林间，清冷得最令人战栗，倚着石头真要忘记回去了。喜雨【六月二十七日】。去年从禹庙归来时看见梅梁，今年又在东方看见黑虹。巫人说应当有十二年的丰收，父老相互告知，喜悦得几乎发狂。插秧正好得到十天的雨水，高处低处到处池塘都满了。六月将尽，太阳还明亮地照着，造物主已经命令它摧折。傍晚骄阳下的云像小猪一样，横渡银河。占书都说下雨是祥瑞，南山的雷车载来了甘美的雨泽。忽然在枕上听到雨声，雨下得淋漓猛烈，便想大办社酒，又想看红稻初次迎霜。六十日白最先成熟，吃新米时姑且领略清晨炊饭的香气。【六十日白是稻的名称，通常在六月下旬成熟。】收到故人来信，偶然题诗。我在稽山脚下筑了小屋，临近剡曲放声高歌。乡亲邻里共同吃鸡和黍米，孩子们学习农桑。白发之年剩下的岁月短促，青编书籍留给后日的岁月却很长。这番心意还有谁会理解呢？三声叹息，寄托在书囊之中。喜雨歌。不要珠子般的雨，不要玉石般的雨，六月得到雨水，才真是得到粮食。十年水旱灾害，粮食只有一半豆菽，百姓砍伐桑树柘树，卖掉小牛。去年略有收成，已经吃得饱；今年如果应当丰收，便可以吃腻酒肉。百姓酒醉饭饱，恐怕又要哭泣；有几个人能看见今年的成熟呢？老学庵井。

译老学庵北面的井，六月里寒冷如冰；大旱不干，雨水也不增加。它凛然如同人们所称道的常德之士，每天济助千人却不自满。放在那里不汲取，水自然澄清；辘轳长三丈，配着青丝绳。面对它，双脚便觉得凉爽，肺胸也清冷，使我整日弯着手臂躺卧，回头说这口井真是良朋。它荡除炎热，洗去尘垢，应当有鬼神前来护守。唉，泾水一石，泥沙便有数斗；即使遇上好时节，又能有什么用呢？长歌行。我没有四只眼睛和两张嘴，只是在人世间经历世事已久。生死本来就是睁眼闭眼，祸福正如翻手覆手。用几双木屐消磨日月，用一杯酒陶铸唐虞盛世。既然不是狗马那样需要华盖车帷，哪会计较风霜使蒲柳憔悴？灶台烟囱没有烟，如今也已经习惯；龟和蝉与我成为三个朋友。料定青史上不会留下功名，只好忍受饥饿，让自己垂名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七月二日夜间作诗。我的志趣在于渔樵。四十年来辜负了圣朝，本来以戴冠入仕为耻，却很容易便挂冠归去；从未刻制官印，又怎敢劳烦去销毁？朦胧的微月在江边升起，悠扬的清笳声传下郡城谯楼。衰老多病遇上秋天，真像被一洗而清；井栏边的梧桐叶已经先飘落了。自述。两亩新开辟的蔬菜园，三间旧草堂。病除之后身体稍稍强健，秋天将近，夜里微微有了凉意。薄酒有时使我醒来，有时使我醉去；残存的书一半还在，一半已经散失。老年心怀常常自我嘲笑，却无端忽然悲伤。又。睡得香甜而不知道天亮，清晨的阳气衰弱却先已觉察。秋天有时驾着小艇，随意在水边洲渚住宿。不恨自己名声像风一样消散，只求能够拜见醉侯。还必须多种竹子，搔着头发送走悠长的时光。项羽。身高八尺的将军，骑着日行千里的乌骓马，能拔山扛鼎，确实奇伟。可是范增的力量已经用尽，也无处施展；走到乌江这一步，你自己应当明白了。曹公。两个袁氏和刘表，不过是谈笑间的对象；在我眼中，不能称为英雄，不值得谋划。赤壁归来后，他应当叹息：人世间还有一个周瑜。《剑南诗稿》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宋陆游撰。夜雨。浓云像泼开的墨，急雨像飞射的箭；闪电强烈的光照入窗，奔雷的气势仿佛要掀翻屋顶。漏雨打湿书本，恐怕会损坏，便起身自己拿着蜡烛查看；来不及搬床，盆和罐又实在不够用。不如卷起席子，暂且忍耐，等雨停下来再恢复。飞萤正得意地闪耀，熠熠发光，彼此追逐。姑恶鸟独自有什么怨恨？菰草丛中的声音像在哭泣，我的歌声也已经悲伤。到老死终究只是碌碌无为。从前有人画醉僧、醉道士、醉学究，都见于传记和歌诗中。我闲暇时各作一首。醉僧 残雪覆盖着光秃的头颅，手扶短短的楖栗杖；送酒来的苏州，一醉并不容易得到。青旗猎猎，秋风吹动长颈酒瓶。只要一口酒也足以称奇；只管在路旁常常醉倒，不必学会作藏真草书。醉道士。落魄地生活在人世间，十多天不生火做饭。醉后登上江楼，横吹苍玉笛。嘴大如盆，眼光如电。九十岁的老人说，自己从小就曾看见有人带着一只鹤经过岳阳。全城三日之内，都闻得到酒香。醉学究。圣师饮下百觚酒，仍然庄严肃穆，如同平日斋戒。弟子们学习礼仪，我还举着兕觥登上公堂。直到如今，这种遗风仍流传在洙水、泗水之间。诸生雅歌，老儒醉后衣冠简朴，也不可轻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鲁国的两位贤生呢？依照季长的诗韵回寄。野人的蓬门寒冷如霜，如今问候我的只有一个季长。旧日的交好自然胜过亲骨肉，新近结交的人情淡薄，又有什么可怪？打开信，字字都在谈论往昔；年年派使者来，也已经成为惯例。知道您已经扫除尽万般念头，可是您对我的哀怜，为何唯独难以忘怀？溪上小饮。敞着头巾走出篱门，投竿俯向溪中浅滩。鱼儿忽然聚集了成百上千，鸟儿不时鸣叫一两声。新凉时节，乡社酒香；也有野鸡和兔子出售，大家欢快地交谈。洗净酒杯斟酒，又破了一次戒酒的誓约。斋中夜间作诗。居处高敞，整日关闭斋门；幽雅之事常多，世俗之事很少。露水浓重，不时从竹丛上倾泻；风势高急，树叶脱落，有的已经先飞。渐渐裁制秋衣，听见捣衣的砧杵声；社日刚分到肉，便以蕨薇答谢。却笑我这个老人想清闲也清闲不得，一盏灯明灭不定，四周围满了散乱的书。读旧稿有感。我年少时就嗜好读书，对于道理本来没有所得，譬如昌豨爱吃芰实，只是天性中的一种癖好。老来百事都荒废了，唯独这件事还在努力。岂只是断绝了庆贺和吊唁，甚至连睡觉吃饭也忘了。吟诵歌咏，未觉察间天已经到了傍晚。文辞回头看还浅薄柔弱，仰望古人只能徒然长叹。世俗之人无法理解，便更加努力把它写在金石上。收敛本来已经迟了，即使后悔最终又有什么益处？你看老农夫，农事的方法也能传给后稷。我凭此稍稍宽慰自己，安然度过余下的日子。新秋。秋气吹入清越的笳声，旗亭中的酒可以赊取。放声长歌穿过小市，戴着短帽，插着幽香的花。溪边女子送来新蟹，园丁送来晚瓜。谁知道这个闲散老人，竟能过着醉醺醺的人生。陈阜卿先生担任两浙转运司考试官时，秦丞相的孙子以右文殿修撰身份来参加考试，正想把他列为第一送上去；先生得到我的试卷后，把我擢置第一。秦氏大怒，我第二年便被明显黜退，先生也险些陷入危机。恰逢秦公去世，事情才作罢。我晚年整理旧书，得到先生亲笔书帖，追念感慨往事，作这首长诗来记下此事，不知不觉间衰老的眼泪已经聚集。当年冀北人才浩多，难以分别；此人只要看一眼，每每就能使群马中的良马空出。国家的科举功名不过如风中之物，天下英雄只有您。后来的士人有谁知道呢？大老们在乱流中漂荡，无处寄托这些文章。我自怜衰老迟钝，辜负了真正的赏识，仍然窃有一个虚名在海内流传。

译书写喜悦。求得归身镜湖水边，这一生真成了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眼睛明亮，身体健壮，何妨年老？白饭香甜，茶水甘美，并不觉得贫穷。酒瓮中又滤出三斗熟酒，园中花儿不时报告一枝新开。挂冠之后还打算做道士，常嫌贺季真多事。又。我已经深深踏入烟霞之中，世间万事都不再关心。过去带着乌嘴锄来供自己锄药，如今新典当鱼须席来买琴。井边牵引的藤蔓刚刚爬满架子，池塘南面移栽的竹子渐渐成荫。我的话不一定今天就必须有人听，五百年之间总会有知音。幽居。在万家水竹环绕的古山阴，挑得一处幽静居所，正合平素心意。梁上的燕子衔泥筑巢，知道春社将近；井边桐树飘叶，觉察秋意已深。琴因为久废不用，常常积尘；书因为很少打开，蛀虫渐渐侵蚀。幸而闭门独居，没有一件俗事，不必在清冷夜晚感伤捣衣声。杂兴。养病可以保养精神，服药过量反而有害；贫穷使人懂得俭约，胜过经营生计。皋陶、夔那样的事业，如今还有什么呢？姑且同自己的心君相处，使内心获得太平。又。东邻喂牛时，月亮还没有落下；西邻打稻时，鸡刚刚开始鸣叫。老翁在葛布帐子里高枕而卧，等到饭煮熟了，仍然鼾声如雷。又。这些年常常苦于睡眠，幸好崇尚好事，又新近分得安乐茶，再得到一个小瓢，我所要的就足够了；山家的风味很像僧家的风味。【曾召南提干近来送来安乐茶。】又。蛟龙鳄鱼垂涎，历经畏惧的险途，如今却欢喜地带着锄头离去。一生的患难不必回头看，正好像元符年间曾经上书一样。赠鹭。穿着雪白羽衣飞去，不要匆匆忙忙；在滩前稍停一会儿，陪伴钓鱼的小篷船。禹庙到兰亭三十里，彼此相逢多在烟霭之中。赠鹊。你为梁间的星渚，不知从哪一年起羽毛摧残受伤？不要怨天，因为知道我斋戒之后常常施食。你翩然飞落在北窗之前。东堂睡醒。置身世事之外，消除我的罪痕。独自躺在空堂中，一张床横在屋檐下。影子渐渐移动，知道太阳转过了；树梢微微摇动，觉察风生起来。常常从山寺打开经卷，间或到园丁那里辨认药草名称。若说胸中淡泊而无事，八珍美味又怎能比得上藜羹？五更起坐等待天明。睡醒后刚听见鸡叫一声，便披衣正坐，等待窗户发亮。残破的身躯已经在闲散中老去，痴迷的梦还在熟悉的地方寻找旧路。南北相隔遥远，悲叹往事；古今茫茫无边，感叹浮生。刘伶带一把锹的事，你不要笑；连祁连山那样的坟冢，如今也已经被夷平了。功名。少年时妄想追求功名，老眼看来却轻如一根头发。身披金甲，即使像朝邑县尉那样显赫，最终仍惭愧于富贵；身穿羊裘，却终究感到惭愧于富贵。春意在纤柔的景物间生长，落月依着山头沉尽；寂寞的寒潮浸到岸边，水面平展。要知道放翁新近得到的乐趣，就在蓼花繁多的地方横着一叶钓舟。搔首。玩赏图画已经没有余兴，容易听到的歌声也已经唱尽；古人的诗如今不能再作，这个道理谁能推求？白发在秋风中，青灯在夜雨时；当初的心愿竟然辜负了，只能搔首叹息自己的衰老。小雨中钓鱼归来。雨声防佛在鸣响，丛生的芦苇像云头一样冒出远山。孩子们走出篱笆张望，老人划船回来。雨润进入园圃田畦，凉意生在窗户之间。秋日的阳光正令人畏惧，我徘徊倚立，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晓起作诗。八月，江湖间充满风露。秋天时，听见梧桐和楸树的叶子脱落。北斗的斗柄分明，指向西南；灿烂的银河自古至今流淌。人声正喧闹，经过古埭。【湖桑埭，五更时听见拉船的声音非常喧闹。】角声吹奏三遍，传下谯楼。百座城池已经共同享受丰年的欢乐，唯有一个老人还怀抱着终岁忧虑。急雨【父老说：‘云彩逆着风而来，就一定下雨。’验证此说，确实如此。】云从西南方兴起，风从东北方吹来。老农占候雨势，来得快如伸屈手臂；杂乱的雨点很快打在窗上，新凉已经生在衣袖间。苦于肺中干渴已有十多天，得到这场雨也略感安慰。叫孩子拿旧襦衣来，买酒准备一醉。姑且煮些园中蔬菜，野鸡和兔子暂且不必计较。遣兴。眼看人间岁月不断更新，钓船仍系在镜湖岸边。曾经穿过汉高帝祭祀的仪仗，如今却成了山阴县编入户籍的百姓。留下三分病痛，嫌自己还太健康；忍饥半日，也还不算完全贫穷。早知道白天穿绣衣会成为祸患，翁子终身都应当背柴。又。湖海原本就是任意漫游之地，却错误地想起四岭幔亭的秋景。扫除微薄的俸禄，才不再惭愧；关上衡门，哪里还会有忧愁？嫩茶在雪白的水沫中翻滚，温暖的炉火使香烟缭绕，升到衣笼之上。床头也有几卷闲书，随手拿来翻看，疲倦了便停下。又。扫尽衣上的尘土，喜悦无法胜过。整日在村中居住，醉醺醺地度日。闲来拜访邻父，祈求社神保佑；嬉笑着加入孩子们，和伙伴们斗草。幽静小径有风，尤其喜爱竹林；空堂中没有暑气，也不厌恶苍蝇。悠然之间又看见江天将晚，隔着水浦的人家已经点起灯。被微小的官职束缚此身，已经很久了。如今乘柴车归老，也算逢上好时辰。阮咸卧着摘取，孤高的风度仍在；白堕酒闲来倾饮，一笑之间又是新意。曾经驰驱万里，远赴边地戍守；承受六朝的涵养，惭愧地成了遗民。清闲就是桃源境界，常常笑陶渊明还想寻找通往桃源的渡口。读林逋、魏野二位隐士的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君复、仲先，真是隐逸之士，笔端也自有千钧之力；闲居中的一句诗，终究难以说尽，何况那些身在市朝、追逐名利的人呢！纸墨都渐渐用尽，戏作此诗。官库里谁能供给陟厘纸？汉宫也不再赏赐隃麋墨。不如把书生的事务全都扫开，闲来陪伴孩子们嬉戏竹马。官府仓库里，谁还能供给陟厘纸？汉宫也不再赏赐隃麋墨了。不如把读书人的一切事务都抛开，闲来陪着孩子们嬉戏，骑竹马玩耍。读《隐逸传》终南处士进京，门少室山人补任谏官，结果终究只供千年后的笑谈；石头被封为三品，仙鹤乘轩车。泛舟到东村 野外的水面像天空一样遥远，渔船像树叶一样轻。风声飕飕，渐渐寒冷；淡淡的月亮刚刚升起。沙滩边是樵夫往来的道路，篱笆间传来谈笑声。回到家时天已经将晚，灯火照着柴门。自我解嘲 健忘了，闲着又有什么妨害？贪睡正适合老年人。我的本心只是沉溺于酒，余下的习惯还略微保留着作诗。春天的农事还没有荒废，也还能够防备那些学究。微薄的官职有什么值得留恋？请求告老，还要迟五年。野外的兴致 扛着锄头通向北涧，腰间带着斧头登上东峰。秋水清澈见底，清晨的云层深而又重。咚咚的社鼓传来，渺渺的楼上钟声飘过。回去寻找村桥的道路，作诗的兴致比酒意还浓。

译读书 我平生爱好客人，如同爱好书籍；力量虽然达不到，心意却有余。门前车马的踪迹早已扫除，年老多病又同黄卷书疏远了。人情冷暖可以不必过问；手不接触书，我自己却感到遗憾。今年入秋以来，风雨频繁，灯火在初凉时节显得格外可亲。近年已经过了七十岁，眼睛还明亮，这是上天成全我这个老书生。旧日的事业虽已衰微，仍然没有坠落；夜窗下还传来父子读书的声音。有客人来访，客人离去后叹息着写成此作 满头白发，做什么都无补于事；死亡已近在眼前，如今没有什么可防备的。回去耕田有什么值得称道？已经像陶渊明那样戒酒，只是徒然劝屈原喝糟酒。只有到沧海去，扬帆观看雪白的波涛。又一首 终日安然耕作垂钓，余年已经逼近老年。研磨朱砂批点《周易》，饮酒并和陶渊明的诗。带箭归来的飞鹤，支着床却不闭眼的乌龟。你看我这一生，死去就是出门的时候。秋日阴天 淡淡的阳光穿过清晨的雾气，轻云凝结成傍晚的阴霾。菰蒲掩映的溪路昏暗，松竹环绕的草堂幽深。欣赏精妙的双钩法墨帖，聆听奇妙的百衲琴声。古人其实并不遥远，一笑之间便会合了我的心意。八月九日晚间作赋 傍晚时分悠然走下草堂，戴着纶巾、穿着鹤氅，享受秋日的风光。风吹过树梢，声音开始变得急促；月光照进门扉，影子正方正地投下。一生之中不知道谁会后死，四季中可爱的正是新秋的凉意。从今以后寻找醉意应当更加努力，酒色像鹅儿黄酒破壳时的嫩黄色。静坐 炽烈的太阳明亮地照耀，涌向海门；黄河水浑浊滚滚，逆流而上直达河源。功业一日成功，便可写入仙人的名册；炼骨成金，也不足以形容其妙。村中饮酒 不去东舍，就到西家；乡村老人彼此迎接，笑声喧闹。试说说多年中称心如意的事情，慢慢斟饮村中酿的酒，听着私蛙声。又一首 没有牵挂，没有经营谋求，吃饱了就嬉游。老翁真像个婴儿。昏钟还没有敲响，就先酣睡在枕上；太阳升到三竿高，才是起床的时候。又一首 买来的新兔，不计较花多少钱；钓到鲜鱼，就细细地用柳条穿好，在野店中烹食。浑酒头更加醇厚浓烈，一杯放下手，已经醉醺醺了。又一首 淡淡的烟雾中，一只孤舟系在村桥旁；重重叠叠的沙痕印着退潮的痕迹。一年之中最美的正是秋天，即使踏着泥泞去买酒，路远也不推辞。秋雨使天气更加凉爽，写下兴致 秋气萧萧，暑气已经退去。傍晚的云又送来细密的雨。收起床上的珍贵竹席，铺上菅草席；把箱中的细葛衣叠好，换上厚衣服。任意醉饮，纵情挥笔；趁着闲暇谈笑，破解棋局。出门免不了感叹年华流逝，又看见湖边树叶飞落。薪柴和米偶然接不上，戏作此书 做官不顺利，务农又失去了产业；破屋萧条，只有几箱书。藜菜羹里没有米粒，实在不值得叹息；灶下没有柴火，就扫来枯叶。大丈夫贫穷困顿，本来就是自己的命分；即使饿死，我也不会向世间低头乞求。世间大多是向坟墓乞食的人，放翁笑你竟还要向骄横的妻妾低头。牧牛的孩子 溪水很深，不必担忧，吴地的牛自然能够浮水。孩子踩在牛背上，安稳得像乘船一样。寒雨中的山坡遥远，烟雾笼罩的树木参差错落，天色已晚。听见笛声，老翁出来迎接孩子回家，牛也进了牛圈。桑树竹林穿过村巷，横斜的茅屋隔着土墙。海上的雾气形成万物的形象，秋气使山川原野肃然。豆子和芋头将要成熟，鸡和猪也已经繁殖得很多。丰年还是歉年以及一年中收获多少，更应当深入讨论农事。吴中秋末，细雨昏暗；自己笑说闲愁又这样浓重。身世已经归于南北道路，梦魂却仍寄托在长短亭中。浊酒可以酿成，酒樽中还剩着青绿色的酒；明镜无情，使头发失去了青色。幸好有钓船可以送我终老，与一洲的鸥鹭一同忘却形骸。早晨起来对镜 两鬓已经白得像丝，面颊和颧骨高高突起。清晨在窗前面对镜子，心意茫然。红润的容颜难道不是一朝之间就会离去吗？暗中消耗、悄悄衰减，已经五十年了。村居的思绪 掂量自己的命分，刚刚辞去俸禄；扶着衰弱的身体又度过一个秋天。已经把贫穷当作换取健康的代价，更要依靠学习来忘却忧愁。船护着烟雾笼罩的堤岸上的鸭子，牛沿着草径回到栏中。劳作之后拿什么来安慰自己？去问问新酿的酒吧。秋夜 疲倦的老人投入床中，天刚昏暗灯火便燃尽。频频飞过的鹊鸟惊动了残缺的月亮，狗叫声追逐着夜行人。诗书的事业还存在，年老多病的身体也正可以走到菊花旁醉饮；有意戴上黑色头巾。醉中抒写心怀 年老以后心境反而更加空明，新秋的凉意使身体稍稍健壮。每次登山都恼恨要人搀扶，面对饭菜也勉强进食。平生对百事都懒散，只有饮酒不必劝说。趁着桑落酒成熟的时节，痛饮一场正合我的心愿。瘦弱的云水之身，本来就不是追求朱紫官服的材料。年轻时尚且以委曲求全为耻，老了难道敢欺骗自己的内心？只要死时能够瞑目，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谈论？没看见鹿门老人吗？全家都从事隐遁。依郑盱眙见寄诗的韵和诗，并简信给他的外甥刘君。衣服上徒然叹息京洛的尘土，旧日朋友中有一半已经成为白头的新交。在众人之中初次见到您，便在东观中已经怀疑世上没有像您这样的人。作为仗马，深知自己不会长久遭到斥退；沙鸥一类的性情，终究有谁能够驯服？两章精妙的诗同时寄到，赵壹囊中的文章却还没有贫乏。

译题写在书斋墙壁上 平生忧患苦苦缠绕，菱角的刺都磨成了芡实的圆形。天下不知谁最终才算正确？自古以来，只有醉酒稍微贤明些。经过朝堂还没有醒悟，钟声将要敲响；斜眼看着柱子，哪里知道玉璧偶然得以保全？自己笑说要以农夫身份终老，仍然像受惊的雁落入空弦。一个老人 太平时代的一个老人醉意腾腾，在南边小路、东边田间欢喜无比。百姓依靠农桑，家家自然富足；士人崇尚名节，道义正在兴盛。骑鲸而去的仙人，时代还相距很远；射虎归来的英雄，气势却颇有增加。不要说幽居之后旧交断绝，月光之中也有僧人来敲门。戏用佛道之语给客人看 红粟、青钱，一扫而空；提着竹篮走街卖货，学习庞翁。身处本地风光之中，却把忧愁抛掷在他方世界。还想痛快地谈论，明白不二之理；谁能长叹，因为没有同道者而欣赏？坐在床上大喝一声，您听见了吗？三天以后还应当觉得耳朵发聋。秋日晚景 西山破晓，两道山峰像青眉；南浦无风，水面像一面平镜。粮食吃尽了，不能再添养鹤的口粮；身体清闲，姑且免去辜负与鸥鸟的盟约。霜降前草木已经失去颜色，雨落到菰蒲上先发出声响。只是奇怪，优游胜境屡屡进入梦中；今天早晨蜀地客人谈起了青城山。又一首 辞去俸禄才知道贫穷也有滋味，闭门不出不觉间老年已经催逼。寒鸦已经抢在雁前到来，黄菊还要等霜后才开放。团扇积满尘埃高挂墙壁，短檠灯下书史乱堆成山。瘦弱的身体自己也笑它太痴顽，支撑着又熬过一阵新寒。又一首 世事无穷无尽，像下棋一样，不如经常采食故山的灵芝。萧萧的鸡犬声来自三家聚居处，茫茫风烟笼罩十里水泽。幸好有浊酒可以陪客人同醉，却常担心狡黠的鬼神笑人痴愚。清秋中快乐的地方，您知道吗？庭院中的幽花渐渐可以移栽了。依金溪宗人伯政见寄诗的韵和诗 道义流传的声名，我早已倾心；哪里知道到了晚年还能托身于齐国人的盟约？六经如日月，未曾被侵蚀；千年的源流，终究自然会彰明。汝水一带家家都有读书的种子；我们宗族世世代代，士人都知名。读了您的长诗，气概更加振作；俗人的耳朵哪里听得到韶頀的声音。新寒 碧色的蝴蝶纷纷飞过短篱，山姜、石竹还留着残枝。谁知道老夫闲卧的地方，正是新寒细雨的时候。又一首 石榴花房刚刚裂开小口，南天竺的果子也微微发红。新寒蒙蒙，偏偏欺负老人；睡醒起来没有风，也害怕倚靠栏杆。村邻相邀饮酒 我陆游白了头，只安然耕种桑麻；快乐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哪里能够说完？长长的罗网张在家中，家家把雪白的面粉制成食物；彩绘的船到处往来，青绿的秧苗分开栽下；迎接载着芦荻的船归来，潮水进入水浦；祈愿养蚕不要分散。月亮照满回廊时，有时邻里苦苦招呼。茅檐下扫净地面，摆出酒壶酒杯；盘中堆满珍贵的鱼肉，河鲤投入鼎中，大块肉胜过胡羊；披着绵衣的黄雀，麴糁做得鲜美；剖开雪白的紫蟹，椒和橙的香气扑鼻。老人吃饱了便可以无忧，抚摸着酒瓮和饭囊；儿孙扶持侍奉，彼此相送，笑语不断，歌声悠长。人间的哀乐不能长久，剩下的还有鬼神在你身旁；常常担心水旱，忧虑螟虫蝗灾。努力实行孝悌之道，以招来丰收。试作一首 煮葵菜，吃豆饭，吃饱了就歇息；摆弄笔墨，翻阅书籍，一年又到了秋天。心灵澄澈，如同止水；打算把闲愁放到什么地方去呢？又一首 红丝、玉斗，紫色的毫端。岁暮相伴，滋味更加悠长。不像白居易归老之日，柳枝与骆马两件事都足以令人伤感。孤村 老来寄居在孤村，悠然地弯曲手臂而卧。计算贫穷，先把鹤放走；嫌弃喧闹，连僧人也疏远。古代戍堡传来高秋笛声，寒窗下半夜还亮着灯。平生以靠机巧求取偶然机会为羞耻，获得很多哪里是我所能做到的？处世方面，我感伤自己笨拙；谋生方面，你也很疏懒。谋划在道路旁盖房子，仿佛相信枕中的书。住在破瓮般的窗户下，反而怀疑已经安泰；吃藜菜羹，哪里敢有多余之物？晏婴本来学习墨家，不要辜负这片心意。疾病久了很难痊愈，只能离开搀扶，勉力度过年岁。墙垣修补完整，缝隙间连一双筷子也难以容下；鲜美食物渐渐减少，读书的功课也常常中断。积存买药的钱，乡里人多半不认识我，又有谁来过问这久病不愈的人呢？《秋怀十首》的末章稍稍振作精神，这也是古人的意义。上天本来没有私心，万物各有自己的时节。飞翔的鸿雁与你我有什么关系？它们向南飞行总是按时。抬头看霜露降落，低头叹息草木衰败。篱笆下的菊花英姿挺拔，美丽的颜色独自布满枝头。难道没有一杯酒，可以共同斟酌吗？年老是上天给予的闲逸，放声歌唱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又一首 暑气刚退，霜露忽然已经逼近。西风多么猛烈，落叶纷纷铺满道路。老人衰老得可笑，日夜想着把门缝堵严。衣裘要先准备好，灯油火烛也应当备齐。酒尤其不能耽搁，倾听糟床中酒液流下的声音，盘中只供柿子栗子罢了，哪里敢谈论野鸡野兔。又一首 雨滴落在高大的梧桐叶上，风吹转孤零零的蓬草窝。秋色本来就凄凉，这两样东西更让人感触深。日月运行在黄道上，倏忽而过如同飞梭。百年之间的大计，贵贱都将消磨殆尽。东家西舍，轮流传来哭声和歌声。如果没有杯中之物，面对这样的凋零变化又能怎么办呢？又一首 身体像行脚僧，放下行囊便是家；家像道路旁的客店，萧然寄居在天涯。居室像一只小船，风吹门扉和船桨发出吱呀声；坐在一旁陈列琴书，庭院下栽种杂花。俭朴简陋虽然可笑，在我看来已经算奢侈。怎样才能善待我的一生？时时刻刻想着无邪的道理。又一首 遇到酒，幸好能喝醉一次；遇到饭，幸好能吃饱一顿。偶尔遇到空无所有的时候，哪里还有别的巧计？乡邻怜悯我的贫穷，敲门送来麋粥和麦粥。我欣然走出屋舍，身旁青翠的菘菜和韭菜相伴；饥饿羸弱的肚腹还没有恢复，吟咏已经渐渐开始，袖手坐在北窗前，枯肠困苦地搜寻搅动。又一首 秋高气爽，天气微寒，夹衣已经从箱子里取出。团团的白绢扇，时令到了自然应当弃置。明年织机上的白练，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宫中妃妾因触景而悲伤，这难道是大丈夫的事情吗？我们这些人一旦出门，所遇之事都有道义。伯夷、叔齐死去千年，高尚的风范遥远而难以继承。又一首 拂除尘垢应当用犀角，洗濯冠缨应当用清水。龟堂中点燃一炷香，世俗的念头像被洗涤一样除去。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不过像太仓中的一粒稊米。可悲啊，人不能自己醒悟，忙忙碌碌直到死亡。谁能跟我同游，盘腿打坐，焚烧柏子？半夜清越的磬声悠然响起，我从入定中醒来。又一首 改换月朔才住了两夜，月亮出现在西南角；纤细的一弯银钩挂在空中，若有若无。我行走在青枫岸边，远处的水面漂浮着两只野鸭。新寒进入短衣，感到这是初起的风霜，很想叫来小船，向东村的芋田去。衣服单薄，姑且说回去吧；已经望见我家屋舍的炊烟。又一首 穿短蓑衣划着轻舟，时常经过野外僧人的住处；穿长衫挂着数珠，也进入法华社。平生没有分别取舍，生死都视作早晚之事；余年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早已把一切交给造化。常常嫌白乐天谄媚，却肯定韩退之的责骂。您看《佛骨表》，本来就是讲无生之理的话。又一首

译我从前听说，关中水源充足，土地平坦广阔，泾水、渭水贯穿其中，肥沃的土地谁能相比？桑麻茂盛绵延千里，黍稷高达一丈。潼关、华山面对黄河，自古出产名将名相；沦陷已经七十年，向北遥望更增悲惨。还希望在临老之年，能够亲眼看一看天下的壮丽景象。九月七日，子坦、子聿一同出门收取租谷。鸡刚开始鸣叫便出发，直到二更才回来。用这首诗慰劳他们。仲秋时稻谷刚刚成熟，螟虫忽然出现，便告知将要饥荒。艰难中只希望吃上一顿饱饭，抬头低头之间事情已经完全不同。借粮帮助耕作，主客彼此相互依靠；一旦忽然变成这样，想说话时眼泪屡屡挥洒。共同收割螟虫损害后剩下的庄稼，保存下来的稀少得像牛毛。我的儿子放下书本出门劳作，辛苦奔波，幸好差不多能够维持。半夜听见已经备好船，怜惜你衣服被露水打湿。天黑以后我不能进食，想着你戴着星光回来。亲手端着一杯酒，老人的心意不能违背。高粱瘦弱，酒味淡薄；食物少，鸡也不肥。听说吴中庄稼成熟，许多谷物直达王畿；也想前往饱食之处，却没有羽翼能够奋飞。官府富足，却哀怜我的百姓，榜笞责罚正十分威严。他们难道也是得已如此吗？触景生情，更增加叹息。醉后题写在埭西酒家 阵阵新寒钻入布袍，偶然乘着微醉得以闲游。丹枫、落日、野桥、暮色，断雁、湿云、江路、秋天。马只要长鸣一声，哪里还恨被斥退？百炼之钢哪里容得柔弱？不知道千年尘埃之中，还有没有像我们这样不屈强项的人？又一首 桑麻遮蔽了道路，连邻居也看不见。我沉溺于酒，颓然只是一个老人。打发客人后正要睡觉，哪里是醉了？有衣服可以拿去典当，还不能算贫穷。斜阳下晒着羽毛，鸥鸟已经熟悉地飞来；平沙上留下足迹，大雁刚刚到达。你看这里是什么境界？痴人还说要把车毡吐出来。秋日晚景 庭院的草还残留着绿色，溪边的枫树已经有一半变红。谁知道这个老人还很健壮，又看见一年寒意降临。槐安国的梦是虚幻境界，竹节滩处处潜藏危机。如今这些全都熬过去了，摸摸肚子，姑且加餐。省却烦琐之事 渐渐舍弃烦琐之事，安于贫穷而读书；种植蔬菜，心中安稳；闲梦减少，疾病离去，也疏远了庸医。兀自游心于世外，超然回到万物初始的境地。这个身体尚且是幻化之物，何况还要爱惜我的草庐。早晨起来颇觉寒冷，少量饮酒，作草书数幅 衣食没有多少，全都靠自己经营。今年真的是归耕了，退居大泽之中，群体的喧嚣止息；刚刚感受到清寒，身体百骸都轻快。桥北的水草已经收尽，水波浅而碧；埭西霜意将近，树叶微微泛红。饮一杯酒挥笔，原本没有什么法度，只喜爱龙蛇般的笔势进入纸卷时的声势。往事 天下水患横流的日子，我还赶得上。建炎年间众多医生虽然共同诊视，久病本来就难以针砭。狡猾的敌寇正伺机而动，行宫还没有解除戒严。时局太平已经超过五十年，说起这些往事，眼泪常常沾湿衣襟。步行到东庄 水乡寒冷虽然来得晚，霜天却已经逼近冬季。菰花如雪无边无际，新舂的稻米洁白如玉。身体已经像风中的树叶，人却正在饭后听钟。孩子应当怜惜老人，儿子要努力从事春天的农事。秋日的思绪 门巷萧条，秋意深浓；黄菊刚刚开放，正要慰藉我独自斟酒。长久贫穷，自己笑笑也不妨享乐；快乐过头固然知道不是值得推重的事。琴曲已经忘却，渐渐又省起诗句还不稳妥，于是继续长吟。我的儿子向西上路没有几天，怎样才能和他一同老死在旧日的山林中呢？又一首 江城日落，听见捣衣声；长空幽远，雁群向南飞。桑枝落尽之后，醅酒刚刚成熟；豆荚长成时，兔子正肥。岁月背着人悄悄流逝，缓慢不停；老年的情怀因景物而感动，更加依恋。平生许下报国的志愿，如今还有什么呢？姑且仿效梁鸿作《五噫歌》。读韩愈“人不知古今，马牛而襟裾”之句有所感触。书生独自占有世间的痴愚，过度谋划而产生的私忧没有停止的时候。即使知道尽晓古今又能成就什么事？只是徒然把血泪向人流下。病愈后看镜子 镜子中脸上的旧日红颜稍稍恢复，衰老的翁竟然还这样顽强地笑了。三百瓮腌菜还没有吃完，不知道还要再活多少年呢？读韩致光诗集 江湖浩渺苍茫，万里都是秋色。玉峰老人驾着一叶孤舟。还胜过在金銮殿值宿的夜晚，那时常常凛然怀有泼醋般的忧虑。题写在旅舍墙壁上 驴鞍上悬着酒壶，童仆背着衣囊。只说市井朝廷的变化，却不知岔路多么漫长。到了歇脚处先施药，拂拭床榻，安静地焚香。明天早晨又向西去，河桥边秋叶已经发黄。又一首 骑着驴行走万里，一年中有一次经过秦城脚下；在杜贳买春酒，在新丰听晓莺啼鸣。绿色槐树覆盖着新修的街巷，白骨却警戒着公卿。想寻找曲江的水，却见连云的禾黍已经长满。初寒时老身颇为健朗，戏作此诗 一身百病，年老了难以支撑。病势减轻，身体轻快，偶尔有这样的时刻；窗边温暖，不妨姑且打个盹。钱袋空了很久，已经不再请医生。山炉险峻如断壁，香气从山洞中生起。鏊和砚台高低不平，墨汁满了砚池。这样的生活，您可不要嫌弃。这个痴人直到死，也始终不知道别的生活。又一首 飞雁经过，声音悲凉；落叶密集。孤村的景物，在秋天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我深知穷困中的客路，风尘实在恶劣；年老了看透人间，岁月却又急急流逝。酒被称作贤人，这是确实的古话。疾病不过是小人，我哪里会忧虑它？幸好山房已经备好了初冬的用品，暂且靠着篝火炉，拥着粗布皮裘取暖。子龙请求作《烟雨轩》诗，随口吟成绝句 乌桕迎着霜已红了一半，我整日吟诗，正好凭栏。霜高木落时应当更加美好，长期挂在西窗边，却更怕寒冷。又一首 规模正像钓鱼庵，拿酒来才容得下两三位客人。若与东边的参倚室相比，这里还自觉显得宽大舒适。【参倚，是子聿书室的名称。】《剑南诗稿》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一 宋代陆游撰写 居室十分狭窄，但藏书颇为丰富，通常整天不出门。关闭门户居住在小室中，动辄就是十多天。蠹蚀的书简堆积如山，陪伴着我这一身。百亿个须弥山可以藏在一粒芥子中，大千世界的经卷可以寄寓在微尘里。危机已经过去，却还惊慌回头张望；从恶梦中刚醒来，打了一个呵欠伸懒腰。这一段神通，您知道吗？听着风声和雪声，等待新春到来。又一首 像椰子一样微小的身躯有百般穷困，平生随风飘转，如同枯蓬。哪里知道在经历了蝉腹龟肠般的饥饿之后，还要寄身于蜂房蚁穴之中。学习节俭已经习惯了羹中不放米粒，害怕烦劳，只想睡觉而无心聪明应对。积书满栋本来没有什么用处，姑且再吟哦几句，答谢虫鸣。叹息没有酒 不必堵塞黄河，不必出示周鼎；只愿家中酒满，日夜醉着不醒。不必戴像簸箕一样大的冠，不必佩戴斗那么大的印；只愿身体强健，早晚常常饮酒。造物主一点也不宽恕我，虐待戏弄我的花样逐段翻新，竟使这只古铜酒壶一个月里常常蒙尘。我平生一得酒便狂放，像无敌之军挥洒百幅淋漓，快如风雨。造物主想用清醒来困住我，这位老人醒着发狂，您却还不知道。

译读书 古人已经死去，只有书还保存着；我们这些人依靠书才能见到古人。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古代。我的书还没有磨灭，必定会有所取法。贾生痛哭，汉文帝时期直到今天读来，仍有无尽的悲哀。魏征嬉笑，封德彝活着时难道就该责怪绛侯、灌婴吗？知道自己困穷，却仍在秋风秋雨中躺在孤馆里。万世漫长，百年短促。临死以前取得成功，也还不算晚。怎么知道后世没有人为我叹息，如叹息管仲、鲍叔牙那样？醉中作赋 霜中的枫树照着茅屋，带露的菊花插在纱巾上。古今无穷无尽的事情，江湖漂泊中我这身体还没有死。即使只能依傍马磨过日子，也终究胜过向车后的尘土下拜。我也轻视那些普通人，您应当宽恕这个醉人。掩上门扉 长久躺卧在空山中，独自掩上门扉。迂拙疏懒，也不恨世俗与我不合。新霜覆盖的街巷，乌鸟欢快；小雨中的园圃，菘菜芥菜肥美。病马极其明白自己应当伏在槽边，闲适的鸥鸟又有谁和它一同忘掉机心？一卷蠹蚀的书简，任我喜爱。又看见西窗挂着夕阳的余晖。六经 六经，是圣人传下来的，百代所尊崇。元龟谆谆教诲，布列在书册中，一个字也不欺骗你。我从你还是儿童时就抱着书进入家塾，直到老年才幸而没有验证那套说法。真愚蠢啊，死去又有什么可悲？又一首 秦人焚烧六经，并不是和经书结仇；在他们勇猛决断的时候，也是在替子孙谋划。收聚黄金铸成巨人，难道还会害怕锄耰吗？千年以来的恶名仍在，还将和黄河一样长流。舟中作 沙路上时晴时雨，渔船每日往来。村村都像画本，处处都有写诗的材料。傍晚炊煮黍米，孤烟升起；呼唤牛只，传来一声悲凉的笛音。一生看也看不厌，敞着衣襟，兴致悠然。秋晚 门巷清静得像水一样，我的情怀淡泊如秋。吟咏唐代的近体诗，谈论并仰慕晋代的高士。要靠长镵谋生，漂泊的家只是一叶小舟。江南烟雨笼罩的岸边，哪里不能停留？又一首 树叶凋落，寺楼显现，江面平静，沙洲生出。牛羊走下残阳，鼓角声震动高城。寒气到了，衣服还很单薄；忧患太多，梦中也自然惊醒。干戈正在争斗，黄河、渭水什么时候才能清平？西窗下独自饮酒 闭门谢客，岁月深长，何况残躯又被疾病交相侵扰。我平生所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后世有人知道这颗心吗？水落之后，枯萍黏在破碎的土块上；霜高时，红叶照亮横斜的树林。西窗下摆一樽浊酒，怎么能没有一个有功名的人和我一同斟饮？初冬薄霜使病体更加健朗，欣然作赋 穿着古朴的衣服，追随乡野老人一起欢乐；把布褐竖着裁剪，缩缝成经霜的帽子。清冷的气候洗涤肺腑，树木凋落后更知道山林水泽宽广。两斗酒也不敢说嫌鲁酒淡薄，一杯羹姑且学吴地的酸味。一贫如洗本来就是书生的命分，怎能忍心惭愧地看着别人，反而像很难堪似的。一钱 万事纷纷，不值得议论；满庭都是枯草，柴门紧闭。只剩一文钱，终究觉得羞涩，拿它买餦餭来引逗福孙。灯下读书，戏作此诗 我的一生像蠹鱼，也像萤火虫。一生守着残缺的书简，借微弱的火光独自照明。区区这点心中乐趣，哪里顾得上世人的嘲笑？关起门来谢绝俗人，因为我和你们情调不同。游近处的山 衰弱多病，知道难以作远游的诗，尚且寻找美景来排遣悠悠愁怀。乱山之间有一座孤店，傍晚传来雁声；一匹马、两个童仆，走在秋日溪路上。和尚请求我在墙上留下醉后墨迹，我扫壁题字；倚楼却没有客人谈说清愁。残年哪里敢希望常常健壮，只求每到临归时，都能稍稍停留。写给儿子们 享受俸禄和粮食却没有功劳，这一点我自己知道。你们将用什么来报答清明的时代？做农民还是做士人，又有什么不同？侍奉国家、侍奉父母，只在于不欺骗。道理都在六经中，难道会有穷尽吗？亲自耕种百亩田，难道还会挨饿？最亲切的地方，现在交付给你们：熟读《周公七月》诗。寄给溧阳周丞文璞。周丞寄来诗卷，实在令人欢喜。满把珠玑，这些诗是从哪里来的？晴窗下初次欣喜，拆开书信便打开诗卷。确实啊，天下有奇异的佳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名家多有奇才。相隔多年，竟有这样的进步和超越。将来如果能够陪伴您，在山阴道上的霜天中景色正好，怎么才能和您一同作《早梅》诗呢？旅途中的思绪 在支遁山前看明月，在葛洪井上听松声。荒废的亭子长满青草，青骡健壮；野店的灯将尽未尽，宝剑发出鸣声。万事终究应当归于确定的评判，寸心哪里能有愧于平生？悠然饮完酒，没有人交谈；把心意寄托在独桐琴上，再弹奏一曲。从东村步行回来 野外渡口霜风寒冷，屋檐下夕阳明亮。催征赋税的亭长已经醉了，聚集求学的是老书生。山果纷纷红如丹漆，村中浊酒清酒任意饮用。道路一转，忽然觉得家近了；柳树外横着一座小桥。又一首 风阵阵吹来，乌鸦翻飞；黑色的霜使林叶半红。筋骨欣然稍微强健，穿裘衣粗布衣以防初寒。用鸡栖作为代步，足以充饥；鹤料宽裕，平生也不过如此。何况我已经挂冠辞官。

译观看道门之外的书 司马遗留下的书中，有《坐忘》和顗翁的《止观略》。相当于龟堂闭门居住，常常一整天不出门，有时能和他一同坐着焚一炷香。午睡刚刚醒来 弯腰的桑树上，午时的鸡喔喔鸣叫，仿佛还在报晓五更。睡醒后展开书，揉着病眼；油纸窗下，欣喜地面对明亮的夕阳。又一首 舍中还没有报时，先压出新酿的酒，闲来玩弄流尘，用槲叶作杯。能够醉当然好，清醒也好；心中完全没有一件事。秋日遣兴 红颜已经全都改变，头发也全白了，闭门不出，连破旧的貂裘也穿着。断雁的影子之外，是玉门关的月色；病马嘶鸣之中，是青海的秋天。独自面对空旷之处坐着，读书时发出“咄咄”的叹声；闲来随处吟咏，排遣悠悠情怀。像彩虹一样的壮气，终究难以舒展。怎样才能得到一叶乘云破浪万里的船？又一首 我平生习惯在南方漂泊游历，放浪不羁，常常像一只不系泊的船。鼍在夜风中于沌口鸣叫，鹳在秋雨中宿于杭头。刚刚还意气风发，轻视秦地侠客；转眼便陷入悲伤，像楚国的囚徒。买下几间房屋，姑且当作一场游戏，哪里知道真会把它用作兔裘般的居所。种蔬菜 老翁年纪老了，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翻书，就是灌溉园子。趁着小雨处处移栽蔬菜，时时拾取砾石，绕着坍塌的墙垣行走。江乡土地温暖，根部常常茂盛；干旱的年份虫子滋生，叶子却不繁茂。四面墙壁更加空空，冬祭将近，又催促小儿去放牧鸡和猪。起床晚了，戏作此诗 睡到僧寺廊下响起木鱼声，庄周梦蝶和蝴蝶都自在不拘。林下传来几声华亭鹤鸣，床头放着一卷笠泽的书。云子米在甑中香气四溢，煮熟之后；浅浅的瓯中刚刚可以品尝露芽茶。若论身体闲逸、心中无事，台省中的各位官员恐怕还比不上我。老年叹息 还不到八十，已有七十多岁；我是山巅水涯间的一个老丈夫。长声鸣叫，免不了像野鹤；生命将尽，仿佛枯树。临安宫阙刚开始营建时，我曾日日骑银鞍马醉游西湖，不必细数往日的酒友。那时的儿童，如今也已经没有了。新修暖室 小堂安稳温暖，纸窗明亮；低低的帷幔围着炉子，也已经布置好了。每天阅读藏经，忘记岁月；时时临摹阁帖，兼写真书和行书。诗才衰退以后，忧愁交战；酒量衰退以来，反而喜欢慢慢细饮。从此过冬，哪里还要熬到深夜？时时听着雪落的声音。暖阁 皮裘柔软，胜过狐白；炉火温暖，等同鸽青。【宫中供应炉炭，使用胡麻纹的鸽青色。】纸屏上有山字图样，布被上题着隶书铭文；养眼的帘子稀疏地卷起，留香的门户每天都关闭。午后浓睡醒来，洗漱之后诵读《黄庭经》。自我吟咏 旧日朋友渐渐凋零，天地间只剩我偶然逃脱遗留下来。吃到新收的食物，心中暗自欢喜；谈起旧事，话语多半悲伤。醉得泥醉时少有清醒，贪睡时独自起得很晚。关起门来，谁和我共同相处？以白乐天的诗作枕席。【王元之自称在商州读《老子》《庄子》之外，还以白乐天的诗作枕席。】夜坐 白发满头仍多疾病，独自在青灯下掩上门扉。云层低沉，听见雁群飞过；雨下得急，等待儿子归来。初冬有感 衰老的头发萧萧然，满镜都是银丝，情怀已经不像平日。十月的风霜，使人感叹流年；三更的砧杵声，使游子悲伤。闽峤故人的消息很坏。【传闻方伯谟病逝。】蜀江遗老的平素书信迟迟不到。【张季长住在唐安，年年常有书信往来。】一箪豆饭，不要嫌它微薄；羁旅困穷，是命分所定，自己应当知道。又一首 戴高冠本来愿意达到唐虞盛世，白发苍苍哪里知道竟沦为腐儒？碌碌无为，成就不了千载事业；不知不觉间又看见一年将要过去。没有僧人懂得停止斋厨供米，也有官吏频频征收贫瘠土地的租税。总要相信这位老人顽强到底，只用一笑来结束穷困的道路。题写在酒家墙壁上 智慧如同禹治水，行事如同丁解牛；像蘧蘧然的蝴蝶，提防春日的梦，漂浮如一叶空船。事情既已定局，忧虑又有什么益处？发狂时只有醉倒才肯休息。青帘下夸说酒美，姑且再一起登楼。初冬出游 风声像雨声一样，清晨飕飕作响。万片红枫叶落满屋瓦和沟渠。向西望去，牛头山相距三十里；划着一枝柔弱的船桨，作一次闲游。又一首 跛驴在烟雾笼罩的渡口上慢慢前行。十里山村，使兴致重新萌发。青旗飘扬的酒家，黄叶覆盖的寺院；相逢的全都是画中的人物。早饭后戏作此诗 一大碗汤饼，肥羊羔的香味还留有余地；再加上黄粱。吃完解开衣带，摸着肚子，坐在西窗下，不要怪别人嘲笑我是饭袋。又一首 长髯的主簿正掌权，冰壶先生前来解围。南方童子取来火，点燃香放在碗中。不读《南华经》，还有谁和我一道归去？拟作古诗 牛蹄印可以让它变圆，羊角可以把它弄直；只有使刚强者变柔顺，是造物主做不到的。世人正看重圆滑老练，刚正坚实反而不能有所作为。因为刚强而死在路旁，也就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悲？又一首 您看一钩细丝，能捕到几天的罗网吗？您想想防州的防御，竟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大错；眼前难道不痛快吗？将来后悔又怎么办？我并非通晓神明，只是比您经历的事情更多。又一首 宁可忍受千日饥饿，也不能烹煮野葛；宁可绕行百里，也不能走所谓的捷径。自古以来风俗败坏，善人也一同沉沦。橘柚是禹时代进贡的物品，后世却称它们为“木奴”。又一首 坐卧在北窗下，百事荒废而不治理；吃粗粝的脱粟，穿粗布衣，只勉强维持温饱，难道我不想违背道义吗？只是我的心在地下悲伤，看见先人所期望的事情，尚且还有话可说。东村 乡野人知道我很少出门，男人停下锄耰，女人放下织机。挖来的茈菇，正烧煮成熟；又苦苦劝我喝一杯，说可以抵御寒冷后再回去。又一首 乡野人喜欢我偶尔出来闲游，匆匆取酒，劝我稍作停留。舍后有人提篮挑菜，甲门前有人呼唤挑担来买梨头。【村里人把小梨叫作“梨头”。】倚着栏杆 满庭都是晴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喝完粥，披着皮裘稍稍倚栏。残菊抱着花丛，香气将尽；一枝南烛独自红得像丹砂。

译霜寒不能出门，偶然写下 将近老年仍多疾病，浓霜之后得到爽快的晴天，还能揉菊花酿酒而醉。【今年菊花开得晚，十月底仍有花。】只是辜负了探梅之行。篝火烘暖皮裘，油纸窗明亮得刺眼。小儿特别可爱，和我一起发出读书声。冬日晴朗，和子垣、子聿游湖上 湖边细细的雾气轻柔飘动，柳树下的人家白天也掩着门。趁着暖和的天气，无论远近都在冬耕；傍晚，小船载着犁头归来。又一首 村南村北纺车声声，家家趁着晴快天气打豆。走过水边满是牛蹄印的道路，岭头猿鸟陪伴着闲行。又一首 道路旁的白水像牛乳，知道是山泉的一脉流来。等到带上风炉和石鼎，便在桃枝竹林间试着煮茶。又一首 海山山下，百余户人家的墙屋高低错落，形成一条斜带。我想前往探寻，却疑心道路已断；姑且沿着流水寻找桃花。又 有一位八十岁的老僧，没有童子替他礼佛、看经，因此总不能叉手出门迎客，只能自称是做了六十六年僧人的老僧。又 一榼酒随时都可以喝醉，吟诗、携藤杖，随处都能寻得幽静之处。先要汲取银河水，把人间尘雾般的心灵彻底洗净。梦蜀 梦中在成都好客的人家饮酒，穿着新妆的歌女手执乐器，斜斜地排成雁行；郫县的千筒美酒映红了肩头，彭州的百枝鲜花照得满眼明亮。醉帽歪斜，歌声还未终了，罚酒杯中酒光摇荡，笑声正喧闹。霜钟把我唤醒，晨光照白了窗户，自己也奇怪无缘无故竟生出这样一场梦念。岁晚 世间无穷的事情浩瀚难以估量，岁暮时节我病弱地躺在草堂。破旧的短褐裂开了图样，只好裁补得曲折；旧书经过蠹虫蛀蚀，偏旁也残缺了。想卖刀买一头春耕的小牛，带着牧羊的器物，却连旧日的牧羊生活也失去了。回顾谋生的境况，仍不免自笑：菜畦里的残叶带着新霜【吴中冬季的蔬菜通常仍很茂盛】。又 扶着藤杖靠在几案旁，身体长久以来衰败支离，哪里料到老年竟这样迅速逼近？面容枯槁而自己还以丹药自宽，苍天所借给我的牙齿已经摇动，再住下去还能施展什么力量？花前大口饮酒还做得到，酒窗下听蝉吟也未曾废弃作诗。浮世之中，谁不知道人终究会死；相比于你，我到底只是年纪迟了一些。读《老子》《道德经》五千言，是高大深远、包藏万般妙理的门户。像从管中窥豹，哪里能看见全豹；用手指沾水尝鼋肉，也不过尝到一点滋味。如今只是在分章析句，谁又真正通达它的根本源流？蜀地的庄君平还没有死，经过我这里时，可以同我深入谈论【世人传说庄君平没有死，时时还在人间，仍然在读《老子》】。贫病 穷困的忧愁和疾病的思虑，两方面都茫然无计。衰老的头发本来就知道终会变成霜白，酒后要解醒还有办法，吃东西噎住却更无良方。座上的亲朋日渐凋零，越来越少；人世间的岁月却显得格外漫长。默默盘算，有时还会自我庆幸：到了垂老之年，才终于得以归乡。洪雅葛仙砚【探斋中物作题】奇异的砚台出自汉嘉，质地温润如苍玉，因形制而雕成兽形；砚背磨墨如同黑漆，才智高而德性也全，整月不用更换笔。蛮溪、大沱一类【都是蜀地著名的砚台】，哪里敢分辨它们的高下？它跟随我来到吴中，粗略算来将近万日，我摩挲擦拭，从不离手，就像膝上常放着琴。它的名声隐晦，知晓它的人很少；器体沉重，盗贼的图谋也因此受阻。只应当用它书写《太玄》，不让笔管沾染商贾之术；冬日读白居易文集，喜爱其中“贫坚志士节”“病长高人情”等句，作成这首古风诗。君子也有自己的仰慕，却不仰慕通向权要的渡口；君子也有自己的羞耻，却不以卑贱和贫穷为耻。风俗还没有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诗书也没有统一于秦朝；辗转反侧不能闭眼安睡，只能听着鸡鸣直到天明。又 天下并不难于统一，谁能使它凝聚而坚固？自古功业一旦成就，有的又会像飞烟一样消散。唯有唐朝任用房玄龄、魏征所定下的规模，三百年直到今天，经过河、潼一带道路的人仍然感到凄然。又 汉朝的祸乱起于外戚，唐朝的乱源则在宦官寺人。小人的谋划已经只是为了私利，却还常常指向别的事情。公卿安然自得而又惊惧失措，机关一动，河山便陷入危急。面对草野百姓而流泪，难道没有人肯抱持经世济民的志向而死吗？又 孩子长到入乡校的年纪，所希望的只是成为善良正直的人。富贵本来就是偶然相逢、未必能够遇到的事，遇不到也就算了。活着应当轻视名利而看重名义，既然固守这一点，就应当至死不改。堂堂七尺之躯，不要让它玷污青史。又 强劲的东北风吹来，茅屋几乎要被吹裂。出门却有奇异的景观：湖上千座山峰覆盖着白雪。太阳已经升高，早饭还没有做成；岁暮天寒，衣服破烂得百孔千结。士人难道没有一技之长吗？所要紧的是保全大节。又 我常常仰慕古人，像石介、王令那样挑灯读他们的文章，奋发起来便忘了自己衰老多病。我们这些人以六经为宗，崇尚雅正而必然放弃俗说；郑国人众多，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暂且忍耐些，等待天意作出决定。又 我在郊外居住了四十年，草木日日夜夜生长。高大的松树已经偃然如盖，幼松从丛生的杂草中冒出。儒生学习仁义，哪里敢废弃自我培育？那郁郁葱葱、具有栋梁之材的姿态，拔地而起，当长到百丈。又 做官就像柳宗元一样，柳州的笺奏和典仪归属曹署；君主的恩德始终深厚，赐我退休，让我老于东皋。遍观亲戚朋友之间，像我这样也已经遭逢世事；世道如此，正应收敛退居乡里，不必再求显达。又 镜湖有一位隐士，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他出门同清风明月交游，居处同猿猴鸟雀为邻。他仿佛生活在结绳记事的时代，也许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我想去跟随他，可烟波浩渺，找不到渡口。又 选定日子，家中祭灶，牲畜肥壮，酒香而清。分给众人的祭肉虽少，却毕竟是邻里之间的情谊。众人一起向主人祝寿，倾下一杯酒，酒意荡漾；年气已衰，容易醉倒。睡醒时，窗户已经明亮。十一月四日夜半枕上口占 小室里寂静幽暗，夜已过半。幽居的人睡意未尽，还带着残余的醉意。屋檐间的雨滴声，使愁绪格外清楚；枕边的橙香，连梦中也仿佛闻到。几声惊雁飞向荒野水泽；三叠悲笳声，传入带霜的云层。近年来万事都已抛在脑后，自己却笑在诗中还想着建功立勋。斋中弄笔偶书示子聿 左右摆着琴和酒樽，静悄悄地没有喧哗。这就是放翁新近的作品，也是老年生活。焚香细读《斜川集》，候着火亲自煮顾渚茶。写到半醉之时，诗意稍稍接近古诗。虽然苦思而尚未成为名家，但一窗残日，已经把愁绪唤起。江城笳声袅袅，呜咽不止。饥寒吟 夜里的寒冷每每持续到天亮，胸中的愁怀怎么能够宽解？早晨饥饿，有时一直挨到中午，忍受这些实在很难。饥寒固然是我的忧患，但忧患还有超过饥寒的。弹琴不能弹完一曲，便推开琴弦发出长叹。大儿已经穿破了绿襦，三年还在等待一官半职；小儿学习耕种，夜里唱着牧牛歌。老翁将近八十岁，摸着墙壁蹒跚行走。旁观的人不要嘲笑，穷困而死正是我心中所安。病愈小健戏作 道路进入江边村落，我骑着跛脚的驴，鞍前分挂着两只装书的袋子。兴致来了，便到处买新酒喝，并不是为了排遣什么闲愁。又 进城赶集回到村里，不再骑驴；夜里抄写蝇头小字。身体安适，自然胜过闲散的官职；这并非虚名，而是暗中折损、抵消了许多东西。祭灶与邻曲散福 既然已经有幸悬车退休，以此示范给子孙，就正应当祭灶并请邻里来聚会。岁时的风俗相传已久，宾主欢娱，笑声使今夜格外新鲜。白发老人坐得很深沉，知道敬老；瓦盆中斟满了酒，也不以贫穷为羞。问你今夜坐在茅檐之下，和原野上欢娱地祭祀社神相比，哪一个更好？湖水愈缩戏作 瓜垄从来有几个郡这样平坦？镜湖如今又只剩下一片微小的水面。今年秋天雨少，烟波变窄，可笑连沙鸥也违背了旧日的约定。夜坐 夜深了，霜浓了，仍然睡不成。儿女们团聚闲谈无生之理。金莲灯的妄想全都消除，一碗松脂油灯一直燃到天明。梦中作游山绝句 霜风吹来，进入江村的小路狭窄而崎岖，我任马缓缓放缰，迢迢前行。忽然来到云山深幽绝妙的地方，穿林而过的鸟儿啼叫，却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又

译寺楼已经断绝了，笳钟声映照着佛寺的琉璃。一道光明照来，不知溪水这样深，竟久等船只不来。老僧惊讶责怪，说来得太迟了。大侄挽辞【前知郁林州博白县绛】束发以后便穿着青袍，一生在州县中辛劳，谋得一官，常常心怀不平。忽然远赴万里而葬身蒿莱，终于辜负了凌云壮志；徒然传说他有掷印而去的豪气【你在博白时，曾同郡府争辩职事，便把官印藏在袖中还回去而离开】。两次上疏都未能遂心，只把遗恨寄托在滔滔不尽的流水中。书幸 富贵不可强求，祸乱的苗头一出现就必须防备；贫贱也无法强求改变，饥寒会使人死在道路上。我也是贫贱之人，幸而死期暂且稍稍延缓。春雨中让两头耕牛破开西边田地的烟雾荒草；秋风里驾一叶钓舟，在南浦的菰蒲间过夜。虽然辛劳不同于韩愈，也毕竟还有屋舍。堂屋北面凿开明窗，可以陈列琴和书。文章不能流传后世，但用来使自己适意，也已经有余。又 我并不是犀牛老虎，难道是旷野中的野物吗？生在洪水已经过去的时代，为什么反而困居巢窟？从前三次入朝，命运薄弱，连灶突都来不及熏黑。尚且不曾在许史那样的外戚之家任职，何况敢同平勃那样的功臣交往？苍茫的水波仿佛粘连着天空，我远远追逐着轻盈的鸥鸟直到它们沉没。今年君恩深厚，幸而允许我告老还乡。既逃脱了申公被钳口的困境，又不同于卞和受刖刑的遭遇。放开心怀高歌呜呜，哪里还有闲暇写那些愤懑之辞？退居 溪上烟霭濛濛，棋轩中下棋；竹笕里的水潺潺流过，园中种着药草。医生说疾病已经平复，我便重新扫除门庭；客人知道我睡得香美，很少来敲门。谈论完毕，白拂尘悬在床角；饮酒散去，空酒樽放在墙根。又蒙赐帛等物，得到优养老人的诏令。这一生拿什么来报答君恩【近来有诏书赐给退休官员羊、酒、粟、帛，叮嘱周详到了极点】？北望感怀 荥河、温洛，是帝王的州域。七十年来，所见的只是禾黍在秋风中生长。国家大事终究被朋党之争耽误，遗民徒然叹息岁月迅速流逝。对天地的怨恨融入新丰酒中，霜露的寒气侵入季子所穿的皮裘。吃天下的粮食，本来就同天下人承担共同的责任；我这个孤臣，哪里敢独自放下深深的忧虑？白发 萧萧白发在沧浪水中洗濯，剡曲西南有一座草堂。饮水读书，贫穷也觉得快乐；闭门养病，年老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已经成为拥有五亩田、扶犁耕作的老农，谁还记得我曾在三朝执掌兵器？正像篱边的几枝菊花，岁暮时仍然能够忍受冰霜。老叹 事情随着年岁一同过去，我的心也越来越疏远尘世。柔润的肌肤快要消尽，乌黑的头发也没有剩下多少。野店可以赊酒，邻翁陪我扛锄。只是还叹息旧日的习惯没有完全消失，梦中还在教人抄写官府文书。竹篱筑成后，便在其中拿酒来喝，戏作四十字。今天偶然天气温暖，躺着听见树林里的鸟叫。虽然想畅饮大白酒杯，却免不了要扶着小拐杖。篱笆外柳色开始萌动，梅花飘到座位旁。夕阳把原野染得通红，于是又把残壶里的酒倒尽。新养的白鸡毛色如玉，十分可爱 红色的鸡冠高高耸起，玉色的羽毛明亮。篱笆间新编成了竹笼，老人从此知道天将昏、天已晓，不必再让元戎来报五更。新篱 新竹篱围了三面，北面通向门口。藤架的阴影中，细小的道路分岔延伸。天空呈淡青色，像鸡蛋的颜色；水面微微起皱，像靴子上的纹路。参差的村舍穿过树林显露出来，缥缈的渔歌隔着水浦传来。忽然觉得楚乡来到眼前，想题写幽静的诗句凭吊湘君。龟堂杂兴 早晨地碓舂出的新米洁白如玉，鸡脚、猪肩等异味丰盛；吃饱后摩挲着肚子，再没有别的事情。老人又度过了一年冬天。又 拖着手杖走上东冈，任意漫步。夕阳偏向竹林，使竹间格外明亮；丹枫的叶子被风吹尽，只听见乌鸦声声欢叫。又得到霜天里晴朗的一日。又 闽溪的纸被柔软胜过棉花，黎峒的花被温暖胜过毛毡。山中一夜下了三尺雪，却不妨碍我这个老人直到日高仍然酣睡。又 三分苦味，桧花蜜一斛，还有没有尘垢的柏子香。鼻中闻香，舌根得味，都仿佛悟得了道。悠悠尘世之中，谁能了解我这位老龟堂？又 方才栽下石斛，香百合种在小盆中；山石养水，黄杨树像一位老翁，并不是孩童的姿态。无奈庵中的白天实在太长。又 年轻时把自己寄身于市朝之中，世俗的议论纷纷，几乎把耳朵都说聋了。清幽绝俗的境界，哪里知道会有今天？整夜高枕而眠，听着松风。又 两三个邻居偶然来访，略微喝醉后，悠然躺在竹荫下。醒来后自己看着自己又自己发笑，溪上的云还不是无心之物。又 安坐在蒲团上，地炉温暖。无位真人从门面显现出来，世上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月。断续的钟声和残缺的号角送走黄昏。又 大道的妙理从来只是粗略听闻，闭门用十年勤苦才有所体会。对于笔端的小技艺，我深知应当悔恨；旧稿堆积如山，想要全部烧掉。又 朴实淳厚的风俗已经消散，万事都变得新异。无用的儒生徒然眼泪沾巾。唐尧虞舜的盛世并非终究难以实现，只是当今缺少皋陶、夔那样的一班人。《剑南诗稿》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四十二 宋代陆游撰 己未冬至 老人害怕年岁增加，每每叹息时序过得太快。今天阳气开始萌生，在《易》中称为“复”卦；我扶着衰弱的身体起身祭拜祖先，幸赖童仆和儿辈也来祝寿。鱼兔之类随事置办，已经足够使人欢乐；只说要痛饮一场，家酿的新酒也刚刚成熟。占卜年成应当丰收【冬至后九日遇到壬日，按占法应当有好年成】。欢笑声惊动邻里，希望从宿麦开始，满载的重车能把车轴压折。到明年秋社时，处处都能饱享酒肉。冬至夜坐作短歌 一阳在这一天开始萌生，从此以后，老人端坐不动，一直从中午坐到晚上；气息浑浑上升，河流呈黄赫之色。向内观看，神珠赤红，珍爱它如同婴儿尚未断乳，又危险得像游丝飘荡在千尺高处。你没有看见吗？宣房的堤坝堵塞黄河，动员百万人修筑，一旦决口横流，也可能从蚂蚁的缝隙中冲出。新裁短褐，接待客人时用它代替戎服，有人认为这是怠慢，因而戏作。世事总是巧妙地相互违背，晚年幸而允许我归田。虽然说裁制了短褐，却不打算走出渔家的柴门。拂拭石头，整理衣襟，精神还算清爽，扶着竹杖，气力却很微弱。朝服尚且挂在那里不穿，何况还要让我穿戎衣呢？冬夜 多病，睡眠很少；长久闲居，胸怀清静。昏暗的灯光照着残梦，寒夜的更漏从高城传下。落月暗淡，渐渐将要沉没；栖息的鸟儿安静之后又受惊飞起。谁说冬夜漫长？翻来覆去之间，窗户已经亮了。书感 壮年时妄自期望功名，晚年道路上却流落失意，鬓发已经白成丝缕。临风听画角，清晨吹奏三弄；野云像酿成的雪，寒意从四面垂下。身披金锁甲，思念酣战的战场；穿着黑貂裘，记得远游之时。此心明亮炽烈，却只是徒然增添眼泪；后世的青史未必知道这些。

译书意 两鬓染霜已经很久，哪里还禁得起再去耕耘残余的头发？今年白发增加到十分之多；忧国之心虽有妇人织布般的微薄力量，爱护君主却怎敢不进献野人之芹？床头酒滴落，空阶上又传来雨声；炉面香烟横斜，如同出山的云。如今已经同人间万物一样看待自我与外物，不再惊起成群的白鸥。试茶 近年来幸而饭量还没有衰退，只是睡魔百万般来袭，实在难以抵挡。即使赞同陆羽贬斥茶的论说，也宁愿和陶潜停止饮酒的诗相和。乳泉、帘泉正好都试饮过，柘木茶罗和铜茶碾也雅致相称。山僧来轻轻敲门，不知是谁通报；正是松风将要吹动的时候。对酒怀丹阳成都故人 劳碌一生时常羡慕骷髅的快乐，临死之时却又悔恨活着时走错了路。花前有酒却不肯狂饮，回头一看，青春容颜已经不是从前。你看古来那些贤人达士，整天饮酒而保全自己的真性。世间万事究竟有什么？不过是金樽翠杓，略能使人忘却自身。放翁年轻时没有普通客人，举杯飞觞、纵情欢乐的都是豪杰。清歌一曲使梁上尘土飞起，百面腰鼓如春雷迸发。故人已经仙去蓬莱宫，鸾弦凤笛伴着春风使人沉醉。石帆山下孤舟映着白雪，一段清冷的愁绪，只好交给我这个老人。我在三山择居，已经三十四年了。我这老身七十五岁，儿辈也颇有做官和求学的，不能算是不吉利。偶然作五言诗一首，拿给几个儿子看。买地并未占卜，龟心知道这里适宜百世居住。西邻有梅福隐居之处，向南可以望见项王祠。小小的庵舍带着偷学僧人样式的意味，长长的池陂仍依照古制。保全家业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不要萌生一念欺诈之心。村兴 年纪老了，交情才显现出来。孙子的数量又增加了，园丁也来牵牛。村里的米，婢女的杂货，蚕盐和粔籹堆满了盘子；白色的餦餭刚从锅里出来，甜食使人闭门自享。你不要嘲笑我，衰老和疾病正好一同袭来。枕上 遥远的孤村，夜色凄凉，香篆烧了半炷；思念故人而悲叹梦短，听着雨声又害怕夜更长。有术士向盘中汞求取方术，却没有办法扫除鬓边的白霜。高声吟诗想排遣烦闷，吟罢却更加惶惶失意。收到建业倅郑觉民的书信，说敌乱发生在淮河以北，百姓苦于征发调遣，都盼望王师到来。国家的命运正当中兴汉室之时，上天之意要大举讨伐曹氏；风云相助，开拓疆土，泰山、黄河、渭水都荡尽腥臊。太阳也躲避挥动的战戈，勇士们与山齐高地积聚铠甲。祖宗的煌煌基业，全在于驾驭群雄。雨夜读书 农家冬天少有事情，便没有别的事，只好尽情勤勉。急雨中生出新的兴致，健壮地捧读旧书，寄托一份欣喜。高风使我感念莘、渭之滨的贤者，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只能仰望他们的功勋。如今朝夕之间便将老死，又怎能把所听闻的道理诵习完呢？梦中作【己未十二月五日夜作，所写的全是梦中之事】走尽长堤，来到古河岸边；小市人烟稀少，雾雨使天色昏暗。驿马垂着头啃食菅草，驿站门前只得改道避开槐树根。残断的碑石零落，遍布苔藓；漏风的墙壁上字迹模糊，只剩一半。催促厨人烧煮狐兔，勉强排遣旅愁，举起清酒杯。题传神 白发萧然，两颊通红；在人世间随处都能看见神采。半醒半醉，常常混过一整天；既不是士人，也不是农夫，只是一个老翁。骏马虽在，仍有驰骋千里的志向；云中大鹏却已收息，不再乘九天之风。嶙峋的骨相我还能看出，却难以把这样的人画进凌烟阁的剑佩行列。纪怀 还没有到要离墓旁去斸草，云中集市上的牛已经得到食物，寄托着乡土之情。修养自身本来是为了行善；我即使临事而死，又岂会防备、尊崇那些所听闻的道理？时序推移，管宁亲自前来馈赠祭奠；江山之间，庞老登上丘坟。头巾和家中竹席等身后之物，也都已经备好。从来世事有千万种，悠悠岁月中不必苦苦分别。

译新作柴门戏书 虽说设置了常关的柴门，果然还是整天敞开，终日有谁来往？从来没见过多少车辙，此时真应该设置雀罗；尚且还允许渔夫樵夫时时敲门。偶尔遇到风月，也可以婆娑自得。炎炎得势、炙手可热的人，必须防备祸事；比起这柴荆小门，哪一样更值得防范呢？炊饭 把米分给斋钵，供给柴薪则捡拾落枝；鸟巢偶尔筑成，也算一件幽静的乐事，欣然慰藉了午间的饥饿。饭煮熟时，米粒像珍珠一样从甑中泻出；品尝时，白饭像雪一样翻在匙上。想为明天作打算，还须卖掉漉篱。爱闲 今天先生的病体较轻，喜爱闲适，仍有从前的心情。摊开《贞观政要》阅读，行间还印着琴记；中郎的箫声仿佛从帘下传来。烘暖的衣服温温散香，几乎要透出来；雪檐滴水声声，太阳刚刚放晴。客人来到明亮的窗下，便相视一笑，徒然说是为了农事来共同耕作。与子聿读经，因而写小诗给他看 经书中本来有很多趣味，只是我老了仍不能忘怀。它好像获得了价值连城的璧玉，又像倾饮九酝美酒。果真能够明白孔氏之道，哪里还有闲暇傲视羲皇以上的人呢？要从早到晚努力，在亲身实行中体会它，意味才会日益深长。登东山 我已经习惯了人间的衰老，岁月催促着我勉强扶着衰病之躯登上高处。活着若能成为柱国，这些都是小事；死后若能画像挂在云台，又有什么意义呢？反复谋划出兵青海，还不如招呼客人来倒满金樽。明天太阳升起，春风吹动，再看晴朗的万里长天。己未岁末 七十六岁将要到了，我老态龙钟，却还在勉强支撑。寒灯照着身影，才知道自己消瘦；薄酒使人沉醉，才觉察出身体衰弱。春日里还能够拿着冷饼，花开时也不打算插戴繁花。痴顽的模样应当会招来旁观者的讥笑，自己督促园丁修补木槿篱笆。冬夜读书示子聿 做官直到老年也没有剩余俸禄，贫穷还和初次做官时一样。所幸有一件胜过富贵的事：小儿已经读遍了我旧日收藏的书。又 《易经》唯独没有遭受秦火焚毁，字字都仿佛能见到圣人。你才刚到弱龄，我已经老迈；应当各自努力，终身不懈。又 古人求学从来不遗余力，年轻时下的功夫，到老年才会有所成就。从书本上得来的道理终究觉得浅薄，要真正彻底懂得这件事，必须亲身实践。又 书册简断篇残，字迹也快要没有了吗？我的儿子没有辜负你父亲；书籍远胜过锁在朱门深宅里的珍宝，只是整整齐齐的牙签都快被蠹鱼吃饱了。又 圣贤之师虽然已经远去，却留下了经书；万世仍然流传着古代的典范。白发之年自怜自叹，但内心还没有死；夜窗外风雪交加，只有一盏青灯相伴。又 残雪刚刚消融，荠菜已经长满园子。用荠菜拌成的羹汤珍美，胜过羔羊和猪肉。我们若能品尝出其中的滋味，才可以谈论古学的功夫。又 读了万卷书，却不谋求衣食；粗粝的米饭就在身旁，书本就在眼前，还要懂得古来修养身心、防止内心偏失的道理。即使弯着胳膊作枕、饮白水，也能欣然自得。又 世间万事都有增减消长，我自笑羸弱地活到七十多岁，盖着布被，吃着藜羹；因为缘分还没有尽，便闭门再读几年书。幽兴 午间困倦便高枕而卧，早晨饥饿时觉得小餐格外美味。时时穿行于幽静的园圃，木屐常常踏入、掩上小庵的门。溪边使我想起与鸥鸟的盟约，花朵使我迷醉于蝴蝶的梦魂。余生还剩多少呢？一切事情都交付给乾坤。寓叹 眼前谁是能够长久相伴的朋友？不过是一根可以倚肩按膝的乌藤。虚名只可以横行欺骗时日，浅薄的风俗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结绳记事般的淳朴？浮世百年令人悲叹年华渐渐流逝，闲散之身把万事都付诸悠悠而去。近年来更叹息自己老态龙钟，想去探看梅花，却因病不能成行。梦题驿壁【十二月二十七日夜】半生穿着征衣，已经厌倦了风尘；如今又来到关门前举起酒杯。车轮的痕迹自随芳草伸向远方，岁月却无可奈何地被夕阳催促。驿站前历历可见守候烽堠，田陌上人来人往，悠悠不绝。不要说只是道路穷尽才使身体容易衰老，百年之后回头看去，总是令人悲哀。新春 柳色淡淡，春天刚刚破晓；梅花耐不住寒冷，显得清瘦。羁旅的愁绪在醉后稍稍减轻，雨中深居，闲来试用新收的砚台，重新抚弄久已荒废的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旧日朋友，细细谈说分别以来的心事呢？庚申元日口号 几行晴日照在青鸳之上，春意进入屠苏酒，映得酒樽波光荡漾。儿子说山僧留下名帖已经离去，这也不算没有客人来到我家门。又 五丈黄绢裁成的衣衫穿着合身，三升黑黍煮成的饭食香美。造物主只愿使人无愧无怍，一身的温暖和饱足都出自耕作桑农。又 在南边田陌、东边阡陌之间，自在地生活。年老时欣喜地看见新的一年，岁月又焕然一新。洛中的九位老人不是我的同伴，姑且做会稽山阴的十位老人之一。又 晚年刚刚进入长生的运数，新年仍应当是大丰收之年；还要和乡邻一起寻欢痛饮，市楼上的酒便宜，不必计较钱。又 去年迎接客人时已经步履蹒跚，今年还要人搀扶着出门，更是不堪。可笑这老翁衰弱到了极点，穿着厚重的皮衣、戴着絮帽，还说寒冷。又 仁和馆外，列在鹓鸟般的行列中；回忆当年在建康送别龙舟。舍北的老人和我同年出生，如今相逢，流着泪谈说高皇。视东皋归 扛着耒耜去新湖割取葑草，在古庙墙边烧荒开垦。做官漂泊令人悲叹身心困顿，归来躺卧又被沉重的病苦困住。太阳隐没，乌鸦在戌时啼叫；船回来了，落雁飞过天空。衰老残病使我知道死期逼近，却不忍辜负青编书卷。晚步舍东 兴致来了便穿过竹林，寻着香气折取野梅。傍晚天气寒冷，像是要下雪；幽静小径上已经长满青苔。栖息的雀鸟争抢枝头，喧噪不止；归来的牛群并排从沟堑旁走来。高城上的号角声响起，古往今来的哀愁绵延不尽。人日东园 年初还没有完全进入春天，春风的气息已经渐渐温和。我睡意慵懒，起身时正听到禽鸟鸣叫，何不前往东园？落梅也已经很多了。江南没有坚冰，绿色池塘泛起细微波纹。舀取那新酿的葡萄酒，斟入我的鹦鹉螺杯。虽然没有弦乐和管乐，我倚着树木也能放声高歌。抬头向东南眺望，会稽山高峻苍翠。孩子们幸而勤力耕作，老头子我得以婆娑自乐。逆旅行 古人把死亡称作归去；只要身体还没有死，人在世间就同样都是客人。家就像旅舍，身体在路上已经很久；暂时寄居而突然归去，起初并不选择旅舍来相互照看，随其厚薄也并非有意相干，难道值得责怪吗？世间哪里没有溪山？得到酒便尽情醉倒，连头巾也会掉下来；旁观者讥笑，也正是应该的。东海深广，绝不是用范蠡的小器物能够测量的。小雨初霁 归来偶然有些像老陶渊明，口渴的病又有谁怜惜像司马相如那样的长卿？小雨把芳草染成青色，好风吹断了画檐下的雨声。剪灯照着庭院，清晨仍然寒冷；卖酒的楼台到了傍晚很快放晴。不要说这老翁游兴懒散，兰亭和禹寺已经牵动了我的情怀。独夜 村路被泥水淹没，雪压着空檐，水面结了冰。长途征行、肩荷兵器的旅客，暂时来到这里；打包负笈的僧人，也暂时经过。怪异的鸮鸟在高树上鸣叫，饥饿的鼯鼠碰触昏暗的灯。谁能问我其中的艰苦？衰老和疾病正一齐压在身上。忍穷 穿着短褐，只够遮住小腿；村中孤烟，仅仅能够接续炊火。长期贫穷之后才懂得其中滋味，古人的话并没有欺骗我。端坐着忘记天明和日暮，残年已经逼近衰老之期。所幸还有满屋书籍，亲手校订后交给我的儿子。开岁半月，湖村梅花盛开，偶然作了五首诗，以“烟湿落梅村”为韵。断岸通向别浦，孤舟驶入春日烟霭。我本来没有约定要来寻梅，忽然它们映入醉眼。折下花插在纱帽上，花朵太重，觉得帽子都偏了。居民空巷而出观看，怀疑我是湖中的仙人。又 我来到梅花村，倚着手杖久久站立。可惜风雨过后，梅花零落，绿色苔藓也被打湿。往年在此赋诗的人，已经离去，再也拉不住他的衣袖。明天梅花也将空尽，感怀旧事，百般忧愁一齐涌来。又 梅花如同高士，妙处正在一丘一壑之间。林逋的话虽写得工巧，终究没有脱离世俗束缚。由此才知道，绝世的美物旁边，天下也难有真正杰出的作品。老年时我的怀抱无法舒展，樽前只能看着花开花落。又

译北斗斗柄忽然指向东方，湖边梅花已经开尽，天下再没有比这更伟大的景观。四下望去，白雪堆积如千座山；时节到了就应当收敛退藏，不要被清晨的号角催促。哪里知道桃李之辈，是否会对你心怀猜忌。又 昨天春天已经到来，暖意洋溢在江边村落。梅花也多情，纷纷漂浮在清酒樽中，仿佛在诉说离别。醉上一场，不恨村酒浑浊；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罢了，彼此都不必再说。老病 在湖上归来耕作的一个老翁，这颗心已经不再和少年时相同。读书后才开始恨岁月流逝太快，闻道之后才知道身世终究空幻。匠石不能把社树旁的栎树当作材料，射鸟的人又何必羡慕高飞的鸿雁？新春更加觉得身体支离衰弱，只能把生活再托付给药物和饮食。三二年以来，我夜里常常梦见经过我草庐西边的一位士友之家，在那里观书饮酒。正在梦中时，我自己也知道这是梦里的事情。西邻有位好友善于谈笑，每次相见我明明知道是在梦中，酒樽不空，书架上摆满书。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和你相聚呢？又 清雅的话语滔滔不绝，头戴纶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景了。我交游之中没有这样的人，反而奇怪自己在梦中来往竟已如此熟悉。抱着琴、携着酒，走过西邻家。上元雨 城中有成百上千家酒垆，不担心卖不出酒，只担心下雨。今年上元节，满城都是灯，曲折的巷子、幽深的坊里喧闹着歌舞。天公不肯借给一天晴朗天气，风把灯吹灭，雨水倾泻而下；家家搬床躲避漏雨的屋顶，听不见人的声音，只听见脚步声。杂兴 造物主使事物有增有减，道理本来如此。就允许我穷困憔悴吧，反而能磨炼顽强坚忍。骏马衰老了伏在槽边，心中仍有奔驰千里的志向；乌龟虽然寒冷蜷缩，寿命却有百年。遇到好事时，便拿来供给买酒的钱。拥挤在路上的人争相讥笑我，我却插花而癫狂。住在渔村的愿望虽已全部实现，仍遗憾僧房里缺少白天的睡眠。又 披散着头发在林间生活，万事都觉得轻松；梦魂安稳，气息平和。只知道秋菊有美好的颜色，哪里管荒村的鸡鸣是否是恶声？通达之士招呼我一同啸傲，福厚之人却把功名交付给我。一篇文章使我彻底悟尽逍遥的道理，这才相信庄子确实通达人生。初春书喜 我生性还没有痴顽到极点，万事都不放在心上。一旦脱离形体而去，哪里还管埋弃还是安葬？做官游宦三十年，所到之处没有一处称心。偶然得到上天的幸运，是自己退下来，并非被人排挤。黄纸上写着如乌鸦般的字迹，是君王的恩典，让我保全残年。乘着剡溪回旋的雪舫，穿着云门的青鞋。赶着两头牛翻动春泥，带着一钵饭随午斋。今后更应拥着布被，高枕而卧，听田蛙鸣叫。幽居无一事戏作 长胡子的人仅有玉川奴，秃尾巴的还没有，只有一头漫汉驴。万事已经随着春日午睡断绝，故交何止像晓星那样稀疏？冒着微雨出门，锄耕旱地的粟田归来，靠着荒畦采摘野菜。一字书也不看，才睡得香甜，任凭别人把帐中的书搜走。赠道流 在烟云深处度过一生，回头看人间，才觉岁月漫长。靠绿色美酒留住红颜，凭借丹砂扫除白发。七弦琴指下的清声已经流淌很久，双袖在风中猎猎斜飞。他日若来寻找，不知我在何处；姑且跟随渔父去询问桃花源。病中作 在床席间呻吟，在简陋茅屋中隐约度日，徒然因年华流逝而叹息，却没有留下日新之功。时代虽然久远，古人的言语仍然存在；身体虽处危困，道路难道会穷尽吗？只要能够做到无愧无怍，天地本来就是公正的。

译病愈偶书 我像一根枯蓬，飘荡万里，任凭风吹；晚年落在江头，自号放翁。流年缓缓流逝，在秋日的镜中显出衰老；残存的梦境悠悠，在清晨的笳声中消散。收拾药包，病已经痊愈；丢开酒杯，忧愁自然空去。闲居之处本来就应当容纳我这个老头子，躺着看年轻人起兵恢复新丰。小圃独酌 年轻时穿裘衣、骑骏马，争相追逐豪华生活，哪里料到如今成了老园丁家的主人？几阵霏霏细雨，像社公降雨；两丛花色闲淡，宛如女郎。诗写成后常常在枕上便忘记，酒喝光了却容易到街头赊取。自己笑说近来学会了使用短处，只把独自饮醉作为生活。饭罢戏示邻曲 今天山翁亲自掌厨，佳肴完全不像出自贫寒之家。白鹅烤得鲜美，加上椒后更香；锦鸡羹味浓香，放入豆豉才成。箭笋脆嫩甘甜，胜过雪地里的菌；蕨芽珍贵鲜嫩，压过春日蔬菜。我平生对上天的要求并不高，摸摸肚子已经鼓胀，足够有余了。春日 梅花已经开尽，柳色渐渐转青。东风又吹满会稽城。放翁早晨起床有美好兴致，娇柔的林中黄莺刚刚试鸣。又 方池水波荡漾，碧波平静；曲折小径纤细幽长，细草正在生长。席地而坐，以天为幕，你只管尽情醉吧；遗憾的是离清明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又 桃花轻薄，柳花狂放；蝴蝶翩翩飞舞，燕子忙忙碌碌。只有龟堂没有一件事，闭门度日，白天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又 巷口东风吹动酒旗，老人也珍惜这早春时节。雨一下就是三天，泥水没过脚踝；梅花全都凋尽了，我竟浑然不知。又 千重雪山，看也看不厌；雪融尽后青山显现，又是一番奇景。当今江南没有善画之人，只好把它移入放翁的短笺诗篇。又 怕见公卿，懒得进城。经过野桥和孤店，骑着驴前行。上天满足了我看山的愿望，虽然胡须已经全白，眼睛却反而明亮。新晴野步 吹尽浮云，随即放晴。郊野高低起伏，水流纵横。烟雾笼罩的荒草漫漫，仿佛又添了色彩；山谷中的鸟儿啾啾鸣叫，声音已经变了。等到酒价便宜时，须要痛饮；有人搀扶的地方，便尽情闲走。隔着湖遥遥指向兰亭的道路，邻家的老人跟随而来，羡慕我眼力还明。在湖上作诗。鹅儿泾口，清晨的山横在眼前；蜻蜓港头，春水已经上涨。兰亭的北面，是茶叶集市；柯桥以西，到处传来船桨声。又作一首。东泾、西泾一带，花色一直铺展到远方，红云映照着水波；锦里山一带，道路平坦如掌。身体自己已经疲倦，酒却便宜得像土；贫寒的行囊总是吝啬，难以常常买酒。夜间经过一个大户人家，正赶上他们欢乐饮酒，便戏作此诗。村里的豪强聚在一起饮酒，彼此欢娱；灯火通明，歌唱喧呼，闹到深夜以防醉倒。吃饱总胜过挨饿，真想看看他们醉死的样子。一个个又都满脸肥圆。在枕上作诗。水涨了，池塘新近蓄满；山中寒冷，房屋仿佛都压低了。愁绪太多，厌恶夜雨；睡得很少，却喜欢早晨的鸡鸣。社祭的肉刚刚分完，春草已经再次耕犁。明天早晨去访父老，不怕踩着街上的泥。又作一首。山雨萧萧，经过沙泉，水声咽咽流淌。梦中没有遥远的道路，醉里忘却了孤独的忧愁。贫困时只好卖掉司马相如的车骑，寒冷时思念季子所穿的皮裘。孩子们报告雨后新晴，便包好饭出门闲游。《凄凄行》。凄凄然一重又一重，凄凄切切，反复悲恻。我惭愧自己思虑旷远，旁人又是谁呢？思考如何使国家兴盛，关键在于人才。山林岩穴之中应当访求人才，为什么清庙所用的栋梁之材，却要老死在山南山北呢？我这个小儒虽然微薄鄙陋，吃一饭的工夫也忧念国家。难道没有一点愚拙的所得吗？只是想献上它，又怕不在职分之内。《春荠》。饭桌上为什么这样冷落？春天的荠菜花白得像雪。如今已老，靠什么来供人采摘呢？山野老人将近八十岁，甘心忍受贫困，心硬如铁。哪里需要价值万钱的筷子，来供养这三寸之舌？软软地煮着香喷喷的粳米饭，幸好不用烦劳祝噎。只有一瓢饮食也已经很满足，偶尔在简陋的巷子里小饮几口。答复客人。人生各自都有谋生的事务，做官最没有防备。其中稍微聪明些的人，只肯乘坐下泽车，断绝给《光范书》写信，避开那些有才华的宾客，早早收敛自己，畏惧仕途，未老便回归田间。可叹我不懂保身之术，错误的打算实在太多；衰老多病才开始知道后悔，常常默默地责备自己。孤舟寄泊在渺茫的江湖间，还恨江湖太狭窄。客人来了不要多谈，穷困的命运经不起惊吓。闲居中自我吟咏。坐上小船时，四面都是碧绿的水；拄着短竹杖，走到哪里就是青山。即使做二十四次考核的中书令，也不能换得先生半日的清闲。又作一首。声名本来就与自身无关，富贵原知总与祸患相邻。只恨平生清闲的时间太少；若能再来一次，真要做一个卧云山中的人。《甲申雨》。老农们十人中有十人都传说这是古来的经验：春天遇到甲申日，常常害怕下雨。风从东北来，云向西行，雨势已经形成，哪里还能抵御？山阴的泆湖废弃了二百年，竟使肥沃的田地变成贫瘠的盐碱地。池塘堤岸的遗迹如今还全都存在，令人叹息：主管此事的官员又能向谁诉说？甲申日怕雨，古来也如此；湖泊没有废弃时，常常是丰收年。小民哪里知道古来的事情，不怨恨豪强人家，却只怨恨上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今年游花泾稍晚，戏作此诗。满地都是凋残的红花，几乎遮住了绿色苔藓上的花。到了花泾便停船，稍稍徘徊。春风又匆匆离去，催促着告别。衰老和疾病无缘无故地接踵而来。也明白百般穷困都因自身的拙劣，终究羞于在万事上学那种低头摧折的样子。我的文章本来只是想用来忘忧，哪里能博取人间的一杯水呢？在枕上即兴吟成。五十年前，我还是个以诗酒自娱的人；山阴的风月如今看去还像新的一样。闲愁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偏偏一枕春寒更来烦恼人。又作一首。冒雨敲门去寻找季夷，折叠笺纸同他唱和仲高的诗。回想五十年前的事情，恰如同今夜发生在梦中。又作一首。五十年间，万事都成了空；懒得拿白发去面对青铜镜。故人只有▯花还在，令人惆怅的是，无情的夜风吹了一夜。赠给秀才谢正之。你家在麻源第三谷，我住在镜湖分出的一曲水边。平生连梦里也没有相接，忽然之间，你胸中倾泻出珠玉般的诗文。诚斋老先生主持诗坛，几句话的许可，天下人都心悦诚服。我为你长歌一曲，评定你的声价；真正懂得欣赏的人，只需一双足够的耳朵。你冒着泥泞来找我，难道会有错吗？价值连城的美玉，何至于求普通人的鉴赏。只怕明天你很快就来索诗，我要连夜在北窗下挑灯阅读。连日来往返于湖山之间，颇觉快乐，即席作诗。晚春的景色也很美啊！乡野老人苍老的脸上，因一笑而舒展开来。不要问这一生还剩几双木屐，只要知道相逢之时且举杯。偶然带着儿女去祈求养蚕，又跟随乡邻参加赛麦神后回来。不信年华像车轮一样转得飞快，城头上请你听那悲凉的号角声。赠猫。用盐包裹着礼物聘来狸奴，常看它在座席一角嬉戏；时时陶醉于薄荷香，夜夜占据毛毯。防守洞穴的功劳已经列在功劳簿上，难道还没有鱼饭作为奖赏？还应当给它立个名字，叫作“小于菟”。感叹衰老。小屋依傍着山林草泽，残年已经逼近耄耋之期。衣服变宽了，才觉察自己消瘦；步履艰难了，才开始悲叹衰老。饮食常常有许多禁忌，医方书籍动辄随身携带。园中的花还剩下几分？睡醒后便问我的儿子。残春。戴着章甫冠，跟随诸位老者；如今已经成为经历两代的人。只有书还能使我睁眼，若不是酒，还有什么能牵动我？远处的水涵映着清澈的镜面，晴云压出细密的鳞纹。篱笆边的花还没有凋尽，便有意醉在这残春之中。东村。雨停了，山争相显露出来；泥干了，道路渐渐畅通。稍稍从牛屋后面走去，又经过鹳鸟巢的东边。沙沟里的水哗哗流淌，麦田上的风翻翻吹动。想要回去，却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因为喜爱那片红艳的夕阳。傍晚在舍北散步后归来。昨天海棠开放，今天燕子飞来。偶然走到沙岸边去，又沿着柳树的阴影回来。酒是医治忧愁的药，书是引人入睡的媒介。我这一生并不缺少这些东西，实在悠闲自在。记梦。

译夜里梦见游览名山，翠绿的山壁打开岩门。主人高兴地迎接客人，畅谈的内容都探究到精微之处。向下俯临万里长空，渺渺之中有一只鹤飞过。怎样才能抛弃家室离去，长久依傍炼丹的炉灶呢？寄题扬州九曲池。清汴、长淮苍茫无际之中，扬州张设彩旗，拥护元戎；向南连接近郊，观看秋收；向北抚定中原，扫除傍晚的烽火。蜀冈的茶叶萌发，雷声轰轰；水道通向隋苑，月色溶溶。想来帐下必定有许多豪杰，只是痛饮一场，何时才能顾及老农呢？临老。到了老年仍一事无成，只能在山林中送完这一生。浅薄的才华本来容易耗尽，古人的道路毕竟难以实行。简陋小巷中留下牛羊的足迹，横木为门的房舍外传来鸟雀声。新年幸好身体稍微健朗，便打定主意从事春耕。茅亭。整天坐在茅亭里，寂寥地倚着素白的屏风。孩子圆……防备茶？梦中客人传授养鱼的经书。马因嘶鸣就应当斥责，乌龟因为长久不灵验……诗写成后作吴地的吟咏，直到这时酒意才初醒。贫困至极，卖掉常用的酒杯，作诗自我取笑。桃李花已经化为尘土，完全不必再数；海棠也下起胭脂色的花雨。清明还没有到，春天却已经空了。枝头的流莺，替人发出声音。遇到春天，天天都应该醉醺醺地回来。不要笑我典当衣服而贫穷，杜甫活着时不肯浇润舌根，死后空自拿酒洒在坟土上。门前三百里，湖光连着天，替先生造作醉乡。银杯既已羽化飞走，也不必叹息。钱多只会使人生出窟郎。春晚泛舟湖上归来，偶然作诗。连下十日雨后放晴，湖水深而温暖，催促新绿爬上横斜的树林。海燕分泥筑巢，穿过花间小径；吴地的牛带着小牛，依傍柳树阴影。夏天渐渐临近，游船的价格也渐渐降低；太阳西斜，格外费力地吟咏寺楼。归来后支着枕头，仍然无事可做。看一缕淡淡的烟，凝视水沉香。《剑南诗稿》卷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三。宋代陆游撰写。东园小饮。年轻时曾奔驰万里，奔走于尘埃之中；归来后卧在柴门茅屋里，白天也不打开门户。十件事真是有九件都使人失意，这一整个春天又能有几次举杯呢？水波清澄时，举杯饮酒；倚着栏杆观看鱼儿的快乐；风紧时卷起帘子，等待燕子归来。催促邻居一同来晚饮，随即烧好竹笋，摘下青梅。又作一首。进入东园，又见到几度春风。茅屋芦篱，处境寂寞；中途……道业虽如诗，不进世缘已经同梦一样空了。高处的枝条光洁，辛夷花紫；浓密的深叶之间，踯躅花红。村巷里绝无车盖来到，却还可以有一樽酒陪伴邻家老人。又作一首。三月园林里白昼渐长，闲来随着邻里的曲调应答春光。酴醿独自排在群芳之后开放，醽醁美酒能使万事忘却。下豉煮莼羹，夸说旧日风俗；佐以盐梅，欢喜初次品尝。穿乌靴戴席帽有什么快乐？自古以来京城尘土就会迷住人的眼睛。又作一首。乞得一具残老之身，回到故山草亭，整天面对高峻的山色。孤云从江边升起百尺，幽鸟在竹林间鸣叫几声。众人都死了，唯独我如今还健在；世人忙于万物，而万物本来常常闲静。这样的心情想要诉说，又知道谁会听呢？幸好还有渔夫樵夫，天天往来。病愈后颇想远游，随笔作诗。平日里身体就像没有系缆的船，曾经从楚地尽头走到秦地边头。江浦风起，清晨千帆竞发；月落山城，秋夜传来一声笛。万事只能催白头发，百年终究还是要卧在荒丘中。扶着衰弱的身体，勉强挺直脖颈，你不要笑我；我还记得人间那种漫无边际的游历。春晚在门外闲步。病后初愈，扶杖行走，力气还很微弱。悠然随意走出荆扉，蜜蜂贪恋酿蜜，争着飞向花丛；燕子喜欢衔泥，靠近水面飞翔。午间口渴，打开瓶子尝煮好的酒；天气晴暖，打开箱子换上单衣。徘徊了很久，想回去又懒得走，于是又到溪边坐在钓鱼矶上。嘲笑布谷鸟。时令已经过了清明，布谷鸟天天早晨鸣叫。只管催促春天快走，难道是替国家催促耕作吗？红花紫花的枝头都已凋尽，青黄相间的麦穗已经成熟。从今以后可以不再说话了，侧耳听那舜帝的琴声。题写在书斋墙壁上。出城不到十里，结屋才不过几间。常常用贫困来换取强健，不让享乐妨碍清闲。到云边的集市卖药，到雨外的山中寻访僧人。何妨摇着船桨离去，回来时却骑着驴子。《龟堂晚兴》。九天春阴，只有一天放晴。曲折的池塘和闲静的院落，正合幽居的情怀。小鱼游出水面，显出圆圆的波纹；轻燕穿过帘子，折转的飞势形成优美姿态。今天闭门不出，真是安逸地养老；从前涉足世事，也都把名声遗忘了。绕着屋檐还有一处令人欣喜：新笋刚刚抽出四五茎。《长干行》。裙腰绿得像青草，衫子的颜色像石榴花。十二岁学习弹筝，十三岁学习弹琵琶。宁愿嫁给商人，夫妻各自漂泊在天涯。天天向水神询问消息，夜夜梦见三巴。聘金即使多得像山，也不愿嫁入侯门。遮着衣袖站在庭院花下，东风吹斜了发髻。养生。接受防守故里的任务，老来做了三十多年百姓；学习养生之道，眯眼装作妖狐。没有沉溺于肥美甘甜的食物，藏在暗中的毒药也不过如此；忠言哪里只是价值千金？红色的药丸入口便能烧毁万里城池。住在简陋小巷，吃着藜藿羹，内心自得其乐；旁观者徒然议论，我却傲视公卿。在园中观看草木而有所感。木笔树的枝头已经空了，玉簪却还没有开花。赪桐花开得更晚，直到春尽才开始萌芽。老人多有感慨，俯仰之间悲叹年华。日月如飞奔的车轮，迅速离去，无法阻挡。城头插着两面旗帜，层层鼓声催促着清亮的胡笳。茫然独处一室，不再到邻家去。午睡有时一直睡到傍晚，蓬乱的头发垂落下来。所叹惜的是瘦僧已经去世，无法再送来茶山的茶。【茶山僧人道省，每年送来新茶，如今死去已经两年了。】蒙恩赐予龟纽紫绶。回忆当年穿着青衫登上宫殿丹墀时，下巴间还没有一根白发。哪里知道晚年才拜受金龟之赐，却已经是霜须雪鬓的时候。又作一首。已经挂起朝服，在神武门暂时系上紫色绶带，拜谢君王的恩赐。儿孙祝贺完毕，仍然无事可做；戴着雨笠，披着烟蓑，自己灌溉园子。自我警戒。年轻时不能正确估量自己，妄想仰慕管仲、诸葛亮。晚年虽然知道很难实现，仍希望最终能有一次通达。可悲啊！老病之马已经解开缰绳，谁还会给它喂料？既然辞去了鞭打驾驭的劳苦，才开始喜爱原野的空旷。饮山涧水，啃食霜草，也许还能活上几年。不要再想着走长途，只管朝着天边嘶鸣吧。独自度过夜晚。一生吃的是太仓中给官吏的俸禄，像蛀虫一样耗费粮食；虽说像雀鼠一样长久置身其中，至少还能支撑两年的饥饱。失去微薄俸禄后，才觉察羁旅困顿。倾尽全力谋求柴薪粮米，得到食物时已经过了午。世人看不起我，不堪忍受这种忧患，但我的意气终究自我肯定。藜羹若同大宴，草庐如有万间根基；平生以颜回、原宪为老师，本来就轻视晋、楚。悠然躺在北窗下，残灯的光芒时隐时现，又重新吐出微光。雨夜在枕上作诗。鬓发日日夜夜像积起的霜雪一样浓密，缓缓流逝的年华肯停留吗？酒力只能助长忧愁作祟，雨声偏偏与睡眠为敌。铭旌和官职只是眼前的事情，史册上的姓名却是身后的忧虑。究竟这一生归宿在哪里？万里江湖上，还有一叶孤舟。喜爱天晴。水乡多风雨，春天将尽还穿着皮衣葛衣；闭门不能出门，只能饱听斑鸠妇的聒噪。今天云忽然散去，沟水清亮活泼地流淌；偶然到东园走走，鱼鸟闲适而天地多么开阔。妇女的养蚕之事已经完毕，桑树柘树明亮得像泼上了光彩。布谷鸟啊你不要忧虑，我的裤子真的可以脱下了。

译观看运粮图。王师北伐，像周宣王时军队风驰电击，收复失去的疆土。中军歌舞着进入洛阳，前军已经渡过黄河。黄马萧萧嘶鸣，军阵威武整齐，径直跨过井陉，登上太行山。道路两旁盛满了百姓送来的壶浆箪食，难道还会烦劳车辆运送刍草粮食吗？不必越过沙漠追击败军，也不要分兵攻取河湟。只要让中原歌唱太平安康，千年万年都不再有馈送粮饷的劳苦。宇文衮，是我在吏部任职时的同僚。我在蜀地时曾与他交游，交情极厚；生死相隔已经二十年了。庚申三月，忽然梦见与他像平生一样相从，悲怆之中作此赋。英姿和爽朗气概，像宇文衮这样的人，即使在古人中，难道是容易求得的吗？六月走在长途上，几乎要渴死；忽然一阵风雹从天而起，像龙湫一般。阿姥。城南社祭散了，大家忙着下湖。阿姥老态龙钟，已经七十多岁。还留着出嫁时的镜子，却用尘土东涂西抹，怎么也化不成妆。初夏。雨水充足，移栽秧苗之后；风和日暖，刚开始剥蚕茧。昏昏沉沉时便上床，贸然之间却又找书来读。傍晚散步必须拄杖，早晨起身连头发也懒得梳。满城都是乘车骑马的客人，谁还会问我过得怎么样？读书。考究古事，衰老了仍然有力；翻书常常读到天明。想到故人便频频合上书卷，感慨世事忽然泪湿衣巾。看遍世间不过几场春梦，如今自身只是一个老百姓。忍受贫穷已经完全习惯，吃蔬菜淡饭又过了十多天。喜爱天晴。江湖一带春天多风雨，空阶上防备雨滴，实在厌烦听它。还好今天有一件奇事：一窗晴日照进来，可以书写《黄庭经》。初夏北窗。磨墨没有声音，紫玉池中年光又已流入。放翁作诗：柳岸风和，吹过柳絮之后；雨水充足，瓜畦正牵引藤蔓之时。病酒的司马相如无可奈何地口渴，清谈的叔宝也承受不住羸弱。这一生哪里还会去追求功名，只把它交给城头画角的悲声。又作一首。水边的柴门白天也不打开，躺着听细雨夹杂着轻雷。春蚕满箔，刚刚从睡眠中醒来；社日的燕子争着筑巢，飞去又飞回。海桧盘曲着依傍怪石，山石榴花零落，遮住了青苔。趁着这样的美好风光饮上一樽，车子下了长坡，哪里还用得着推呢？书写闲适之意。老人离去，身体健康，饭食充足，便觉得有余裕。此外还有一壶酒，用园中的蔬菜佐酒；亲手种下几畦花，时常打开一卷书。近来苦于脚步艰难，又置办了一辆柴车；时时去访问溪边的老人，有时也游访僧人的寺庐，在山泽之间上下往来，把自己的身体看作禽鸟鱼虫一样。回来后便高声歌唱幽深的情怀，也稍稍舒展一笑，对儿子说：“不必起来耕田锄地。” 幽居初夏。道路曲折，沿着长堤；北边的人家住在小市旁，西边的池塘早晨可以饮水；牛犊在门巷间，午时鸡鸣。妇人喜悦，因为蚕已经三次眠眠【乡里把蚕眠称为“防”】；孩子夸说下雨可以耕一犁。衰老的我也放纵自在，不怕木屐沾上泥。又作一首。梅坞里青黄相间的果子，草坡上红紫相间的花。两只鹅早晨在水边嬉戏，一群鸭子傍晚还不回家。赤脚的人挑着残笋，老仆摘取晚茶。出门遇到乡野老人，满心欢喜地谈论桑麻。又作一首。曲折地穿过桑树小径，竹门传来嘶哑的歌声。引来稀疏的泉水灌溉藜和苋，拄杖倚立，放牧鸡群。江边步道旁横泊着新船，茅屋檐下逗弄孙辈。太平确实已有征象，谁来替我把乡村画下来？又 年近耄耋，光阴短促；南方的岁月却似乎很长。松树枯了，正宜倒入深谷；龟老了，习惯支在床边。寂寞之中只有三升粟米，悠然守着百株桑树。饥寒之中仍怀不平之气，有什么办法能医治我的昏昧呢？独自醉酒 老伴已经去世，想要耗尽少年时光，还有谁肯亲近我、怜惜我呢？真正成了多余之人，岂止是被视作陈旧之人？江市的鱼刚上市，村场的酒也很醇。我颓然坐在北窗下，不知不觉连纱巾都掉了。独自站立 午醉刚醒，我独自站在后面的回廊上。斜阳照亮了雨后的树叶，幼鹊在风中轻摇的枝头上。违背世俗虽值得讥笑，听从自己的心意却颇为奇特。旁人以为我在徘徊，哪里知道我是在寻找诗意。高卧 从省户归来，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年；如今悠然高卧在镜湖边。卷起帘子，每每面对千峰上的雨；接来竹管，新分得一脉泉水。以学问修养自身本来就有道理，身处困厄而知己者少，难道不是天意吗？虚名自古就能成为负累，只怕别人看我时，竟把我看得一文不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挽赵彦肤修撰 你在朝廷仕途上的英名很早就已传

译扬，宗族同盟中积久的声望也极为尊重。谈论边防事务，众人推重你的醖借；挥洒大笔，独擅雄浑之气。报效国家的心志仍然壮烈，安定边疆的防备也都还在。可怜我这个旧日的客人，只能痛哭着遥望秋原。读《香奁集》诗，戏仿其体 金色门环一闭，已经经历了多少春风？彼此相隔咫尺，心里却知道相距万里。麝香枕何曾能消除恶梦？玉壶徒然只会贮藏啼出的红泪。画出愁容，延寿的丹青也误作赋题，真恨没有司马相如那样精工的笔墨。眼前只有一件事，多少还可以自慰：明月照来，仍仿佛置身未央宫中。野外散步走到村舍，流连忘返 草径曲折盘绕，通入荒废的园子；涨水退后，野水边还留着痕迹。新长的蒲草漫漫，藏住了一只孤舟；茂密的树木阴沉沉的，连近处的村庄都看不见。拄着杖敲门，求得片刻休息；用老陶盆盛酒，倒出略带浑浊的酒。兴尽之后才寻找桥边的道路，几只归巢的乌鸦已经带来了昏暗天色。述说悲怀 闭门隐居不出，一年到头袖手而坐。只奇怪自己的意气已经衰颓，却没有察觉岁月怎样流逝。故人已经成了坟丘，身边还剩几个老伴？苍天高远，鬼神凶恶，竟使夷齐那样的人也回天无力、忍饥受饿。遗留下的魂魄零落飘散，哪里还能再听到楚地的招魂歌？姑且用浊酒来求醉，连我的梦也会因此破灭。江东韩漕晞道寄来杨庭秀所赠的诗，求我同作一赋，因作此诗寄给他。三朝以来声威巍巍，韩侍中的功勋灿然如彝鼎，足以铭刻；西戎北狄，都来问候安否；九州万里，都沐浴在春风之中。子孙接踵而出，都是将相。我还赶得上拜见西枢，您又怜惜我是通家之好，略去贵贱之分，慰问、询问、教诲我，像对待儿童一样。西枢的孙子，又奇异伟岸，凛然如太华山直摩苍穹。初试任持玉节出行江西、江东，公文堆积如海，到了手中却都能轻易处理。政绩完成，连蒲鞭也用不着；地上钱财流通，粮仓中的粟米红满。您凭这双手，将来登上朝廷，折冲御侮，料想一定从容自如。桑干之地不必劳烦用一尺长的棰杖去打到榆关，正可以用一丸泥封住关隘。等您归返故里，访求遗老时，应当还记得山阴那位九十岁的老人。雨夜 麦子成熟，家家欢喜；我流着口水，龟堂依旧，灶突却没有炊烟。雨中更觉得凄凉，只守着一盏将残的灯读蛀坏的书。小桥 淡淡的轻云，隐隐的雷声。石榴花落了一半，莓苔已经滋生。小桥西北边，栏杆的一角；我独自靠岸戴着纶巾，等待雨来。自我嘲笑 三间茅屋寄居在沧浪之间，像鸟儿出了樊笼，马儿脱了缰绳。低洼的池塘里秧水满满，阴凉的门巷中麦风阵阵。蔬菜在盘中旋即采来，溪边水草鲜滑；新编的小篷船上，带着露水的箬叶清香。抛尽浮名之后我才真正欢喜，原来一生徒然陪着别人忙碌。入梅 细雨微微，轻云已经飘入；梅花、石榴花、萱草同时开放。为偿还过去的诺言，淮僧离去时卷走了新作的诗。蜀地使者回来，用小螺试墨，观看斗砚；分茶时乳沫细密，玩赏着毫杯。客人来了，不要笑我这些孩童般的玩意儿。九陌之上红尘滚滚，更令人悲哀。雨夜 小雨刚停，孤灯仍在滴落；灯影忽暗忽明。衰老残败的身躯容易感到忧患，梦也多而容易惊醒。萤火在黑暗中闪烁自矜，雀鸟翻飞，转眼又到了更次。关门独行，即使老死，也足以安慰平生。燕子 初次看见梁间窗户已经修新，燕子衔泥回来，频频哺育雏鸟。只担心飞到远处后回来太晚，却不怕飞得低而撞到人。午睡 茅檐下喝一杯淡淡的藜粥，哪有工夫去羡慕鼎中美食？书中的至高滋味是人们不知道的，隽永无穷，胜过粱肉。我享受这种生活已经七十年，每每惭愧上天赋予我的太偏。用清泉洗锅，煎煮山茶；满榻听着松风，在清静的白昼安眠。项里观杨梅 山前五月，正是杨梅上市的集市；溪上有千年流传的项羽祠。撑着小伞，乘着轻便车舆，不辞路远；年年都赶得上进贡杨梅的时候。【乡俗把杨梅只称作“梅”。】又 隔年租下果园，根本不计较钱财；杨梅如海，每年都要来。痴人只争逐无聊的名利，哪里相信三山才是地上仙境。又 溪流曲曲折折，树荫深深。烟雾中传来人的话语，才觉得山坞幽深。拉住山僧，彼此一笑。明年若身体强健，再来相寻。又 山中家家户户都忙着制作梅干，像火齐、骊珠般的杨梅进入帝乡。细细编织的竹笼交相辉映，华清宫那装荔枝的筐子只是徒有虚名。【乡俗称挑选杨梅为“作梅”。】夜归 城角传来三弄笛声，桑村中我独自归来而心中欢喜。雨多

译，野地里萤火满布；小路狭窄，露水沾湿了衣裳。饮食俭朴，盐醋都很少；年老体衰，气力微弱。面对青灯和儿女，抚今追昔，不禁长长叹息。五月十一日睡醒 病眼懒得理会世事，打开空堂高卧，谢绝尘俗。帘栊上没有树影，才觉察云气升起；树木发出声响，知道雨要来了。茶碗里的嫩茶汤刚刚泛起乳香；竹篝里的微火还没有烧成灰。悠然自得，你知道吗？一枕清风中，又遇上梅雨。给客人看 世间真可笑，人们奔波劳碌，竟误把虚空当作自身；已经寻求微小的名声来润饰枯骨，还要谋求厚积的财产留给什么人？风中旗幡的摇动终究不是心境，瓦砾又何妨就是真正的道？新藕出泥，瓜也上市了；为你痛饮一场，醉得连纱巾都落下。雨中作诗 雨声一滴接一滴，不肯停住。客梦将要做成，却又自行惊醒。白水陂边有破茅屋，杂乱书堆里坐着老儒生。出门行走，哪里还有同道之人？只要没有死，仍然能够亲自钓鱼耕作。十天没有鱼，又有什么可叹息的？新鲜菰米也可以配吴地的粳米吃。【近十天来溪水泛滥，鱼无法捕得。】舟中遣兴

译湖海辽阔，云涛渺茫；以船为家，得以保持高洁。方床上铺开蕲竹席，穿着短褐，束着郿绦。酒中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人世间还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在舵楼下尽情高歌，万事都视作秋风中的一根毫毛。自我嘲笑 年轻时读诗书，自以为可以轻视汉唐；晚年身世，只能寄托于农桑。骑着驴，恨不得两脚就走遍大地；喜爱酒，一樽酒常常带在身旁。年老后容貌虽然改变，醉来意气仍然轩昂。太行、王屋两座山，怎么能搬动呢？真可笑，愚公竟然不自量力。《斋中杂兴十首》，以“丈夫贵壮健，惨戚非朱颜”为韵。长到成童便进入乡校，诸位老先生都坐在席上，以函丈相待。韩有功堂堂正正，他的英姿气概如今还可以想见。他的从父韩彦远，早年就以正直自我修养；始终学习临川之学，努力坚守，并不是结党。众多名师纷纷传授他人，额头上都带着惭色。二位先生的浩然生气仍在，千百年后仍令人敬畏仰望。又 士人一生，学习六经，这就是成为圣人的道路。闲居时，应当以颜回、原宪为老师；出仕时，应当实现唐尧、虞舜的治理。面对这场斯文之战，堂堂然如同临敌，独自擂动战鼓。天下异端充斥，只要一扫，便可使它们消失。由此才知道要建立事业功绩，首先必须确定规模。对方即使有移山之力，又怎能夺走匹夫的志气？又 天下的公议，就像人身中的元气；平时失于防护调养，一旦衰败，便很难挽回。神丹最终也难以求得，百病像刺猬的刺一样一齐发作，气息奄奄，勉强相连；眼看着这一切，实在令人畏惧。大义在《春秋》，遗迹却使人悲叹汉魏。你看徐孺子，他把富贵究竟看成什么东西？从前我从蜀地回来时，旧日的老朋友已经凋零殆尽。后来还剩下的二三位公卿，尚且能够慰藉天下人的期望。相隔千里寄来一封书信，殷切问我是否平安无恙。唉，也已经结束了！留下的话语寄托着悲怆。我也已经迫近桑榆之年，只怕很快就没有同辈同行的人了。夜里对着青灯，虽然精力疲惫，心志仍然壮烈。从前我离开蜀地归来时，年高德劭的老前辈已经凋防（原文如此，词义不明）。后来相继有二三位公卿，还能稍稍安慰天下人的期望。相隔千里寄来一封书信，殷勤问候我是否平安无恙。唉，也已经无可奈何了！留下的话语寄托着悲伤，我也已迫近桑榆之年，只怕很快就没有同辈同行了。夜里对着青灯，虽然力气衰惫，内心却还壮健。又 我余下的寿命将近八十岁，虽然疲惫，仍然努力进食。正像年老多病的马，遇到风沙时还要喷气。玉关遥远，究竟在什么地方？路程何止万里？眼前的烽堠历历可见，想前进却一步也不能走。抬头望向秋空，只能徒然羡慕霜鹘的强健。死后埋骨又有什么可悲？我并不是供人玩赏的麒麟楦。又 朗朗诵读诗书，还记得两鬓垂髫的少年时光；谁料七十年来一直沉滞，终究陷入深坑。炊烟从茅屋的灶突中映出，日暮时烟色惨淡。忍受贫穷我确实已经习惯，触景生情却只能徒然感伤。狂妄的话如今后悔已来不及，众人的讥议惊得人胆寒。幸好爱书之心还在，仍像嗜爱菖歜一样不能割舍。又 己酉年冬天离开国都，忽然看见已经收到十册历书。衰残的身体只剩两颗牙齿，困窘得家中只有四面空墙。时时看溪边云气升起，尽情听屋檐雨声滴落；悠然度过寒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欢喜和忧愁？幽居之人哪里知道我呢！月夜听见笛声，什么时候才能活到五百岁，彼此相伴去摩挲铜狄？【湖中风月美好时，常常听到极为奇异的笛声，不知是谁吹奏，猜想是隐居的君子。】又 乘一叶扁舟向东驶下峡中，日月流逝快得像飞。往日一起作文挥毫的人，如今早已稀少得像晨星。有人俊逸如伯浑，有人简静如知几。苍天高远，鬼神凶恶；回头看去，万事都已非昔。我想溯流经过黄牛，买屋住在青衣。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悲哀啊，还有谁与我同归？又 扛着锄头，在草堂东边栽种二百株花。一旦春风吹来，花朵有白有红。南边排列着红薇花屏，北边分隔出绿芋地。两株老松弯曲高傲，万竿竹子森然挺立而清瘦。剩下的空地也不忍荒芜，于是插下支架引导葫芦藤。什么时候能拂开东绢，画成一幅山园图？又 闲居寂静无客，白昼漫长，柴门紧闭。孤舟小得像一片叶子，任意漂荡在烟水之间。杨梅村隐在昏暗树影中，露水降落在白莲湾。到钓鱼的樵风泾去，在石帆山买酒。过去的支遁、许询一类人物，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闲适。路上遇到若耶老人，握手相逢，满面愁容顿时舒展。夏历五月，正在为旱情忧虑，忽然刮起大风下起大雨，三天还没有停止。海风一夜狂烈，山中的雨连下三朝，甚至穿透了屋子。从前盼云盼得眼睛都快干枯了，雨太大了却又担心毁坏好庄稼。今年旱势波及吴中，唯独我州受雨水之苦。神龙请叩首，龙王还请斟酌：收云归山，让水回到沟壑。又 五月白昼昏暗，天将下雨，街上的人彼此都看不见脸。风声震撼山岳，翻起怒涛；雨点在空中飞射，像强弩发出的箭。这样下一场三天的雨，也就可以暂且停歇了。龙啊，请玩弄你的宝珠，回到旧日的深潭。千里之间云气相连，庆贺庄稼丰收；牲畜肥壮，酒香四溢，举行秋社。遣兴 外界万物本来都等同于一粒尘埃，浮生之中有什么事最值得牵挂？在江山美好的地方得到新诗句，在风月佳美的时节遇见故人。有一樽酒便自得其乐，藏书万卷也不算贫穷。圣贤自古以来都未必能知天命，你看孔子居于东方和困厄于陈国时便知道了。又 年老后在人世间畏惧道路和歧途，感慨今日、怀念往昔，悲伤无法抑制。诗写不出杰出的构思，知道才思已经枯竭；酒只剩残杯，觉得气力也衰退了。县城郭外灯火稀疏，夜里还要寻找店家；渡口亭中细雨绵绵，只能等待船来。筋骨还足以支撑春耕，便是现在买一头乌牛，也还不算迟。六月一日清晨作诗 仰视夜空，明星高悬；高蝉的声音充满庭院。树木虽然残败，幸而身体还算健壮。披散头发，穿上两只鞋，亲手打开岩门。拖着拐杖缓缓行走，看见碧瓦上浮着青烟。圆荷上滴落残余的露水，草木都没有庸俗的姿态。鸡犬共同享受幽静的趣味。孩子来问早饭，我笑着挥手让他离开。露天而坐 清冷的野水流向横塘，坐久了，松风吹入发间，令人感到凉爽。月色淡，星光稀，天将破晓；不妨倚着胡床清啸。夜里作诗 月亮有晕，知道将要下雨；风声传来，报告秋天将近。昏暗的长廊中，萤火闪耀；深树里，鸺鹠发出长啸。年老而幸运，还能传授家业；虽近狂放，仍然为国事忧虑。想要像齐国那样有所作为虽然已经不可能，姑且还是去喂我的牛吧。乙夜纳凉 幽居之人刚制成葛衣，戴上二寸高的藤冠，便觉得头发轻快。把中庭打扫干净，引来月色；慢慢拖着拐杖，听蝉声。稍有凉意，便想疏懒地放下纨扇；微醉之中，何妨倒空玉罂。八尺长的风吹水纹真适合安睡，想来应该可以高枕而卧直到窗户明亮。五更 从华胥之梦中醒来，夜将尽时，绕着回廊悠然散步，拖着竹杖。长空渐渐显现，银河西落；短促的曲调尚未吹尽，画角声又传来。世事又随着朝阳升起，我的钓船不要辜负初秋的约期。南湖五亩，新菰已经成熟，这种滋味只有老夫才懂。老态 牙齿像是强留客人，虽然还留着，却没有长久存在的道理；眼睛像刚招募的士兵，临敌时哪里还能使用？牙齿坏了，疏远了粱肉；眼睛干涩，只好放下书史。浮世究竟有多久？老态竟然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喝粥、习惯安坐，行动短促也能自我安慰。写诗记下我的衰老，哪还用得着调笑孩子。枕上听风铃 今年的酷暑比往年更加厉害，蚊声从四面合来。想要搬动床铺的老人，已经没有力气摇团扇，只能静听风铃，心意仿佛已经凉了。又 汗流浃背沾湿衣服，热得难以忍受。贪馋的蚊子乘势而来，更加纵横飞舞。梦醒时忽然觉得南风吹起，时时听见风铃铮然响一两声。寄赠湖中隐者 您的高尚品格绝世无双，不肯让人亲近相识；无缘当面拜见，只好在万顷烟波中占卜邻居。您有鸥鸟般的境界，处在九秋风露之中；又有仙鹤般的精神。介之推隐居绵上，终身不仕；叔度、颜回，也是同一类人。我无处得到机会在您的床下行拜礼，夜里只能听见笛声穿过烟雾渡口。观看山水画 想去古北、安西的志愿尚未实现，只能在人世间随处消磨岁月。曾骑驴走过白帝城边的雨中，也曾扬帆经过黄陵庙外的秋色。用大网截住江流，鱼儿便可以切来下酒；高楼临着道路，酒浓得像油。年老以后再没有当年的畅快，只能对着丹青画卷作卧游。

译六月十八日，立秋，天还没亮，起身前往山园，随口作诗。北斗星疏朗可见，斗柄渐渐向西。披衣出门，听见晨鸡啼叫。哪里只是蒲柳先行凋落，坐着便觉得风云已经变得惨淡凄清。残缺的书简不妨重新整理，清酒随处都可以提携。穿过树林不要怕露水沾衣，这种清爽透入心灵，胜过宝犀。新秋 衰败的头发已经如丝，能怎么办呢？更何况日月疾速如飞梭。梧桐败叶飘落得还不多，雕笼中的蟋蟀却已经卖了许多。岁时欢乐，人们在卖酒的市集上喧呼；夜里凉意袭人，采菱歌声凄清断续。老夫也被秋风激起兴致，想请邻翁替我买一件钓鱼蓑衣。早晨从山园回来写在书室 世事纷乱不堪，村庄里寂静得听不见声息。穿过树林拾取蝉蜕，隔着水浦数着成群的鸥鸟。树叶初初飘落，高舂时分云彩将要散尽。归来后满眼都是书，仍足以让我尽力勤学。初秋小雨 一场雨来，把胸肺洗涤一新；热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禾黍的香气。谁知道山中老人的欢喜之处？夜里油灯下，读书的时光刚刚变长。出游 举世之中有谁能陪我闲适出游，随处都能使我展颜？把船系在扛鼎将军庙旁，带着跛马到流觞内史山。小市正好经过秋叶飘落之后，高城回望，天地一片苍茫。归来时湖塘边灯火已晚，指着柴门，却还没有关上门。对酒 平生只相信缘分，谋划事情常常不够周密；在官仓舂煮粮食，吃饱了便甘心睡觉。丢弃微薄俸禄已有两年，几乎要忧惧死于沟壑；藜羹缺少盐酪，豆饭中还混着沙土。偶然没有饿死，得到酒仍然痛饮；把船调转离开▯▯，唤醒自己，不再沉迷邯郸梦枕。自我勉励 往年读隐士之书，妄想仰慕陶、葛，采芝房、服乳石，日日夜夜亲自采集，飞升成仙。本来没有死籍，或许可以脱离，哪里知道事情完全错了？头发牙齿将要秃落疏豁，神仙难道会抛弃你吗？只是因为自己迂腐疏阔；余年还应当努力，不要等到烛光照见白发才后悔。新凉 刚刚卷起含风的八尺席，井边梧桐已经重新发出声音；禁不住又听见蝉鸣，也不用催促，残阳之下最爱新凉充满衣袖的时候。醉中题写民家墙壁 壮年时羁旅游荡，厌弃旧日居处；晚年却爱上低矮的草堂。交情最能在贫困中看出来，世事常常在醉后显得平等。松风飕飕，吹凉了短发；芒鞋和竹杖踏过新泥，发出声响。我的诗姑且仿照寒山的例子，走到小市人家便到处题写。秋景 雨水仿佛在哭泣，苹花已经衰老；秋风摇动，稗子的穗子长了起来。昏暗的树林中宿鸟喧叫，秋日庭院里蟋蟀的悲鸣低咽。旧日所学造成迂阔，最初的心愿也坠入渺茫。衰颓的晚年还剩多少日子？谁能替我向苍天发问？舟中作 会稽城上号角呜呜作响，太阳落下，烟霭笼罩的村庄昏暗下来；何必追求千载虚名？可笑张翰所任的那个官职，原本就不值得为之留恋莼菜和鲈鱼。杂兴 脚力衰弱，只能勉强行走；牙齿摇动，常常像要脱落，只能依靠药物扶持。倘若侥幸又过了一天，事情来了便勉强应答，其实只是想躺下。平生仰慕文休，到了晚年却只能依靠推磨度日。又一首 兰台遗留下来的漆书，汲冢发掘出的竹简，我辛勤读了万卷，总算没有辜负这一生的眼力。园中的座席纵横铺陈，书架插得高高峻峭。我回头对儿子一笑：银印艾绶又有什么值得系挂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首 人的寿命本来只是偶然，竟也同富贵一样，日复一日地延续，于是成了八十岁的老人；手杖和几案相伴，被称作大耋，头戴貂蝉冠，号称三公。随手一掷忽然成了卢，谁能说这是笨拙还是精巧？又一首 少年时哪里懂得酒？只是借酒装醉，放肆狂妄。到了中年，狂态已经消歇，才开始觉得酒味悠长。清澈的瘿木酒樽里盛着绿色的酒，用红螺杯来斟饮。醒着还是醉着无法说清，只是呆坐着防备世间万事。自咏闲适 晚年幸好与邻里相互依靠，真像辽阔天空中的老鹤归来。荷花浦还没有荒疏，鱼正肥美【乡俗称夏秋间的鱼为“荷叶下鱼”】；豆田将要昏暗，野鸡刚刚肥壮。敲门的道路很近，时常可以去看竹；送酒的人很多，不必典卖衣服。最喜欢在夕阳下闲望，只见几户人家的墙屋被烟霭锁住。近村暮归 不要笑我这个山村老人白发纷乱，能够退居归来，幸亏是皇上的恩典宽厚。鲎皮酒樽正好能盛三升美酒，新制的龟壳屋帽高约二寸【鲎樽就是皮日休所说的诃陵樽；我近来用龟壳做帽子，高约二寸】。在僧阁中卖茶，和僧人一起淡淡闲谈；在渔舟上投竿垂钓，占得清闲的乐趣。回家想把这些柿子送给孙辈，村路两旁的柿子还没有变红。秋兴 扶着衰弱的身体，又看见素秋过去而我还没有死，面对造物主又能怎样呢？破屋颓墙，哪里敢奢谈美酒佳肴，能有粗酒粗饭已经很多了。佩刀只能用来偿付一头黄犊，写字又怎能换来白鹅？佩紫龟绶、蒙受恩宠恍如梦寐，晚年其实只剩一领渔蓑。读史有感 我不肯低头向世俗屈服，也不写奏牍向上天诉说，只须痛饮直到醉死，在深山乱岭中听松风。又一首 古人所认识的不过十个字：富贵、封侯，都由他自己去吧。我闭门在龟堂读万卷书，却不肯拿一个字去迎合时用。又一首 苏门长啸的人，不可亲近；鹿门采药的人，更是远绝尘俗。终老于故山，虽然我自以为可以做到；但合上书本时，仍不免为这些人感到惭愧。《剑南诗稿》卷四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四 宋代陆游撰写 读何斯举《黄州秋居杂咏》，依照他的韵次作诗。登门拜访并不是我的长处，腰带也常懒得束好；接待宾客，虽小有不同，也还不如我。我正需要驾着柴车，回去在东篱种菊；故山有甘美的水泉，和麋鹿结伴群饮。人生百年不值得玩弄度过，万事都要自己明察。小人即使在屋漏之处也能欺骗，咱们这些人应当戒慎独处。又一首 我年少时跟随长者交游，粗略听闻圣人的道理。每天即使只吃一箪饭，也颇觉得神色安好。辛勤了五十年，仍然守持松柏后凋的操守。风俗一天天改变，令人厌恶这种心怀；种种世态，实在值得一笑。你们用旌旗仪仗向我夸耀，哪里知道我在江湖之间，世代承袭着散人的称号。又一首 全家寄身于小船，结草庐并不是起初的谋划。在江市场买一件烟蓑，哪里抵得上千金裘？大道散失，风俗日益浅薄，衰周才出现老子。修养自身，应去除争强好胜之心，正如种庄稼必须除去害虫。我的身体不过是一粒尘埃，这个世界不过是暂时寄居的客舍。你若能通晓这个道理，生死确实都如同浮云和休息一样。又一首 众星装点着长空，只有月亮最为出众。高高的圆月像一面大镜子，灿灿的白光如同白玉玦。月光穿过树林，洒下珠玑；照入门户，使人感到霜雪般凛冽。世人正喜欢繁华，我却独自凄惨而不欣悦。清光确实可以作友，直使肝肺如将凝结成冰。那些身处市朝的人啊，怒气和欲望从内心生出燥热。又一首 夜深寂静，我想放声歌唱，四座暂且不要喧哗。尧、舜本来是得道之人，富贵又有什么值得舍弃的呢？圣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求学的人堕入了空谈言语。著书者各自专守一门，百家学说散乱如烟。一个人尚且有自己不知道的事，何况要观察鱼儿和鸢鸟？怎样才能得到天下的贤士，共同明白不可执着于言筌的道理？又一首 古人居住在山林田园，就像不出嫁的女子，终身守持大节，哪里敢怨恨老死在简陋的环堵之中？可叹我到晚年才醒悟，请求退职，归入平民行列。进退取舍的道理我已经熟悉，居于洞穴也应当懂得观察雨意。提着百尺长的汲水绳，路远而且畏惧天热；虽然因未能预见而惭愧，但爱惜自身也算是自我认可。又一首 我的性情本来刚硬、偏狭而正直，原想栖居深山，到了晚年才渐渐悔悟，只恨自己心胸不够宽。胡地和越地本来同属一家，祸福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稍稍忍耐便能了结万事。谁能说清什么是热、什么是寒？我的朋友对我说：“长安城中冠盖满路，人人都不如你；你八十岁了，脸色还像朱丹一样红润。” 又一首 墙边有锄头和耰，门前有织机。虽然说家业微薄，但桑麻也满眼可见。何况承受了先人的教诲，收藏的书正好让你阅读。求取仁德本来并不遥远，关键在于时时熟记不忘。我叹息着对儿子说：“不要以吃藜藿苋菜为羞，也不要羡慕虚名。守住这些，已经足够。” 又一首 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出仕和退隐本来就是不同的志趣。放下农具进入朝廷，只会白白失掉邯郸学步。古人也说过：“削足来适合鞋子，为什么不反省自己？”霜露逼近，我自身尚且顾不过来，何况还要替子孙谋划？年末故山寒冷，地炉旁还可以烘芋头。又一首 少年时离开故国，时常不忍轻易出仕；白天将晚才回来补任省郎，只觉得惭愧，仿佛置身列宿之间。人难道不能自己估量吗？幸好年老后住在云山深处，知道适可而止，哪里敢奢望显要地位？姑且躲避朝廷的责骂，谁愿让有限的身躯遗臭于古今天地之间？世人的诛罚有时或许可以逃脱，阴阳造化却将向你讨债。读苏叔党《汝州北山杂诗》，依照他的韵次作诗。暑天耕作，烈日晒着脊背；寒天耕田，泥水没过双脚。众人都占据肥沃的土地，只有我耕治贫瘠坚硬的土壤。力气用尽了，功效还看不出来，那土地仍旧和从前一样。哪里只是困窘到连糠粞都吃不上，简直担心会转死沟壑。今年雨水和阳光都合时，老天仿佛在帮助耕种收获。屋子倾斜了还来不及扶正，姑且先补好篱笆。又一首 用旧棉絮补破衣，用干柴续起微火。孤苦无依的人冻死，自己看来也已经太过分了。邻翁冒着风雪，带来一斗酒让我饮用。我剥食尖团，掰开霜蟹，又摆上红漆盘中的山果。欣然共同谈笑，哪里只是能稍稍解除寒冷和饥饿？用布被拥裹着直到夜深，不必招魂。又一首 三山在镜湖之上，出城不到十里。结庐并非有所选择，只求取用柴薪和水方便。间或也出门随从官员，哪里能羡慕园绮？地主选择林塘筑居，也和子美不同。方丈大的竹席小室，仅仅足够容纳起卧。我本来的意思，不过是把扁舟搬到陆地上居住罢了。又一首 祠官所得的俸米只有一囊，养不活七尺之躯。前年幸逢宽厚的恩例，准许我请求退休。三个儿子接连长大，都写成了鹳雀碧赋。俸禄虽然还很遥远，也足以安慰我衰老的白发。头裹幅巾，坐在茅檐下，称病辞谢来客。从今以后，门前道路永远清扫，不再留下车马的踪迹。又一首 屋北有钓鱼的石矶，下临清溪；溪水流过柳荫，从朱桥下穿出，莲花浦上横着兰舟。莼菜有二三亩，采来正好作为清晨的菜肴。鱼虾虽小，也足以供养我们州里的人。人生常这样生活，哪里用得着做万户侯？绿色蓑衣幸好还买得起，金印却不是我所求。又一首 寄身于百年人生之中，不过像手臂一屈一伸那么短；少壮还能有多少时候，转眼已经落入衰老境地。老人喜欢自我洁净，临水涧漱饮清水，清洁佛龛并焚香礼佛。接受僧钵供养，煮饼，品尝山茶的芳香，以鲜嫩野果供奉甘甜清凉。不学那种花费万钱的厨房，只取淮水、颍水中的长鱼。岩石显露出来，正好防御风月；我想起玄度。老子放浪不羁，心中常怕来不及。哪里才能得到世外之人，与我握手交谈？我同宗的甫里先生，辞赋奇绝，使用渔具而有高尚风度，遥远得无人继承。徒然吟诵诗篇，苦于霜风吹透短衣。哪座山不能安居呢？又一首 又一首 久病卧在江村，头发白了，面色黑瘦。想到温饱的艰难，日夜积少成多，聚土积肥种园中的桑树，扛锄头耕耘田垄上的麦子。倘若有一天疏忽了农事，实在非常可惜。小儿惦念着父亲，终年共同承受喜悦和忧愁，翘首盼望明年春社，到时雨泥将有一尺深。又一首 德孙秀美，眉宇间意气慨然，开始穿着士人的服装；瘦削的肚肠里贮藏着诗书，十顿饭中有九顿没有肉吃。到了成童之年将要寻求科举出仕，可以想见他身穿袍服、挺立如鹄。倘若祖先留下的恩泽还没有衰竭，难道得不到五秉粮食吗？你能记住我的话，也把它告诉阿福。闭门不要交杂人，一部经书便足以应付万事。又一首 我并不是担心从父、老师所患的经学不明，哪里曾仿效侯喜，只想取得能写诗的声名？又哪里像刘隋州那样夸耀五言诗？长城秋雨中，短檠灯下夜里低头，费尽心力经营；在这小小的天地之间，却舍弃重要的而追求轻微的。倘若此身还没有死去，就仍当努力践行仁义。新修火阁 老夫今朝格外欢喜，房屋门窗刚刚修好，终于能够安居。炉火通红，毡帐遮护，不必出门；树叶落尽，窗户明亮，常常读书。尝过撇去浮沫的蚁酒，蹲在炉边煨熟食物，初雪纷飞。颓然自得地过完一天，远胜过诸葛亮在隆中卧居草庐。枕上作 连容纳锥子的地方也没有，四壁空空；即使困顿到极点，我也没有悲伤。梦醒回到疲倦的枕边，残灯将尽之后，诗句写在空阶上雨滴之中。流年容易过去，双鬓已经秃落；故人难以再同饮一樽酒。唐安相隔万里，音信断绝，谁替我向寒沙上的断鸿询问【张季长今年还没有通书信】？又一首 萧萧白发，我卧在一叶扁舟中；朝廷中的旧日同辈已经死尽。万里关河都进入孤枕之梦，五更风雨中四面山色皆是秋意。郑防自己笑自己穷困而沉溺于酒，李广又何妨老了仍未封侯？少年时的风致还在，便用吴笺写下清冷的愁绪。初睡醒有作 喔喔，清晨公鸡啼鸣，遥遥传来将尽的漏声。拨开被子，幽梦中断；卷起帘幌，小窗已经明亮。獠婢在火笼旁烘暖衣服，山童拥着扫帚走来。老夫慢慢下床，背对炉火，听着水瓶发出的笙声。示友

译道要从虚静中获得，文章要在真实处下功夫。大鹏般凌空的鹰一飞冲天，百川奔赴大海而向东流。气概骨力确实应当努力，但文章规模不必相同。人生容易衰老，你们不要匆忙。述怀 做官游宦时轻易耗费了不可估量的生命，如今收敛退居，成为一个少管闲事的人。唾沫等到脸上干了，原本也不计较羹汤；忧愁得双手都要溃烂，又有谁来嗔怪？时常分得邻家瓮中的两瓶绿酒【见张右史诗】，永远辞别官仓中五斗陈粮。最好不要再走秋日溪边的道路，柴门前的月色对着人显得格外新鲜。枕上 残灯闪闪，像露水中的萤火明亮；落叶萧萧，传来寒雨的声音。可笑我这个衰老的老人睡眠很少，小诗常常在这种时候写成。又一首 残香还在，梦刚刚醒来；灯光像孤萤，忽明忽暗。难怪诗情清冷得透骨，几声新雁从枕边传来。脚病已久，败坏了游山的兴致。山中的道人多次来问候，戏作此诗给他们看。疾病侵入腰腿，使我在九折山路上蹒跚而行，生怕两脚之间无法迈步。东姥尚且无缘去见佛，北公哪里还有力气移山？买来的芒鞋，实在白费了；扶上篮舆也越来越艰难。幸好还有舂陵的几座山峰，可以凭着空窗高卧，观看它们孱弱的山容。舟中作 三百里镜湖，新月初上的时候，放翁驾着小船出行寻诗。城头的海市蜃楼将被烟霭合拢，水面虹桥旁的柳树还未衰败。苍茫的渔歌连接着禹穴，萧瑟的寒潮流过娥皇祠。秦始皇徒然辜负了求仙的心意，自己到了蓬莱却还不知道。追怀胡基仲【墓在云门显圣寺后】高洁的胡征士，当时已经绝无门庭可言。谢绝残客，靠打柴取水度日；斥退老奴，只留下遗稿。怎样才能见到你的英魂？却无法把你呼唤回来。谁怜惜墓上的荒草？又是一年枯黄。十月八日、九日接连几夜雷雨 雨声震耳，久久不停；云气压着山岭，始终没有散开。我哪里敢怨恨终年只有粗布短衣，只是惊讶十月竟有奔雷。牵来藤萝，姑且再补茅屋；吃豆饭又何妨，煮芋头作羹也可以。不要笑我作诗没有警拔的句子，近年来凡事都学会了低头退让。西村 今年四月，天气刚刚炎热，我买了蓑衣曾向西村去。桑麻布满田野，陂塘水深，远远望见人家，却不知道道路。后来来到桑落陂，水已干涸，门户紧闭，只看见炊烟升起。疑心那里是羲皇上古的百姓，又怕是有人种桃来躲避秦朝。感事示儿孙 人生读书本来只是余事，最重要的是闭门修养孝悌，养猪种菜，奉养父亲兄长；这种风气才可以传到百世。我听说长安官道旁，至今人们还指着魏公庄，北方风俗淳厚，终究值得欢喜。即使一个字也不认识，也能勤劳耕田种桑【长安有魏郑公的旧庄园，后代都努力耕作，没有识字的人。张芸叟曾经到过那里】。有人送来木瓜，其中有一枚结着双果，香气很浓，戏作此诗。宣城绣瓜有奇异的香气，偶然得到一枚并蒂瓜，放在枕边。六根可以互相代用，这有什么一定不变的呢？我便用鼻子嗅，代替舌头品尝。十月 十月的霜寒侵袭季子所穿的皮裘，我的诗又送走了一年秋天。风回旋时，断断续续听见樵夫歌唱；树叶落下，参差看见寺院楼阁。早已把富贵看作浮云，本来就应把华屋看成山丘。江边海际有许多幽静的景致，打算骑青骡到处游赏。初晴 袖手坐在东窗前，初升的太阳明亮，残存的书册没有辜负这位老书生。多病之身禁不起寒冷，害怕阴雨；正好下了一场霜，天气放晴才觉得痛快。庄户送来汤羹，提着红鲤鱼【庄户把鸡鱼之类送来馈赠，称作“送羹”】；邻家借去石碓，捣制新粳米。柴门荆扉不要奇怪没有车马，正好要无人知道我的姓名。梅花 造物主造作梅花，细微之处也没有留下遗憾。楚人称赞芳兰，仔细看去，终究不能与梅花相比。又一首 五年才能画成竹梢，十年才能画成梅枝。九泉之下的廉子，这句话如今还有谁知道呢【廉宣仲自己说：用五年功夫画竹梢，用十年功夫画梅枝】？又一首 想同梅花交朋友，常常担心自己配不上它。从今以后断绝烟火饮食，只喝水，读仙人之书。又一首 今年春天的消息来得早，江头昨夜还很寒冷。既然已经使人清冷透骨，就再到月光中看看它。又一首 江上的梅花吐蕊，山头的霜月明亮；抚摩着古藤手杖，梅、月、我三者可以结成同盟。对酒戏咏 浅浅地斟饮西国的葡萄酒，小口咀嚼南州的豆蔻花，再拂开乌丝栏写下新诗。可惜这个老翁竟老在天涯。冬夜 北斗挂在屋角，西风惊动雁群。山中寒冷，年将尽；人声寂静，夜已过半。酒糟滴雨般落在酒床上，香气从纸帐中生出。眼中昏花，书也看不清，功课比从前减少，连旧日所学和耕作都荒废了。冬晴稍理旧学有感于怀 上天原本并不吝惜光阴，把它交给读书人，使我终于顺从本心而老去，到了老年仍为百姓而求学。过去虽曾半官半隐，百年之后断稿仍可传到三世。一日晴朗的窗光抵得上万金，应当努力，更加思考如何恢弘道术。虽然手里拿着酒杯，却不必饮得太深。修葺小园和东斋 山村老人修筑园圃池沼，使禽鸟和鱼都得到安乐。凡是草木都应当养护，芳兰也可以锄治。起初并不是只想治理一间屋子，也哪里只是爱惜自己的居所？草木之境虽然狭窄，心中的志趣却本来有余。读经示儿子 通晓经书，根本在于训诂；讲解文字，还要涉及声音和形体。尚未耗尽方寸之心的苦功，两鬓已经锁住青丝。对此应当像面对战阵一样戒惧，像身在朝廷一样恭敬。这是我家的事情，儿啊，曹要仔细听。出游未能实现。天柱峰前，水流纵横；石碁渡口，秋叶纷飞。穿青鞋出游已是前生的事，即使有篮舆，我也懒得游逛。梦中游历秦、晋之间，有所作诗。夜宿店中，防寒被褥温暖；清晨厨房里，粟米饭喷香。驴背两边挂着酒壶，童子背着装琴的袋子。冰层裂开，河水声势壮阔；郊野平坦，佛塔影子修长。古今都如梦境，不必为兴亡凭吊。听到鸡鸣而自我警策。勤勤恳恳地行善，日日使德行更新。每当鸡鸣，便想：舜是什么人？如今身体强健，正应当努力；只怕有一天身体不在了，便再没有这样的自身可凭借。嘲笑子聿。讲书诵读多带吴地口音，推究提问，学习辅佐著述；夜深了灯还未熄，早晨起来懒得梳头。吃饱了园官送来的菜，稍稍留下溪友送的鱼；他若能怜惜乃翁这病身，就亲自抬篮舆吧。在马上随口吟成。到了大耋之年，哪里还敢自我期待？如今值得高兴，也值得悲伤。关河阻隔，辜负了最初的志愿；忧患接连侵扰，旧日学业也衰退了。瘦马沿溪缓步，孤店路旁栖满乌鸦。晓霜时节，倚着马鞍从残梦中醒来，悠然察觉：又为这浮生写成了一首诗。幽居。不要笑我的茅屋简陋，它所在的山冈形势连接着卧龙。镜湖的月色纤美如娟，宝林寺的钟声缥缈传来。闲时相约去鱼池垂钓，睡卧时听碓房舂米。将来若有好事之客经过这里，便来访求我的遗踪。感慨时事。住在陋巷，何必为只有一瓢饮食而叹息？朱门之家即使能守住富贵，也未必不寥落。穿衲衣的人，祖先曾经主持朝政；穿粗布衣的人，本来家世也曾簪貂。若能悟知生死同如露水、电光，富贵未必胜过渔樵生活。千年之后回头看，一切都成陈迹；若不借杯中之物消遣，又到哪里消解愁怀？【沈义伦丞相的后代成为僧人，刘仁瞻侍中的后代成为道人，都孤身而死。绍兴年间，二公的后代都已绝嗣。】初寒。为了俸禄漂泊天涯，半生都是如此。幸逢宽大清明的时代，允许我归田耕作。山岭围绕着鱼市，寒气使景色黯淡无光；雨掠过蓬窗，夜里发出声响。白发伴着青灯，身世潦倒；残草和落叶，使岁月显得峥嵘。近来有件喜事，你知道吗？我买到了一头乌黑的耕牛，从此万事都看轻了。寄题季长的饰庵。

译近来诏令让我回到中秘，新文记载饰庵主人。既然与君结盟，就不能退让；我又怎能承受这样的勇气？树叶落尽，山容清瘦；云层齐聚，雪意浓酣。何时才能与你共饮，把螃蟹剥开，再吃黄甘？面对食物而写诗自惭。连年遭受水旱灾害，天灾仿佛隔绝了人世。粗食车中只有芋头、豆子，还要防备熊掌和鱼肉都没有。先生饭食不足，贤者也没有余粮。年老的我知道有什么幸运，竟然早晨的盘中还厌弃羹菜。戏题酒家墙壁。不要只说在江南倚着寺楼，哪里知道还可在烟雨中驾一叶扁舟？并州刀也剪不断清愁，楚地的白练也难以系住流逝的白日。湖上采来的菰菜甘甜如蜜，街头买来的酒滑润如油。九转金丹何时才能炼成？姑且对着梅花痛饮一场便罢。又。送走了春天，又送走了秋天，在人世间随处寄托悠闲。百年人生到此成了遗老，当年万里远游也只好写赋追忆。笔力日渐衰退，惭愧不能再作阵马般奔放的文章；江天岁暮，亲近着幽冥般的鸥鸟。自笑这种清狂没有片刻停歇，又冒着新寒登上集市楼台。又。朋旧或亡或散，寂寥得听不到消息。年年漂泊江海，为离开群体而悲伤。时世太平，酒价贱得如水；病后初起，老身闲得像云。吃得饱饭，常惭愧荒废了旧日学业；后辈中又有谁可以把这篇文章传授下去？案头的清镜已被尘土遮暗，残余的头发不知道又添白了几分。【我已经非常老了，头发却还有没有变白的地方。】十月二十八日夜里风雨大作。狂风怒吼，几乎要把树木拔起；暴雨猛烈，几乎要把屋顶掀翻。风声像翻腾的海涛，雨势像车轴倾落。扶着门也不敢打开，连吹火都点不成蜡烛。哪里只是沟溪涨水，水势已经卷过平地。辛苦种下的宿麦，只盼明年成熟；想吃一顿饱饭本已十分艰难，贫困又一再追逼。南邻更令人怜悯，冬天还没有赎回布被。明天早晨甑中又空了，母子相抱而哭。寒夜燃火有所感。从坠落的鸟巢中拾来枯枝，吹起微火，像吹活一只孤萤。风与火一相得，便须注意细细的青烟。温暖的火焰于是腾跃而上，凛冽的黑夜也退去。你看金鼎中的火，起初也只是微微闪烁。至高的道理存在于橐籥之中，奇异的功效能挟带风霆。谈笑之间便可制服三彭，举手顾盼便能役使六丁。超然脱出尘世，岂只是用来控制衰老的年纪？劝你不要虚度一生，反复诵读《黄庭经》。农事歇息时略加修葺东园，作十韵。归老之后心情常常闲逸，初寒时身体也很康健。幸逢农事间隙，稍稍治理荒废的旧园。砍除修整西山，使景物显露；曲折环绕北面小路，使它延长。筑栏扶持柔弱的藤蔓，换土栽种孤独的花卉。霜雪中的筼筜仍然碧绿，风烟中的薜荔一片苍青。蝴蝶飞来翻动小翅，鸟儿落下在幽静处鸣唱。疏通剔除，使岩泉汇集；锄耘药草，香气袭人。用溪藤编成酒榼，以番锦制成诗囊。坐久了云气从石上升起，归来迟了月色已洒满回廊。人世间为什么不快乐？守着宅院，笑那君房。我开辟东园，向北通到山脚，于是治理路旁的空地，杂种花草。清沟东边，砍去丛生的草木；虽然设置了柴门，却整日关着。远处引来寒泉，形成碧绿的池沼；稍稍疏通密竹，便可望见青山。幽花含露而泣，开了又落；好鸟穿过树林，飞去又回来。再登上横冈，那是我所喜爱的地方；小儿试着去寻找三间屋子。又。魏野、林逋早已成仙，放翁我寄托傲情于镜湖之旁。松根盘曲，可以支作弹琴的石台；岩洞泉水潺潺，可以用来洗药。俸禄减半、扫地以空，虽是我自己的选择；晚年仍然十分健壮，难道不是上天所赐？遥远的桑苎遗风仍在，我要重新补写《茶经》，再成一编。又。记得从南昌返回故乡，迁家来到镜湖边。养大的仙鹤雏鸟将要冲上霄汉，栽种的松树已经长成，任凭作栋梁。手版永远抛弃，贫穷也觉得快乐；有时乘肩舆上行，年老又有什么妨碍？平坦郊野向东望去，江城已近，隐约传来青笳声，送夕阳归去。又。父子相伴，一笑便游遍东园。东边的小路刚修成，两旁裁种的芳草像绳子一样整齐。直向前走出篱笆门，路面平得像砥石。春天将近，野梅香气欲动；雨后沟水细流无声。今天有这样的喜悦，谁能理解？不必人扶，我也能自己行走。又。病眼见人常常懒得睁开，正应当到这个地方洗去尘俗。几枝梅花从林梢探出，一股泉水从山岭背后流来。手拄藤杖，有时沿着石阶行走；风炉随处放下，便可煮茶。残破的身躯自笑如春草，又欣喜天边的北斗斗柄转回。又。我向来恨不得更深地避开俗世，家园栽种的树木偶然已成浓荫。西面连接几道菖蒲涧，东面接着无穷无尽的檐卜林。乌桕谷寒，迎接我野外漫步；金沙泉冷，洗涤我的尘俗胸襟。清越的水声足以弥补我诗作的拙劣，将来你来时，试着抱琴同游。连日治理园圃直到山亭，又作五言诗。除去园中的杂草，督促童仆，他们争先恐后，不待呼唤。泉水经过雨后更加壮盛，丛生的草木经霜而枯。高树上两只喜鹊鸣叫，清池中两只野鸭游下。晚年只有这些事值得快乐，此外再没有一丝牵挂。又。富贵是寻常之事，老天为什么偏偏吝惜不给你？却十分教我懒散笨拙，百倍增加我的清闲。放鹤于千顷云气之间，在一湾溪水中垂钓。这首诗虽然是随手写成，将来也不必删去。又。千竿好竹一片青翠，新泉一勺也冷如冰。残草衬着落日，老树爬满寒藤。细窄的石阶倾斜难走，危险的曲栏却可凭倚。归来时忽然已经天黑，远处点着几盏渔灯。又。打开门，走过小桥，路到了尽头，便登上高低不平的山坡。农闲时，耕牛归来，樵夫回家；人们起身醉歌，青烟像鸾凤般飞舞，白石如鼋鼍般伏卧。还剩下拄竹杖游行的兴致，隆冬的天气已经转暖。寒夜。面对破屋颓墙，在短檠灯下读书，姑且自我限定到三更。草木萧条，寒冷使它们失去颜色；狐狸窸窸窣窣地出来，发出声响。拿半榼浊酒，求取火来取暖。对一篇疑难的文章，和儿子一起评议。不必急着起身，为贫困忧愁叹息；明日梅花将开，雪后正是晴天。合上书卷有所感。少年时虽然读书，却常恨自己性情疏懒。中年很是自我振作，已经叹息岁月短促。学业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这个心愿始终未能满足。甑中空了也不忧虑饥饿，衣服脏了也不想洗涤。区区管仲、晏婴之事，完全可以付之一笑。如今我这个衰弱的八十老翁，正躺在风雪中的空馆里。闲游。出门时，羊牛杂处，牧人归来；随着鸟雀栖息，姑且停留。拿几匙饭，去求得半碗腌菜。浩浩荡荡地走过陵原旷野，崎岖地穿过涧溪。闲游难道不好吗？只是客居之意自然凄凉。野寺。闲行进入野寺，僧人敲鼓准备饭食。惨惨的风吹打着面孔，明亮的阳光洒满回廊。来去原本都自在，宾主双方彼此忘怀。回身走下山坡小路，樵夫的歌声从长长的田陇间传来。三江。三江郡东北方，古老的戍堡高峻繁密。渔人的船像浮叶一样漂荡，守夜人的鼓声应和着鼍鼓。年成丰收，坊间酒价低廉；盗贼平息，海上商船增多。我这个老人没有豪迈的兴致，只悠然寄托于醉后的歌唱。读《老子》。放翁早晨起来，坐在龟堂中；烧着古铜匜里的海南香，闭目交手，精心思索。身体如同枯木，心如同墙壁。把《道德经》八十一章单独放在旁边，慢慢起身打开来读，声音琅琅。恍然如同亲自见到古代的伯阳：衣袖连接着关尹，肩头靠着庚桑，谁能试验他的道术，使它显露出毫芒？末世的风俗还能重新攀登到羲皇时代吗？《阴符经》是伪书，实在荒唐；葛洪的金丹之术，空有方术。人生忽然如瓦上的霜，不要仗恃强健，轻视年华。新泉。扫净两棵松树荫下的石头，掖起头巾穿过万竿竹林。近来又发现一件奇事，岩泉清寒，可以用手捧饮。用这泉水煮茶，也可以用来洗药。楚人过去还不知道，只说它可以洗涤冠缨。风雨。

译七十年来享受太平，白头父子从事春耕。因想到世事而悲伤自身的遭际，又听风声夹杂雨声。四海中的旧友大半已经死去，满襟清泪又能向谁倾诉？新春要寻找炼丹的地方，不住青城山，改住赤城山。题写在庵壁上。万重青山环绕镜湖，几间屋舍便是我喜爱的野人居处。风吹来，松涛奏出龙吟般的曲调；雨过后，庭院里还留下鸟爪写成的字。小病无妨，仍可寻酒而去；丰年偶然赶上，也正是开始挂冠退隐的时候。有钱可以散给别人，反而会添许多事情；四壁空空，生计却还没有疏忽。又。衰疏的头发如雪，铺满头巾；承蒙君恩，乞得一具自由之身。自身与猿、鹤并称三友【一作“口”】，以烟波为家，算作四方邻居。十日狂风呼号，仍未下雪；一年一度梅花开放，又催促春天到来。渔船何必辛勤来找我？我本来是在躲避浮名，并不是躲避人。读仙书。我与世俗早已如风马牛不相及，整日听松风飕飕作响。一炉丹药炼成，想来一定不会死；半瓮酒香，又哪里会有忧愁？腰带在秋风中飘动，香炉峰下万顷水面交相汇流。人世间每件事都须听凭命运，只有成仙可以自己求取。读陶渊明的诗。陶渊明刚到六十岁，便突然觉得前途狭窄，作诗颇多感慨，自称应当离去。我年纪早已超过他，霜雪般的白发纷纷布满头巾。哪里只是仆人整备车驾已经迫在眉睫，牛也背着轭，怎么办？难道还不稍稍警醒自己，人生如白驹过隙？我倾身从事诗酒，荒废时日于泉石之间。梅花与你有什么关系？只笑着任凭它索取。只是凭着有限的身体，竟把时光当儿戏，做些无益的事；一张床已经足够宽敞，空室自然生出白光。应当抛弃百般事务，听从老年役使。寒夜在枕上。屋子老旧，霜寒逼人，无法入睡。遥远的漏鼓声传来，已经过了三更。林外鸟儿啼叫，月亮刚刚升起；水边狗在吠叫，有船夜行。市中传来歌唱呼喊，知道年成太平欢乐；亭中没有战鼓，庆幸时世安定。想写诗，却懒得起身；躺着看残灯，昏暗后又重新明亮。雨后初晴，出门闲步。一夜狂风呼号，造成了爽利的晴天。我披着皮裘，扶杖出门行走。青山环绕屋舍，全被积雪封住；红叶铺满街道，都是霜染而成。荒废寺院里的僧人因寒冷多晚起，邻近村庄的农民懒于劳作，缺少冬耕。穷人只好马上盘算充饥的办法，自己买来蹲鸱煮糁羹。听到笛声。雪花飘落几片，天气又转晴。清霜透过瓦缝，伴着明月发亮。忽然听到高士吹奏的一曲笛声，便临窗和着读书声。鸣叫的禽鸟。小径上的霜泥已经结冻，幽居之人已有十天不能拄杖出行。初晴之后池馆中春意来得早，帘外鸟鸣仿佛最先知道。晚饭。太阳升高才得到米，叫儿子舂米；因苦雨，园中蔬菜很久不能供应。长久缺乏供给，反而省事；你看看这种家风，就是半饥半饱地度过残冬。午间坐着戏咏。储药的葫芦只有二寸长，煎橄榄茶，一瓯香气扑鼻。午后坐在窗前安稳地摩挲痴腹，这才觉得龟堂的白日漫长。戏咏乡里的食物，给邻曲看。山阴古来就称为小蓬莱，万重青山环绕楼台。不仅人物富盛，凡是名胜所在，地产也都奇异珍美。茶芽从茶碾中落下，胜过北苑茶；药苗放入菜肴，胜过天台所产。珍珠由百艘船装载，芡实像火齐珠一样，装满千担。湘湖杨梅和莼菜滋味甘美，令人馋涎欲滴；秦望山的蕨菜刚生出来，拳状的芽还没有展开。箭笋藏在地下，等待应时春雨；桑蕈菌类受到春雷惊动而萌发。菱花蒸熟后蘸酱，姜芽剥去外皮腌入糟醅；细细研磨罂粟，调制成汤液；把山药湿裹起来，供烘烤煨熟。老馋嘴自觉笔力短拙，得到一样便夸成十样，实在值得发笑。从今以后把这些放下，不再谈论，甘愿像颜回一样住陋巷、饮一瓢。年末极其贫困，戏作此诗。得到米还要去寻找涧底的柴薪，这才知道天地间确有穷人。年纪将满八十，难道还要赊欠着等死？官俸发给三个儿子，也救不了贫困。药吃完了，医生却无能为力；囊中空空，哪里还分辨得出酒来？徘徊之间，柳条、萱草反而增添愁思。不像往常所见的早春。汪叔潜教授挽辞。江南有位奇异杰出的人士，英名早早传扬。尚未见面，内心已经相契；一旦相从，精神更加振奋。时时烦劳他来问字，屡屡供我饮酒；灯下共同读书，他留榻接待徐孺，像同舟遇到李膺。原想百年永远交好，却一旦失去了良朋。幼小的我当初有什么可取之处，他也允许我登上龙门。流光比飞鸟还快，旧日社友已经冷落如冰。想写千言祭文，却因年老迟钝，惭愧不能完成。汪给事太夫人程氏挽辞。【夫人内外两族中享寿八九十岁者，多达二十余人。】爵位、品色和恩宠荣誉都很盛大，乡里对她的声誉和敬望也很高。儒学科第连续数代相传，高寿之人汇聚于高门。墓道新栽的柏树茂盛，堂前还留有旧日的萱草。故民拿什么报答她的恩泽，只能面对秋日原野洒泪。【太恭人谕氏挽辞。恭人生于绍圣二年，卒于庆元六年，享年九十六岁。从太孺人到太恭人，都蒙受特别恩典而受封。】年高耄耋，谁人能比？高门世代共同享有荣华。始终承受完备的福禄，老幼都遇上太平时代。诏书褒奖嘉美，是乡里的哀恸之情。我的诗如果有幸流传后世，也足以让人看见她一生的品德。道路干了。太阳晒化了霜，泥泞却步步相随，十多天没有走到石泉以西。连续多日天气温暖，路面终于干了，便叫邻翁拄着藜杖一同来走。寒夜。关门度过年末，翻书直到夜深。脚僵硬了，知道火已经熄灭；眼睛迟钝了，感觉灯也将残。鱼跃过水浦，惊动了水獭；狗穿过树林，追逐獾。三年领取微薄俸禄，没有什么惭愧，能够心安理得。天气初晴，到园中去。药箱和渔竿，总是自行相随；枯竹杖和短帽，也正相称。投身树林，只有困穷的猿猴为我欢喜；伏在▯上，本来没有老骥的悲哀。岩上流下的泉水甘甜清寒，通入碧绿的池沼；野梅清丽绝俗，隔着疏篱可见。放翁已经老得厉害，心情懒散，哪里还办得到题诗寄托所思。《剑南诗稿》卷四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五。宋陆游撰。十二月三日夜里在桥上看月。平常新月时隐时现，今晚清亮的月光抵得上半环明月。柳树外桥身高耸，最适合远望；倚栏目送月亮落下西山。流年。流年催人至耄耋，哪里还敢期待将来？浮世如同水泡，只有自己知道。积存许多闲愁，拿来抵偿酒债；剩下的好景，准备写入诗中。海东送来的药物，或许能缓解衰老的疾病；▯下书信稀少，悲伤于离别。【陈明州馈送人参，张季长久已没有书信。】春盘的约定不要草草应付；又将到梅花开放、两京相逢的时候。山家。风月宽闲，山溪幽静，正好隐遁此身。在云边安置井和石臼，竹林中经过邻居家。洗涤术药，分取岩瀑；烧煮灵芝，捆来山涧柴薪。敲柴门却无人应答，疑心是避秦而居的人。又。以种药为生计，以弹琴愉悦性情。半夜煮白石，清晨诵读《黄庭经》。茶煮好时刚刚睡醒，儿子扶着我，酒意半醒。任意行走，没有固定去处，和猿鸟一起忘却形迹。又。长生本来不是道，得道才是真正的长生。《道德经》没有传人，关尹的话有谁能够契合？在广成、罗浮观赏日出，在句曲山听松涛。听说长安很好，何妨醉卧太平时代。又。陶弘景、葛洪的金丹秘诀，千年秘密不传。人人都肖似天地，世间难道会缺少神仙？众人扰扰奔向死亡，悠悠然吃饭又睡觉。微妙的言语还有谁能领会？我浩然长叹，抚摸着遗留下来的书卷。又。还有谁能比得上这份清绝？松风吹入小阁，空设巾参、几案和杖；鹤羽落在琴书之间。新近开凿了淘丹井，常常带着锄头和药锄。身心闲适，随处都觉得快乐，更何况这里还是我的庐舍。小舟用白竹篷覆盖，这是保长所乘的船。偶然借来驶到附近村庄，姑且作此戏题。茅屋檐下细雨蒙蒙，炊烟也被打湿；江边道路清冷，仿佛将要下雪。不要羡慕相公乘着金络马，还是羡慕那亭长的白篷船吧。又一首。雪云无边无际，昏暗地压着长空；小市和孤村，坐落在禹庙以东。这样一片荒凉寒冷的景象，实在可以入画。白篷下坐着一位白头老翁。《稻饭》。买来一头黑色耕牛，遇上丰年，从此便永远不用把自己送进官仓服役。塘南塘北共有九千顷田地，八月里村村都飘着稻饭的香气。【镜湖以下直到海边，共有九千顷田地种稻。】《残腊》。残冬所剩的日子不多了，寒意渐渐减轻；新春已经临近，白日也稍稍变长。棋局散后，轩窗一片寂静；从梅林归来，衣襟袖口都染上了梅香。海上的雾气笼罩着山岭，青色淡淡；河堤下蓄着水，白茫茫一片。白鹭在前面引路，顿时生出游兴；笑着戴上纶巾，登上野外的小船。又一首。残冬过去，离春天只有十天；衰老的我告老还乡已经三年。只因分到香钵中的乳粥而欢喜，哪里还会想到戴着银胜、骑马扬鞭。回想当年漂泊万里，不禁感叹；今日困居一窗之下，病体沉绵。清泉白石之处无人来，我姑且同梅花结下淡淡的缘分。

译《书志》。著书多得汗牛充栋，还不如用力守住自己的道。靠卖文章求取卿相之位，哪里是儒者应尽的职责？孔光难道没有学问吗，却在千年之后玷污了史册。仕途通达或闭塞，本来只是小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得失？袁安卧在空屋里，也曾度过风雪交加的夜晚。为什么要羡慕温饱，反而扰乱气节而不爱惜自己？我家灶台没有炊烟，有时直到太阳西斜还未生火。小儿抱着残缺的经书，衣服短得露出两条小腿。吟诵声多么清亮铿锵，仿佛金石发出的声音。他合上书对老父亲说：圣人也曾遭遇陈蔡之厄。《数日不出门偶赋》。衰老得厉害，身体像结茧的蚕一样，十多天都不曾出门。茅庵里的老僧派人送来一串茶；隐士敲门，送来一坛酒。看松荫下的鹤，欣赏它的高洁；在石缝中疏通泉水，得到清凉甘甜的泉水。住处偏僻，心境悠远，没有车马来往，幸好还有我的儿子可以同我畅谈。又一首。十二年来，每天同家人一起吃饭，蔬食简略得仿佛在诵经。老人居家，不打算依附邻居的富贵；报效国家，只想着祈愿年成丰收。冰封的山涧忽然通流，寒水碧绿；兰花丛中新芽刚放，带着红色的露芽。闲门之内，世间万物的变化都已看尽，哪里还用得着瞿昙再来讲说空理。又一首。湖边的小屋像蜗牛壳，只能容下方寸心怀。无奈百般忧愁一齐袭来，衣服还没有补完，秋露已经逼近。等着吃饭却迟迟不来，只听见正午的钟声。幼子夹着书，勤勤恳恳地来请教；邻翁放下农具，偶尔前来往来。今天早晨的一笑，你知道吗？新酿的酒满了一瓮，粥面浓稠香醇。《寄题严居厚伴钓轩》。人生最大的快乐，没有比在江湖之间更好的了。用千钱买一只短篷船，用青箬编成孤零零的船篷。潮水上涨便摇桨出发，烟波浩荡无穷无尽。放声长歌送走夕阳，回头一看，世间万事都成了空。严君居然以“伴钓”为轩名，已经很奇特；我才是真正的钓翁。您出身于羊裘隐士之家，散淡之人也算是我的同道。一见面便结为知交，正因为彼此气味相投。什么时候能到溪庄的路上，一同醉倒在芦花风中？【溪庄大概就是严居厚居住的地方。】《寄赵昌甫并简徐斯远》。我的诗算不上大家，我的酒也只有小户人家的量。能够游览名胜之间，只是因为用心格外辛苦。赵先生是久负盛名的宿儒，像山一样挺立，谁敢轻慢他？他寄居在祝融祠，披蓑戴笠，卧在烟雨之中。高声吟成三千篇诗，每一个字都没有尘俗之气。朱先生很少称许别人，书信中却常常谈到昌甫。虽说忍饥受寒而消瘦，得到这些诗文也足以相互补偿。可叹您和徐斯远，真是文坛中的两只猛虎。我年老而日渐衰弱，只能想象你们的气概，如同细丝一般。《南园观梅》。幽静的小径和稀疏的篱笆洗去了尘世的污浊，眼前明亮起来，看见这几枝新梅。横斜的枝影恰好承受三更的月光，璀璨的花朵最先带回万物的春意。它像洛水女神凌波而行，夸耀着绝世的姿态；又使人想起缑山仙人骑鹤飞升前的身世。放翁写下的诗句，烦请您替我记住；画在生绡上，却终究不如真实。《老身》。老身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登高远望时想起从前悠闲游览的日子。白浪远远浮接天际，黄云从边塞上空升起，正值秋日。百年人生实在短促，世间万事都只令人感到悠长而空寂。岁暮走在长亭路上，寒意侵入季子所穿的皮裘。《独处》。老夫闭门独居，衰病缠身，孩子又小；恰好有事要往南山去，一个仆人进城买东西，到了傍晚还没有回来。四周寂静得没有一点闲声，只有鸟雀在鸣叫。地炉的火已经熄灭，冻得双脚僵硬；想煮一锅薄粥，却发愁空空的锅。平生排遣日子的办法，靠的是诗句；已经很久没有吟哦的声音，只剩下一点……真正的念头一旦照见万物，万象仍然清晰明白。想要谈论这件事，又该向谁说？众人之中倘若遇到千人中的英杰，或许才能相互谈论。《醉中歌》。文章一天天接近衰败鄙陋，风骨节操也早已令人叹息其衰微。元祐年间的大苏轼已经逝去不返，庆历年间的小范仲淹如今又有谁知道？我闭门学习古人，大家都笑我低头迎合世俗；我却想脱下衣服，幸好还可以用它换一只渔艇，痛饮之后放声高歌，任意漂泊。《排闷》。人间岁月茫茫悠悠，年老之后悲伤起来也只有眼泪直流。百姓已经吃糠咽菜，难道这还算小事吗？世俗忘却了节义，更令人深深忧虑。连麦子都难以指望丰收，少雪的天气也难以求得与云相连。自叹这一生确实已经完了，姑且偷取几天空闲，驾一叶孤舟消遣。庚申十二月二十一日，西和州的健步兵拿着子布的书信来报告，说已经取道安康、襄阳，即将到九江了。悲伤和喜悦交织在心中，写下这首长诗。吴、蜀相隔万里，路程遥远；忽然从征鞍旁传来消息，说已经接近湓城。戴着角巾进入三更梦境，老眼先增添了十倍的明亮。告诉来人到了之后，遍向亲友问候致意；面对乡里的情谊，又深感惭愧。追想分别二十年的往事，喜悦到了极点，反而使眼泪纵横流下。又一首。万里迢迢从东方来，带来了两条鲤鱼般的书信。衰老的我悲喜交集，终于得到儿子的消息。听说他已经经过岘首山，此时已到冬至；想到匡庐山，很快就要过年了。辛苦跋涉山路，穿着雪地鞋；旅途中的饭食凄凉，只能咀嚼冰冷的蔬菜。这一趟路已经遍历艰难险阻，不要嫌弃今后到东皋同我一起扛锄头。《园中作》。幽鸟啼叫着，久久不肯离去；红色花蕊凋落了，还会重新开放。心情舒适，时时都想喝醉；身体清闲，天天都来园中。写书增加水品，吟诗寻找可以栽种桤树的地方。听说我的儿子就要到了，我扶着衰弱的身体又登上高台。【子布约定二月初到乡里。】《足疾》。脚病只妨碍我行拜礼和登临远望，其他行动依旧自如。深知造物主的意思，是要让我遂行这样的心愿。起初我向东到坞中闲看竹子，又向西到溪边独自钓鱼。即使还没有归去也不觉得疲倦，手里拿着书，绕着门前庭院行走。《岁暮书怀》。世间的事情从来不能恒常不变，把……犹且幸好能够深深藏起来。床头的酒瓮在寒天里难以温热，瓶中的梅花到了夜里更加芳香。原本知道自己的命运薄弱如蝉翼，艰险的道路哪里没有羊肠小道？诗写成读完之后仍然没有用处，姑且把它装满山村人家的古董囊。又一首。回忆当初辞别鹓鹭般的朝班，慨然发誓要到墓前归老，耕田种桑。夜里在蓼花汀洲住宿，梦魂清爽；傍晚从梅林归来，衣襟袖口都带着香气。穷巷中常有许多清闲的日月，小儿时时诵读古代文章。我们这些人穷困而死，本来就是常事，怎敢改变胸中千锤百炼的钢铁般意志。《除夜》。除夕守岁，全家整夜不睡；杯盘狼藉地摆在灯前。彼此相看，更觉得光阴流逝得太快；说笑之间，转眼就隔了一年。《修路》。连日大雨使道路毁坏，泥泞不堪，木头石块散乱满地。幸亏乡里的人们出力，只要勉强能够通行，就已经足够。我没有高大的车马，也没有长长的车篷。《金丹》。你若有金丹，炼成之后便可使人人各自具备长生之道；施行这种道理，应当使世俗之人仁厚长寿；收敛心神，也还能使内心太平。痛饮如鲸吞般豪放，身体却不疲倦；细字书写如蚂蚁般微小，眼睛却常常明亮。还有一件事，是你难以学会的：把富贵真正看得像鼻涕唾沫一样轻。《平昔》。往日曾飘然隐居林下，僧人又怎能承受衰老和疾病一齐袭来？残年之中，我任凭身体走向生死；但一个念头仍然牵系着大道的兴废。光明皎洁的初心可以质问天地，晚年更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子孙不要嫌弃藜藿羹汤单薄，这就是我家的无尽明灯。二月三日，春色灿烂，步行到湖上。我这个衰老的人也不惭愧，雪白的鬓发刚刚出门，便又整了整黑色头巾。隔水传来的梅花香撩动游人的心，野鸟穿过树林，鸣叫着把人唤醒。漫长的白日难以消磨，只有借酒排遣；灾年没有死去，却又错过了春天。我的儿子已经到了新安，却还没有想到捧起清溪水洗去旅途尘土。【子布估计将到新安。】估计子布归来的路程已经经过新安，进入京畿县界。回忆当初刚下三峡时，船只一转身回望，你便感到一阵凄然。梦魂南北奔波，约有万里；人生长短，终究不过百年。即使身体强健，老年的胸怀也始终郁郁不舒；忽然听说归来的车马已经轻快地赶来。今天屈指计算，喜悦无穷；历尽江山道路，近日终于到了眼前。《东园观梅》。出尘的仙女姝丽，从草堂下走来；她高洁的品格，哪里肯学汉宫的妆饰？几朵冷落的花蕊，愁意仿佛全被冲破；一寸残枝，连梦中也有香气。即使泥水溅到鞋上，也不嫌弃前来问候；每次到月光侵入回廊时，便端详它的姿态。高楼上吹起号角又有什么用？只能替诗人诉说无尽的断肠之苦。

译《喜得建茶》。宫中的珍贵食品怎么会送到我这草野之人手中？重重匣子刚打开封口，便令人欣喜。庾岭的茶末像雪花飞落，红色丝状的茶芽在石磨中研碎；闽溪的茶汤泛着乳白色，盛在绿色的茶杯里。舌根整日都留着甘甜，鼻端再也没有鼾声如雷。这样就不辜负朋友游聚的情意了，我亲手提着风炉和竹筐下来。《春雨》。细雨吞没了平野，残余的寒意压住了早春。还没有增加豪饮的兴致，先使我这身体沉入苦吟。幽僻小径旁的萱草芽还很短，方桥边的柳色已经清新。闭门并不是因为老了，我半生本来就是个闲人。《春雨》。拥被听着春雨，残灯只剩一线青光。我的儿子渐渐就要归来了，他今夜会宿在什么长亭？又一首。湖上新春，柳枝摇摇，仿佛要唤起人的多情。今夜下起雨来，先把马蹄上的尘土洗净。《初春感事》。马蹄声、车轮声，到处都是忙碌的景象。十多天没有客人来，龟堂前的水刚刚泛起绿色；黏着天际的绿梅将要飘零，却格外芳香。世事纷纷，人却在衰老；岁月渐渐流逝，白日刚刚变长。一百钱也办不起在旗亭痛饮，只能徒然喜爱鹅黄的酒色。又一首。一树红梅已经凋残过半，破旧的皮衣也还能抵挡春寒。忍受贫穷度日，反而还比较容易；一生背负惭愧，却实在难以承受。静静看着旺火，把茶鼎煮熟；清泉自行注入，砚池也显得宽阔。人生的快乐之处，你知道吗？一切都应当顺从内心所安。《道室书事》。读道书五十多年，到了老年，究竟得到了什么？眼光炯炯，夜里能穿透帐幕；胎发青青，早晨映照在梳子上。【这两件事都是实录。】非常害怕蝮蛇，宁可断手；已经烹煮过熊掌，难道还敢兼吃鱼吗？春天荒芜的两亩田，我扶着犁去耕作；只是空自回忆高皇，想起当初蒙受召见答对。先少师在宣和初年，曾赠给晁公以道一首诗，说：“奴仆爱才，像萧颖士一样；婢女知诗，像郑康成一样。”晁公非常喜爱赞赏，只是如今全篇已经散佚。今天读晁公文集，不禁流泪，为它补足此诗。做官没有遇到好时代，便勇于退隐耕作，闭门自号景迂生。远远听到有才德的人，便总是心中敬许；老年见到奇异的书，眼睛仍然明亮。奴仆爱才如萧颖士，婢女知诗如郑康成。早年失去父母，遇到事情尤其多感触；想要续写残篇，眼泪已经倾注下来。《春日杂题》。三十株梅花，四周围着稀疏的竹子。篱笆内进入春天才十天，南北枝头已经全都开放。年轻时轻视节令景物，年老之后却又为衰败而苦恼。眼看花朵全都凋零，起初竟还没有拿起一杯酒。又一首。春雨过后道路容易干，雨停了就可以出行。梅花已经落尽，兰芽也已经长出。好鸟从哪座山飞来，向着我飞来又鸣叫。走吧，借东郊道路上的春草来作清明时节的游赏。又一首。野外的水面像棋盘一样平展，所到之处各自形成村落。炊烟从屋顶升起，隔着柴门传来捣米声。树荫下同孩子们嬉戏的人，大多已经有了长大的子孙。能够安居而没有暴虐的赋税，又该拿什么来报答国家的恩德？又一首。春日阴云密布却没有形成雨，天空正像蛋壳的颜色。花开了，道路没有尘土；杨柳摇曳，仿佛笼着轻烟。冷淘正当时节，多么美好；槐芽和猪肉肩相杂而食。长安已经沦陷于胡虏之手，何况还要说到野狐泉。又一首。客路漫长无穷，渔歌怎么听也不厌。涛声震荡的江面，西边以吴地的云山为界；向南流入剡地，跛驴经过小市。高柳簇拥着孤零零的店舍，我继续前行，望向前面的村庄。乌鸦归巢，烟霭将要收拢。又一首。蒲草和柳树有的浓密，有的淡疏；桃花李花间杂着白色和红色。东皇暂时停下车驾，万物都沉醉在春风中。烟雾笼罩的村庄在哪里？仿佛就在小屏风、团扇之中。笑着呼唤幼子，彼此扶持着登上小篷船。《春日暄甚戏作》。桃花杏花开得热烈，蜂蝶也狂舞。孩子们互相呼唤着去踏春晒太阳，老人自己笑说还要多管闲事。只怕明天一场雨就会冲坏墙壁。《春日》。白日渐长，在园林中品尝煮好的酒；风和日暖，在庭院里晒新丝。燕子穿过帘子已经有些日子了，又到了鮰鱼上市的时候。为排遣烦闷，和儿子联句；为了消磨闲暇，留客下棋，苦战一盘残棋。年老之时自己寻找可以安置身心的地方，除了归隐休息，其余都不适宜。《书室独夜》。不知不觉新春已经过去，幽暗寂静的一室显得格外清冷。铜灯竖在雁足形的灯架上，石鼎高举着龙头形的把手。年老了惭愧还要让人扶着行拜礼，贫穷得连温饱都难以谋求。退居之后消磨日月，大半时间都交给了庄周的书。《追感往事》。太平翁翁显赫了十九年。【绍兴年间，宫中称秦太师为“太平翁翁”。】父子二人的气焰可以熏天，却不如住在茅舍里喝村酒，天天和邻家的老翁相依而眠。又一首。世事纷纷，像过眼烟云般不断更新。九条大道依旧，只是尘土飞扬、红尘涨满。刘郎的桃花梦已经破灭，人也老了；燕麦随风摇摆，却自有另一番春意。又一首。刚渡江时，没有工夫给诸位老友写文章，如今这些文字还流传着。六十年之间，文风一天天衰败萎靡，这件事难道可以任凭上天安排吗？又一首。文章的光焰伏藏不再升起，更有甚者竟自称宗法晚唐。欧阳修、曾巩没有出生，二苏又已经死去，我想痛哭一场，却只见苍天茫茫。又一首。诸位公卿实在可叹，只善于谋求自身，却误了国家。当时难道只有一个秦桧吗？不必说邓禹，连我从江左回来，在新亭相对哭泣时，也没有一个人。

译《书意》。我本来是三生以来的世外之人，这具幻化的身体其实只是勉强戴冠束巾。稍能闭门学习种菜，有时也高声歌唱，背着柴薪行走。痛饮一醉倒不是身外之事；百年之后终究只是坟中的尘土。你可知道梦境没有根基，不要相信世人的话，去推想什么因果。又一首。病眼还勉强能够阅读，世人却难以把白发老人当作戴乌巾的人看待。囊中的钱已经用尽，只好停止买酒；山涧底下雨寒湿冷，发愁连柴薪都难以捆束。老夫哪里会推辞迁到牛棚去住，只有痴人才会因拜见车马、追逐车尘而欢喜。穷困或通达本来只是孩子般的游戏小事，我懒得向山僧讲说往昔的因缘。《清都行》【有序】。辛酉二月十四日夜里，刚刚听到鸡鸣，我梦见和故人查元章并马走在大道上。前面望见宫阙，十分壮丽。元章说：“我们应当一同参与重大的议论。”我同他约定，不要替自身谋求私利。元章拍掌称好。于是醒来，写下《清都行》一首。连日的雨刚刚停歇，清晨寒意很重。乡野之人忽然做了一个清都之梦，宫墙边的柳色绿得仿佛染成。抬头看那高耸的修门，像要凌空飞动；元章却早已葬在岷山。怎能得到他轻快地同我并骑驰骋？春光一如往昔，交游故旧却少了。满腔肺肝之情想要倾诉，又有谁能够共同承当？听说天门那里有疑难之事，通明殿下正在会同商议。约定你千万不要辜负当初的心愿；无论天上人间，道理都应当相同。《春来食不继戏作》。长久卧在穷巷之中，连背柴都感到困乏；何妨把太仓里的陈粮全都扫尽？瘦得像饭粒，面容仿佛吟诗的诗人；饿得像柴桑乞食的陶渊明。祭祀用的牺牲和大象，也不应当比被砍断的木头更特殊；江湖之中哪里还有困顿的鱼？头戴大冠、手持长剑，旁人看着固然好，却不肯用它换一幅茅檐下的头巾。绍兴辛酉年，我已经十七岁了。距离今天已有六十年，追念往事，写下这首绝句。常常回忆十七岁那年，每天早晨都戴着乌帽出门跟从老师。【我和许子威等人一同跟随鲍季和先生学习，每天早起必定戴好帽子、系好衣带出门。】忽然遇到寒食节，停止授课，正好书写矾书，仿造碑文。《独坐视老奴灌园》。东窗边太阳渐渐西斜，只有我独自发愁。近年来眼睛昏暗，很少再读书。幸亏有我家老仆阿……，陪着我相从，提水灌溉园中的蔬菜。《雨晴风日绝佳徙倚门外》。一双草鞋伴着一根竹杖，不用儿子搀扶，自己出门游玩。贪看南山云彩变幻百态，便站在舍西溪边很久。又一首。茶煮得浓酽，无缘无故耽误了午睡。拄着藜杖随意走到门前。穿青裙的溪边女子忙着结蚕卦，白发的庙中女巫催收社钱。又一首。章老病了三年才去世，吴翁一夜之间呼唤也不醒；唯有我这副身子顽强得像铁，常常倚着门看傍晚青翠的山色。春游 春风吹拂堤岸，青草茂盛；草地柔软，沙地平坦，护着马蹄。淡淡的云像伞盖，刚好遮住阳光；细雨如丝，只是下着，并不积泥。千秋观里遇见新来的燕子，在九里山前听午时的鸡鸣。追忆旧日游赏，满眼都是愁绪；还记得曾把船系在画桥西边。春雨 残花散乱，满地都是红色；拥被独眠，在雨声中做着孤独的梦。人生十件事里有九件值得叹息，春色十分之中已有二分消失。但还有一只老酒盆，可以斟满浊酒；即使头发衰白，也不妨对着青铜镜自照。长期贫困，反而换来了强健的身体；早已不再怨怪造化。又一首 药炉和茶灶相伴，过着清淡的生活。听着雨声，仍然怜惜春日的美好；雨水浸到岸边，顿时添高了三尺水，也沾湿泥土，毫不宽待满城的花。闲时揉摩病眼，打开书卷；有时靠着高栏，摆弄钓鱼车。幼子独自行走八千里，听说饭已煮熟，便高兴地知道可以回家了。【家僮独自出行，来报说：子布寒食前可以到家。唐人把寒食前一天称为“炊熟”。】又一首 自己笑说平生懒惰确实是真的，闭门高枕，一动就是十多天。海棠千片已经随水飘去，杜鹃一声啼叫之后，春天也不再有了。满樽的绿酒足以让我忘却年老，红樱桃上市，正好尝新。今天雨停了，溪边道路畅通，于是又到沙洲边把幅巾戴好。

译书写胸怀 谢绝宾客原本并不是因为有病，深居简出却仿佛心中有忧愁。面对空处写下“咄咄”二字，对着竹子打发悠长时光。每次出门都想着安卧，回来又想着远游。春衣已经习惯拿去典当，买两斗酒也不难设法。三月十六日，到达柯桥，迎接子布从东边回来。江南水乡年年秋雁飞过，我远行在外的儿子寄来的书信却很少。父子在路上相见，彼此拉着手哭泣；邻里聚集观看，同乘一辆车回去。匆匆摆下杯盘，又起身跳舞；急忙拿起刀尺，随即裁制衣服。从今以后父子住在茅檐之下，再回头看人世间的万般事情，都觉得不值得一提。又一首 我好像一只带箭飞行的受伤鸟，更怜惜你像雁群中稀少的一只。将来恐怕会抱有终身遗憾，哪里知道今日竟会徒步归来。你在万里之外，想必会劳累于远方的梦；三年前已经挂起朝服，离开了仕途。此后就与残缺的书籍、被虫蛀的简册一同老去，彻底断绝功名之念，也未尝不是好事。题施武子所藏杨补之的梅花画 杨补之画写生梅，极其简略，往往只有半株树；唯独这幅不是这样，难道画的是那种横斜的梅花诗句吗？吃野菜 野地里的防风和山中蔬菜，依次拿来品尝，清高超然的气概压倒了大官所吃的羊肉。放翁这样的心意，你知道吗？这是要用来配吴地粳米清晨蒸出的香饭。又一首 万里之内一片萧条，只有一杯酒相伴。梦魂还自行越过卭郲山；可怜龙鹤山中的野菜，不能随着峨眉山的栮脯一同送来。我十岁左右时，就往来于云门的各座山中。如今又和诸位孩子一同来这里，追忆往事，心中凄然。还记得当年经过这里时，自己刚刚垂髫；如今所到之处，全都像经过废墟。桥已毁，夕阳空照；仙鹤形的墓表和碑石已经亡失，春草淹没了龟趺；荒郊茫茫，羊牛在丛木下行走，鸟雀声声啼叫。可叹如今衰老到这般地步，右手拿着筇杖，左边还要有人搀扶。云门道中 越过山岭，穿过树林，一条小路曲折斜转。用篝火烧新火，试饮新茶；用箬叶包着粉制的食物，祭祀寒食。雨水打湿青鞋，登上若耶山。石缝中的细泉滴滴流来，溪岸边的老树横卧，枝干交错。不必苦苦寻找东柯谷，这里的云山处处都可以寄托家园。龙瑞 多年没有踏上阳明路，今日重新回来，逐院行走。幸好千秋观还在，冯观主修整过的长廊也还在；一见之下，眼睛格外明亮。禹寺 暮春刚开始，景色就已奇美。湖面平阔，山色遥远，最适合写诗。只是还留下一个遗憾：没有人能防守这里，不能再见到蝉声响彻寺院的时节。寄题张仲钦左司的槃涧 劎溪以南有一处佳境，山神守护着它，不肯轻易交付给人。张公的鼻祖是晋代司空，谈笑之间便取得了这块地方，开设窗户。溪光如镜，仿佛刚刚擦拭过；白云与青色山峰，早晚都在这里俯伏。读书之时，抬头便见万象争相陈列；陶渊明、谢灵运的诗句，也仿佛充满眼前。张公如今已经仙逝，还有嗣子继承他的事业。关塞崎岖，正要驾车前行。山城何曾因地方狭小而叹息？品行光明洁白，不受世俗污染。你难道没有看见过去的伾文二人，权势像山一样高吗？当时朝士有几个人不感到汗颜？令尊留下的事迹，不必再加叙述，只要看他当时出仕和退处之间的选择就够了。园中晚兴 世事变化，谁能预料？读书人不过是妄自期许。年华从书卷中流逝，心事却从鬓发旁显露。零落的花随水而去，盘曲的笋冲破篱笆。傍晚雨后天晴，群山完全显现；我独自徘徊，时时移动脚步。送陈希周赴任安福县令 你补授官职在鹤岭边，令尊正如玉树临风，远远超越风云，其他人哪里能比得上？天高而鬼神忌惮，听到讣告后三日都在哭泣；晚年道路上见到嗣子，握手之间悲喜交集。乘着木筏掠过鲸鱼出没的巨浪，确实勇气可以在实践中养成。你的风骨高峻如险峰，猛烈的风雾也不能侵袭。按理应当登上台省，哪里还要谈论官阶等级？为何困顿而没有渡口，只能低头治理一县？回头叹息六朝遗民，我已老态龙钟，接近八十岁，难道还肯来到这荒野水边吗？半个月后我便解下书箱，只能用小酒杯相送。怎能看到你痛饮如鲸吸水？我将久久站立，目送你登上归途的马鞍。雨过天晴，阳光洒满田野。暮春久雨排遣烦闷 连日的雨使村落昏暗，幽居之中混杂着青蛙和蚯蚓的声音。泥水积潦快要漫上台阶，几席之间甚至长出了菌子。壮年人尚且多有脚肿，何况我还抱有久病。下床时穿上高底木屐，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便常常自我嘲笑。客人来进入我的门户，也不免为我叹息怜悯。为什么不迁到高地去？我只好拜谢自己能力不够。甲子日放晴 水乡春天多雨，过了一个月仍然没有停止。上天忽然悔恨降下灾祸，赐给我们晴朗天气。甲子日山川彼此映照，明亮焕发；桑树柘树郁郁葱葱，延伸千里。田埂上的麦子很快就可以收获，吴地的蚕也已三次眠起。床头酒瓮中的新酒飘香，用大勺舀起浮在酒面的酒糟。醉醒时太阳已经西斜，放声长歌，表达我的喜悦。三月二十日，孩子们出门拜访，我独自坐在北窗下。园林里的春色已经空尽，池塘港汊刚刚被雨水填满。泥深而黄牛健壮，老桑树上紫色桑椹成熟。丰年里拖欠的赋税少，村社中酒肉充足。微风吹来，使醉意醒了几分；我起身唱和牧牛的歌曲。又一首 岁月从不宽待人，布谷鸟忽然已经啼鸣。初夏也自有可爱之处，北窗下已形成一片绿荫。年老读书容易疲倦，披上衣服绕着台阶行走。抚摸桄榔木杖，和你一起享受太平日子。【陈希周从海外回来，送给我一根桄榔木手杖。】暮春将尽，记下几件值得高兴的事 细雨洗净浮尘，使苍老的面容也绽开一笑。僧人邀请我到药圃中散步，儿子来报说已经得到制琴的木材。病势退去，开始能够饮酒；春天将尽，也已经躲过了灾祸。邻家举行赛神活动，我也高兴自己还能前去。【卜者说我今年春天应当得病，幸好没有应验得厉害。】立夏前二日作 清晨起身披衣，走出草堂。轩窗间已经透入微凉，令人欢喜。余下的春天只有两三天，遗憾的是没有千百场可以畅饮大醉。芳草随着远行的道路一直延伸，飘荡的游丝却赶不上客愁的漫长。残存的一片红花已经无处寻找，只好把年华交付给蜂房。老民 求得一副不值钱的身子，住在林间，自号“老民”。儿子因为作诗而消瘦，家里因为买书而贫穷。村里的仆人少有欺骗戏弄，邻家的老翁言语笑谈真实亲切。今天盐和乳酪都吃尽了，荠菜羹反而更加适合人。又一首 老民没有一件事情要做，整天躺在柴门之内。挖池塘观看鱼儿的快乐，卷起帘子等待燕子归来。高架上的藤叶浓密，湿润的土地使药苗肥壮。休息退居才真正合乎我的本分，我无心学习道家所谓的息机。极度贫困时自我勉励 忍受疾病，停止早朝服药；捐弃书籍，夜里在都门下落第；寄居山寺，退居度日。僧人天每每挽留幽居隐士。世事的兴衰与我有什么关系？能够看轻千驷马车的财富，哪里肯羡慕稷神所食的三升米。衡门 在风烟之外聚居，柴门处于水竹之间。疏通沟渠，分引北涧之水；砍去树木，便看见南山。人们笑我谋生笨拙，上天却让我到死都清闲。还留着一根手杖，兴致来时便登山攀游。游法云 在三家村放船，划桨进入十字港。云山相互吞吐，水草在远处一片苍茫。沙鸥拍拍翅膀飞下，野鸭成双成对漂浮。菰蒲丛中一片萧瑟，时常有小船来往。匡山像香炉，蓝水像车辋。梦魂无法到达那里，便在此寄托遥远的想象。瘦削的僧人在寺门迎接我，为我打扫方丈室；指给我看北窗的清凉。这种滋味惭愧不能独自享有。我笑着向主人道谢，只能暂且倚着手杖。我的草庐已经清幽绝俗，哪里敢同时求取鱼和熊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舟中作 短篷船摇动着船桨，暮山已经昏暗。年老而胆怯，容易触景伤神。两岸蒲草在小港中发出声响，知道是下起了小雨；隔着树林看见点点绩火，认出那是孤零零的村庄。奉祠闲居已经多年，惭愧于白白享受俸禄；辞去职事直到终身，辜负了国家的恩典。只有愚拙的忠心，到了困穷境地也没有改变；还剩下一点念头，始终在百姓身上。贫居 钱袋空空，像走在客路上的人；屋子狭窄，像僧人的寮房。得到的饭多是菰米，煮的蔬菜有一半是药苗。草长起来，起初已经找不到小路；笋长出来，几乎要冲上云霄。不要说弓旌招引虞人是错误，我自己反而害怕受到征召。初夏野外的兴致

译以烟霞为乐，毫不避讳贫穷。一间庵屋寄身于寂寥之中。从树梢参差之间看见水面，穿过花影下的曲折小路便可通往幽闲之处。倚着胡床，迎着新月，时而停下团扇，接受微风。原本就知道梦境没有真实，不必等到邯郸梦醒之后才感到空虚。又一首 清晨披衣起身，倚着栏杆。龟形屋脊修剪成两寸高的帽子；盆中的桧树雨后抽出嫩绿，砚池被风吹过，泛起细小波纹。喜爱读书，自己也笑说心思常在书中；知道离死还远，日子还很宽裕。回头看看前代贤者，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我不让一个字传入长安。扇子落下，头巾歪斜，午睡醒来；鸣鸠又把雨丝呼唤而来。临窗学习书写几行褚遂良的法帖，枕边打开一卷陶渊明的诗。就着林边的糠火煨烤苦笋，把青梅装入密封的罐中沉到井里浸泡。艾人又一次高高立起，才发现年纪老大，实在难以承受时令的催促。又一首 《剑南诗稿》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六 宋代陆游撰写 孟夏时正盼望下雨，忽然酷热，雨于是大作 蒸热潮湿的暑气还没有消解，雨来之后哪里还会有尽头？喜鹊受惊，找不到安稳的树；灯光昏暗，连灯花也结不成。到处都有人跳入秧田劳作，家家闲置的水车也开始使用。孩子们陪着老人欢喜，聚在一起谈论桑麻。小池 拿着铁锹在庭院中挖开嫩苔，清清的沟渠引来一股泉水。剪刀草长起来，浮萍合拢；无数游鱼游去又游回。衡门 曲折小路通向横木为门的小屋，篱笆短短。槐树和楸树的阴影中，我倚着筇杖。年老以后，百般事情都不放在眼里，唯独仍像从前一样喜爱青山。海上作 厌倦了追逐纷纷扰扰的儿女辈，于是挂起帆，驶入江海，寄托我的豪情。鲸鱼吞浪、鼍鳄作乱都不过是寻常小事，只想看看秋日的巨涛高达天边。清晨饥饿，示子聿 水云深处有一间小茅屋。空腹如雷鸣，早已习惯忍饥。外物不能动摇内心，才算是做学问；世俗之人还在贪恋外物，就不能称为诗人。生逢昭明的时代，虽然虚度一生；死后见到先人，幸好还可以有所交代。活到八十岁，始终保持刚强不屈的性格。想把自己的衣钵传给我的儿子。涵养元气 涵养元气、安定心神，不去计较年岁；从未有一个念头停留在忧愁之中。才疏学浅，屡次扫清朝廷中的踪迹；命运浅薄，反而结成了世外的缘分。耐得住衰老，还能消磨劫石般漫长的岁月；放纵性情，姑且再醉卧江天之间。我已经熟知句曲山、罗浮山的道路，不去拜访黄初平，就去拜访葛稚川。示友人 从幼年到成年，始终伴着黄卷青灯，也颇有新的收获。还笑孟顗成佛太迟，哪里管辛毗不能做三公？学问更应当穷究广大之处，朋友中又有谁和我共同切磋磨炼？诸位如果果真没有抛弃我这个衰老之人，请把这番浅陋的话转达一遍。清晨凉爽时熟睡 心境空明澄澈，气息平和；投入枕中，不一会儿便入梦。屋角鸟儿鸣叫，也没有把我叫醒；手中的书册无声地掉落。百年岁月如同飞驰的双轮，千古山河却像一盘棋般经历战争。幸好还有莲峰遗老，在白云深处主持着齐盟。【指陈希夷。】初夏 麦穗已经秃了，微寒天气过后，梅子正黄，细雨将来。湖滩上刚刚聚集水鸟，柳堤还没有响起蝉声。琴带着轻阴而润泽了巾帽；因为微醉，偏偏到了傍晚，幽雅的兴致达到极点，又登上钓鱼船。夏雨 忽然听见稀疏的雨点落在林梢，起来一看，油云已经布满四郊。成群的蚂蚁像君臣一样开始搬迁洞穴，鸣鸠夫妻正在争夺巢穴。处处修筑堤岸，移栽新稻；家家登上屋顶，修补破茅。可笑我这个老人只爱美美睡觉，任凭孝先那样的大肚子被人讥笑。倚楼 千里江山尽收入倚楼远望之中，高声吟诵，姑且抒写我的忧愁。幸好有祖先留下的诗书事业，贫穷卑贱本来就不是读书人的羞耻。几重槿树篱笆足以让我终老，一杯藜菜粥还有什么可求？东边池坡还没有插遍青秧，且和邻家的老翁一起占卜雨中斑鸠的叫声。晚兴 偶尔扶着藜杖走过邻村，又倚着禅床，坐在小轩中。太阳落下，乌鸦栖息，渡口边的树木昏暗；人们归来，白鹤踏过，钓鱼船翻转。拉弓射箭，纵然被人笑话连“丁”字也不认识；刺绣谋生，终究胜过倚在市门旁。芋羹一杯，我自己已经吃饱；几个孩子偏要替我摆上盘中饭食。【这天五郎等人摆放食物，参见“倚”。】又一首 身体像一只病鹤，终于脱离樊笼；衰老的胡须已经全白，脸色却还红润。蒲苇长在池塘陂岸，是新涨水之后；梧树楸树布满门巷，在夕阳之中。要让遗留下的名声经得住千年观看，痛快饮酒才能夸说喝空百斛酒。造物主是否怜悯你？就放任我像折臂的朱买臣一样，在新丰老去。晨雨 云经过山谷，山谷变得昏暗；雨后窗户却明亮起来。低飞的燕子争着衔泥，叽叽喳喳地叫；浮在水面的鱼儿逆流而行。山川增添秀丽的色彩，草木发出奇异的声响。到处都是青翠的秧苗，放声长歌，享受太平。戏作绝句，以唐人诗句作结 细雨穿过梅林，和风吹上柳桥。住在山中没有历日，今天究竟是哪一个朝代？又一首 静静对着煎茶灶，闲来疏通洗药的泉水。回头问童子：“今夕是哪一年？” 抒写胸怀 心情仍是从前那个人，哪里料到不知不觉已是八十岁的身体？在灯下看书，才觉察自己老了；在花前没有酒喝，才知道自己贫穷。玉石并非一定要经过雕琢，何必费力辨别？鱼和熊掌各有各的珍贵。万事回头看，都已经成为陈迹；为了让你一笑，我任头巾落下。闲暇中自我吟咏 白鹤羡慕我的清瘦，鸥鸟羡慕我的闲适。横木为门的小屋正处在水云之间。没有什么欲求，却还遗憾时常赊酒；既然有这种癖好，大概是因为酷爱山林。沿着坡头细细绕行，踏过高低不平的地面；另行分辨泉水的流脉，聆听潺潺水声。三更还不睡，观看江上月色，恐怕有高士在夜里敲门。清晨兴起 小雨经过郊外村墟，清晨起身无事可做。残存的石榴重新结出花蕊，新来的燕子接续孵出雏鸟。书中文字虽小，我还能够阅读；行走迟缓，渐渐需要扶持。担心菜畦荒芜淹没，姑且再督促童仆劳作。自我劝慰 越老越知道生命有尽头，这时候一个念头也不能有差错。身体像病鹤一样长久停食，心却像山中僧人一样已经舍弃家庭。高枕而卧，时时听见竹笋脱箨的声音；卷起帘子，一片片数着飞花。饭后解开衣带，抚摩舒适的肚子，自己取来风炉煮晚茶。又一首 年岁已经衰老，住进蜗牛壳般的小屋，登临山水也已经稀少。没有办法，仍然要吃国家的粮食；尚未脱离世俗，还得学习浇菜。蓬门中时时接待渔夫樵夫，谈些闲话；尘封的几案上姑且还保存着种树的书。勉强想进城去，回来便自己发笑：世间哪里有让鹤乘车的道理？西村 乱山深处有一个小桃源。往年曾来这里求水，还记得敲过那家门。高柳簇拥着桥，刚转过马头；几户人家临水而居，自然形成一个村落。茂密树林中风送来幽鸟的鸣声，破墙上长满苔藓，还留着醉后题写的墨痕。一首清新的诗，记下今夜之事；细云和新月照着明亮的黄昏。渔父 楚江茫茫无际，新雨过后天已放晴，残云聚拢成细密的鱼鳞状。老翁划着短桨，去得快如飞；我想跟随他时，他已经到了天边。跟随尚且做不到，何况和他交谈？从他醉眼中可以看出，他把一世荣辱看得很轻。直钩不挂鱼饵已经五十年，这种心意难道是为了得到鱼吗？放歌行 少年人不知道老年境况，狂妄地以为长久都会像少年一样；早晨唱歌、夜晚起舞，放纵不休。遇到人便想寻找长生药，三二十年光阴转眼就难以度过。屈指一算，朋友中还剩下几个？即使还没有死，身体也一天天衰老，红润的容颜已经消失，谁又能奈何？人世间万事如同下棋，我也曾有过少壮之时。孩子们纷纷忙碌，不必计较；岁月推移，他们自然会明白。苦于贫穷 老来仍在清平时代列名户籍，百姓深耕，直到故乡山中；春天成熟的庄稼令人思念，难道是上天使我贫穷吗？我只是妄自筹算，还担心被鬼神讥笑。只要让甑中还有剩下的麦饭，又何妨到涧底去拾取荆薪？这种穷困正是因为我清狂罢了，不要向瞿昙询问前世的因缘。早晨起来到参倚斋，作诗给子聿看。似乎已经成仙，却还要吃熟食；比起古人，还没有筑巢而居。老夫粗略地保全节操，小儿也能够著书。放下帘子留下乳燕，投些饭食引出潜藏的鱼。幸好有隆中的客人，不必起来修建草庐。夏夜对月。薄云渐渐散尽，残余的雨久久还在滴落。月光照进疏林之间，庭院门户灿然如珠玉。梅雨时节闷热难当，清爽之气直到今晚才开始出现。难道没有一叶小舟吗？且放浪于碧色的江天之间。披散头发登上黄鹤楼，醉中吹弄白玉笛。真应当使鱼龙起舞，哪里只是使金石震裂而已。夏夜。酒意刚刚消退，睡意还未满足，躺着看香烟缕缕绕过疏帘。月亮升高，栖息的鹊鸟不断移换树枝；风势强劲，流萤自行飞入屋檐。漫长的夏日还很遥远，秋天尚且在远方；孤独的愁绪渐渐袭来，又兼有疾病。老人本来就是山中的客人，扫除踪迹原本不是因为害怕楚钳。五月十日，清晨寒意很重，听到布谷鸟鸣叫，有感而作。

译破旧的裤子早就该脱下了，短褐却终究还没有送走【吴中谚语说：没有吃端午粽子，布袄还不能送走。俗语把典当称作“送”】。老人害怕五更的寒冷，拥着重被抱住残梦。群虱正得意，吸饱了血藏在衣缝里。竹席什么时候才能铺设？纨扇大概已经没有用处了。漫长的夏日缓缓到来，岁月却像飞驰的马一样迅速。妄自怀抱对田亩的忧虑，长声叹息，又能向谁诉说？老年叹息。人生容易衰老，万事如海涛翻涌。只是遗憾芳酒杯太小，哪里值得悲叹白发纷繁？诸位儒生轻视古学，遗留下来的敌虏却盗据中原。有话又有谁能听？不要夸耀舌头还在。闭门。收敛自身，归向死亡，住在镜湖旁；闭门幽居，白日漫长。巷子偏僻，绝不是容得下驷马车经过的道路；心肠枯槁，哪里还有蹴蔬羊那样的豪兴？读书人正可以蹈海而死，世事只管想着移山又有什么用？睡醒后不知道天已早还是已晚，坐着看萤火虫飞过篆形香盘。长期饥饿。病卧在穷困的街巷，辜负了圣明时代；本来我的道就应当长久忍受饥饿。早晨还顾不上晚上，也不妨快乐地死去；活着又怎么样？行路时自然会明白。早年惭愧于学习仗下马，晚年幸而像泥中的龟一样自守。烟波之间的一叶小舟，终当远去。高人吹笛，早有约定。山斋中记述所见所感。山石榴结了果实，又重新开放；巢中的燕雏飞去，却又接连回来【燕子有三次生育，幼燕就是离去的那一批】。雨水充足，人们在田畦中劳作，千顷稻田一片生长；白日变长，风吹舞动满庭槐树。放声高歌纵情饮酒，愁绪仍然存在；有意拿起书来观看，睡意却已经袭来。常常怨恨流年不肯宽贷，为什么还要让傍晚的蝉声催促我呢？赠给道士。在会稽市上卖药，不知今年是哪一年；身体常常混杂在佣工和保役之中。果真有神仙沉醉的生活吗？头上插簪花起舞，在渔舟中听雨而眠。只有放翁我独自认识你，肯向俗人传说吗？在松竹之间避暑。两株松树高达五丈，一丛竹子粗有一尺。上面有林中蝉鸣，下面有涧边鸟飞。正午也看不见太阳，我每次来到这里都忘了归去。清新的诗篇忽然陈列眼前，从此永远同世俗相违。正北面有奇异的境界，烟雾笼罩的水洲连接着钓鱼的石矶。什么时候到了霜雪时节，我才能披散头发，穿上槲叶衣呢？连日大雨，门外湖水浩渺。赶早朝时手持笏板，穿着乌靴；不像归来后买一件短蓑衣。尚且鄙弃朱公养鱼的术数，难道肯为宁戚唱饭牛之歌吗？是否逢时有命，求取又有什么益处？遇到事情无心计较，反而得到最多的快乐；只是嫌孩子们察觉了这一点。出门不过十步，就是烟波浩渺。午睡。槐树和楸树的阴影里，绿色窗户敞开着；上天把这里赐给先生作睡觉的媒介。汗还没有干，衣服上仿佛落着雨；鼾声已经从鼻端雷鸣般响起。枕头雕刻着松石，分作琴席；竹席编织出风吹水面的波纹，可以取作笛材。起身扶正头巾去看汲水，世间的车马正在尘气中奔驰。穷困居处。身处困厄，内心自得其乐；虽然寂寞，道义却始终尊贵。年老多病，常常辞谢客人；嬉游也不走出村子。稀薄的粥也等同于列鼎盛宴，徒步行走也如同乘坐华车。不但足以度过我的一生，还足以留给子孙。梅雨。残雨收住了，却又滴落；低垂的云本已离去，又留下来。怜惜弱小的燕子呼唤伴侣，笑看鸣鸠开始舂米，石臼已因雨水而湿滑。园中的蔬菜摘了又抽芽，谁知道泥水已经没过脚踝？也还有客人前来相求。村居中记述所见。身处困厄，很难希望得到温饱；家中却不妨随事谋生。白盐和红米已经完全够用，早韭和晚菘还担心赊欠。放养的鸭子争相漂浮在新涨的水面上，牛归来时正赶上暮色中的乌鸦归巢。我年过七十才辞去俸禄，哪里敢指望高人把我挂在嘴边。闲暇中随笔写作二首：其一，追和陈去非的韵；其一，追和王履道的韵。我看浮名就像脱落的头发，发誓告祭坟墓，收身老死于山岩洞穴。即使座上请来穷鬼，我的内心也不怀疑炉锤的锻炼。横财自然另当别论，真是快乐啊！如今我已是八十老翁，精神上同商山中的园绮相交。煮葵剥枣，顺应时序；痛饮黍酒，歌唱《豳风》。又一首。小江之上，千座山峰耸立；潮水回转，许多小船争相聚集。忽然刮起大风，白浪又高又急，骤雨横斜吹来，绿色蓑衣也湿透了。年成丰收，一斗酒才一百钱；茅店中没有别人，惊醒后仍醉卧。醒来以后，径直走入纷乱的云雾中。来日出去观看，当是东封之年。题写在书斋墙壁上。镜水西头，有一间破茅屋。绍兴初年，我还是旧日的书生。门前没有车马，终年寂静。身体卧在云山之间，万事都看得轻淡。从前因三釜的俸禄太少而伤贫，如今借得一份俸禄已经一度满足。现在幸好老来成为百姓，断了根的蓬草也不是没有飞去的地方。不要同飘风拼死争斗。夏日杂题。稀疏的窗户像秋虫居住的房间，层层叠叠的书籍像春鹊筑成的巢。即使已经年老，也不妨还大声诵读；有时还夹杂着诙谐嘲笑的小诗。又一首。沉沉的丑石，像罴熊挡在道路上；挺拔的长松，像蛟龙升上天空。满地都是凌霄花，也不去扫除。我来到这里正是六月，听着蝉鸣。又一首。情怀飘向万里之外，长途跋涉的客人感叹身世；同床而卧，早晨经过寺院的僧人，反复筹划只是对着空中书写“咄咄”，不如任凭命运，自在地前去。又一首。一根来自黎峒的桄榔杖，两寸羊城的蝳蝐冠，远行万里来为老人祝寿。到这才知道天地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又一首。天随手而来，朱黄颜色的书签排在防蛀的芸编书中，散发出细细的香气。今夜短檠灯必须暂且点起，北窗的风雨送来微微的凉意。又一首。身体清闲，想出门却无奈懒惰；酒虽淡薄，即使全部饮尽也抵不过愁绪。残暑从今以后不到一个月，姑且储存诗兴，等待新秋。又一首。憔悴不堪，衡门之下一个秃头老翁；回头看来，没有一件事不是落空。可怜我万里平定戎敌的志向，全都付给萧萧的暮雨之中了。又一首。衰老多病，长期缠绵不愈；短鬓稀疏，凄凉地抱着圯上老人传下的一卷书。中原长久陷落，我的身体也将衰老，只能把这一切交给囊中吃满蠹虫的书籍。夏雨叹。蜗牛般狭小的屋舍，一进门屋檐就碰到额头；黄泥墙裂开，像龟背的纹兆。雨水太多，积水将要涨到台阶上。我躺着听鸭子拍水的声音，太阳已经升高，买米的奴仆还没有回来。坐在那里便知道薄粥也还不容许索取。做官不肯走捷径，耕田又不够用力，自己招致囊中空空，又能责怪谁呢？富贵本来就是危机，实在也可畏惧。世间难道果真没有第一等的忧患吗？即便如此，我胸中还有事情在，凭一句话也可以使天下的命脉得到保全。物外杂题。在市集上买一斗酒，独自饮酒又高声歌唱；笑着说了一句话，围观的人反而比您更懂得世事。又一首。当年向下游经过沔鄂，回首看那秋风，景物完全还像昨天一样。千山都落在夕阳之中。又一首。清晨进入姑苏市，在阊门系住小篷船。老人本来不吃东西，买来饼给山童吃。又一首。送客时停在山路上，寻找僧人，站在寺门前。青鞋已经习惯沾泥，却偏爱这昏暗的雨天。又一首。白色的城墙临着江边水洲，红色的桥横卧在市楼旁。长声吟咏，面对这小小的跛驴，又度过了一年秋天。又一首。在野店喂驴，进山城买药。兴尽之后飘然离去，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又一首。高大的城池如今成了旷野，当年家家都是朱门。道路上传来呼喊声经过，遥遥望见是世代相传的孙辈。又一首。经过市集，揉着双眼惊叹，观看盛衰变化。那座朱楼高倚霄汉，我曾经见过它刚建成的时候。经过村舍。碓房临着山路，牛栏隔着草烟。问如今是什么年月？恐怕已经到了结绳记事以前。

译卧起之后书写所见所感。年华和病思一同迅速侵袭，静静看着槐树、楸树的树阴转到午时。等着睡却睡不着，姑且小憩；诗还没有锻炼完成，暂且长声吟咏。回山居住已久，洗去了天涯的怨恨；辞去职事后，刚刚同尘世之外的心境相谐。忽然有故人分送禄米，便叫儿子先商议赎回雷琴。夜雨中有所感。断虹并没有隔开江郊的雨【东方出现彩虹，雨就会停止，俗语称为“隔雨”；今年却偏偏不是这样】。半夜时分，面对一盏昏暗的灯。多愁多感而生悲伤，难道是因为酒吗？积累的衰老使身体消瘦，反而写成了怨屈的诗。空阶上的雨滴纷纷落下，怎么才能让它停止？疲倦的枕席如此凄凉，只有自己知道。平日的故人已经零落殆尽，寄出书信又能同谁叙说离别呢？偶然作了一首夜雨诗，第二天读了后自己发笑，另作一首。过去那种世俗情怀还没有完全忘掉，姑且用帘间萦绕的一缕香气洗涤它。得失本来就应当一概置之度外，是非正可以交给苍天。残蝉不断，知道秋天将近；成双的燕子归来，陪伴漫长的白昼。谁知道龟堂又有了新的力量？东邻却笑我像接舆一样狂放。在屋舍西边晚望，作诗给子聿看。我常常记得秋涛冲犯灵胥的时候，季子两鬓还很年轻；如今却连一顿薄饭也不能替明日打算，只能对着短檠灯度过十多年。可叹我早就应该坠入鬼籍，怜惜你还能够读父亲的书。向西望去，牛头山渺小地横在天边；永远怀念我的祖父当初创业起家的时候【牛头山在小江西北，那里还保存着先太傅的读书堂】。自我讼责。年轻时哪里知道国家的兴衰，曾羡慕鲲鹏抟风而起、变化无穷；贪求名利，只想攀附一点尺寸的利益，痛苦平定后才惭愧自己曾乞求斗升之禄。如今心灵已经能够澄澈如水，更觉得世俗因缘比僧人还要淡薄。挂冠归隐，正为身心萧散而高兴；有二顷田地，哪里还需要凭借退隐来求得保障。读唐人乐府，戏作《思妇怨》。自从门前响起出征马匹的嘶鸣，我的心便常常随着断云飘向西方。空自羡慕雌雄双飞的雉鸟清晨鸣叫，独自哭泣却忍心听乌鸦夜啼。辽海白天也昏暗，尘土茫茫；杜陵春天来到，草木萋萋。孤独的愁苦可以向邻家女子诉说，最后只有临杯痛饮，醉得像烂泥一样。在南堂纳凉。环坐在胡床上，孩子们共同享受这凉风。梧桐叶自然坠落，露水下来，稻花散发香气。年老而有幸恢复平民的旧服，穷困正适宜归回故乡。如今已经没有冠缨可以濯洗，只有对着沧浪清啸。又一首。沐浴完毕，闲来无事，悠然躺在一张床上。水边的风很凉，醉红的脸颊渐渐松弛。月亮升上空廊，扶着栏杆久立，乌纱帽也歪向一边。熏香留下细葛布的香气，今夜能睡一个好觉，哪里只是可以同羲皇相比呢？在中庭纳凉。红光映照衡门，夕阳明亮；翠色浮满村巷，暮烟升起。楸树枝条在风中摇曳，风刚开始变紧；荷叶轻轻颤动，露水将要倾落。斟饮几杯浊酒，留客人醉倒；拿一卷书，同孩子评论其中的疑义。片刻之后人散去，四周寂静；独自数着城头长短不一的更鼓。又一首。披散头发面对江天，懒得出门游玩。衡门外太阳落下，梧桐和楸树也仿佛关闭了。火云高耸，暑气正蒸腾；银河纵横，已经报告秋天将至。闪闪的露水和萤火虫黏在小路的草上，谯楼下传来咚咚的漏鼓声。明日追寻凉意，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姑且到林间，凭鸠鸟占卜是否下雨。等待天明。东方星星历历，西舍鸡声喔喔。五更时各种忧虑一齐涌来，我无法入睡。把世事看作饮酒，不献上酒，就自然没有回敬的酢酒。打开窗户起身端坐，送着月亮向西南落下。又一首。人的身体就像浮烟，长久聚集终究应当散去。我已经度过七十七个寒暑，凡是经历过的夏夜，即使自己觉得美好，又何必厌恶挥汗呢？推开枕头坐到南窗边，悠然等待清晨。早晨兴起。冬夜适宜晚睡，夏日却想清晨起身。明亮的星星历历在高远苍穹中，清凉的朝阳正在升起。整理衣襟坐在堂上，有几案也不敢倚靠。圣人的书陈列在面前，凛然如同踩踏深渊薄冰。平生不随便求取利益，难道只是因为害怕朋友吗？长期饥饿，请您不要讥笑，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又一首。将要天亮却不能入睡，赶紧起来坐在北堂；恭敬庄重地面对残缺的书简，左右排列着朱黄标记。满池墨水深湛，半炷篆香袅袅。老书生不敢自我放纵，幸好夏日漫长。奇异啊，那个长头的孩子，勇猛得不可抵挡。怎样才能再健康几年，同孩子讲说虞舜、唐尧的事迹。晚凉时抒发胸怀。学问浅末，常担心自己陷入吝啬和骄傲；到了晚年才知道，鹏和鷃本来都各自逍遥。屏退医生、停止服药，疾病便痊愈了；打开囚械、空置牢狱，盗贼自然消失。父子终身和美，粗茶淡饭中的交游，大半是渔夫和樵夫。衡门外太阳落下，清风吹起；又戴上藤冠，走过野外的桥。湖塘晚望。绿树遮暗了村落，青山环绕着草庐。这里奉祀神禹的祠堂已经很古老，驰道是暴秦遗留下来的。水浦的颜色沉入烟雾和渔网，田畦间锄地的声音传入雨中。清秋又是这样的景象，幽深的愤懑该如何抒发？又一首。病后起身，闲来无事，时常来到古渡头。烟雾中有卖鱼的集市，月光下有采莲的船。暮鼓在娥江边响起，秋日里传来菱歌姥庙。长声吟咏却没有杰出的诗句，姑且借此排遣我的愁绪。小聚。乌桕树遮住山路，红色荷花开满野塘。病体渐渐恢复，身体日益健壮；秋天将近，夜里微微有了凉意。酒杯随意备办，渔歌尽情唱得悠长。孩子们使老人欢娱，围坐在一起谈论丰收。出门同邻人笑谈许久，戏作。年轻时就已经叹息欢乐太少，衰老多病十多天，今天竟没有一笑。出门遇到父老，欣然随着众人，勉强发出笑声。又一首。暮霭昏暗，门扉半掩。偶然遇到邻家老人，扛着锄头回来。且让他闲谈乡村的事情，不要追问他所说的是非真假。又一首。以菽水奉养父母，心中欣喜，每每尽情欢乐。仁厚贤明的人不一定非要穿着官服；出门偶然相逢，交谈一段时间也没有妨碍。龟堂择取朋友，端正而诚实。又一首。屋角不时听见黄牛犊鸣叫，相逢时只可以谈论春耕。一句话不慎牵涉到城中的事情，按议论处罚，应该立即斟酒一杯。鱼池将要干涸，用车运水灌入池中。清亮的水流潺潺，注入新渠。邻里前来观看，欢乐无穷。亲手一试，便仿佛同三日大雨一样。整个池坡的水已经使万尾鱼复活。喜悦如雷声震动，在风行之际畅快无比，快活得像天地刚刚开辟。起初万物各自有所依托，只要让它们都有寄托，我们又何必偏爱自己的庐舍呢？有一颗牙齿已经摇动很久了，但其余牙齿都非常坚固，戏作此诗。牙齿有病，原本就知道不可能再完整；漂泊寄居、困顿不安，已经三年了。有一天即使终于离世，仍然还能大口吃尽一只猪的肩肉。傍晚到达新塘。穿着青鞋随意走出柴门，姑且向南塘拄杖而行。归鸟已经消失在烟霭尽头，残虹还在柳梢上明亮。城头层层高塔凌空耸立，水浦口一叶孤舟横靠岸边。有人若说我会作诗，我全然不信；为了你，我只好捏着鼻子作吴地声调的诗。夜里泛舟湖中。水鸭扑扑地拍翅飞起，在菰蒲深处拨弄烟雾。它唤回了我二十年前的梦：半醉中划着姑溪的船，载月而归。立秋后作。宋玉悲叹秋天，千年以后，诗人照例都有早秋诗。我这个老头自己发笑，心硬得像石头，三日秋风吹过，竟茫然不知。照镜子。这颗头哪里还戴得上貂蝉冠？瘦得像骑驴的人。比起孟浩然，我有一件事倒省力些：闭门不作诗句，也不用传给别人。早秋南堂夜兴。水注入横塘，藻荇散发香气。纺织娘唧唧鸣叫，响遍空廊。风前落叶纷纷，简直可以不停地扫。天边稀疏的星星，闪着森然的光芒。夜漏渐渐变长，因而少睡。秋衣还没有裁制好，害怕新来的凉意。明天却有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抄写《黄庭经》，恐怕又要出行。菱歌。天下知心的人渐渐少了，眼前令人败兴的事情却常常很多。请问你为什么全都忘了？月光下，菱舟上传来一曲歌声。听到号角。河水白得像银，天空淡淡呈青色。号角声中含有玉关的情思。早知老死在桑麻田野，真悔不该失去到安西万里之外从军的机会。湖堤。

译新月纤细，淡得仿佛随时会消失；隔着菰蒲听见鱼儿跃水。乘着竹轿稍稍登上湖堤，才相信人间确有白玉壶般的美景。秋日早晨。天将亮时，溪风很急；初秋的天空空旷开阔。凉意生起，竖起毛发；裁制葛布衣，穿上觉得爽快。缩针缝衣，帽子拍打着翅膀似的；鸡频频啼叫，争着树枝的麻雀正喧闹。一竹箪饭我已经满足，芋头、豆子也足以加餐。龟堂早起。给螭形炉培添炭火，点起宝熏香。泉水滴入鏊形砚中，聚成玄色云气。屏风围着燕几，形成山字形；竹席铺在凉轩里，织成水波纹。闭口不谈尘世之事，洗净心灵，姑且防备退居生活中的功业。年近老迈而身体仍健，并非没有缘故：我得到郑君传授的一卷丹经。柳桥秋夕。柳树稀疏，桥的尽头也看得见；水落之后，道路完全通了。家家月下传来捣衣声，条条水浦都有渔舟迎风。眼前明亮，看不见俗物；脚步蹒跚，只靠一根枯竹杖。谁能胜过这种野逸生活？悠然向西又向东。道室杂题。早晨访求丹砂，登上岣嵝山；晚上提着河中之物，逆流而上昆仑。后来出现的《阴符经》，你不要轻视；其中三百篇奇异文字，应当仔细谈论。又一首。听说湖中有一叶钓舟，在烟波间与轻鸥相杂，时隐时现。一声清啸传来，船已经远去；我想跟随它，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又一首。山中有一种草，名叫长生草。丹砂可以使人不死，黄金可以炼成。服下一刀圭的药量，牙齿和头发都能更新，这一点还要看实际效果；向东封禅，告知天下太平。又一首。在窗下借松明火校勘书籍，在溪头采药，以槲树叶作衣。只是身在人间却无人知晓，秋风中又看见大雁向南飞。《剑南诗稿》卷四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七。宋代陆游撰。儒生。儒生安于义理，把命运所遇的一切交给上天。若有用，可以贵重如九鼎；困穷时，难道就只值一文钱吗？虽然头发已经斑白纷杂，却不妨碍腹部宽大。高卧在茅檐之下，连煮藜羹的办法也不传给别人。秋夜。年老多病，睡眠很少；这样的秋夜为什么这样漫长？月宿庚方还未与月相配，织女星已经斜过银河。莎草小径上秋虫苦吟，柴门前落叶很多。谁知道穷困中的宁戚，不再作《饭牛歌》了。寺阁。牧童刚刚结成三个发髻，新做的钓船篷有两扇。偶然访问野外的僧人，经过射的，又冒着细雨，迎着樵风而行。登山时青鞋并未减少兴致；兴致一到，拿起酒来，却忽然惊觉绿酒已经喝空。自己笑这身体还健在，试着凭靠重阁，送飞鸿远去。秋暑夜兴。寂静的空廊里，纺织娘鸣叫。我摇曳着头巾，走近南窗。闲卧在竹席上，席面像水波一样；新浴后的衣服清凉，如同蝉翼。细微的雨已经停了，云也全散开；群星都隐没，月亮缓缓运行。叫童子拿蜡烛，展开藤纸，一首清新的诗，随手便写成了。渔父。花一千钱买一只船，花一百钱买两支桨。早晨防备潮水退落，晚上防备潮水上涨。拿鱼换盐和酪，时常往来县城；有时也得到浊酒，便不再计较有多少瓶罂。放声高歌，忘却远近；醉梦中坠入苍茫天地。再也遇不到玄真子，只能悠然寄托遥远的想象。省事。车马声全都消失了，邻居的往来也稀少。浅浅地饮些自家酿的酒，细细阅读亲手抄写的书。粗淡的饭只有芋头羹，闲游也不用借驴。有时还自己发笑，论省事还有谁能比得上我？新凉书怀。乌帽显得帽围宽大，眼睛一转便闭门，已经习惯忍受长日饥饿。文章写得虽惭愧，声名也误了我；志向和节操难道会随着血气衰弱吗？天地无私，并不是有意困厄我；圣贤之道可以学习，仍有许多老师。短檠灯下正叹息与经书分别已久，凉意进入郊野村墟，这份喜悦可想而知。又一首。药物扶持着身体，疾病稍稍好转，残年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老菰芦在水涝中，溪里的鲤鱼争相出售；村场上年成欢乐，酒很容易买到，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桤树林没有落叶【桤木从夏至到秋天每天都会落叶，多得扫不胜扫】；有时燕窝里还有新雏【今年燕子多次孵雏，七月十五日还没有停止】。秋风又要刮起，我乘扁舟的兴致正浓，幸而州府又把镜湖还给了我。又一首。邻里乡曲今年又获得丰年，儿童和老人各自欢喜。先把赋税交入官仓，没有拖欠；共同到神祠赛神。社日的钱财有了，退傅寄来的书信情意周密【接连收到周丞相的书信，细小字迹写满整幅纸】；晦翁进入梦中，说话连绵不断【昨夜梦见朱元晦，十分亲切】。在灯前细细把这些事告诉儿女，蠹蚀的旧书仍然足以流传数代。又一

译首。山川间遗留着晋、唐的踪迹，水竹相望，仿佛居住在许、洛之间【朱希贞曾说：山阴水竹丰富，有洛阳、许下的气象】。一颗牙齿屡屡摇动，却还能够咀嚼肉；双眼虽然干涩，仍然沉迷读书。郊原上夜夜赶着耕牛，村店里时时给跛驴喂料。客人问我怎样娱乐晚年，我的孩子还没有同短檠灯下的读书生活疏远。七月十七日晚行湖塘，雷雨大作。闪电如火，雷声轰鸣，仿佛震落九重关。我走在郊原之间，不能出行；蓬乱的暗树像奇异的鬼怪，突兀的黑云如同崩坏的山。江潮暗中回应，仿佛鳗岫的水都溢出；铁锁自行脱落，梅梁归来。今晚空屋檐下瀑布般倾泻雨水，预先知道明早可以高枕而卧，听那淙淙水声。七月十八日夜枕上作。闪电掣过，光亮如白昼；雷声轰鸣，怒意还没有平息。乱云忽然卷尽，孤月却缓缓运行。露草间秋虫相互鸣叫，风中的树枝使喜鹊自行惊飞。一阵凉意已经使我满足，美美睡到天亮。梅市。梅市的柯山很小，我系好船、打开船篷，惊醒了醉中的睡眠。桥横在风吹柳树之外，显得荒凉寒冷；月落在烟雾和钟声的缥缈边际。何况旅愁又经过孤驿道路，诗兴又进入早秋天空。如今老病缠身，我知道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纵观江山，已经六十年了。秋思。利欲驱使世人，像万头火牛；我在江湖上浪迹，像一只沙鸥。白日漫长得仿佛一年，闲下来才觉得事情大如山。醉了也罢，衣杵声彼此相应，深巷里的月亮照着井边梧桐摇落，正是故园的秋天。想舒展老眼，却没有高处；怎能得到陈登那样的百尺楼呢？乘小舟夜里从湖中归来，追和孟浩然《夜归鹿门歌》。山色渐渐暗淡，江气昏沉。急雨纷乱地打在荷叶上，发出喧响；小舟横掠过湖边村庄。人家收起渔网，门户半闭。我还没有看见自己的茅庐，却先看见堤岸上的树。船夫指着远处防地那盏孤灯。蒲丛中的姑恶鸟，声音最令人悲哀；它冒雨飞鸣，背着人飞去了。酒喝完了。喝酒只管喝到能润湿喉咙。我听老坡说过，他并不是舍不得酒钱，只是无奈长期贫穷罢了；我的贫穷却超过了他。把空酒罍倒过来，只剩一点残湿，近来真是越发可笑；就是这一点湿意也不可得。平生忍饥，却常常还能得到饭吃，已经算有余了。父子在茅檐下清静地坐着，谈论诗书。烧香。夜深点起宝熏香，香气在寂静的中庭氤氲，伴着月影。削取一点沉香，并不是为了玩水；旋即打开山麝香，取来放在门前。割取蜜房时，春天才过一半；收集花露时，太阳还没有升高。怎样才能让故人来与我交谈？对着一盏灯，相看如同云气聚集。自述。把心意寄托给鱼鸟，躺卧在烟雾笼罩的水洲；同松竹结交，醉卧草亭。拜受赐予的龟章，重新穿上旧日紫袍【我蒙受恩典，衣箱中还有任郡守时的旧袍，便穿它拜受任命】。养成了白鹤般的鬓发，扫去残余的青丝；遗留下来的经书在匣中，传承家学。把大字写在墙上，作为座右铭。浪迹江湖，终于终老；此身何止像一片浮萍。又一首。我料想上天本来就廉明，使我甘心享用粗食和安睡，偶尔还能兼得；一生忧患重如山，而今日的安闲却甜如蜜。做一个拙劣的官吏，虽没有齐虏那样的辩才；及早归隐，也免得受楚人那样的钳制。只是我始终有一种疏懒闲散的毛病；即使储藏千斤药物，也不容易医治。风雨。风吹得北斗摇动，斗柄仿佛要折断；雨水溢出天河，浪涛正在涌起。一盏昏暗的灯，在北窗之下；我这个迂腐的读书人仍未停止读书声。白露前一日，已经像深秋，有感。曾经骑一匹马守卫玉塞的秋天，哪里料到如今八十岁还要作老渔舟般的人？并不是没有丈二长的殳可以请战，只怕旁人笑我已经白头。又一首。守护边塞哪里一定要靠右北平？拂云祠就是受降城。谁知道当年的志愿竟成了空话？如今白发之年，只能在灯前听雁声。傍晚从东村回来。从蜀道回到吴地，头发已经斑白，历时二十年，当然应该衰老。哪里知道病中思绪沉绵不振，日子又到了秋风吹落万物的时候。锦鸡、白鱼供作野餐，青林红树进入新写的诗篇。东村寂静，晚风烟霭笼罩；酒壶挂在驴背上，又是一件奇事。秋日眺望。痛快啊！一场雨洗净浮尘，正欣喜郊原上的晴色均匀明朗。野火已经烧尽秦相的遗迹，江涛仍寄托着伍胥的神魂。登高远望，顿觉清秋来得早；漂泊失意，只空自悲叹白发新生。向东望着思陵那片葱郁之地，老百姓还来得及见到当时的巡幸【我还记得高皇帝在建炎年间巡幸此地】。城西。喜鹊飞下川原，黑船行过水湾；空桥上的灯摇动着水中影子，楼角吹散了天边的风。向野外眺望，飞尘之外一片开阔；渔歌传在冷翠之间。不必嘲笑我这有病的翅膀，我终究已经脱离樊笼。舍北。曲折小路

译通向秋日原野，在横木柴门中映着夕阳。野烟使半山若隐若现，溪水上涨，横贯水浦。头发秃了，难以掩藏衰老；衣服破了，也不必讳言贫穷。放声高歌终究自得，把心事寄托给幽冥中的鸿雁。夜坐示子聿。

译长期客居在外，确实应当离去；只是无心之中偶然稍作停留。扫空闲散的梦想，阅尽旧日朋辈。学术并非当时所好，文章幸而可以自由发挥【苏黄门赠给侄孙元老的诗中说：“从此文章开始自由”】。并不嫌秋夜漫长，只是问起事情来，才知道自己有一颗长头脑。柳桥晚眺。小水浦传来鱼儿跃水声，横林等待白鹤归来。闲云没有形成雨，故意依傍着青山飞行。秋兴。秋风吹过我的夜晚，我拄着杖站在溪桥旁。树叶虽然还没有凋落，却已经惨淡，没有一点光彩。又一首。功名不能流传后世，富贵只值得悲伤。杜陵老人到底为了什么，时时还要自矜于省事【末字疑有脱误】。又一首。秋暑的势头已经穷尽，风雨纵横而来；白鹭站在清澈的沙滩上，和我一起感到得意。又一首。胸中有万卷书，却一个字也派不上用场。归来休息时才开始叹息，原来竟是务农的快乐。又一首。在桑树阴下斟酒，邠地的诗风进入醉后的歌唱。何必拘束于绳墨礼法之外，名教之中也有许多快乐。嘉定辛酉八月四日，雨后格外凄冷，新雁已经到来，夜里又风雨不停。这一年八月一日是白露。残暑正炎热，忽然一阵无情的秋气摧折而来。风雨也真奇异啊！只是叹息它没有替贫苦人打算，秋砧还没有响起，大雁已经来了。又一首。仲秋四日，大雁横过天空。闲门垂下帷幕，心情已经舒适。正叹息今年节候来得早，深夜却风雨交加，更加凄然。在近村民舍小饮。秋风吹来细雨，萧瑟地洗濯炎热。我的疾病顿时平复，吃得香，仍然睡得熟。春天的事物才刚刚出现，怎么就摇落了，转眼秋天又到了？古人把死生比作手臂的屈伸。愚公终究没有灵验，白头而死，没能获得荣利。唉，我幸而学习道术，了结这件事毕竟容易一些。三次拜受“散人”的称号，退隐的愿望很早就实现了。即使弦歌一万二千，也竭尽力量不能……【原文疑误】。瘦驴瘦得骨头可数，渐渐进入空翠深处。初秋的螃蟹刚举起蟹钳，细嫩的莼菜也稍稍添入盘中。平生讥笑王莽，老来却啃食干肉和干粮。奇异的美味幸而摆满眼前，万事都交付给一醉。闲适。饮酒不至于疯狂，对客人不至于疲倦；读书用来自我娱乐，不勉强去弄懂自己不知道的事。对着一扇窗拱手闲坐，常常坐到白昼的漏刻移动。原本并不是有意养生，简省事务却很像养生。四时都值得喜爱，最好的是初秋时节。柴门靠着野水，邻居老翁闲来与我相约。又一首。陆子居住在山阴，闭门往往一住经年。有时想出游，穿两只鞋踏过风烟；拿长锄挖掘灵药，拿大瓢舀取飞流的泉水。眼界虽只不过一寸，却能容纳万里天空。不饮酒，脸色也常常红润；不吃荤食，腹部也自然饱满。金丹一概抛置不顾，我就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仙人。夜归。今年寒气很早就来到江乡，还不到中秋便看见大雁飞过。八十岁的老翁顽健得像铁一样，三更时分冒着风雨采菱归来。又一首。在芡实浦、菱角陂，半夜时分，小舟又遇上疾风。风吹着一支青荧的火炬，在枫林之外；鬼火和渔灯彼此相对，互不知晓。自咏。过去做官远游，遍历天涯；从万里之外向东归来，岁月已经久远。古道泥泞，穿着居士鞋；荒田烟雨中，种着故侯的瓜。园公、溪父，遇到的全是朋友；野寺、山驿，到了便像自己的家。病中情怀渐渐减轻，重阳节将近，又要戴着乌帽插上黄花。老年叹息。一颗牙齿摇摇欲坠，双眼早已昏花。靠种蔬菜谋生，闭起柴门守拙。多病一向习惯了，虚名不值得谈论。只是怜惜自己还存有一个念头，仍想救济天下百姓。秋社。雨后残阳照着庭院中的槐树，社鼓咚咚，赛神的人从庙里回来。又看见盛神位的盘子分着肉送来；却承受不住沙雁带来的寒意。因忌讳而不能作书，整日闲着；借酒治疗耳聋，醉饮一杯。记住镜湖无边的景色：苹花零落，蓼花开放。早晨起来 鸡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啼叫，窗户才微微发亮。高树上的风没有停，丛竹上的露水像倾泻下来一样。梦境因为忧患太多而难以记住，诗也因懒散而少有写成。早晨起来全无事情，披散着头发绕着台阶行走。半夜睡醒，两眼常有光亮如同初升的太阳，清清楚楚地照见万物。晁文元公自称这是养生的验证，我却只是偶然如此罢了。因有所感而作。人情所希望得到的，没有比尊贵和富有更好的了；但这些都有命数，不是凭力量能够成就的。我从前没有听闻这个道理，也没有人替我揭开其中的奥秘。勉强奔走求取俸禄，时运和命数却恰好大错特错。正要出行，蛇却挡在路上；还没有到达，狗已经狂吠。去燕地，却把车辕朝向楚地，回头又面向北方。平地上骤起风波，两耳听厌了嘲笑和辱骂。跋涉陇蜀，路程超过万里，数过路旁的邮亭，竟有六十处。回来任郎官，几个月间起草章奏。这难道是谁派遣我的吗？被击退时只怕落在后面。唉，那些人又是什么心思呢？喜怒都出于偶然相逢。回到山中只有自我责备，以衡门茅屋屏蔽幽僻简陋。幸而身体稍稍健壮，能够上下行走，历览岩峰山谷，吃得饱便满足了，哪里还会挑剔？全家百口同吃粗粝的饭食，寒冷的乌龟很久仍能安息，野鹤却越老越瘦。又像已经放归的马，哪里还应当梦想到华美的马厩？造物主怜悯我走投无路，赐给我像樗栎一样的长寿。虽然没有熊经鸟伸的养生术，却坐看阴阳之气自然消长。两眼仿佛有光，夜里视物如同白昼。万物生来各有定数，这句话是从前听来的。把冰放在鸟的翅膀下，抛弃野兔于兔谷之中。偶然能够晚死，或许鬼神的名册把我遗漏了。山坡上的粟米屡屡收获，池水可以浸沤麻。邻家的父老彼此欢娱，席地痛饮醇酒。钱道人不饮酒，不吃肉，袋子里一文钱也不存。他所需要的饭食和草鞋两样东西，都是临时乞讨钱财来买。除此之外，即使勉强送给他，他也不接受。万里漂泊，像没有系缆的船；空空的钱袋和短褐衣，年复一年。吃饭时没有饭，芒鞋也破得只剩残片，只好到街头随时乞讨钱财。又一首 误蒙君王赐给我镜湖，我的身体便随着鸥鹭寄居在菰蒲之间。活到八十岁了还算强健，想陪先生一同前去，不知可以吗？枕上 呼唤孩子，初更时便把门关上；怕冷又贪睡，自己也笑自己羸弱。月色横斜，把窗户照亮一半；秋声正从树木之间传来。晚年不能再享受樽前的欢乐，浮生之中没有什么比得上枕上的清闲。诗句还没有推敲妥当，姑且放下。明早追忆起来，想必还会清清楚楚。山园中触目所见 山近了，云气升起，人烟稀少，鸟儿频频飞落。瘦竹穿过石孔，古老的藤蔓缠绕着松树。熟透的果实从岩边摘下，干柴从涧底收取。经过的人彼此并不相识，叫我作避秦的人。苦于贫穷，戏作 五种穷困相继作祟，家计难以支撑。肚子空空如蝉，肠子空空如龟；客人偶尔经过，转眼就散去，门外难以求得车辙。衣服破了，徒然还留着领边的丝线；孩子懂事，甘愿吃粗食。婢女苦于没有柴薪，只能斜眼望着灶门的横木。张开两腿坐着放声高歌，您可知道吗？痴迷读书终究胜过痴迷钱财。秋日拂晓书写感怀 上天使我半生的劳苦停息，寄情于江湖也足以自豪。月痕淡尽，知道长夜将尽；梧桐叶飘落殆尽，欣喜秋意高爽。读书时也把书挂在牛角上，饮酒正应当手持蟹螯。即使有故人，最终也会自行断绝交往，怎能跟着你去盼望绨袍相赠？秋夜 抱病之中，牙齿头发都已阅尽世事；城市里换了一批又一批朋友，坟墓累累，活着的人也说着要散去。穷居之中懒得出门，抬头低头间秋天已经过半。稀疏的钟声传来，疲倦地倚着枕头，微弱的火光照亮幽深的帷帐。平生疑惑的着落之处，忽然像河冰融解一样明白。人生百年寄居在逆旅之中，万事确实已经浇灌完毕。那边纷纷传来的只是呓语，我袖手旁观，不必呼唤。藤萝间的月光忽然洒满窗户，悠然发出长叹。村舍

译竹篱屋在枫林下面【山里人用竹片覆盖屋舍，厚密程度超过茅草】，柴门在芡实浦旁边。先听见鸡拍翅的声音，太阳缓缓升起，天色苍凉。服药不能因贫穷而停止，读书到了老年也仍有常规。还必须教导儿童，让他们世世代代努力耕种桑麻。又一首 生计可叹越来越微薄，我居住的屋舍很久没有修完。蝴蝶从破碎的窗纸间飞过，墙泥干裂如龟甲。小雨使牛栏潮湿，微霜使碓屋寒冷。晚熟的禾苗中虫子独自很少，邻里共同感到宽慰【今年晚熟的禾苗苦于虫蛇，唯独我的乡里免受其害】天气转凉时往来湖山之间所作 万道山谷、千重岩峰，自古以来就这样传说；穿着青鞋布袜，还有谁比我先来？在菰叶脆嫩、鲈鱼肥美的地方泛舟，在橙子金黄、橘子青绿的天空下举杯。秦朝的残碑荒草荆棘丛生，禹王书迹遗留的洞穴笼罩在惨淡的风烟中。谁知道陆子登临的时候，浮生已经接近八十年。雨夜叹息 秋雨何曾停过？一滴一滴地落着，使老夫危坐到将近三更。开元、贞观年间的事情，谁还问温洛、荣河的祥瑞？尘患没有清除，即使丰年仍有饿死的忧虑。破屋中我自爱听读书声，刺取经义来制定政令，难道不好吗？无奈人间仍有痛哭的百姓。脚病，白天躺卧，梦中喃喃诵读，原来是在背诵《尚书》。醒来后，随口写下这首绝句。唐虞时代已经遥远，三千年过去了；每次诵读遗留下来的典籍，眼泪鼻涕都止不住。济济一堂的九官、十二牧，我却独独不能置身于他们中间。又一首 人可以十二天不吃东西【赵岐、柳开都曾十二天不进食而没有死】，唯独书怎么可以一天不读？唐虞虽然遥远，但典谟还在。病卧蓬窗之下，口中仍在喃喃诵读。新买的啼鸡 戴着高高的红头巾，叫声十分雄壮，意气与同类不同。我寻求能长鸣的鸡，久久没有得到，一见到它便觉得千群鸡都空无足观。主人焚香祈神，事情已经决定；知道我的心意，立即答应了。秋衣刚刚缝好，可惜不能留下，只好急忙典当三百枚新铸的青铜钱。我怜爱它也懂得人的心意，它来到庭院的树上栖宿，不等我关进笼中。狐狸熟视它，哪里敢侵犯？萧萧清露和着微风，五更时它引颈长鸣，震动门窗。横木上再也不需要元戎，明星已经升高，它的啼叫仍未停止。云际升起朝阳一片红，我这老夫抱着病，气力已经衰竭，全靠你豪壮的叫声振奋胸中。明早舂黍得到碎粒，第一件事便应记下你报晓的功劳。幽居 幽居少有宾客，积久的疾病使身体衰残。本人领取分司的俸禄，儿子还须到远方任次等官职。新近天寒，只好典当衣服；闲暇日子便借书来读。又感叹秋来更加消瘦，早晨起来觉得衣带越来越宽。又一首 自己选择了幽居之地，却屡屡惊觉岁月迁移。乡邻崇尚礼让，子弟学习书诗。鸡在树上喔喔啼叫，狗在篱笆边狺狺吠叫。谋生已经十分满足，富贵又有什么用呢？秋日杂咏 刚走出都城门，就像登上仙境；戏水穿云，欣喜得几乎发狂。只怕时光已经无可挽回，却不知道又过去了十三年。又一首 五百年前，贺季真再来这里，依旧只是个闲人。一生看尽美好的风光和月色，没有辜负湖山，也没有辜负自己。又一首 菰蒲间风起，傍晚萧萧作响；烟霭收敛，树林稀疏，露出断桥。白蟹和鱼刚刚上市，轻舟无数，乘着潮水而去。又一首 叶底的珍禽不肯接受呼唤，迎风嬉戏的小蝶防止花草残败。屋舍南北，秋光美好，到处都成为一幅画图。又一首 红苋菜如丹砂般鲜红，映入眼中明亮耀目；石竹横斜纵横，纷乱地铺展开来。诗人所见终究与常人不同，只说清秋时节采摘落花。又一首 梧桐叶被风吹落殆尽，柳树也稀疏了。我在溪头倚着手杖，站立在斜阳中。谁知道老夫有无穷的喜悦，只等我的孩子乘小船归来。又一首 久雨初晴，欢喜得几乎迷乱。穿着青鞋踏遍屋舍四周，忽然从东到西来到柳桥下。露水沾湿了红色的蓼花，满溪都是。又一首 十里秋风中，画角声悲哀。夕阳下的景色，也很美吧？正疑惑白鹭为何归来得这样晚，一片白雪却从天边飞来。眺望永阜陵 回首龙飞之日，往事还像新近发生；忽然间人世已经过了四十个春秋。圣主已经严整地驾御天上之车，孤臣归来做了道路旁的百姓。即使倾尽河水也还恨泪水难以供足，想要守卫国家又怎能亲自效力？独立在秋风中，白发飘动，感慨深重，肝胆郁结。排遣烦闷 悠然之间不觉岁月迁移，在楚地水边的枫林中系着钓船。贫困憔悴只是像行卷求仕的日子，衰老迟暮忽然超过了挂冠归隐的年纪。闲游野寺，骑着驴前去；疲倦了抱着残书，听雨而眠。幸而还有一件事略能自慰：小儿的笔墨每天都写得飘逸。秋日早晨起来 乌鸦翻动树枝，知道天将亮；大雁横过天空，预告寒气将来。只欣喜肺中的渴燥有所缓解，还无暇计较衣服单薄。粥锅里的汤刚刚沸腾，香气升起；篝火已经烧去一半，读书的心情渐渐懒怠。回头看自己的身影，长叹一声。出游傍晚归来戏作 整年昏昏沉沉又忙忙碌碌，眼看着朱门之家兴衰变化。造物主偶然容许我这个穷人不死，众人共同养活我这个无能的老人。遇到山自然有闲游的伙伴，进入寺院难道没有能闲谈的僧人？不要说归来之后就冷落寂寞，还有小儿与我一起守着短檠灯。自我劝慰 荒芜的园圃任风烟侵入，我扛着锄头，在孤村的巷陌间看人骑驴。年轻时曾经放纵自己，醉过千场；到了老年，只剩下一束书相伴。原本打算买山隐居，如今虽然已经作罢，怎么忍心惭愧地去乞求米粮，难道只能如此吗？所幸肺病入秋以来减轻了，白发萧萧，还可以自己梳理。我离开蜀地那天，曾派僧人则华到射洪陆使君祠求取签诗。陆使君用老杜的诗作签诗，我抽到的是《遣兴》五首中的第二首，其中教诲告诫的意味非常深。退休闲暇之日，于是依照它的韵脚写成五首诗。我〔“防”疑为“方”〕刚进入家塾时，年少便知道艰苦；心智稍稍长进，错误地听闻了道理，却一直笃实行持到今天。朱丝弦的琴声淡泊，反复叹咏仍有余音，哪里敢辜负所学？宁可委曲求全去求取正直，还是去追寻那些孔光一类的人吗？他们千百年来玷污了儒林。又一首。童子丹元，家居湛然，住在灵府之中；世人没有多少能够觉悟，终日劳碌，只是徒然自寻苦恼。江湖难道不广阔吗？鱼儿却偏偏投进密集的渔网。这副身体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必须经过烈火的熔炼；读完万卷丹经，谁能熟练地辨别取舍、精通其中的道理呢？又一首。年轻力壮时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慷慨激昂，立志要闯荡四方。后来以有病为由辞官回到故山，才觉得白天竟这样漫长。命运薄弱得像蝉翼，功名又怎么能够指望？狐狸之类不足以挂怀，自己的力量却抵挡不了豺狼。只有躺在钓船上，仰头看白鹭飞行。又一首。一片孤云从江边郊外升起，万木沉醉在高天的风中。水鸟有什么怨恨，竟在菰草丛中哀号了一整夜？我起身望向庭院，北斗挂在寒冷的天空。谁说秋夜漫长？启明星已经在东方升起。大丈夫年老了仍忧虑国事，种种忧思盘结在胸中。又一首。我从前游览青城山，攀登到万仞高处；巢居的上官翁答应把半座山分给我，还说牡丹坪平坦，可以在那里卜居。即使只有三间茅屋，也没有忘记报国；承受诏命后便向东归还。一路困顿失意，心愿怎能实现？如今看云，徒然惭愧得汗颜。《悲歌行》。有一张嘴，只能用来读《离骚》；有一双手，只能用来拿蟹螯。人一降生到世间，各自都有命运，困穷、显达、祸患、福气都随着遭遇而来。可叹我一生都踏入诽谤的渊薮，声势汹涌，如同八月的秋江波涛。酒杯〔“尊拳”疑指酒杯或相关动作〕刚举起，肋骨已经碎裂；曹氏射箭已经射尽，弓还没有解下。形体瘦弱，骨骼憔悴，风一吹就可能倒下；摧折拉伤，也还不值得称作英雄豪杰。一身承受百般忧患，偶然得以活下来；残年幸好允许我归隐蓬蒿之间。时时照看水中的倒影，总忍不住自笑：霜染的头颅、雪白的下巴，已经无法拔除。脱离仕途，丢下衣衫和笏板，就像患了疥癣，遇到搔爬便觉得痛快。看见事情总是太迟，已经无法后悔；但这些鉴戒还可以留给儿孙。勉强骑着缓慢的跛马，乘坐下泽车，治理州县难道一定就是真正的徒劳吗？

译《秋夜读书》。门前即使有三千宾客，帐下即使有十万士兵，人生中称心如意的事情，也会随手被风雨吹散；不如有一部书相伴，度过从黄昏到清晨的时光。它哪里只是能够洗去贫困和疾病，也足以使人坚强地面对患难。老夫将近八十岁，眼神仍然明亮有神。面对一盏孤灯读细小的字，常常坚持坐到半夜。我的儿子幸好能够继承下去，书籍也还没有残缺断绝。哪里知道不会遇到合适的时机，在清庙中荐献玉瓒呢？即使不能如此，老死在空山之中，也足以教化乡里。我死之后这些话仍会留存，看到它的人将会追念叹息。《对食戏咏》。今年遇上小有收成，吃饱一顿也感到欣喜，时常靠野外送来的食物欺哄干枯的肠胃。橙子金黄，从臼中捣出，制成的金齑很美；菰菜脆嫩，盛在盘中，像玉片一样清香。客人送来霜后肥硕的螃蟹，僧人分给我社日前后收获的成堆生姜。入秋以来幸好身体强健，姑且趁这美好时节举起一杯酒。《怀昔》。偶然寄居人世，日月显得漫长。仔细想来才觉得，少年时实在狂妄。在众人中谈论事情，回家后常常多有悔恨；醉后题写诗篇，醒来后也忘记了。鼍兽作势、鲸鱼吞食，唉，世事真是难以测度；山谷被填塞，山岭被挖成壕堑，浩大得难以估量。老年所处的境界，已经完全不同于从前；躺着看帘间萦绕的一缕香烟。《偶得双鲫》。今天溪边的女子送来鲜鲫鱼，我洒扫茅屋檐下，随即摆上酒樽。养老不必烦劳别人祝愿长寿，从来楚地的风俗就习惯以鱼作饭食。又一首。酒兴森然涌起，无法回抑。重阳节还没有到，菊花却已经先开。一双〔“鱍刺”疑为鱼名或鱼刺之称〕，使我的眼睛明亮起来。赶快叫厨人来，把鱼切成鱼脍。《秋怀十首》，以“竹药闭深院，琴樽开小轩”为韵。我不是王子猷，天性却也喜爱竹子。屋舍外有十亩地没有耕种，所有草木生长其间，长吟声夹杂着清越的啸声；放眼所见全都是竹子一类。还招来竹林中的朋友，枕着酒糟和酒曲而卧。又一首。穿着短皮衣进入重重云雾，拿着长镵去寻找灵药。人参四肢俱全，枸杞成群，恶犬般乱叫〔原文“狗杞”或有异文〕。采摘果实便去掉枝条，摘取花朵便抛弃花梗和花萼。忽然长啸一声踏入空中，前往天台赴幽静的约会。又一首。只有君王居于法宫，四方边远之地都带着玉帛前来朝见。一旦君王生出用兵之心，边城有时便会在白天关闭城门。养生如果能够体会这个道理，都可以活到千岁。利欲喜欢乘人之弱而侵入，所以应当日夜勤勉自我警戒。又一首。饮酒可以不致生病，自己斟饮多少随意；处世可以没有忧患，只要不要欺骗自己的内心。这颗心确实能够通达上天，一个念头上天就会察临。你若能守住我的话，就可以渡过豺狼虎豹出没的林野。又一首。我的道术沉寂已久，像一根线一样还没有断绝。真正的高人隐没在市尘之中，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够见到？哪里才能得到世外之士，和他共同谈论宴饮之事？僧人的谈话有时也很精彩，姑且可以到竹院去消磨时光。又一首。小人正当势盛之时，把瓦砾看得如同黄金；等到他们的大势一去，有时连一根簪子也不会留下。郿坞如今还存在，留下的警戒难道不深刻吗？所以栗里翁陶渊明只蓄有一张素琴。又一首。世上的事情本来有什么恒常？庆贺和吊唁更替着登门；即使被弃置为沟中的断物，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祭祀用的犠樽呢？祸福要看到最后，才可以谈论愚与智。你看骊山的墓，哪里比得上杨王孙呢？又一首。今日天气[防/方]寒，处处菊花盛开。我永远怀念杜拾遗，抱病起身登台。古老的道路上遇到僧人经过，在湿润的云气中听见大雁飞来。我也是秋风中的漂泊之客，诗写成后仍有余哀。又一首。[天镜环：原文疑有讹误]，千座山峰一片苍翠，耸立在云表。渔船破浪而来，泛泛如一片叶子，在小云门与若耶之间。趁着这素秋将尽之时，登临游览不可迟延，离去时如同矫健高飞的孤鸿。又一首。大丈夫平素所学习的，是使君主达到与羲、轩相等的境界；遗憾的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只想使九原之人重新起立，痛哭一场来惊动世俗，写成的书却成为空话。岁月滚滚流逝，我大概要死在空寂的村庄里了。示客。用枳树编扎成篱笆，用荆条做门。这样的萧条景象是怎样造成的，诸位请回去休息吧？如今正好可以求得我的志趣，虽已年老多病，还能诵读自己所听闻的道理。紫蟹迎着霜时上市，直径超过一尺；白鱼离水而出，重量超过一斤。端起一杯[防/放]滟酒，不必推辞，尽管醉去。秋季的庄稼已经登场，正好可以论功行赏。[“合，策勲”句式及“防/放滟”字有疑。]秋晚村舍杂咏。村巷被桑麻遮蔽，显得萧条而清静，是乡野老人的家。园丁种下越冬的蔬菜，邻家的女子出来卖秋茶。啄木鸟夸耀着奇异的羽毛，牵牛花藤蔓上开着碧色的花。一樽酒虽然粗疏简陋，笑声和谈话姑且还很喧闹。又一首。秋天将晚，年景[中熟：原文疑有讹误]，湖乡还没有寂寥。渡口横停着画舫，柳树外露出朱红的桥；[“潮壮”疑有讹误]。螃蟹即使因霜来得迟，也知道不会受损。[“▯”为原文异常字形，无法确定]家家新酿的酒都很美，邻里之间轮流互相邀请。卧病多日，身体非常瘦弱，偶然又稍稍康健，作此戏诗。疾病忽然延续了十多天，衰弱得像增加了十年的年纪；难以求得秦缓那样的良医和药物，徒然辜负宋清的钱财。[“防火秋先跨闲房”原文疑有讹误]，白天也睡眠。偶然赊借来书读着，遇到酒又欣然自得。又一首。伏在枕上濒临九死，下床时仿佛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幸而使我回到了蒿里之外的生者世界，还能作越地的吟唱。拂拭几案，感叹尘土已经堆积；打开书本，觉得眼睛明亮了。现在只用稀粥自行调养，还不敢想念南方的美食。又一首。我活到如今已经接近大耋之年，卧病经历了深秋；丸药竟产生了奇效，已经收拾行装却仍稍作停留。轻轻的水沫本来泛泛而起，破屋里已经处处透风。心中还存有江湖游兴，想到沙头去询问钓鱼的船只。[“轻沤元泛泛”句意或有疑。]《劎南诗稾》卷四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卷四十八。宋，陆游撰。纵笔。不要笑我这个形貌奇特的老翁已经逼近老年，自来就不许俗人知道我的心事。系船时惯听巴东的雨声，筹划军务时曾跟随渭北的军师。袖中佩剑，和客人一同在楼上醉饮；看那烂柯人，在洞中下棋。如今还想渡向沧溟大海，任凭鲸鱼掀起的巨浪浮到天上，随意漂泊而去。又一首 常笑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难道肯替刘子政铸造黄金吗？心中的光明自然发出，谁能遮挡它的光芒？气息无声，不厌烦深深摇动牙齿；又牢固得足以咬断肉，枯槁的头颅重新焕发生机，已经胜过簪笏。老松生在涧底，虽然最终会被霜雪遗弃，却原本就知道霜雪不能侵害它。又一首 拄着乌藤杖到处行走，看山看水，双眼仍然明亮；只希望身体稍微健壮，能够游览潼关和华山，哪里一定要像老彭那样长生呢？有一双青鞋，我的事情就算办完了；半坛绿酒，就使万般缘虑都变得轻淡。怎么知道我不能成为希夷老人呢？生长在兵乱之中，老来才遇到太平。【我生于宣和末年，遇到世道艰难，辗转从关东归来，又避乱数年。】又一首 不要说自己没有功劳，爵位不过是承受了前人所畏惧的东西；即使功劳很高，印章大得像斗，又哪里能长久保全？常常把剑拄在下巴上，岂不是徒自劳苦？酒社中深知自己可以隐居，猎场上还能够意气稍稍豪迈。把世间看透了，原本就没有什么事；狐貉皮裘哪里能嘲笑穿着缊袍的人。乡村兴致 折花拿来换酒，种菜卖钱供养家人；请人看病，怎么会有人阻塞不来？下棋的客人正在喧闹，渔翁踉踉跄跄，牧童的手指张开。短暂的日光匆匆过去，傍晚横过树林的乌鸦又归巢了。赛神 年成丰熟，乡邻欢喜，良辰里家家都举行祭祀酬神。荒园中抛下供鬼的饭，高高的几案上摆着神鹅【村里人称祭神用的牲畜为神猪、神鹅】。人散去后丛祠寂静，巫师回来时满脸酡红，已经醉了。饥饿的乌鸦更加可笑，在庭院树枝上鸣叫喧噪。稍作站立 红树映着傍晚的园舍，碧花开在秋日荒芜的篱落间。池塘里的船护着鸭群，断岸上传来呼唤牛的笛声。酒价便宜，村村都有人喝醉；山中天气寒冷，寺寺都显得幽静。姑且戴着黑色头巾，站在埭的西头片刻。穷困衰老 穷困衰老，哪里还需要叹息？我这一生所得已经够多了。风尘中丢开朝服，烟雨里摆弄渔蓑。富贵人家的乌鸦尚且可以停息，闲静人家的门前也可以罗雀。人生不过如此，有酒就暂且高歌。傍晚在舍东散步 篱边的木槿花开了，柿叶红了。土沟向东延伸，经过牛栏。草烟朦胧，天将要黑了。穿着粗布衣服瑟瑟发抖，客人正觉得寒冷。记述乡野人的话 白米干燥，柴火好烧，井泉甘甜，饭菜美味，睡觉如同登仙；向来不习惯吃盐和乳酪，席子下面哪里需要有一文钱呢。又一首 层层穿着粗布衣，足以抵挡风霜。篱笆外桑树成荫，五月里也很凉快。一碗软饭，就已经满足得不得了。哪里知道世上还有郭汾阳呢。戏答乡野人 每天饮用云根流出的一脉泉水，我知道您的骨相自然应该是神仙。在茅檐下弯着胳膊闲卧，仿佛不用花钱就买下了整座南山。又一首 树叶凋零稀疏，天将下霜。年老的心怀多有感触，容易感到凄凉。得到您几句话，便使人心情开朗。径直走到湖桥，在夕阳中醉倒【湖桥有村店，酒非常美】。建安的陈希周任职海南，替我送来两根拐杖：一根是节短的竹杖，另一根是桄榔杖。被雨水浸染、山岚侵袭，藓痕重重；石砮和楛矢，正是相同的质地。它们从万里鲸波的道路上取来，来陪伴三山的白发老人。雪【一作“云”】上有时留下醉草，花前到处都敲落残红。若化龙径直离去，我还有什么遗憾？姑且为人间带来丰收吧。排遣烦闷 弃官后说：“逍遥的劳苦，实在还没有结束。荒田需要开垦，破屋还缺少泥灰修补。病得深了，药很难求到；粮食吃完了，谷价又暴涨。哪里能够从事经营？只是觉得睡觉也有滋味。秋高霜露逼人，更苦于柴炭费用。虽然说还不至于立刻死去，饥饿寒冷也很可怕。很想跟随李广去小规模打猎，姑且吐一吐胸中闷气；又怕像灞亭归来时那样，偶然遇到醉醺醺的尉官。” 九月十二日折菊 黄菊芬芳，是绝世的奇花；重阳节却错误地把它同茱萸枝相配。开得越晚，越能看出它凌霜的操守；可笑儿童还说它开过了时节。

译表侄江坰种竹，取名筠坡，来求诗 奉常留下的文脉冷落如秋，你闭门居处，我知道你很爱好修养。相隔千里，令人叹息妨碍相见交谈；收到两封信，仍然令人欣喜，免得彼此沉浮无着。只要有竹子就能医治庸俗，又何必担心没有上天可以寄托愁思？但有一件事必须经常自我勉励：不要容许凡俗之人来和你同游。微雨 午后，天气格外浑浊。黄昏时，月亮还很明亮。忽然吹来一阵微雨，雨一过便觉得微寒生起。树梢上的鸟刚刚安定下来，草根下的虫子已经鸣叫。叫童子取来半臂衣，我想靠着台阶走走。秋晚寄居时的感叹 荷叶已经枯尽，菊花残了却更香。带着酒意品尝野橘，伴着梦境听蟋蟀鸣叫。鬓边的流年过得太快，灯前的旧话却很长。寒龟尚且没有死，不必怨恨它支撑着床榻。又一首 居住在野外，仍然多病；一整年没有人相伴出游。僧人庸俗，须防备市井之气；医生傲慢，胜过公侯。不睡觉便忧愁遇到长夜，没有衣服便害怕秋天到来。姑且有一件事可以自我安慰：询问事情时，还有长处可说。又一首 幽梦中被鸡叫声惊醒，孤独的愁绪因雨滴而延续到天明。这怎么能问呢？年华逝去，怎样面对这样的情怀？孱弱的敌人仍然遗留下来，神州还没有削平。登高向西北望去，衰老的眼泪又能向谁倾诉？又一首 老来叹息交游的朋友都已经闲散，才知道日月漫长。写成的书最终只能盖住瓦瓿，得到的诗句也只是徒然投入诗囊。霜树昏鸦，黑风吹动帘边小蝶。黄村的薄酒像水一样淡，也再一次辜负了年光。又一首 十里岸边尽是红枫，只有三户人家的小麦村。山多遮碍视线，秋深容易令人销魂。火把举起，船驶过埭；行人经过，狗在门边吠叫。穷困忧愁已经如此，哪里还禁得起昏沉沉的雨天。又一首 年纪渐渐接近大耋，已经很久了。朋友旧交少了，事情还能向谁诉说？新诗或许只能自己酬答。废置书本，睡过一天；沉溺于酒，醉过整个秋天。早死晚死都一样要死，时运未到时不要预先忧愁。秋晚湖上 秋收已经过了，祭祀庙宇的期限到了；家家都要播下小麦，不容迟误。夕阳照遍田野，人在归去之后；秋水漫上沙滩，正是白鹭聚集的时候。灵药也无法医治，心怀恶劣；好诗徒然增加鬓发的衰白。我从来没有认识苏司业，却被西风吹满酒旗的景象愁苦得极了。纵情游览归来泊在湖桥，有作 游遍西蜀东吴，到处都走过，千山万壑中只有我的州最可爱。乘着短篷船载月夜过娥江；骑着小骡为寻诗，秋日来到禹寺。村酒可以赊账，便常常痛饮；野人有兴致，就来相互寻访。怎样才能把王摩诘叫来，为我画出湖桥这一片愁情？九月十八日到山园。这一天，很有春天的意味。乌藤杖真好，陪伴我走出荆扉。落叶纷纷，堆积如毡；鸣叫的鸟儿因天气暖和还不归巢。露水浓重，松树的针叶更长；泥土湿润，术苗长得肥美。幽静探寻的兴致还没有尽，却要趁着夕阳余晖回家。第二天又来，天气微阴，再作一首 乌桕比枫树还红，正是九月园林之中。天气寒冷，山色惨淡；云层稀薄，阳光朦胧。随手摘下果子分给猿猴，宽宽地编织笼子来养鹤。身体闲适，幽趣足够；回去躺下，不必匆忙。又一首 河岸上风吹帆樯，远村池坡有牧人；笛声长短相间，篱笆围成麂眼般的空隙，幽深小径曲折，羊肠小道映在水中。捻着胡须看人搓橙，指爪和衣裘都染上香气；又不禁想到斜阳下到处响起的碪杵声。雨后到附近村庄 夜里的雨到早晨才停止。早晨的云仍然阴沉，山中积水还有一寸深；碧绿的溪水涨了半篙。深卧时漂过白鸥栖息的洲渚，行走时穿过黄叶林。老农能够和我交谈，真率的情怀很能打动人心。又一首 年纪老了，身体还很健壮；秋高之后疾病已经平复。邻翁想来问候，我也要到菜园巡视。竹杖轻便，走路没有声迹；芒鞋敏捷，踩踏时发出声响。相逢没有别的话，只管努力从事冬耕。雨又下了，从附近村庄回来 夜里听见萧萧声，溪水还没有涨；早晨行走时，路上已经泥泞不堪。可怜斑鸠还在急切地鸣叫招呼，谁能像云一样知道出处同样齐一？野菊枝条长长的，已经半遭狼藉；江边枫叶飘落，正是一片凄迷。行路的人也认得我这个龟堂老人，亲手带着一小酒榼村酿。雨寒中戏作 扫园子收集槲树叶，掘土砌成砖炉。幸好还有藜菜可以煮粥，哪里会惭愧用纸做衣襦。傍晚登衡门远眺 幽居生活正像玉川先生，茅屋只作支撑，不再营造修缮。青色酒旗在荒寒中增添了饮酒的兴致，零落的诗囊辜负了作诗的情怀。残草的颜色衬着遥远的斜阳，落叶飞舞，轻得如同野鸟。逝去的岁月忽然已经如此峥嵘，大雁飞来，又经过会稽城。不寐 在丽谯听尽了长更短更，幽梦无端因此不能成真。寒雨仿佛从心上滴落，孤灯偏偏在枕边照得明亮。读书有滋味，身体便忘了衰老；报国没有期限，眼泪总是倾流。难道能因为衰残就白白死去？我发誓先回乡里从事春耕。示子虡 你爱好学习，继承家业，这是我早就认为奇异的地方；拿着残篇断简，共同以此为乐。若完成一桩婚事，我便没有牵累【我今年替一个从蜀地归来的儿子聘了媳妇，不再有婚嫁方面的责任】。三釜之禄虽然微薄，你却有了期限【子虡明年秋天应当赴句金】。聿弟本来就知道，这是个贤能的弟弟。德儿渐渐长大，哪里是平常的孩子？一定要使经过三山的船上，夜深时仍常常听到弦歌诵读声。破旧的屋舍 我的破屋虽然简陋，却很合乎我鄙朴的性情；倾斜的有十来间，实际有一半盖着茅草。隔着柴门听见舂米声，枳树篱笆间透出纺绩的火光；用防木做猪圈，靠着墙搭鸡窝。黄牛犊放在林莽中，青鹅在池坡间嬉戏。雇来的耕作者靠我供给食物，主人和客人一起烧饭；用瓦盆盛饭，拿大勺舀取，吃腌菜苋菜羹和园中葵菜。一吃饱就扛锄出门，劳作并不是我所推辞的；对上用来缴纳租赋，对下也顾及自己的家事。有钱就买酒，在田间小路上任意游乐，也有扶持我的人。婢女赤脚，奴仆梳着发髻；椎木想要雕画，却遗憾没有人来。后世考察这首诗吧。我未满二十岁时，就同各位名士交往，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一个在世了，感慨之下作诗。年轻时在乡里结交杰出人物，老来零落，只能对着山丘叹息。想寻找能够共同交谈的人很难，反而封侯的印绶容易求得。几杯酒也不能喝得酩酊大醉，姑且以一局棋寄托悠闲。世间只有身体还算更重要，惆怅的是今年头发全白了。夜雨 我的诗装满了书箧，其中最多的是《夜雨篇》。四时的雨都很好，却不如初寒时节。纸帐比毡还白，纸被比棉絮还柔软。枕边有小铜炉，沉香燃起微烟。这时听夜雨，如同听丝竹管弦。遗憾我还不能免俗，吟咏讽诵，勤于雕琢。南朝空阶听雨的话，妙处还在建安以前。自以为能夺取造化之功，百世无人可以比肩。哪里知道梧桐雨的句子，竟又和它一同流传。夜雨什么时候没有奇妙的诗句呢？把它留给后来的贤者吧。题严州王秀才山水枕屏 我走遍天下道路，哪怕三巴、小益山，也看过最多翠崖青嶂，高耸峻峭；红色栈道像带子一样，盘绕在山岩之间，下面是惊骇的巨浪和千重旋涡，一旦跌下去，性命便交给蛟鼍。一天奔驰三百里，骑的是一头乌骡；雪压在身上披着毡衣，泥巴沾满靴子。驿亭中灌下酒，醉脸通红；长笛和腰鼓交杂着巴地歌声。大散关上正横戈备战，哪里料到世事变化竟如翻波。向东归来，乘轻舟顺江而下；回首岁月，悲叹蹉跎。您豪壮地落笔画出岷山嶓冢山，构思仿佛亲自到过，并非只靠身体经过。雄伟啊，千仞高山与天相接；山谷中的人家藏在绿色藤萝之间。使我恍然越过关河，细看画上的粉墨，频频用手摩挲。小饮示座中人 镜中两鬓萧萧衰白，闲散之人正同衰老相宜。谁知道剪烛焚香的夜晚，恰好是搓橙剥橘的时候。不要说闭门便没有逸兴，我还能够为客人吟诵新诗。你看江海多么宽阔，哪里不能整理钓丝、垂钓度日呢？摇落吟

译素秋将尽，风雨凶恶，千林仿佛被扫过，全都摇落。年运不断流逝，秋天又转入冬天；念念之间才知道，真正的知己并不是从前那个痴人。回头却想吝惜这一生，放翁怜悯你，笑得连帽带都断了。头发、毛发、爪、牙全是身外之物，天地的大化终究无情。我贫穷，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儿子，只有一句话交付给你：做官一定要能承受百般挫折；务农即使饿死，也不要游荡懒惰。插花 有花你不插，有酒你不拿。时光过去，花枝徒然；人老了，酒量也衰了。今年因病戒酒，白白辜负了菊花盛开的时节。早梅很快就可以采摘，家酿的绿酒已经斟满杯。你若不努力一醉，岁月又会继续推移。新诗也应当写下，不要计较字句写得歪斜。雨过后，巡视舍北的菜圃，因而眺望北村，久久不去。穿木屐走在菜畦间，幽静的情怀十分惬意。检点督察园丁，每天都有一定的工期。得到的雨水还很少，必须灌溉。我来的时候，听见桔槔的声音。又一首 吴地的牛低头吃草，卧在斜阳里。乌桕树青红相间，还没有经过霜打而尽红。赶紧趁道路干燥前来观赏。十分闲散的事情，反而变成了忙碌。我居住在三山时，才四十多岁；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六年，早已辞去职事，而连续几年小有收成，十分欢喜，因而作诗。回顾湖边的屋舍，我在衰老残年中俯仰度日，谋求生计，悲叹自己一天比一天拙劣。造物主赐给我丰年，赋税缴足，催征的事情平静；庄稼成熟，债务也还清了。社日酿酒，邀请乡里邻人；分食祭肉，使儿童吃饱。霜晨到来便添衣，雪夜之前先烧炉。红色池塘边赶紧修筑堤岸，墙垣屋舍也完成了营造。盗贼平息，时世和乐，民风像太古一样淳朴。退居无事，敲鼓击缶陪伴邻翁。幽居 百般事情都只是徒劳，没有一件成功。幽居偶然有所收获，正合幽静的情怀。靠篱笆的一丛枳树，寒冬里仍然碧绿；绕屋的流泉，夜里传来声响。饥饿时坐着烘烤许多大栗子，醉归时怀袖里装着新橙。喜爱闲适本来就是我的癖好，哪里敢窃取区区的“纳禄”之名【我从仪曹罢职归来，十年不出门，于是请求辞官】。天晴后乘肩舆到湖上 庄稼茂盛如云，收割后田地几乎空了。牛群、樵夫和担子，都像画图中的景象。梧桐已经随着晨霜凋尽，乌桕还在争着把晚照映得通红。鱼儿脱离渔网，在水中跳动着奔向远浦；鸟儿躲避老鹰，扑打翅膀钻进草丛。酒旗亭里人声嘈杂，灯刚刚挂起。何妨和乡野老人一起痛饮一场。戏作乡野兴致 少管闲事，贫穷也像富有；心胸宽阔，客居胜过在家。填饱肚子，只需一箪饭；排遣睡意，只需半瓯茶。有兴致便悠闲垂钓，遇到欢乐便醉中插花。即使死在皋桥也无妨，处处都可以作为生涯。又一首 亭中的客人纷纷扰扰，棋局上的棋子从容悠悠。一个人所遭遇的本来都有命数，何必最终自寻苦恼？冯衍深深责怪妻子，陶潜过分责备儿子。奇异的文章虽然可贵，防备之语难道不是痴话吗？又一首 我早已挂起自己的冠帽辞官，江边一年又将尽。心中只求无愧无怍，身体只求不挨饿受寒。小饮三杯就满足了，安居一席之地也觉宽舒。东冈有泉水的脉络，带着手杖试着去寻找看看。又一首 今年病势稍微减轻，享受江村耕种的乐趣；灯火照亮破屋，围着老盆歌唱呼喊。平常只是葵菜苋菜，丰盛的饭菜才有鸡和猪。客人散去，茅檐下寂静，我蹒跚着独自关门。又一首 出门对邻居老翁说：“我和您同样愚拙，遇到人就像遇见旧相识；临到事情，却承受不住迂曲周旋。头发白了，花还照样插；钱袋空了，酒也照样买。回头想这五十年，哪里有什么荣枯呢？” 又一首 有酒都足以使人醉，有山都可以搭庐居住。于是写成《遂初赋》近作，孤愤之情后悔写在前面的书中。湘地寺院分送经书，庐山寄来药锄。江头霜叶满地，诗兴促使我骑驴而行。道室中记事 榻上横放一张琴，琴中蕴含着太古的声音。丹砂烧炼已经失败，芝草刚刚种下。道术胜过魔军，病魔也被制服。明天有蜀地使者来，细字传报青城的消息。行饭到潮桑堰东边的小市 吃饱饭而无所营求，便到处游走。偶然来到埭的东头，芒鞋走得像两只野鸭一样轻快，渔船真像一片叶子漂浮。樵夫挑担唱歌，冲入暮色；酒旗遮住道路，正在卖新酿的酒。任、朱二位老人如今在哪里呢？叹息黄茅丛生，拥住了他们的旧坟丘【任、朱都住在堰旁，和我是乙巳年出生，如今已经死了】。背着太阳戏作 困倦时两眼仿佛被胶粘住，哪里奇怪吴地人把这种睡意称为“黑甜”？但愿来世不识字，每天早晨都到太阳下躺在茅檐边【世间传说杨大年看见一位老兵背着太阳而不自觉，说“快活”，于是问：“你识字吗？”老兵回答：“不识。”杨大年说：“这样就更加快活了。”】。游西村 昨夜雨下得多，溪水浑浊；不妨叫船渡到西村去游玩。此时才觉得身体健壮，没有食物反而更知道我的道义尊严。可以把药箱赊在山店换酒，时常用竹杖敲打野僧的门。夜里归来，茅檐下灯火明亮，姑且又狂歌，敲着瓦盆助兴。初冬 平生用诗句领受流光，尤其喜爱初冬万瓦凝霜的景色。枫叶将要凋残时看起来更好，梅花还未开放，意态已经先传来香气。暮年自得其乐，退居又有什么妨碍？短暂的白日无所营求，也自然显得漫长。何况有小儿同享这种兴致，隔着一扇窗相对玩弄朱黄。排遣心怀 新裁的大布袍袖子宽大，刚买了一只低矮篷船。旧日交游只有青山还在，壮志都因白发而止息。不要空说卧熊能够吞食貉子，哪里能在矛头上淘米做饭？山园里的芋头和栗子正值秋熟，如今才知道吃饱饭原本很容易谋求。拄杖 山野老人年老多病，病势已侵及腰臀；坐着便觉得孩子们都在飞快地奔跑。偶尔走出柴门也必须防备拄杖；至于他们千百次爬树的事，更值得一提。到东山下汲水 自古以来，嗜酒便须有一点俸禄；断绝俸禄三年，酒杯也疏远了。如今百尺高的辘轳旁新挖了一口井，姑且用一杯水来安慰像司马相如那样的口渴。在园中作 是谁采来一枝桄榔寄给我？它从北方万里而来，是为了扶助衰老的我。最爱初寒时节的风光，胸中的情怀远胜于未老之时。闲来引细泉使它成为曲折的小涧，把枯藤蔓全都除去，修补稀疏的篱笆。花前不禁自笑仍有童心，又陪着一群孩子嬉戏竹马。又一首 疾病侵入衰老的身体，频频需要服药；太阳穿过寒云，转眼间便放晴。幽鸟把我从残梦中唤醒，蛮童扶着我走下野堂。读书人本来就安于贫困之处，年成丰收时又何妨以太平为乐？新近买了西村的两头黄牛犊，闲来招呼邻曲的人商议春耕。园中 霜冻使榉树、柳树凋零，枝上没有了叶子；风折断了石榴，果实却还满满地挂在房中。冬日的园林本来就很好，只是老人的胸怀自然多有感伤。短篷船 在射的山前系住短篷船，身心畅快得如鱼鸟出离池笼。试着面对清镜，只见枯瘦的头颅渐渐长出头发；不用服丹砂，两颊也已红润。百年追逐妄念，实在自寻苦恼；一日之间窥见微妙之理，便有余功。不必再说与岷山、峨眉山的约定，已经觉得蓬莱仙境就在眼前。自得其适 远游时思念乡里的街巷，长期困居便想念耕田养蚕。倒出家酿的醇碧酒，摘取园中的矮黄菜【小槽用箓豆麴，矮黄是吴中的菜名】。因醉酒而远离功名利禄，日月也因清闲而显得漫长。今年虽然是中等丰熟，我们这些人也算稍稍安康。堂东小室深一丈、宽度减半，戏作 小室在屋舍东边，满窗都是明媚的朝阳。砚池生出细小的波浪，香炉峰似的香岫升起淡淡的烟气。想尽情享受图书之乐，还要稍等冰雪消融的时节。却仍胜过禅僧榻上那一点地方，只仅仅占据三根椽子的宽处【禅僧自称身处三根椽子以下、六尺单前】。独处 柴门整天关闭，寂静无几许人声。接受俸禄后才知道自身可贵，传家以后才觉得责任减轻。早饭煮芋头和米，夜里坐着烧松脂。把弹棋盘刮掉，此心便像磨刀石一样平静。又一首

译白毡铺在床上，安稳地斜倚着靠在墙边的乌藤杖。灰烬深处只能画字，灯光昏暗，连灯花也结不成。像是客居，却仍住在乡里；像是僧人，却还没有出家。孤村夜里没有月亮，为什么却有乌鸦啼叫？寻梅到东村 苟延残喘地活着已经多年，破旧的柴车连闲置悬挂都不堪。忧愁正好用来供给作诗的思绪，患一点小病又何妨省下酒钱？能够忍受的事情渐渐多了，心绪浑浑然；所藏的书虽然少，腹中却仍显得充实。今朝偶然有了寻梅的兴致，春色争先涌来，迎到我的拄杖之前。读史 青灯闪烁，长夜深沉；合上书卷，凄然之中感触尤其深。织纬不暇的嫠妇之叹，美芹献上的野人之心，孤独而忠贞的心意，必须有上天知道我。万事都应当想想后世怎样看待今日；你看宣王，和哪一位君主相似？《庭燎》一篇至今没有忘记其中的箴言。渔翁 船驶入芦花丛中，已是日暮时分；双眼炯炯有神，鬓发却白得如丝。世间难道少有像磻溪老翁那样的人吗？老来隐居烟波之中，世人却不知道。又一首 丈叔、君房，都是两位老朋友，可惜如今都已成了白头老人。新近从桐江回来，陪邻翁喝醉；彼此相看一笑，其中情意却是真挚的。寓言 济世的艰难，人才容易扶助倾覆；力量难以用来谋划，所以必须把守远大的节操，把气节保持坚固完整。与秋天一样高远幽深，胸怀吞纳梦泽般宽广，这才知道处在最危险的地方，自有泰山般的安稳。又一首 出仕之后辞谢征召，回到家中，以蕨薇为美食。深居可以保全平素的志向，大道之上也能止息危机。世事变化只在呼吸之间，人情忽然变得细微难测。床头还放着《周易》，除了这里，我又想安归何处？又一首 山海之间有三家集市，风烟笼罩着五亩园地；藜羹也同样当作玉食，茅屋虽陋却胜过朱门。就在耕作和垂钓中终老此身，天地之间唯有我的道最尊。旧日交游全都沦落了，这至高的道理还能同谁谈论？夜里四更，睡醒起身，在屋檐间行走，观看新筑成的南篱。星斗横斜，天空清朗高远。披着短褐，绕着回廊行走。树叶声飒飒，飞霜很重。篱笆影子稀疏，落月明亮。沙地寒冷，失群的大雁投向别处的水浦；风势高急，残更从孤城传来。衰老迟暮的自己不禁发笑，情怀却仍在。一首新诗，随手便写成了。客人离去后追记座间所说的话 征西幕府任期结束后，防守边地将近一个春天，叹息自己的儿音还带着秦地口音。每当向后辈谈起往事，才知道老夫已经是陈旧之人。建隆、乾德年间，开创王业；温洛、荣河的祥瑞，使敌人的尘土都感到厌倦。倘若此生能够重新年轻强壮，临危之际我怎敢吝惜这无价的生命？从前 行路时悲叹从前，赶车常常头顶星光。数着一座又一座的驿堠，走尽长短亭舍。飞驰的车盖交相迎送饯行，听着歌声，半醉半醒。直到今天，在湖海之地的夜里，还梦见陇山的青色。饮牛歌 门外一条溪水清澈见底，老人牵着牛到溪边饮水。溪水清澈，高兴它不会弄脏牛的肚腹；难道还怕牛踩着霜地，寒冷得脚趾坠落吗？屋舍东面的土地贫瘠而且多瓦砾，父子勤劳地种植黍稷。不要说牛老了，走得艰难缓慢；我如今八十岁了，耕田仍然有力。牛能生小牛，我又有孙子，世世代代相伴，老在故园。人生只要吃得饱，万事就满足了；舍弃牛去追求齐国那样的富贵，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牧羊歌 牧羊忌讳太早出发，太早出发羊往往会受伤。一只羊病了还可以，若是一群羊都病了，就没有一只完整的羊。太阳升高，露水晒干，原野的草变绿；羊群像云一样散开，布满川谷。小牧童只要插着一根竹枝，难道一定要学习《诗经》、懂得考察放牧之道吗？生日时，子聿作五言诗十首为我祝寿，追怀先亲；我感动而作【十月十七日】我出生时还赶得上宣和末年，朝廷频频颁布历书，令人惊觉岁月不断流逝。背米奉养父母的日子再也没有了，《蓼莪》一诗也无法再讲授，这种悲痛怎能承受？渡江时全家百口如今还有谁在？终身抱恨，也只有自己知道。文章文字的虚名有什么值得说的，面对酒樽前你写的十首诗，我反而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园中触景书怀 今年气候来得晚，浓霜才开始降下；这一回残存的梧桐还没有完全枯槁，晚菊开始开放，乌桕比枫树先红，寒鸦在大雁之后才来。西窗的夕阳温暖，摘下橘子来佐新酿的酒【乌桕未经过霜叶子便红，寒鸦一定要得霜后才来】养生 武丁命傅说治理国家，如同调和羹汤。上天也命令放翁用这种道理来养生。抑制过盛，补足不足，辅佐调和，使它恰到好处。千年之后，你自有你的成就，不必去拜广成子为师。斋中杂兴 八十岁的衰颓年纪，将归向何处？整天萧然无事，闭着柴门。清心之后才相信幽居的快乐，穷究事理才知道世俗学问的不足。山果装满筐，猿猴吃得满足；石泉引入竹筒，药苗长得肥盛。衰老的人不要说自己全然无事，扫叶归来时，夕阳又已西下。又一首 倒手关上横木门，亲自把它闩好。老身就置身于杂乱的书卷之间。有诗可作，便在清静的夜里受到诗兴的催促；无事可做，便能使白日清闲。傍晚登楼，姑且试着走几步。十多天不饮酒，脸色反而自然红润。孩子们不要笑我这衰老懒散的人，我打算游遍淮南的大小山。江上 禹会桥头，江面浩渺。隔江的村店升起一缕孤烟，冷云低垂在原野上，雪正开始下。失群的大雁呼唤同伴，人还没有入睡。漂泊万里终于回到故国，一生的坎坷都交付给苍天。暮年仍想以周公、孔子为师，还没有立即到绣佛前长久斋戒。追忆征西幕府中的旧事 在大散关头向北眺望秦地，曾自信谈笑之间便能扫除边地尘氛；收敛身心，死后归向农桑。社稷何止经历两代人的岁月？两代人的事情明明都在眼前。又一首 在南山进行小规模狩猎，积雪还没有消尽。绣旗斜斜卷起，玉骢马骄健。世上不如意的事常有千万件，只能空想着做先锋，夜宿渭桥。又一首 回想昨日王师从陇地戍守归来，遗民日夜盼望官军到来。不必说夹道上盛满了百姓犒军的酒浆，洛笋、河鲂也接连送来【我在南郑时，关中将吏有人献上这两样东西】。又一首 关辅遗民的心情实在令人悲伤：蜡封的书信只有三寸长，黄色绢帛上写着字，我也知道敌人的法令像秦朝一样残酷，而历代圣主的恩德深厚，实在不忍忘记【关中将校秘密报告军情事务，都用蜡书送到宣司】。冬夜 飕飕的黄叶将要离开枝头，何况还遭到霜风拼命吹打。到了老年，很难遇到身体强健的日子；读书却偏爱夜长的时候。孤村月色明亮，听见捣衣声；破灶冒着青烟，正在煮芋头粥。并不是有意要仿效陋巷中的颜回，只是作为儒生本来就应该忍受寒冷和饥饿。冬日 屋里恰好容得下一张蒲团，也抵得上三千世界那样宽广。避寒没有比关门静坐更好的了；即使苦于清闲，仍然要取书来读。青菜、软饭勉强支撑老身，白炉子已经新近备好。寒冷得可笑，这位老人早已习惯幽独，却反而嫌儿女们说些团聚闲话。冬日早晨 风吹入园林，整夜不停鸣响。清晨一看，黄叶落得与台阶齐平。火炉中的篝火燃起，衣服开始暖和；柴薪烧干，锅里的粥已经煮成。修洁自身的功夫，先从洗手洗脸开始；端正内心的事业，先从戴上冠帽衣缨开始。圣贤虽然相隔遥远，诗书却还在世间，远胜过邻翁敲击磬的声音【佛教称铜钵为磬】。冬暮 清晨的号角和黄昏的钟声，为什么这样匆忙？难道还容得老夫再去禁受这些吗！富贵得失的消长，只有身体健康最重要；弥补流逝的光阴，还好有漫长的夜晚。临水的小轩中，刚刚看见月亮；满庭残叶，经不起霜打。巴江的尺素书信，什么时候才能到？只剩下写新诗，寄托我断肠的思念【张梓州的书信很久没有寄到】。风月 镜中的头发日日衰白，八十岁了还追想七十岁的时候。风月哪里知道人的心情，酒醒梦断之后又催促我作诗。落叶 万家屋瓦上覆盖着清霜，陪伴着明月。躺着听残更漏声，心中是怎样的情怀？无端端树叶萧萧落下，更给愁苦的人添作雨声。邠风 年少时学习《诗经》三百篇，其中《邠风》给我的力量最大。春行将开始，耕牛犊健壮；节日临近，屋檐下的猪已经在叫。太阳照在桑榆之间温暖，园中蔬菜沾着风露而清润。不必追问金丹，只凭这些便可以度过我的一生。拥炉不出，动辄整日自嘲 柴门外树叶落尽，堆积成片；十天来竟没有再开过一次门。书房里藏书很多，却只为饱受诗兴折磨：因吟诗苦思而贫穷，孩子们便拿话来嘲笑我。山圃应当收栗子了，和尚约我到溪桥一同探梅。可笑这位老人推也推不动，地炉没有火，只有画出的寒灰。嘲笑梅花尚未开放 梅花的花蕊像红色的稻穗，藏着无穷的香气。什么时候才能来到鼻端？还要再等几番霜冻。

译《剑南诗稿》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四十九 宋陆游撰 自我嘲笑 学问偏僻，议论交游的人少；贫困居住，选择的地方也偏远。没有遇到方外之士来辞事，到了老年反而忽然向往仙人。昏昏沉沉，醒着像醉了；糊里糊涂，白天也在睡觉。反而惭愧不如农夫和园丁，只求一饱来送走余生。解嘲 栖身在一条山沟里，久而久之养成了许多生活习气；消磨时光，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不惭愧，梦中和醒来都逍遥自在。请仙鹤传递山中的消息，疏通泉水来浇洗药苗。傍晚幽兴最浓，便乘着月色走过溪桥。野外兴致 早晨烧煮旱地栗，佐以园中蔬菜，默默盘算，生计已经有余。世人正夸耀考据古事的力量，我满怀只空藏着救活人的书。烦闷时叫赤脚仆人去买酒，出门后派苍头很快租来驴子。并不是因为归隐休息才养成疏懒，只是我本来就爱清闲，和朝市相疏远。枕上 送走了小窗上的月光，数尽了孤独戍楼的更次；清新的诗句时时自行来到，幽深的梦很久才形成。捣衣声断了又续，灯花落下又重新生出。薄被还剩一点暖意，纸帐却不知道天已经亮了。远游 老夫一生喜欢远游，任凭尘土染黑貂裘也不在意。巴蜀三峡的夜里在江亭吹笛，华山、太华山一带的秋天骑驴走关路。只要澄明内心，使它如止水一般，便知道幻境同浮沫没有区别。悠然饱听松风而睡，哪里还用得着求勾漏山的丹砂？晚游 高低错落的墙屋从沟溪旁伸出，曲折道路通向杂乱的乌鸦；天空显得黑暗，落日映在竹林间一片红。车轱辘轧轧作响，车竿仿佛在说话；旌旗的边角在风中摇摇摆摆。我本来没有固定的行止，随意走入空蒙的景色中。夜坐 漂泊失意，知交音信断绝；归隐之后，宠辱都成空。酒意狂放难道还受年龄限制吗？诗兴正须在穷困中发挥。旺盛的火重新燃起火焰，残灯委顿，只剩零碎的红光。平生最应防守的心境，正在于这份兀然自守之中。酒熟醉中作短歌 陆氏一生壮志已经穷尽了各种办法，也救不了口腹。蜀道高得像上天，十年来厌倦了奔波。回到故乡时仍像从前一样困顿，城郭之外连百亩田地也没有。虽说饥饿得仿佛要死，也还没有失去所守的操行。虚名不过是一张画成的饼，陈旧的事迹如同蒭狗。但只愿跟随壮士，到云梦泽的薮泽中大规模狩猎。长戈白得像霜，尽情装载牛肉和美酒。箭射穿母虎，车旁站立着苍色犀牛，发出吼声。归来数着捕获的禽兽，毛和血洒满门窗。人生贵在称心如意，富贵怎么可以苟且求取？冬夜读书有感 落叶和残草，又迎来一个冬天。老人的光阴，容易匆匆流逝。不必说疾病懒惰耽误了耕田养蚕的事业，只遗憾贫穷妨碍了求学问的功夫。昔日的骏马曾腾跃着离开冀北，如今的仙鹤却憔悴地返回辽东。《六经》还没有随着秦火冷却，仍寄托在余年所读的残简之中。散步湖上到野人家 湖上霜气浓重，正值水落之时；拄着一根藤杖，任意走出去寻诗。妄自夸说身体强健，实在可笑；称作清闲，也不过是自我欺骗。又随着牛的脚印走到西埭，常常望见东村的鹳巢便知道到了那里。渔翁挽留客人，我频频辞谢；鸡太瘦难以烹煮，酒味也淡薄。对着食物戏作诗 倾倒瘿榼中的酒，斟入桑落酒的细小杯中，酒还不如雨前茶。冰梨红得像人的脸颊，霜栗大得如拳头。洗锅煮蔬菜，带着锄头挖取笋芽。余下的年岁只要这样就够了，千万不要再想荤腥。悔悟从前 温饱自来就同道义相违，读书人只适合躺在牛衣之中。五百年修成的老狐，生前也有过错；三千岁后的孤鹤，终究还要归来。舌头自然生出肥美，胜过玉食；腰间常常忘了系带，更何况金带围腰。一任彭泽县令又算得了什么？陶元亮回家后才悔悟过去做官是错的。遂初 贫士善于利用短屏风，日常居处也自得其便。出门寻找邻家的老人交谈，回来便读古人的书。经过店铺也买酒，登山时便跨着驴子。并不是因为傲视尘世，只是姑且想实现自己最初的志愿。小雨中偶然出门，邻里的小孩子争相跟在我身后，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云气从海边生起，开始飘落小雨；阳光从山顶间漏下，转眼便放晴。戴着箬笠，穿着芒鞋，走在桥下的道路上；孩子们争着追逐，跟随放翁前行。书写喜意 可笑龟堂老人，越发顽固，老天竟教我顶着白发看青山。我住在禹庙、兰亭的道路旁，诗歌处在林逋、魏野那样的境界之间。略略计算，未曾有过三天清醒；仔细推算，却还得到半生清闲。今年又能够展望南湖，早晨借来樵风，晚上却不能归还【当时正有朝廷诏命，又恢复了镜湖】。书房杂书 收起笏板已经多久了？等到悬车归隐，已经错过时机。酒狂醒来，才开始悔恨自己穷困孤独地老去；这才知道世外天地广大，林间日月悠长。还须采药前去，也不辜负鹿门山的约期。又一首 脸面枯槁，头发蓬乱，衰残之后百事都不能做。夜里寒气侵入门户，清晨砚池已经结满冰。欠下的药钱多过酒钱，蔬菜饭食比僧人的还要粗薄。拄了多年的手杖折断了，便自己砍一根涧边的藤条。寒冷的夜晚 夜里敲着铜壶计时，一直吟咏到天亮。没有人知道这时的情景，心灯只剩残焰，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小火冷却成灰，如同积雪。深夜风急，江天之间没有一只飞雁经过；月光明亮，庭院门户间传来稀疏的捣衣声。这一身最终究竟归向何处？只是想起藏舟的黄苇林。读经 每天用半升粟米饭养活残躯，早晨起来穿戴整齐，诵读古代典章谋议。不要说这一生没有用处，保全一个人的操守，本身就是一番唐虞气象。

译读史 民间一斗米只值两三钱，万里之内都在耕田种桑，不必再戍守边疆；常常让屏风上写着《无逸》，这样应当就不会有烽火照到甘泉宫了。读刘蕡策 有志之士和仁人志士的气概高入云霄。唐家只有一个刘蕡。看他被放逐，却有降伏蛇龙的本领，哪里肯只去驱赶苍蝇、拍打蚊子呢？雨夹着冰雹下成雪，却没有积成；大风吹散了云，月色明亮皎洁。几间茅屋寄身在蓬蒿之间，是上天让我回来休息、消解劳苦。月光铺满庭院，像陈列着白色的绢练；风吹得兴浓，万木发出惊涛般的声响。疾病侵蚀了牙齿和头发，才华也将耗尽，但借着酒和江山，我的气概仍然豪迈。哪里才能得到人间能够擒鲸的高手，共同挥笔，布成庄子和《离骚》那样的文章阵势？半夜苦于寒冷 困穷反而使我完全守住平生的节操，衰弱年老却使我的刚强心肠更加坚定。报效国家永远没有时日，吃饭只用蔬菜，又何必为此自我伤感？布被像屏障一样抵御寒冷，冬夜漫长得仿佛抵得上一年。推开枕头高歌《梁甫吟》，庭院中的月光像霜一样。示意子孙 因为贫穷而出仕，退职后便务农。二百年来，世世代代都共同享有富贵；如果苟且求取，最终往往接近祸患。你们千万不要丢掉家风。又一首 我家世代守着耕田种桑的产业，一旦脱下朝服，便立即努力耕作。你只管跟随老师，勤奋学习，不必想着我呵斥牛的声音。早梅 东边山坞的梅花刚刚萌动，香气传来，寄托着深长的情意。明明知道它就在篱笆外，走到那里却又难以寻到。纵笔 早晨亲自烧煮自己耕种所得的米，夜里阅读世间收藏的书。俯仰之间没有多少值得惭愧的事，只知道即使死去，也还留下有余的心愿。又一首 打开破旧的粮仓供给饭食，足以充实简陋的屋子；穿上衣服身体宽舒，小跛马勤于喂草料，时时跨上马鞍。岁暮杂感 衰白的头发像枯笛管，残缺的牙齿像破旧的木屐。取些米来煮稀粥，便足以度过早晚。想知道死亡离自己远近，不必去问龟卜。四季忽然已经过去，如同数过了成双的土堠。整理行装出发，来到路旁亭；备好食物，来到水边驿站。或许有一天终会归去，哪里会始终作客他乡？又一首 天风吹着大雪，雪片大的像飞翔的鸥鸟。哪里只是填平沟坑，简直恐怕要把马和牛都埋没。用百钱买柴薪，用千钱赎回粗布夹衣。虽然没有狐貉皮的温暖，至少可以免除冻死沟壑的忧虑。小儿对我说，幸好还可以备办杯盏。园中的蔬菜也很好，超过所需就够了，我这个老头又何必有所求呢？又一首 年终时节，霜雪密集相连，万木都冻僵了。难道上天偏爱梅花，独独把这种芬芳和高洁的品格赐给它吗？我自有自己的芬芳，又何必遗憾老死在空谷？人们说梅花调和羹汤实在太晚，或许还会参与鼎中的食物。可悲啊，世俗的议论卑污了我尘世之外的足迹，谁能为它洗涤清除？把我的画像配在修长的竹子旁边。又一首 我年轻时虽然爱读书，天性其实懒惰，最初的志向大略还没有实现，白发已经使人无可奈何。我的儿子还喜欢奋勇进取，对世间事务却像唾弃的唾沫一样。如今在书籍中呻吟，甚至有时通宵不睡。近来更加自我勉励，每天把《易》读一遍；努力完成《大学》的功业，我这一道统总要有人承担。自责 早晨起来登堂，端正地戴好幅巾，冷清清地只想涵养自己的精神。凡俗的心念还免不了要更作诗、写字，旧日习气仍想着议论古今。买来草鞋，准备到山寺去；一直点灯到天亮，因为喜爱月光照在窗上的清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切完全消除，最终成为无怀氏那样的上古百姓？怀旧，用昔人《蜀道诗》的韵 从前我从白帝城出发，独自骑一匹马进入蜀地。白天行走，大多沿着水边；夜里住宿，一定在山脚。时常听到木客的长啸，常常担心射工的毒害；蛇蜿蜒盘曲，夔只有一只脚，处处令人惊惧。哪里只是耳目受到惊骇，简直担心性命会很快丧失。渐渐走过葭萌以西，终于出了剑阁以北；仆人僵卧不敢诉苦，马已经病了却还竭力前行。我也困顿地作客，一天之中腰带要束紧多次。最难忘的是苍溪县，在一座亭子里送客：绿豆已经枯萎，狐兔却很肥；霜降得早，柿子和栗子已经成熟；酒味酸了，还压着查梨。歌妓在野外站立，土木神主在旁，离别之情更加深厚。我离去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走啊走，寻找旅店，打听了很久才找到。溪水声像长歌，灯焰只照出孤单的身影。村落深处寒意更重，柴薪烧尽了，只好烧竹席。还要提防风雨到来，整夜苦于屋顶漏雨。那时我厌恶道路奔波，自己发誓放弃微薄的俸禄；但仍等待了三十年，才辞去祝史之职【我四次窃取祠禄，才告老退职】。君王的恩德深厚，老来在内阁任使者、供职，也还想着以微小的才能报答。精力疲惫了还种植黍稷，回头再寻找年轻时读过的书，打开书卷便面有惭色。出游 经过僧院的轩窗和卖酒的楼阁，门一开便自行进去，不必停留。正好来到竹林下，摆开棋局；又走到沙岸边，登上钓鱼船。诗兴放纵，不能协调音律；书法狂放，却还足以使蛟龙奔走。秦代的碑刻、夏禹的墓葬都在风烟之外，凭吊一次兴亡，便生出万古的愁绪。辛酉年冬至 今天是太阳运行到最南的一天，我家门庭正寂静。家里贫穷，轻视地度过节日；身体老了，又害怕增加年岁【乡间习俗认为吃冬至饭便增加一岁】。祭祀完毕，大家互相搀扶着行拜礼，分取祭品；只有我早早睡下，只应当去探寻春天的梦。我已经绕行镜湖边。

译冬至后一天书 霜和冰雹降临在初冬之后，正是年老至耄耋之时。功名早已不再入梦，文字中略微还保存着诗篇。归葬丘墓又有什么遗憾？琴和书可以交付给儿子。这个痴人要痴到最后，竟还想多活几个期颐之年。客人来访 什么地方来的车马客人，竟能来到种桑种麦的村庄？一个仆人先到集市去，这位老人亲自迎到门口。野果尝起来都涩，村酿压出来还浑浊。残年又有什么可遗憾的？能在太平盛世做百姓就好。子聿进城 小砚台寒冷，结了冰；孤灯被遮蔽后又重新明亮。衰老的老人守着微弱的火，幼子却隔着重重城郭。太阳落下，树林没有影子；船在水上行驶，只有水声传来。诗家忌讳草率，得到了诗句也不必马上完成。降魔 我年老以来久阅人间，曾经降伏过百万种魔障。悲忧固然确实伤害性情，喜悦也同样会损伤和气。省却事务常常需要努力，忘怀一切所得最多。当年还不知道这个道理，面对明月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冬日 在故乡亲自耕作，年老以后又已接近耄耋之年。开门没有客人到来，得到诗句却有僧人传送。恍恍惚惚，身体如同梦境；路途遥远，日子仿佛一年那么长。或许应当趁着小雪，夜里登上剡溪的船。又一首 客人来到，只能清静地相对而坐；这是真贫穷，并不是吝啬。弹琴排遣烦闷，合药消除闲愁。时常穿着木屐牵鹤而行，遇到梅花便展颜一笑。难怪寒气透骨，原来夜雪已经压上南山。客人离去 相对坐在蒲团上，睡意悠长；主人和客人两相忘却。不一会儿客人离去，主人醒来，西窗的一半已经没有夕阳。自我勉励 轻率出仕确实是错误，回乡耕作可惜已经迟了。穿粗布衣服感到温暖，才觉出饭菜香美；生活清淡，才知道身外之物本来无法改变人的性情，内心自有诗意。探究事物根源哪里能停止？直到闭上眼睛才算期限。又一首 自信正直得像弓弦，晚年偶然得以保全。老了还讥笑谄媚求佛，贫穷也忌讳谈钱。早晚勤奋地挥鞭【原文疑有缺误】，把尘埃痛痛快快洗净。还必须告诉儿子，这件事要让家族世代相传。又一首 手臂衰弱，传抄得少；心情烦乱，记忆和询问的能力衰退。读书仍然尽力，珍惜时光好像儿时一样。章句分明，没有什么遗憾；声音和形义都讲解而不遗漏。明年幸好身体还强健，闭门读书，便有足够的老师。又一首 归老之后难道就经常安逸吗？还要时时学习扛锄头。屋里虽然没有多余财物，园圃里还剩有蔬菜。壮志确实已经衰退了，贫穷居住也能安然自得。务农本来就是世代的产业，又何必修筑高门大户？午后天晴到园中 年老不能耐寒，起床常常很迟；出门后神情闲散。午后天晴，春意回到大地，梅花最先觉察；霜降落在千林，竹子却不知道。到药圃采摘药苗，草鞋被露水沾湿；石泉映照身影，方巾歪斜。回来时西檐的太阳还没有落下，拱手闲立，悠然独自吟诗。七侄在岁末和几个孙辈一同来访，偶然写成这首长诗。雨水浸湿了林宗的头巾，只剩一角；村路萧条，和烟雾一起通向渡口。四朝都遇到君主，终身却困顿；八代都是儒者，全族都贫穷。出门行走，摘取残余的蔬菜；沿着荒废的园圃走，躺下还能听见饥饿的雀鸟在空粮仓上喧噪。封胡、羯末等孩子，都非常聪明可爱；最令人高兴的是一家人团聚，重新欢笑。苦寒 整天频频增添季子那样的皮裘，已经十多天没有登上仲宣楼。抚摸酒壶虽值得高兴，梅花稀疏却不免令人忧愁。正苦于冰冻，妨碍吟诗的笔；却又想到雪水可以滋润耕地。世间的得失循环纷纷扰扰，实在有太多事情；独自拥着青毡寻找睡意休息。闲暇中写下适意之作 棋也不下了，机心止息；书也暂且放下，美美睡觉的时候多。客人来时，随意闲谈；饮酒之后，也高声歌唱。很想离开去江湖，却无奈年老多病。平羌江上的半轮月亮，依旧照着渔人的蓑衣。又一首 求得一具残躯，久久漂泊在天涯。一个秃头老翁，分饮春日酒瓮中的绿色新酒，蒸饭的甑里却断绝了太仓的红米。粗布短衣正好抵御冬寒，放声长歌为年成丰收而快乐。衰老的腰哪里还能弯曲，步步都要依靠枯竹杖。复湖 世事接连不断，有失败也有成功。湖中畚箕和铁锹纵横交错。大家都知道堤岸毁坏将要修复，哪里敢怨恨高台已经倾倒【小隐山园在湖中，近来听说亭台楼观都已荒废】？天镜般的湖面上忽然看见孤月坠落，樵风长久送来轻快的片帆。向下俯视，万顷田禾如云；从此以后年年都会有歌颂之声。梅花绝句 身体颇觉得不佳，赶快去梅花那里排遣心怀。冒雨涉过溪水，你会不会来？免得让尘土污了青鞋。又一首 知道高雅的诗韵难以寻得，便写信到溪头招呼朋友，扫净地面，摆上芳香的酒壶。梅花如果懂得说话，也应该感到惆怅：昔日的名流，一个也没有了。又一首 在古渡头折下一枝梅花，诗写得平庸，反而恐怕使花儿羞惭。幸好有平生相约的清酒，痛快醉上千场，死去也就算了。又一首 梅花疏枝冷蕊，有谁能够把它画好？杨叟在江西从前以画梅擅长而闻名。今天在东窗前悠闲地拂拭画作，离人一尺，眼前便先明亮起来。跋冯氏《兰亭》堂堂淮阴侯韩信，难道哪里是樊哙一类的人物？放翁评论这一书法本子，本来可以作为《兰亭》的祖本【唐代古石刻本】。又一则 茧纸本《兰亭》收藏在昭陵，千年之后再也看不到了。这个本子得到的是它的骨力，远胜过只求外表像《兰亭》的书法面貌【中山旧本，山谷有句说：“俗书喜作兰亭面”】。十二月二日夜里，梦见和客人并马走在黄河岸上，在一座古驿站休息。我们并辔缓缓前行，百里之内，云层散开，太华山苍翠的山色直摩长空。这地方应该有神灵存在吧？七十多年了，道路还没有打通。又一首 黄河岸边的古驿站，打开重重门户；野鸡和兔子纷纷出没，黍米酒浑浊。我们这些人难道只应当白白醉饱吗？或许应当倾倒东海之水，洗净中原。倚楼【初三日】暮云细细密密，如鱼鳞般重叠；新月纤纤，像一弯玉钩。叹息造化真是巧手，我冒着寒意来到水边楼上倚靠。读书 先亲爱我，读书的声音追忆、仰慕慈祥的面容，眼泪常常倾落。万事来到眼前，心里全都懒怠；面对一部书，眼睛却格外明亮。即使辅佐君主而违背最初的志向，为了修养自己，也应当以此完成一生。更希望我的儿子早些想到退隐，披雨蓑、戴烟笠去从事春耕。

译读史 夜里面对遗留下来的史书，感叹又惊讶。古来的成败，浩浩荡荡，纵横交错。功名多半在穷困中建立，祸患常常从机巧处产生。万里山河，只能归入梦中。千年的王霸事业，都不过像棋盘上的棋局。人世间只有亲自耕作才是真实的，走过桑树成村的地方，眼界最为清明。闲游 梅花已经开放了一两枝，沿着溪流穿过山坞，每次回来都很迟。年老的身体健壮得像中年时，乡间风俗淳厚得像太古时代。上疏直言的狂放已经不再像从前，骑在马上精神矍铄，又想夸耀给谁看呢？只有一件事还被邻翁取笑：无事长吟，白白耗费时间捻胡须。日暮 朴实的学问与世道的兴衰没有关系，何况衰老和疾病又一同压来。眼看白日向西南落去，想用绳子系住、用胶黏住，却总也做不到。省事 老了以后，整年躺在草庐中。各种事情都省却完了，几乎没有剩余。尘土留下痕迹，还嫌它拂动时发出瓢一样的声音。既然本来不必除去它，兴致发作时饮些旧酒，又有什么妨害？诗写成了，即使笔法拙劣，也还可以书写。投入床中睡得很香，悠然醒来。如今才知道这样的安排，本来并不疏失。雪中作 白发无可奈何地催促年华，一笑登高远望也很快乐啊！平地忽然积起三尺厚的雪，环绕湖边的梅树何止万株？早晨倚靠楼阁看重重云山，夜里帘幕深垂，举杯饮酒。节令景物的盛况正从此开始，等待春天回来，便有酥花般的雪色可赏。梦见韩无咎、王季夷诸公 积雪几乎可以照亮夜晚，老鸡才开始报晓。诸位朋友去世已经很久，幽深的梦中忽然又亲近相见。谈论旧事，情意殷切；追寻往日欢乐，仿佛亲身重现。悠然之间又惊醒，抚着枕头，悲痛辛酸。晴窗读书自我勉励 今天雪后初晴，绕屋飞行的乌鸟十分欢快。年老以后睡眠少，虽然有病也早早起身。案头难道没有书吗？可以同它们一起度过寂寞。先从弦歌学习《诗经》的风雅，再按次序窥探《尚书》的广大深厚。仰观高明之道如同仰望河汉，曲折地穷究其中的脉络。唐虞之道确实并不遥远，洙泗之间的遗风也如同昨日。听到群臣佩玉作响、君臣和悦应答，离席接受广博而简约的教诲。沉疴幸好得到针砭，幽深闭塞之处欣然纳入钥匙。上天完整保全了鲁壁所藏的经典，使它们不至于遭受秦火的残酷焚毁。我这一生超过百年，难道敢辜负所托吗？冬夜读史有感 短柄灯的灯油将尽，夜色将残；感慨世事，怀念故人，兴致还没有尽。斟酒深浅，必须自己估量；围棋胜败，却有旁观者评论。把碎米煮成饭，终年也能吃饱；用粗布裁成袍子，穿着称心而且宽舒。世上的闲愁即使有千万斛，也不让它有一丝爬上眉头。大寒 大寒时节雪还没有消融，关起门来不能出行。可怜我头戴高高的切云冠，只能局促在这容得下膝盖的小屋里。我的车正好已经悬置不用，我的驾车之术也早已停止。呵斥拂去尘土，取出一部书，便相对读到一整天。亡羊之事告诫人道路不能太多，学习道术应当专一。如果确实尊奉孔子阙里一脉，诸子百家的说法都完全可以排除。堆土成山假如不要停止，终会看见高峻险峭的山峰。衰颓的年纪虽然已经逼近，年轻的孩子却有美好的资质。自咏 早晨满头梳发起来，头发已经凋零；到了正午柴门还没有完全关上。万事都忘却了，却仍然忧虑国家。屏弃百家之说，独自穷究经书。楠木枯死倒在山谷，虽然没有用处；乌龟老了还支撑着床榻，所以仍然有灵性。梦里骑驴到华山去，冲破云雾，只见几座险峻山峰一片青色【十二月十二日夜里确实做了这个梦，所以记下它】。晚兴 挖芋头、挑蔬菜，准备做一锅芋菜羹；屋檐收住滴水，不让寒气产生。不嫌整天没有客人来，时时听见荒园中砍伐木头的声音。雪后寒冷得厉害 太阳冲破重重云层，我出来了，春天从轻缓的脚步中到来。楼北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水南的梅花却先开放。屏风遮挡着清吟，砚台中的水刚刚被冻得发出声响，旧酒也才酿熟。我平生羡慕李愬夜里袭入蔡州，悄悄行军，连枚乘所说的夜行也不及他。雪晴后步行到屋舍旁 雪消融后还像下雨，冰融化后随即变成泥。到陂塘北面看荒芜的菜地，到小山坞西边寻找梅花。墙阴下新生的小牛躺着，庭院边正午的鸡在啼叫。幽静的兴致格外无穷，回来时太阳已经偏低。访问隐士 湖湾处有一位隐士，时常允许我敲门拜访。他像在渭水边垂钓的老者，居处像逃避秦乱的村庄。笑语声远离喧嚣的尘世，衣冠还保存着古代的制度。山中寒冷，归途又晚，便和他一同喝尽瓢中的酒。村野 村野生活容易度过，白天关起门来，内心自得欣喜。一身仍然像寄居旅舍，万事本来就是浮云。厌恶疾病把诗当作祸祟，闲暇时凭借酒来建立功勋。灌溉园圃虽然是旧日产业，随事而做，不必过于勤劳。初夜 初夜时兴致幽深，我偶然独自倚凭在高处的防卫处。月亮升起，星星全都隐没；风势强劲，雪越积越凝。我身子仿佛是游走边地的旅客，心情却像退居寺院的僧人。奇冷难以忍受，只好回去面对北窗下的灯火。两株松树【父老说是绍兴年间种植的】东冈上两株松树姿态矫健，像两条苍龙，盘旋在千尺高空，黛色浓重。六十多年过去，松树已经长成这样，谁知我却比松树更加衰老了？孤独呆坐 我呆呆地做着孤村中的客人，悠悠然已是经历两世的人。梦中忘却自己已经倒下，醉醒后才觉得胆气仍然郁勃。故乡的簪缨人物已经更换，京城的街巷也焕然一新【听说临安遭火灾后，兴修营建渐将完毕】。余年里仍有防抚之事，一想到这些便伤神。残余的历书 残余的历书还不满一页，严寒已经侵入破旧的皮衣。岁末的猪在屋角鸣叫，傩鼓声转到街头。我还没有死，就应当学习长久贫穷，难道还会再为贫穷忧愁吗？雪晴之后，农事就要开始了，姑且再商量租牛的事。戒言 多嘴多舌是忧患的开始，我把劝戒铭记在心，体会很深。谈论空理时要像维摩诘那样沉默，面对酒时要像子光那样失语。我早已忘了齐国的言语，什么时候又能解说越地的吟咏呢？悠然自得还嫌不够，于是又抚弄那张断了弦的琴。听松风有感 身居高位，常常担忧死后遭人辱骂；虚名又不能解除眼前的饥饿，真应该到名山去采药，让松风日夜不停地吹拂。排遣兴致 侯爵的印信从来不是我所图谋的，赤丁子也不值得呼唤。穿着短衣，面对新棋局的对手便感到怯弱；酒量减少了，遇到旧日酒友仍然高兴。活在世上哪里能够总是劳碌不休？姑且纵情高歌，和着呜呜之声。乘一叶扁舟到哪里都是我的天地，不要问是桐江还是镜湖。又一首 我家住在城南剡曲旁，门前山色映入湖光。三朝执掌防务，悲叹年华流逝；两顷田地扶犁耕作，乐享年成丰收。姓名已经随同自身一并隐没，文辞终究又同大道相妨。子孙们要努力守住东皋的产业，小甑里蒸出的吴地粳米，究竟有多么香。有一位道士经过门前，我留他交谈，觉得很是奇异，便即兴写诗赠给他。你这万里纵横、自在无拘的身躯，偶然来到这里看剡溪的春色。可以把月亮取来，带走供闲游的人赏玩；也能携云归去，远远寄给别人。即使施展缩地之术，也不妨遨游于无边之境；移山之力随处都能面对嶙峋山峰。希望你再从囊中取出宝剑，一次为关河洗去敌人的尘埃。闲谈老年境况 辞去职务已经很久，挂起车子做农民；懒得扛锄，破旧皮衣抵御寒冷。头发稀疏短少了，仍然像梳理枯木一样梳着；忘掉荣辱，任凭闲云自由舒卷。心里知道老来应当安逸，于是先停止夜里读书。又一首 嫌喧闹，不肯进城；怕寒冷，很少出门。拥炉而坐，愁闷呆滞；投枕而睡，昏昏沉沉。柳色新鲜得像刚染过，梅花香气充满村庄。还叹息自己没有免除俗气，只能用薄酒欺骗空空的酒樽。在梅花下小饮作诗 脱下头巾，不要叹息头发已经白得如丝；六十年间，我写了万首诗【我从十七八岁开始学习作诗，到现在已有六十年，写成了万篇】。按日饮酒，直到梅花凋落之后；通宵吟诗，一直吟到残雪消尽之时。偶然能够晚死，难道不是一种幸运？自己请求归田耕作，只恨已经太迟。面前堆满史书，闲暇时便阅读；还要防备后人替我作谶语。门外野望【十二月二十五日】野外空旷，浮烟呈碧色；门庭幽深，夕阳返照一片红。柳边洲渚上有两只鹭鸟，天边万只乌鸦迎风飞翔。僧人诵经为家家禳除疫病，社日里神船载着穷鬼送走。丰收之年处处都欢乐，竟忘了自己的头发已经蓬乱如草。自题画像

译我是一个识字的深村老翁，头上加着头巾；像一个卸下戒具的僧人，肩上挑着两只草鞋，墙边倚着一根乌藤。得到酒还能醉，遇到山仍不怕登临。不要谈论明天的事情，死到了也仍然坦荡自在【僧人偈语说：今日坦荡，任运而行；明日也任运而行，坦荡自在】。岁末十分贫困，戏作此诗 钱财本来就知道不会听我的呼唤，忍受贫穷、闭门不出也算是好办法。弯曲着身子靠近火，才稍微暖直一些；枯槁的脸捧着酒杯，只暂时染上一点红色。饭桌横七竖八地堆着苜蓿，褐色衣服颠倒着穿成天吴的样子。谁知道我的粗豪气概并没有减少？落笔仍然能够写成《两都赋》。晚晴时在邻近的曲巷间闲步，有感而作 沐浴之后身体轻快，想着出游，春天已经临近原野。雨后烟霭浮动，楼房的阴影下还积着三寸厚的白雪。云隙间月亮升起，像一弯银钩。偏僻巷中的行人稀少，正好可以常常安睡。到了晚年，诗兴衰退，仍禁不住忧愁。乡邻们没有什么事情，冬耕结束后，独自倚着篱笆门数过往的牛。诵读书籍给子聿看 老父亲在东边屋舍诵读书籍，我的儿子在山顶应和着诵读。父亲年老而且衰弱，常常很早就睡；儿子的声音到了半夜才清亮地响起。楚公著书数百编，少师亲手校订，世世代代流传。我活到七十八岁，看见你承担这件事，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又一首 《易》经过三位圣人传授，到仲尼时，秦火炎炎，才使遗留下来的经书得以显现；其中没有一个字值得怀疑，正应当虚心接受它。世道衰败，圣道离散，唉，真可悲啊！我老了还想学习，却没有大儒为师；父子共同读书，连早晨饥饿也忘了。这一生虽有尽头，志向却不会改变。十二月二十九日半夜，雨雪交作，我披衣起身聆听。腊月的雪是祥瑞，预示丰收；春雨又能促成万物生长，这两件事都值得庆贺。我喜爱雨雪敲打窗户的声音，披上衣服起身静静聆听。萧萧的声音扰乱了稀疏的更声，哪里只是使肺中的燥渴得到舒缓、使耳目清醒而已，简直带来一片清静。孤灯没有结出灯花，面对着我时忽暗忽明。明天早晨就是除夕了，岁月令人惊觉其迅速峥嵘地流逝。辛酉年除夕 我在衰老之境遇上白鸡年，自料将坠入幽暗的墓穴。造物主偶然对我宽厚一些，转眼又到了岁末。衰老迅速逼近，心中凛然，生命无所凭依。谁知道我还这样坚强顽健？有些壮年人还比不上我。把铜瓶垂入碧色的井中，亲手浸泡屠苏酒；用松烟墨染兔毫笔，拿着蜡烛题写桃符。登上梯子悬挂钟馗画像，祭灶后把余下的食物分给众人。童仆们惊叹我的健壮，却退后站着不敢搀扶我。新春还不到五天，节日的物品已经倾动乡里。把罗制的旛旗插在纱笼中，痛饮一场，抵得上百壶酒。除夕 六位圣君的恩泽涵养，使我成为幸运的百姓；明天就是我七十八岁。身体走到门前，向西走去；我卧看都城道路上无穷无尽来往的人。《剑南诗稿》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 宋陆游撰写 开岁 新画的绿色短衣，守卫门扉；贺年的名帖相互欺骗，令人徒然叹息。卖掉困意也没有办法，还是喜欢睡觉；送走穷鬼没有方法，他又回来了。寻找相会的蚕市，人如今在哪里？烂醉于蟆颐津的事情也已经不是当年。只有禹祠的春色渐渐美好，从今以后就打算典当春衣【蚕市是成都正月初的旧俗；蟆颐津在眉山，也是当地人正月宴游的地方】。用箕占卜 孟春时节，百草萌发。古俗迎接紫姑，在厨房中取来竹箕，蒙上妇女的裙衫；让小孩子夹在两旁扶持，插上笔，祝请紫姑写字。不一会儿，仿佛真有东西凭借竹箕回答问题；何必片刻之间就考问中与不中呢？姑且一笑聊作娱乐。它有时也写诗作文，酒食随其所需。兴致尽了，忽然告辞离去，谁能拉住它的衣襟？把竹箕交给灶婢，丢下笔，卧在墙角。几案席子也已经收拾，瓜果蔬菜散乱满地，这样纷纷忙乱究竟有什么益处？人和鬼同样都是愚蠢的。梅花绝句 有几年没有到合江园了，说起当时的事情已经令人断肠。只有梅花知道这种遗恨，月下相逢时却彼此无言。又一首 当年骑马驰过锦城西边，曾经为了梅花醉得像烂泥一样。二十里路中香气不断，从青羊宫一直到浣花溪。又一首 听说梅花在拂晓的风中绽裂开放，四面山中遍地堆满白雪。有什么办法能把我的身体化成千亿个？让每一株梅花前都有一个放翁【一作“花”】。又一首 整天倚着小亭的栏杆，看到一树又一树的梅花凋残。只是奇怪这位老翁常常谢绝宾客，原来并不是害怕春寒。又一首 把桐木帽戴得歪歪斜斜，花瓣如雪，斜挂在驴鞍旁，酒壶里装满了酒。怎样才能得到顾恺之、陆探微那样的丹青妙手，让他们凭此画出我夜归的图画？又一首 红梅开过之后，又有一种缃梅开放。春风不让它们同时盛开，造物主看似无心其实又像有意，特意引得我放翁天天前来。立春前一日作【壬戌年开岁第四天立春】新年开始，温暖的阳光已经渐渐舒展延长；渐渐看见风和日暖，鸟鸣也变了声调。萱草芽冲破泥土，抽出嫩绿；柳色拂过桥头，显出轻黄。重新温热长寿酒，酒味浓烈；探取春盘来借用，饼食散发香气。已经有几年没有进城门了？遥想车马此时正匆忙奔驰。立春日 太阳升起，风和日暖，宿醉醒来。山村的乐事，足以充满我的余年。丰收之年腊雪下了三场；地气渐暖，春郊已经遍地青绿。细切的菜聚成花簇，适合做薄饼；酒香浮动如蚁，倾入长颈瓶中。湖村的美景吟咏不尽，求你把它画成侯门的屏风。送子龙赴吉州任属官 我老了，而你将远行；我知道你并非出于本意。姑且说要送你上路吧，可眼泪一挥也止不住。世上谁喜欢离别？只是因为贫困，才走到这一步。你此行要经过胥涛，依次渡过彭蠡湖；横阔的波涛足以吞舟，鱼群在林立般的浪中呼啸。独脚鬼出没，野外吃饭又能找到什么店？孤舟停泊在什么岸边生火？吉州判司比唐代的同类官职还好，幸而免受鞭笞；在公庭参见又有什么可耻？真正可耻的是不能尽职。你做吉州的官吏，只管饮用吉州的水，一文钱也要分明，谁还能任意散布谗言毁谤你？把俸禄积攒起来嫁阿惜，选择士人教导元礼。我自己能够谋生，你不要挂念我；甘愿衣服破旧，任凭露出手肘，鞋子破了就让脚趾露出来。出门虽然会被人嘲笑，回到家却能睡得香甜。益公的名位很高，凛然如高山耸立。你因为两家世代交好，或许可以请求去他的燕几间相见，能够见到他就已经足够荣耀，千万不要有所求请。又如杨诚斋，清廉耿介世上无人能比；一听到俗人的话，三天都要回去洗耳朵。你只须问候他的起居，其余事情不要挂在嘴上。希周有世代交谊，敬叔又是乡里人；他们岂只是能写文章，实际也操守坚定。你应当同他们相互勉励讲习学问，事业在于长期积累；仁义本来没有什么固定的界限，能够践行它就是君子。你离家三年，回来时我倘若还没有立即死去，江中有鲤鱼，就请你频频寄来一封书信。正月初五出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做闲人已经很久，早已不习惯忧愁。新春天气更加清爽柔和。还没有成为同辽海相隔千年的永别，姑且接续斜川正月初五的游赏。细柳拂过头顶，穿行在野外小径；落梅粘在衣袖，登上渔舟。此身一定离神仙境界不远了，倚遍江南卖酒的楼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初六日云层浓重，似有下雪之意，独自饮酒 我驾着一叶渔舟遍游水泽，经历尽风霜，却只有一件粗厚的棉袍。上天怜悯贫穷，偏偏还让我身体健壮；人们因为看见我懒散，反而误称我为高士。此地连接海边，涛声很近；云气压着山顶，雪意浓重。偶然得到名酒，应当痛饮一场；凉州的葡萄酒哪里比得上它。闲得太过，戏作此诗 酒喝完了，空酒樽露出空空的腹部；书籍抛在书架上，渐渐积满尘埃。我逐渐能够闲着度日，这才觉察到衰老正在催促人。手执玉麈的王夷甫，佩金龟的贺季真；若要谈论方外之事，我终究惭愧不如葛天民。不要笑 不要嘲笑穷困巷中的老翁，人生到了这地步也已经很少见了。在众人之中能够活到最后，在危险之处却能最先归来。重新穿上原来的布衣，早晨吃美味的蕨菜和薇菜。床头还放着《周易》，除了它我还能依靠谁呢？初春杂兴 戏作《春寒赋》的续篇，间或接写午醉之诗。用小石鼎煎茶，用古铜酒杯饮酒；太阳下乌龟浮在池沼中，喜鹊筑巢时从树枝上掉落。村庄幽深，没有客人经过，这份幽静的兴致同谁相约呢？又一首 水面涨了，鸥鸟开始浮游；山中寒冷，茶树还没有发芽。深林中传来社日的鼓声，夕阳照着渔家。渡口离得远，呼唤船只等了很久；桥梁倾斜，只好从斜路取道。客愁使我懒于远望，并不是害怕风沙。又一首 问明道路来到野店，给跛马喂料，在山间驿站休息。什么地方没有诗思？我平生早已习惯旅途中的愁苦。鸥鹭翩翩飞下，羊牛纷纷散开。这幅景象传入王孙的画中，千金也不容易酬谢。又一首 去年愁听雨声，新春却好不容易得到晴天。温暖催开红色花蕊，喧闹的春水涨入绿色池塘。平坦道路上游人和马匹争路，华灯出售之物遍满全城。江村中独自无事，家家户户都趁时耕作。又一首 年老多病，厌倦游走，偶然寻访溪流。残冰拥着捕鱼的笱，新暖已经进入桑树枝条。山坳像巨然的画，烟村像摩诘的诗。谁能把这一切收拾成画？惭愧我不能写得奇绝。春晓 喔喔的鸡鸣声响起，野外昏暗，月亮挂在楼头。梦随着将尽的漏声飘去，愁绪伴着宿醉未醒。留下壮士般的心志，看着清亮的镜子；春寒之中还穿着破旧皮衣。拂过窗户的新柳颜色，最使我想起锦江之畔。

译书写感怀 到了老年，羁旅孤独，长久面对酒杯，感慨频频。关河阻隔了旧日朋友，风雨摧败了新春。事情本来就少有如意，但上天终究能够胜过人力。所悲哀的是头上的头发，不会像柳条一样重新变绿。壬戌年正月十四日 老夫居然还很健康，上元节天气如此晴好。晴朗的湖面波平如镜，天空开阔无云；月亮徐徐运行。披散着头发，渔舟安稳；临风吹来的野笛声清越。哪里能够拥着笳鼓，驰骋万里奔赴幽并之地呢？十五日 是谁把圆镜推上了天空？东方桂树的影子婆娑，满在镜中。天空中更没有云，谯门刚刚报告三通鼓声。孩子们匆忙摆下杯盘，欢喜不已；邻里纷纷聚集，笑语相同。为了求取俸禄，怎么能没有聚散？明年又有谁来陪伴衰老的我呢？高枕而卧 高枕闲卧，观看古篆香袅袅升起；世间万事本来就茫茫难明。偶然失掉塞上的马，难道不是福气？过分明察深渊中的鱼，恐怕反而不吉祥。常常同几个儿子谈论古今，也常常思考让后世世代务农的事业。危险正藏在黄金官印之中，可笑死我早年的错误激昂。送施武子任通判 我初入修门时，鬓发还没有秋白；安期，千里之外也能结交英才。退居归来已经很久，旧日同辈多已离散；如今欣喜地遇到第一流人物。原以为升沉各有不同志趣，哪里知道同气类的人仍然愿意相求？可惜我老迈龙钟，不能到江边为你送别，只能目送你乘着烟雨中的船驶向西陵。《老学庵自规》尧的德行遍及四方，其根本在于修养自身。江河之水高接天际，源头却只是细流。人若能忍受捉虱之类的小事，习惯之后便能像庖丁解牛那样熟练。最初只是象牙筷子和玉酒杯，后来便发展成使用漆器。片刻之间失去警惕敬畏，恶名就会传遍九州。开始时可以做善人，最终也能够践履孔丘、孟轲之道。是谁把你安置在泰山之上？又是谁把你推入污沟？降下福分的是谁私自得到的吗？降下灾祸的又是谁与你为仇？圣人与狂人的差别只在一念之间，灾祸和福气都由自己求取。换棺易箦之时你也知道，临死之前不要懒惰苟且。雨夜 岸边轻烟缭绕，贴着柳条；孤村小雨，夜里萧萧作响。荒鸡隔着水浦声声相续，短烛没有风却自顾摇曳。朴实求学本来就知道会耗费岁月，残余生命终究只能做老渔夫和老樵夫。最怜惜鬓边千茎白发，日日被春风吹拂，却始终不能消退。子聿逢刚日读《易》，逢柔日读《春秋》，常常读到半夜。每次听见他诵读，我总是欣然忘掉各种忧愁，于是写成长诗给他看。红润的容颜已经逝去，鬓边白丝密集，知道在人世间还能停留几年呢？正好把《周易》放在床头阅读，怎么能在车上讲说《春秋》呢？粗茶淡饭，日过中天；听从儿子喜爱弦歌诵读，直到夜深；他有时说一句话就能合乎道理，足胜过不停地向人询问事情。记梦 我向来听从命运，从不向上天追问；十多天没有酒喝，也依然自得陶然。梦中做了扬州的行商，在水调歌声中，月光照满了船。夜间作赋 八十岁的衰老翁，早已辞官挂冠。今年没有酒，难以抵御春寒。乱云涌入门户，雨正下得急；雁群声声鸣叫，灯火还没有燃尽。幸好虫蛀的书简还保存着，随意拿来阅读。蜗牛壳般的小屋虽然狭小，容身却还宽裕。支离衰老，自我取笑，但心志仍然壮健。忧虑国家，忧虑家庭，思绪万端。杜叔高秀才在雨雪中来访，留宿一夜后告别。我口头吟诵这首诗为他送行。久居异乡才知道行路艰难：关山无边，流水漫漫。狂风吹得人几乎要倒下，孤城遥远。雪落下来像筛子筛出的细粒，荒野寺院寒冷。不要带着衣囊投宿土屋，早晨买村酒挂在驴鞍旁。文章中的一个字也没有人赏识，胸中徒然积聚万卷书。拂晓作赋 鸡在清晨并不只鸣唱一次，乌鸦在天亮时常常鸣叫三声。万物各有自己的劳作，我这一生究竟经营什么？书卷还没有合上，窗纸已经微微发亮。幼子勇气胜过我，琅琅诵读《易》的声音传来。雪后独坐龟堂 大丈夫应当自重，如同拱璧一样，哪里用得着别人观赏？即使只值一文钱，即使只有一箪饭、一豆羹，也不白白接受富贵，难道能从别人那里求得吗？读了万卷书，行为却有愧，内心幽暗；幸有鬼神替你珍惜。龟堂中的快乐，谁能知道？红日照满窗户，只听雪滴落下。又一首 两手冻裂，愁苦从袖中透出；闭门垂帘，坐在清冷的白昼里。朝阳冲破云层，积雪渐渐消融，滴水无穷，只听屋檐水流。士人处世有百种品行，虽然彼此可以补益，第一要紧的是能够安然吃粗饭干粮。幸好还有诗书可以教导，千万不要让孩子将来被后人怜悯，说他们晚年才知道自己的谬误。又一首 牙齿将要脱落，有什么值得可惜？把藜菜煮得稀烂，藜羹也足以供我食用。房屋漏穿并不妨碍我，吐出的气势仍如长虹。客人来到时总会惊讶，见我瘦得像腊制之物。上天雕刻磨炼你，也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春风吹裂面颊，雪积三尺。浊酒喝完，仰面对着屋顶高歌。还要以孙侔和徐积为友。又一首 关起门来，屋子漏雨，已经不能居住。出门后雪泥深达一尺多，兴致尽了便回到剡溪。船桨划行的道路湿滑，只好不再借东邻的驴。独坐竹窗下呆呆无聊，没有人可以交谈。排遣愁绪幸好还有一壶酒，喝得眼花耳热，睡到夜里。吹火起身，阅读残存的书籍。二月一日作。梅花凋落，零乱地委弃在路旁；山樱花已经重新占据了春光。屋檐上的积雪消融，时时听见滴水声；衣服覆盖着残余的炉火，还留有一点香气。老马已经衰老，哪里还认得道路；寒龟还没有死，暂且支撑着床榻。柴门荆扉终日没有客人来，幸亏有陶渊明的诗陪伴着漫长的白日。经过东邻回来，小憩片刻。乘坐竹轿经过邻里的村曲，绿色田野因初晴而令人欣喜；温暖的阳光催生花香，丰收之年传来碓米的声音。乡人全都出力修筑堤陂，家家买来牛犊深耕田地。回到屋里还要找地方睡一觉，残存的书籍横放在枕边。寄给吕子和，居南厢。圣明的时代名德之士很多，你们家也不缺少公卿之才。还会看到你穿着短袍、身居绿袍之列，踏着软红尘来到这里。稍稍忍耐便会无事，努力实行才会建立功业。官务清闲时若能想起我，便时时向东寄来书信。自述。以藜藿为食而安于贫困，住在简陋的柴门荆屋里，俯视着苍茫大地。清晨用蓍草占筮，随即扫地；白日焚香，安然美睡。上天让我懒散，便长歌作客；请宽恕我的狂放欢娱。这样把余下的日子送走，即使醉死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吕氏的儿子夔郎求诗。你的祖父一身兼有将相之才，把众多孙辈都培养得如玉树般挺立，确实有家传的风范。这个孩子如今已经超出尘俗之外，将来应当在志趣相同的人中与我相期。行为要勤勤恳恳，必须时时自我反省；读书要孜孜不倦，务求取得新的功业。果真能像狮子一样吼叫，一瓣清香就应当继承放翁。新晴。二十多天没有下雨，却也常常阴天。一天放晴，价值抵得上万金。水面泛起细密如春日罗縠的波纹，桥头柳色浓得像曲尘。关山满眼，使人愁绪如千斛；岁月催人老去，白发如插满头的簪。还有一个可以勉强宽解胸怀的地方：午窗下睡醒，听鸟儿鸣叫。傍晚漫步湖堤，回来后偶然作诗。酒喝完了，才知道很难写信请人来，只得叫出门去，却仍然苦于要人搀扶。残梅落在地上，有谁怜惜它的香气？归雁穿过遥远的云层，似乎再也没有晴日。落日下牛羊还披着野色，农闲时人们带着畚箕和锄铲，正在疏浚湖泊。回到家中寂寞地面对西窗，傍晚立即烧起枯枝，拥着地炉取暖。春来食物不足，戏作。饿着躺卧，谁能羡慕？只是高雅的胸怀得到了满足，哪里容得下再求饱食？外任司禄的俸禄终究难以取得【卿、监官退休后本应得到分司禄，必须自己请求才发给，于是我便搁置不求】。朝廷赐予的束帛恩典深厚，却偏偏没有沾到【近来有赦令，赐给退休官员粮食、帛和羊酒，唯独本郡没有执行】。衰老憔悴的容貌，没有药物能够挽留；日月奔驰而去，仿佛欠缺胶水将它们黏住。孩子们拍手看老翁醉倒，山杏和溪桃簇拥在帽檐旁。在湖堤上散步，当时正疏浚湖泊，水面已经稍稍显得浩渺宽广了。

译年老后觉得人间万事都轻淡了，不妨在闲暇处悠闲行走。西山的鸟儿隐没了，莫非云雾合拢？南浦的堤岸平整了，春水正在上涨。孤高的操守始终不变，不会因没有仙鹤而怨恨；淡泊的交情能够长久，仿佛与鸥鸟订下盟约。古代先民有幸处在那样的时代，我却能够胜过他们：出生在战乱之中，老来却赶上太平【邵尧夫自称生于太平、老于太平，是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他哪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运呢？如果我出生于乱离之世，却能老于太平之世，才真可以说是幸运】。老学庵。老来在衡茅屋下求学，哪敢有丝毫自欺？打开书卷，常常默默记取；关起门户，也有足以为师的道理。大节必须在艰难危急时才显出真心，梦里梦外都向往唐虞时代。元气本来就在眼前，活到老也不算迟。春晚。勉强寻找残梦，却苦于难以做成；推着桃杖、扶着藤杖，绕着屋舍行走。新涨的水面生出波纹，渔船【原文“▯”字疑为鱼/渔之讹】也活跃起来。晨光送来暖意，客衣显得轻薄。烟雾迷蒙了芳草，满眼都是苍茫的颜色；喜鹊占据高枝，发出嘈杂的叫声。年老多病而自我怜惜，却仍然喜爱学习。在家塾中诵读书籍，羡慕那些学生【新建馆舍中有一位客人，几个孙子清晨起床入学，诵书声很盛】。龟堂雨后作。水乡春天多雨，龟堂中病体少有欢情。虽然名义上是前朝旧臣，实际上只是年老的耕农。只防芦苇间燃起火来，数声钟响从烟雾外传来。作诗的材料本来不缺，到处都能激起衰老身躯中懒散的诗兴。书写感怀。我想放声痛哭，却怕穷途末路会使世俗之人惊骇。走出门又走回门内，只好掩住眼泪暂且吞声。唐虞时代遥远，难以继承；周公、孔子也不再出现。承继圣学而处在百代之后，我们这一辈的责任难道轻吗？杨朱、墨翟的学说已经竭力排斥，释、老之学却仍然纵横流行。应当防止根本败坏、堵塞它的源头；即使力量耗尽，志向也不能平息。我们的道如同明亮的太阳，即使暂时被遮蔽，最终也必定显明。一根木头即使独自挺立，也可以支撑将要倾倒的大厦。夷狄的风气正要改变中夏，谁能筑起长城来抵御？卓然伟大的易箦公，临死仍然竭力践行自己的道。再书写感怀。终身处于贫贱之中，志向也不改变。闭门涵泳义理，幸亏还有书和诗相伴。唐虞时代并不遥远，仿佛亲眼见到；周公、孔子仍然存在，难道会欺骗我吗？努力学习正应当忘记睡眠和饮食，年轻时却错误地把心思放在修饰文辞上。近来朋友都已离散，考订质问又能向谁问尽心中的疑惑呢？村居书写喜悦。红桥和梅市一带，清晨的山横在白塔旁。樊江春水上涨，花香袭人，知道天气骤然暖和了。喜鹊声穿过树林，庆幸新近放晴。集市上的酒便宜，贫穷也能喝醉；原野泥深，年老了也还耕作。最令人高兴的是预先缴足了官府赋税，一年到头没有差吏来敲柴门。

译仲春偶然作书。邻里祈求蚕事顺利，等待池塘蓄水来浸种。此时春寒料峭，柴炭让人觉得雨后天晴；鼓钟声使人知道【原文“知”后疑有脱字】。瘦驴冲过泥地也胆怯；鱼儿受到惊动而争食，衰老的翁却一味懒散，钓鱼也迟迟不动。耕作和养家都惭愧要靠我的儿子。夜泊。在江岸附近作小聚，仲春时节还这样寒冷。钓船随着白鹭一同停宿，烟雾和月色伴着残钟。岁月缓缓而又迅速地流逝，天地茫茫而广阔。推开船篷搔一搔头，却没有地方安放悲哀或欢乐。东冈的樱桃已经过了花期，却全然不知道。病体受寒侵袭，害怕出门。烟雨萧萧，江村昏暗。一杯酒也来不及与梅花告别，樱桃花开过了，也不值得再说。送别严和之。器之的魂魄已经消逝，再也难以招回；幸而还有和之来安慰我的寂寥。今夜月色明亮，只能徒然叹息。想来你正驾着孤舟，停泊在溪桥旁。又作。千里风烟迷茫，行路艰难。你的旅舟应当已经经过子陵滩；人世间的富贵究竟算什么？不要辜负你们家传下来的旧钓竿。斋中杂题。湖水一天天上涨，柳色一天天浓深。美丽的鸟儿从西山飞来，鸣叫着飞过前面的树林。年华挽留不住，往日的遗迹空旷难寻。花开时少有人与我共同欣赏，酒酿熟了也只有独自斟饮。王、谢两家如今都成了编户百姓，曲水流觞之地只剩下山阴的空山。一杯酒想要凭吊古人，却已经如此，我还有什么心情呢？又作。乌云聚集不散，南山连续三日吹着细雨。岁月从不宽待人，蛙声竟然已经这样响了。一年又一年，衰老到来，无法抵御。地面潮湿，病在脾脏；残余的气息仅如一缕细丝。枯槁的皮肤包裹着瘦骨，半截已经属于松树下的泥土。房屋坏了，终究要倒塌，哪里还能勉强支撑呢？又作。读书人常常苦于饥饿，能得到饭吃就已经值得庆贺。三百瓮黄齑，自然是上天对我的打击。有时连这些也接不上，得到米却没有空闲簸扬。昨天大雪堵住了门，烟火断绝，只能僵卧在那里。虽说已经逼近沟壑，我年老求学却不敢懈怠。半夜时叫邻翁来：“我唱歌，你应当唱和。” 又作。西窗外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我饿坐着，眼前发花，于是提笔写一首小诗。墨汁干涩，字迹倾斜；须臾之间，纸上忽然写满，飘飘然像风中的乌鸦。虽然没有遵循古人的法度，简略拙朴却自成一家。由此才知道，雨水漏在墙上，也不惭愧于锥画沙。忽然有人报告豆饭熟了，我丢下笔，喜悦无边；叫童子拾来山涧中的柴薪，试煮我家的山茶。春晚。浮萍叶青绿，水蛙的喧声响彻到天明。溪川上的云时聚时散，天气一半阴、一半晴。杏子争相结实，斑鸠筑巢晚于喜鹊。我们也有自己的劳作，过了社日还要加深耕作。社日小饮。人到了老年，应当借机醉一场；插上山花，压得帽子歪斜。世间的事情恰如风吹过耳边，稍稍耳聋反而好，不必医治。山茶。山茶在雪中开花，一直开到晚春；世间能够长久耐看的花，哪有比得上你？我凭栏叹息，却没有人来防止我伤感。三十年前曾有宴饮，海云【成都海云寺山茶花开放时，曾有盛大的宴集】。春夜。寂静的春夜将尽，遥远的长夜还没有结束。灯油将尽，灯焰变短；捣药声急促，药尘散发香气。困倦的思绪停留在双眼之间，羸弱的身体寄托在一张床上。如今懒散自有新的滋味，只是后悔当初志向太过轩昂。春游。王羲之已经不能再见了，清雅的赏玩【原文“防”疑为“方”或“妨”之讹】还须靠我们这些人。幽梦方才做起，鸡已经报晓；短诗写成之处，鸟儿正在呼唤春天。山茶和竹笋出了山，村镇上热闹起来；莼菜和鲈鱼上市，刀匙都是新制的。赶快找一壶酒，随处痛饮。风吹过红花紫花，花瓣已经有一半化作尘土。北窗睡醒。杏树梢头红润湿漉，白昼刚开始变长。睡过一觉，窗下闲静，只剩半炉篆香。早已厌倦客游，还是归来最好。本来就没有什么才术，老了又有什么可伤感的？依傍蒲草不肯离去，群鱼自在游乐；野草【原文“防艸”疑有讹误】还使小蝴蝶受惊，忙乱飞舞。真可笑我这个放翁，什么事也没有，却偏要用诗句占有这段年光。北窗怀念友人。中年时妄自仰慕孟轲、扬雄，到白头仍希望建立一点功业。孤高地居于流俗之外，小心谨慎，唯恐跌入异端之中。仰视天地，仍有许多惭愧；如今吃豆饭、喝藜羹，已经觉得过分丰足。幸好有北窗可以讲学，只是故交零落，如今还能和谁一同谈论呢？舟中作。娥江西路在石帆以东，我把自身寄托在浩荡的鸥鸟波涛之间。重重沙痕留在浦岸，稀疏的日影透过渔篷。诗人已经没有同盟在世，酒债不知何时才能一笔勾销？如今已经逼近老年，更容易感伤；人生到了五十岁就称作老翁。又作。没有人可以交谈，只好借此排遣愁闷，出门姑且驾一叶轻舟。山峦穿过烟雨，参差不齐地从水中显出，水流散漫地奔向池塘。鸟儿隔着叶子雌雄对鸣，吴地的牛群一母一子从林旁经过。几户人家清幽绝美，如同一幅图画；即使煮些黍米，也不妨在这里小住片刻。湖村春兴。桑树柘树相望，雨露滋润而清新。这里自是桃源般的隐居之地，并不是因为秦朝才如此。稻田池塘正蓄满水，开始投种；蚕子刚刚孵生，还不怕人。借鹅黄色的酒来饮，酒色浅淡；凭云母般的鳞片来观鱼，鱼儿鳞片修长。赛神回来已经很晚，邻里都醉了；一笑之间，仍然关乎我这个老人的身心。邻里送来的饭食。结队一同秋收，隔着墙听见夜里舂米声。各自带来不多的食物，姑且共同吃饱；热腾腾地喝粥，却反而劳烦主人供给。吴地粳米如玉般洁白甘美，社日的酒浮着酒糟，浓醇香厚。时世太平，有许多快乐的事情，不要嫌弃这些从容闲适的时光。久雨。风雨接连十多天，太阳屡屡不见，我仍然安然自若，哪里敢说青苔已经长到床榻上？只求锅里没有生出鱼来。早晨用荠菜羹供一钵饭，夜里用松脂照亮书卷。百年人生这样度过，作为长远打算也不算完全错误。登山。我身处困厄，垂老登临，心中的意气仍未平息。烟雾迷蒙了草色，夜雨使溪声更加壮阔。往古的飞鸿已经消失，浮名轻得如同脱落的头发。平生所作的五言律诗，我自己也笑它仍然牵动感情。读《易》。《大易》之中蕴含着造化的玄机，王弼、何晏却未必真正深入了精微之处。乾坤的根本要义，应当从我自身来体察。躺着听鸡鸣，便起身寻找衣服。村居书写见闻。四十多年承受太仓的俸禄，如今承蒙恩典，允许我回来耕田种桑。长长的丝从釜中抽出，莼菜羹洁白如雪，翻动匙子时稻饭香气扑鼻。酒户知道我贫穷，烧掉了旧酒券；医生怜悯我的病，送来新的药方。春天将尽，睡足之后在东窗下听说，长安依旧忙碌。又作。靠药物勉强支撑，病情渐渐好转。门前的乡野老人笑着互相招呼。春深水暖，鱼多得像婢女一样听使唤；雨水充足，年成丰收，麦子少得像奴仆【“麦奴”语义依原文保留】。小饮时杯盘随手备办，闲走街巷还要请人搀扶。题诗已经不再是杜甫《羌村》诗中的情景，谁来替我画成图画【李伯时有《羌月图》，流传于世】？春晚书写村落间的事情。会稽城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百姓安享太平。丰收之年可以观察米价，雨过天晴可以听鸟声。民俗俭朴，厌恶浮华奢侈；百姓淳厚，努力从事垂钓和耕作。《诗经》中有《七月》一篇，篇中文字要靠亲身实行。杂兴。秦、汉两代所作的区区事业，只顾眼前，周家的教化于是没有流传下来。你看周朝八百年的基业，全都在《东山》和《七月》这两篇诗里。又作。羲和分别掌管职事，把时令授予人民；从唐虞时代的情形便可以知道其中的意义。兽群起舞、凤凰来仪，不过是余事罢了。秋收和春耕，都要使百姓生活和乐。又作。年老了没有什么增益，却仍然常常生病；春天将尽时，寒意还没有减退。架上的《汉书》几乎全忘光了，床头的《周易》却还常常翻看。又作。一身都是拖欠的债务，愁得连赊酒都不敢；满眼都是关山，后悔登上高楼。仔细推想起来，只有睡觉最合适。五更时分风雨交加，已经像秋天一样。又作。面容一天比一天消瘦，口眼显得很大，气血骤然衰败；胡须头发狰狞【原文“须发狞不用”语义有疑】。在凌烟阁画像、佩冠带剑的事情已经无须再想，只穿一领烟雨中的蓑衣从事春耕。又作。旧日交游零落，只剩形影和陈迹；凄凉地说着闲话，心中却辛苦难言。一生究竟成就了什么事？《祈招》一诗徒然能够解说，只能诵读那幽深低回的声调。独坐南堂。

译清晨坐在南堂，双眼明亮。南山的山色映满柴门荆屋。一片云忽然飘过，遮去了帘子的影子；急雨刚刚落下，听见竹林中的声响。饮着鹦鹉螺盛的酒，兴起了酒意；古老的蟾蜍滴漏，助长了诗情。乡野人屡次约我到天台去，不知还要穿几双青鞋才能走完这一程。春雨示意邻里。春来天气十分萧瑟阴森，缕缕云气升起便化作霖雨。寒冷的水流何曾停住，一滴滴雨水忽然使千林遍布绿色浓荫。莼菜抽丝，箭笋渐渐老去；蓼花洲浦、菱角池塘，水波深深荡漾。听说南山的花还在，约你带酒一起去寻找。读书。尧帝朝廷中君臣相和，气象盛大；孔子故里师生之间，学问既广博又精深。我读着残缺的书卷，连吃饭都忘了滋味；朱弦琴弦三次叹息，仍有古人遗留下来的余音。新晴观赏牡丹。闭门躺在床榻上，任凭它长满青苔；满眼新晴，也很快乐啊！小集市上忽然遇见莼菜上市，曲折的栏杆旁刚刚看见牡丹开放。不嫌雨后泥泞三尺，且趁春色将残多醉几回。自己料想明年还健在，东边厢房外还要寻找茜金来栽种【茜金是近来出现的牡丹品种名】。对酒。神仙之道哪里容易学会？富贵也不是可以强求的。百年寿命如果还没有走到尽头，姑且可以谋求一杯酒。上方寺的钟声在傍晚响起，小山中的桂花在秋日开放。处处都有幽雅的趣味，不要皱眉，徒然忧愁。病起逢晴有所作。春雨淫浸了十日，各种疾病乘隙发作；呻吟虽然十分痛苦，饮酒【原文“饮防”有疑】却还像平常一样。筋骨已经疲惫，正气也消磨衰竭。我年近八十，所能依仗的难道是药物吗？即使有百万魔军，举手顾盼之间也可以消灭；捆住它们来看仁义之师，何至于还要使用韬略？溪川上的云忽然散开，平地上露出一线阳光；没有人替这位老人画像，他却像一只孤鹤般缥缈地站在那里。安于命运。早就知道命运既定，原本不可改变；再加上狂疾，确实难以医治。鞋穿破了，衣服破旧；穷困居住，日渐牙齿脱落、头发稀少。到了大耋之年还从事耕作、垂钓，诗篇多写悲苦境况。功名之梦已经成熟，感叹年老却少了；今天雨停春泥干散，便【原文“▯”字异常，义不明】陪着孩子们斗草嬉戏。假山小池。挖一方池子容纳一斛水，堆叠石头仿效远处的山峰。鸟儿欢喜，仿佛有人呼唤它们；鱼儿受惊，忽然沉入水中。风吹来，生出细微的声响；云飘过去，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怕桃源就在附近，却没有人和我一同去寻找。又作。莲花峰三座山峰并立，桃源一路从中分出。池水偷来镜湖的月色，山石带着沃洲的云气。鱼群潜在深水中仍能看见，鸟鸣在寂静中更加清晰。岩穴幽深，林木茂密，仿佛湘君可以从这里下来。春天将尽，天气才开始晴好，作诗自娱。浮云全都飞散，显出青天。我拄着拐杖随意行走，瘦削的身子斜倚着肩头。渐渐欣喜于绿色秧苗分行【原文“分防防”有讹误】；又看见画柱旁的秋千木架裂开。鸡和猪纷纷聚集，祈求蚕事顺利；鼓笛喧哗，争相驾着竞渡船。只有我这个老人无所事事，闭门便赢得太阳升高后的一场酣睡。自咏。杂草覆盖着蜗牛般的小屋，长着胡须的老人驾着鹿车；虽然贫穷仍想着施药救人，虽然年老也不废弃读书。登山游览时带着孩子们，唱歌呼喊与乡里相应和。亲自耕作又能得到什么呢？姑且借此实现我最初的心愿。到西村慰劳农人。溪川上的云全都散尽，天气十分晴朗。我绕到溪头，随意行走。片片飞花随着脚步飘向远处，茂密的芳草长到了墙上。村子深处阳光温暖，穿单衣也觉得凉爽；道路转弯处沙地平坦，两只鞋走起来轻快。祭祀用的肉香气芬芳，集市上的酒浓烈醇厚；因此来到这里，姑且得到一顿慰劳春耕的酒食。题写在庐陵萧彦毓秀才诗卷后。诗句雄健豪迈，容易因此取得声名；近来却只有萧卿的诗闲淡自然。苏州去世以后，风流文采已经绝迹，这种境界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学成呢？又一首 法则不会孤立地产生，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痴人却想在虚空中雕刻。您的诗高妙之处，我能够识得，正在山路水驿之间。在舍北溪上垂钓 年老归来，万事都已不同。垂竿垂钓，幸好还有绿苔覆盖的石矶；和风中山雉携着雌鸟飞过，傍晚村里吴地的水牛带着小牛归来。春水上涨，新添的池塘水光潋滟；傍晚的云彩仍带着纷纷细雨。这一生我自己也笑自己疯狂颠倒，却依旧只是人间一个平民。三月二十二日作 雨停之后，野草争相冒出。溪水湍急，鱼儿逆流而行；乘着小船采摘莼菜。小市上听黄莺鸣叫，万事都已不再入梦，只有一杯酒仍寄托着情意。我的儿子能够讲说学问，也不必谈论什么“无生”。《剑南诗稿》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一 宋代陆游撰写

译书写感怀 看看头颅便知道年老了，今天牙齿又脱落了。走十步有时要休息两次，喝粥还喝不满一勺。身体依靠着一张蒲团，墙上挂着两双草鞋。面对客人总是坐着睡觉，有人问话也不能回答。想起从前年轻力壮时，心中羡慕出仕游宦的快乐。起初登上平津馆，晚年进入征西幕府。骆谷的烽火被阴雨笼罩，散关的梆声在清霜中传来。登高远望中原，当时气势已经足以吞并雍、雒。哪里知道事情大错特错，只得憔悴地整理行装出征。乘一辆单车离开梁、益，坐着坚固的船下行到沔、鄂。回朝时见到旧日朋友，他们骑着大马，马络以黄金。后来人才本来很多，鹓鹭般的显贵们照耀着台阁。我在郎官小吏之间徘徊，只是自取嘲笑。反复思量从前的事情，没有铁器可以用来铸成错误。幸而能够回到故乡，畅快得像解开束缚。乡里之间互相往来、互通有无，情意深厚，并不因贫穷而淡薄。春天在泥地里从事耕作，秋收时任凭日光曝晒。隔着墙呼唤邻家老翁，拿浊酒姑且共同饮用。寒食 小市实行禁烟，我到东郊去扫墓。刚刚长出的桐树树荫覆盖着碧绿的井，泉水流入清渠。因为贫困衰老，停下了游船；老态龙钟，也不再扛锄。西窗斜阳下，姑且重新校勘残存的书籍。【乡里极贫困的人，常常自称不能下湖，由此便可知道他们的贫困。】不要在西村归来 天气清爽温和，过了修禊节，民间风俗淳朴古老，仿佛还在结绳记事以前。村村池塘充足，正好分秧灌水；家家门户相通，驶入城郭的船只可以停靠。盗贼的威胁消除，常常不用敲击警鼓。集市上的酒便宜，不必计较钱财。行人争相观看，山翁喝醉了，头枕着槐树根，躺在路边。舍外放眼望去，尽是青绿的秧苗和白亮的水面，我高兴之下作了这篇赋。这里仿佛是上天教我放翁居住的地方。舍旁烟霭笼罩的树木到了傍晚，空蒙一片，没有什么可怨恨的；能够归来养老，也有一点长处，就是能够忍受贫穷。春耕已经趋向尧时的旧俗，南风正吟咏着舜时遗留下来的风尚。谢安的功业究竟能有多少？只是白白匆忙地从剡中起身罢了。寄题太和陈诚之秀才的远明楼 我再次有江西任职之行，向南遥望庐陵，常常感慨不已。还没有见到高楼从云雨中显现，却已惊叹其中的妙语杂在风烟之间。诸位先生的盛况何止赶得上元和时期？唯独我并不是正始年间的贤者。深知自己的笔力相差太远，这首诗日后不要把它同诸公的诗编在一起。【楼上有廷秀大蓬所作的记，以及周丞相以下诸公的题咏。】蜗舍 蜗舍旁长满茅草，饥肠像龟肠一样，只能勉强充饥；麋麦因为雨水太多而受损，蚕又因闰年而迟迟不能成熟。实行义道，忧虑自己没有勇气；追求仁德，警戒自己不要自欺。这一生即使困顿到无立锥之地，我的志向也不应衰退。东冈 东冈有一千竿竹子，大的竹竿周长超过一尺。微风吹入竹林之间，发出萧萧声，映衬着寒冷的青色。我闲来偶尔到这里，披散头发坐在磐石上。万事都不能牵累我，心地清静，长啸直到傍晚。这些竹子本来傲然凌世，只有我同它们早有旧交。年老懒惰，恐怕会渐渐疏远它们，所以时常来此寄托于琴棋之乐。初夏 在群山深处安置一间柴屋，敞着头巾，披着衣服，感到露气清凉。闲坐时有书作伴，出游时没有客人，只有独自题写姓名。浓密的树荫森森，花刚刚落尽；满池水光潋滟，池面已经平静。人世间有多少值得嘲笑的事情，今天早晨百舌鸟忽然全都无声了。赠给曾温伯、邢德允 头发像秋天的荒草，不受耕耘；茶山曾经允许我同这些文章相交。回想岁月，已经过去一甲子。【陆游得以跟从文清公学习，距今已有六十年。】还记得在门墙之下多次沐浴熏染，书卷中的圣贤仿佛能够面对面相见；人世间的富贵实在如浮云。二位的才气都卓绝非凡，哪里需要等到我这个衰老之人来诵说所听闻的事情呢？自述 古井本来不会无缘无故起浪，浮云一吹便散尽。以诗书修习孔门事业，以田园继承《豳风》的遗意。担忧在饥寒之外，忧愁在梦中和醒时都显露出来。我的年岁虽然一天天流逝，仍希望能够建立新的功业。又一首 恢复旧业，重新耕田垂钓；残年已经迫近衰老之期。筋骨衰弱之后，才觉察到自己的力量，梦中也能知道。客人约我到溪亭饮酒，僧人邀我到竹院下棋。虽然还没有完全省却世事，终究胜过做官游宦的时候。又一首 隐迹归休以后，在寂寞中保养性命。忍受贫穷，辞去一半俸禄；学习古道，取得完整的功业。西埭村酿的酒味道浓厚，东坡池塘有小桥相通。一路行走都有佳趣，幼小的孩子也能够一同参与。给客人看 一盏昏暗的灯，两部蛙声，客人来了，彼此相对而坐。半瓯茶还典当着，衣服也没有赎回；虱子多，米却少，做饭时常有沙子。常常为了采菱而驾着小船漂在野外，有时因为卖药住在山村人家。穿着青鞋到处走都足以乘兴，不只是云门、若耶才值得游览。对着食物戏作 香粳米已经蒸熟，防州的红苣，甲莼切成的细丝，摆在那里使筷子都无从下手。并不是因为辞官才必须节省费用，只是从来简朴节俭就是治家的风气。又一首 米洁白如玉，颗粒都是新舂的；菜从冒烟的菜畦里现摘现供。只要胸中没有惭愧，一顿饭的美味就胜过紫驼峰。对着酒戏作 手杖头上高高挂着一百枚青铜钱，暂立在酒旗亭边，满袖都是清风。不要笑村酒淡薄，即使衰老的面容没有力气，也能暂时变红。又一首 酴醿花胡乱插着，压得帽子偏斜。鹅黄色的酒色映照着觥船。醉意醺然，在空堂中枕着酒意入睡，顿时觉得心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夏初湖村杂题 市镇遥远，村庄幽深，客人很少到来。草堂整天关闭着柴门，新蜜酿成后蜂儿安静了；燕子把残泥都分用完，归来了。又一首 日色柔嫩，微风轻拂，夏天还不深。倚着手杖靠在曲折的廊下，得闲吟诗。地处偏僻，草木茂盛，没有人的踪迹；一对茭鸡，走到绿荫下面。又一首 寒泉自行更换着菖蒲水，燃着旺火悠闲地煎橄榄茶。自然是闲人自有闲趣，本来并没有心思学做野僧。又一首 太阳落在溪水南边，升起一片暮烟；头戴幅巾，神态疏散，站在桥边。听着赛神庙中余下的咚咚鼓声，数完归村的一只只船。又一首 胎发茸茸，黑亮得胜过漆。初夏身体安康强健，胜过初春。懒得用双眼去看公卿的脸面，却还能在灯前读细小的书。又一首 我向来至死都爱湖山，哪里料到上天竟让我半生清闲？杜曲的桑麻虽然贫瘠，灞桥的风雪却也相应相连。又一首 幽静的鸟儿成双成对，已经筑成了巢；新竹森然挺立，渐渐放出竹梢。稻田垄畔筑成池塘先蓄水，野堂为了防漏，又添盖了茅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又一首 门巷萧条，长满青苔；清静地坐了十多天，也停止了传杯饮酒。曲生的风味，哪里能忘得掉？等一等我家的芍药开花。【我的家乡有陆家芍药，品种非常高贵。】溪上露天而坐 水边生起风来，清凉地拂过衣襟。邻居自然聚集而来，不必劳烦呼唤。暮鸦远远飞去，刚刚停定；远处树木疏落，望去几乎要消失。新竹从林中长出，时常自行脱去笋壳；小荷翻动露珠，露水已经凝成颗颗明珠。桥东一条小路，苍苔湿滑；回到屋舍，还须由幼子搀扶。在北斋写下志意给子弟们看 初夏风光美好，我整天悠然坐在北斋。百年人生任凭自己落魄，万事都忌讳刻意安排。【徐仲车听到安定先生“不要安排”的教诲，所学更加精进。】乡里的风俗能够尊敬老人，君王的恩典允许我告老还乡。饥寒虽然不能免除，又哪里值得牵挂我的心怀呢？做盆池养几十只蝌蚪，戏作 小小的盆池不养鱼，题诗姑且记下刚刚破苔而出的情景。还没有听到两部蛙声合奏的音乐，先来看一篇蝌蚪文。枕上 风吹竹林，没有一刻安静；月光照着窗户，整夜明亮。时时听见受惊的喜鹊叫，一更一更地数到残夜。吴、楚之地的百姓仍在困苦中，燕、齐之地的敌寇还没有平定。功名由上天所决定，我的志向本来就难以实现。早晨起床 整夜厌烦姑恶鸟的叫声，整个春天却没有听到子规。【今年没有听见杜宇的叫声。】溪云升起，阴惨惨的；林间日光淡淡，光辉微微。超脱尘世的孤独情怀，胜过人间百般忧虑。若不是邻翁要到剡中去，就请他替我买一件渔衣。喜晴

译刚穿上葛衣，欣喜天气放晴。空堂寂静，横放着一张床榻。孤零零的一朵花刚刚绽开，藏在叶片的缝隙中。傍晚归来的双燕，掠过帘旌。游丝在空中飘舞，长长地掠过地面；又有轻柔的落絮飞来。正想倚着栏杆寻找好诗句，清亮的笳声已经在高城上响起。读《夏书》洪水漫天，太阳仿佛沸腾，九州百姓死去，尸体堆积如丘陵。一旦获得财物，居住在平坦的土地上，便立刻兴建高大的宫室和雕饰的墙壁。幽居 什么地方适合幽居？在城南向西稍偏的路上。杨花穿过门户飞进来，燕子避开帘子低低飞行。摆开棋局姑且相对而坐，茶炉也自行携带。溪头的云容易聚合，傍晚又下起雨，变成泥泞。闲咏园中草木 剪刀般的叶子旁鱼儿嬉戏回旋，披巾似的花头上蝴蝶飞舞而来。领略一年光阴，正适合我这样的闲人；自己斟一杯酒，不必推辞。又一首 把麝香萱草移栽到东郭，把锦子葵花买到上原。孩子呼唤老父亲来闲看，我高兴地拖着手杖走出篱笆门。又一首 一树山樱，被鸟啄得残缺；悬钩子果实半红，也有甘有酸。孩子们采来，争着送给我；想来是惦念衰老的我，舌头已经干了。又一首 绿色侵入小径，蟆衣草青翠；疏疏地缠绕着篱笆，鬼带藤也蔓延其中。还没有空闲打开书卷查找《本草》，姑且先向山僧询问这些草木的名称和品种。又一首 太阳已经升高，还没有准备好，接着早晨的炊事只煮一碗饭；姑且以村酒充饥，盘中筷旁空空荡荡。您不要笑，桑树间的紫色桑葚正一串串累累垂挂。又一首 仲夏时节，园中百草在清风吹拂、露水滋润下，各自青翠欲滴。劝您准备好金鸦嘴，不必去问昌阳和豨苓。夜雨 初夏的雨下得滂沱，檐下雨声环绕四廊。感慨深重，头发容易变白；睡得少，漏壶声便显得格外漫长。红色帘旌卷起，湿气滋润着衣物，正在炉边烘焙。香气清幽，吟诗本想排遣烦闷，叹息了三声，终究没有写成篇章。早晨起床 海燕翩翩飞来，正要哺乳；戎葵灿然开放，已经繁茂。渔船刚刚进入市场，莼菜担子还没有经过门前。年老了，停止早晨的功课；家里贫穷，也省去一顿小早餐。【近来病后早晨起床读书，又因廪米接济不上，于是停止喝粥。】所欣喜的是散步服药之处，村村都已遍植秧稻。放翁 拜受所赐官衔，号称放翁；家传的声名没有坠落，仍有散人的风致。问起年龄，已经超过了“从心”之年；遇到环境，只管顺其自然，做无事之事。中原的马已经老了，哪里还承受得了空想冀北良马？仙鹤飞去，尚且还能返回辽东。道路旁纵情放达，还烦请您前来观看。直到最后，世人的脸色仍然红润。【原文多有文字疑误，部分语意无法确考。】经过邻居家 年老多病，病在臂膝和脚踝，整天都不喜欢活动。溪上的云忽然飘过眼前，我袖手站着，用目光送它远去。今天早晨景色很好，雨后清朗的天色传入鸟鸣声中。我驾车走出柴门，暂且做一场游湖山的梦。向东村望去是鹤巢，向西山丘经过獾洞。父老们高兴地为我打开春酿的酒。哪里只是为了滋润干燥的舌头，也用它来缓解双脚的疼痛。身体摆脱了拘束，谈笑之间得到片刻放纵。吴地的蚕刚刚上簇，池坡的稻子也已经种下。端午前后几天，再约定一同解开粽子。东园 早晨起床，便到东园去，消磨漫长的夏日。随着锄头挖到泉眼，挖出土来，爪药苗散发着香气。琴挂在山斋的墙上，龟形支架支着道室里的床。到这时才知道，彭泽令陶渊明，确实足以傲视羲皇。清晨出行到湖桑埭 残年孤寂，难以言说；叫来平头小吏驾短辕车，老去的气概仍能作罴卧之势，昔日的壮怀又有谁记得？乘着高大的车，唱着船歌，城西一片缥缈；道路上烟霭和树木参差错落。埭北的村庄令人发笑，奇异的兴味还没有消尽，昨夜回来仍梦见身佩弓箭。雨夜读史 雨夜读书，只有一盏昏灯；叹息着，怎能让古人从九原复生呢？正因为自古以来观察人的大节，是非要等死后才有公论。我还不能作激烈的议论，仰慕扪虱谈世之士；姑且又放声长歌，学那叩辕而歌的人。他日哪里知道不会有志士经过，指着放翁的门来访呢？雨又下起来 今天云彩散去，恰好令人欣喜放晴。小池忽然看见水纹生起，窗色昏暗，又停下了校勘书籍的功课。躺下听着萧萧雨声敲打树叶。园中 幼竹伸到屋檐，满眼青翠；新桐覆盖水井，带来清凉。闲散的身体少受羁绊，随处都能自在徜徉。山鹊仿佛在说话，藤花柔美地散发香气。我的诗意尚有余韵，便又在西厢前站了一会儿。在湖上遇到一位道翁，原来是峡中旧日相识 大声辱骂，放声长歌，尽情放纵颠狂；有时说出一句话，却又超然脱俗。棋局下尽百盘，也没有敌手；喝尽千钟，真是酒中仙。巴峡相逢仿佛就在昨天，山阴重逢也像前世的缘分。仔细想来，自己应当有辱于先生之友的称号；五十年来，总算没有辜负上天。老学庵北面修筑假山，完成后，连月下雨不止。古代举行封禅的年份，往往因封禅而导致旱灾，并不说断绝百姓的粮食，只是想让太阳照晒日观。我如今筑一座小山，才达到一仞半高，下面蓄着几斗水，草木渐渐葱茏。这样微小的事情哪里值得说是造物主所为？也不过是幽冥之中暗自相助罢了。一个月的阴雨，阴暗遮蔽，早晚都昏昧；芳草争相抽芽，珍贵的树木也拔节长干。龟和鱼时而出来，时而沉没；鸟雀聚集又散去。上天当初哪里是偏爱我，特意把这些景物送给我的眼目观赏？玩赏最终只使街巷之间每天都厌烦鹁鸪的叫声。泥水深，砍柴取草都断绝了；有米也不能做饭。因为小事反而危害大事，不能以此为道理来防范。我忧惧堵塞胸中，吃饭时几次起身叹息。土堆本来容易铲平，只是扛着锄头却惭愧自己懦弱。苦雨 人人都说这是迎梅雨，难道能没有一天放晴吗？窗色昏暗，愁于看细小的字；檐下雨滴纷乱，扰乱了稀疏的更声。还不只是奇怪青蛙争着占据坐席，真正担忧的是洪水漫过城墙。怎么才能收积粮食？只好用箫鼓祭祀，祈求西成丰收。又一首 烟雾和水面茫茫无边，空阶上的雨滴不停落下。独倚一窗，靠着几案坐过四月，心境淡泊得像秋天。竹帘寒冷，蚕迟迟不能吐丝；泥土深陷，麦子还没有收割。家里贫穷，村酒淡薄，怎么能解除老农的忧愁呢？五月初作 邻居舂打新麦，家人拾取晚蚕。时序推移，正逢夏季五月；赋税和供给使人叹息，如同早晨三次索取。排遣日子要靠棋局，忘却忧愁依赖酒坛。幽居自有高雅的情致，多取一些也不能算贪婪。游西村赠隐者 水清沙净，可以看见游鱼。槐树柳树浓荫蔽日，正是五月初。这里的人仿佛登上仙境，只是还吃着烟火食物；风俗如同太古，只是还缺少巢居。听说您常常高卧，门户总是关闭。真想频繁来访，和您一起扛锄耕作。从今以后，即使只在梦中游历，也确实有这样的地方。陶渊明并不是唯一喜爱自己的草庐。徜徉 我的家世向来出自楚狂一流，到了垂老之年，才能在湖山之间自在徜徉。读书时因为懒惰，常常半途而废；得到诗句又因为衰老，很快便忘掉。万物变化随缘而行，寄托在虫臂之类的微小事物上；百年人生，哪里不是曲折艰难如羊肠小道？即使忍饥挨饿直到死，也知道不会遗憾，免得被人讥笑成只会吃饭的袋子。碌碌 碌碌无为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悠悠然只听任自己所走的道路。安于贫困，不怕鬼神讥笑；坚守正道，自有上天知晓。暑天穿黄绢制的衣服，早晨煮赤米为饭。今天溪水退去，村路通了，终于可以游玩嬉戏。

译读《陈蕃传》不要嘲笑读书人只有一卷书，唐尧、虞舜的事业正与他有关。汉朝廷如果有真正的王佐之才，天下哪里还需要费力清扫？夏日早晨起床 从华胥之梦归来，只见万山青翠；拄着乌藤杖，绕着住宅行走。双眼还留着残余的睡意和美梦，衣襟刚刚感受到清晨的凉意。幽暗的庭院里映着新桐的树影，寂静的房廊间传来乳燕的叫声。吃完小饭，停下卯时饮的酒；龟肠蝉腹般的空腹，实在承受不了这清爽。醉中起舞 戴着插花的短帽，在道路旁起舞；年近八十，仍然清醒而狂放。茸茸的胎发早晨已经占满梳子，炯炯的目光到晚上仍能照到屋梁。令尹阅人无数，三次出仕已经看淡了富贵；在我看来，这些不过如一根毫毛。吃药苗、麦饭，原本没有什么不足；全凭愚儒般的意志，炼成百炼不屈的刚强。北窗微阴 露水滴在林梢，花朵送来香风；风吹过池面，带来凉意。把一卷破旧的书当作老朋友，靠半盂麦饭支撑漫长的日子。求道不如内心自得，闭门不出，才真正与世事相忘。君王的恩德没有报答，虽明知惭愧；一粒稊米又怎能增益太仓？夏夜 请求辞官以安度晚年。养病卧在空寂的村庄，月色昏暗，枭鸟在树上鸣叫。船归来时，狗在门边吠叫。藜羹中加些米粒也很美味，带着酒糟的黍酒浑厚可口。幼子能够勤奋学习，便在灯前同他细细讲论。乡村居住 鹎鵊穿过树林鸣叫，野鹅并在水边叫。怜惜行路中暑的人，送去浆水；包好饭食，帮助邻人耕田。桥梁零落，桥栏险危；房屋倾斜，半边已经坍塌。你不要笑我偷懒怠惰，这样也足以度尽我的一生。傍晚兴致 衰弱的病情时时加重，欢乐的心情日渐稀少。睡觉时靠书来作伴，忧愁则依赖酒来驱除。骑着小跛马到凉快的地方去，刚沐浴完便穿上轻衫。没有人值得交谈，姑且再同樵夫渔人亲近吧。溪水之上 披散头发，倚着胡床；风从水面生起，带来凉意。单衣用白苎麻缝制，双鞋用青芒编织【道家有青芒鞋】。荷叶还微微泛红，藤花已经半黄。傍晚从溪上归来，村路尽头，渔火在苍茫暮色中明灭。极其贫困，戏作长诗给邻里看 别人家百屋堆满钱财，我家四壁空空；人生的志愿，谁能相同？牙齿头发零落，难以掩藏衰老；杯盘冷落，也不必忌讳贫穷。挖笋时不顾遮挡夏日，典当衣服时哪里还计算如何抵御霜风。幸好有知心的邻翁在，愿在草野之中相对一笑、相伴而行。放笔随写 残年渐渐逼近耄耋之期，手臂即使三次折断，也还没有成为良医。北山愚公被世人嘲笑，东郭顺子却是我所尊奉的老师。万里征战本来就不是我破敌的本领，一生也无奈只是造物者的玩物。梅雨初晴，湖水涨满；并不妨碍我端起酒杯，细细吟哦诗篇。进入都城 葵菜苋菜已经端上盘来，酒可以赊吗？哪里知道扶病又要离开家乡。早晨赶路，江涛拍岸，浪头凶恶；夜晚住宿，仰见星斗横在高天，北斗柄已经倾斜。不恨在山林中耽误岁月，只悲叹道路上受风沙困苦。邻翁好好替我照看耕地吧；我要走了，等我东归时再一笑喧谈。开设史局 八十年的光阴，哪里还敢有所期待？镜中早已看见头发白如丝。是谁让我重新踏上京城尘土之路？又在新开史局的时候见到这一幕【我三次担任史官，都是在史局初开时】。旧日属吏仅存少数，多数已经不认识了。重新面对残缺的编册，只有悲伤。免于早朝，更觉得君恩深厚；闲看庭院中树影移动。感怀旧事 四十三年仿佛一场梦，今天早晨又被唤回。平桥穿过小市，细雨压低轻尘。年老了仍欣喜诗兴尚在，却懒于忧愁史事的功课催逼。时时还禁不住自笑，白头之年竟能接近邹枚那样的文士。赠给陆伯政 夜窗下对着灯火，年老而徒然勤苦，只能自我怜悯，什么时候才能建立功勋？只要斯文未亡，上天让我长寿，难道还没有后起之人吗？我想着同你的约定，翻通残缺的谱册；当时的话还在耳边。细读你的新诗，笔都几乎要烧着了。早晚皇恩允许我们归去，到那时相互呼唤，一同卧看石帆山间的云。雨夜 这场雨洗去了残余的暑热。史官并不是端坐在官署里无所事事，怎能忍心惭愧于没有俸禄，却偷得闲暇亲近诗骚？老屋中孤灯昏暗，狂风使万木齐声怒号。明天早晨或许有奇异景色，可以到江阁上去看秋涛。从史局回来，马上口占 我本来只适合坐着车舆归隐山岩，却误受恩光，未能遮掩；使人惭愧，也让衰老之翁受到怪责。烦劳一纸诏书，心里知道造物主把我分成了三份，像朝三暮四那样反复安排。飞腾之才哪里少得了能摩云的鹘鹰？我如今却蜷缩得像结茧的蚕。怎么才能让朝廷怜悯我这个枯朽之人，早日允许我回到旧日的茅庵中安卧？秋雨 长久以来占据烟波，在钓船上消磨时光；命运之风却把我吹到凤城来游走。不知道苑墙外的荷花已经衰老，只看见墙阴下苜蓿呈现秋色。黄纸包着书信，忽然又送到；红润的容颜一旦离开镜子，便不容挽留。傍晚窗前又听萧萧秋雨，只对着一盏昏灯相互发愁。秋夜 庭院萧条，夜气清冷。躺着听宫中的漏声，写下身在宫城中的羁旅情怀。生怕又做归乡的梦，只留下残灯陪伴雨声。求取月桂 重重汗青书册拥着衰老的我，百里之外的家乡山川连梦中也无法通达。病眼难道能让它长久寂寞吗？烦请你替我送来几枝红花。秋日思绪 戴着黑帽，轻快地走在九陌尘土中；拄着藜杖，谁还记得我曾岸然戴着纶巾？遗留下的簪子被人拿去，最终又有什么用？破旧的扫帚虽然微不足道，我也仍然珍惜。仿佛听说朝廷怜悯我的年老多病，云山渐渐将把我归属给闲适的生活。墙角的苜蓿，在晚秋风中摇动；我独自倚着门扉，频频感慨。又一首 霜露刚开始侵袭，想起季子的皮衣；对着山川徒然吟赋，梦回仲宣楼。最怕听到捣衣声，病后常担心辜负酒筹。日月往来，如同车轮双转；天地成坏，不过像水上的浮沤。读书人的事业没有多少，唯有两寸毛锥，老了也还没有停下。史院中抒怀 我死后还活着的人与斯文，仍然能够阅读经典。虽然惭愧于千年大事，毕竟是一生勤勉。石磨飞散着细雪，铜炉袅袅升起云烟。扶着衰病之身又逢秋晚，拿什么来报答我的君王？《楚辞》所说的桂树，见于唐人诗句和图画之间，如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作这两首绝句，托付给山僧和野人，请他们试着寻找。小山桂枝，如今已经没有了。我一生所到之处都向樵夫询问，仔细想来，不只是人间稀少，月宫里又何曾有两株呢？又一首 红花绿叶，繁茂地聚成一团；足以供嫦娥在广寒宫种植。我走遍天涯，年已八十，直到今天也没有遇到一枝可以观赏。雨夜 细雨催促着关上门户，昏灯照着拥被而卧的人。疲倦中知道秋夜的漏声漫长，瘦弱的身体害怕清晨寒意深重。林中的喜鹊依着屋檐栖宿，莎草间的虫子进入门户吟叫。此时搔着短发，谁知我心中正想归去？九月初作 佩戴菊花，摆上糕点，节令景物催人老。老来抚今追昔，只有一片悠然。年华有一半随着残编读过去，诗句时时从疲倦的枕边涌来。朋友零落，如今还有谁在？寂寥的事业，世人正以为可笑。门前买来两丛月桂，从庭院下方破开绿色苔藓。又一首 九月里，都城门外凛然将要降霜；衰弱的身体承蒙恩典，不必站在鹓鸟般的朝班中。把细写的文字交给吏员誊录初稿，和着药叫儿子对照古方。关闭门户于陋巷，常常谢绝宾客；高斋扫地，独自焚香。这一生自己盘算究竟还有什么可取？仿佛有一天终将长久归于山林【《实录》有初稿二稿】又一首 碧海仙蓬，令人感念旧日游踪。晚年心事，反而更加悠长。登高离此以后，没有多少日子了；扶病再次归来，又经过一个秋天。十里楼台，使巷陌迷乱；万家捣衣声，提醒人准备衣裘。平生还有观书的债未偿，四库藏书留住我，不许我休息。又一首 富贵功名，不值得一提。我一生吃过君王一顿饭也不忘君恩；吟哦高妙的诗韵，凄清得足以感动金石。垂钓自有幽静情怀，水天茫茫。落叶敲打窗户，秋天已经将尽；归鸦停在树上，太阳将要昏暗。想知道老病之人为什么常常多愁善感，只看今年革带又缩减了几分。晚秋

译都城门外连续下了十天雨，风烟中已经是晚秋。新蒸的饭香，豆粟在火笼中温暖；穿着旧衣旧裘。临书时意气仍健，回头看自己的形骸却不免发愁。什么时候才能走上剡中的道路，给跛马喂草，在山间驿站休息？重阳节不出门以排遣情怀 人生各自有各自的适意，飞翔与潜游、鱼腹和熊掌，哪里能够兼得？傍晚舍中传来捣药声，小窗的残日照在书签上。昏花的眼睛只奇怪花朵纷纷坠落，衰白的鬓发大概已经没有白发可再增加。采菊饮酒，终究觉得懒散；不妨悠闲地卧下，放低稀疏的帘子。闲暇日子 身体健康而官务清闲，承蒙君主恩典。这里萧然冷落，却与家园没有不同。一池新磨的墨，催生吟诗的兴致；半缕残香，飘入梦魂。旧友没有书信，知道自己独自冷落；小儿有使命在身，只怕孤独高飞。粗淡的藜羹已经足够，此外还有什么事？三茅钟声响起，又收拢昏暗暮色。忆念三山 柳桥南北烟霏缭绕，门户不常关闭，来客自然稀少。打发仆人远行驮回黄檗，叫儿子闲暇时捕取白鸥归来。片云忽然升起，遮迷炼丹灶；溪水初涨，淹没了钓鱼的礁石。出门一次便可怜时局屡屡变化，又要看着刀尺裁制秋衣。示给子聿 故乡山中谁陪伴着隐居茅屋？幸好有我家的大耳儿。雨天昏暗的小窗下分夜授课，雪迷道路时一同扛着长锄忍受早晨的饥饿。功名场上还没有成就，也不妨碍学习史书；规矩虽严，也不能废弃诗歌。我死后你应当传承衣钵，努力守持愚直之性，以报答清明时代。在车中作 秋天将近霜雪，吴地少有风尘。时常驾着小车出门，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闲客。新交之中谁会倾盖相交？往事只徒然沾湿头巾。处处都可以隐居，不必去问桃源的渡口。初寒时偶然出行 霜气使关隘旁的树木凋零，晴光照进市楼。闲散的人无人造访请托，天气好时也可以出游。湖水新近变白；从淮地出来的鱼也容易买到。入秋以来幸好没有生病，特意试饮新酿的酒。从史院晚出 已经请求交还残躯，归老故丘；却因误受恩典，重新到道山来游。龙津雨过，桥面像擦拭过一样；凤阙烟消，琉璃瓦仿佛要流动。直舍中小睡片刻，钟声报知午时。归途中微觉寒冷，秋叶飞落。心里知道伏骥也跑不了千里，即使有王良这样的御者，也应当让它休息。赠给洞微山人 我六十四岁时，获罪被罚去输送柴薪，捆起书籍走出东门，挥手向国人告别，笑着指着身上的衣服说，再也不会沾染京城尘土了。当时有一位老翁，祝我一定要好好珍重自己。十五年以后，我在浙江水边迎接您；我笑着说，您就是当年的老翁吗？哪里能说清前世今生的事，果然不可知；这次偶然相逢，仿佛隔了一个时辰。您的头发如鹤，已经没有黑发；鹑鸟般的破衣仍使您深受贫苦。秋风吹过旱河头，我们握手一笑，买来新酒，烹煮鸡和猪肉，把往事一一陈说。试着数一数同朝旧友，零落凋残，更增悲辛。虽然我和您都已老去，肝胆之情仍然深厚；千里之外尚且可以驾车相访，何况我们托身于近邻。秋高气爽，风月正好，彼此来访不要嫌频繁。九月十四日夜里，鸡刚开始鸣叫，我梦见一位故人对我说：“我是莲华博士，大概是镜湖新设置的官职。我将要离去了，您能暂时替代我吗？每月得到一千壶酒，也很不错。”醒来后惘然若失，作一首绝句记下这件事。我白了头还回来修撰汗简书，每每因为只有袋中粮食而拿侏儒取笑；不知道每月供给一千壶酒，能不能比得上莲华博士呢？初寒时对酒 早晨起床，常常叫人放置一壶酒，酒色像鹅绒，酒味滑润如酥。侍郎拿酒壶来，不必笑我；司业给钱，我便又去买酒。预先担心霜路上骑跛马，常常想起雪舟中垂钓菰蒲。寒花插满帽子，您不要笑；醉倒了，正好让幼子扶回去。午后放晴时试笔 园林的叶子脱落，夜夜都有霜风；巷陌中阳光和煦，仍然有很长时间车马经过。只是奇怪自己容貌像孤鹤；一粒稊米又怎能增益太仓？这次去任职，难道不是穷困的李广？原来一直是年老的冯唐。明窗前拿起笔，姑且挥洒；笔势飒飒如惊蛇，又写下几行。夜间吟诗 像睡着又没有睡着，客愁中斜倚着枕头；月亮挂在屋檐，仿佛将落未落。诗写到此时，正应当得到佳句；羁旅的愁绪和病中的思绪，恰好交织在一起。又一首 六十多年徒然学习写诗，功夫深处只有自己知道。昨夜在寒灯下忽然一笑，这才是脱胎换骨、如金丹改变骨相的时候。《剑南诗稿》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二 宋　陆游　撰 闲适吟咏 身体仿佛在地上行走的仙人，内心却不在欲界的尘世。车轿竿子轧轧作响，头巾的角影轻快飘动。买来菊花，穿过苔藓去栽种；怀抱茶叶，到井边煎煮。归来后书卷环绕座席，随处都感到欣然。又一首 久已进入春日农家的社日，重新系上旧僧衣；把纸包裁小，把矮砚削制出来，正须防备长髯之人；簿册能够替我同▯方兄断绝交往。我的诗没有杰出句子，姑且用来当作谈笑。游张园 从冷清的官署回来，时间还早；到了名园，便放慢脚步。穿过树林，山路突然出现；经过峡路，地势稍稍平缓。霜气将近，柳树失去颜色；风吹芦蒲，发出声响。出门后仍然恍惚，满路都是明亮的夕阳。客人到来 官务清闲，身心自得；客人到来，眼神格外明亮。静静计算棋局的生死，闲暇分辨酒的清浊。悠然畅谈结束，偶然写成几句小诗。只是遗憾农桑之事，没有人同我一起评论。客人离去 客人来时我拿起麈尾，客人走后便拂床而眠。孤独的梦回到湖上，残书落在枕边。幽鸟在门边窥看鸣叫，落日依傍窗户显得明丽。暂且算是有名的朝士，终究不过是地上的仙人。没有客人 今天完全没有客人，悠然自在，麈尾也闲置着。砚中墨水像鸲鹆的眼睛，香炉上有鹧鸪斑纹。树叶落尽，风开始强劲；云层低垂，雨意仍然吝惜未下。还没有空去西湖，只能卧看曲屏上的山。次韵黄宫教见赠【景说】士人本来就难以预料，世间竟有您这样的人。高尚的品格和旷达的胸怀，哪里还容得下亲疏之分？在京城尘土中偶然相逢，握手一笑。虽然我读过古书，精妙处却惭愧于斫轮的技巧；哪里敢学狂人接舆，歌凤而笑麟？徒然拿着鼻端白垩，希望有幸遇到郢人挥斧。独自站在洪流边，想要渡过，却茫然找不到渡口。您如果愿意，请幸而教导我，不要抛弃我这个年老多病的人。

译题写在直舍墙上 三次被贬，惭愧于公议；再次回来，仍然只是冷清的官职。志向已经无法重新振作，身体也更加衰弱残败。多吃饭以维持余生，添衣服以抵御早寒。归隐休息的日子应当渐渐近了，并不是勉强自己放宽心。又一首 道山向西而下，道路幽远；走过重重长廊，四周寂静，只听见传来的漏声。帘子稀疏，残香断断续续。沟渠清，水流明；马匹健壮，屋舍已老，瓦松长得很高。想要重新出门，却斜倚着枕头无所事事，寻找着故乡。韩太傅生日 戴貂尾的中使传达天子的诏语，一片惊起的尘土飞扬在御辇经过的道路上。清霜映照瓦片，刚刚造成寒意。上天为了清明的时代，降生了帝王的辅弼。黄金装饰的盒子，雕玉制成的酒杯；御赐的上等酒和食物传来恩光。紫驼峰、玄熊掌，连沙苑成群的羊也不能相比。通天宝带，价值连城；接受恩赐时从容端庄地俯身拜谢。神皇的外孙，风骨非凡，凛凛英姿不是图画所能描绘。试问如今是什么人带来了太平？绵延万里的土地全都在春耕。身处风云际会之中，亲手扶持太阳；异姓真王的功劳天下第一。怀念故乡山林 年老而害怕京城尘土，把素衣染成了黑色；无缘无故抛下了钓鱼的礁石。又看见碧云，而太阳将要落山；芳草却不知道有人思念归乡。万事都不必谈论，羁旅枕边只有梦；一身正陷在乱书的包围中。岷山学士没有消息，徒然想象着灯前细谈的情景【张季长在秘阁，已经很久没有来信】西斋遣兴 桐叶在秋天先行坠落，菊花遇寒更加芬芳。酒席边姑且昏昏独坐，身外之事本来就渺茫。小憩原本不是睡觉，长声吟咏偶尔像发狂。忽然想拿起书卷，在窗前明亮的光线下欣然一笑。雨夜作 十月里蚊蚋还多，昏昏然暑气未平；正需要连续三日的雨，却偏偏遇上一场霜后的晴天。闲馆萧条，心情空寂，只有台阶上滴水的声音。残钟响后抚着枕头，叹息归乡的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掩闭门户 甘蔗浆哪里能解除残余的醉意？读一遍《南华经》，眼界自然明亮。香烟映着窗户，凝聚不散；墨丸落入砚中，细微得没有声音。泰山和蚂蚁水蛭起初又有什么差别？佛国和魔宫本来也同样平等。这一片光明谁能遮挡？旷达的胸怀仍然属于这位老书生。卧病 旧病加上衰老，使我长期贫困而懒散，正适合羁旅中的愁苦；只有把它交付给酒来排遣。编修史书的功课并不妨碍作诗。雨水滴入残更，霜意又逢闰年，迟迟等候新春；真是老迈已至，也不必再占卜归期了。晚归 无事地过了整个秋天，离开镜湖。诗囊随处背着，连同奚奴。楼头寒日渐渐西沉将尽，田陌上的残泥也快被踩没了。权贵官场哪里容得下我的喜怒，粗茶淡饭也还不至于难以支撑。经过画桥、绿色水浦，回来已经很晚；一盏昏暗的灯，足以让我自得其乐。寂寂 厌烦纷纷扰扰地接待客人，客人离去后反而喜欢清静。今天早晨放下帘子坐着，稀疏的雨声不时落下一滴。坐在地炉旁拥着破旧的粗衣，不禁自笑懒惰无人可比。假如新春能够回去，再去面对九年未曾离开的墙壁。独坐有怀杜伯高 画桥通向小市，深院将近黄昏。我爱月亮，先把蜡烛移开；为了留住香气，常常把门关上。李侯有佳妙的诗句，乐令善于谈论清雅之言。年老多病，只贪恋倚着枕头，哪里能同你共饮一樽呢？李允蹈判院送来酒四斗，我回信时却误以为是二斗，于是作这首小诗记下惭愧。有谁顾念我这个清闲冷落的官员？门前张雀罗，只收到一纸书信，只有您肯顾念我。可笑放翁昏聩到了这种地步，拿着酒壶竟误把“朋樽”写成了“朋樽”。感旧赠超师 一声清道的禁卫呼声，从行宫中传出。百尺高的黄旗上，绣着嬉戏的龙。我去参加科举文场，您却受戒出家。我们曾在道路旁一同仰望高宗。

译杂书 世间的滋味渐渐淡薄，像嚼蜡一样。只有诗歌，我恐怕到死才会停止；四时的风月本来无穷无尽，万里的江山还打算继续游览。又 全身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病，两顿饭连韲盐都供应不起。正好清谈学王夷甫，不必有陈元龙那样的豪气。又 穿过枳树篱笆和长满莎草的小路，进入荆木做的柴门，其中住着一位穿百结衣的村翁。谁知道新年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事？不过是一鸡一犬陪我向东归去。【鸡犬都是实有之事。】又 身体像匡庐山中衰老多病的僧人，闭门穿着一件僧衣，安坐不动。雨声惊醒并截断了长安的梦，惆怅地面对西窗的半夜孤灯。送子虡赴金坛丞 我和你做父子，忽然已经超过五十年。平生早知会有离别，这次分别更加酸楚。想到你的头发也白了，我在河桥边握着你的手。向西行经过临平，想来你会暂时系船。阳羡的道路悠长，云阳的河川渺远；京江是从前游览过的地方，仿佛就在眼前。如今这里有两位使君，幸好与你有旧日缘分。你虽然晚些登门求见，我们世代的交情也相互牵连。只是他们在赏罚之间，难道会偏袒你吗？你要早晚辅佐你的长官，努力到忘记吃饭和睡眠。为人应醇厚如新丰酒，清正如鹤林泉。种棠树，应当使人喜爱；当官持正，不需要鞭打百姓。今天编修史书偶然稍有空闲，戏作五言诗 仲夏进入都城门，厅堂的瓦上忽然已经结霜。史馆正在选拔人才，我也厕身其中。三天才写坏一支笔，手上长满老茧，眼睛看得一片茫然。属吏来催促日期，烤热的食物冷了也来不及吃。今天偶然稍微清静些，扫地准备焚香。市上的声音堵满我的门，骑马者的呼喝声越过我的墙。我的性情不耐喧闹，恍惚得几乎要发狂。上天生给我两只穷耳朵，只配听蟋蟀的哀鸣。进入官署 晚年困在简牍公务中，静坐时想起渔樵生活。我本来就惭愧于轻易出仕，特别蒙受恩典，得以免去早朝。微霜使绿树凋零，寒日照满朱桥。惆怅地遥望沧波中的朋友，难道还能轻易招来乘弓旌车的隐士吗？【镜湖西南有位隐士，人们无法求见。】纵笔 胸中大致没有一件挂心的事，眼前常常展开几行书。半饥半饱也就可以这样过，衣食何必求有余。又 小儿读书，我则耕田并养老。父亲入朝做官，便改变了务农的生活。明年春天史书编成，获准归去。父子相随，歌唱丰年。又 白天疲倦，夜里常常睡得很香；疾病很多，但年老还没有完全衰弱。回到秘书省，仍然披卷读书；办完官府文书，再来作诗。又 街坊离得远，听不到宫中的漏壶声。三茅观的钟声将尽，窗户快要明亮；山童睡得很熟，呼唤也不回应。我添水、拂拭书籍，老翁只好自己动手。送襄阳郑帅唐老 郑侯的骨相非同寻常，伏犀骨贯通额头，面容端正方直；声名显赫，震动天子，家世富贵，与椒房相连。武艺足以守卫北平一带的秋防，文才合当落笔中书堂。京畿以西谋划任命帅臣，这是国家的大事，朝廷已经让他久掌黄金印章。一天之内丹诏从天而降，两班臣僚都仰头看他腾跃而起。郑侯此行实在令人羡慕：绣旗和黑色大旗飘扬，兵器明亮如霜。三更传令走出玉帐，天亮时到球场按阵。驻军的万座营灶下尽是勇猛的貔虎，放牧的千群战马全是骕骦。酒兴浓时在幕府赋诗唱和，纵横驰骋的健笔谁能抵挡？虽然郑侯的志向高远，虎视眈眈，直想吞并北方荒远之地。榆林、雁门的边塞染成紫色，孟津、砥柱之间的河水泛黄。出兵的道路我能说清楚：一直从襄阳通向洛阳。掩门 身体瘦弱得拿不起笏板，官事清闲，常常闭门。汉廷虽然喜爱任用老臣，楚泽却没有人来招回我的魂魄。砚台湿润，蟾形滴水匜稀疏地滴着水；香将燃尽，鸭形香炉还留着温气。其中自有特别的意味，只恨缺少阿戎来谈说。又 簌簌的落叶声响起，高大的槐树投下浓阴，阴影下长满绿苔。只说白天关着门，却不说有谁来作客。脚麻痹了，想去寻找山谷；愁意生起，只因缺少拨开酒糟酿酒。我的儿子能够来问事情，暂且把梨和栗子烤熟给他吃。又 举手就能够碰到，屋里堆积的书高得可以支住下巴。忽然听到稀疏的雨滴声，恍惚记起故山的时光。勉强染墨，姑且写成文字；呻吟之声仅仅像诗，并不是由于才思，完全是忙碌琐碎，本来没有什么奇异。又 欲求少，就能忘却市场上的纷扰；居住偏远，容易满足于任职。钱袋空了，院吏来催钱；呈送史稿，家僮却在发笑。忍受贫穷，胡须头发惊惧般全白；仓中粮食足够，陈米也吃得饱。幸赖有三峨山的梦，时时来到枕边。自嘲 我这个乡野老人和家族的风气，你还不知道；上天教甫里先生留下孙枝。到处游遍竹林寺院，寻找僧人交谈；时时拂拭楸枰，约客人下棋。到处登临都有风月相伴，平生仕历大半是在宫祠中任职。如今这些事情全像昨天一样，叫我作朝官，自己反而都怀疑起来。【我做官快五十年了，历任崇道、玉局、武夷，如今又忝任佑神之命。】乍晴出游 八十岁的山翁病得不能支撑身体，天气一放晴便出了门。作《喜晴诗》说：“小楼下酒旗在横街处飘着，深巷人家正是晾晒白绢的时候。本来借微风吹动斜戴的帽影，却又乘着新暖拨弄马鞭。回来幸好还有流香酒，足以继续陪着孩子们一笑嬉戏。”【流香，大概是赐酒的名称。】送客至湖州市 偶然驾着鸡栖车送客上路，迢迢走了十里才出关城。谁知道在这个萧条的小市中，还能听到丰年里的欢笑声。姑且借野外的风吹拂醉红的脸颊，再凭靠陂塘的水洗濯尘污的帽缨。想来故居已接近春回大地，邻里各家都已经遍地耕种。题史院壁 命运浅薄，谋划常常笨拙；年纪衰老，力量转为微弱。鹢鸟飞行本来就应当退避，羝羊产乳却偶然使我得以归来。面对汗简惭愧时日荒废，流动的尘土又使我害怕染脏衣服。无端的霜夜明月，应当照见旧日长满苔藓的钓矶。又 像枯木一样忘却荣华，任凭闲云舒卷；懒得学绕树的乌鹊，宁愿做蛀蚀书籍的鱼蠹。羁旅之心常常折损，连亲朋也只在梦中稀疏相见。溪头的钓船还在那里，只怕辜负了当初的这片心意。又 白发已经没有多少黑发夹杂，苍老的面容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出游常常败坏兴致，住在大屋里却总觉得寒冷。出门害怕霜气侵入粗衣，回来还要乘着温暖的阳光上鞍。若不是时常得到诗句，凭什么安慰衰老残损的身体？又 长满苔藓的砖砌道路平分两旁，铜环半掩着门扉。残余的杂草在寒冷中还没有死尽，败叶落下后仍随风飞舞。责任重大，如何能够弥补？愁绪生起，只想着归去。并非没有一把茅屋，只是世事苦苦与愿望相违。寄二子 大儿刚作了《鹤林游》，二儿已经戍守吉州多年。我天天盼望书信，常常等到黄昏；时时进入梦中，反而增加愁苦。得到官职本来就看得很轻，面对齐虏，难道应当像楚囚那样吗？要记住你们父亲行走履历的地方：一生任凭命运安排，笑看那些谋划。访客至北门抵暮乃归 到北郊去访客，哪里会嫌十里路遥远？上车暂且借此排遣无聊。九条大街浩浩荡荡，市场的声音汇成一片；四野沉醉酣畅，仿佛雪意也在逞强。清亮的镜面刚刚磨好，映着绿色水浦；长虹横跨天际，越过朱红的桥。回来后熟睡，天亮才起。躺着听邻墙那边为早朝而起身的声音。蒙恩授任秘书监 群仙乘鹤远去，难以追赶；白发满头，重新回来，自己都不知不觉。才艺荒疏荒唐，痴拙独一无二；功名道路坎坷，老年果然如期而至。海边的郑老头困顿中沉溺于酒，吴地的韦郎到了晚年才学习作诗。扶我登上木天阁，您可不要笑我；如今衰老残弱，已经不像壮年出游的时候了。寄题儒荣堂【朝散大夫徐梦莘著《北盟录》上呈，授任直秘阁时，诏辞中有“儒荣”一语，因而用来命名厅堂，来求我作诗。】军容成为祸乱的根基，朝廷的谋划又疏漏。还记得文登派遣使者时，起初只以为大功可以举手之间完成。直到现在，遗留下来的种族还要费力诛除；回朝后却不让参与修撰史书。寓居直舍，徒然听说登上石渠阁，只好多多准备杀青写书。你要记住：直到龙庭被焚尽，才算完成这部书。早起

译钟声已经在楼头响起，灯火还在帐外残留。霜浓使人忧愁枕冷，病后起身觉得衣服宽大。鹤的怨意凭谁理解？与鸥鸟的盟约恐怕已经冷淡。君王的恩德等同天地，应当允许我收纳这微薄的官职。馆中抒怀 漂泊失意时遇到圣明的君主，晚年道路上聚集了恩光。题写姓名时手都惊得发抖，拜入阁中还要借助别人搀扶。徒然辱受三种华贵的官职。【国史、实录及防府，共忝任三职。】最终仍不过是一个腐儒。库中的书有时取来阅读，尚且足以弥补过去的不足。《杂兴十首》，以“贫坚志士节，病长高人情”为韵。做官走遍四方，每次出仕回来就更加贫穷；寒暑交替，只得拿衣服去典当，笑倒邻里。今年做了史官，坐享太仓的俸禄；陈旧的官职又有什么办法，除了思归之外，日夜都盼望能够脱离仕途。区区一个奔走如牛马的人，卑微得像身上的虮虱；恩德深厚，年老也不能报答，肝胆之情只能徒然郁结。又 孟子驳斥杨朱、墨子，我们的道统才显得光明；韩愈排斥佛教和老子之学，并没有失去圣人所传的道理。砍树应当砍树根，攻击敌人应当攻击坚固的要害。眼看日月被吞食，谁能探究天地的全貌？一棵树确实难以依靠，必须忧虑大厦倾覆。哪里能让孟子、韩愈这样的人再出现，为我们这一党派做先导？又 圣人本来多才多能，只是技艺没有得到施展。可叹我年轻时贫贱，年华日月都在坐中荒废。何况如今老年已经来到，只求甘美的饮食和香甜的睡眠。道术衰微，朋友离散，这些文章和道义眼看就要坠落。闭门动不动就是一整天，又同谁讲论仁义智慧？精神倦怠，生意全无，哪里还有空闲议论李志？又 少年时喜欢结交朋友，以为患难中可以依靠，哪里知道事情竟大错特错？亲友变成虎兕。我出仕五十年，危险临头时还不防备，直到将死才害怕囊中锥子露出来。宁可取食路旁的李子；老来反而有许多新知。英俊贤能的人终究值得欣喜，难道因为两三个朋友就要怀疑天下士人吗？又 从前我游庐山，夜里遇到东林的雪。灰烬深厚，火正烧得旺；灯油将尽，灯火半灭。童子惊叫说林中老虎经过，僧人惋惜山涧的松树折断。直到今天每每追想，还能消解肺肝中的热恼。哪里知道蓬山的梦境，忽然接续了这份清绝？这远胜于苏子卿在异域餐食毡毛、持守汉节。又 看人应当像看玉一样，可是拙劣的眼光却喜欢讥评得失；只是人才本身固然不是值得责怪的地方。庆历、嘉祐年间，人才在这里极为兴盛；王回只被征召一次，石介却被弃置不用，这才知道天下士人的成败各有命运。愿你姑且安心，天意的安排难道不会胜过一切吗？又 两座山像峨眉山，一条水像车辋。我从前住在它们之间，百里之地临对苍茫山野。年轻时亲手制作木船的木材，日夜听着咿哑声。驾着独辕船，迢迢地摇动两支桨。平生留在心中的地方，如今只能寄托于梦想。什么时候才能招呼邻翁，在烟水之间撒网呢？又 财货不可据为己有，俸禄官位不可贪求。我和你本来是一家，何至于像皋兰那样鏖战？小人谋划国家大事，纷纷扰扰，使天下日日煎熬。有人说人的本性本来就是恶的，有人说经典没有褒贬。误导人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哪里比得上饮醇酒？清谈本来也很好，遗留下来的事迹也并非只是高谈阔论。又 鲁山纯粹而博学，韶美旷达而真率。在石渠阁、东观之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人了。飞仙驾着凤凰鸾鸟，哪里会长久混迹于尘世？徒然留下文章，常常与日月一同更新。我虽然不值得计数，从前却有幸同你们交好。还想起秋灯之下，对着自己的影子斜戴幅巾。【陈山，字鲁山；刘仪，字韶美。】又 君子崇尚大节，又特别憎恶无情无义。鲁仲连固然是可爱的人，然而用心终究接近求取名声。千年以来，伯夷、叔齐高洁，采薇而忘却自身性命。周公讲述《易》的卦象，所以看重幽隐坚贞。距离圣人虽然已经很远，江左仍可见陶渊明。我读他的《饮酒诗》，朱弦之上仍有遗留下来的声韵。送任夷仲大监【元受之子】从前江淮还没有平息战事时，我在丹阳偶然遇见并认识了老前辈。叩门拜访，偶然排在诸公之后；您曾倒屣相迎，赐给我一笑。我哪里敢料到自己这个痴顽之人竟会后死，与你相从的情形仿佛平生旧交。如今作小诗话别，又怎能没有一段清冷的愁绪伴随着船桨声呢？【从前我在京口与陈应求、冯圜仲、查元章、张钦夫等人随前任提刑游览，至今已经三十九年了。】谢韩实之直阁送灯 玉制的灯像华美星辰，缀在红色的绳子上；楼台交相映照，傍晚的天空澄澈。东都的父老如今还有谁在？想起当年劝谏浙灯之事，不禁肝肠寸断。又 老朋友近年来并没有疏远，竟肯把华美的灯送到我的蜗居。哪里知道我这个老人萧条到了什么程度？如今正坐在二尺高的灯檠前读书。道山直舍 我的身世从来就像一条蛀书虫，至今还记得初入朝廷时参与讨论的情形。可怜自己报国没有别的本领，如今又掌管兰台的四库书。馆中的营建修缮刚刚焕然一新，而右文殿生出了灵芝草，实在奇异。丹红青碧参差错落，盛况在一时之间达到极致。殿柱之间生出三枝灵芝，显现出金色的芝草。汉庭不要空说多有才俊，天马又何必劳烦作颂诗呢？戏述渊明鸿渐遗事 桑苎翁、柴桑先生，一生都是豪杰；区区玩弄器物，也不过徒劳。还没有来得及品茶，就毁掉茶具的妙处；饮酒又怎么样？还是以戒酒为高。雪夜 雪光透过窗户，使屋内明亮；风吹帘子，发出一阵阵夜声。我披上衣服拥炉而坐，忘记自己身在都城。直舍独坐思成都 锦城的花絮，送着吴地的船。屈指计算东归的日子，又将近一年。群玉峰头，我已经老了；百花潭上，梦境依然如故。还记得穿青衫时，被称为狂客；如今白发满头，哪里知道还能成为老仙？遗憾的是酒量已经不如从前，闲游时白白辜负了杖头的钱。叹老 镜中萧萧的白发又增添了，默默思量旧事，仿佛前身经历。牙齿残缺，面对客人张口而笑很可耻；手臂无力，学着写字，字体肥拙而失真。渐渐觉得文章不合音律，哪里只是议论缺少精神？平生的师友已经凋零殆尽，再没有人像郢人那样挥斤削去鼻上白垩了。冬晓 蒙恩免去早朝，半夜起身赶到天明；在班列中奉养懒散，终究觉得有愧于自己的容颜。半世浮名徒然催人老，高卧何时才能重新得到清闲？两岸夕阳照着渔浦市，几座山笼罩在寒冷的雾气中，那是沃洲山。驾一叶扁舟来来往往，有无穷的快乐；这件事上天难道会吝惜吗？有怀梁益旧游 土堆的驿亭标志一个接一个，至今只剩下成双的。悠然的残梦面对寒灯。乱山落日中的葭萌驿，古渡口悲风吹过的桔柏江；老虎脚印留在雪泥中，那是我过去走过的痕迹；树木经历野火，只剩下空洞的树腔。奔走四方是男儿的事情，我常常笑韩公写的《下泷赋》。孤坐无聊每思江湖之适 世上本来没有什么第一等的筹策，我这身体只适合躺在沧洲。船桨摇过渔浦的苍茫月色，帆船带着松江浩荡的秋意。有酒的人家都可以去喝醉，没有僧人的山寺也可以闲游。老来已经看尽荣枯之事，万般变化都只应以一笑来酬答。梦见韩无咎如同在京口时，醒来后在枕上作短歌。隆兴初年，我客居江边。车马相连，所交往的都是贤豪。座中有韩无咎，是我所敬畏的人。日夜彼此酬唱，兼作诗歌辞赋。有时他赠我玉具剑，间或我用金错刀回报。旧日游踪忽然坠入五更梦中，抬头只觉铁瓮城高耸。樽前的美人也已化为黄土，我们这些人将来又怎能逃脱鬼录？死生一别，确实已经如此。所遗憾的是平生为功名利禄所煎熬。我一生不喜欢葱岭的异说，方术也比不上葛洪和陶弘景；只是应当向东归去，抛弃一切俗事，在海上大醉，观看云涛。出东城沿江而归

译上车后，姑且容我打个盹。出了城郭，正好悠闲游览。远处的笛声迎风响起，高帆到岸便收起。行人回到花市的道路，客人醉卧酒家的楼上。我径直走到东窗下躺卧，面对孤灯，正想诉说愁情。子聿想暂且回山阴，看见父亲心情不好，便没有成行。我把这首诗赠给他。钟声响了，哪里还像适合夜行的时候？靠文字相互娱乐，幸亏有这个孩子。想走又留下，知道你是孝顺的。还没有说话便先流泪，感叹我已经衰老。两篇《易象》，难道能忘记老境吗？有百亩山地可以耕种，就能免于饥饿。只告诉家僮，多多酿酒；栏中的红药花开，就是归期。【明年春末，史院奏上书稿，一定可以归去。】题赵生画【赵生名廉，宣和末年得到宠幸。廉宣仲曾对我说起此事。】东都的画师争相排斥浮萍，天子却独独赏识赵生一人。尺幅的绢、尺幅的纸，都得到丰厚赏赐。众史官嫉妒，城里人惊叹。此后再也看不到他的一笔，爱好此事的人往往只空听到他的名声。奇异啊，这幅画竟从劫火中保存下来，论起价值，只怕直抵千金。轻视老廉的博士中，只有最有见识的人，见到画便自称双眼明亮。我这老翁寄居在旱河边，矮小的画轴正横对着幽静的窗户。饭后摸着肚子看也看不厌，林外重叠的楼阁高峻峥嵘。凭谁把两位禅客叫住，来到水边共同聆听烟霭中的钟声？题宣律师画像 眼睛秀美而大，头颅英俊有神；一生举世无所归止，连一瓦一钵都没有，哪里会有天厨供养呢？闲暇时拿笔随意写作。天地就是我的屋舍，江山就是我的宾客。以北斗作酒勺来斟酒，只恨我的酒量太窄。人生只管闭门自守，何必去分辨菽麦？送给你玉函中的药方，只是昏昏然，连黑白也分不清。又一首。草书学习张颠，行书学习杨风。平生纵情江湖的心思，姑且寄托在笔砚之间。龙蛇般的笔势进入我的腕中，一匹白绢忽然已经写尽。余势还在隐隐震动，这种兴致又有谁能同我分享？又一首。胸怀高远得仿佛能防御云梦，形体却只是一截枯木。虽然客居长安城，却从来没有忘记退隐。自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大半死在空旷的山谷中。要耐心处事，不要动摇心志；贫贱难道只有你一个人承受吗？立春前后连续多日风雨。河岸上春草已经生出一片绿色，书斋门扉外雨声送来昏暗。手抄书只完成了一半，戴着淡色头巾滤酒，酒还微微浑浊。糕饼陪伴着整个春日，歌声呼喊声已接近上元节。何必叹息今夜的梦，它不在石帆村。武林。皇帝的车驾久驻武林宫，汴京和洛阳当年也不容易与这里相比。宽阔的街道上没有风尘飞起，长河没有结冰，河水常常流通。楼台在祥瑞烟霭之外飞舞，鼓笛声在明月中喧闹呼喊。六十年间我来来往往，城里人有谁还记得我这个衰老的老人？【绍兴癸亥年，我十九岁，因为参加南省考试来到临安，到今天已经六十年了。】立春后第十二日，命驾到郊外，看到眼前景物，随意写下此作。我身兼年老和多病，常常回去躺卧在天光半阴半晴之时，偶尔出门游览。碧色笼中的鹦鹉正对着门外，彩绘秋千的柱子伸出墙头。年华冉冉，如同双翼飞逝；梦境悠悠，只寄托在一泡水沫中。旅居京城，靠饮食度日，哪里能够长久少留？想来正是因为春愁而作此赋。又一首。宫苑上空的云彩缥缈，漏壶声缓慢。梦中仿佛到了华胥国，却又自疑春天还浅。风光先已和暖，时世太平，节令景物共同呈现欣欣向荣的样子。彩绘帘子没有卷起，只听见人的说话声；骑着玉勒马缓缓行走，避开酒旗。看尽同辈之人，只有我独自健在，恍惚像当年随计入都时一样。又一首。炼成丹药却不肯服食，害怕升天。哪里料到竟会乘风来到太阳旁边？九条街道的楼台生出细霭，万户人家的丝竹管弦送走流年。香车宝马沿着湖边道路而行，绣帷金杯出现在城外的船上。也想写信邀请宾客来醉饮，却禁不住春困，又睡着了。春夜。客居在灯前渐渐衰老，愁绪从枕上生起。雨声增添了好睡意，花香驱散了残余的醉意。旧事又有谁愿意听我谈说？新诗反复锤炼也写不成。只有赶快回去养老，邻家的老人还等着同我耕作。到近郊访客。到西郊道路上访客，在小园门前停车。闲云难道会带来雨吗？淡淡的日光也不能使天气暖和。白鹭落在长满青苹的水浦，乌鸦在绿树村中啼叫。回家后还没有感到萧索，便量力准备了鱼饭。在车中作。雨后地面还没有生尘，寒意轻微，不侵袭人身。断裂的云彩飞过苑路，高高的柳树使天津桥显得幽暗。形容憔悴已非平日，呻吟着又过了一春。对国家丝毫没有补益，白白辜负了我这耦耕之身。疲倦的飞鸟。疲倦的飞鸟为什么还要闭在樊笼中？渐渐流逝的年光徒然从眼前过去。酒喝完了，不妨到巷口再买；诗写成了，多半是在车中。曾经腰佩白羽箭，心气仍然壮盛；不服食丹砂，面颊自然红润。所叹息的是晚年交游旧友都已凋零，灯前的深情交谈还能和谁共同进行？排遣兴致。马蹄车轮的尘土都不到门前，晚年把一切事情交付给乾坤。读书白白辛苦，只是取人笑话；认识的字虽然很多，又能和谁谈论？我的骨相本来就不是金马门的宾客。梦魂徒然萦绕石帆村。幸好有浊酒可以和邻家老人共同饮用，不要嫌弃向来使用的旧瓦盆。癸亥正月十日夜，梦见三山竹林中竹笋长得极其茂盛，欣然作诗。新春时我身在异地，梦魂却役使自己来到家园东崦西村。一夜之间四山雷雨骤起，满林长出无数竹笋。《剑南诗稿》卷五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三。宋陆游撰。谢徐志父帐干惠赠诗集。平生听说您这位先生的笔墨极为奇特，彼此相隔二千里，哪里能够接席谈笑？一旦得到您的诗篇，惊喜超过平日的预料。夜里在窗前取来吟诵，寒灯与我相互照映。诗篇如舂容和雅的清庙之歌，又如缥缈的苏门长啸；气势像冲天的浙江怒涛，又像照耀原野的楚山野火。每篇读上十遍，玩味欣赏，头也频频摇动。正如品尝名酒，虽然喜爱，却舍不得一口饮尽。看您也已白发满头，气概却压倒万年少。过去我曾跟随茶山，承蒙他以三句话赞许我的绝妙文章；如今老而不进取，憔悴困顿，难道可以哀悼了吗？谁知牛车上的铎铃，竟和黄钟调子相同。愿您有时来访，不要顾虑俗人的讥笑。晚归过河桥。曲折的小巷连接着新市场，层层楼房靠近小桥。青色酒帘还在滴雨，绿色水浦正好与潮水相通。天晴后才看见帘子的影子，笙声在寒意中还没有调好。斜阳下寻找归路，偏偏喜爱那匹玉骢马的骄健。谢王子林判院惠赠诗集【王从杨廷秀学习诗歌已经很久】。文章有一定的评价，议论也有最公允的标准。我不如诚斋，这是天下人共同的评说。王子是江南的秀才，他的诗有诚斋的风格。今年进入修门，神采轩昂，像飞鸿一样。人们说诚斋的诗浩然之气与他一同向东而来，字字都像长城和攻城用的梯冲，怎么能够攻破？我一望见它就已经害怕，谨慎躲避，不想与之相逢。有一天他来敲门，打开锦囊，诗稿几乎已经空了。我想同他竞逐，尚未交手力量就已经用尽。叹息着对王子说，诸位没有人有这样的功力。骑驴登上灞桥，买酒到新丰痛饮。我知道您一定会有知音，难道非要等老朽迟钝的老人来赏识吗？绍兴癸亥年，我以进士身份来到临安，年十九岁。第二年上元节，跟随舅父光州通守唐公仲俊的邀请去观灯。此后六十年，嘉泰壬戌年奉命起用入朝。第二年癸亥，又看见上元灯夕，因游人盛况而感叹作诗。当年随计入帝城，笙歌灯火彻夜相连。哪里知道六十多年以后，我这双老眼又来观看太平景象。出门拜谒，晚上归来。万卷书纵横堆放，眼睛几乎要看瞎。偶尔随着一根手杖走出柴门，像渊中之鱼脱离了水，才知道悔恨已经来不及；又像野鹤乘车，只有自己惊惶。苑路上的落梅，轻盈而有姿态；御沟中的流水，细微而无声。红尘中的朝朝暮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赶快驾车回来，把破酒杯洗净。思归，写给子聿。我一生喜爱山水，游览攀登到老也不厌倦。此外只是读书，临死还牵挂不已。往昔年轻力壮时，曾携一剑走遍万里。自从回到故山，日夜都在收敛锋芒。承蒙恩典置身三馆，冷灰忽然又燃起火焰。如今老态龙钟，气力才刚能支撑，笔力哪里还能充足？同舍之人多是贤能豪杰，掂量自己的才分，恐怕不免玷辱他们。春天以来百病发作，沉重的痼疾困扰着针灸治疗。思归之情进入梦寐，历历数着经过的旅店。问津要从胥涛开始，系缆时遥望禹窆。小江的斋饼美味，梅市的酒将要酿得浓烈。云破之后山峰嶙峋，雨水充足，湖面闪动着水光。二月的柳树胜过木槎，三月的花朵像染成的一样。幸好还能拄杖行走，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欠缺？还应当和幼子一起，早晚从事笔墨文章。天爵是古人所尊重的，不要过多占有荣名。上元节后连续几天下小雨，天气转寒，因而戏作。叫儿子取酒来，抵御春寒。病后起身，披着驼裘，忽然觉得衣裘宽松了。万事都不妨高枕而卧，这才知道老夫能够承受悲欢。又一首。春风催促暖意进入园林，一片云飘来又变得阴沉。让梅花多开放三天，谁说造物主本来没有心意？又一首。烟雾笼罩着宫阙，青鸳鸯被打湿；水涨满官河，彩绘的鹢首船漂浮着。能够写《春阴三十首》的人，不应当只有宋鄜州。又一首。正想翻出残余的书卷出城而行，浮云忽然已经破坏了春日晴光。如今穷巷中下雨，没有车马来往，只能躺着听深泥溅到木屐上的声音。出涌金门。走出涌金门，心中一阵黯然。初来时还处在绍兴以前，城中人口百万的旧都，如今那些人还有谁在？只有西湖还像往年一样。写下心志给子聿看。误入蓬山，也已经是承蒙恩宠；所悲伤的是故里被胥涛阻隔。回家还没有失掉屠羊的旧业，为国效劳却本来没有汗马功劳。带笔写作，岂敢说能继承《史记》《汉书》；闭门自守，还可以读《庄子》和《离骚》。小儿愿意和老翁一起隐居，只怕声名并不容易逃脱。进入春天后思归之情尤其迫切，作此诗。我是六朝覆亡后的遗民，惭愧地扶着疲惫的身体归来，雪白的鬓发又添新色。面对酒却没有欢乐，反而成为疾病；喜爱诗歌又能得到什么，只使自己成为穷困之人。腰中有钱自古就妨碍骑鹤升天，什么时候才会搁笔，写到获麟为止？乡里的风俗重视端午节的嬉游，忽然煮团粽，招呼邻居来吃。【占筮者说：我五月可以回到故山。】

译书房杂咏。我的性情没有别的嗜好，家中世代相传的只有古书。尧在洪水泛滥之际留下训诫，伏羲创造八卦是在结绳记事之后。如今正排斥异端学说，也扫除浮华文章。在北窗下挑灯夜读，姑且实现我最初的志愿。又一首。长久客居而思念故乡，残弱的身体害怕年岁增长。家里若能常常吃粥，嘴里本来就不必谈钱。铁片曾经补过穿孔的砚台，熟皮条编的书册也多次断裂。躺着听见孩子讲学，起身坐起，竟忘了沉重的困倦。独自站立，思念故山。溪水刚刚上涨，与岸边相平；桥头新柳已经藏住黄莺。诗兴因遇到兴致而来，玲珑的诗句和美酒相逢。痛快地饮尽青箬包裹的酒，买来酒后冒雨去钓乌犍。租种田地正当时，今朝我独自站在东风里，叹息没有人能够分享这种心情。寓居中的感叹。世俗之心徒然把自己搅成乱丝，世间事情本来就像下棋。旧日产业虽然萧条，回去也自有乐趣；余生到了这里，即使死去又有什么可悲？古人若能复生，我将仰慕谁呢？造物主本来无心，难道会偏爱你吗？已经觉察到暮春从故乡溪水边逝去，短蓑垂钓，正当明月之时。又寓居中的感叹。貂蝉冠未必出自武将，关键在于苍鹰还记得从臂鞲上飞下。陶渊明归去彭泽，完全是为了酒；如今乘轻车已经老了，哪里还需要侯爵？千年不改的精卫之心，平定大海的三日于莬之气，足以吞食牛肉。与高人约定在尘世之外相会，在灞城秋日抚摸铜狄。新年颇为健朗，寄诗给青城故人。近年来我极力铲除骄傲之气，仿佛能够略懂契约和度关的书信。神光从眼角射出，夜里穿过帷帐；早晨头发已经满头，照着梳子，才知道我的道路本来并非土苴。此身哪里可以交付给丘墟？岷山幸好还有炼丹炉在，什么时候能与你一同在青壁结庐？新年七十九岁。中年时就抱有沉重痼疾，哪里敢盼望活到七十岁？造物主偶然将我遗留下来，俯仰之间年老已经到来。哪里知道竟蒙受征召，扶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乡邑。受到恩惠却不知报答，心中徒然忧闷。天门遥远难以窥见，地上的微末事物也懒得拾取。随身带着一只诗囊，另带两箱药物。什么时候才能再获得辞谢的机会，浩然脱离束缚？劈开波浪，让画船飞驰；穿过云雾，青鞋都被打湿。余年还能有多少，应当赶紧登临游览。放声狂吟，把诗题在寺院廊壁上，用大笔蘸满墨汁。春日到旅舍访客，又到了郊外寺院，感触而作赋。究竟为什么多年客居帝乡？春日风光淡淡，白昼刚刚变长。野外歌声激发意气，年老了仍然壮健；花香撩动人心，醒着也近乎狂放。在店铺墙壁上拂去尘土，寻找旧日题字；在寺楼上极目远望，送走斜阳。告辞归去，不过还赶得上暮春；杜曲一带的桑麻也还没有荒芜。二月二日梦中作。零落的蔷薇倒伏在道路旁，更何况微雨沾污了残余的香气。象牙床和玉尺还在，人却到哪里去了？令人肠断的，是新裁成的一方锦帕。对着酒作诗。羡门子和安期生如今在哪里呢？沿河逆流而上，直通昆仑山。白云不肯同隐居的老人相伴，孤鹤独自从辽阔的天空飞下来。春江风物正闲适美好，绿色水浦潮水平静，船桨刚刚举起。傍晚在巴陵吹响长笛，清晨挂起高帆渡过湘水。世间万事不断变换，新旧更替，实在应当长叹。抚摸铜人，脱下皮裘取酒，借着芳草和你一同醉饮壶中之春。春日游西湖。灵隐寺在前，天竺寺在后，仿佛鬼神削凿而成的岩峰洞壑。冷泉亭中饮一杯酒，一天的欢乐便可抵得千年寿命。清明节之后、上巳节以前，千红百紫争相呈现妖娆姿态。鞠场边鼓声咚咚，秋千一荡便如同登仙。人生得意应当趁着年少，白发龙钟时徒然自笑。你没看见灞亭上经得起事情的将军吗？醉酒的尉官怒声呵斥，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春晚用《对酒》的韵作诗。我如今要回去了吗？真的要回去了吗！草堂正对着湖山，座中摆着《漆园养生主》的铭文，屏风上排列着柴桑的《归去来》，这样的清闲胜过八珍美味。骊驹已经在门外，确实可以启程了吗？若不是年老多病，哪会日日增长？世间滋味向来淡如水，故人中有谁不是白头之后才成为新交？何况眼前已经没有故人，只余下一种遗憾，不能不叹息。关起门来睡过今年的春天。题写在馆中直舍墙壁上。多年憔悴，离开了清贵的班列，哪里敢承受君王恩宠，竟错误地赐我还朝？只是厌恶软软的尘土，随着疲倦的马匹奔波；并不愁弱水阻隔神山。在帷幕下读书饮食，置身群书之中；退朝用饭，安闲地处在众官之间。如今走吧，向东归去，究竟对国家有何补益？低头徘徊，终究免不了惭愧自己的容颜。暮春时怀念故山。我的草庐被烟树环绕，正占据湖边一曲水面。远山像什么呢？仿佛披着千条发辫的一片绿色。近山更加可爱，连绵的山峰像两道微蹙的眉。山涧盘绕着偃盖般的松树，幽暗小路被几尺高的竹子围住。海棠虽然艳丽，姿态终究不俗气。最奇异的是女郎花，宛然有世外高士的风致。虽然说自己懒得出游，闭门也有充足的乐趣。近年来实在失策，长久消耗太仓的粮食。稀粥也不能救济口腹，断简残编几乎堆满房屋。昏昏然不知春天已经来到，只有青灯陪伴幽独。春社日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社日的雨。新年才过了多少时日，春社节忽然已经到了。茫茫一片草色深浓，萧萧雨声急促。扶着犁在白水田中行走，不惜让芒鞋被雨水打湿。村里的孩子更加可爱，赤着脚站在牛背上。社日的鼓声。三家小市上酒旗飘动，十里坡地烟草迷蒙。树林间鼓声咚咚，正赶上春社的时节。父老乡亲饮福酒，醉得身躯摇晃，彼此扶持。你不要轻视这种声音，它足以配得上丰年之诗。社日的酒。农家耕作辛苦，雨水和旱情每每牵挂在心。种黍，踩踏麴蘖酿酒，终年勤劳收敛。社日的酒瓮虽然简陋，酒味也醇厚浓烈。在南边田陌尽头放声长歌，百年之中应当也不会厌倦。社日的肉。社日这天，取社日祭祀的猪来烧烤，香气充满村庄。饥饿的乌鸦聚集在街边树上，年老的巫师站在庙门前。虽然没有古代礼制中盛大的牲牢，也略微保存了那种遗意。醉醺醺地回家，怀里带着余下的肉，沾着遗下的肉汁，分给各个孙子。官署中春日的兴致。上天知道我眼睛有病，困于风沙，借给我蓬山来观赏春日景物。细微的春意已经迎来新的到来，燕子轻盈，阴影还护着将要凋残的花。幽静的窗户寂寂无声，书籍围着座位，令人疲倦；枕上时时梦见回家。骑马来到庭前，仍稍稍停留片刻，不妨悠闲地试饮半盏茶。久客。在冷落的坊巷中憔悴度日，长期客居的心情萧条。燕子归来，知道春社已经过去；树叶茂密，才觉察春天已经深了。灯火下为残缺的史书发愁，面对蒙尘的琴而叹息。余生还剩多少？逝去的时光苦于飞快。幽居。花事已过，黄莺开始慵懒；泥土新湿，燕子正忙着筑巢。病后仍然戒酒，睡醒后独自焚香。拄着杖嫌园子太窄，面对棋盘喜欢白昼漫长。北窗本来就很快乐，并不是为了傲视羲皇。春日绝句。官吏屡屡来访，败坏了吟诗的兴致；下雨常常妨碍我带酒出行。忽然看见家家都插上杨柳，这才知道今天是清明。又一首。二十四番花信风依次而来，寒食距冬至一百零七日，饮食仍然带着寒意。眼前并不是没有春色，只是衰老的老人自己很少有欢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日〕 又一首。门前有人挑担叫卖花木，我这白发老人还承受得住插上一枝。过去厌烦蛙声，如今反而喜欢听；特意在墙阴下做了一个小池。又一首。故园中蝴蝶的种类最多，百草生长时，花朵纷纷开放。穷巷里的春风本来吹不到，究竟是谁派来这一双蝴蝶飞过墙来？又一首。桃花李花被风吹落，化成九条街道上的尘土；客居之中又过了一年春天。余寒无边无际，城南道路上只看见秋千，却看不见人。又一首。只怕东皇催促春天驾车离去，回到小轩无事可做，姑且举杯饮酒。不知什么地方的桃花飘落下来？一片花瓣从屋角飞来。又一首。介亭南边，排衙石上剥落着藓苔。我寻找旧日题字，读完南丰先生的几行文字，只见满山烟雨共同显得凄清迷蒙。又一首。

译在杨家园中醉过暮春，醉后请旁人替我拾起掉落的头巾。红花紫花飘零，不必叹息；东君本来就是过路的行人。感叹衰老。早晨起来梳头，满镜都是霜白的头发，哪里还能穿着鞋进入少年人的游乐场？酒友已经离散，情谊也渐渐疏远冷落；棋敌仗势凌人，意气彼此抗衡。寄身世间，早已知道一切不过如醉如梦。余生只适合老来耕种桑田。石帆山下莼菜丝正长，等我回到东方，停泊在野外的小船上。春雨中偶然作诗 我近年来对百事都懒怠了，好在诗课还勉强能够完成。残花已经觉得胭脂般的颜色淡了，刚煮的酒初尝起来却像琥珀一样浓。羸弱多病，禁不起连日下雨；孤独的愁绪，偏偏害怕五更的钟声。旧日的交情如今只有乌藤杖还在，姑且陪着我在禅床边，不要化作神龙飞去。戏作咏落花诗 终年栽种嫁接，只为等待新春的一天；如今却随风飘落，委弃在道路尘土中，愁坏了主人。它哪里管这些，哪里比得上只做一个看花人呢？思念归乡，写给儿辈看 睡觉的滋味甜如蜜，人情却冷似浆。流年将近耄耋之年，客居在外的人本来就多有伤感。兴致来了便去参加乡社，心情懒散于翰墨场中。我的孩子们姑且努力耕作，不要羡慕笏板堆满床头。东轩花时将尽，有感而作 小轩中任凭风月婆娑，把一生都交给流年和长啸高歌。细细算来，一个春天如今已经过了一半；即使活到百岁，剩下的日子也正是不多了。回到家乡，常常害怕难以保全美玉；阅尽世事，深深怀疑自己已经成为烂柯之人。只想关门支着疲倦的枕头睡去，却无奈晚风把落花吹落。又 社日的雨停天晴时，燕子飞翔；园林中到哪里去寻找芳香的花草？江山依旧美好，可人又在哪里呢？天地本来无私，春天又归去了。残存的史册还有定期完成的时候，足以写成汗青；不久就要到修门，挂起朝服。人生每一个念头都足以令人后悔，哪里敢仿效陶渊明感叹过去的错误。江亭 千载以来的江涛声中，江上的书生诵读自己所听闻的往事。铸造形像来尊奉越国的范蠡，挖出眼睛来悼念楚国的伍员。高飞的鸟冲入烟霭而消失，轻舟压开江浪分流而行。凭什么才能从这里离去？挥手向诸位告别。面对食物 上天本来没有赐给我满谷的羊，不必让精美的粱肉玷污龟肠。忽然遇到客人锅中的莼羹很美，远远想起山中厨房的麦饭香。正有一箪饭便本来足够，即使讥笑我只有三根韭菜，又有什么妨害？江边烟霭中的山峰，路途参差；干脆叫来渔船，不必再整理行装。饱食 吃饱了却没有功业，惭愧得有负于青史。灯前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叹息孤独伶仃。马已经衰老还要饲养，难道还知道道路吗？龟已久当捐弃，因为它已经不灵验。腰下徒然夸耀着绶带，若若垂挂在身上；照照镜子，何止头发已经星星点点？石门防守在回首之处，本来并不遥远。要赶在清秋，去挖取茯苓。记梦 旅途中梦游到了什么地方？分明是在禹庙旁边。不嫌村中的饭食微薄，只爱野菜清香。笋市连接着山坞，菱歌在夕阳中响起。一领蓑衣本来就是我所乐意的，白白地说什么懒得穿衣。初夜暂且就枕而卧 街鼓咚咚，声音将要停息时，官务清闲，只有睡觉最相宜。撩起帷帐躺着看初升的月亮，转过枕头又思量尚未写稳的诗句。仰卧俯卧都稍得安适，真是得到了养生的好办法；慢慢打着呵欠起身，顿时忘了疲劳。悠然已经处在羲皇以上的境界，不要让孩子们随便知道。依林伯玉侍郎韵，作西湖春游诗 西湖一别，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重新寻访旧日的踪迹，在麦岭旁边。远山之间来往着两只白鹭，水波平静，俯仰之间都是两片青天。残破的身体自觉难以长久支撑，能够相从一笑也是前世的缘分。客居京华，诗兴已经耗尽；羡慕您落笔成章，文思如泉涌。湖中微雨时戏作 搓过青梅，手指和指甲都带着香气。姑且饮一杯来回应年华；不要说我这个老头没有人顾念，还能让西施替我化一番淡妆。和儿辈泛舟游西湖，一天之内晴雨阴晴屡次变化。遇到园林就敲门，饮泉水、煮嫩笋，几乎忘了回去。杨花正和人争夺道路，斑鸠的叫声又催促着雨来，仿佛提醒人防备衣服被淋湿。古寺墙上的题名哪里还在？后来的年轻人认识我的面孔，自然也会稀少。令人伤心的是六十多年的往事，只有两座佛塔依然在青翠的山中。赠给吕次翁【栻】您得到了金丹，虽然还没有成仙；放翁与您偶然相逢，便忘却年齿而相交。您只会到处夸说诗句，却不懂得时时送我酒钱。骏马当然知道自己生在冀地，仙鹤飞起，也当看见它上达辽阔的天空。近来我的笔砚都蒙满尘埃，正想跟随您，求得一联诗句。

译收到子聿到达家乡山中后的来信 我日日因春阴而愁着不能出门，你如今恰好遇上十分晴朗的天气。桑林里的紫色桑葚累累成熟，稻田垄上的青秧漫漫铺开。梦中安好，想来行路一定健全；来信深深安慰了倚门盼望你的心情。柯桥路上的山色如画，早晚乘归舟回来，听着橹声。题在斋壁上 在小屋和闲僻的街坊中，很快便选择了居处。老人也把自己看作这座房屋的客人；知道我贪睡，便多留下一张名刺而没有回来。亲自检阅书籍，起草文章，万言之作哪里值得直说？写下三纸文章，尚且没有驴可骑。每天在京城尘土中思念家山的快乐，何况正赶上腰系镰刀、开始收割麦子的时候。又 残发萧萧，已经插不满簪子；衰老之年也自然珍惜光阴。替人作碑文谀墓，已经绝笔；为后世史书藏之名山，仍然苦心经营。穿破绿色的钱纹般的苔痕，幼笋惊破红雨，幽禽也在其中。北窗下睡醒，揉一揉眼睛；更加觉得清风价值万金。又 一桨迎着秋风而去，已经迟了；恐怕失约于野人。早晨退朝回来补睡，寻找幽梦；客人离去便偷得闲暇，练习近来的诗作。浮世本来就知道缘分苦于浅薄，衰颓的年齿已经和志向一同衰退。我平生所仰慕的是孤山老人林逋，正想带着茶去祭奠他的旧祠。小饮 门生嘲笑我，喜欢睡觉则被长官责骂；人生沉溺于酒，自得其乐罢了，嘲笑和责骂又算什么？蒸我的乳下小猪，剪我的雨中韭菜；杯中酒虽然不丰盛，我的孩子们起来替我祝寿。长安车马满街，有谁肯顾念我这个衰朽之人？作诗交给你们收藏，千金也珍爱这把破扫帚。赠给画肖像的水鉴 如今还有谁能亲自下笔为人写真？幸喜您分得了我卧云般的身形。口中没有牙齿，难以隐藏老态；脸颊上添些毛，自然便有神采。误使青史成为国史，也不妨穿着白衣号称山人。日后还想求得奇异的画像，便画我在溪头手持钓丝。春晚 新绿成荫、细雨飘落时，头裹幅巾，萧散闲适最为相宜。燕子归来，诉说离别经年；黄莺来迟，零落疏散，出谷也迟。清晨在枕上呼唤孩子，拿出宿酒；傍晚窗前留客，计算残棋。悠然自得的这种意味，超出尘世风尘；只是恐怕连羲皇也未必知道。天竺晓行 三更听尽五更钟声，穿过二竺山，走完九里松。再也没有官楼上沽酒的美事，只能烦劳湖水照见衰老的容颜。又 竹轿在水云之间咿呀作响。惭愧于忙碌，反而得到片刻闲暇。可笑风中的一片黄叶，知道看过天外多少青山。初见石榴花 吴中四月还残留着寒意，细雨霏霏，不敢倚靠栏杆。我这个老人真是兴致不浅，折下一枝石榴花来观赏。梦游 太华峰头，秋气清新。醉后靠近绝壁，任凭头巾飘落。世间万事，只有堪笑而已；大禹的遗迹茫茫无际，天下不过九片尘土。又 九秋的风露洗涤着头顶，万里云烟像腰带一样环绕。小瓮中的松醪想必已经酿熟，和你痛饮到酩酊，不必醒来。又 客途中幽梦苦涩，满眼山川凄凄，心意却迷乱。清晨驾着带鞗革装饰的马，驰行到云外，仿佛骑马渡过银河；夜里在潼关听月下的鸡鸣。江亭晚思 本来就没有闲暇，何况还有忙碌？在远僻的街坊中呆呆地送走年华。太空并不妨碍云朵舒卷，高枕而卧，哪里还计较梦境长短？雨后初晴，山峰破开烟霭，重重叠叠；鸟儿横过潮水汇聚的浦口，排成两三行。近年来自己也笑诗兴减少，愁坏了奚奴，连古锦囊也装不满。上章请求辞去官职，蒙恩授予外祠之职，于是五月初向东归去。身体像经霜的松树，老了却不枯萎；请求退休，仍得以侍奉清都。用一百钱买浊酒，全家醉倒；六月飞蚊彻夜不停，使人没有好睡眠。不愁闲散的客人出来游玩，自有小儿扶着我去买山。还恐怕巢父、许由会笑我，哪里敢向君王求取镜湖？又 黄纸诏书墨迹淋漓，字迹像乌鸦一样；如今才真正算是回家了。园舍渐渐接近，湖山多么美好；邻里乡曲前来迎接，鼓笛喧哗。祭祀用的笾豆靠着篱笆收取豆荚，盘中的蔬菜临水采摘芹芽。皇家让老人奉养老，并不是忘了你；不必学汉代的青门侯种瓜。又 群玉峰头，孤独的梦已经断绝；五云溪上，野舟回转。身旁的鸥鸟，自然已经相熟；到处都是盛开的荷花。麦饭不能使人饱足，脸色常常枯槁；柴门闲闲地半掩着，自己的心也已经灰冷。雨来正好落在盆山地上；不怕阴雨连绵，半个月后梅花仍在。又 我的身体像风前一叶断篷，终年白白享受俸禄，究竟有什么功劳？靠着天的青色山峰迎着船头而出，扑向马匹的红尘转眼便空。网户所送的鱼胜过丙穴之鱼，旗亭送来的酒等同于郫筒酒。死前幸而做个扶犁的老翁，免得让淮南王讥笑我头发斑白。又 这一生只求躬身耕作，乞求余年享受太平。东观同游，只能收在往日梦中；西湖重新到来，留待来生。一堤的草露，等明晨来照耀；半浦的荷风，在晚晴中轻轻摇动。历历可见的归途，全都是美好之事；江亭先听到船桨和歌声。江亭 客居京华，兴致已经阑珊；高兴地扶着衰弱疲惫的身体，走出重重关隘。江波浸染着堤岸，碧绿得仿佛可以染色；山色迎面而来，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在濠梁之上观鱼，并不是最大的快乐；从管中窥豹，哪里能看到完整的斑纹？这次出行便要问天台的道路，正想采灵芝来换取病后的容颜。题三茅山邵道士云隐处 当年兴尽之后，从句曲山秋日归来。乘小舟游罨画溪，有时任意走到沙滩边，拾取残云来补缀破旧的衣裘。又 尚且嫌弃勾漏山炼养丹砂，何况还要种植刘郎离去后的花？罨画溪头云气万顷，却不知道哪里才是您的家。接受外祠之职的敕命 放浪江湖，踪迹已经陈旧。今日正欢喜，官衔已经更新。读《离骚》却不敢自称名士，拜受恩赐仍应号作散人。归去还骑那匹慢马，醉醺醺地重新戴上接篱巾。一路走去渐渐接近云门寺，更加相信人生自有宿世因缘。有感寄意 人生难以控制，古人说活到七十岁便很稀少。寿命长短虽然略有不同，最终也同样归于一处。你看那衔山的落日，明亮地还留有余晖。刚躺下休息，早晨又起来寻找衣服。千家万户共同承担同一种劳役，背着水关上门扉。智叟和愚公，究竟谁是谁非？又 老子有至理名言，所看重的是知晓我的人稀少；鄙陋之人急于自我炫耀，哪里还会选择归宿？你看明珠藏在深渊中，草木也借它的光辉。所以古代通达之人怀藏美玉，身披粗布衣裳。我的居所处在大泽之中，年年苦于水患；半扇门的朱门本来固然很好，我也未必就不如它。肉食 我平生喜爱枯淡的生活，但老病之中免不了吃肉；戒肉实在难以坚持，贪恋口腹之境却很容易习惯。鄙陋的人即使有五鼎之食仍嫌少，通达之士有一瓢饮食便知足。纷纷扰扰的刀砧之间，被割断的东西哪里还能接续？听惯了便说这是理所当然，乍一看见却足以痛哭。长安有许多贵人，得到这首诗不妨试读一读。赠成封州【镛】青壮的头发便来到边地，本来已经很奇异，不应当在京师客居得憔悴。深知您自有封侯的骨相，只希望不要忘记耕田种地的时候。意气风发，铺开氊毯书写捷报；风流潇洒，横槊吟成新诗。平生常恨相从的机会太少，满眼关山之间又要说离别。我在壬戌六月十四日进入都门，癸亥五月十四日离开京国，中间又有闰月，大概相距正好一年。因此感慨而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年〕 三百六十日，扶着衰弱的身体走出都城，略无新的本领，仍然是旧日的模样。世事如蛮人攻打蜀地，人情如越国之事牵涉吴国。不要说莼菜已经老了，系住船桨，在湘湖醉饮吧。又 一百七十里路，我走得谁说遥远？满一年刚过，离开京国住了一夜，便回到了家。事情仿佛谈说春梦，身体犹如寄居的客船。石帆村还安然存在，重新整理旧日的桑麻。雨中与同朝诸公告别

译今日与同僚告别，旧街上的泥足有一尺深。极知此行必定令人厌恶，追悔以后难以相寻。谈笑只能进入幽梦，江山引发苦涩的吟咏。新秋才过一个月，留下诗句等待清秋捣衣声。又 雨点像万颗珍珠落下，水声喧响；群马奔跑，才得以脱离险路，惊魂还没有立刻安定，便一扫枕中的梦，回到江上的村庄。不要嫌村酒淡薄，随时都有鸡和猪可以款待。出城 羁旅中枕上难以入睡，清晨骑着瘦弱的马出城。驿门深深关闭，草苑树木茂密，藏着衰老的黄莺。病老之身，安闲而疏懒。辜负圣明，久久站在津亭凝望，只是等待潮水平静。夜宿北钱清 申时整顿船只，甲夜停泊在钱清。韲饼依然美味【店家用韲和面，颇有名气，已经六十年了】；渔灯格外明亮，酒旗从道路旁伸出。风浪拍打船身，发出声响；还不用说乡里的欢喜，江山也仿佛有情。老伶人 老伶人的头发已经白了，相识不论年齿；有时出来和儿童一起玩，还能学习管弦之乐。烟雾笼罩的树林、梅市的道路旁，风帘下停着放翁的船。余下的酒还够一起喝醉，您不要吝惜醉后睡去。在钱清与柯桥之间行舟 一年多来一直梦想到会稽城，欣喜地挂起高帆，浩浩荡荡前行。还没看见东西两座白塔，先经过南北两个钱清。儿童吹鼓奏笛迎接归来的船，父老举壶斟酒叙说别情。想到我的房屋还未入夜，竹林之间正映照着明亮的夕阳。寓居蓬莱馆 道山的梦刚刚断绝，又停驻在蓬莱。海上的苏武牧羊，公羊应该已经生乳；辽东的丁令威化鹤，也已经回来。客居使人惊觉鬓边增添白雪，自己也笑长久以来心如死灰。究竟是什么事情妨碍人入睡？楼头傍晚的号角声如此哀切。刚从京城尘土中回到故乡山中，作五言诗以记欣喜。门巷清幽得像秋天，爽朗的轩窗仿佛宽广如海。刚刚回来，绶带垂垂；脸面已经觉得圆润。引来睡意，拿起书卷；偷得闲暇，握起钓竿。人生最畅快的事情，就是在五月走出长安。初归杂咏 雪落满了渔蓑，雨水垫湿了头巾；超然自得，无处不清幽纯真。胸中哪里还能有一件牵挂之事？天下本来就应当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骑马常常走在秋日栈道上，叫船还要渡过傍晚的江津。酒楼和僧寺墙壁上都题满了我的诗，八十年来一直是自由自在的人。又 牙齿稀疏，头发童秃，尽管任人嘲笑。如今连烂饭也要用匙舀着吃；朱门即使摆设千杯美酒，青山石壁旁难道就没有一间茅屋吗？偶尔做官，羞于询问马匹，颓然面对客人只称自己为猫。此身一定要死在山中，不必磨钱掷卦来占问【“磨钱掷卦”，是蜀人龙昌期的话。】又 八十岁了，可怜心还像孩子；看山看水，竟不知道回去。软火煮成香喷喷的甑中桃花饭，浅浅地饮着清酒竹叶醅。平地本来就知道有许多陷阱，群童却到处寻找梯子和媒介。旷达的胸怀只等秋风兴起，十丈蒲帆在海上张开。又 朱颜已经换尽，两鬓斑白。流年如此，又能把你怎么样？早年应当从学问中求得开导增益，晚年才悟到文章也需要批评。每次回忆壮游，都成为独自发笑之事；偶尔遇见老朋友，也会放声高歌。还剩一件遗憾，你知道吗？千年之后，浯溪的碑石还没有磨灭。又 窗下刚刚收起敲门声，棋子稀疏，帘子窸窣落地。白昼的阴影渐渐移动下来，山岩湿润；挥笔之后，正是焙茶的香气从石磨落下之时。年老衰病还要入朝，本来就是错过了时机。如今决定离去已经太迟，天公所赋予的命运，谁能测知？只可惜功名，却不吝惜诗才。又 小园有五亩，剪除蓬蒿，便觉得可以逃离尘世踪迹。尽量疏种珍禽，增添《尔雅》般的雅趣；又书写香草，续写《离骚》。药苗可以挖取，带着长柄锄头；黍酒新酿成，压在小槽中。老年进入朝班，才彻底明白：做一任官职，何处不是白白劳苦。又 求得自身归乡，姑且放声高歌。萧然度过一生，寄身于渔蓑之中。茶水甘美，半日之间如同刚刚饮下；墨迹精妙，过了一会儿便不再研磨。山寺踏云，频频独自前往；邻家穿过竹林，彼此来往。棋盘上的胜负，能有多少意义？可笑旁人却说起烂柯的故事。《剑南诗稿》卷五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四 宋代陆游撰 湖上骤雨 溪上的烟雾在前滩升起一缕，骤雨顷刻吞没了四面的山。天地造化随意便造成这壮观景象，月亮出来时却送钓船归去。夏日独居 我一生本来清静，到了老年更加萧然。已经没有客人带酒来，也没有僧人来谈禅。空荡的庭院早晨有喜鹊飞落，茂密的树上傍晚蝉声鸣叫。漫长的白日，你不要厌烦；初秋已经近在眼前。溪上夜钓 年轻时妄想学炼金丹，到了八十岁还在溪边拿着钓竿。露水打湿了茭草丛，姑恶鸟在哭叫；烟雾笼罩着深深的沙洲，鹭鸶感到寒冷。每次登高远望，我都感叹天地广大；身体还强健，应该还能从容度过岁月。用心清吟，不必厌倦；这些诗稿堆积如山，留给后人观看。幽居中的事情 拖着杖走路，惊起林中的喜鹊；投下钓竿，却挂住了涧边的花。若不是诗篇已经写满一卷，简直只会以为自己梦中回到了家。开士分给我早饭，邻翁叫我去喝午茶。悠然自得，我的事情已经足够；归路沿着山边斜斜伸展。早起 幽梦回到千里之外，高城中的更鼓转到了五更。窗户空明，送来月落的清光；竹子摇动，令人欣喜地知道有风吹来。自己也笑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还是想坐着等到天明。郊外居住，僮仆很少，只好亲手劈开柴门。文章 优秀的文章就在眼前，篇篇都森然可敬。只是力量薄弱、才思疏浅，无法把它们挽留下来。前辈已经不在人世，我们这一辈也老了，恐怕还要留下遗恨；又要过一千年。闲游 忍受着暑热出行，扶着衰弱的身体返回故乡。纷乱的蝉声催促落日，病弱的树叶报告初秋。给跛驴喂料，投宿山驿；寻觅诗意，倚在寺楼上。若不是行走万里，哪里会相信这一生如同漂浮不定。又 剡县有许多美好的地方，我出行没有固定的日期。横塘可以供我晚间垂钓，孤零零的店舍能为我准备早饭。约客人一同看竹，留下僧人陪我下棋。人生能够得到自在，即使更老一些也不算迟。又 我出发又有什么急事呢？停止前行返回来，心中怅然；所幸行装已经备好。年老而身体还健壮，谁能比我更早呢？在野外吃饭，姑且支撑一天；山中蔬菜不值多少钱。这一生终究以快乐而死，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皇天？又 已经冲破京城的尘土，梦中还在寻找剡曲游览。戴着星辰离开古戍，冒着雨在山中驿站歇息。墙壁上还能辨认出曾经题写的字，门前横放着昔日渡河的船。一路经过本来就多有感触，随处寄托这悠远的情怀。夏日 烈日炎威赫赫，太阳正当中天。冰纨做的衣服和竹席，似乎全都不起作用。只愿有一颗心陪伴沙头的鹭鸶，想尽百般办法却难以呼唤树梢的风。纤细的手削着瓜，刀光如水；小酒壶分着酒，酒杯空空。幸好高楼上有能洗涤心灵的月亮，稍等片刻，清寒的月光就会从海东升起。蜻蜓浦夜泊 风雨忽然像秋天一样，今夜已经深了，我把短篷船系在枫林中。溪边的老翁哪里会过问市朝中的事情；吃着蔬食，心中不生出举杯烤肉的念头。健鹘横截烟波飞去，羁旅的禽鸟远远落在沙洲。谁说这次游览会因幽独而悲伤？还有残钟陪伴着苦苦吟诗。幽兴 微小的官职哪里能束缚我疏懒的性情？幽居的兴味浑如社日的酒一样浓。扫尽尘埃，没有留下一点阻隔；洗空虚幻的障蔽，眼前有千重清明。百年之中到处都是羁旅之客，万里路程向来交给一根短竹杖。身体处在有余之地，正是真妙之语；无论身在何处，哪会缺少秋菘和羹汤？避暑近村偶题 求得归还自身，承蒙圣恩，时常还能登临游览，筋力也没有完全衰退。楚祠的草已经合拢了三义路【项羽庙在项里】，隋寺的苔藓侵上了半截断碑【即安隐院】。孤零零的店舍不妨乘着月色住宿，小船又屡屡因为看山而移动。红尘中的车马冠盖实在令人害怕，还是把我平生的白接篱还给我吧。南堂夜坐 年老以后觉得日月奔驰，秋天的时令忽然又开始了。晚蝉的叫声更加壮烈，萤火在空园中流动。西风吹动衣裳，萧然使人辞别炎热之神。吃饱饭便没有别的事情，披散头发坐在前轩。银河向西南流去，北斗星多么横斜。坐得久了，光彩发生变化，残月像金盆一样从地平线上涌起。想睡却又徘徊不定，草丛荆棘上的露水已经很浓。逝去的岁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生死交给乾坤吧。立秋前一夕作 萤火飞过梧桐楸树间的小径，鸟儿在蒲苇洲上鸣叫。哪里知道我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又看见了一年秋天。贺监自称狂客，刘伶被称作醉侯。我这副身体恐怕兼有他们的情态，如今已经如此，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忆昔 回想从前西游时，两鬓还是青黑；如今镜子里，已经有千根白发。蛾眉和风月，仍然牵动我的思念；濯锦江的莺花，已经隔着一生了。避暑时有时移枕头和竹席；害怕见人，整天关闭柴门。这种情怀遗憾的是还少写了一千首诗，姑且寄托在秋泉的一两行诗中。自嘲 外表润泽而内里常常粗疏，原来就知道自己像葫芦。做官是因为没有援助，困顿求学是因为背离时俗。孤独的小轩只遮盖愁绪，城市的风烟落在道路上。他年若能游历万里，也不必想着回到吴地。夜坐亭中 大泽初到秋天，荒凉的庭院在夜里自然明亮。风云生起自有征候，银河落下却没有声响。病体因新来的凉意而减轻，诗篇因少睡而写成。高树枝头有乌鹊栖息，安稳得很，怎么会受到惊扰呢？养生 我的禀赋本来就不强，四十岁已经突然衰弱，药包不离手，面对酒席也没有梨可吃。哪里料到如今已经八十岁，白发之间仍有黑丝；咀嚼虽然稍微困难，幸好还没有像牛反刍那样。过去虽然学习养生之道，所遇到的却少有高明老师；金丹之术既然渺茫难明，鸾鸟仙鹤又怎么可以期待？只有《庖丁篇》的道理可信，实在不能怀疑。爱护身体超过爱护拱璧，奉行它而不使身体有所损伤。灾祸不怕是上天造成的，只忧虑是自己招来的。手脚拘挛跛行难道不苦？但祸害还在四肢；两种疾病潜伏在膏肓，连良医也无法医治。衣帽要随着寒暖增减，饮食要节制饥饱。老虎和犀牛即使在身旁，它们的牙爪又怎么能够施展？老人不说妄语，姑且写下这首养生诗。饮酒近村 放翁睡醒了，不知要走多少路、站多少次；由人搀扶着前往邻里的聚会。痛快饮酒，山花插在鬓边一片红；醉后归来，荆棘上的露水沾湿了衣服。一幅纱巾，多么飘逸；在庭院中玩弄身影，不肯入睡。不要欺负我这个老人如今衰弱得厉害，我曾见过高皇帝在越地巡狩的年代。游山 在湖山之间萧散游荡，路途让我脱离尘世羁绊。蝉声传入古寺，马影越过荒僻的坡地。樵夫歌唱时我不时侧耳倾听，僧人谈话也能使我展颜欢笑。偏门处灯火喧闹，因此不敢怨恨归来得晚【偏门是会稽城西南门的名称】。又 久客在外，喜欢回到屋舍，何况又逢秋气清新。姑且乘一只小船，闲暇寻找住庵的道人。道士穿着青芒鞋，高僧戴着白氎巾。还需要取些长满苔藓的井水，洗濯一番京城尘土。又 病势退去后仍然行走，只是容易疲倦；山坡上常常走不了多久就要休息。高树上听见喜鹊的叫声，浅浅的水滩里看见鱼儿游动。偶尔有值得乘兴而游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排遣的愁绪。悠然度过一整天，争着上路的是归来的牛。又 古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进门后只能空自叹息。僧人虽然死了，仍能看见他的塔；树木已经老了，也没有花了。世事虽然难以预料，我的一生本来却有尽头。殷勤的一弯月亮，伴我走十里路回家。闻蛩 蝉声还没有断绝，蟋蟀已经鸣叫起来。流逝的岁月如此峥嵘，使我惊觉。八十年的光阴，还能剩下多少呢？勉力想着忠诚恭敬，用尽余生。又 叩首敬拜周公，您是万世的老师。小小儒生命运浅薄，不能与您同时代。秋虫却能一生无憾，因为它的名字写在《豳人七月》诗中。入秋游山赋诗，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戏作五言诗七首，记下它们，以“野店山桥送马蹄”为韵。我束发之初便学习写诗，妄想轻薄《风》《雅》。中年遭受忧患，只想姑且希望达到屈原、贾谊的境界。哪里知道最终仍然粗疏鲁莽，所得不过是土渣草芥。进入大海还远远不够深，所得珍珠美玉还装不满一把。老年似乎进步更少了，但遇到兴致时仍颇能倾泻而出。还能够激励后生，正如黄河吞没钜野。又

译我从前向西游历，到了边地万里之外，手持一把剑；餐风露宿，从不顾惜自己，也从未厌烦露宿。栈道危险，余下的路通向汉地；烧山截断之处有秦人的壕堑。哪里敢夸说胡地羊肉美，只是怀念巴地的浓酒。回头看四十年，远游之事常常牵动思念；秋风中骑着跛驴，仍然喜爱道路旁的店舍。又 周南太史公说，道家的蓬莱山，尘世凡人无法测知，也有人居住其中。屡次上奏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宽厚地允许我退居闲散。身穿羽衣，手持碧玉简，却仍列在仙官的班次中。服食黄精，扫去白发，面容有如孩童。简寂观是我家的旧居，我飘然往返于那里。又 我行走在剡中的道路上，茅店连接着溪桥。驴子瘦弱，我也饥饿；解下马鞍时，雨声萧萧。投入床中得到片刻小憩，烧黍米，煎药苗，举手向主人道谢。离去的道路盘绕在山腰，沃洲在什么地方呢？秋叶红了却还没有凋落，游方僧人无法遇见，只好姑且向归来的樵夫打听。又 怕惹事其实真是我的痼疾，年老了还常做入都的梦。如今这颗头颅怎么样了，难道还能够亲自送自己入都？和众人连袂预备登临瀛洲，牵着马跟随进入上雍。年岁衰老，应当赶快离去；承蒙恩德深厚，还容许我勉力控驭。虽然说可以解除朝廷借调，仍然给我侍祠的俸禄。明年就满八十岁，日月难以把玩掌握；著书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努力筹划乡里的社酒。又 我的才能像跛脚的人，哪里能够追逐奔马？我的文章像丑女子，只能借助脂粉打扮。过去已经辞官退居，决心归向林下。孤零零地做一个愚公，从来不把是否任用放在心上。国家的恩德一定难以报答，衰老时不免洒下一滴眼泪。人本来不能胜过天，难道还要计较人多还是人少？又 驴子的病已经减轻了，秋风也轻柔。四蹄早晨游到支遁寺，傍晚涉过干吉溪。青色山峰环抱着孤村，绿色水波漫过横堤。我的出行本来没有定处，到了哪里就攀登到哪里。仔细推想这有什么乐趣，正像嵇康喜欢打铁一样。今后应当致力于根本，在春草丛生时尽情锄地扶犁。村居 白发归来仍然灌溉菜畦，任凭邻里笑我忙碌不安。修道之心难道会因两只雌雉而动摇？维持生计只有五只母鸡。不恨闲门冷落到可以张网捕雀，早已知道穷巷自然多泥。傍晚听见鼓角声，仍然是人的境域；还想搬家住进剡溪。又 游子从来思念故乡，我归来时又正好赶上丰收年。用粗绢裁制襜褕，烹调肥美的小羊羔，馎饦也香。面对客人不妨倚着几杖，时时叫儿子来谈论耕田和养蚕。只是惭愧还没有懂得真正的齐物之理，仍然想在山村幽静处收藏身心。又 拄着青藜杖走出尘埃之外，推开白木板门，门在水竹旁边。造物主给了我闲暇，也给了我健康；乡人只知道我老了，却不知道我的年纪。闲居时常常袖着持螯的手，哪里会妄想流出口水去看曲酒？昨夜小庭风露寒冷，菊花已经先传来了开放的消息。又 石防山下，谁的快乐能比得上我？八尺长的轻舟，面对万顷湖水。能酿酒的人家，分给我一小壶；爱下棋的道士，寄来一幅新图。枝条堆积在地上，树木围成鸡栅。沟渠港汊接通竹筒，灌溉种芋的地方。父子一同回家，还有什么事情呢？在灯下翻阅残缺的书册，讲说唐虞之道。六艺示子聿 六艺如同江河万古流传。我们这些人钻研仰慕它，直到死才会停止。充沛浩荡，应当像禹疏导洪水；卓然高明，谁能比得上庖丁解牛？年老疲惫了，仍然努力研读简编；夜凉之时，还要渐渐筹备灯火。祖传的家业微薄得像一根线，全靠我的儿子和我共同为此忧虑。七月十七夜五更起坐至旦 秋天的景色淡得如水，昨晚来到江城。世事违背心愿，使人无法高枕安睡；年华已经进入短檠灯光之中。书本中本来有许多滋味，身外的一切尽是浮名。倚着墙正要清啸，蓬窗已经送来天明。书怀 不饥不寒，万事就满足；有山有水，一生便清闲。朱门中的人不要管我是不是痴傻到了极点，我自爱茅屋两三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又 老人举止行动，都需要人搀扶。赤脚的婢女、粗使的奴仆，也很少有空闲。从今以后应当逐渐把一切事情都画上句号，像避难一样住在空山中。又 蜗牛壳般的小屋自称是野人居所，三尺宽的明窗已经足够。从今以后应当常常减少事情；时时稍加修葺，又何必做得太多呢？又 盘中堆着苜蓿，不要笑我贫穷；家园里的瓜瓠渐渐长得圆满。只要煮得像蒸鸭一样熟烂，即使不加盐和醋，也自然值得珍爱。湖上秋夜 湖上山影，落月明亮；收起钓筒后，叶舟横在水面。不知自身和身世如今在什么地方，只听一夜芦苇荻花萧萧作响。书感 世俗的学问正喧嚣于世，古代遗留下来的经典已经渐渐衰微。这种文化还不能说已经灭亡，难道我们的道理反而错了吗？拔除根本，难道还余有力量？幸好在迷途中认出了归路。新来的凉意引发衰弱的疾病，郊外门扉前灯火明亮。示儿 获得道理，要像优秀的商人一样深藏不露，仿佛什么也没有。金属尚未炼成，哪里能轻易跃动？美玉藏在怀中，忌讳轻易出售。如今儒术正分裂衰败，我家的学问根本孤独。你们若能记住这些话，就努力前行，不要自我阻滞。

译书适 北山坡有千竿竹子，东轩里有八尺长的床。走遍各处，欣喜自己年老而健壮；熟睡之中领受新来的凉意。海石陈列在书几上，陶渊明的诗放在药囊中。时时映入眼帘，也足以使我自比羲皇时代的人【海石，即英石。苏东坡诗说：“海石来自珠浦”】。又 心地清净，早早断绝欲望；才力浅薄，便多辞去官职；月下常常闲游，在云边垂钓；有时放声高歌。野堂长满青草，山市上有白驴经过。如今已有成就之处，新近降服了百万魔障。放慵 过去耕田而且奉养父母，中间曾做官而改变为务农；多次以年老多病辞职，每每承受皇上的怜悯。从仕途进入官门，惭愧的是三次归来仍没有一亩一钟的田产。幸而扶持着得到良药，更让我放任懒散几年。登临 人人都说羁旅的情怀厌恶登临，但我也能使面容舒展；嫌山路太浅，狂意又恨酒杯太少。亲友大多疏远离散，渔夫樵夫自在往来。有了诗也仍懒得记录，任它零落在水云之间。寓叹 有职位的人正忧虑失去职位，没有家的人哪里还会思念归去？贤者和愚者最终谁能得到什么？今天和昨天全都不对。世事没有长远的谋算，人情忽然显露出令人惊骇的机锋。仔细想来，称心如意的地方，只有钓鱼的矶石。居家 做官时心里虽然懒散，居家后力气还剩一些。割茅草修补漏屋，砍荆棘补起疏篱。到井边磨砺砍柴斧，拿钱去锻造药锄。不必劳烦感叹自己只能步行，野鹤哪里能忍受车马？舟中作 乡野老人本来没有事情，乘着闲暇偶尔来此。微风中传来市楼的笛声，落日照着寺街的槐树。大梨周长三寸，鲈鱼肥美，重叠着四片鳃。邻船的人彼此不认识，呼唤他来共同举杯。筑舍 在水云之乡筑造房舍，萧然有如清净的佛寺。煮粥的锅里菰米软滑，煮羹的锅里药苗飘香。素白的墙上画着嵩山、华山，明亮的窗下阅读《老子》《庄子》。对人本来淡淡相处，并不是故意相忘。杂感 孔子想居住在九夷，老子也曾到过流沙。忠信之道所及之处，难道还分夷狄和华夏吗？何况在我乡里之间，彼此相看如同一家人；老少各自努力，勉力践行思无邪。又 十月可以酿酒，六月可以制酱。孩子们想到父亲，就在左右每日供养。邻近有人年老多病，也同样送去一份食物。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及他人，这种道义是古人所崇尚的。又 用肉食奉养老人，古人虽然有这种说法，但修养自身以等待生命终了，何至于陷入贪食？早晨烹煮山中蔬菜，味道鲜美；中午用石泉漱口，清洁爽利。难道要役使七尺之躯，只去侍奉寸长的舌头吗？又 元气不会突然改变，雨过天晴都有征兆。死亡并非一旦突然降临，小病是它的先驱。人若能谨慎观察这些征兆，哪里会有仓促之间的忧患？可悲的是不知道这一点，虽然后悔，也很难挽救了。又 养生以什么为根本？元气不可亏损。即使失去秋毫般微小的固守，金丹又有什么用？所以古代通达的人一心坚定地自我持守；即使魔鬼有百万之多，又怎敢侵犯堂堂正正的修养之道？送陈怀叔赴任上臯酒官，随后返回都下。奇才初次试锋，正如刚磨利的刀；单骑迎着秋风，来到上臯。此地虽靠近京畿，同样地位重要，但时局太平，再没有五陵豪侠那样的人物了。我深知你将稳步走上云霄之路，却还要稍微了解郡县的劳苦。归去后，平津侯府当会开宴接待你；你吐出的唾沫恐怕又会触怒西曹。归到三山，入秋后天气更加凉爽，欣然作赋。靠药物调养，吃着美食安睡；镜湖又逢清秋。天年已过八十，勉强振作着回来，身体还算健壮。全家人相对而望，欢喜得几乎要发狂。碧瓦朱檐的房屋，没有高大的楼阁；乌篷画舫，却有了新船。道山虽然清幽绝胜，登临山顶所见的万顷烟波，才真正像仙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百口〕 子聿到湖上去，等待他回来。舍屋北面犬吠着迎接归来的船，老翁坐在胡床上等待儿子。碧云忽然升起，仿佛要吞没太阳；黄叶自行凋落，并不是被霜打落的。风调雨顺，年成就会丰熟；左边吃饭、右边喝粥，身体也会康健。难道没有在深谷中结庐而居的可能吗？父子读《易》，消磨年华。傍晚在屋舍后面行走。小桥东边，一条小路幽深；我拄着藜杖，饭后前去登临稷山。山峰并立，临海映出遥远的青色；禹穴升起云气，形成傍晚的阴暗。残年自然引起游子的感慨，年轻人有谁能懂得老人的心情？归来时灯火参差，已是深夜；疲倦地倚着胡床，继续吟咏短诗。秋夜读书有感。我妄想承担斯文大任，力量却抵不过苦心，仍想把它托付给后代。几篇藏在鲁壁中的文章，正是家传的学问；一盏吴僧的夜讲灯，照着我读书。南方的狗本来就应当多因下雪而吠叫，夏天的虫哪里能懂得冰呢？只要我的道统永远不坠落，即使饮水充饥、以曲肱为枕，又有什么妨碍？又一首。牙齿和头发都已凋残，但志向还有余力；姑且凭一部书完成我当初的愿望。老来常常遗憾没有同学，梦中还曾得到奇异的书籍。家世偏偏曾经向往青紫之贵，孩子们千万不要谈论龙猪之类的功名。即使世世代代都务农种菜，廉洁谦让又何妨教化乡里？治理菜园。小菜园随意经营，栽培之事全凭力气；翻松土地，使其适宜耕种；下雨时防止幼根受损。锄头声响起，红色果实正要成熟，清凉的树荫也渐渐形成。每次来这里，常常一整天不离开，姑且借此舒展幽居的情怀。村中醉酒。头发已经凋零，牙齿也稀疏；饱经世事成败，还有谁能像我这样？贵人哪里能永远住在金屋里，丞相又怎会知道自己曾从茅庐中起身？我久泛江湖，懂得了垂钓的方法；晚年归到田垄之间，传授农书。径自端起一尊酒，和村翁一同醉去，却不肯把英雄之名许给袁绍本初。病中卧床。风雨萧条，又接连十多天。病卧在床，真成了不见邻人的人。想骑马却难以酬答四方的志向；沉湎于读书，白白耗尽这一生。碧花牵引藤蔓，攀缘着稀疏的竹子；黄雀呼唤同伴，啄破了粮仓。你看我此时的情趣吗？难道会因为行囊贫寒而怕人讥笑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译写下悔意。衣食本须靠耕种获得，却无缘无故浪荡出游；游走在南北道路上，像雁一样漂泊。世事如雨晴变幻，鸠鸟般寄居在蓬草之间，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炉灰已冷，还是好好谋划自己吧；江湖相隔千万里，哪里会缺少一叶渔舟？航海。我老了，卧居丘园，百事都习惯懒散；只有漫无边际的游历还未开口，心意已经先飞去了。有时挂起风帆，有时把云气般的希望贮在一叶船中；趁着潮水，乱桨声中驶过沙洲，轻轻扶着舵，靠近那凌烟的海面。自己也笑这一举动多么果决，偶然遇到奇异景观，难道是造物主特意给我的吗？古老的深潭，石头蜿蜒如龙；孤岛上的松树，高大奇伟【雁荡山大龙湫，石头像腾跃的龙；东海县境内有巨松，传说是尧、舜时代的遗物】。湘竹幽闭着娥皇、女英的祠庙，淮水的怪异深处仿佛有禹所锁之物；鬼神惊惧于犀角火炬，天地被龙火照得赫然明亮。瑰丽奇异，变化无穷，鲲鹏也显得微不足道。纷纷扰扰之间，有时旋即忘记追记；如今也颇作诗来配合《齐谐》，让你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黄牛犊。卖掉刀买来黄牛犊，用它来从事耕种。山北秋风凄冷，溪西夜里缺月。小童插着竹枝，互相呼喊着姑且骑上一骑。入秋以来牛栏已经筑成，参差的栏杆从林木缝隙间露出。青草堆上升起青烟，微弱的火光靠近茅舍。还没有说到春耕的功效，眼前这景色已经可以入画。秋夜。年老后才觉人间岁月催迫，寂静的窗户下只有一盏幽灯。读书已经荒废，徒然挨过漫长的夜晚；守边没有期限，辜负了盛美的秋天。病齿哪里承受得了精美的肉食，残躯只想着缝制冬衣。重阳节卧着观看登高的伙伴，手里满把茱萸，自己却只是忧愁。眼睛昏花，很是妨碍读书。作诗记下这件事的开始，当时年已七十九岁。年轻时学习诗书，仰慕古人而不自量力。早晚不断诵读，身边的书页分着朱笔和黄笔的批注。积聚的书像高高的山，探究义理如面对茫茫大海。同道的三四个人，辩论时大致旗鼓相当。落笔动辄千言，气势仿佛要吞没科场。忽然间六十年过去，乌黑的鬓发早已变成白霜。吃饭一定要查阅《本草》，却治不好卧床的疾病。今年秋天又患眼病，才开始觉得闲居的滋味悠长。车马既不来，也没有书在身旁。坐一会儿便漏下十刻，十分疲倦时就倚着墙。蝴蝶是我的前身，华胥是我的故乡。童子也听着听着睡去，不再叫人焚香。仿照宛陵先生的诗体咏假山。堆叠石头做成小山，埋下瓦瓮形成小潭；旁边做一条背柴的小路，中间建一座钓鱼庵。山谷的声音仿佛回应钟鼓，水波倒映着松树和楠树。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恐怕是庐山南面。秋日兴感。拒霜花颜色惨淡，几枝红色的石竹也凋零了，花丛显得不满。两只小蝴蝶飞来又飞去，和人一样都处在寂寥之中。又一首。脚力蹒跚，很少迎接客人；视力昏花而且短浅，常常荒废读书。幸好门前有秋水，长沙的鸥鸟还没有很快与人疏远。夜里从湖上归来。满面新添白发，怎么能奈何衰老？每天驾一叶扁舟，醉脸红润。快乐如同追逐兔子、牵着黄犬，畅快好似挥军卷起白浪。霜降将近，菊花还没有开放；雨后橙子已经可以搓食。湖桑小市人多得数不清，争相观看山翁击桨高歌。早晨起床。吩咐婢女在火笼上烘衣，彻底清理门闩；呼唤儿子洗砚，制作隃麋墨。要提防一打开书卷，在东窗下便是先生无病的时光。吃饱饭后白天躺卧，戏作短歌。做农民能吃饱饭，常常只有半碗杂豆；出仕固然应当甘愿吃粗米。藜菜羹自己就很美味，何必还要加肉末？何况又怕别人讥笑我像吃苜蓿。今年回到东方，已经八十岁了；视力听力虽然还在，鬓发却先秃了。哪里能靠卖药来谋求“助道”【道流卖药自给，名叫助道】？只要懂得安守本分，也足以培植福气。水车轱辘作响，邻人馈赠鱼来；社鼓咚咚响，众人分食肉。可怜我这个老头，暂且吃得腹部膨胀；午睡在窗边，自己抚摸肚腹【乡里用车荡取鱼，旧例把所得分送给人】。孤独的学问。孤独的学问虽然违背世俗，终究还是一个迂腐的儒生。家贫时要估量自己的力量，夜梦也能验证平日的功夫。即使安居于三径之间，难道能忘记上奏六道符吗？残年知道自己有所防范，却奇怪自己仍然如此区区在意。自我嘲笑。儒生一生困于学业，老来反而更加荒唐。漫长白天分出一半睡觉，残年还有什么可忙的？书常常懒得读完，诗也很少写成篇章。忽然丢下蓬窗走出去，在花前又饮下一杯酒。试笔。清谈几句话，还要疑心自己是否走得过平坦道路；即使缓慢行走，也担心有危险。饮酒多少，必须由我自己掌握；衣服穿单穿夹，也要随着时令。秋日的思绪。乌桕树叶微微泛红，菊花渐渐开放；天空高远，秋风送来哀怨的雁声。诗兴也像剪刀一样锋利，把秋日的光景剪裁下来，收入书卷。又一首。水边柴门一扇敞开，白发羸弱多病的我也令人悲哀。谁能像桄榔杖那样陪伴我？可愿为这个闲人从万里之外前来？又一首。苍老的面容，请不要怪我；很少有人曾经打开门，触目所见的人情实在令人悲哀。死后哪里还肯留恋浮世？这副身体本来就不应该来到世上。早晨起床偶然得到五字句，戏题在稿本后面。推开枕头悠然起身，我的诗忽然将要写成。虽说没有多少深刻义理的话，却仍不同于无故的悲鸣。诗句有所得，忌讳轻易发表；细小的瑕疵，也须仔细评改。我一生所作的五言诗句，到了老年还惭愧不能筑成万里长城。在野外散步。场地和菜圃的农事已经完成，村邻中醉醺醺的老人很多。野风吹来，景色凄清暗淡；海上水气升起，山势高峻。妇女从篱笆后窥看，儿童拾取稻穗歌唱。身体闲下来却不能自得其乐，像这样度过晚年又能怎么办呢？喜爱天晴。一夜霜风扫尽积聚的阴云，檐间的鸣禽把我唤醒。满窗都是零乱的梧桐、楸树影子，邻巷传来萧条的鸡犬声。文史渐渐适合精心研读，湖山仍可尽情登临。园丁也懂得使老人高兴，栽种果树、移植花木，已经布满整个树林。自我规诫。腰带放宽了，不再是往年那样的腰身；脸颊上的红润也一天天消退。千万不要再做孩子般的游戏之事，放开猿猴、养鹤，各自逍遥吧。自我欣喜。身心闲适，仙境并不遥远；饮食充足，富贵又能增加什么？庭院中躺卧，长生之意自得；牛犊成园，亲手栽种花木。纵情高歌，声音跌宕；醉后起草，笔势横斜。明年就是八十岁，正当衰残之年，哪里还值得叹息？自我赠言。病中读《周易》，醉后读《离骚》。连驴券都不会写，哪里还能去问马曹？身体随着外任奔波而困顿，志气却因闲居而豪迈。清晨坐在南堂，稽山在秋日里显得更加高峻。又一首。庄重的话语，怕说得像戏谑；端正居处，应当像斋戒。清静虚无汇聚于心胸，枯槁的形貌显露于身躯。自己料想愚钝而无用，年老而与世不合又有什么伤害？人生必须胸襟广大，不要做井底之蛙。对着酒向座中人展示。青橙、红柿争相应时而新鲜，姑且一笑夸耀自己年老而身健。宽大的天地容我纵情饮酒，多情的风月陪我垂钓。初生于京洛，正逢时局安泰；几度经过江淮，躲避胡虏的战尘。八十年间没有被尘世磨灭，仍能在山涧底下捆柴。秋晚衰病稍稍平复，姑且记下欣喜的心情。世事纷纷扰扰，难道只是博局中的输赢吗？哪里知道造物主还宽贷着衰老的翁？短竹杖倚在墙边，便知道身体尚健；小甑里煮着粳米，欣喜年成丰收。霜近郊野，许多雁鸟落下；雨水频繁，断绝的港汊也有船只通行。更有一件事使我产生诗兴：乌桕树又添了几片红叶。偶然出门走到附近村庄。精神清爽，不因酣睡而昏沉；身体闲适，还能痛快地下棋。谈论诗歌，横放着船桨；带着栗子和酒，提着鸱夷酒囊。古寺残存的香气已冷，深溪边独木桥高而危险。来来往往本来只是随意散步，并不是特意赴幽会。

译写在《宛陵集》后。他的成就突然超过元和诸家，巍然独自成为诗坛盟主；各家义理都似乎坠落了，只有这位老人的言论才得以流行。赵国璧玉具有连城之价，隋侯之珠明亮得能照乘。粗略地窥见其大概，也足以安慰平生。乡居。客人问乡居的事情，住久了你自然会知道。过桥时想起征召隐士而后悔，经过社日又为旅人而悲伤。社祭散后，各家分肉；农闲时众人一起筑堤修墙。东边新近洗竹，我也修补篱笆。重阳节没有菊花，有感而作。重阳节还没有看到一枝菊花，等到日后菊花开放，反而会引起我的愁绪。高兴亭中手把菊花，满手都是香气，使人向北遥望，思念梁州【高兴亭在南郑子城西北，正对南山】。《剑南诗稿》卷五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五。宋代陆游撰。记东村父老所说的话。原野上飘着一缕云，水面落下几阵雨，已经觉得穿夹衣也冷了。秋天的气候竟然这么快就到了。一路走去，正好来到东村。父老可以一起交谈，披上衣服出来迎接客人。芋头、栗子随即煮熟，他们自己说家住近郊，一生不识官府，却非常喜欢请教《孝经》，请先生学习时不要拒绝。我也欣然答应，打开书卷讲说开头。讲解虽然浅近，对你或许也有帮助。用两头黄牛耕种荒地，以一间茅屋遮蔽身体；努力学习《庶人章》，淳朴的风俗或许可以恢复到古代。试笔。使用笔就像使用人，锋利或迟钝哪里能够一成不变？如果一定要求它样样完美，岂不是反而废弃了它的长处？宣城笔和晋陵笔的声价大致相当，不知如今是哪一年？森然排列在龟堂中，和好的墨黑得像漆；捣好的纸有银子般的光泽。心与手协调适宜，一挥动这支紫毫笔，进退都称心如意。六匹骏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姑且再取一番畅快，难道一定要师法钟繇、张芝吗？旷达的胸怀。旷达的胸怀哪里只是和沙鸥一样自由？外物相互牵引，猛烈得像火牛。若相信本心本来没有事情，才会知道平地上也能生出闲愁。每逢遇到通达之士，只有长声叹息；想要抛弃浮生，却还稍稍留恋。今天早晨有微霜，风和日丽；姑且拄着短杖，领略镜湖的秋色。梦中行走在小益道上。栈道上云气零乱，驿站的铃声响起；驿树盘曲高大，桦烛明亮。清梦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万里之外，只说今夜住在葭萌。又一首。榉树、柳树林边，候吏前来迎接；血迹涂在草木荆棘上，老虎纵横出没。分明身在朝天驿，只差没有听到嘉陵江的水声。秋树。秋风一夜吹过桥边的树，第二天来看，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吴中九月霜还不厚，落叶有一半随着飞鸟离去。老人心中因凋零而感伤，只想遇到秋天便醉得不醒。范宽作画的用意实在难以理解，偏偏把红色枫树画成屏风。杂感。仙鹤乘轩车已经够令人叹息，狐狸披着骷髅又有什么可亲近的？劝你一笑，把这些忧虑全部扫除，来做一个活在人间百岁的人。又一首。谗言哪里能成为祸患的根基？我们这一类人的兴衰难道没有时运吗？从前究竟是什么事使您发怒？问起那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艰难危险，宁可走过瘦驴岭；奔波劳碌，也不要跟随肥马扬起的尘土。困顿窘迫终身如此，本来也是好的；可怜痴心的人，只恨没有渡口【瘦驴岭在施州、黔州之间，前辈有人写作“驴瘦岭”，那是错误的】。又一首。一尊葡萄酒容易得到，万里之外却难以遇到鹳鹊楼。什么时候胡人的遗种全部消灭，关河的形胜才能重新游览？又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老年时睡得多，行走站立得少；浮生中相聚少，离别却多。怎样才能使这身体重新强健？愿和老朋友共饮一杯，高声歌唱。又一首。酷热时只忧虑天气不再转凉，转眼间忽然已经看见秋霜。道人若能悟到没有寒暑之别，即使冻得手指掉落、热得金子流化，也都不过是道场。柳桥秋夜。碧青的天空万里无云，孤月横扫长空，浮云全都消尽，一点也没有。正是我草庐秋夜最美的时候；登上桥去，完全不需要人搀扶。访问隐士没有遇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秋天天高，山色青得像染过一样。寒雨霏微，几处兰亭映入眼中；已经很久没有来了。每次面对湖山，总是心怀歉疚。早就听说山下有位隐士，松林山坳间升起淡淡孤烟；我独自携杖前去拜访。几曲枳木篱笆，柴门紧闭；笛声还在近处，人却已经离去。每日只喝稀粥，始终不改志节。何不暂且留下，共饮一尊酒？山藜野芋，也可以分给猿猴吃。苍翠的桧树。北风卷过原野，白昼也昏暗了；雨点像弩箭般穿透屋背。老翁下床，穿木屐行走；幼子抱着书，坐着拿伞遮挡。难道没有高大的楸树和巨竹吗？只是树干折断、枝条摧毁，都一起颠沛。什么能够不动，安稳得像山？只有庭前那株苍翠的桧树屹立不倒。农家歌。在村东买牛犊，在屋舍北面建牛棚。每天三更起床喂牛，夜里睡觉也不敢熟睡。茫茫的堤水一片洁白，纤细的稻秧一片碧绿。二月黄鹂鸣叫，三月布谷啼鸣。做农民只管努力劳作，把贫瘠盐碱地变成肥沃良田。腰系镰刀卷割黄云般的稻谷，踏着碓舂出白玉般的米。八月租税交完，社日的酒瓮酿得像粥一样浓。老的少的相互搀扶携带，乡里人轮流追逐嬉游。这样一来，即使百世之后，也能再次看见可使风俗淳厚的景象。你没看见吗，朱门中的玉食要宰烹万只羊，还不如农家小甑蒸出的吴地粳米香。君子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三月、八月〕 君子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本意也想随从众人；只是既然被迫面对自己的惭愧，就难以再趋附一群人。孟轲遇到齐王时，难道不想用万钟俸禄来供养弟子吗？只是那样似乎会被认为是以利益打动人；只有在接受或拒绝利益上有明确说辞，才能使道统受到百世尊崇。难道只有圣贤如此吗？求学的人本来都应当这样。独自登上东岩。年轻时早早仰慕功名，已经断绝了痴心；晚年沉溺笔墨，却更加没有奇才。苏武牧羊时公羊尚未生乳，自己却先老了；丁令威化鹤归来，所说的话更加悲凉。朋友故旧有的已经亡故，成为断续的梦；山河的兴衰，融入孤独的笛声。我悠然独自倚着栏杆，笑看又到了簪茱萸、饮菊酒的时节。灌溉菜园。八十岁了身体仍然健壮，一生事业便学着灌溉菜园。溪风吹动粗布短衣，村雨使横木柴门显得昏暗。眼睛端正明亮，连魔君也害怕；心中安定，疾病自然逃走。午后的窗下没有一件烦心事，只逗弄着孙儿们。年已八十，身体还很健壮；一生以学习种菜、料理园圃为业。溪边的风吹拂着身上的粗布短衣，村中的雨使简陋的柴门显得昏暗。双眼清明，连魔君也感到畏惧；内心安宁，疾病也纷纷逃散。午间窗下没有一件烦心事，只与孙辈们在梨树、枣树间嬉戏。早晨起来 年老了还贪恋读书，规定天一亮就下床；并不因天气乍然寒冷而惊惧，反而觉得精神稍稍振作。蟾蜍形的滴漏刚添了水，螭形香炉随即点上香。浮生又度过一天，打开书卷便对着窗外的天光。龟堂 不要笑我龟堂已到残年：我所得的，不过是多作些诗，向海客传说道理，降伏那飞扬跋扈的天魔；竹制的如意已经斑驳，松木制的法器也拿来给诸子看。没有什么事，便多次来相过访。蜀汉 蜀汉山路崎岖，外面的江湖又处在苍茫之中；我以冷官的身份独自承受家世之事。古人的风范已经衰老，而求学仍然努力，只是穷困中的诗作还不工整。悠悠千年以后，这种心意又同谁相合呢？有客人谈到泰山，于是我想起旧日游青城山的经历，作了这首诗。我登上青城山，云雨仿佛都在山下。月色像白绢一样照着岩谷，想睡却舍不得离开。第二天早晨下到半山腰，很惊讶山麓的急流声；云还没有回到平地，泥已经没过脚踝。这才知道昨夜住宿的地方很高，只遗憾到过那里的人太少。有客人谈到泰山，说从前曾住在石室中，半夜林间的光色变幻，照看太阳升起时，九州都像一粒尘土；盛夏时节仍然使人战栗。我听了便想去一次，哪里能得到飞仙的法术呢？只愿齐鲁平安，到东封时随从天子的清道车驾。游览近处的村庄 越过沟堑，穿过树林，脚步更加轻快；凭高远望，眼力仍然明亮。霜使老树凋零，寒意使万物失去色彩；风掠过枯荷，发出飒飒声。泥浅，不能沾湿双草鞋；身心闲适，常常对着一盘棋。穿着茅檐下吃的蔬菜饭回来已晚，城头已经响起长短不一的更鼓。疏落的秋雨 屋檐间的秋雨，时时滴落一声，极像汉嘉的方响泉。不听到这种声音，已经三十年了；梦中醒来摸着头，顿时感到一阵凄凉。秋日清晨 菅草席用了多年已经破败，看见的是经过缝补的布被，木枕陪伴着残夜。天边传来雁群初次飞过的嗈嗈声，屋舍旁的公鸡喔喔乱鸣。借米还没有回来，愁得连灶火都是冷的；读书还有功课，要等到窗户明亮。一秋之中最恨空阶上的雨，滴滴声打破羁旅之怀，正是这种声音。癸亥年初冬所作 新年一到忽然已经八十岁，自古以来应当更加稀少。我还活着时人都已死去，今天和昨天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喜爱饮酒，像陶元亮；想要还乡，像丁令威。眼前寻找旧日的事物，只有那钓鱼的石矶还在。久坐不动后到野外屋舍散步

译空洞的风在怒号，树木萧条，雨滴落在台阶上。忽然想穿上两只木屐，姑且借此排遣孤独的情怀。赤脚种春畬的粟米，头戴平巾拾取涧边的柴薪。先师有遗训：凡事忌讳预先安排。【胡翼之先生教徐节孝说：不要安排。】法云寺 很久没有到法云寺了，正值高秋初来；一来便见到厨下供奉的菰米洁白可口，蘸水的红花正在桥畔开放。遇到游方僧人，云边数着经过的桅杆。同游的人恨不得早早归去，珍重地相约再来寻梅。沿小径登上东山，曲折地从西北走到溪边。【这天晚上子聿置办了酒席。】一路穿过崎岖不平的道路，越过深险的山谷。风中稍稍站立，客人担心斜着凋零的衰草。成双的蝴蝶飞来飞去，长空中一只只乌鸦飞去寻找栖处。荻洲黄昏时收起渔网，茅舍在初寒中响起织布车声。谁说老人多愁多感？并不妨碍举杯享受年华。美美地睡了一觉 年老以后，胸中扫除了峥嵘不平之气，投枕而卧，精神安宁，气息也平和。尽管说布被冷得像铁，也不妨碍鼻息自如，声如雷鸣。天高，北斗的斗柄横斜；清晨露水落在鸡舍。杂乱的声息和世俗的念头都断绝了，知道自己没有起身的打算。梦中化作孤鹤飞过青城。旅舍 秋晚在南山行走，小跛马到了店里便喂料，我也想稍稍休息，无奈市井小儿喧闹。唉，你们也是因为饥饿才如此，连极少的钱财都苦苦争夺；你们的心计也已经厌倦，却陷入其中而无法自行脱身。我想救治这种根本，你不要说我迂腐疏阔。应当倾尽江海般的力量，一举洗净锥刀般的末业。人活着本来就须有所防备，到了年终却连一件粗布衣都没有；有土地就可以耕种，哪一座山不能谋生？东园 今天降下霜，又见到一天晴朗。晴天的寒冷使病情大为好转，我扶着杖到东园行走。瓦鼓声停息了，我疲倦地静听幽鸟鸣叫。园中有四十株花木，都是我亲手培养成的。疏密没有行列，东园这个名称也只是勉强叫作园；别人看了不会满意，反而会笑。我姑且借此适合自己的心情。杂感 买柴借粮，一件世事也不曾过问；整天无所经营，嬉笑着，年老却像儿童。早早睡觉，晚晚起床，吃饭也没有固定时间。又一首 古人说要忍耐，这个“忍”字似乎正确却并不完全正确；唯有“痴”“顽”两个字奇妙。这就是龟堂的安乐法，应当大书一番刻在座位旁，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又一首 我平生所听说的，宋华子因为健忘而得病，竟然与懂得道理相邻。老夫历尽世间的事情，这才觉得这位先生确实是个可爱的人。又一首 羲皇所画的一画，开启了百圣之道；如今的学者，谁能造于精微之处？文辞会妨害大道，这是第一等的事情。你若能去掉它，或许就差不多了。渡口 苍翠的桧树和丹红的枫树在古渡头，小桥横卧之处系着一叶孤舟。只怕范宽如今还在，只要把山阴的一片秋色画出来。小饮赏菊 菊花经霜才繁盛，性情与普通花草不同。我得了霜反而强健，每每推开年幼孩子的搀扶。难道是和菊花性情相同，所以能够老而不枯吗？今天早晨叫老父亲采菊，陈酒举壶畅饮，挽袖翩翩起舞，敲着瓦缶唱起呜呜的歌。秋晚遇上这样的好日子，怎么可以不痛饮一场呢？和儿辈小聚 老夫秋天以来快乐的事情很多，吴地的新粳米和新酿的酒都已经备好。矮黄菊不必等园官送来，小白菊却常常劳烦溪边女子留给我。一下子吃饱，实在可爱；频频做梦，也只到半醉半醒。我自己庆幸有儿辈相酬答，不如意的事情哪里有穷尽呢？暂且让一家人团聚欢笑，停一停吧。舍北晚眺 平野沉浸在寒意中，落日远处的村庄升起暮烟。红树一株株错落站立，乌黑的公牛三三两两散开。暂时出门还不到一年，告归竟已是一种妄想。江湖上刚看见雁群，便凝目送它们飞向云边。独处书室欣然有作 我从无中求道，本来没有老师；狂妄之心歇尽，反而颇为自得。闲坐才知道冬日漫长，高谈阔论还没有察觉老年已经衰颓。预先准备棺材，以应对病入膏肓之日；酿好酒，以支撑雨雪之时。常笑秦始皇嬴政痴傻，到底一生辛苦，只为寻找安期生。初冬到法云寺 清晨的太阳朦胧明亮，露水还没有干。东地十月，才开始微微寒冷。牛儿处处闲下来，农事已经完毕；米价便宜，家家酒杯都可以放宽。烟雾笼罩的水浦上白鸥迎着摇桨声，渔村的红树映入凭栏远望之中。归船不要遗憾无人说话，我手抱着陶渊明的诗，侧身躺着阅读。感愤 崤山、潼关一带形势险要，英豪辈出的赵、魏拥有许多精兵；连接六郡的要地，控制三河。鸿门宴上的慷慨之气，令人悲叹易水之歌。若有人怀有这样的志向，我愿披着一件渔蓑终老。记述老农的话 霜气清寒，枫叶映着溪水一片赤红；风一起，寒鸦飞在半空，天色漆黑。鱼塘车水，人们竭尽力气劳作；麦垄翻泥，耕牛用尽全力。舂出的玉粒米正好拿去交租，篮子里提着的小黄鸡还要拿去作抵押。回来后常常连糠屑也吃不饱，终年辛勤劳作又能得到什么？虽然如此，君王的恩德怎么可以忘记；作为农民，尽力耕作本来就是自己的职责。一百钱买的布被足以过冬，只愿时局清平，没有盗贼。村舍 轻轻敲击村舍的门，主人叉手作揖迎接。新墙已经坍塌，龟兆般稀疏的瓦片残断；鱼鳞似的红色颗粒煮成了旱地粟米，青烟从山涧柴薪上升起。得到床便想着熟睡，可寒冷中的狗不停地狂叫。自述 偶尔骑着青驴出行，还让白鹤跟随。炼丹留在日观峰，采药登上天池。送客乘着清秋中的船桨，留下僧人在静夜下棋。从来不以闲散的姓名自我标榜，也不让世人知道。泊舟在湖桥酒楼下 缥缈的云边有彩绘的楼阁，空蒙的雨外停着木兰舟。谁知道老夫竟清狂到这种地步，独自占有城南十里的秋色。

译庵中杂书 久坐在蒲草龛中，温暖如春；纸被没有声响，洁白如云。除了放生和施药，再没有一件事情劳累我的心神。又一首 谋生何必苦苦计较？即使吃豆饭、喝藜羹，也还不至于没有。假如天年还应当活下去，也不妨自然会有粮食供给。又一首 万物一同生长，我却观察它们反复变化。众人都醉了，唯独我清醒。走遍世间，却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关起门来锄菜，和园丁作伴。又一首 茅屋一间，也有余裕的快乐；车辙遍行四海，又有谁知道我的心？在田垄上停止耕作，心怀鸿鹄之志；在山中长啸，发出鸾凤般的声音。连日暴雨，身体疲弱不支，戏作 老夫心情如同行脚僧，早已被秋风催促着准备出行。夜夜盖着藤纸被，在江湖上的小舟中做梦；却又迟迟留下，等待判决惩罚。大风 大风连续刮了三个晚上，衰老的翁不能出门。儿子说茅屋的草被卷走了，奴仆报告芦苇篱笆也被刮透。乌鸦被吹得散乱，挤入沟壑；树叶纵横，铺满园子。幸而台阶今天已经可以通行，红日升上东轩。野外兴致 扫尽红尘，闭绝是非；舍屋旁边，还好有旧日长满苔藓的石矶。壶中有春色，是松脂酿的酒；江上吹秋风，便以槲叶作衣。一片云偶然飘出，谁知千年后仙鹤重新归来？不要说野外没有供给，雪后连绵的山中药草正肥。又一首 楼兰的功业终究已经悠远，姑且作一次人间的漫游。半山谷中云霞缭绕，丹炉正热；满天雷雨，映照出剑池的秋色。徘徊在药市，连续十天沉醉；打听巢父、仙人的消息，停留了好几个夜晚。再经过故居，应当叹息一声；岸边还系着采菱的船。若耶村老人 从前听说若耶村有奇异的情状，原来是在世外的田间小路上来往着许多白发老人，其中有满背鳞纹、年过百岁的老翁，年龄的干支已经轮到两遍。我这次亲眼见到他们，他们还没有停止耕作。老人把往事一一讲来，所说多有见闻，又谆谆教诲；回头指着壮年人说：这些都是曾孙、玄孙一辈。有一位老人又经过我家，已有五代孙子，指着他们呼唤；取来一斗酒和山果杂物，请我同饮，却回头对我说，自己年老惭愧，不能回答。我恭敬地想到这是大父一辈的人，不知不觉放下杖来拜见。养生只有一条，就是节俭；这在我的方法之内。老人能够相信并实行它，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就。我的年纪如今才到老年，耳目已经昏乱；长庚星虽然还有余辉，哪里敢同明月相比。霜晨 霜结满了屋脊，白色的树林没有一片叶子还是青的。纸被围身，冷得发抖；烈风呼啸着送来声响。东丁酒已经喝尽，酒樽里只余一点酒滴，连灰都落在其中。拨旺深火，火星四溅；蓬窗之下全无别事。默默坐着调养黄庭。山泽 我本是山泽中的人，放浪不拘，傲视簪缨；在外做官游宦五十年，如今天意让我回来从事农桑。在东边田间、南边陌上，我也爱自己的乡土。坐在楚祠中参加秋社，在隋寺里观看夜场；醉后迷迷糊糊采苍耳，旅途中煮黄粱饭；自己疑心是太古之民，百年快乐无穷。有时闲暇，常常诵读《老子》《庄子》；也曾游历岷山、峨眉山，略略听闻超度世人的方法。元气是东道主，主人安定，客人自然长久。五百年以后，或许会在灞城旁见到我。远游 不必通报姓名，我从来号称放翁。月明时登上暑雪堂，木叶凋落时经过秋风亭。【成都武担山的暑雪堂、归州巴东县江上的清风亭，都是绝景。】处处在僧寺墙壁上题诗，时时躺在钓鱼船篷里。这才知道侯万里未必就是英雄。北窗 破屋颓垣之间，我长啸又放歌；只要有一扇窗，随处都可寄托婆娑之身。每逢阅历世人，常叹同辈太少；一遇事情，才知道流逝的日子太多。云气沾湿沙洲，秋雁南下，雨也来了。夜里荻草蒲草像鼍鼓一样鸣响，什么时候才能再有驾扁舟出游的兴致？载着郫筒酒，醉卧在绿萝之间。【绿萝溪在武夷。】醉中题诗 目光炯炯，直射车牛星，哪里至于随从别人去兴风作浪？我忧愁的是身在江湖，却有着富贵人的心胸；亲近鱼鸟，把它们当作同伴。孤舟将要沉没在三湘的清晨，荒野客店笼罩着二华山的秋寒。醉中写的墨迹不容尘土玷污，请您试着到寺院的楼上访寻。幽居 穿着练布短衣，戴着藤冠，这是世外的装束；放下帘子留住将尽的香气。潇湘来的客人经过，夸说鱼具；灊山、皖山来的僧人到访，谈论药方。诗才还没有立即衰退，仍然纵横跌宕；书法虽然稍稍退步，也仍然气宇轩昂。并不是因为厌恶清静才寻找幽僻之事；老来没有别的，只有白日格外漫长。连日阴天将要下雪，排遣烦闷 先生已经十多天没有开火做饭，甑上都生了尘；藜羹也没有沾染，头戴白头巾。鲁仲连也敢自称天下士，王维终究是山中人。【王维自称“山中人”。】溪流因为滩石瘦削而更加峻急，山中树木凋落后更显得嶙峋。浓云重重，只愁即将下雪；梅花忽然报来一枝春意。示子聿 古代的学问尊奉皇极，淫靡的言辞斥为异端。人才像你这样，少有而且老成强健，等到我这样年纪恐怕就难了；身退以后，正是桑榆晚景。家中贫穷，只要有菽水之欢，人生也就大致满足。衣食不必追求宽裕。项里溪上出现了一种珍禽，叫作溪鹊，它跟随我走了几十步也不离开。我涉溪而来，经过东溪老人那里。断枝枯叶纷纷落下，像被扫过一样。忽然遇到溪鹊，从前从未听说过这种鸟；它羽毛灵动，十分奇异，真是令人惊叹！驯顺亲近得仿佛可以呼唤，踪迹虽然很疏远，情意却有余。它向上穿过苍烟，站在高树上；向下踏着白石，窥看游鱼。老夫日日在溪头行走，见到它，不妨使双眼更加明亮。今日才开始与世外之物结交，难道只有沙鸥才可以订盟吗？冬夜对着书卷有感 人生如梦，终究会醒；世间的事情并非由天意决定，又有什么可以凭靠？书卷虽有万卷之多，应当具备明辨的眼光；一句话只有宽恕二字，可以铭记在心。所听闻的道理贵在足以抵御忧患，我的道义难道会没有兴盛衰废吗？白发萧萧，年已八十，依然在父子相伴中，守着一盏短檠灯。项王祠 项里溪水潺潺流淌，溪上青山像高高的发髻。烟霭笼罩的村庄传来人声，空旷的集市散去；石桥上的落日中，渔人和樵夫归来。祠堂上君王威严凛然，头戴八尺高、形如簸箕的大冠，面色如熊豹。修筑这座祠堂不知始于哪个朝代，千年来的祭祀谁敢删削？肃清亭障，使抢掠平息；扫荡螟螣，把奸邪之神囚禁起来。范增的玉斗早已碎裂，虞姬的妆面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小人平生仰慕遗留下来的功烈，想在祠庙附近结三间茅屋，时时放声高歌山曲，醉倒在地，姑且慰藉穷途中的艰难。入城 夜间冰冻，早晨车辙都迷失了；晨霜像白绢一样铺满瓦沟。道路漫长，暂歇小驿；风势强劲，穿透重重皮衣。勉强使衰残的身体保持健壮，茫茫回望，逝去的日子已经衰老。亲朋故交高兴地握手，走到哪里都稍作停留。出城 病鹤遇寒更加消瘦，孤松年老却不枯萎。并不是因为害怕轩冕，本来就喜欢江湖。用古锦增添诗句，瘦弱的马走入画图。儿孙在门外等候已久，叫他们拿来把残余的酒壶倒空。半年没有进城，作短歌排遣兴致 我住在城西南，处在渺渺的水云乡；舟车来往都要走十里，道路难道很长吗？今年夏天我来这里时，天风吹来荷花香；再次来到已经是孟冬，凄惨地降下霜。市南两株柳树，叶子落尽，嫩芽也已经发黄；这才知道多事之人到了岁末徒然悲伤。名寺毁于劫火，变成一片瓦砾场；河桥比从前更新，华表照着康庄大道。成坏交替接踵而来，推究其中的道理，天地大得茫无边际。疾病和祸乱仿佛造化的凶恶儿子，我要扼住它的咽喉；即使是天下险要的砥柱，也只需一苇便可渡过。假如能够保全自己的正气，这话难道是荒唐的吗？先大父在元祐乙亥年寄居妙明僧舍，过了一百多年，到嘉泰癸亥年我游历此地，又借住一晚，感慨而作诗。

译楚公已经成仙离去，只剩秋风；巷陌萧条，旧日隐居之处徒然留下老者。如今已经无处寻觅，只能在残香和夕阳、泪痕之中追忆。立志求学 孔门弟子立志求学，哪里容许有所差错？应当像山一样坚定，正好斥退百家；早年有幸接受经学传授，听闻博学与约取之道；晚年却羞于同流合俗，陷入浮华。风吹得身体衰弱，面色寒苦而没有衣服；饥饿如雷在腹中翻转，饭里还夹着沙子。不要说衰老慵懒、贪睡舒服，五更时还和着梦听城头的胡笳。晚间行走舍北 旅舍将要归去，客人扶着衰老的我，随意慢慢行走。霜浓了，树叶落尽；水位下降，岸边的水痕显现。野鸭和大雁浮在寒冷的水浦上，牛羊挤满晚晴的原野。东村隔着烟雾中的寺院，远远传来送行般的钟声。幽居述事 曾经在《兰亭醉堕簪》之后，如今身体仍旧住在山阴。传了几代的琴，漆已经剥落，琴弦也断了；养了多年的丹顶鹤，替它深深清洗砚台，溪滩上不留墨迹。在月下吹箫，还留有遗音；用小诗戏写幽居的事情，后来会有高人识得我的这片心意。又一首 颓然掩上门户，也不妨显得奇特。又作《幽居第二诗》：大药在鼎中炼成，令虎守护；精心思虑，床榻安稳，用龟来支撑。自得于壶中另有一方天地，棋局之上原来知道日月流逝得迟缓。又和一群儿童闲闲斗草，人世间哪里不是孩子般的嬉戏？又一首 落叶铺满平沟，阳光照满长廊。幽居又作第三章：喜欢没有世俗杂事干扰心灵，只恨不能终年住在醉乡。爬上树去张榜，虽已年老，身体还健壮；疏通泉水，移栽竹子，也忙得不可开交。山僧要走了，还留下来交谈。喝尽四爵酒，再点一炷香。又一首 乘小船向东归去，欣喜终于实现了最初的愿望；频频拿起枯笔写幽居诗。细细焚烧柏子供清静独坐，明亮地照着松脂读道书；苍色的爪芽和嫩芽开放出露水般的茶，红色的根茎一小把，用沸烟水煮成蔬菜。近年来自许机心已经尽去，却颇为奇怪飞鸥反而自行疏远。十一月五日夜里，风雪严寒，烧柴取暖，戏作五言诗。把柴薪从山涧底下捆来，到了这种时候才不得不求取；它的力量可比鹅黄酒，功效如同狐白裘。分出一些用来煮糜粥，其余的用来温暖被褥；又怕由此变得骄惰，所以三更便起来喂牛。鲁墟【先太傅的旧宅】鲁墟已经不再有破墙留存，我偶然划船来到这里，进入纷乱的云雾。杜曲的桑麻仍然郁郁葱葱，桃源的鸡犬也欣欣自得。青山环抱旧日别墅，千峰耸立；绿色的官河引出一脉水流。我占卜选择的几间屋舍相距不远，等到归来，又拿什么报答我的君王呢？晓雪 是谁绕着湖边雕琢玉石作屏风？把南堂外万重青山都换掉了。老夫醉意狂放，反而自我发笑；手持钓竿在庭院中纵横写字。又 观看剡溪的雪景，天下没有比它更快意的；题诗时常恨自己不能写得奇妙。未必就能让王凝之的诗句相许，这份兴致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养生 西游时曾得到《养生书》，晚年喜爱烟波，便结草庐而居。两眼的神光能穿透夜里的门户，满头胎发一直梳到早晨。邀请白云作伴，远游而忘记返回；和仙鹤分住一巢，宽敞得还有余地。占尽世间清闲的事业，任凭别人笑我迂腐疏懒。夜读巩仲至《闽中诗》，有怀念其人之意 作诗的思绪平常本来就有些偏僻，在旅途上才新近能够追寻无穷的景物，开始见到不同寻常的人。细细读着您的奇妙作品，竟全忘了自己的病身。兰亭聚集了众多名士，只有逸少最为清雅纯真。独自有感 酒好像交情一样淡薄，忧愁随着夜漏而漫长。常年贫困姑且支撑，多病之身实在难以承受。偶尔把书读完一卷，闲来临摹几行字。反而怜悯那些身处市朝的人，纷纷扰扰究竟在为谁忙碌？十一月十三日夜 风雪正在相逼，冷落的室内只有一盏灯。我拥炉蒙着僧衣被子，靠着墙倚着枯藤。火势渐弱，神方和王河潮脑自然凝结。邻家的鸡太多事，三次啼叫，催请我早起。故人赵昌甫久已没有音信，寄来的三首诗都是杰作，我便作长句奉答。海内的文章家，像阿昌这样的人很少。写成诗句寄给龟堂，即使能够当面相见，成就三次倾倒，也不如彼此倾心，交付于两忘的道义。深知自己应当承担重任，风波哪里容易禁受？正当相思之时，想来驾车相访也不知要到哪一天。姑且约定陶然沉醉于醉乡。梦中作《早行》夜半手持火炬，整理行装，带着它走千里。霜风吹入马蹄之间，拥着粗布衣又去寻找孤零零的驿站。梦中垂下马鞭时，听见近村传来鸡鸣。荒野烟霭漫漫，遮没了残月；宿草丛生，古堤绵延。天色渐渐分明，寒夜的更声仍然有力。道路旁有人卖酒，敲开官窑烧制的泥封。昏昏然 昏昏然本来一无所有，惶惶然自己也不知道。偶然登上高寿之年，便想数一数能活到期颐的日子。秋风夕阳中持竿垂钓，晚雪时骑驴出行。江湖已经游遍，又约定前往灞城。喂猿 有书却常懒得读，有酒却常懒得醉。只有默坐最为舒适，却又被睡眠所困。不如舍弃这些，起身扶杖来到东园，摘下幽僻山涧中的果子，喂给我那高树上的猿猴。吃果子，饮清泉。猿猴的生活又有什么缺少呢？只怕夜间霜降时，它会对着巴山的月亮肝肠寸断。与子坦、子聿、元敏冒着严寒到东园寻梅 北风吹得人衣服飘动，几乎要冻僵。老翁怕冷，关上房门。梅花忽然传来消息，使人的意气振作，山一般挺立，已不再寻常。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侍奉着这位老人，瘦藤盘曲挺拔，凌驾于风霜之中。白颊幽禽忽然飞满树梢，仿佛要和我们争着翱翔。沟渠断绝了声息，冻裂的大地发出裂痕。寒日光芒耿耿，却没有青天的光泽。归来后彼此相看，无话可说；小酒器斟酒一杯，酒色如鹅黄。给诸孙看 住着蜗牛般狭小的房子，穿着鹑鸟般破旧的衣服，老来实在可悲。但衰老的面容时时会因你们而舒展开来。不要羡慕朱门人家煮羊脚，粗米饭配芋头羹也尽可以安心。家塾读书必须达到十张纸，在山园里上树不要反复千百次。只要学业不中断，哪里知道后来不会有出类拔萃的人？题斋壁 安乐自在，是太平时代的百姓；堂堂正正，是年过八十的老人。天地不过是一所旅舍，日月不过是两只车轮。蓑衣的尊贵超过三品官服，蔬菜的甘美可与八珍匹敌。明年就真要进入耄年了，且在海山的春色中酩酊大醉。又 尽力耕作，把粮食输送给公家；收藏书籍，教导子孙。出游时不追逐华丽车马，宴集只用鸡和猪；寒士也邀请同学，门户寒微也参与议婚。一定知道千年以后，人们仍会因陆氏而把这里称为村庄。杂言给子聿看 福气没有比无用之木更大的，灾祸没有比自我炫耀更惨的。仙鹤生在野外，和轩车有什么关系？梧桐树被砍伐也就罢了，哪里会羡慕被制成琴？古今共同引以为戒：美玉自己献出，名声舒展如云却无心机。房屋只求能够遮蔽风雨，衣食只要超过不足，哪里值得钦羡？我如今余年忽然已到八十，幸而能够归耕山林。遇见人时，虽然感叹头发斑白，进入学塾仍然怀念青色衣领。我的儿子大概可以守住这门孤独的学问，彼此共同竭力探究幽深的道理。夜坐听见大风 天空空旷，穹庐般覆盖四野；大风猛烈，如同野外战事正酣。诗写成了，挥洒着醉后的墨；棋下完了，纵情高谈。奇异的景象空自令人发笑，低沉摧折也并不甘心。向东漂浮，离开云海而去；【“防载酒千▯”原文有疑误】归老 归老之后，何妨驾着鹿车；平生经历风雪，早已习惯骑驴。头发全白了仍然贪恋饮酒，视力衰退后反而更加喜爱读书。深知知足止步就接近道，痴顽的性情又喜欢与人疏远。不要奇怪我无处安身，地肺山、天台山都有足够的地方。怀旧 扇子峡中有一位隐士，清江一曲映照着他的柴门。那时船行得太快，未能见他一面；直到今天，我们还共同回忆暮色中的猿声。又 青城山西面，溪谷传来声响。道士巢居其中，独自弹琴。一杯松子粉羹留我住宿。半夜虎啸，林中生风。又 剡溪绵延百里，清澈见底。石栏杆之间，有真人行走。把一粒大丹投入溪水，禽鸟、鱼类、草木全都获得长生。

译《剑南诗稿》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六 宋代陆游撰写 道室杂咏 鞋子化作两只鳧鸟，手杖化作蛟龙。回头看云山，竟不知它们距离多远。夜里在药园长啸，月照丹房；秋日在酒市聆听紫阁的钟声。难道只是随着步伐升入云霄？想来也应当使冰雪般的容貌得到改变。小童开门，惊叹这奇异的事情；野鹤前来筑巢，栖在台阶下的松树上。又 不要奇怪先生见闻世事很多，人世间哪里没有经过？天山八月已降霜，枯草覆盖山谷；三更时太阳照在水波上，酒已酿熟。春风归于掌握，丹药炼成，神异之物又能和谁相同？散人本来就带有江湖上的名号，四百年来只是一件钓鱼蓑衣。又 身体像秋风中的一根断蓬，何曾有固定居处，受东西限制？窗下棋盘时时传来雹子般的声响，岩间丹灶夜里吐出彩虹。采药不辞千里远行，钓鱼曾经耗费十年功夫。到白头才悟出养生的妙处，全在《黄庭经》两卷之中。偶然和客人饮酒，客人离去后戏作 泥泞的穷巷，破败的屋子，实在使人难以忍受，忧心已经够多了。有时背对太阳坐在门前，手捧《南华经》在正午阅读。若打开门与客人交游，纷纷扰扰依旧会怀着百般忧愁。平生为自己作的打算也已成熟，只有到湖边钓鱼罢了。以前听说仲长子光，可以和朋友交往，却哑得不能说话，只是贪恋饮酒。哪里才能得到这样的朋友常来敲门，不必交谈一句，便倾饮数斗酒？故里 故乡的淳朴风俗，仿佛还处在结绳记事的时代；又遇上年成丰收。钟漏声已经侵入夜深，今后将往哪里去？略有几间园舍，退居时也足以凭借。万事怎能容我有愧于天地？一颗心常常像踩在深渊薄冰上。区区的偏僻见解，您不要怪罪；人本来终身就有做不到的事情。龋齿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本来就不是金石般坚固，何况又经历多年，虫蛀损坏，已经没有完整之处。龋齿虽是小病，却颇能妨碍饮食和睡眠。昨晚疼痛尤其剧烈，面颊和牙龈相互牵连。想起身却懒得穿衣，想睡觉眼睛却清醒明亮。恨不得抛弃这副残躯，像蛇蝉蜕皮一样脱去；或者应当学习炼金丹，挥手凌驾于云烟之上。遇到老师还不知要等多久，丹药炼成又在何年？冬夜 悠长的孤梦陪伴着残余的酒意，窗下寒灯昏暗地闪着光。雪意将成，风正猛烈；渔船忽然驶过，雁群随即鸣叫。志气衰退，只剩下对逝去年华的感慨；身死之后，大概也不会留下后世的名声。幸好到了耄耋之年身体还算健壮，上天原本没有辜负读书人。枕上 钟鼎富贵起初又有什么？山林生活也足以雄健。行走时想着横绝大漠，归来只管在新丰醉酒。经过荒寒之地，灯火已经残破，身处寂寞之中。面对镜子看见苍老的面容，哪里还觉察自己已经是衰老的老人？寒暑 寒暑不断侵袭，日夜衰老地坐着，使牙齿和头发都难以支撑。随着外物而产生爱憎，离去之后便忘却返回；养护形体，谁不知道呢？身穿九条布帔，早晨入静；面对五尺柏木床，夜里精心思索。旧日交游不要怨恨江湖分别；云海神山，终究还会有相会的日期。长溪东山容老索月谷幽赏诗 人世间哪里没有明月？只要有青山为它显扬。林中树枝寒冷，没有喜鹊停立；水边道路洁白，有僧人归来。右为《月谷》清泉、白石，是您家所有的景物；美竹、名花，也可以随时移来幽静地欣赏。想来它们到处都能题榜，更应该时时展开来读放翁的诗。右为《幽赏》梅 若耶溪头春意吝惜，梅花独自在愁苦的空山中秀出。它一旦逢到时节，绝不是桃李一类；既已得道，自能保持冰雪般的容颜。仙人离去，更应让天下人珍惜；折来一枝，姑且陪伴放翁闲居。世间人物中，商量谁能与它相比？千年以后，也只有伯夷、叔齐可以和它并列。岁晚幽兴 梅花探出疏篱，柳枝拂过池塘。流年已经逼近早春时节。壮心卓异，还能胜过酒力；年老后的事业虽只剩呻吟，却没有荒废诗歌。眼睛昏暗，看书如同面对荆棘；牙齿稀疏，吃饭像牛反刍。想在风炉上试煮茶，便亲自到林间拾取落枝。又 残年想要活到期颐，时日已经逼近；追数朋友，死得却已经晚了。占卜坟地、修治棺木，反倒使我痛快；染黑胡须、种补牙齿，只能笑世人痴妄。【近来听说有医生以补种脱落牙齿为业。】野梅落在地上，后街长出青草；柳枝拂过马鞍，正是冰融的时候。满眼云山不必花钱购买，尽管斟饮新酿，作写新诗。又 万里风波，行路艰难。君王的恩典还允许我挂名祠官。庭院中草木郁郁，药苗生长；绝壁间风声飕飕，松涛带着寒意。泥泞小巷中有人来寻找杜甫，雪庐之外没有官吏来问候袁安。清晨对镜，更添幽雅情致；龟形屋中，新裁了一顶二寸高的冠。又 短短的鬓发本来就知道不会长久青黑，何况听说已到九十岁，还剩下不多的年岁。全家共同守住一个“忍”字，世世代代相传三住铭。有时泛着孤舟经过梅市，又穿着一双草鞋登上兰亭。拥炉时不要遗憾没有僧人相伴，满院松风正值得细细聆听。【先太傅亲自从施肩吾先生那里接受《三住铭》，传授给我说：“你要让它世世代代相传，不要忽视。”于是便把它传给聿、虡等诸子。】寄题胡基仲故居 回忆当年您来时，只带着一束书，萧然清贫，不再蓄养童仆。浮云每每令人感叹白云苍狗的变化，空谷之中又有谁能挽留白驹？才气被沙尘埋没，如巨阙宝剑；文章在山林间咆哮，如猛虎。旅葬的坟墓只有三尺高，在云门寺旁，又见杂草茂盛地长满一片青绿。雪夜 雪声像飞沙，风声像翻涌的波涛。三更时天地昏暗，雪下得急，风也更加猛烈。我颇疑心虚空之中鬼神正在激战，胜负必定要决出，锋利的兵器还不肯收入鞘中。我仿佛坠入重重包围，想尽办法也无法逃脱。身体僵缩，不能入睡，起身坐着拥抱旧被子；自叹年老而更加贫困，庭院里的草常常无力拔除。只有饮酒不怕花费，借酒的债券堆得像山一样高。园中蔬菜甘甜柔嫩，味道不比猪羊肉差。在这风雪之夜醉上一场，姑且慰藉抱瓮灌园的劳苦。听雪，为客人置办茶果 牙病已经两旬，日夜都在操心医药；面对食物不能举箸，何况还谈得上饮酒？平生把形骸看得很轻，常常担心自己陷入贪恋。邻里时时来访，我还没有废止说笑。青灯在窗户旁明亮地照着，摆上茶，听雪花落下；没有陈列栗子和梨，仍然能够烹煮鸭脚。独夜 灯花仍然自行结成，夜深雪片纷纷。瘦削的身影勉强端坐，清冷的愁绪融入苦苦吟哦。身在江湖，行踪漫无边际；疾病不断侵扰。朋友故旧全都凋零殆尽，还有谁能理解这颗心？寄题王才臣山居 王先生从小没有别的娱乐，只求寻得佳美山林，结一间草庐。如今头发童稚般稀疏，牙齿脱落，已经衰老；衣服破旧，屡屡贫困，却常常安然自得。出门游历感到羞耻，怀念祢衡；带着名刺回来，躺下读尽倚相所藏的书。他日我敲门，倾出白堕酒，请您看看我写到黄初年间的诗句。夜赋 月色如白练，亭边高处的月光；江声阵阵，风吹树梢。打开书本，灯光明亮；传来的漏鼓咚咚作响。流落在外的诸生已经老去，四壁空空，只剩呻吟。这样的生涯您不要笑，清淡的话语还有儿子相伴。雪后 雪后初晴，令人畅快；春天前白昼渐渐变长。菊花根部已经萌动，梅花花蕾先传出香意。鸟鸣惊醒幽枕，冰融使野塘水涨。衰老残病，难以走出门户，并不是因为懒得穿衣。又 冰层融开，地面泥泞；云层裂开，太阳朦胧。鸿雁飞入青天尽头，青草生在残留的烧荒地里。刚刚高兴地完成了公田赋税，又开始从事农事。稻田垄上牛走过的地方，泥土翻起，在夕阳下映成红色。

译寒夜读书 老了没有别的嗜好，只有书中有独自的欣喜。月光照着窗户，鸡喔喔啼叫；霜野之中，犬声狺狺。虽然感叹自己还能到哪里去，仍然尊重昔日所听闻的道理。从今以后只要没有死去，一天也应当勤勉。面对食物戏作 霜后蔬菜的嫩叶淡中带甜，春天将近，灵秀的菜苗鲜嫩而不苦涩。采摘回来便可以煮食，连半铢盐和酪都不必添加。又 白盐、红米，足够吃一早饭。即使弯着脖子又有什么妨碍？煮一个葫芦壶。都是贫穷，我还可以承受；邻家连糠米饭也常常没有。又 腊月之后、春天之前，万物的光彩衰败；时常陪着孩子们端起酒杯。蒸饼还能够掰成十字形，馄饨哪里能有五种馅料？又 嫩棕榈子可以供作香饭，新的皂荚芽簇拥着冷淘。只要常使先生吃饱摸腹，其余万事都微不足道。又 冰壶似的清白之人本想为先生作传，可是胡须稀疏、身份卑微，哪里配得上写呢？常常遗憾当年结交得太晚，白白让老相如渴死。又 黄昏时来到，敲响乡野人的门扉。笑语欣喜，情意没有迟疑。葑草火正红，煨烤的芋头很美味。不妨举着火炬，在雪中归去。甲子立春前二日作 头风刚刚痊愈，欣喜身体轻快。书卷时时打开，觉得眼睛明亮。驯养成熟的犬鸡，随着我坐下起身；有灵性的乌鹊，报告阴晴变化。韭菜、菘菜摆成小菜，春盘很好；芝、术筛和在一起，腊月配制的药已经完成。自笑衰老残病，反而败坏风景；【“灯时”原文疑误】不打算进入重重城门。家居自戒 从前得到京口的俸禄，才开始在湖边选择居所，房屋不过十来间。年久以后也增加到最初的两倍，栽种花木超过一百株，吟啸作诗已经有余裕；但仍惭愧先楚公终身没有房屋居住。又 平生很少惭愧，一行动就凭正直自我伸展；即使落入虎兕成群之中，我也已经没有可死之地。神仙果真可以学习吗？【《道藏》中有《神仙可学论》。】我们这些人恐怕还容易走偏，不要说听闻大道太晚，应当努力弥补受过黥、劓之刑的缺失。又 世人无可奈何，只能把忧愁浇在杯中酒里；还没有平息胸中的郁结，已经又生出一座座土堆。治水却不治理源头，即使九年又有什么用？不如读一卷《周易》，常常拿在手中。又 疾病应当从根本上医治，可是古代的神医本来就难以遇到。可悲啊，这有限的身体每天都在和利欲苦战。大口吃饭只是贪食，痛饮又哪里足以称豪？以清淡节制来养寿，也不是为了追求高名。又 饥寒交相侵逼，暴露出本来面目，实在可怜。因一件事情受伤，便对百事反复产生忿恨，心冷得像霜。宽恕外物，是学者应当学习的；内心反省，处理事务的思虑也会长进。我的过错本来就很多，哪里还有空闲详细责怪别人？又 霜气严寒，鸡啼报晓；月亮落下，狗警戒盗贼。留下的粮粒和丢弃的糠秕，每每惭愧不能报答它们。男仆用木杵从事砍柴挑水，赤脚婢女勤劳地守着灶火；有了过错，姑且用棰杖教训，放置一旁不再谈论。感叹贫困 一年到头没有两样菜，寒冬里只能穿一件破皮袄。老翁将贫穷当作博戏，壮健的孩子则以读书忘却忧愁。读书人本来就应安于天命，我难道还要为吃饭而谋划吗？如果能够远望八方，时常也登上高楼看看。邻里 拿浊酒召集邻里，偶然来聚，并不是预先约定。擦洗盘子，堆上连展【淮人称麦饵为连展】；洗锅煮黎祁【蜀人称豆腐为黎祁】。乌色的篱笆旁将要有新生的小牛，青桑树长出柔嫩的枝条。丰年有许多乐事，彼此劝饮，暂且舒展愁眉。送客 有客人来一起饮酒，只尽情谈论清雅之事。坐了很久，饥饿的肠胃像车轮翻转一样咕咕作响。烧栗子、煨芋头，味道鲜美，胜过熊掌。吃饱一顿便忘掉百般忧愁，拍着手谈论伏羲、轩辕。兴致疲倦了，客人告辞离去。我举着火炬送到柴门，林中的鸟受惊飞起，落下的月亮像倾倒的金盆。夜寒起坐待旦 恍惚不能入睡，披衣坐在寒冷的夜里。煨芋的火光青幽幽地闪烁，帘外风声铿锵作响；巷中的狗叫声像豹子【见王维《与裴迪书》】。山童的头发蓬乱如蓬草。我悠然束好书坐着，慢慢等待太阳从东方升起。随手翻阅古人的诗，按照所得之作次韵 病后起身，瘦得令人惊讶；夜里窗上的身影高峻嶙峋。活到八十岁终于要到了，哪里只是踏入衰老的境地？饭箪幸而已经吃空，药包也已收起。汲取泉水煮日，铸炼舌根，食物的本味才长久。读书人苦于不能自我反省，常常像锥尖已经露出一样。叔度究竟是怎样的人？长长的江流浩渺如千顷。右篇为《夜坐》孔门弟子春日衣服做成，跟随孔子到水边逆流而上沐浴。老子坐在庭院中，庄子记述新近沐浴之事。古代圣人自然清洁纯净，如同太阳在▯谷沐浴，哪里能同身上生满虱子、被桎梏束缚的世俗人相比？老人喜欢时令，良宵正适合燃放爆竹；虽不能洗去三生的污垢，洗浴一番，心意也已满足。哪里只是借此获得闲适，也是在洗去荣辱。悠悠然独自饮酒完毕，投入枕上，已经熟睡。右篇为《除夜沐浴》甲子岁元日 饮完屠苏酒，真成了八十岁的老翁。本来忧虑会因直道而死，却高兴自己坐守诗歌而穷困。米价便宜，知道没有盗贼；云气预示今年又将丰收。一箪饭哪里还值得忧虑？与儿童一起嬉笑度日【开岁时天空微阴而不下雨，按常理应当丰年】。初春书怀 六十多年一直仰慕古人，到如今才接近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看见别人，各人本来都是宽厚而不苛责；遇到事情都能安然处之，哪里会怨恨贫穷？在小园里锄地松土，姑且用来度日；乘一叶扁舟，在烟雨中仍牵挂此身。出门还不觉得老态龙钟，禹庙、兰亭又看到了春天。又一首 年老已经赶上来，而光阴从古以来就少有这样快的。今后只盼能活到期颐之年；吃饭时看《本草》，虽是许多琐事，醉后读《离骚》，却自有一番奇趣。世外有闲适之人，才知道山中确实可乐；老了才懂得武陵的好处仍在。桃树有千株，驾一叶短桨去相寻，也还不晚。又一首 几道芦苇篱笆，临水而居，一家人全都像以砍柴、捕鱼为业。春寒时照例谢绝常来的客人，年老多病仍贪看尚未读过的书。驯熟的雀鸟正因为常来投食而不怕人，芳兰哪里肯因为妨碍进门锄地就被拔掉？药苗满满一钵，却无人同我分享，幸亏有溪边僧人替我清除杂草。又一首 刚到初春，白日已经变长。偶然同邻里聚集到山房，袋中装着古墨，鞋上的纹理像皱折的箬叶，护着新茶带来的茶胯。到了老年也不嫌朋友来访，只是年华悠悠流逝，实在怕它离去。堂堂清泉冷冷地浸润着稀疏梅蕊，我们共同领受人间第一缕香气。又一首 人间究竟哪里没有惊扰之机？能够超然远游，姑且因谢绝征召而高兴。千年涧底，孤松秀挺；万里天边，独雁归来。过去常常服气养生，厌恶熟食；近来游山，已经制作荷叶衣。何况青城山还有幽人相约，防守丹炉，隐居在苍翠深微之处。又一首 辞去俸禄后贫穷得像当初初次出仕，归来仍旧躺在蜗牛壳般的小屋里。半池墨汁用来临写章草，一碗松脂油相伴阅读隐士之书。长柄锄头只能供我挖取食物，杜甫面对清江也不能解除口渴，司马相如到了耄耋之年仍自我期许。诗兴在雪中仍未消退，还能骑着跛驴出行。又一首 愚公不懂得筹划安危，走遍了人间艰险的道路。难走得像车登上▯退岭，危险得像船经过马当祠。平生的忧患常常难以预料，晚年能否安闲度日，哪里敢自行预期？一件事没有办成，也应当说是命运如此；只愿把知足止步之心报答清明时代。初春纪事 窗棂上没有阳光的影子，庭院的树木也没有风声。淡淡的云铺在天空，不阴也不晴。丰年的祥瑞多么美好，已经映入我的屠苏酒杯。父老们也共同欢喜，说敲开柴门，吃饱饭已有希望。只应当努力春耕，让孩子去放养鸡和猪。做社祭来酬报西成之功。又一首 整个冬天少有雨雪，所到之处都苦于水源干涸；园中蔬菜叶上多有虫蛀，山路上的船也大半停泊。入春后接连下了两场雨，喜气充满乡村。又听说湖边的道路已经修好，小桃花也开了；如果方便，带上一尊酒，父子之间自己互相酬酢。送子虡往吴门

译相送之时，凭什么插上羽翼飞去相随？淡淡烟霭、细雨笼罩着昏暗的江岸。孤独的心最怕在新春分别，病弱的身体难以承受昨夜的寒冷。酒杯中你难道会嫌鲁地酒薄？锅里的羹汤，老父我自会絮叨吴地菜肴的酸味。这首诗每一个字都充满愁苦，忍着眼泪写成，却又害怕再看。法云僧房 八十岁的衰老翁，还有什么可忙的？在水边山脚，也只是茫然徘徊。清溪桥旁，船横在岸边；小坞梅花将残，雨水浸润着余香。几次挑着青灯，经过野外集市；一炉柔火，住在僧房。只嫌自己还牵挂人间，却因为春寒而害怕漫长的夜晚。田野路上 在田野路上放声长歌，任凭别人笑我狂放。这一生得到的福分也大致相称。上天把衰老的年齿赐给我，用来偿还贫困憔悴；身体承受着虚名，反而招来诽谤伤害。溪水渐渐上涨，朱红的画舫活泛起来；野梅已经半落，绿苔散发香气。趁新晴快走上兰亭路，不要等到春残才饮上一杯。独立 白胡须萧瑟飘动，我这个愚公独自站在蒙蒙细雨中。羊踩踏着寒冷的蔬菜，已经很少做梦；鱼儿在空锅里生长，我早已熟悉穷困。幸好有圣贤的书相对，闲谈又怎会没有邻里相伴？追逐、贩卖才名，并非老年人所应做的事。小诗只是随手写成，不能算工整。春阴 几间茅屋，靠着枫树林。我常常辜负平生走遍万里的壮心；年老以后逐年增加老病，春天到来后没有一天不是春阴。曲尘色的水蘸着岸边，水波刚刚涨起；猩红的花团簇在枝头，颜色已经浓深。想去东园，却又懒得起身；只好和残余的睡意相伴，听鸟儿鸣叫。闲中滋味 我的身体像枯寂的禅僧，谢绝尘世，哪里容得整理衣冠、勉强戴帽？庾郎只吃三棵韭菜，也不妨碍吃饱；晏子只有一件皮衣，何必怨恨贫穷？栖居寒冷之处，常怜惜鸡叫得早；云散开时，才初次看见新月的痕迹。闲暇中自有滋味，你知道吗？熊掌、驼峰也未必就是珍馐。听闻敌寇作乱，代华山隐者作 满山谷都是松涛声，我枕着石头睡眠。中原的战血又汇成了河流。只记得秦朝铸造铜人的时代，不去记齐国修成柏寝台的年月。一炉大药映着晚日的光辉，三尺孤桐琴写出秋水清泉之声。何妨在旗亭下狂舞，请人间把我画成醉仙。春日 车马在闲暇中，衣襦显得绝少，病后衣带也变宽了。改写诗句消磨漫长白昼，赊酒抵御春寒。柳条纤细，搓揉也难以相比；新花像刚染成，尚未干透。归雁和来燕各自掌管自己的悲欢。寄给子虡 城南十里路上，住着一个萧然的秃头老翁。旧书衰老后容易忘记，新诗懒得写，也难以写得精工。山色在春寒中显得淡远，溪流因夜雨而畅通。街头有好酒，想与你共饮一尊。送子坦 老年之境，哪里容得下同几个儿子分别？为了贫穷而出仕，一个春天大多卧病在床，已经几次送别行人。五斗米的俸禄正需要，千金也姑且爱惜自身。长安虽可享乐，却怜惜你正在思念父母。送子遹【起初想赴春铨，因为兄弟都已出行，所以停止前往】只隔着一条大江，路哪里遥远？徘徊不定，不知不觉几乎魂销。寄信不要派人送，过三天就要出发。渡江何曾没有两次潮水？睡得少并不是茶在作祟，愁得多却依赖时时饮酒来浇灌。柯槁西边，斜阳照着江岸，谁来替▯人怜惜柳条？醉眠初起书事 早知身世如飞蓬，便把流年交付给酒杯。饥寒尚未解除，读书人却先老去；风雨将要收歇，花朵已经落空。泥补旧巢，梁上的燕子欢喜；水流进入支港，钓鱼的船可以通行。睡魔正费力驱除，隔着竹子敲茶，幸赖小童相助。看见蜜蜂采柏花偶作 来禽、海棠接连开放，轻狂的蛱蝶飞去又飞来。山蜂却很有趣味，偏偏采集桧花来供作蜂蜜的原料。对酒戏咏 不要管诗人，实在太瘦了；只愿酒徒稀少。醉后睡眠，凭谁来替我作画？就像毕吏部醉倒在邻家春酒瓮旁。又一首 长安市中有许多美酒，一斗才值三百钱，足以笑话书生消磨光阴；即使有十万钱，也不过醉上整年。夜间兴致 猫头鹰叫声像人的声音，月亮升起如同野外燃烧的火光。我推开枕头半夜起身，残灯还留着一点照明。不能跟随公荣饮酒，独自仿效孙登长啸。八十岁了仍推得动身体而不僵硬，平生哪里料到会这样？空廊下病马卧在枯草上，老牛在啃食。明早对俗人说：“我和你不是同一调子。” 深感年老自咏 残年真想数着日子活到期颐，一件事也不经营，吃饱了就嬉戏。身体参加儿童斗草的社集，心情如同太古时代结绳记事之时。舒缓自在，不许众人来防范；傲然自得，任凭别人嘲笑老夫痴傻。也不要到城中买盐酪，菜羹自有滋味，清淡之后才知道。又一首 羡生常笑古人痴，俯仰之间哪里知道衰老之期已逼近？镜子里鬓发没有再添白的地方，酒杯前脸色也有暂时红润的时候。客人终年瞪眼，常说我有病；儿子惊讶我连日懒得作诗。白白错过了强健的日子，如今身体闲适，往哪里去不能快快乐乐？夜过鲁墟 申时从柯桥出发，到了申夜经过鲁墟。灯火从篱笆间透出，这是我家七代居住的旧宅。门低得容不下四马并行的车，墙壁破坏，遗书也没有留下。高树上栖宿着漂泊的鸟，荒废的池沼中受惊的鱼跳跃。移船经过古埭，水面上星光稀疏。怎样才能使病完全痊愈，一生都浇灌春天的蔬菜？园中小饮 造物主怜惜我，把江湖宽阔之地交给晚年的我。六年之间俯仰即过，竟得到许可，两次挂冠归隐。鬓发虽然萧瑟，脚力还没有蹒跚。记账的书写了十多张，吃饭却空有一只饭箪。开年忽然已过两个月，想到这些便感叹春事将残。杏花如笑脸伸出墙头，黄莺的声音传入云端。扫地铺设菅席，彼此劝着多吃一些。村酒倒出来有清有浊，野果尝来有甘有酸。邻里交谈如蝉声联续，儿孙谈笑团聚。虽没有万钱的筷子，放声高歌也有无穷欢乐。幽居春晚 云气从禹穴归去，正好欣赏新晴。买酒到兰亭，驱散隔夜的酒意。竹枝带着马鞭移动，不一会儿，鹤从整窝中飞出。买完后长声鸣叫。故山虽惭愧自己收身归来太晚，身外之物本来就像脱落的头发一样轻。只怕和村邻渐渐疏远，便拄着藜杖到处敲开柴门。又一首 年老荒废了校勘书籍，生病荒废了作诗。白天清闲，只适合睡觉。还没有寻找内史曲水流觞之地，又临近庞公上坟的时节。花开了，游蜂在院落中喧闹；竹笋长出，驯鹿走进篱笆。石帆山下春色如此，乡野老人来招呼，不必推辞。梅花过后游西山诸庵 求得归身，满脸都是喜色。柴门虽然设置，却从不关闭。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梅花，只是与它分别了一年。姑且到僧人那里分取半日闲暇。樵夫的斧头清晨穿过云外而去，钓鱼船夜里向月光中归来。你看老夫有无穷的快乐，一笑便知造物主并不吝啬。梅仙坞花泾观桃李 妖艳妍丽的花朵，是上天派来占尽年华的；叹息人间竟有这么多花。十里花色织成没有缝隙的锦缎，半空还留着未曾残破的晚霞。想题诗，又怕才力配不上；若没有亲眼见过，怎能相信客人的夸赞？醉后又惊觉春事已晚，湖堤上的烟柳已经藏起了乌鸦。家园赏花 白发之年乘扁舟返回故乡，逢春真想把千缸酒都喝尽。红云般的蔷薇夹路而生，形成花障；翠色的薜荔层层铺展，如同旗幢。黄莺在枝头整日鸣叫，蝴蝶迷失在叶底，不能成双。闲人酩酊大醉是平常事，酒意一上来，早已决定躺在北窗下。听闻金溪陆伯政去世 久已盼望▯使我凄然打开讣书；两家相通的家谱从此断绝，千里之外哭泣着灵车。我也明白古来人人终将死亡，所悲伤的是上天祝我泉下之门，生气尚存，所以不羡慕曹蜍。一春风雨大半有感 忽然之间春天将尽，寒暖还没有调和。雨昏暗，鸡叫得晚；风猛烈，鹊巢筑得低。描写事物的才力已经特别衰退，寻芳的心思也快要迷失。余下的年岁不必计较，只是死在秦望山、会稽山罢了。

译山行赠野叟 白发衰老的老人住在路旁，土灶间还高兴地续起炊烟。墙壁像龟甲一样裂开，难以占卜；瓦片像鱼鳞一样，却不能相互连接。防学及时，儿子识字；官租先于众人缴纳，官吏没有可乘之机。你我都经历过宣和年间，握手相看，不禁一阵惆怅。又一首 不要笑孤村的生计微薄，茅屋炊烟自然彼此相依。客人来时立即扫净长满青苔的榻，太阳出来时便先关上白木板门。妇女忧虑养蚕租税，把桑叶运走；儿童锄麦，扛着锄头回来。散人世代承袭江湖之称，还想去溪头借一块钓鱼的矶石。云门道中 山川雾气笼罩林中门户，翠色仿佛要浮起来；散人的心事寄托给沙鸥。傍晚投宿野店，孤烟升起；清晨涉过清溪，骑着小跛马，心中忧愁。山岭道路到了尽头，曲折盘绕着细小栈道；山势残缺之处，重重楼阁拔地而起。钓鱼的旧迹全都像昨天一样，一念及此，凄然不能自主。读书有感 洙水、泗水之间的诸生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哪里容得一个兀者也来平分？焚烧经书，争相想使百姓愚昧；历史亡失了，谁能补全？经文的阙文虽存，我道本来应当千古长在；防人虚耗一生勤苦。世间像倚相这样的博学之士何曾缺少？应当在清明时代为人诵读典籍。六言杂兴 世界如同庵摩勒果，圣贤如优钵昙花；只要懂得折取六艺之枝，何必附和防人三家之说？又一首 梦中清清楚楚的是周公、孔子胸中的道理，历历在目的是唐尧、虞舜的盛治。想要完全成就辅佐君主的事业，首先要寻求涵养正气的功夫。又一首 谈论道理，没有比孔子、孟子、佛、庄更好的；他们虽然似乎并不相同，倘若有一个人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又何必宾客满堂？又一首 丢失了马，哪里知道不是福气？丢了羊，不妨修补羊圈。生病时正需要读《周易》，醉中却要读《离骚》。又一首 抬脚踩在刘公的肚子上，伸手捋孙郎的胡须，士人的气概一天天趋于萎靡。幸亏有这两位，能够扫除这种风气。又一首 广平能作《梅花赋》，少陵没有海棠诗，本来只是同一时代偶然的有无，俗人却平白产生疑惑。又一首 瘦马和羸弱的童仆，路旁有清泉白石；在山林中常常能换得衣服和酒，不必发愁无法炼金。又一首 一夜下雨，真可怕；五更云散，什么也没有留下。传舍和僧窗虽然不同，也不妨随处读书。又一首 熟读《大小止观》，精心思考《内外黄庭》，即使能够超然有所心得，哪里比得上以六经为源流？春晚出游 风势急促，名花纷纷飘落，如同绛色的雪；土地松软而有香气，嫩草冒出，像瑶玉发簪。姑且叫一只野船到西村去，未必有一点浮云就会变成阴天。又一首 王孙草长得和台阶一样高，女郎花开放，乳莺啼鸣。街头卖的酒处处便宜；任凭双脚走去寻找醉意，不分东西。又一首 柳色遮暗了人家，池塘水已涨满。放翁随处拖着竹杖前行。村深之处麦子秀穗，蚕眠以后，阳光温暖，斑鸠鸣叫，正是喜鹊哺乳的时候。又一首 禹啊，我没有什么可以挑剔圣人的；只是感叹他治理洪水的功绩，几乎与上天同样伟大。三千年的往事，不过如一炊之顷；葬禹的石碑高峻嵯峨，隐没在烟霭之中。又 高高的土丘紧挨着道路，寂寞的石翁仲躺在荒烟之中。当年生前的意气如今在哪里？寒食节也没有人来挂纸钱。又 织机鸣响，织出的白绢被裁制成春衣；煮酒清香，雁鸭肥美。社日散场时互相呼唤，一同游乐；三通鼓声已经临近，原来是船回来了。《剑南诗稿》卷五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七 宋陆游撰 北窗 老人日夜衰老，起卧常在北窗之间。整天读一编书，仿佛与圣贤相对。东皋的客人送来米，晶莹如珠，刚从碓中舂出；南山的商人送来茶，细碎如雪，从磨中落下。我的儿子也懂事，偶尔亲自锄菜。饥饿一旦退去，百般杂念都像卷起旗帜般消散。闲居之身远离世俗，澄澈的心念与道相合。久病被两个病魔赶走，得以美美睡觉而进入三昧境界。挂冠归来穿布衣，交还官印，辞去银艾。庭中的石头苍然，这样的客人真是超然物外。幽居杂题 年初连遭风雨，到了清明天气才开始和暖。游山的计划一半荒废，沉溺于饮酒，常常睡得很多。客人离去后，便像孙登那样长啸；牛也疲倦了，像宁戚一样。唱完歌后人生还剩多少？全都交给渔父的蓑衣吧。又 本来就知道高雅的志趣在于知止，赶快归来，正好实现了当初的愿望。长久闲居，棋艺也长进了；因为多病，做钓徒也疏懒了。把药浸在三升酒中，以一束书支着头。孩子们看见老人懒散，千万不要嫌弃这蜗牛般狭小的屋舍。又 年华匆匆流逝，世事悠长而多有不如意。清晨还可借着明亮的绩麻灯火，白昼漫长，打开渔家的门。布施食物给禽鸟和鱼，它们都已长成；疏通沟渠，杞树和菊花长得肥盛。寂寞又有什么可叹的？父子二人自然相互依靠。又 独自前往，实现当初的志愿；安然居住，辞别尘世。纷杂的名声，写在硬黄纸上；古砚如熨斗般平整，焦黑的纹理仿佛雨水形成。占琴作荐，风来时散开鹭鸟群。难道没有朝市中的事情吗？只是捂住耳朵，从未听见。题旅舍壁 泥泞中停着牛车屋，风尘里坐在竹席床上。红脸的人难以避讳衰老，楚地客子自己嫌弃自己狂放。浪迹江湖天地广大，回头一看，日月已经悠长。村村都有饼饵，正好可以不带干粮。又 土地空旷，风声怒号；树木高耸，太阳从云中显露。村名叫步头，换了县界，驿站前分布着蒿艾。春意侵入道路，鸡和猪到了傍晚还认得成群同伴。敲门求主人做饭，吃了这一餐，怎敢忘记您的恩情。出行湖山间杂赋 老年进入新年，身体还健朗，正逢春日小雨初晴。偶然因为寻找酒而出门，又绕着村子行走。池塘水边苍鹅嬉戏，郊外原野上黄牛犊鸣叫。闲散的身体也有快乐的事情，拄杖观看农人耕作。又 新酿的酒像鹅黄，幽花散发蜜糖般的香气。客人邀请，闲着便去；病后刚起，喝醉又有什么妨碍？野寺没有早晨的粥，村里的伶人却有夜间的演出。我的心静得像水，任凭各种事情来安排年华。又 小路绕过茶冈，北桥连接着芡实生长的水浦。东边的虫子啃食乌桕叶，露水沾湿了豨莶草丛。烧过的土地上春草碧绿，渔家的门映着夕阳一片红。君王的恩德哪里能够报答？只有祝愿年年丰收。又 鱼市在樵风口【樵风溪，是港口的名称】。谷雨前茶村里，柳边烟雾轻轻掩映，堤上青草茂盛。墓地上有人扫墓，乌鸦衔着肉；人归来时，白鹭为船引路。东风吹拂着短发，写成诗句又为谁显得美好？上巳 残年已登八十，佳节又遇三月初三。帘幕低垂，新燕飞入房屋，晚蚕开始吐丝。名花红艳，开满船舱；美酒碧绿，盛满酒甔。春日的景物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衰老的心情实在承受不起。笋绝句 列位仙人阅尽人世，只有我独自清瘦。处在雪谷冰溪之中，年老而不枯萎。输给锦棚中的孩子们吧，一束笋价值千金，送入天上的御厨。赠苏召叟 苏先生出类拔萃，轻捷如天边的大雁；才华耀眼，文章使人头痛风生。岂止有千人看见，真正足以使四海空前。老夫虽然年老，这样的评价对您说也不妨。赠赵去华 赵先生笔端有万斛珍珠，眼前百代人物都不能与您抗衡。盛大的声名哪里要等到后世才显现？公正的评论难道会有一天不存在吗？我老了闭门不出，只够睡觉；您豪迈不羁，即使写信相邀也实在难以呼来。此诗勉强想给您题写几句，真可笑我这个衰老翁，胆气还充满全身。道室述怀 修养心性的功夫，在于返老还婴。怎肯让一丝一毫产生虚妄之情？头戴两寸高的道冠，是个狂放的道士；手持一编蠹蚀的古书，是个老书生。狐妖任凭你变作人的模样站立，在我看来，金子的价格也轻如尘土。地肺山终究嫌它靠近朝市，明年要沿峡上行，登上青城山。春晚雨中作 年华渐渐流逝，从不宽待人；东园的青杏又可以尝新了。医书中没有药能医治衰老，风雨又哪里有心情送走春天？快乐的事情早已归入孤枕中的梦，酒迹徒然陪着素衣上的尘土。回头望向险恶的道路，只见波涛汹涌；幸好还有云山可以安置此身。晚行湖上 吃饱后摸着肚子，绕着村子游玩。北边田间、东边小路，任意走去。妇女用手采摘剩余的桑叶，浓密的烟雾和荒草长遍坟冢，树林高大而层层相叠。天晚了听不到黄莺声，深巷里人们归来，身后还有狗相随。向东走到郡城，超过十里。好风辛劳地送我前行，角声却十分悲凉。想选择庵居之处尚未找到佳地，作诗记下此事 破旧的皮衣补了百层，头发蓬乱下垂；一边度过流年，一边又觉得流年已经空虚。魔鬼般的眷属如今全都散尽，心性的光明正如中天的太阳。我深知万事都不必过问，只是想住一座庵，不知谁能与我相伴？不如在巢居中面对明月之夜，把五弦琴横放膝上，弹写松风。东窗遣兴 在东窗下徘徊，正好闲游。水池水涨，沟中自然满是鱼。花香袭人，几乎使人陶醉；鸟声呼唤客人，却又引起愁绪。百年光阴只能枕着斜枕消磨，万里风烟尽收入倚楼远望之中。想在乌丝栏纸上写诗，却又懒得动笔；年老以后，诗名就任其悠悠消逝吧。独酌 一壶芳香的美酒，亲手斟饮。向来酒量小，害怕酒杯太深。已经从醉与醒中，知道什么是狂与圣；又从淳厚与浇薄中，看见古今的变化。喝得烂醉并非我们这一类人的事情，但通达生命，仍可体会古人的心。酴醿花将要凋谢，香气稍稍减弱。姑且坐在胡床上，安坐于绿色树荫中。舟中作 误入仙蓬般的仕途，不满一年，蒙受恩典得以归老；云边的草已经枯了，病马停下早晨的饲料【我已经纳禄】。水冷，孤单的鱼夜里也无法安睡。混同于世俗，哪里需要显赫的声名？只能忍受嘲笑，靠着肥大的肚子自解。柯桥、梅市的花都很好，姑且典当春衣，痛饮至醉态癫狂。衰疾 衰老多病，却怜惜新死之鬼；狂放豪迈，仍是从前的我。下棋常常让客人先走，落子时不许孩子搀扶。砚台滋润，闲置的蟾滴中还有水；香将燃尽，鸭形香炉已经冷了。自怜自己的风致还在，仍想泛舟江湖。示儿 听到合乎义的道理，贵在能够立即改变；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吃饭常觉甘美，吃粗米也不等鸡鸣便起床。园官所供的菜蔬萧条，太学里的齑菜又酸又寒。时时对儿子说：“不要嫌弃锄头和犁。” 野兴 溪水上涨，侵到庵屋的道路；山色压近了钓鱼的石矶。扛着锄头到荒畦去，又驾小船载着犁回来。世态炎凉哪里看得下去？难道我的话就可以违背吗？从今以后辞谢人事，整天关上荆柴门。闲游 游遍名山，觉得日月悠长；筑屋归来，占有一片水云之乡。醉中便是逃避名声之地，闲居之外大概没有度过尘世的办法。桧树花蜜甜满脾胃，余味微苦；苍术苗沾着露水，散发奇异的香气。我的肺腑自然与人间不同，足以笑看酿酒的缸和装饭的袋子。又 高处挥霍金钱，实在惭愧；二疏辞官后食物贫乏，却仍像最初的平民一样。终年保持老而健壮，是因为储备药物；随自己的本分忙于穷困，是为了著书。什么时候才能凭吊古迹，经过梁、宋？暂且题诗，想遍游衡山、庐山。不必再想乘风远去，水上有烟笼的船帆，陆地有载人的笋舆。又 走过尽是商贩人家的地方，来到店家。山势四面合拢，道路分成三岔。清明时节浆水甜美，村村都在出售；谷雨时节茶香浓郁，家家院落都夸赞。困倦了便卧在幽窗下，身体仿佛化作蝴蝶；醉后在白墙上题字，字迹仿佛栖着乌鸦。夕阳还未完全落下，青鞋游兴不尽。迎风小立，头发斜垂。又 早早起床，带着干粮，告诫自己要进山行走。冒着艰险迢迢前行，经过旧城。露水还未干，天已明亮；风中的蒲草刚劲，借来秋日的声响。绿荫笼罩渡口，只有一只黄莺鸣叫；白水陂头，两头牛犊正在耕作。远远望见炊烟，似乎可以歇息。试着沿着道路走，询问村子的名字。

译炊米不继戏作 哪里敢羡慕早晨起来花费万钱的生活？嘴边的胡须纵然有理，也只能听任前世的因缘。年高虽然位列诸老之上，但求一饱常常像登上九天一样困难。书架上有书，我就满足了；甑中没有饭，也能安然自得。蓬门一关就是十天，实在害怕闲人搅扰白日睡眠。暮行 有志之士能够轻视万户封侯，乡野之人自爱一根竹杖。走到绿色堤岸尽头，呼喊渡船；买来黄粱，到碓边舂米。树林外人家点着明亮的远火，月亮旁商旅楼阁传来稀疏的钟声。江村不必忧愁孤寂，小店的茅檐都能容纳我。小雨 小雨经过，岩屋的门静闭着；残云依傍着野亭。花色彼此映照而更加明丽，黄莺的鸣叫苦苦叮咛。举酒使精神和畅，弹琴使性情愉悦。独居而朋友断绝，写成诗句又给谁听呢？又 急雨刚刚侵入帷幔，斜阳忽然洒满回廊。尘土被雨洗净，更添草色；衣服湿润，便少用熏笼。妇女织布，快要收取蚕茧；农事已经插下秧苗。几个孙子进了家塾，我亲自教他们《三苍》。送辛防安殿撰造朝 稼轩落笔凌驾鲍照、谢灵运，声名使人退避。他自称学习稼穑十年，高卧不起，不出家门；参透南宗牧牛的话头。功名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事，姑且修整园庐，办完婚嫁。昌谷的诗有千篇装满囊中，邺侯的书有万卷插满书架。忽然起身，成为东方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而来，圣朝虚席以待，心意还未满足。诏书从东方传来，烦劳您催促车驾。大材小用，是古人所叹息的事。管仲、萧何实在属于同一流辈；悬旗登天山或许还要稍等。先挽取银河之水洗涤嵩山、华山，使中原的麒麟凤凰争相奋发。残余的虏贼不过犬羊，有什么值得害怕？只要稍稍施展才力，便可在史册英豪中雄踞。自古建立功业忌讳轻率发动，往往谗佞之人会从缝隙中出来。对逆胡积累的深仇和愤怒还在，不必追忆防亭之夜。初夏 白白的粽子香美，青青的米果新鲜【蜀人把粽子叫作餈筒，吴中把粔籹叫作米果】。年老衰迟，更看重时令节日；薄薄的礼物，分送给乡邻。梅市的花开成帷幄，兰亭的草铺成褥席。深知欢意已经结束，仍勉强起身陪伴游人。自警 放翁原本就昏昧愚钝，岁月流逝又如此迅疾；社树终究没有用处，秋虫徒然苦苦吟叫。拍打蚊子违背杀生的戒律，引水又会触动机心。年老衰迈了，谁来规劝我？忠实的言语价值万金。枕上 病老头稍稍安定，枕边的鸟儿也没有安稳栖息。懒得占问贾谊所见的鵩鸟，徒然感怀祖逖闻鸡起舞。野外风势呼号，北窗月光的痕迹移过西边。我的本来确不是破敌之手，只合适架起牛犁【山中只有枭鸟整夜鸣叫，鸡叫三声后听到架犁声，天就亮了】。野步至近村 耳目康健，手脚轻快；村墟草市，到处都走遍了。在《孝经》篇章中，观看初学者学习；在麦饭香气中，欣喜于太平。妇女互相呼唤，夜里一同绩麻；邻居们竭力劳作，忙于春耕。不要说野外的饭食简陋，没有盐酪，只有笋和蕨。清淡地煮来又有什么妨碍？【末字疑脱】书怀示子遹 我一生在山林中穿坏了多少双木屐？怎么竟然随人戴起朝服的帽子？嘴上说报国，直是妄想罢了。断简残篇围坐身边，从早到晚都在阅读；道山堂东边的直庐，双手种下稀疏的竹子，映得半窗碧绿。只怕平地忽起风波，哪里有丝毫力量能够补益时局？书成之后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请；老了还能听到这种事，幸好免受烦琐的责骂。向东望去，故山相隔一百多里，父老欢喜地前来迎接。白羊和绿酒争相卸下担子，长笛、腰鼓纷纷而来，如同织布一般密集。迢迢经过梅市和鲁墟，所到之处观看的人挤得街巷全空。近来呻吟度日，春天又将结束；环顾室内，只有四面墙壁。只要粗米勉强充饥，仍胜过朱门之中常常局促不安。小儿帮助我整理孤独的学业，终年伏案，心如磐石。问我饮酒吟咏《离骚》，和焚香面对《周易》相比，究竟怎样？三月三十夜闻杜宇 北斗转动，春天归去，实在由不得人。美好的年华已经随着水向东流去，只有子规独自怀抱一点点心意，血泪交相流下，直到天明还不停止。夜间大雨直到天明，早晨起来才知道 黄绫被子盖得稳，懒得起身；夜雨淋漓，我竟一点也不知道。水涨坏了堤岸，雨停之后鸠鸟开始鸣叫；离去的妇人又回来时，芬芳的小路已经进入初夏，到处是青色果实。白发之中，今年又长出了黑丝。正想穿衣到湖上去，整个村子里的芳草正茂盛繁密。闻虏乱次前辈韵 中原从前遭逢丧乱，豺狼虎豹以人肉为满足，还要把金钱输送到敌虏朝廷。耳目长期习惯了这些事情，竟不知道贪婪残暴的本性，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吞噬？直到如今，磊落之人的眼泪已经流尽，只能用鲜血接续后辈的志向。谁来抚慰边地、办理军务？只能在新亭哭泣。艺祖有圣明的谋略，唉，怎么忍心读它【艺祖曾写“大宋一统”四字赐给大臣，如今收藏在秘阁】。壮士吟次唐人韵 壮士厌恶贫贱，想要建立家业、享受富贵。还在等什么？头发已经花白，不如为国家戍守万里边疆。严寒能裂开皮肉，狂风卷起黄沙；发誓舍弃一死来报答天子。头盔大如簸箕，铠甲寒光如水。男儿落地便当射向四方，怎能隐居山中，仿效园绮？边塞云气迷蒙，黄河深远。凉州新城高十寻，风餐露宿难道不是苦吗？姑且试一试平生铁石般的心。衰疾 衰老多病，却仍然能吃饭；一箪莼丝，菰菜的嫩芽也能加餐。过去承蒙任职掌印，很快又交还印信；年老惭愧还想弹冠，赶快挂冠归去。自己奇怪竟像嵇康，是这样的懒人还值得怜惜。范叔承受不了寒冷，得到钱便去买青芒鞋。到名山采药，兴致还没有尽。

译书日用事 身边不过有几册书，早晚都在一间草堂中。家里贫穷，自然能够节俭；病好了，也不求药方。盛大的饭食中猪肩肉很美，日常菜肴中笋芽很香。园丁来报告花朵绽开了，也就命人取来酒壶酒杯。又 一件皮衣已经足够暖和，半碗豆子也可以不挨饿。涵养元气要戒除多言，端坐闲居仿佛心中有所思考。私心必须自己战胜，过去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年老了尤其应当努力，常常担心短暂的光阴流逝。初夏出游 走啊走，冲入清晨的雾气；行啊行，欣赏傍晚的雨霏。天晴时移栽秧苗，乡人竭力劳作坐满社场；醉后扶着归来，细草遮迷了小路；残花映着钓鱼的石矶。母牛带着小牛经过，雄雉挟着雌雉飞翔。野寺的烟中传来遥远的钟声，村墟里绩麻的灯火微弱。几个孙子实在令人思念，彼此呼唤着等候柴门。初夏昼眠 正逢初夏的美好景色，闲散的身体得以白日安眠。书横放在竹架上，帽子掉落在素色屏风前。小山上的桂树葱郁青翠，幽深洞穴中的泉水潺潺。高高的鸟巢里乳燕探出头来，大树上聚集着新鸣的蝉。身体强健在于天命，逍遥自在近似地上的神仙。傍晚在窗前想喝茶，便自己取出雪芽来煎。农事稍闲时作 架起犁，架起犁，呼唤春日的农人；布谷，布谷，督促一年农功。黄云般的稻谷压近屋檐，风和日美；绿色秧苗插入水中，雾雨蒙蒙。远近年成丰收，欢声笑语快乐；水浦涨满，纵横的舟楫畅通。东邻修筑房屋，窗户映着绿色；西舍迎娶新妇，花扇一片红。我正祭灶，宰杀整头猪、备好酒，连盘子筷子也一并招呼邻翁。客人归去我起身，又有什么事情可做？便用《孝经》《论语》教儿童。教儿童，不要匆匆；愿你们日夜勤奋磨砺，等候乌巾白苎衣，直到至公之日。夜雨 傍晚的雨萧萧地下，汇集到瓦沟中；空阶上雨滴声不断，送来一片清愁。怎样才能求得一个办法，使它一直滴到天亮，直到窗户明亮，雨滴还不停呢？朝晴 夜里的雨刚刚收住，云朵四散归去，小山草木沐浴在朝阳中格外明丽。两只喜鹊翩然飞来檐下，说话清清楚楚，像是在诉说衣服被淋湿了。北窗 帘影参差，午时的漏刻还未到。盆景山色青翠湿润，雨后的天空清明。写不出杰出的诗句，真是衰老了；借酒想使脸色红润，却反而惆怅。海燕正在整理巢穴，知道又要哺育雏燕；吴地的蚕开始进食，已经过了三眠。名泉没有辜负我儿子的心意，我亲手舀取一掬丁坑泉来煎茶【子虡寄来惠山泉，丁坑大概是日铸茶的同类】。游山戏作 晚年屡次辞去俸禄，穷居之后很快学着耕田；估量衰老的身体，增加能与酒相敌的酒量；才思已尽，诗名也随之减少。风月成为朋友，溪山负责迎送。登车时雨先停了，难道上天也在帮助我出行？遣兴 斑鸠聒聒地叫，不要笑它。百年之中我也会很快支撑不住；生病后知道药物难以见效，年老后觉得人间没有多少可娱乐之处。茅屋有什么妨碍，照样可以度过寒暑；蔬菜饭食也足以打发早晚。钓船一出便无处寻找，只见千顷江边尽是雪白的芦苇。又 老来承蒙君王恩典，允许我醉中安眠；称作散人的名号，惭愧似乎妨碍贤才。长久享受世外清闲的福分，粗略懂得诗中掌握造化的权力。风月四时随着手指顾盼而来，天地一气进入陶冶造化之中。新秋还想泛舟沧海，躺着观看云帆驶向万里长天。细雨 细雨笼罩着重重阴云，渐渐浸入梅树的阴影。门巷绵长，新槐茂壮。心绪已经同年华一起逝去，脱落的头发大概没有什么办法再栽回去了。美美睡觉时常嫌黄莺把我叫醒，清愁袭来却又要等到酒尽才罢休。近年来百事都不像从前，随手写诗，懒得剪裁润饰。初暑 槐树的阴影清凉润泽，麦风吹来阵阵凉意。悠闲地一枕而眠，白昼的漏刻显得很长。山鹊为晴天欢喜，在门前鸣叫；海桐带着露水，香气飘入帘中。因为久病，常常推辞饮酒；以茶作为先前的嗜好，偶尔也能品尝。云在北边、南边变换，顿时激起游兴。快叫小仆整理轻便行装。早起 早早起身，头发短而蓬乱，幽静地散步，胸中的烦闷顿时舒展开来。青翠的鸟儿停在栏杆角落，黑黄色的鸟在柳阴下鸣叫。书读残了，常常补缀整理；琴已荒废，仍细细追寻旧日的兴味。并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可做，尚且还可以用来涵养道心。新堂 湖上的新堂气象疏朗开阔，三面山岚青翠，仿佛泼洒的浓墨。从京城回来后疾病相继而来，邻里都怪我间隔这么久不来往。用莼菜丝作羹，雕胡米让厨人切成鱼脍；厨艺如此绝妙，怎么能请来左元放呢？只好把松江鲈鱼钓上来，盛在银盘中。即席 嫩荷从水中冒出，石榴花开放；长笛和圆鼙声中举杯，村邻们一起欢乐。你不要笑，这总归是平安康健、没有凶灾。又 醉中起舞，彼此劝酒。座上戴着花，常常总是我先来。要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不凡之处：一吸气就能喝干两只玉杯。又 肥美的长鱼腹肉、羊臂肉，早就想念很久了。如今没有一丝荤腥，今早却在林下煨食苦笋，更觉得这位“君子”风味高雅。又 小山上的石榴花照得满眼明亮，青梅自行坠落，时时发出声响。我倚着竹杖站在柳桥东岸，姑且借水上的风吹醒隔夜的醉意。生涯 我在昏暗中摸索行走、坠入险境，已经很久了；如今偶然得到欢乐，真是快慰。谢绝招呼和驱遣，放开胸怀看待身世，在可以忘怀一切的地方，早早驾车进入山林，独自出行。纵然老了，难道就能妨碍痛饮吗？即使更加懒散，也还没有废弃新诗。超然自得而暗自欢喜，才知道生涯另有开始，只叹龟堂见事太迟。落花 桃李占尽春日的风光，酴醿花为春色压轴。难道我不想周旋赏玩，只是日子快得如飞电吗？大风接连刮了三个月，把花吹得一片不剩。想留住它们哪里有什么防范的办法？我久久站立，情意依依，只徒然使愁肠九回。终究欠缺一句转折的话，流逝的年华交给芳草。独自饮酒反而胜过群饮，踏着莺声直到碧云之间。帘影铺满深院，我在绿阴间消磨徘徊；风流韵致寄托在团扇上。四月二十二日微雨中依次前辈诗韵 言语讹错，才觉牙齿稀疏；帽子倒戴，才感到头发稀少。屡次因为曼容而获免，于是写下渊明归去的诗篇。今日天气很好，雨丝拨弄着斜阳。我起居只求适意，穿着单衣，时常更换衣服；出游时敲访僧庐，回来便躺下，掩上渔家的柴门。笑着回头看看儿子，这样做确实很好，并没有错。夜雨 茅檐上的雨一直滴个不停，漫长的夜晚不肯放晴。残灯等着鸡鸣，疲倦的枕头厌烦枭鸟的叫声。我已经身处衰老残败的境地，何况又兼有羁旅的愁情。早晨起来又有什么事可做，只是挽着发髻绕着廊下行走。夏日 太阳照入门内，梧桐的阴影渐渐覆盖床榻。刚铺开竹席，北窗便送来凉意。竹杖倚在墙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健康。烘衣上残留着香气，才觉白日漫长。雨停了，断云时聚时散；风吹来，细草久久低头又昂起。蝴蝶翅上的粉被雨打湿了，还懒洋洋地飞着。我在栏杆边稍作停留，面对夕阳。久雨 梅子青青，还苦涩得没有变黄。连续十多天的积雨，墙都快要倒了。书帙生了蠹虫，时常需要用火烘润；衣服放入熏笼，便能熏得香气袭人。邻舍相逢，惊讶于彼此久不相见。整夜不能入睡，只听雨声淅沥。料想又要引起韩公的笑话：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不过是两腿修长的青蛙在鸣叫罢了。又 梅雨天一天之中几次阴晴变化，对着酒杯无聊，醉也醉不成。历历的往事无法知晓，雨点打在孤桐上，哪里能写出溪水的声音？林深处飞来无数鸟雀，草木茂盛，锄耰刚离开便又会生长。明日云开，天空万里，我想驾着风飞过青城山。舟中 青枫掩映着湖上的村庄，绿蓑衣下是舟中的旅客。云气升起，群山层叠；看见海近了，地势仿佛裂开。悠然体会沧洲的情趣，宛如同尘世隔绝。虽然说不上吃得富足，好歹免除了婚嫁的负担；脸色还没有失去红润，幸好白发尚能塞满帽子。明天将摇桨前行，纵情游遍七泽。系船 高树上滴落着残余的雨水，芦苇丛中生起傍晚的风。懒散游荡而贫穷，自有其中缘由；年老迟钝，学习也没有成效。岁月写在诗篇里，旅途的景色映在江湖之间。烟霭笼罩的村庄是系船的地方，偶然遇见一位渔翁。再雨

译催促儿童扫去绿色苔藓，放声长歌、清啸，兴致悠然。林间果子坠落，便知道梅子成熟；水面出现雨痕，便验证雨要来了。往事已经成为孤枕上的梦，故人还有谁与我共饮一樽？自怜没有辜负年华，素白团扇圆如月亮。书适 清和天气里巷陌宁静，穿着单衣，轩窗外一片青绿润泽。午饭之后，曲曲折折的素屏围在身旁；疲倦地斜倚枕上，竹架上放着残书。坐在松阴下的石头上，闲看鹤山寺；傍晚寻访僧人，骑驴而归。这一段家风，你且试看：京城的尘土扑面而来，独独又有什么可取呢？村社祈祷天晴得到应验 村村都到丛祠献上牲畜和酒。幸亏龙神归去，替我们解除了纷乱。清爽的气息收拢回来，骑月雨也停了【俗称二十四、二十五日之间常常有雨，往往形成彩霞和积水，称作“骑月雨”】；快风吹散了满天云。几座山影影绰绰，像屏风的正面；一片水浦泛起涟漪，如同席面的纹理。还胜过楚人在箫鼓声中作乐，《九歌》带着哀怨送别湘君。题北窗 挑着行李回到山中，阅读旧书；对着残缺的篇章，整日仍可见到唐尧、虞舜。白发千茎，年华流逝得太快；一盏青灯相伴，夜漏也将尽。等到后来身价提高，空到市上卖骨；从前大声呼喊，也终究没有搏得一掷成卢。细细想来，上天赋予我的本来并不浅薄，门前咫尺之地便有万顷湖水。又 不在意别人把我看作迂腐的儒生，埋在残简堆中，兴复之业还没有实现；经历的事情越多，越怀抱深切的忧国之情，苦心经营之后才觉察著书的艰难。流泉激荡，人声传得很远；修长的竹子萧萧作响，使暑日仿佛变得寒凉。天下各处的诸位朋友常常聚处在一起，北窗之下又有哪里不能使身心舒展呢？白日闲坐，听见墙外人声，极大地扰乱了幽静的思绪，戏作。老人气力衰弱，头发和牙齿凋落；岁月匆匆，还有多少日子呢？早晨起来吃米不过一溢，日常功课却仍读书十页。虽然说喧闹与寂静本来可以用同一种眼光看待，终究还是嫌蝉和蜩的叫声在我耳边喧嚷。赶紧起身整衣想出门，红日当空，汗水像水洗一样流下。拨开灰烬却没有点燃瓦炉中的香，汲来井水，先换上铜壶里的水。这也胜过太史公贬落南方时，夜里对着短灯，在屠牛的案子旁写字【黄鲁直自己说，他被贬到宜州时，夜里借住在市场中，身旁就是屠牛的案子，用鸡毛笔写字】。早晨起来在园中行走 年老多病，厌恶喧嚣烦扰；早晨起来在小园中散步。草长得深，旧路都要移动着走；竹子茂盛，连颓墙也看不见了。没有闲暇随从鱼儿游乐，只想同石头说话。常常寻访人家，总能找到；拄着手杖行走，留下苔痕上的杖印。修葺房舍 蚂蚁知道将要下雨，先搬迁洞穴；燕子保护新雏，轮流守着巢。补漏支撑将要倾倒的屋子，这真让人可笑。叫来奴仆登上屋顶，再添些茅草。依林伯玉《登卧龙》诗韵 一纸诗篇送到门前，欢喜得几乎要发狂。文思如泉源滚滚，倾泻如长川。旗旄出现在外阃，新任元帅即将到来；风月相伴名山，宛如古老的洞天。我笑自己幽居屏处，住得靠近城郭；每每烦劳登高远望，只指着一缕孤烟。雄奇的篇章反复诵读三遍，徒然兴叹。难道是穷困才使诗写得好？似乎并不是这样。道室杂咏 人的精神有限，只应当节省造化所赋予的精力；若无私心，造化也不会偏私于你，这件事哪里需要知道如何取舍呢？鸡鸣时不要落后，老人自有约期。又 身穿黄褐色长衣和丝带，七尺之身；袖中藏着一把剑，隐没在人间红尘。城门下每天人来人往，众人之中哪里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呢？又 冰霜难以同夏虫谈论，晦朔的变化岂是朝生暮死的菌类所能知晓？愤怒和欲望来到面前时，能够稍稍忍耐；人人的命数之中，都有享年期颐的一天。又 万般法门本来都须贯通于一个道理，求长生与治理天下，根本上有同样的功效。广成子活到千岁并没有别的法术，只在《唐虞二典》之中。又 不要因为侯爵的印绶，便学习阴谋谋生。世间只需要一叶钓舟；轻易使用镆铘宝剑，终究会折断缺损上好的刀，哪里只是解剖千头牛呢？又 我放翁虽已老迈，面色仍像朱红；心中一件事也不留下。已经吞下八九个云梦泽，还要再安置百亿座须弥山。湖塘夜归 江上的渔翁，腰间佩着笭箵。一卷新近传来的《范蠡经》，林间郁郁葱葱，桑椹紫黑；水面茫茫，稻苗青绿。云边筑起房舍，分出南北；田陌上遇到行人，半醉半醒。不要怨恨从西村回去的路远，走在前面处处都有飞萤。东轩 偏僻的巷子里没有喧闹，闲居的人也没有烦恼。划船回到北边水洲，敞着衣襟，倚靠在东轩。幼鹊沿着长满苔藓的小径行走，驯鹿碰触着竹笋篱笆。怜悯劳作的乡野老人，叫来他倒满清酒。夏日 照例谢绝门前的客人，把书深藏在箱笼里。衣服破了只管多次缝补，饭吃饱了不求有余。山涧水在庭边鸣响，藤萝的阴影连接着屋檐。何必厌烦三伏天，俯仰之间便已是秋天的开头。切鱼脍 玉盘中鱼脍纵横，青红相杂，却比不上山家清淡烹煮的菘菜。想知道坐在厅堂上悲悯牛将被宰杀的心情，试着来到水边看看鱼嘴一张一合吧。野饭 六十天，白发还可以接续成饭吗？三千年，清高又怎能同人相比，岂不可笑？这老翁顽强得像铁，回到山中又吃了一番新鲜食物。村酒 乱山笼罩着落日，渔歌悠长；平坦的田野上远风吹来，粳稻飘香。酒旗在官道旁摇曳，回家还不算晚，你不妨试尝一下。避雨 乌云像崩坏的山，仿佛要堵塞大海；树木像奇形怪状的鬼，仿佛要扑向人。赶紧投奔百姓人家，雨随即就到了；烘烤衣服时竟未察觉。鸡已经唱晓。雨中短歌 昨晚的雨大得像车轴，今天早晨的雨细得像牛毛。人们说雨越细越能滋润万物，天公这样做并不是徒劳。泥水深深浸入集市道路，几乎要冲毁破檐和残墙，风声萧瑟。难道只有蛙类为得意而鸣吗？坐看藜蒿杂草疯长，却没有办法薅除。剥下床席来供给薪柴，叹息婢女撑伞上学；又怜惜孩子们在村场上买酒昂贵，不能赊欠，只好解开布囊寻找破衣。遣怀 少年时便已经实现隐居山林的愿望，何况如今霜白的头发侵染了两鬓？旧日习气还在，写诗甚至写入梦中；病根没有除去，药物仍牵挂心头。猿猴知道秋天将近，先发出凄苦的啼声；仙鹤经历的年岁多了，头顶渐渐变深。舍不得顿时疏远眼前的风月，粗略能够扶杖，便登高临水。南堂 空堂寂静，暑气清爽，只有燕雀，没有人声。云头忽然移来，帘子的影子也消失了。雨点纷乱地落下，荷叶盘倾斜；沟坑里的水涨满，鱼鳖欣喜。庭院门窗间风送来蛟龙般的腥气，衣巾上的汗垢被一洗而净。叫奴仆抬起床榻，临近前廊的柱子；取来泉水和井水，试着用日铸茶来写我的诗。这样的偶然相逢也已经成为现实，又怎么能借来中秋的月亮，和你一同游览白玉京呢？门屋纳凉 织机织出的齐地纨绢像素月，床上铺着蕲州竹席，泛起微微的波纹。远处的行人，已分辨不清眉目；高空飞过的鸟，仍听得见翅膀的声响。新长成的庭槐夹着门，满眼青绿无穷；堤岸上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天边，开阔无际。今年项里的杨梅成熟了，像火齐珠、骊龙珠一样，已经装满盘子。幽居 孤村野路，从来不曾锄去恶草，连一寸地也没有空出来。每每为游鱼疏通沟渠，又因为啼鸟而栽种楸树和梧桐。闲置的门仍有偶尔到来的商贩，剩下的产业全无，赋税却还没有缴清。在人世间徒然奔走实在是错误的打算，晚年还足以弥补从前的失误。露坐 残月很久才升起来，幽花时时自行凋零。风吹树枝惊动宿鸟，露水打湿草间流萤。浩然之气足以吞下云梦泽，险恶的道路堵塞了井陉。哪里响起了菱歌？正赶上我刚刚酒醒。暑天里很久没有饮酒，盆池中千叶白莲忽然开了一枝，欣然小酌，于是写下绝句。千瓣芙蕖，肌肤洁白如玉；一樽清酒如沆瀣，酒质碧润如美玉。深知你我都出于尘世之外，我也将如秋风中的山泽隐士般清瘦。又 我读陶渊明《止酒》篇，知道他还没有认识玉池仙人。谁说见面不会有多少收获？足以高高压倒一万二千名天魔。《剑南诗稿》卷五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八 宋代陆游撰 老马 贫家蓄养一匹老马，只给它吃枯萁，经受风雨；它吃的本来就不是价值百金的精料，哪里用得着三品官马的饲料？马本来就忘却了华美的马厩，士人又何必安居在蓬蒿之中？两种穷困恰好相遇，万事付之一笑。少游驾驭欵段马，想出的办法也没有这么高妙。可怜杜陵老翁，妄想追赶飞驰的骠马。大热 五月很为久不下雨而忧闷，炎热的风吹起早晨的尘土；气力衰弱，连喘息都困难，汗水沾湿衣巾。叫婢女准备洗浴，她却回答说还没有买柴。你办事虽然不谨慎，也只是因为你父亲贫穷。汲来井水，捧起寒泉，便足以忘掉我的恼怒。譬如寄住在旅店，百事都听凭主人安排。大雨 今年年景很好，祈祷神灵一定得到回应。虽然时时忧虑少雨，转眼之间便雨水充足。绵延千里的土地上，四月已经把秧苗插完。夏季末连下三天雨，清凉舒爽得几乎忘了扇子。蓄水像堵塞一般，河流决口，水势如打开闸门。几案席边蛙类纷乱，庭院台阶间鹅鸭游泳。屋舍旁的鱼任人垂钓，门外的鸥鸟也可以亲近。飞萤最为得意，整夜自行开合闪烁。菰蒲发出萧萧声，恍惚如同船驶入两岸夹峙之处。可叹我也耐得住事情，稳坐着读满榻的书。料想不久便会丰收，已经足够供给伏日和腊日的用度。还约定张志和，在清风中泛舟苕霅。午睡 梅子黄熟，雨水充足，刚刚放晴，投枕便已做成华胥之梦。帐底的香云凝聚未散，手中的书卷无声地掉落。竹席的纹理像水，飞蝇躲开鼻子；鼾声如雷，幼子惊讶于父亲肥胖的肚腹。究竟还有什么事呢？已经把嘲弄都交给那些学生了。书意 疏懒怠惰已经很久了，偶尔走出郊外的柴门，到了人间往往便想回去。梵志放花，常常遗憾来得太晚；士师分鹿，又一次造成过错。平生所学，难道应当辜负吗？同道者的良言规劝，也不应当重重违背。把这些话告诉我的孩子：要勤勉记住；即使背着禾苗使露水沾湿衣服，也不要怨恨。我在三山卜居已经四十年了，闲暇日子有所感触，姑且写下五言诗。微薄的官职并非最初的志愿，幽居也不计年头。幼松已经长成可以偃息的树盖，小仆也已白发斑斑。生计依靠耕种，光阴交给醉酒和睡眠。从来仰慕园公、绮里季，一有机会便要争先。又 拘泥古法而衰老，仍然学习开荒。夜里也耕作，屋旁杂草长满；锅盖着煮饭，采摘野菜，烹煮白米。雨中稻谷成熟，黄莺在桑树下鸣叫。残云忽然露出太阳，欣喜地面对明亮的小窗。北窗 北窗没有世俗杂物，三伏天仍有余凉。手执玉麈消磨漫长白日，风吹水面泛起的涟漪足以铺满一床。杯中分来新制的茶，炉中拨弄将尽的香灰。拂开纱巾，悠然走到野水旁。睡起时已经正午，整日清凉得很，于是作诗 吃完饭，颓然倒在一张床上，旷达的胸怀真足以傲视羲皇。松棚整日都像黄昏一样幽暗；荷塘没有风，也自然散发香气。倚杖时月亮升起，人影消瘦；撩起头巾，露水透入，发根清凉。听说王师出征的行程已经临近，敷水、条山一带的游兴已经狂热起来。残雨 五更时残雨滴在檐头。我向天公借来一个月的秋意，只说风会把云吹散。谁知桑树下才数了几声，又响起了斑鸠的鸣叫。溪上避暑 晚年的事业转眼变得悠闲，整日把钓竿投向杜若洲。世上徒然说上天爱酒，古来哪里有土地能埋葬忧愁？全家只应在云山中终老，万事空自惊叹岁月催迫。解下衣带、脱掉帽子仍然苦于暑热，真羡慕正平戴着岑牟帽。又 短发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凉意直透头顶，悠然自在，随处靠着胡床。只怜惜鹊影翻过残月，却不怨恨蝉声送走夕阳。门巷阴暗，梧桐叶色深沉；汀洲空旷，藕花飘香。寄身于天地之间终究烦迫短促，怎样才能骑着鲸鱼降临大荒呢？龟堂避暑 轻薄的纱帐缥缈地覆盖着象牙床，南方童子捧来黄粱粥。砚池中的墨汁深而清，烘衣处香烟霏霏，像半缕篆香。团扇上题诗，思路毫无滞碍；清泉洒在地上，还留有余凉。还须请风伯吹散云阵，准备今夜月光洒满回廊。旅舍偶题 野店山桥边，拴住跛驴。心胸浩然，姑且欢喜，遂了我最初的心愿。童年容颜已过去多少年，早已辞别镜中；今朝头发虽已斑白，还要重新梳理。随意置办一个小瓮，酿秋社酒；闲暇整理残缺书篇，读少年时的书。可笑白云还在多事，常常向人间舒卷不已。溪月 天风吹得头发冷飕飕的，我独自走到沙边登上钓鱼船。平羌江上的月亮使人愁苦至极，面对人间依旧只是半轮秋月。针砭愚昧 储存药物就像堆满田垄，可人的愚昧却不容易医治。相信书本，哪里用得着读尽；看见事情，却可怜地迟钝。错误地以为弹冠待仕的日子值得，忧患却从识字时便开始。今朝躺在北窗下，句句品味陶渊明的诗。杂兴 早年遇到齐侯，游览柏梁台；晚年跟随汉帝，在甘泉宫祭祀。不必苦苦学习飞升之术，且看封泥金印、缄玉为符的时代到来。又 亲手在南山挖土，苍青苔藓铺在竹阁旁，柴门依次打开。二十里之间云气不断，哪里容得下一点市尘来到这里？又 心灵之府岂能容一物侵入？此身只适合老死在山林中。怎样才能挽来银河之水，洗净众生的忿恨和欲念之心？又 赤米煮熟后本来就柔软；黄虀频频倾食，也没有多少酸味。即使酒债超过平常，也胜过求人谋得本分的官职。又 冰壶冷冷地浸着玉芙蕖，三伏的炎热蒸腾一点也没有。洗净砚池中积存的墨汁，趁着凉意写信答复故人。又 砚台传承百年，玺印缺了一角；毛笔当时独擅一时，像锥子从囊中脱出【我所用的砚，是百年前的东西，有一角微有残缺；笔是姑苏能宪制作的，颇为精良】。纸将写尽时，瘦蛟腾起，已经看见雷雨横跨苍茫天地。又 小船在夜里载着我经过石帆山，月光照耀；清晨穿着两只鞋登上天柱山，云气缭绕。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做到这些吗？还须亲自跟随渡辽军【指李勣】。又 犀牛、象本来就安居在遥远的山海之间，楩木、楠木哪里愿意成为栋梁之材？伏波将军困病于壶头山之日，应当有严光来到梦中。又 没有人送来粮食，才稍稍感到门庭清冷。有僧人敲门声还未停，这幽静难道是衰老荒凉吗？深深与外物隔绝，从来不习惯招惹闲愁。又 瞿昙、老聃、杨朱、墨翟，难道不是学问吗？治狱和用兵，也各自有老师。只是儒生懂得选择正道；一生的穷困或显达，都守着《书》《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疟疾发作两次而痊愈 久已走出天魔的境界，为什么疟鬼又来？也知道这是无妄之疾，终究不会成为灾祸。要借书卷引来睡意，须靠粥杯支撑衰弱的身体。微风吹起秋色，酒杯也时时打开。露坐 小桥在荒墟北面，筼筜竹在小沟东边。荷叶盘倾下晚露，芡实的尖嘴在秋风中裂开。鸟儿发出磔磔声移到树上，朦胧的月亮坠入长空。作诗的材料随处都有，全都寄托在苦苦吟咏之中。戏咏 年历已经过了大半，人生实在只能悲叹；这身体还老而健壮，便随处姑且像孩子般嬉戏。堆瓦开始筑塔，埋盆又造池。只是应当登上庭院的树，却比不上童年头发垂髫的时候。初秋书感 流逝的年华缓缓过去，不能追回；残余的气息疲弱不堪，只有自己知道。马革裹尸，违背了年轻时的壮志；鹿门采药，只能预定幽居的日子。树林中的蝉蜕落下，成仙还很遥远；巢中的燕子已经成雏，想离去却已经迟了。近来触及一事便多有感慨，闲在北窗下写成早秋诗。湖上 石帆山下是旧日长满苔藓的钓矶，回首一生，念头无不令人感到错谬。秋天来得早，银河明亮低低地接近大地；夜深时白露寒冷，侵入衣裳。风从古戍吹起，胡笳争相响发；月亮经过横塘，只有鹊鸟独自飞翔。回头看官场上倾轧争夺的地方，恍然如同败军将领逃脱重重包围。枕上 纱帐竹席清凉得难以承受，我躺着看残灯时暗时明。两棵梧桐在急雨中鸣响，一林鸜鹆在稀疏的更声中喧噪。幽静之中没有狂蝶妨碍幽梦，懒散时也没有群鸥责问旧日盟约。等到天亮想去寻找梅市的道路，小船已经先横在渡口。

译书怀 无所作为，自然能使心境太平；有所作为，最终反而遮蔽本性的光明。脱尽皮肤般的外在欲望，才能见到真理；扫空粱肉厚味，甘愿吃菜羹。到处以漂泊之家成为野外住宿，时时策驴作山中行走。平生常笑披羊裘的严光老去，史册上却仍保存着后世的名声。游昭画牛图 游昭以木石画法为师，李唐画牛，正是发挥各自的长处：牛刚出栏，听到一声笛响，意气便已充满千顷荒野。我客居京口，年老后更加困顿，衣服短得遮不住小腿，须眉苍白；但时时挥笔，眼力还健，牛的蹄角、毛骨，分毫都描绘清楚。我没有沙堤上的金络马，抚拭这幅画，欢喜得几乎发狂。幸而获准以乞骸骨归老，忽然置身于烟林旁。太阳落下，饮牛的水塘已满；半夜喂牛，天空下着霜。乡间医生灌药，喂以美好的水草；老巫祝诅禁禳，驱除不祥。但愿我的子孙勤劳务农植桑，但愿你所生的小牛筋脉强健。舂米声惊破五更的梦，年年背负着玉粒输进官仓。唐希雅《雪鹊图》烈风大雪吞没江湖，巨木摧折，竹苇枯槁。乌鸦和老鹰瑟缩着，坠地而死，哪里还顾得上鸟卵和幼雏？荆棘枝条从乱石缝中伸出，凛凛的生气独自尚存。两只耐寒的鹊鸟，禀赋也异于寻常。鸟类中有这样的，山泽的瘦削神气凝聚而强劲，内在自足，不必等到晴日相互鸣叫。深知画工，也感到奇伟，他用意仿佛直入造化炉。绒毛虽然细密，爪和翅却健劲，落笔如此，难道只是当今无人能比？我评论这幅画，像评论奇异的书法：有颜筋柳骨，追踪欧阳询、虞世南。菖蒲 雁山的菖蒲，昆山的石头，陈老翁拿来慰藉幽居的寂寞。根只有一寸，却盘曲紧密；九节瘦长，一拳石头突兀而立，价值千金。清泉与碧色瓦缶相互映发，高僧和野人都为之动容。盆中山景苍然，日日就在眼前；此物一来，其他景物全都黯然失色。根盘叶茂，越看越好。早先只恨没有早点与你相从；所叹的是我也饱经风霜，养气无功，日渐衰槁。屋舍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成千上万只鸟雀栖息其中。每天清晨便争相鸣叫，天还未黑就纷纷停宿。清凉的树荫交错，几乎要变暗；红色果实成熟，可以啄食。我的屋舍少有人迹，惭愧你们肯来托身。虽没有惠养你们的德行，却也免了弹弓射杀的残虐。鸟巢低低地搭着，抬头便可窥见，如今淳朴的风气难道已经淡薄了吗？秋夜听兰亭天章寺的钟声 穿过湖面到兰亭，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湖泊已经废弃，沿着曲折的堤岸来回行走，常常直到日暮。还留有古寺的钟声，遥遥传下重重山岭。烟云含着苍茫之色，风露共同带来凄清寒冷。我萧然躺在草堂中，度过这漫长的清夜。百般念头一齐洗空，于是生出深切的反省。悯雨 这一年秋天本来多雨，却每每遗憾它来得不及时。黄尘遮蔽赤日，禾苗枯槁已经来不及挽救。踏水车的声音如雷，人力用尽究竟有什么用？上天难道不体念百姓吗？云气才聚起，风又将它吹散；穷苦百姓守着庄稼哭泣，只怕田地最终变成荆棘。妻子儿女不敢奢望活下去，只害怕尊长挨饿。我愿上天仁慈，顾念哀怜百姓悲苦的诉说。请鞭策蛟龙兴起风雷，还让丰年之诗得以继续。徒步短歌，依前辈韵 风吹短衣，两鬓斑白；老人徒步回归故乡。野店西边有几树丹枫，溪桥北面是一川红蓼。芒鞋有人卖，百事都无忧；走过青山，到达渡头。还要索求款段马，实在多事，可笑当年马少游。江楼，依前辈韵 一天之内千百回登上庭树，城南还记得是当年嬉游的地方。俯仰之间已经历人间八十年，镜中却不肯让红颜离去。高大的宅第侵入云端，住着许多贵人；早朝回来，扑面都是轻软的红尘。江楼月夜吹起长笛，谁像我这样没有辜负此身？七月四日夜赋 楼角西南方挂着一钩月，晚瓜落刀，刚酿的酒新近滤出。仙家又为牛郎织女在银河边离别而悲伤，太史新近编定玉历中的秋天。衰老和疾病随着岁月缓缓加深，穷愁和身世之感转而悠悠无尽。不要因为乞巧节便嘲笑儿女，我也飘然如水上浮萍。出近村归来偶作 早晨骑着小跛驴，穿过烟雾笼罩的村庄；人们拥在道路两旁争相观看。八十岁的人像我这样，还算是一个好汉。请问您曾见过几个这样的闲人？杨梅已经紫红，开园晚；莼菜丝长，刚刚上市。不要笑我坚顽而推不倒，上天教我日日享受平常的珍味。送子修入闽 读书人身在万里之外，正应像大鹏展翅高飞；但穿着憔悴的青衫，也姑且自我宽慰。微薄的俸禄能够奉养双亲，虽令人共同欢喜；远行还要带着父亲，却也实在艰难。关山令人厌倦，风尘又很恶劣；应当想念蓬门荜户中喝菽水奉亲的欢乐。只说老年人的心硬如铁，诗写成时也不免鼻子发酸。书写心志 喝水充饥，萧然曲肱而卧；桑村麦野之间，醉意腾腾。老身和长子都在，知道没有遗憾。泛宅浮家地漂泊，苦于尚未能够实现。亲自在南亩劳作，胜过向人乞食。腐儒将死，也以依附僧人为耻。柴门常闭在斜阳里，虽听见敲门声，也懒得答应。秋雨 雨声时疏时密，窗影时暗时明。赤米煮饭香，青菜煮羹淡。闲暇时常常摆开棋局，病后减少了作诗的兴致。只有桑麻农事，还同邻翁细细评说。雨后凉意很盛 靠近大海，天地宽阔而闲静，原野清凉如秋；摇落的景象带来微微凉意，正好供人安睡。稳稳写入新联：简陋的屋子里雨声萧萧，修长的竹筒中泉水细细流淌。傍晚临窗生出酒兴，洗杯斟酒，陶然自得。屏迹 隐居在乱山之中，观察自身如同枯木；同桑麻一起守着旧业，砍柴挑水交给村童。不使婴儿般的质朴散失，常存太古的风气。一文钱也没有用处，又何必计较钱囊空空？又 饭熟了，起身，打开钵盂；困倦时，慢慢倒在床上。若没有狂放，怎能取得圣人的境界？有短处，才知道长处。涵养道德，粗布衣中怀藏美玉；才华如锥子从囊中突出。姑且叫来小儿，细细谈谈耕田种桑。书写所见之事 听说地图所绘的疆域正在次第收复，黄河依旧环抱潼关。应当稍作停留，在平定戎敌的军帐中，抽空到饶益寺南亭看华山【饶益寺南亭可以尽览太华山的胜景】。又 关中的父老盼望王师，想来可以看见他们手捧壶浆满路迎接的时刻。寂寞的西溪衰草之间，断碑上还留有少陵的诗【华州西溪就是老杜所说的郑县亭子】。又 鸭绿江、桑干河尽在汉家天地之内，传递烽火本来应当越过祁连山。功名落在你身上，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只是遗憾没有人痛快地挥鞭前进。又 九天之上清道的声音如春雷响起，百万貔貅护卫车驾归来。不只是雨师先行洒扫道路，汴河的水也滚滚流入淮河。雨后 雨后凉意生起，病体轻松闲适；我拖着拐杖出门行走。槐花落尽，梧桐树荫稀薄，时时传来一两声残蝉的鸣叫。幽居 早年还以奇异为乐，中年以后痛心扫除这些嗜好。华堂中的棋局废弃了，骑名马宴饮游乐也稀少了。摊开书卷便忘记疲倦，亲手锄理菜畦。千百年之后，谁会来访这幽居之处？

译书写所见之事 向北征伐，谈笑之间便可取得关河；盟府之中有谁能抵挡众多战事？扫尽烟尘，铁马归来；剪除荆棘，铜驼重见。史官将历历记载平定戎敌的功业，壮士遥遥传唱入塞之歌。自己可笑，作为书生没有丝毫功效，十年只是徒然枕着雕饰的戈睡觉。《秋夜感遇十首》，用“孤村一犬吠残月，几人行为”的韵。月亮从东山升起，惊醒了栖宿的鸟儿；它们相互呼唤，我也起身站立，苍茫之间恍惚置身白玉壶中。饥饿的鹘鸟掠过老巢，大鱼跃出平静的湖面。特意写作新诗，佳美的夜晚不可辜负。又 今天天气很好，驾车前往山村。种枳树做短篱，层层叠石筑成高墙。备牲畜和酒祭祀秋社，吹箫击鼓迎接新婚。愿在仕途上的人努力使百姓得到苏息。又 长康有三种绝技，我独自得到其中一种。寄寓世间八十年，一件痴事便了结万事。世间所谓的聪黠，正像裤裆里的虱子。用沸水烫它，或许有时能成为办法，谁又能说得清得失？又 我梦见游历异境，乌鸦跨在小跛驴上；桑麻夹着田间小路，山川空旷而遥远。风俗有太古遗风，萧散得连鸡犬都自在。钟声忽然把我惊醒，只恨自己所造访的境界还太浅。又 早晨竭力劳作，独自筑堤；傍晚锄理菜草。烟雾笼罩的栏边小牛卧着，船声响起，篱边的狗吠叫。残年逼近老耄，农事却不敢废弃；儿辈勉强学习，我还努力从事舂米磨粮。又 颁发年历仿佛还在昨日，俯仰之间芳华已残。残蝉刚刚鸣叫，秋天的砧杵声已经开始。寒天读书，生计本来就薄，做什么不艰难？粱肉固然美好，吃得清淡，心才开始安定。又 前年承蒙催促召见，渡过长江时正值六月。回顾自己衰老多病，身体经受暑热；早晨赴朝以报答君恩，虽屡次下诏召用，却因恐惧而请求告老还乡，飘然回到柴门草荆之间，所惭愧的是家中已经有了炊烟。又 前怕狼，后怕虎，我这身体还剩多少时日？虽说食物不足，强健果决之气难道不伟大吗？蓬窗对着亲友，亲切的话语源源不断。用什么来延长今天？买酒来刺杀圈养的猪。又 从前曾遇到高皇帝，同朝有许多杰出人物。可悲啊，他们死去后不再停留，归返苍天。活着的只剩一两个，彼此相望也不能亲近。秋风中听到大雁飞过，老泪沾湿衣巾。又 唐尧、虞舜的治理崇高伟大，洙泗之间的圣学之道更加彰明。哪里知道秦汉以后，佛教和老氏之学兴起并纵横传播。诗书虽然勉强保存，韶乐和頀乐却已没有遗声。书生幸而有所听闻，未死之前仍要努力践行。草书歌 我的屋舍仿佛坐落在水中的小洲上，车马喧嚣根本传不到耳边。一堂之内清幽自在，躺卧在空旷之中。蝉声还未断，虫声又响起。有时把心意寄托在笔砚之间，纵情奔放地挥毫，写出诙诡的草书。徂徕山的松树用尽了，玉池中的墨也写尽了；云梦泽已经干涸，蟾蜍形砚滴中的水也用完了。心中空明，包容万象，提起一枝寸毫，睥睨醉后的酒徒，窥视张长史。行行草书像昏鸦，斜斜地写在墙壁上；盘曲的瘦蛟，蜿蜒进入纸中。精神驰骋，意念创造，仿佛兴起雷雨；坐着便觉得天地真正被洗涤一新。小儿劝我应当自爱，不要替门生书写几案。自我警戒 牛逃走了才懂得谨慎收藏屠刀，羊丢失了才秘密修补羊圈。通达的人担忧俸禄太厚，奇异的祸患往往从名声太高而来。只求保全完整的璧玉，哪里应当以穿旧絮袍为耻？世间一切不过像疥癣，何必苦苦搔抓？新秋 远处水浦和平野上飘荡着晚霞烟霏，曲折篱笆和幽深小径锁住秋日余晖。驯鹿巧妙地占据苍苔躺卧，受惊的鹊鸟斜穿密竹飞去。沐浴后在小轩中睡得香甜，雨后残余的暑气收敛了威势。还未说风月能供诗思，且先解开汗巾和尘衣。又 蝉声满院，送走流年；又见秋风吹到海边。旧友死去后，频频进入梦中；新诗愁苦至极，很少能写成篇章。渡头是野水，两只鹭鸟双飞；树林外有人家，升起一缕烟。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惊讶竟然瘦成这样；钱囊空空，也没有药物来起沉疴。怜悯世俗 愚昧的百姓不自知，反而笑我们安于淡泊。携带女子数千人，出行去询问法术；腰缠巨万钱财，还要骑鹤。哪里知道这些事情不能两全？肥美的肉食怎能与毒药相比？野狐从树林里出来，变作百般姿态；敲落它的头骨，它自己也会惭愧。老子五千言，本来以清静为宗；扬雄《太玄》，只有寂寞幽深。只要能在这里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万卷丹经也全都是糟粕。独坐斋中有感 破席积满灰尘，懒得拂去，更何况有意清除庭院杂草？读书眼力衰退，难以勉强；面对酒，心情也淡薄，几乎没有到野寺听钟鱼声的念头。放下行李，解下山路上的马鞍，便想起登途。颓然坐着睡去，谁来惊醒我？西窗下寂寞的阳光，又到了晡时。新凉示子遹，当时子遹将要前往临安。竹席和纱帐的房屋，往事已经不同了。秋意清凉，刚换上熟缣做的衣服；喜鹊被山月惊起，栖下又飞起；萤火躲避溪风，坠落后又飞翔。老眼渐渐昏花，懒得读书；壮心虽然还在，事情却多有违拗。夜窗下正想挑灯与你谈话，白天倚着柴门盼望你归来。秋雨 酷热还在，秋意尚未衰减。何况我的房屋低浅狭窄，虽说每天洗浴一次，汗水仍沾湿衣帽。萧萧下了三天雨，终于摆脱了这炮烙般的苦难。潇湘一带想必更加宜人，只恨我没有六翮，不能飞去。又 我的房屋周围有许多美好的树木，最茂盛的是楸树和梧桐，百鸟聚集其间，上上下下不断鸣叫。秋风忽然吹动，地上摇落，树叶日渐稀疏。哪里比得上涧底的松树，一年到头不分荣枯。讲学 改过向善来美化自身，讲求学问来穷尽本性，能够做到这些就可以了。被任用或遭舍弃本来都有命运，苍天正要摧毁斯文；鲁叟孔子当年徒然周游求聘，百姓却实在可悲。即使困穷而死，我又有什么忧患呢？野兴 将来的日子已经不多，过去的日子却在迅速流逝。红润的容颜哪里肯为人停留？檐间的雨声滴滴不停，野外的气息苍茫，极目所见都是秋色。早晨出门到北边水洲钓鱼，夜里耕田，赶着牛犊上西边的田地。只求此心常常无愧。寂寞地守着简陋柴门，死了也就罢休。又 我在江湖间闲散度日，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一样被放还山林。头裹一幅巾，年老后饥饿瘦弱，只能靠粥度日；病来以后，举动每每需要别人扶助。处境困窘，天下都知道知心人少。儿子的学问有长进，写来的话亲切，这又是一件颇能自慰的事。短小的灯架下，不至于让白头新添愁苦。又 我早年见到高皇帝使宇宙焕然一新，到了老年仍只是一个太平百姓；虚浮的名声仅仅可以欺骗众人，直率的议论却曾经触犯皇帝的逆鳞。原野上的暮云低垂，仿佛将要下雨；湖坡间秋水浩荡，望不到尽头。生活虽然萧条，您不要笑我，一钵藜菜羹也足以抵得上八珍。又 饱经人间行路艰难，暂且陪伴朝廷官员，心意已经先自阑珊。在集仙院里三次题写石碑，在神武门前两次挂冠辞官。饥饿时躺卧，已经没有驰骋千里的志向；疲倦飞行，本来就害怕九霄中的寒冷。客人来了不要笑我蓬窗简陋，若同鸟巢相比，已经算太宽敞了。示元敏 学问要参究千古道理，功夫要从一部经书开始。哪里还要谈论印绶的显赫，暂且只喜爱佩带青色的绶带。你的学业正应当不断进步，我的话要仔细听取。还须懂得农事，努力成为国家增添的一个男丁。八月四日夜梦中作 太华山高峻险削，敷水绵长。白驴依旧系在斜阳下，山深处有乳洞，药炉已经冷却；花在云中居室开放，酒瓮散发香气。邻居老翁带着一樽酒到谷口迎接，三个蛮童在溪边拜见。俯仰之间，中原已经成为今古之地；世外之人自得清闲，世间的人却各自忙碌。明日复理梦中意作 胡须全白了，两颊却红润，我颓然自以为是放达的名士老翁。宾客从辞职之处归来，时常散发诗作；在无人欣赏的地方，把高超的诗艺挂在蒲帆上，独自吹着铜笛经过垂虹桥。闲人浪迹天涯，本来就是如此，哪里还计较猿猴惊动、蕙帐空虚呢？

译又明日复作长句自规 《大学》的渊源深厚，难以穷尽；古人从童蒙时便立定志向。醉时仍能温和自持，才算成德；梦中也能保持斋庄，才会见到功效。痛哭又有谁能悲悯？即使防止溺水、努力实行，也还足以改变自身。雕琢辞藻的微末技艺太空疏，云翳终究应当散去；我的道理常如正当中天的太阳。示子孙 我家世代为儒，学业没有毁弃，必定知道贤能杰出的人总会有出生之时。求学即使在仓促之间也必须始终遵循此道，哪里须臾可以离开它？我已经老了，不再盘算明日之事，但心中仍珍惜寸阴流逝。巍巍孔子虽然是上天纵然降生的圣人，礼乐和官名制度仍然无不有老师可以学习。秋夕 承继所学虽然说还很浅薄，但怎敢轻视自己的初心？漂泊在外求取俸禄，困顿失意却得到诗名。抚今追昔，为长剑而悲；思念故人，面对短灯而感伤。难以忍受秋雨之夜，高城下传来鼓角声。徂嵗 岁月将尽，风烟惨淡；幽居之处远离市井。蒸饭时薏米飘香，煮芎苗的泉水清洁。野庙晚上还在迎神，村船经过堰坝，喧声嘈杂。西窗下饮一樽酒，也足以慰藉无聊。村居遣兴 追数交往的朋友，略略数来大多已经散亡，手臂瘦弱、双足蹇拙，本来就是常态。一年又见秋风到来，孤独的梦悄悄随着长夜漏声延伸。不能像倚相那样诵读经书，却颇能吃饭，胜过张苍。回头看这微薄的官职究竟是什么滋味，不过借朝服来充当戏台上的戏装。又 走了万里征途，兴致已经阑珊。三间破屋，住起来还算宽敞。山姜被雨打湿，叶片重重收拢；南烛经霜先红，果实一半已丹红。野外集市在秋阴中更加萧瑟，老书生越发瘦弱酸寒。关上门也有消愁的办法：醉后读一卷《骚经》。又 野堂稀疏开阔，靠近江边高地，很高兴看见南山秋气高爽。野外渐渐寒冷，群木脱叶；黄昏时草根间百虫哀鸣。修筑堤坝、疏浚沟渠，彼此相互勉励；砍荻剥桑，哪里敢吝惜劳苦？也想到自己年老荒疏，应当自我休息；想把祖传事业交给儿孙。甲子年秋八月，偶然想要出游，往往连续几天不能回来，有时远到邻近县境，总共得到绝句十二首，杂乱地抄录进稿本中，也不再编排次序。即使像啮雪那样也还能活下去，即使藏在窖中与屠牛者为伴也可以隐居；从墙东回来归入乡里社群，才应当知道这是幸运。万卷书旁，不过是一个老翁。又 小儿沿着天空摘取星宿，老父含着糖逗弄幼孙。住在郊外得到这些，难道不快乐吗？无奈催租的人敲打房门。又 早年曾携书带剑，三次随计吏赴试；晚年又承蒙征召，四次来到朝廷。我心中惭愧于石帆山下的老翁，因为自己一生竟不曾见过浙江的潮水。又 筋骨还没有衰废，哪里算老？家中还有烟火相通，哪里算贫穷？有时骑一头驴，到山城县去。园丁和乡野老人，全都亲近相待。又 蓍草袋和药箱总是随身携带。问病求卜，每天都有新事。若说明白自己不会，难道对方会相信吗？只好随宜酬答，以免违逆人情。又 我的药方粗浅，乡野老人却偏偏称赞有效；我的诗写得浅近，山僧却妄称精工。怀中有人裹着茶叶来问候，在寂寥之中也不妨相视一笑。又 在家居住越老越厌烦拘束牵缠；住在旅舍和僧房，心情自然自在。讨些蔬菜煮羹，别有滋味；借张床稍作休息，立刻就睡着了。又 乡里尊敬老人，心意总是殷勤。有一种甘美鲜食，必定分给我。大块肉摆在面前，却没有筷子可以吃，这才知道富贵本来如浮云。又 市楼喧闹，可以知道是丰年；驿站的树木高大盘曲，傲然经受早霜。六十年间，凡是来过几次？暂且买些新酒，面对斜阳饮下。又 烧热水准备洗浴，僧房的窗下很温暖；舂黍供做饭，旅舍的蒸甑飘香。自己也笑平生总在作客，熟悉了千里关山，却只有一只衣囊。又 芝麻割完，田地刚开始下种，引水灌溉各家晚种的蔬菜。只要有茅檐，随处都好。陶渊明难道能独自爱护自己的房屋吗？又 秋风吹败落叶，委积在青苔上；骑着小跛马闲游，到这里才回来。溪上风烟中，大家争着赶晚渡；县城前灯火明亮，正在出售新酿的酒。《剑南诗稿》卷五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五十九 宋代陆游撰 游山 四时景色都很好，却没有比初秋更好的时候。已经脱离了酷暑蒸煮之苦，还没有兴起草木摇落的悲哀。鹭鸟聚集在水落后的沙洲，喜鹊争占被风吹落叶子的树枝。烟霭中的村庄，乌桕树红艳；傍晚的太阳下，远望最为奇丽。难道没有一叶小船，前去赴隐士的约会吗？我婆娑着下堂迎接，破旧的衲衣颠倒披在身上。红果垂挂在庭院中，碧花蔓延在稀疏的篱笆上。秋高气爽才来一次，难怪你觉得我今年衰老了。对酒 天上什么时候允许人寄托愁绪？在酒中正可以自行忘忧。即使不能上树筑巢，饮酒还办得到，足以满船漂浮。神仙可以学成，你难道相信吗？衣食仅仅够用，我还求什么？只是想起王粲一类的人，便相携一笑登楼作赋。遣舟迎子遹因寄古风十四韵 今天拆开你的来信，一读眼睛便明亮了。知道你近日就要回来，明天当派船去迎接。想来你一叶帆船向东轻快行驶，如飞鸿一般；傍晚经过梅市，传来双桨咿呀的声音。到家时天色还早，城楼刚刚敲响初更；匆匆摆下一樽酒，亲手为你斟满。夜深仍不能入睡，顿时忘了衰老和疾病的困扰；哪里只是病好了，连白发也仿佛生出了黑丝。暂时分别也不是坏事，反而更加深了父子之情。从今以后相守在北窗下，共对一盏短灯。六经的光焰沉伏已久，诸子百家正要纵横驰骋。世俗排斥孤独的学问，不容易用口舌争辩，这责任在求学者身上。不要轻视草野之学；你正年轻，而父亲还没有死，我们互相勉励，都在努力践行。重寄子遹 秋风天天吹来，我盼望你的归舟，忽然得到你将归来的消息，高兴得几乎发狂。衰老多病，无法划船去迎接你，只能让梦随着残月渡过浮桥。饭后偶题 四壁空空，寂静萧然，百般忧虑都忘了；吃饱饭，枯瘦的肠胃得到满足。长桥的鲊鱼鲜美，桃花鲜嫩，北苑的新茶清香。腰带和衣服宽松闲适，寒花斜倚在晚照中，孤蝶翩翩翻弄秋光。解开衣服摸摸肚子，在西窗下，幸亏有新诗打发漫长的白日。秋兴 流逝的光阴缓缓逼近崦嵫山，常怀着宋玉面对秋风的悲哀。才思已经枯竭，再写不出“枫落”的诗句；身体还在，却又见大雁南来之时。自怜闭门的白眉老翁，初次面对归家的大耳儿【子遹正从行在归来】。一盏青灯照着寒冷的身影，不妨细细吟诵分别以来的诗作。又 世事本来都轻如一毛，纷纷的宠辱只是浅陋之人的计较。雁阵横过原野，月亮刚刚升起；桐叶落满庭院，霜还没有很重。细细考订虫鱼之学，笺注《尔雅》；广泛收集草木知识，续写《离骚》。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吗？我躺在床上听着床头小槽滴酒的声音。舍北行饭 吃饱饭后逍遥漫步，任意走向想去的地方。芡实塘和蔬菜园，到处游赏嬉戏。梧桐和楸树凋落，是风势变高之后；瓜瓠在雨水充足时长得盘曲丰硕。狗欢喜人回来，在野路上迎接；喜鹊把巢营造得安稳，占据低处的树枝。傍晚以后懒得再走，便呼唤童子，自己关上柴门，插好门闩。舍南野步 枯藤缠绕着荆棘篱笆，幽静的花映着芦苇编的门。驯顺的獐子受惊却没有起身，归来的鹤疲倦了仍在飞翔。野色连接着收网的人家，捣衣声传来，愁绪也随之而入。壮大的志向只能空自一笑，件件事情都违背心意。感昔 我三十岁那年，回忆起南游，稳稳驾着能载万斛的海船。常记得初秋雷雨放晴，掌舵人指着远方，说那就是琉球。又 马匹瘦弱，行走迟缓，自己却觉得这是一种奇遇。溪山美景之处，没有一处不尽情观赏。勉强牵留在酒垆，与人同醉；散去以后，哪里还认识彼此，究竟是谁呢？又 背着琴、腰佩剑，三者成为朋友；出了蜀地归往吴地，走遍一百座城。最是客途愁苦至极的地方，便是在巫山庙下听猿声。又 岳阳三伏时节正炎热蒸腾，却从未见过这样清爽的气息和凄冷的风。白浪冲天，岳阳楼仿佛将要摇动。当时遗憾的是，没有到黄陵去。又 走遍了天涯，不过徒然劳苦。归来登临观览，兴致才真正豪迈。云气从神禹山生起，仿佛千年积聚；白雪般的浪涛卷起，正是八月的钱塘潮。病齿 像是有病又不像有病，手臂已经痊愈；牙齿将要脱落又尚未脱落，终究难以留住。一杯藜麦粥，是我所喜爱的，幸好还能自己料理，不必向人求取。既然不用啃骨头，就不会触犯《曲礼》；也免得因祝贺老人长寿而烦劳周公成王。形骸只是身外之物，任它悠悠而去，怎能拿老年境况来供自己闲愁？挥手 挥手告别，离开群玉府归来；石帆山中偶然随着一片云出去，又随孤鹤返回。傍晚松风萧瑟，夜里石间水流淙淙。阿敏读书的地方，又添盖了一间茅屋。过邻家 初寒格外适合苦吟之人，时常到近邻家中谈心。嘉禾连片如云，不受水旱灾害；百姓却辗转沟壑，仍然辛苦。许多拖欠赋税的人家门窗封闭，市镇萧条，少有醉酒之人。甑中没有积尘，羹里还有米粒，我们这些人千万不要怨恨常常贫穷。甲子年秋八月丙辰日，鸡刚开始啼鸣时，我梦见刘韶美给我看八篇诗，诗风高古而可爱。第二天早晨，写下这首诗来记载此事。刘韶美仙逝已经三十年了，每当想起他，我常常惆怅。秋窗下忽然梦见他的容貌，仿佛万里之外的老鹤归向辽阔长天。他赠我的诗温润得像玉瓒，我也粗略懂得其中《关雎》的和谐。建安、黄初的诗才都不值得多说，下笔时直觉自己已经超越秦汉。山居 客人来了，何曾能一起畅谈？我的行止出处，只有老僧知晓。若是寻求官职，哪里肯相信山居的快乐？饮食清淡，才知道饭的滋味甘美。一脉泉水通到药圃，用来浇灌；层层云雾锁住钓鱼庵。喜爱奇景，自己也笑自己心中没有满足；走遍江南之后，又怀念剑南。归老 两脚走过万里路，归老于樵风溪。虽然远离京雒尘土，穷巷中仍有许多泥泞。邻家狗成群乱叫，鸡喔喔啼鸣却错过了天明。幸好不是迁徙到比景那样遥远的地方，又何必遗憾栖身会稽？今年更加可笑，弯腰亲自浇灌菜畦。荣华虽未能尽收眼底，后悔却也免得像咬自己的肚脐一样来不及。万事付之一樽酒，师友便是阮籍与嵇康。送子坦赴盐官县市征 父子团聚欢笑，哪里知道云彩一散便各在天涯？长亭中收拾行装时，秋天将晚；临别的酒凄凉，太阳也容易西斜。我坐在这里已经年老，艰难地接受奉养；你若不是仰赖俸禄，哪里肯离开家？平生还有游山的兴致，试着替我寻找一辆小鹿车【腊月中想做一辆小肩舆，轻便快捷而坚实，由两个人抬着，以备游山】。寄子坦 我在西陵的细霭中望断目光，想来你在渡口亭系着孤篷。我很担心昨晚乌云吞没太阳【民间认为黑云连接落日，是风雨将至的征兆】，幸好今朝雨压住了风。即使为了吃饭也知道艰难，仍恋恋不舍地挂帆而去，只恨行程太匆匆。寒沙上并不是没有飞来的大雁，请频频寄信回来问候老翁。

译书感 年老承蒙厚恩，获准退职耕作，丝毫没有报答，又是什么心情呢？百姓贫困，即使年成好，吃饭仍然艰难。异端邪说正在肆意流行，党祸也随之而起。弊端本来就从名流中产生，祸患常常在盛世中滋长。古人的尸骨冷卧在青松下，谁能唤起他们的英魂，和我细细评说？自偏门归 橘子柚子累累挂满枝头，还没有染上霜色。池塘水面浩渺，映照着秋日光辉。长桥如彩虹横卧在官道上，高阁的飞檐越过女墙。烟霭之间的远船转眼已经隐没到天边，受惊的大雁不能成行。归来有什么值得向儿辈夸耀的呢？只是笑着指给他们看奴仆背着的古锦囊。遣兴 在兔径上游览，足以使蜗居中的起卧都舒适；想要垂名千古很难，想做到无愧于内心也很难。灯火陪伴清静的夜晚，风霜使早寒到来。把一部经书作为家世事业，我的兴致不应衰减。诗酒 诗和酒，是平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的乐事。老病侵袭，才思衰退，忧愁使诗韵更加险峻；酒量减退，害怕深饮，杯中酒渐渐凝结成露。金色花蕊蒙上微霜，彩缬般的树林中传来五陵路上呼鹰的声音，令人惆怅少年时的心情。晚秋野兴 病弱的身骨支离，禁不起秋天。今年九月，穿着轻裘，在细小的书灯下，幸好还能读旧友的诗。梦中时常与他们同游【连着几个夜晚梦见绍兴一带同朝的诸位公卿】。官府赋税办完了，连狗也不吠；农事已经结束，只有闲牛。那些戴冠乘车、入朝面天子的客人，不知是否也能像我一样心安？不 又 彻底无能，彻骨贫穷，自怜白白做了六朝的百姓。学业因疾病而荒废，日记一天天减少，年岁也渐渐衰老，惭愧于古人。露水打湿了乱飞的萤火，暗暗穿过廊庑；清霜中饥饿的雀鸟在空仓里喧叫。一生所见的境遇常常如此，写成草率的文章，又有谁替我向大钧询问呢？舟中口占 养生的妙理，本来平淡无奇，不值得常常谈论。可笑的是，老人我因业力顿然消尽而知晓学业日进，因人情更加淡薄而喜欢身体轻快。鹤雏一天天长大，丹砂般的头顶上，时时可以听到岩间水流如玉佩相击的声音。最美的是傍晚驾着小舟归来之处，满川风月从远方迎接。闭门 闭门在家有什么乐趣？姑且让这一生的劳苦得到休息。霜薄之处，残草仍然青绿；风势正盛，万木发出呼啸声。研磨朱砂批点《周易》，饮酒诵读《离骚》。功名之念已经断尽，并不是靠快刀斩断的。暮秋 今年秋天雨水很多，水势浩大，沟渠溪流无处不相通。船绕过山边，忽然找到通往烟村的道路，这才相信桃源确实是地上的仙境。又 闲来斟饮清圣浊贤之酒，安稳地任小舟随早晚南北的风漂荡。射的山前飘着几片云，整个秋天都不消散，陪伴着我这个渔翁。又 活到百年已是大耋之年，老态龙钟；九月初，天气寒冷惨淡。天岭山谷有高有低，明亮的野火映照其间；村舍无论远近，都升起了炊烟。又 屋前屋后都养着鱼塘，溪水北面溪水南面都是打稻场。令人喜爱的，是一双黄色的蛱蝶，随着人来往，嬉戏在秋日光色中。又 九月时，山村已经骤然寒冷。看着云气，特别害怕倚着栏杆。喝下一杯浑浊的酒，栽培的睡意使人不知不觉睡去；鼻端响起春雷般的鼾声。又 清秋又是新的一年，满眼都是红枫映照着白苹。天下的故人书信已经断绝，汀洲上的鸥鸟和鹭鸟却反而使我感到亲切。农舍 三农事务虽有间隙，也仍然匆忙。农事哪曾有一夜能够忘记？想晒胡麻，却忧虑连日下雨；荞麦还没有收割，又害怕新霜降临。又 神农的学问，并不是错误的。日夜勤劳，是为了防备一年中的饥荒和雨患。害怕禾穗受蒸气侵害，耳朵都急得发热；又担忧麦粒化成蛾飞走。又 拿一万钱到近县买一头黄牛犊，穿着蓑衣前去，正当春耕之时。真可笑江东王谢家族那些人，整天玩弄唾壶、麈尾，把事情当作儿戏。又 闭门不出，虽然同世俗相违，却不许别人嘲笑，说这种打算没有长远之计。牵着牛犊从云边经过，乘小舟载着犁，在月光下归来。九月十日夜独坐 蓬窗下灯火明亮而稀疏的篱笆隐约可见，正是寒沙上的大雁到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有出现两种颜色，确实已经老迈；嘴边没有纵理，也仍然长期饥饿。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即使死去也无妨，本来就应当努力。只恨自己没有学成壮行之道，感叹已经太迟。小童夜里守望，私下奇怪我为何正襟危坐，仿佛在深思。述意 忧患无穷，而人的生命有限，只须把各种纷杂事务全部屏除；华人谁敢欺侮修身之士？上天不能使我穷困，努力耕作，家中常常相互呼唤；夜里同老僧喝粥，偶尔跟邻家老人品尝秋茶。结茅屋住在林下，历来所作所为，三间瓦屋已经太奢侈了【陆士衡兄弟共同住在三间瓦屋里】。小病自我警戒 年老以后身体渐渐不强健，举筷吃饭就容易生病；造物主大概是在警戒我，何止下了三次命令？可是我不爱惜自己，仿佛要同疾病这个小人争斗，哪里只是昧于保养身体，实际上也缺少忠诚和敬慎。跌倒是自己招来的，难道还要到死时闭不上眼吗？从今以后要以古训为师，时时以清静为贵。羔羊和小猪是过去所喜爱的，如今要像远逐奸佞一样斥弃它们；煮稠粥，烧石取火，泉水清香，用瓦甑蒸饭；采摘蔬菜和药苗，用巾帕覆盖，相互映照。腹胀也应当戒除，只求吃饱，不必嫌弃粗食。▯隐书中有至理，要使正气常常胜过邪气；因此告诫朋友，这些苦口之言请您听取。白龙 九月癸酉日傍晚，白龙出现在西方。当时已经久晴，第二天太阳落山时，天空正是苍青色，玉宇中没有一丝云。白龙凌空独自高飞，蜿蜒盘旋很久才隐没。父老叹息说，未曾请清台占验五行，这件事确实非常异常。我不是刘子政，姑且把它记在短诗中。学《易》终其一生不要有太多追求，有一壶饭和一件粗布衣就够了，内心安定是因为自己知足。身份尊贵在于无所求。《易》使人化为千年之鹤，却难以驯服万里之外的鸥鸟。闭门正学习《易》，没有空闲去拜见浮▯。又 学习古人，可以忘却衰老和疾病；使内心斋戒，可以洗去昨日的过错。诚恳地奉行天理，坦然地平息心中的机心。改过要从幽独隐微处开始，收获功效在于细小之处。到了耄耋之年仍然自我警戒，俯仰之间珍惜余下的光阴。闲中作 叫童子给我按摩，停下来靠着墙，打个呵欠伸伸腰。剩下的棋局可以使人忘忧，老鸟的鸣声能够振奋我。扫檐时怜惜被蛛网缠住的蝴蝶，投下饵料引出潜藏的鱼。傍晚时分来到明亮的窗下，重新拿起旧书阅读。枕上 雁声啾啾，刚听见大雁向南飞去；鸡声喔喔，不久又听到一声鸡鸣。梦境来来往往，仿佛道路上的双只望堠；宦途的兴衰，仿佛短短长长的灯檠。靠什么才能勉强维持生计？不愿在人间过分求取名声。饭柔茶甘，我的事情就算完了；只是忧愁没有酒可以敬给公荣【家里贫穷，不能酿酒，而官府所赐的酒壶中常常是酸酒】。出游 一樽酒随处都可以使人开颜，这件事深深怀疑是造物主吝啬。可供登临的地方大多相距遥远，身体常常强健却又必须闲居。山围绕着小市，烟雾刚刚收敛；霜染横斜的树林，树叶有一半已经深红。倚着栏杆徘徊，请您不要嫌烦；太阳西斜，还来得及划船归去。又 渔村和酒市本来没有固定的目的地，骑着小驴、驾着小舟，任意前往。霜降之后红叶铺满树林，水枯之时紫萍黏成一团。山林清闲寂静，归去虽早；牙齿头发衰残，疾病却来得已经太迟。努力及时谋求自我适意，锦囊里多多装些暮秋诗篇。又 山中有篮舆，步行时有小舟可乘。放翁身体健康，能够得到闲暇出游。羊牛成群，天色将晚；蒲柳萧萧，正值深秋。小路上僧人归去，云外有寺；稀疏的灯火和人声从酒家楼上传来。归途中更爱湖桥上的月色，独自倚着栏杆，暂且停留一会儿。又 霜气萧瑟，树叶变黄。佳节时病后初起，心情稍稍振作。云烟笼罩的古寺里听见僧人诵经；灯火照耀的长桥上看见戏场。一枕清风中，幽深的梦境断绝；几匙旅饭里，野菜格外芳香。路边的人不要笑我衰残得太厉害，独自前往山林的兴致还没有穷尽。又

译禹的葬处在胥涛之中，船桨分开水路，冲破满川云雾。柯桥的僧阁凌空而起，梅市的渔歌伴着月色传来。寒蒲中捆着的螃蟹大到满一尺，细柳间穿出的鲈鱼重达一斤以上。酒家告诉我新酿的酒已经成熟，姑且拨开闲愁，寄托一时的欣喜。家居 清平之世还顾念遗民，常情也看重老人；郡府劳烦送来浆水，乡邻分送祭肉，反使我惭愧。收获的稻谷像黄云翻卷，舂出的粳米如新玉般洁白。我摸着鼓胀的肚子，几乎要因一笑而忘记贫穷。又 年老眼昏，诗名减退；一登临远望，笑口便会张开。把泉水酿成酒已经成熟，托仙鹤带信回来。戴着纱帽，刚刚簪上菊枝，又探望梅花。清醒而放纵的狂态，您不要笑我；我曾经也是轻视蓬莱仙境的人。又 蒲苇丛生的村子深处，地面经受风霜，已经到了岁末。溪柴烧起来胜过旺炭【小捆柴从若耶溪运出，叫作溪柴】；黎布足以抵挡纯绵【有客人赠送黎布，十分轻柔温暖】。有客人来问奇字，却没有人嘲笑我。白天睡觉，谁说这位老人已经衰老？胸怀仍然超然。赠给隐者 从前曾到您居住的地方，那是玄都太古坛。月亮高悬，旛影笔直；霜气深重，佩玉声清寒。乘鹤车仿佛已近三山，壶中天地万里宽广。初次相逢时没有认出您，只认出您所戴的切云冠。又 力量超越自古以来的一切，光明冲破长期的昏暗。独自行走哪里需要等待他人？神妙的作用本来就不必言说。精神安定时如婴儿嬉戏，丹药灵力使小人奔逃。功力所余应当不会吝惜，稍稍施展也能救济天下百姓。贫困中的自我戏谑 种枳树作篱笆，结草建庐舍，人世间还有谁能像我这样知足？山涧深、松树老，便忘却荣辱得失；天空开阔、云朵悠闲，任其舒卷。闲静冷清之处没有一点客人来过的痕迹，家里贫穷却常常阅读断简残编。书中有可以取用的黄金，还有什么值得挂念？从来多事的人都被我笑作汉代的疏阔之士。风雨夜坐 寒风凄紧，冷雨空蒙，屋舍北面新红的枫叶只有几片。斜倚着枕头，往日的游历来到眼前；合上书，余味仍留在胸中。对着松明灯与影子谈论玄理，围着竹火炉与采药的老人相聚。您看龟堂的新境界，本来就应当难以同俗人相同。示意村医 玉函中记载的肘后方全无功效，我常常把奇方寄托在啸傲之中。衣袖里把玩橙子，清凉的鼻息枕着装菊花的枕囊，头风也就痊愈。吟完新诗，忧愁仿佛被洗尽；遇到好景，疾病也似乎要消失。反而羡慕那个老态龙钟、穿粗布衣的客人，从埭西卖药一直走到村东。秋雨 整个秋天风雨不断，遮蔽了白日；积水遍地，阴气太重，连鬼神都忧愁。寒蝉在湿漉漉的草根间悲鸣，水鸟在深深的菰草丛中昏暗地哀叫。残年不知不觉过去，日月飞快流逝；病弱的身体只忧虑霜露侵袭。常有稠粥可以支撑早晚，哪里还剩下一丝少年的心气。杂兴 散步时拿着书卷，闲睡时枕着药囊。驯服的獐子跟随几杖，痴蝶飞进衣裳。病后起身，年光过得很快；身体闲适，白日却显得很长。因为怜爱红树景色美好，久久站在西厢前。又 客人问道：“维摩诘生病，使人哀怜；范叔贫寒，诗囊背在身上；童子背着药笈，挂在驴鞍上。野果酸涩，吃得皱眉；村酿酸烈，饮得牙齿发酸。老鸡尤其值得怜惜，每天早晨都报告平安。” 又 因为爱惜生物而停止垂钓，辛劳地亲自扛锄。时常同邻家的老人饮酒，每天教幼小的孙子读书。尚且舍弃登山鞋，哪里还需要下泽车？平生两脚从不借助车辆，到了老年仍将以此相伴归去。又 平生独自有什么幸运？命运仿佛同别人商量过，使我因疲弱懦怯而逃过严厉责难，又因疏懒空疏而早早得到休息。官位卑下，容易被轻视；踪迹遥远，少有恩怨。不要奇怪我喜欢归耕，文园生活已经厌倦了长久的游宦。又 倒空钱袋得到一千钱，跟别人买下一只钓鱼船。秋风中住宿在村边渡口，暮雪里醉卧江天之间。在鸥鸟翻波之外心满意足，在雁鸟栖息的浦边忘记归去。平生笑严子陵，竟然还留下姓名流传。又 居住在水泽之地，忧虑地势低湿；年老多病，觉得自己内心干枯而违背世俗，恐怕免不了要倚靠上天，姑且自我宽解。接受规劝如同获得药物，喜爱退隐更甚；弹去帽上尘土，并不是憎恨功业，而是心里知道自己的骨相寒微。江亭 野外集市遇到没有集会的日子，在江亭等待傍晚的潮水。霜后的草中虫声哀号，雨中的桥上有人站立。病弱的骨骼瘦得将要折断，残魂黯淡得仿佛要消散。无心在村中醉酒，酒旗却苦苦招引我。晚归 梅市桥边，夕雾正在飘动；菱歌声中，划船归来。白鸥都飞尽了，还能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幽居之人不肯为钓鱼台矶添些温暖。怀念往昔 我从穷巷中奋起，本来十分微贱，哪里敢仰慕刺破长天、群鸟齐飞？学习文章，只不过能给驴写张书券；学习射箭才刚入门，却因发射机关而使罗网纵横。真正从浩瀚的风波中逃脱性命，还留下余威。等到早晨的官帽挂起，才算无事；如今却喜爱山僧的百衲衣。初寒示邻曲 村北村南有几十户人家，池塘堤岸重重叠叠，山谷幽深开阔。芦苇丛缺口处可以看见渔火，蓬门关闭时能够听到纺车声。浅滩水清，两只鹭鸟并立；横斜的树林叶子落尽，万千乌鸦栖息其中。这里的佳趣无穷无尽，懒得穿青鞋登上若耶山。梦中作【并序】甲子十月二日夜里，鸡刚开始鸣叫，我梦见在高楼上宴请宾客，山河奇丽；东南角有一座古关，尤其雄壮。酒喝到一半，音乐演奏完毕，我要来笔赋诗，写完一篇便醒了，竟没有遗忘一个字，于是把它记录下来，也不再加以删改订正。富贵用来向人夸耀，死了便一切停止。每每轻视庸俗之人，偏要寻求封侯。读书阅历丰富，仿佛亲见古人的面容；崇尚义气，常常把天下人的忧患放在前面。独自行走又有什么妨碍？买刀来换取牛犊。盛大的烹煮还要用大鼎煮牛。座中都是豪杰，真是痛快；没有辜负凌云百尺楼的气概。初寒 年老时遇到初寒，正赶上贫穷、俸禄将要断绝的时候；衣服皮裘都在箱笼里，柴薪炭火也没有误期。鹑鸟聚满孩子们的网，鱼在百石陂中浮出水面；邻居常常分送食物，摸着肚子可以不挨饿。又 重重帘子抵御晚间的风，密铺的瓦片保护清晨的霜【今年冬初，小室增添瓦三百个，三面窗户都设置了纸帘】。砖炉火焰旺盛，石鼎香气纷纷散出。走路迟缓便依靠木杖，坐久了藜制的床也被压出孔来。白天也十分无聊，为什么还要嫌夜晚太长呢？锄菜 江湖一带霜雪轻薄，终年都有优良的蔬菜，青菜和韭菜常常接续不断，莴苣藤蔓也有余。家里贫穷，缺少粱米和肉食；身体有病，忌食蛙和鱼。幸好还有荒废的菜畦，何妨每天扛着锄头劳作。对酒 我的天性虽然喜欢酒，却怎奈年老多病。气力衰弱，酒量变成小户；浑浊的新酒也可称作贤人。疏广夸耀君王的赏赐，刘伶害怕妻子嗔怒；兰亭雅集独具超绝之处，千百年来享有清雅真率的美名。夜里躺下很久不能入睡，又披衣起身，叫人点灯写了几张草书，这才重新酣然入睡。第二天早晨写下这首诗来记述此事。才华越高越多困厄穷困，居处偏僻，少有客人来访。半生奔走四海，竟然没有得到第一等的策略。晚年忽然大悟，只有紧闭门户。早晨调制一池墨汁，挥笔招来羁旅的魂魄；起初仿佛奔腾的騄骥，忽然又像抽动的蛟鲸。鬼神森然出没，雷雨使天地时明时暗。兴致飞扬到了极点，便丢下笔径直上床，沉沉睡去；没有察觉幽梦漫长，手携避秦之人，走上腰带般的山岭。低头看见河水昏黄，抬头仰望青色天空，大声呼喊，自己惊醒。半夜灯火将要熄灭，茅檐下雨水不断滴落；自身竟置身万里之外的挑灯影中，突兀地回头问：“你是谁？”留侯即使勉强进食而想轻身飞升，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孤云 在这座山中住了四十年，入朝做官没有什么补益，于是又向东归来。倚着栏杆不要奇怪我长久站立，只因喜爱那整日悠闲的孤云。自我怜悯

译破旧的栏杆和瘦弱的马，厌倦尘俗的污浊气氛；挂冠归去，陪伴故乡溪边的云。年光中疾病占了大半，白日里睡眠占了十分之七。茅屋坟冢萧条，常常为之落泪；朋友零落，长久脱离群体。余年难道还要实行孤独的学问？自我怜悯之中仍尊重过去所听闻的道理。赠鸡 用三百青铜钱买一只乌鸡，在墙东开辟土地给它选择栖息之处；再聘来一只母鸡，使它们保全天性。不要害怕风雨，每到五更便啼鸣。子遹为他的长兄置办酒席，我也参加了。作一首五言诗给他看。乌衣巷的兄弟们聚集在一起，我也坐在胡床上。小园里还有几枝晚菊，幽雅的兴致绵长。霜气清寒，桑落酒已经成熟；汤水鲜嫩，雨前茶香气正好。聚会虽草草而成，值得一笑，但将来不容易忘记。叹息 叹息！贫困之家就像破船，不能有一夜安稳睡眠。春天忧虑水涝，秋天防备干旱，只能左右支撑应付，暂且熬过一年。又 到庙里祈祷神灵，希望年成丰收。今年只是中熟，更令人伤心。一百钱一斗米，也没有人来买；钱串朽坏，什么时候才会打开积存的仓藏？又 北边田间小路、东边田间小路上都有旧日的废墟，辛勤劳作还能看见你从前经营的居所。豪强吞并、暗中侵蚀的人全都逃走了，窥看门户却无人居住，茅屋已经长满野草。代邻家孩子作 社日时酒水淋漓，沾满衣服；黄鸡正嫩，白鹅肥美。兄弟彼此相看，喜悦没有边际，扶着我们家的老翁醉醺醺地回去。山行 山色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溪水清澈得可以饮啜。白云映在天空中，青色的山峰突兀耸起，仿佛堆积的白雪。我行走在溪水山岭之间，心灵因此澄澈。高峻的崖角直立，盘曲的道路有九道弯折。黄杨和冬青郁郁葱葱，自然排成行列。它们的根穿过石缝，横向伸展，彼此纠结。向上可以摸到雕鹘的巢，向下经过豺虎出没的洞穴。流泉看不见，却发出玉环玉玦相击般的铿锵声。走出山时太阳已经落山，林间的火光在远处时明时灭。暂在樵夫家休息，题诗记下这幽深绝美的景色。行过西山至柳姑庙晚归 倚着手杖走到西山脚下，提起衣裳经过古庙边。断云依傍着钓鱼的水浦，细雨压低了炊烟。学业荒废，惭愧诗才衰退；安于贫困，反觉气节完整。霜天里太阳容易早早落山，钟鼓声隔着城传来。月夕幽居有感 五岳名山本是采药人该去的地方，可怜我却骑马踏过京城尘土。浮华的名声本来就是招来灾祸的东西，辞去职事难道不正是得道的缘由吗？每当山峰出云，便招来云彩作伴；仍旧栖息松树，与仙鹤为邻。剑南旧日的隐居之地虽然相隔遥远，柴门前的月色依旧清新。寒夜将旦作 白发垂到肩头，已经没有黑发夹杂其中；胸中的少年豪气也消磨殆尽。银河西斜，月亮沉落，长夜将要天明；树叶凋落，野草枯萎，秋意已经深了。窗下灯火将残，听候虫鸣叫；墙角栖息的寒鸡，发出老迈的啼声。曲着手臂再也不能安睡，起身看那寒冷的天空，仿佛断鳌支撑的天柱一般。舍北独步 霜露沾湿衣服，岁月催迫着流逝。上天想给老人以娱乐，便让断云和新月供我写成诗句。苍翠的桧树、丹红的枫树排列成图画，风吹树叶萧萧，归来的是孤鹤；烟波浩渺，荡漾着两只野鸭。傍晚时分，我独自面对一叶孤舟，还有谁来陪我？只有诗囊和酒垆罢了。山村道中思蜀 当年我远行万里，曾在西南药市倚着栏杆、半醉半醒地题诗；偶然成为三游洞群玉府中的游人，便耽误了再次到百花潭来。剡溪不过徒然使人说起戴逵思念谢安道的故事，函谷关又有谁能认出老聃呢？空自请求画师画成横幅，半堤寒日照着瘦弱的马。不如茅屋底 铸成斗大的官印，佩着长剑抵住下巴，都不如住在茅屋底下，一直睡到太阳升高。又 向南征伐越过铜柱，向西征讨走出玉关，都不如住在茅屋底下，垫高枕头看青山。又 盘中堆满火齐珠，库房里排列收藏珊瑚，都不如住在茅屋底下；父子一同从事耕种和养蚕。又 列鼎而食的宾客宴席、盛大的车笼和成群的骑从，都不如在茅屋底下喝醉倒下，再叫儿子扶起自己。菜羹 青色的菘菜、绿色的韭菜，都是古来称美的蔬菜；莼菜丝和菰白，是三吴的名产。台心菜的短黄嫩茎，供奉给宫廷厨房；熊掌、驼峰这样的美味，也比不上老农亲手开辟的幽静菜圃。土地像油脂一样肥沃，水像乳汁一样丰足，家中的供给全靠这些，不必向外求取。穿着蓑衣，难道会嫌弃冒着烟雨劳作吗？鸡和猪不能常常摆上筷子，更何况妄想得到太官供给的羊肉。地炉中燃起篝火，煮菜的香气四溢；舌头还没有尝到，鼻子已经先闻到了。十月天气异常温暖，许多人得病。十六日刮风下雨，寒气才稍稍出现，正作这首短歌来记下此事。从前我随行台在师南山旁住宿，仲秋时节已经告诫要防寒，九月常常降霜，进入冬天便下大雪，人和马都有倒下冻僵的。土床上烧旺薪炭，穿着毛毡皮裘整理行装，果蔬全都已经冻熟，只能看着，不能品尝。打猎的骑兵扛着兵器回来，争着献上狐狸和狼。那时意气畅快，哪里还会思念江乡？近来已经过去四十年，我的余年逼近衰老荒疏；在镜湖弯曲处结茅而居，气候一年不如一年正常。残暑迟迟不肯退去，重阳时还穿着单衣；霜来得晚，树木尚未变红，土地温暖，野草还没有枯黄。玄冥失去了号令，疟鬼任性顽强；忽然风雨凶猛，肆意袭击，势头无人能够抵挡。我很疑心大地震动了地轴，又担心河水冲破堤防，只好和泥补塞孔穴，求火烘干衣裳。虽然还没有下霰雪，幸而疾病瘟疫退藏了。风炉中煮的荠菜羹很美，瓦甑里的粳米饭很香；邻居们共同安康，彼此一起歌咏虞舜和唐尧的盛世。冬夜题斋壁 头发短得不能超过二寸，苍天教我送走老年；我面向江岸倚着墙，竹杖陪伴着瘦弱的身体。白瓦和清霜争相映出月下的寒意。回想壮志，实在值得悔恨；走遍艰险道路，才知道世途的艰难。一身穿戴之外，我还做成了什么事？有三间茅屋已经算太宽敞了。自遣 吃蔬食，任凭没有鱼；行走山中，可以借一头驴；手指拘挛，还能拿住钓竿；眼睛涩痛，还没有放下书；客人少，胜过纷纷扰扰；家里贫穷，也能安然自得。时时回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叹息自己顽钝，仿佛十年前刚开始一样。荡荡 唐尧虞舜的盛世已经远去，日渐衰微；孔子墓林经历千年也已经荒芜。六经虽有残缺，幸而还可以考究；诸子百家纵横纷纭，谁还会忧虑呢？佛教之书恐怕并不容易理解，《论语》中说的王者事业，难道不在《诗经》里吗？《春秋》中所讲的君臣父子之道，从来没有泯灭。我们的道统还在流传，你只管去求取。晨起 早晨从枕上起身，白发老人穿着百衲旧皮衣；独居在红火的葑炉旁。徒然接受书中狐狸般的媚惑，停滞的思绪难以自矜；笔下的文章仍有旧日学问的气势，给虫鱼作注，笺释《尔雅》。到了晚年才懂得讲求稼穑、阐明农事，一身只庆幸没有别的事务，姑且在风雪中度过余年。《剑南诗稾》卷五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稾》卷六十 宋陆游撰 述感 靠残缺的简册承续孤独的学业，身处穷巷却背负着壮心。正忧虑一颗牙齿脱落【当时一颗牙齿正摇动】，哪里只是两鬓白发侵染而已？买地开辟幽静的园圃，邀请僧人整理废弃的琴。浮生不过如此，感慨也不必吟咏出来。甲子年十月二十四日半夜，我梦见在山水之间遇到故人，一起饮酒赋诗。醒来以后，只能记得一两句，于是追忆补写成诗。拂袖离开金马门，在石帆村下车停留。唤醒华山的梦境，招回湘水的魂魄。心意相亲，频频握手；彼此目光相接，几乎忘了言语。最令人喜爱的是藤荫之下，悠然共同饮一杯酒。又 小山沿着曲折的山涧延伸，路断了，才得到一片藤萝荫下。忽然遇到平生好友，重新倾谈一片真心。兴致正高，棋局却散了；心情豁然开朗，酒杯也越饮越深。鸡鸣忽然把我惊醒，凄然之间泪水沾满衣襟。舟中夜赋 行走千里，饱经风尘，穿着季子那样的敝裘；泛舟五湖烟浪之间，怀抱着张志和的志趣。残灯又吐出微弱的光，使人烦恼；孤独的梦境随雨声落下，又收拢回来，生出羁旅的愁情。城上的霜笳声传入霄汉，烟雾中的渔火照亮汀洲。杜牧还没有完全领会诗人的情趣，只说自己能够轻视万户侯。舟中晓赋 树叶凋落，霜色清寒，水鸟鸣叫。小船夜里停泊在古城角落，画角声吹尽，初更的钟声刚刚响起。寒空低垂，北斗星仿佛也要消失。漂泊的踪迹已经和鸥鸟一样，眼前境界遥远；远游四方，只羡慕雁行的高远路程。船桅坚固，船帆从今可以启程，遍历三湘和五湖。渔家 江上的渔家，江水浸到门扉，片片闲云依傍着长满苔藓的石矶。收起鱼竿，白鹭落在空船上站立；桥断了，僧人寻找另一条小路回来。靠近大海，冈峦多半曲折绵延；天气寒冷，雾雨正蒙蒙飘落。披羊裘的老人老来成为桐江渔翁，幸而没有违背自己的初心。远游 少年时做官游历，胸怀不平，羞于在沉浮中周旋；见到老虎还会挽袖伸臂，遇到狐狸哪里肯叩头？努力实行自己的志愿，虽然自许甚高；早早退隐，难道是别人替我谋划的吗【我六十多岁便退居故山闲住】？如今驾一叶小舟在烟波之上，飘然得到远游的自由。与儿孙小饮 岁末寒冷多雨，村子偏僻，早早就关上了门。从荒园中摘取葵菜和芥菜，靠近集市买来鸡和猪。三代人穿着短褐相连，围坐幽窗下共同饮一杯酒。我们常能得到这样的生活，其他事情不必再谈。遂初 我的狂放本来就像三闾大夫屈原，归来后仍然仰慕二疏。怎样才能使所有人都满意而不笑我？只要能够实现自己的初心就好。沙堤上神采奕奕的骏马，泽地间局促行驶的车子，仔细看来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低下头来老老实实地从事耕锄。与村邻聚饮 冬日乡里聚会，各种珍美的烹调都得以遍尝。螃蟹可供作牢九，味道鲜美【听闻人懋德说，赋中所谓牢九，如今就是包子】；鱼煮熟后，鱼脍仍留香；鸡脚适合配菰白，猪肩肉杂以嫩黄韭菜。一场欢聚，诸位不要吝惜；一年丰歉，哪里有常数？又 交情在贫困时尤其深厚，乡情到了老年更加亲切。鲊鱼香，红米饭已经蒸熟；肉味鲜美，青椒正新。一地的风俗就像山川一样质朴，古人的情谊如酒醴一般醇厚。互相举杯相敬，酒席结束后，我也喜爱我的邻居。夜坐示子虡 皮裘单薄，知道霜气很重；灯火将残，觉察夜已深。务农就应当放下学业，辞去职事便等于没有官职。疏懒贫困，难以振作；久病缠绵，死亡也已有征兆。大儿子从千里之外到来，姑且因此多吃一餐。行饭暮归 暂且放下读书，不能耐受闲居，飘然来到梅坞竹篱之间。霜风吹尽千林树叶，云气平平沉在一片山间。笑着叫竹杖扶我蹒跚而行，姑且凭借村酒使衰老的面容泛起红色。走到庙宇矮墙下，回来已经很晚；栖宿的鸟儿纷纷渐渐归巢。寒雨中夜坐 江村的风雨直到傍晚，昏暗中闭门而坐，添衣时更感到客居的悲凉。炉中点燃松脂，像蜡一样明亮；铜鼎中煮茶，茶沫翻起；滩头水声团团回旋。幸而有儿子陪我交谈，敲门声响起时应当没有客人可以迎接。姑且举起一杯酒，喝得耳朵发热；颓然伏枕，一直酣睡到窗户明亮。枕上 世间有谁的命运像我这样浅薄呢？僵卧在空山之中，连梦也是孤独的。三尺高的窗前，灯火半明半灭；万重云外，雁声彼此呼应。长久贫困，只能守着残破的书箱；还没有死去，还需要多少酒壶呢？赶快置办一口棺材，哪里能够再拖延？古人四十岁时便已经考虑自己的身后之事了。即事 心境和岩间泉水一样宁静，形体像野鹤一样瘦削。早晨吃藜藿，夜里学习讲说唐尧虞舜之道。婢女老了，没有首饰和脂粉；童仆寒冷，缺少裤子和夹衣。所值得欣慰的只有一件事：没有官吏催逼缴纳残余的租税。又 稷米饭从匙上滑落，十分润滑；葵菜羹从锅中盛出，香气扑鼻。有时留下野外来的客人，也常常给邻家送饭。老菜圃传授占卜农时的方法，行脚僧送来药方。还没有完全与世间事物断绝，终究胜过追逐功名利禄的场所。杂感 买马本应是为了乘坐，筑屋本应是为了居住。快马往往导致倾覆失败，高大的房屋又是鬼神所窥伺的对象。徒步行走、露天而坐，反倒安稳，没有后患。因此古代通达之人，秋风一起便想起莼菜和鲈鱼。又 士人诵读《二典》，恍惚如同生活在唐尧虞舜的时代；朝廷升降官员、奉献玉帛，能听到答应或否定的声音吗？孔里得到了圣学的传承，功业与天地造化相同；谁知道千年之后，竟然要尊重翻译的书籍。又 拥裘坐在向南的窗下，坚定地静坐以试验定力。炉中的香气也不散去，陪伴我直到天色昏黑。近来断绝交游，对我反而有利；游走尘世容易颠沛困顿。默默无言，又能做什么呢？姑且再次休息。又 在三峡听到《竹枝》，进入秦地听到《乌乌》曲。曲子还没有奏完，眼泪已经凄然沾湿衣襟。回到草堂，正逢风月清朗的夜晚；镜湖上响起采菱歌。虽然没有远游的感慨，白发之年也同样走到了穷途。又 我听说，古代医方认为有病时应当吃鲜食；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即使服用金丹也没有益处。我年老而经历的事情多了，这样的话听过很多；知道真正达到极致的人，张良跟随赤松子离去，千百年来都被推许为具有通达见识。又 梦中养育小儿小女，便生出无穷的爱怜。请医生询问他们的疾病，对着客人夸说孩子聪敏健迈。清晨的鸡鸣忽然把我唤醒，这份爱又到哪里去了？人生困顿纠缠，笑一笑便仿佛脱去囚徒的枷锁。闲中自嘲 镜湖西岸有一扇渔家门，我私下把自己比作玄英，似乎也差不多吧？与风月结交，实在可以长久；在烟波中得意，难道会忘记归去？曾经行走万里求取微薄俸禄，也曾陪同诸公涉足险恶的机关。试问如今成就了什么事？早晨的饭食依旧只是北山的薇菜。暇日坐山麓松石间作 偶尔拖着枯竹杖走出木槿篱笆，在松树间的盘石上坐了一会儿。饥饿的麞鹿啃食野草，草色已无余剩；乳鹊营造巢穴，树枝纷纷坠落。幽静的事情一一分条记录，都可以编成谱牒；高雅的情怀用言辞表达，自然成为诗篇。不要叹息终身寂寂无闻，这正是他年值得称奇的一段经历。得子虡临安舟中书因寄 江水悠悠，书信像双鲤鱼般传来，字迹清楚明亮；刚拆开这封入关来的书信，残年中便已经觉得自己如同客人。想到你，眼泪便溅湿衣裙。春天将近，预先担心归乡的梦太短；潮水退回时，不要使寄来的消息稀疏。什么时候才能抛弃微薄官职的束缚，和你一起在五亩荒田里扛锄耕作？

译书喜 本来就知道宠辱不足以惊动我，退居之后木然无为地度过余生。冰下的鱼可以垂钓，煮羹的材料也足够；霜后的稻谷刚刚收成，买米的价格平稳。邻家老妇已经安顿下来，几个儿子也得以抚养【闵氏老妇因为贫困至极而抛下几个儿子离去，如今才得以重新回来】；园丁刚刚修葺房屋，几间屋子已经建成【韩氏在湖上得到房屋，以种蔬菜为业】。乡里遇到喜事，我们共同痛饮一场，哪里会推辞把破酒杯洗净呢？又 十月时，东吴的草还没有枯黄，村村耕作放牧都可以画成图景。年成收获虽然微薄，也算中等收成；百姓得到免除赋税，已经稍稍恢复。各家私塾争相聘请老师，乡里很少看见官吏来征收租税。我年老昏聩，记不得唐代的事情；试问元和年间有过这样的情形吗？老学庵夜兴 寒冷中卧在空斋，曲着手臂作枕；饥鹰惊起，头发蓬乱。烟霞笼罩华岳，那是逃避名声的人；风雪中的庐山，那是入定的僧人。槲树叶遮蔽身体，胜过穿绸衣；金丹照亮房间，不用点灯。秃头老翁自己笑自己没有名号，姑且向江湖沿用旧称【取“江湖散人”的意思】。感昔 庚寅年在百丈上峡时，我到如今仍然健在，哪里是当初能够预料的？家人已经悄悄更替，我又何必叹息镜中的衰老之翁，那人还是谁呢【上峡时尚在的骨肉亲人只有四个儿子，如今他们都已出仕】？又 神女祠前猿猴在夜里鸣叫，相公溪上青草刚刚萌生。想要重新游览，只有西窗下的梦；一盏孤灯青冷，梦也无法形成。又 白帝城边黄莺纷纷啼叫，回忆当年骑着瘦马踏过春泥。老来感怀旧事多么凄凉悲怆，孤独的梦时时来到瀼西。又 清晨在小益整装，忽然下起雨来；泥泞的南沮道路涉水难行，马长声嘶鸣，山腰细窄的栈道仿佛在移动；新路驿站墙壁上的尘土流落，遮暗了旧日题字。又 曾经跟随征西的十万大军，如今白头回顾，只剩下悲伤。云深处的骆谷是传递烽火的地方，嶓山积雪正密集时曾在那里校猎。又 老君洞外有一扇小小的朱红门扉，云层压着寒冷的天空，雪将要飞落。弓刀列成阵势，营垒已经筑起；猎人挂着鞍具，从狐兔出没的猎场归来。又 年轻时失足陷入功名利禄之间，哪一步不是险难艰辛？造物主恐怕人彻底忘却这些，于是连梦中的忧患还像山一样沉重。孤村 年轻时错误地谋求功名，落入尘世；晚年卧在孤村中，每天关闭门户。小屋容易暖和，炉火燃烧；幽静的窗下常常昏暗，书架上书籍闲置。梅花横斜在篱笆旁，春意刚刚萌动；云气扰动着山川原野。雪还吝惜不降，想叫一根藤杖陪我一同游赏，却遗憾没有杰出的诗句压倒溪山。村舍书事 纸窗像百衲衣一样拼补，地炉烧得通红；人们围坐在牛医和卜者的店铺里。老人按时节往来，杯盘之间来往熟稔；早晚所需的盐和酪，有无都彼此相通。男子共同结伴从事春耕，妇女互相呼唤，一同在夜里纺织。老夫颓然自在，最没有事务；客人离去后，自己回去享受读书的功夫。小葺居舍 野水与枫林之下，残年也还能自我维持。割来茅草支补漏屋，插上荆棘修补倾颓的围墙。拿起钓竿，精神爽朗；下棋争胜，笑语喧腾。傍晚窗下幽兴极浓，共同饮黍米酿成的浑酒。冬至 老年又遇到阳气初生，海上村庄和河川间云气漠漠，雨色昏昏。邻家祭祀完毕，刚刚分到祭肉；前来祝贺的客人因泥深无法到门。纵然有万卷书横陈，也忘记了岁月；百年之中的行止，都交付给乾坤。明天若天晴放霁，还可以出门，在南边田陌、东边阡道间共同饮一杯酒。夜坐示子遹兼示元敏 细小的霰没有形成雪，大风忽然把云吹散。孤灯被遮住后又吐出光亮，远处断续的雁声仍然听得见。新春缓缓到来，清静的长夜也遥遥将尽。儿孙们不必急着睡，我要和你们谈论文章。客怀 客居的情怀和病中的思绪，二者都凄凉悲苦。瘦马穿着长鞯，踏得雪泥飞溅。道路旁忽然遇到曾经住过的驿站，闲看墙壁上旧日留下的题字。村中浊酒酸薄，陈年的山果；旅途饭食萧条，只能咀嚼冻硬的腌菜。人世间哪里不是梦境？恍惚之间，仿佛又来到剑关以西。杂书幽居事 抱着水瓮的穷园老翁，归山的年老布衣。处在死亡边缘，常常还能得到生机；身在喧闹之处，偶尔也能容身归隐。钓鱼时担心鱼儿吞下鱼饵，下棋时忧虑客人掉入棋局的陷阱。这样的心情，你大概知道吗？洗尽百年以来的过失。又 把荣辱看得同样淡薄，心胸疏放，少计较怨恨和恩惠。炉中常常温养丹药，亲手砍削梧桐木。孙子在炎火之下，照见高高黄河逆流而上的源头。道翁不请自来，一笑之间倒空了我的酒樽。又 庭院空旷，常能引来月光；书斋空寂，半间都贮满了云气。松涛声伴着行路声，泉水的源流仿佛与近邻分开。采来的药材要蒸九次、晒九次，早晨修炼真道还要沐浴熏香。林间有一丛枸杞，夜里绕着屋子发出狺狺之声。又一首 贫困即使终老一生，胸中仍有浩然之气。即便让我的头撞到地上，也不妨碍我仰鼻朝天。种菜只惜没有三亩地，盖茅屋仅有几根椽子。粗布被子常常不能取暖，但我夜夜也能安然入睡。又一首 我在南湖上选择地方筑屋，梅花已经开过几个春天了？身体因为作诗而消瘦，家中因为买山而贫困。野外散步时用渔船系住自己，江楼上任凭醉后的头巾靠在岸边。谁知道这位会稽老人，并不愧对葛天氏时代的百姓。题写在书斋墙壁上 门前荒街落满枯叶，堂下残草拥挤着土台阶。蓬门陋室萧条得像旅店，豆子蔬菜清淡得像僧人的斋饭。墙上还存着真火，夜里用它温暖空腹；又挽取黄流来灌溉病弱的身躯。[中间数句疑有脱误]叫来邻翁一同结社，将来成仙离去时也和您结伴同行。探访梅花 岁月彼此追逐，哪里会有穷尽？早开的梅花唤醒了醉卧的老翁。座中人的酒量各不相同，花下的春风却处处一样。白帝城边，微雪刚刚飘过；青衣江上，夕阳一片鲜红。锦囊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残诗；把一生的悲欢，都交付给一场梦。新近移栽竹子，因得到雨水而高兴；可是池中的鸂鶒却因水涨溢出而离去了。于是戏作长诗记下这件事。雾雨下了三天，天空阴沉。西溪水涨了二尺，深厚的土壤湿润了，新竹显出生命的意趣；池塘水满了，水鸟却没有停留的心。竹根因此苏醒复活，多亏了这场雨。水鸟也飞回烟雾笼罩的水边嬉戏；去留虽然不同，却都各自欣然。竹子抽出嫩芽来哺育幼竹，成全了它的天性。读宛陵先生的诗 李白、杜甫不再出现了，梅尧臣公真是豪壮啊！哪里只是凡人的骨骼得到改变，实在是头顶的门户被打开了。他锤炼诗句从不遗余力，源流也有自己的来处。平生像庖丁解牛那样得心应手，剩下的刀刃仍然游刃有余。勉励求学 求学之力虽然艰难危险，却能见出精诚；即使在梦中也知道众人的情形。即使没有人能察知我的道，难道就容许他们欺骗我吗？雷雨含有天地的元气，蓍草和龟甲能够决断重大的疑惑。作为儒者若能体会这一点，就确实没有辜负先师。在道室中试作诗笔 世间万事如浮云，不能进入眼中；即使在人间活到千岁，内心仍像孩子一样。隔着屏风看花朵飘落，在扇子峡中听见雪将到来的声音。又一首 兜罗绵般的云气常常充满山谷，勃落的树叶如衣服一般没有四时之分。中原百战，鲜血涂满原野；这位老人却醉卧不醒，起初全然不知道。又一首 事情一来，得失重得像山；放下之后，才知道前些日子是多么狂妄。一根藜杖，一壶酒，世间什么地方没有醉乡呢？又一首 我家学习道术，至今已经四代。世世代代佩带施真人的遗物，三次住处都刻有铭文。一窗萝藤映着月光，照着孤独的吟咏；万沟千壑间的松风，把人吹得半醒。又一首 即使死了还留恋游览金谷园，病残不能行动仍难以放下柳枝。说到底，都是胸中不能浩荡开阔；乐天不要笑季伦痴傻。又一首 明明世间行路就有神仙，世人却偏要到世上去求仙。贪婪冒进太多，廉洁谦让太少；恐怕您不能享尽上天所赐的寿命。修治内心 修治内心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使百般念头都空寂。哪怕有秋毫般的杂念闯入其中，也会像海上飓风一样。飓风谁能止住？三天之后力量自然穷尽。我慢慢跟在它后面，等到明亮的太阳从东方升起，一个呵欠般的气息吹来，究竟谁才是强者？万里海面上的烟尘平静下来，一眼望去，天空的面貌豁然开朗。我愿跟随安期生，登上蓬莱宫。

译夜里梦见在松石之间遇到一位老人，好像过去曾跟随他游历；我拜了两拜，叙说久别之情，老人也十分殷勤地应酬接待，并说道：我曾在辽海跟随仙人化鹤，丁令威百年间被尘土污损了头巾和药瓶。在万山深处遇到行旅之人，拜了两拜起身时，仿佛从醉梦中醒来。绿树掩映的岩石前打开药箱，骑在白驴背上指点丹经。平步直上云霄是平常之事，不必再求药方来解脱形骸。经过邻居家 病好了，诗兴也动了；寒意深重，戒酒的规矩也放开了。儿孙扶着我，我常常出门；邻里呼唤我，我也回来。云层浓重时不时飞雪，春天来得迟，还没有看见梅花。山园里有许多芋头和栗子，夜里谈话，姑且烧来煨熟。村中饮酒 往日隐居在青山中，如今衰颜白发；新近迁移，承蒙前辈相待。我疏懒得像高士，击鼓驱逐夭亡者的鬼魂，吹箫取悦社神。家家都有酒，千万不要吐在丞相的车茵上。在市中饮酒 学习道术没有多少烦琐之事，只需消除阴气、制服众魔。春雷惊动蛰伏之户，海上太阳沐浴着鲸鱼翻起的波涛。大勇之人取得全胜，神灵承受太和之气。何妨到会稽市上，取酒独自畅饮高歌。社日饮酒 春耕开始时占卜，预示来年适宜养蚕。官府又临近来求神祈福，便按时倾尽家酿之酒，毫不遗余力。倒社迎神，一定赶上日期。先醉后醒，惊觉自己已经衰老疲惫；道路遥远，双脚艰难，感叹归来得迟。渐渐经过西村，靠近新塘住宿时，归鸟已经飞满枝头。在船中作诗 一叶轻舟，一件破旧皮衣，飘然在江海上任其悠悠漂送。闲暇时知道睡眠的滋味甜如蜜，年老后觉得羁旅之情淡得像秋天。失去同伴的孤雁从云间飞下，耐寒的两只野鸭浮在水面。年过八十，确实应该离去；仿佛只是因为云山还在挽留，才稍稍停留。白天风云昏暗，夜里于是下起大雪 大风从北方刮来，声势汹汹，像十万大军。草木全都倒伏，道路昏暗得辨不清方向；山泽中的气息升腾到天空，承受它便化作云。山上的云像马牛，水上的云像鱼鳖；早晨遮蔽白日，傍晚沉重地压在大地上。高城危耸得仿佛要摇动，我的屋子又怎么值得它掀翻？孩子害怕，伏在床下；婢女恐惧，紧紧关上门。老翁两耳失聪，无从感受忧喜。夜深了也不知道下雪，只觉得手脚冻裂；粗布被子冷得像铁，烧糠只能带来一点微温。难道不想斟一杯酒，把尘暗长空倾入空杯吗？算了，又能怎么办！只能冻死在孤村。大雪 海天昏暗，云层重重；想走到前面的村子，已经分辨不出道路。猛烈的风吹着雪，积得有一丈深；大布缝成的衣衫，重达七斤。雪夜 我病卧在湖边五亩园中，雪风一夜之间吹破了芦苇篱笆。点燃炉中的柴炭，把衣服放在衣篝上烘暖；儿孙围坐在一起，笑语温暖。到邻家讨些菜来做腌菜，向近市赊来带酒糟的浑酒。平时本来就没有客人来，明天冒着泥泞，会有谁来敲门呢？雪后放晴 米吃完了，袋子也空了，不必问它。上天自会懂得养活我这个迂拙疏懒的人。雪泥堵塞道路，隔断了来客；朝阳照满窗户，正适合读书。横斜的树林渐渐暖起来，听见鸟儿鸣叫；幽静的园圃刚刚放晴，正有丰富美好的蔬菜。东家的小跛马，哪里需要借用？早晚我的儿子会送来鹿车。【子坦想做一顶小轿子送来。】雪后 雨停了，平齐屋檐的积雪融化；风收了，海边云层的根脚显现。萱草从土中苏醒，冰层断裂，水面生出波纹。各家都在修整游船，条条巷子里都听得到出行歌唱。太平本来已经显露征兆，实在应当感谢东君。夜寒时和客人烧干柴取暖，戏作 枯竹和干柴，隔年便开始寻求正用。下雪夜里客人相投而来，仿佛倾倒了[疑字]。葡萄酒似乎拥在怀中，身上裹着一层层貂鼠皮衣。一觉睡醒，功勋格外可喜；即使以千金论价，恐怕也难以偿还。将来铁骑驰骋在榆关之外，回想起今夜，仍然会笑个不停。排遣烦闷 残雪融化成雨，寒灯凝结成花。睡得少，听着老鼠啃咬；坐得久了，目送归巢的乌鸦。吃饭像打开僧人的钵，居住像寄宿在旅店。我余下的年岁不必再问，这就是我的生活。席上有人吟诵吕居仁的诗，于是我依照他的韵作诗给在座客人看。我这个人像藏在鼠穴里，直到七十岁才开始办理太仓之事；求得深藏不露，扶着衰老的身体又拜见故旧；求得旧日诏令，入朝面对皇帝，在讲殿中瞻望高昂的仪容；一年后蒙受恩准，以有病为由在家居住，又得到乡党的敬重。今夜若不醉，就没有必要回去。这位老人的余年，您是知道的。我出使江西时，曾把诗投给政府，请求授予湖湘地区的一项任职；后来被召回，却没有成功。偶然读到旧稿，有所感触。我的文章沾满尘埃，这一点我自己知道。过去诸位老前辈，误以为我能够有所成就。挥笔作诗本应得到江山的助力；如果没有到过潇湘，哪里会有诗呢？柳桥 村路刚放晴，雪融成泥；十多天没有走到小桥西边。出门顿时觉得春天来得早，柳树染上淡淡的黄色，已经蘸到溪水中了。鸥 海上的轻鸥到哪里去寻找？万里烟波中任凭它浮沉。今天早晨忽然在船头看见它，平生对于得失的心思顿时全消了。鹭 雪后放晴，春天归来，多么令人快乐啊！棋轩正对着展开的小滩，翩翩飞舞的白鹭，真是我的朋友，肯为我这个幽居之人一次又一次地来吗？感于物候 太阳落山，乌鸦带着几只小鸟归巢；风和日丽，野鸡带着两只雌鸟飞翔。不如在村舍中安享孤寂，父子二人飘然穿着两件粗布衣服。【我斋居已经很久，又因为诸子都出仕，只有和子遹相对，仿佛成为世外之人。】甲子岁末 世间的巧拙，又能施展什么呢？万事都难以禁得住岁月缓缓流逝。死亡还要多久？上天自有意图，要使人自己醒悟，不必依靠老师。出游到僧舍和旅店时戏赠绝句 与山僧偶然相逢，感情就亲近；野外老翁挽留不舍，谈话更加真诚。淡淡地谈论交情，实在有滋味；一弹指的时间，人的一生就过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首 饭恰好煮熟了，像是专门迎接客人；狗欢喜地跑来迎接，仿佛客人到了自己家。雨滴落在茅檐上，草烟被打湿；不妨暂且放声笑语，喧闹一番。岁末出游 残存的日历已经撕磨得只剩不到半张，一年的光阴又这样过去了。瓦沟中的雪水快要滴尽，江路旁的梅花仍开得稀疏。竹院里点着篝灯留宿，酒旗亭中夸赞美酒，劝我不要回去。这个身体自己也笑它究竟像什么：仿佛万里辽阔天空中的一只飞鹤。我出游所到之处，大家都欣然相迎，便口占此诗给他们看。寄居的馆舍兼有山林水泽，行装一半遇雨、一半逢晴。随时酌情分送药物，年老之后更加珍惜人情。偶然相逢便成为新相识，殷勤地讲说旧日盟约。农家尤其令人怜念，竟停下春耕来迎接慰劳我。题写在旅舍墙壁上 我这个老人在残年里，寿命还难以估量；出门到处都能得到闲逛的乐趣。窗棂透进淡淡日光，僧房温暖；灶突升起青烟，旅舍蒸饭飘香。敲开野店可以买到浊酒，旧日题诗还在，拂去颓墙上的尘土。闲来又取出丹经阅读，夜里就着松明灯解开布囊。在乡野人家小饮 梅市的水波遥远，柯桥的柳色清新。百年交情已经十分深厚，几杯酒下肚，笑语更加亲切。沙滩上人们争着渡河，街头妇女叫卖柴薪。隔着树林传来咚咚鼓声，岁末正在赛会祭祀江神。从近村回来 雪后天晴，村路上还留着泥；茅屋清冷，屋檐正低。野渡没有船，飞鸟聚集在烟霭中。走近村路，跛驴嘶叫；性情坚强顽健，哪里还会发愁钱袋空空？年老而身体尚健，仍能陪着人架犁。踢了踢床榻，身体并不僵硬，您难道不相信吗？还必须准备百瓮黄齑来享用。梦游华山 古松弯曲高耸，山谷深远开阔。太华峰前有乡野老人的家。久客在外尚未归来，炼丹炉已经冷了。碧桃花第八十一番开放。岁末与邻里饮酒，使用前辈《独酌》的韵。

译从会稽南门出去九里有一处聚落，虽然不是官绅居住的地方，却可以和农夫园丁一起饮酒。野果混杂着甘味和酸味，粗略置办的食物不分厚薄；小童能够击筑，大家相视一笑，共同欢乐。徒手从花丛中取花，凭空取出丸药；主人行礼虽然可笑，众客也起身回敬，姑且用这些礼节延续往日交情，不必讥笑它的淡泊。穷困与显达虽然不同，也算履行了真率相交的约定。我年过八十，旧日所有的东西只剩城郭。【为避御名而省略文字。】作诗记下这种清欢，也不愧为华表上的仙鹤。山中饮酒 即使有百座屋子堆满金钱，万户人家封为公侯，富贵仍只是人们所羡慕的东西；仔细盘算，最终也不过是虚幻荒谬。有酒您只管饮，有山您只管游。虽说这些也像梦一样，但终究胜过另一种选择。独自在新丰市醉饮，招来马周遗留的魂魄；在苏门山放声长啸，以旷达的气度结交公休。双目炯炯如电，气概凛然而更加刚健。骑着鲸鱼归向东海，如今算了，我还求什么呢？客亭 芦苇浦和烟雾笼罩的水边连着海岸，一支柔橹发出咿哑声。我久已和乡野老人相交，不是陌生客；习惯寄居僧舍，胜过住在自己家中。乘兴而行，村村都有酒；遇到春天，处处都能寻花。今天早晨雪后放晴，梅花刚刚萌动；又来到邮亭中观看岁月流转。除夕之夜 野水、枫林旁只有几间屋子。寒炉没有火，坐下也没有毛毡。残灯明灭，照着孤独的身影；细雪纷纷，送走旧年。斟椒酒来驱除瘟疫，倾倒满杯美酒；穿着蓝袍扮作俘鬼，跳起跰蹮舞。从今以后能够供养的，只有春天的荠菜。不要羡慕愚公，日进万钱。《剑南诗稿》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六十一 宋陆游撰写 乙丑年元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还好有屠苏酒，我扶着衰弱的身体举起一杯。家贫，只能略备寿礼；历经闰月，年岁又更换了。迟迟才进献祭品，还须扶着身体到门上题字。勉强缀成诗句，只想着买些春困来睡。熟睡到花开的时节过去。【民间有卖“春困”的说法，我年老疲惫，想睡觉，所以说要买它。】元日读《易》伏羲距今已有三十多万岁，传下来的事迹只像泰山上的一粒毫芒。春秋虽然从鲁国开始记载，但麒麟出现后记事中断，礼乐也失传，大概在先秦时就因焚书而亡失了。孟轲才仅仅能够谈论封建制度，孔子已经不再谈论这些。鸿蒙荒远的时代啊！幸好《易》学还没有泯灭，哪里才能找到一座座名山，把它收藏起来呢？自开年起阴雨连日不止 江上云气漠漠，阴雨昏昏；我回到山阴养老，学习种菜。十里羊肠小道，仅仅能够通行；三家像鼎足一样，便自成一个村落。按照时令吃些馎饦，姑且随乡俗；耐久的钟馗画像仍严肃地挂在门上。听说近县盗贼很多，便叫儿子插上荆棘，修补破败的墙垣。【民间有过年吃馎饦的说法；我家贫困得厉害，今年终于无力买钟馗画像。】枯菊 翠羽般的花瓣、金钱般的花心，梦已经化为空；剩下的残蕊抱着枝干，纷纷随流水飘落，那黄色都和姚花一样，只能这样看待。又一首 积雪和严霜转眼便化为空无；春天回来，却无处不有春风。想知道造物主无穷的奇妙，只要看看萱草的根和菊花的丛生。村舍杂兴 年华缓慢而迅速地流逝，昏昏沉沉，睡意浓重。废弃书本不读，心中自觉惭愧；称病闲居，客人却能容纳我。急雨中钟声微微传来，溪水湍急，水碓自行舂捣。可怜灯下的身影，到处陪伴着衰老慵懒的我。又一首 我坚定地卧床并不是因为生病，安闲居处也不是在斋戒。世间人情本来就淡薄，人事本来就多有乖违。早饭煮的是粗糙的稊米，夜里出行只能防备豆类[疑字]。古人有句话可以采用：第一要忌讳刻意安排。【徐仲车曾向安定先生请教，先生说：“不要安排。”】又一首 白发之年回到自己的故乡，功名之心已经停止激昂。扫除魔鬼般的眷属，针砭熨治病入膏肓之疾；老园丁勤快地供应蔬菜，南方童子懂得点燃香火。黄昏时何必再问什么，姑且欣喜白昼渐渐变长。又一首 喝完粥后重新投入枕中。【早晨起床喝粥后再睡一觉最好。】灯火将尽时起身读书，关上门总能自得。谋划生活，谁还能比得上我？笋芽白得像玉，棕榈花长得像鱼盘。饭食有这样的滋味，就不要怪我没有多余的食物。又一首 外出做官经历的风波险恶，回到家乡后日月漫长。厌倦烦扰，便想着称病；忘记躲避世俗的欲望，装疯卖傻，断绝对功名的念头。还能够收束自身于翰墨之场。我哪里敢著书立说，只是还可以记述农桑之事。夜间兴起 穷巷中行人断绝，高城上的漏鼓声稀疏。

译高谈阔论，频频剪短蜡烛；久坐之后，不时更换衣服。饥饿的老鼠冲着人跑过，啼叫的乌鸦冒着黑夜飞行。客人回去了，我还没有睡，只有孤独的身影自相依伴。给邻里看 北边的田间小路、东边的田埂上，都是好兄弟。年老时有幸又成为乡里盟会的主人，同尝春韭秋菘的滋味，共听清晨猿啼和夜晚鹤鸣。百世也不忘记耕种的事业，时常用一壶酒叙说乡里的情谊。诸位孙子都能识字，我实在已经满足。哪里还用得着像大鹏一样搏击九万里的长途呢？梦中所作。华山、敷水，本来就是闲适之人的归处。一个念头无缘无故地使我坠入尘世；八十多年过去，经历了多少事情？药炉丹灶，如今还像新的一样。春雨。倚着栏杆正好承受斜阳，细雨纷纷落过野塘。本来是要为柳枝留下浅淡的春色，却反而使梅蕊洗去了幽香。略微沾湿蝴蝶的粉翅，本来就不值得惋惜；暂时使黄莺的歌声滞涩，也没有妨碍。造物主本来无心，难道会遍及万物吗？凭谁闲来同东皇问一问。草堂。幸好湖边还有旧日的草堂，哪里敢劳烦主人修筑林塘【辛幼安常想替我筑屋，我推辞了，于是作罢】。滤尽了酒瓮中的烈酒，葛巾也湿着插在头上；遍野梅花像纱帽一样，香风紧逼，春寒哪里抵挡得住？身体闲适，白昼的漏刻显得格外漫长。在田间放声高歌，您不要见怪。推究世系，陆氏本出自楚狂接舆之后【《陆氏世谱》说，本出于接舆之后】。道室。占筮遇到《风山渐》第六爻，从此潇洒地谢绝世俗交游。谋生时旧日买下了三顷云田，新近借宿，分得鹤巢一半。露水降下，药垄里丹芽生长；月光明亮，金色松花粉落在松梢。眉间的喜色你知道吗？我借来丹经，亲手抄写。旅途中有所赠。在黄鹤楼前遇见剑客，在青衣江口见到诗人。身在天涯，不要生出漂泊零落的感慨；置身尘世之外，终究要做一个自在的人。卖掉马匹求取【原文疑字】，虽然只有短短几日；因风受阻，醉酒竟延续了二十多天。中原迟早会平定胡尘，我要在缑山的月色、嵩山的云气间选择邻居。杂感五首，以“不爱入州府”为韵。莘地、渭水边的两位老人，耕田、垂钓直到白头；功业留在人间，就像天空中有北斗。正当他们尚未遇合时，自处本来就不苟且，哪里是为了邀取虚名，想要炫耀于千载之后？到了秦汉以后，王侯的声望在古人面前仍像小土丘，却还能够守住所听闻的道义，不被外物诱惑。你看鲁地的两位老先生，难道也是圣人吗？偶然在众儒之间凛然自守；别人可以如此，我却偏偏做不到。又一首。山中隐居是上天给我的癖好，酒又是我最爱的东西。虽说惭愧不能像黄绮那样高隐，也仰慕嵇康、阮籍一类的人。失足落入人间，这两件事几乎都废弃了。晚年归卧云壑，本以为这就是命中注定，怎么知道疾病屡屡发作，大大违背了当初的心愿？好山虽然就在眼前，稍一举步便有妨碍。酒戒又坚持得像堤坝一样，担心蚂蚁溃堤，余年又靠什么排遣？只好闭门清淡地煮菜。又一首。斥鴳只能飞到榆树、枋树之间，枯鱼只能在过河时哭泣；鹏、鲲能够飞行九万里，这哪里是你们所能达到的？大丈夫的志向，应如古人那样超绝一世而独立。远游时马蹄踏破长途，高卧时连剑锋也变得滞涩。当初所抱负的志向，本来就高峻险拔，怎么能同小子们低头接受束缚？你看弯腰趋走，哪里比得上举手作揖？灵芝老了还可以食用，进入修门却要戒慎，不能轻易进去。又一首。洪水初平，正当草木充满九州、禽兽繁殖，数量多得同人类成为仇敌。那时圣人出现，日夜为百姓忧虑思谋，终于有办法战胜它们。人们吃上肉、穿上皮衣，然后才安定居住；禾黍年年成熟，哪里知道千年之后，杀戮将永无休止？一顿饭便要用刀宰割，满桌菜肴供人享用，豪奢之风正彼此夸耀。可悲啊，这并不是当初谋划的本意。又一首。我三十岁刚过，出仕侍奉明主；因狂妄愚拙被斥退不用。晚年被征召到征西府，坎坷地经过锦城，偶然结识严武；十年间沉醉于郫筒酒，佯狂而颇以自许。到青城山访隐士，在西市买下幽静园圃。为什么后来还是不能实现愿望？只好归来听镜湖的雨，结三间茅屋，驾一叶小舟漂泊水上。倘若还能保全天真，我大概就将在烟浦终老。自咏绝句。两鬓萧条，失去了往日的青黑；亲自耕作，还能用来养余年。圣明时代恩德深厚，却没有途径报答；想替乡邻讲解《孝经》。又一首。深村里还有结绳记事的遗风，晚年我成了束带索居的老人。在茅屋下喝粥吃蔬菜，谁知道我也能活过百年呢？又一首。不沉沦于鬼籍，也不登临仙境；戏饮杯觞，年近百岁，在小市上骑驴，处在寒冷的日光里，任凭别人把我画下来流传。又一首。旅店

译门前，怎么也拨不开阻拦；先生醉了，防备着跛驴到来。还没说出请求，便从囊中取出药来；一见面便使儿童恢复童颜，并且暂且压住灾祸。又一首。远游时两手空空，不携带粮食柴薪，只临时取用道路旁的东西。今日天晴明朗，行走也好；如果风雨持续十天，停留下来又有什么妨碍？又一首。一条纸被，一生也就满足了；半碗藜羹，百般滋味都具备。放下一切，原来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听着鸡鸣犬吠，送走残年。又一首。

译平生难道只是偏爱我的草庐吗？什么地方的茅檐不能居住？白天没有童仆，便停止接待客人；夜里没有灯油，就不再读书。又一首。睡着了何曾嫌夜长？老人睡得少，坐着又有什么妨碍？没有灯火，春寒令人难受；盖着破棉絮、粗毛毡，便把它当作道场。风月吟。时光飞驰而去，衰老已有明证，万事都应当逐渐收敛。可惜我还没有同酒完全断绝，风月婆娑，仍然不厌。有时在清静的夜里行走庭院，戴着幅巾，拄着藜杖，身影孤单。十里松风吹散残梦，三更萝月照着半醒之身。银河倾斜，鸡声已唱，我还没有吟完；清爽透入发根，清凉沁入牙齿。晨光为什么偏不宽待人？辘轳汲水，乌鸦啼叫着飞起。年光。无情的年华追逐流水，人间随处都在悠然送走时光。千帆落入江浦，湘天已晚；一支孤笛迎风吟唱，正是鄠县的秋天。小市上莺花正盛时，我痛饮于故宫，面对禾黍也只是闲愁。久留只怕惊动凡人的眼目，于是又到西凉登上酒楼。龟堂。不要笑龟堂简陋，我的生活其实很有余裕。春寒时裹着厚褐衣，早饭有储藏的蔬菜。雕虫小技不过如此，虚浮的名声如同画出来的饼。儿时所读的《论语》还在，哪里敢辜负当初的心愿。春晴。春天如同人一样容易衰老，忧愁同漏刻一样一同增长。酒意上来便多想睡觉，花香熏人，简直要使人发狂。新晴后晒干了蝴蝶的翅膀，微暖使黄莺的嗓音圆润。谁看见龟堂老人，拄着藤杖送夕阳归去？闭门。残发凋零，连头巾也遮不满；闭门居处，姑且得以保养天真。怕伤害药草，停止清理地面；为了爱惜松树枝桠，禁止砍柴。用一根木头搭成新小桥，买来一座小小的嶙峋山峰。萧然之间便觉得全无烦事，时时同近邻谈笑来往。又一首。衰老多病，绵延不止，实在难以医治；闭门生活，只有睡觉最相宜。年轻时狂放曾触犯外物，如今懒于迎客；身体瘦弱，衣服都承受不起，后悔写诗。读几封隐逸之士的书信，便忘却世俗滋味；饮半瓯春茶，便度过花时。一年到头寂寥，请您不要责怪，这正是幽居的一段奇趣。有所感。世事真像风马牛毫不相干，细想起来越发觉得此生浮薄。旧日朋友散去以后，知心的人很少；行路艰难，出门便忧虑气节衰落，谁还能独立不改？文章衰败，正处于横流之中。鲁国的狂士如今哪里还有？为朱云流尽了眼泪，只见荒草长满坟丘。八十一吟。八十岁，古人说已是耄耋。我如今已经不止走过了八十里的山路：脚穿两只草鞋，夜宿水边，披着一件渔蓑。鸡鸣时像刘琨起舞，牛疲时像甯戚高歌。春寒欺凌着短褐衣，这个老人又能把它怎么样呢？高吟。吃得少，只能靠粥支撑；力气衰弱，一举一动都要别人帮助。谁知道造物主还遗漏了我？拥鼻高声吟咏，又度过了一个春天。湖上作。耳目还聪明，手脚也轻便，仍能应酬幽雅之事，未曾忘情。百年的时日，就向渔夫樵夫那里度过；千里的云气，仿佛从几席之间生出。每次置酒，总叫邻里的老父亲来共饮；有时同小儿评论图书。只是烟水之间没有同伴，值得一笑的是，连沙鸥也想同我抗衡。赏花。湖上的花光到哪里去寻找？红红白白的花朵，自然形成一片花林。衰老之人难道还会参与伤春之事吗？闲散的客人仍怀有爱惜万物之心。花将要凋落，我总担心骤然刮风；花正在盛开，却又希望阳光稍微阴一些。兰亭、禹庙，都是我平生游赏之处；一榼芳醇的美酒，不要嫌我饮得深。园庐。上天赐给我残年，使我和荷锄的白头父子守护园庐。曾经历四朝，防备千年【原文疑字】；七代相传的，只有一束书。事物的规律从来都是祸福相依，人情不要使亲近和疏远成为定局。功名自有英雄去成就，我们这些人只应追念当初归隐的心愿。乍晴时行走西村。堤岸树木在丛祠以北，烟雾笼罩的村庄在古渡以南。买鱼时用木盆计量，挑着荠菜装满荆条篮子。积水经过十多天才退去，晴日的光亮只见了两三回。农事尤其值得挂念，要保住麦子，还要祈求蚕事丰收。书叹。在尘土满布的甑里蒸煮旱地的粟米，羸弱的童仆防护着跛驴。自从出行求仕那天起，一直到挂冠退休以后，我本来就知道应当安分知止，求取官职其实只是抱着虚妄的希望。幸好园中的蔬菜没有受损，父子每天都拿锄头照料。新制小冠。微醉，轻声吟咏，独自倚立。防备轻云淡月，不要增添多少寒意。悠然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便发出清越的长啸。这是新制的两寸棕榈冠。又一首。棕榈冠轻巧，戴在头上很合适；单层纱布衣清爽，能隔绝尘埃。纵然不能写诗，也还值得入画。年过八十，做一个寄身于水云间的人。题写在旅店墙壁上。离集市三里多有一家小店，孤零零的没有四邻，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位客人，久住时有时一连住上十天。生病的老妇人为我求取治风病的药，砍柴的孩子送来烧火的柴。彼此人情越来越熟，来来往往也不怕频繁。倚楼。曲曲折折的栏杆之间，缥缈烟景中吟哦诗句；本来想排遣闲情，无端却又生出天涯之感。淡墨画在洁白的绢上，呈现几座山峰。又一首。在楼上倚着栏杆稍站一会儿，时而只见淡烟漠漠，雨丝绵绵。年华天天都有可赏之处，却不知为何春寒偏偏进入诗中。小雨。小雨时明时暗，残余的寒意去了又来。新苔沿着台阶长上去，残存的杏花越过篱笆开放。垂暮之年还剩多少日子？遇到春天，心却仍像孩子一样。江天已近寒食，树林外传来轻雷。

译书叹。我无能，只能自称痴顽老人；身体还健朗，倒使人惊叹这是个矍铄的老翁。我还没有到松根下埋藏病骨，仍在花下寻醉，迎着春风。孤单的身影轻盈，像归来的仙鹤；缓缓流逝的年华，交给断梗飞蓬。曾拜谒高皇帝，见识过他高隆的鼻准；令人伤心的是，再没有一个人同我一样【绍兴年间的士大夫，自周丞相去世以后，只有我还在罢了】。迁移鸡栅歌。这只乌鸡买来已经超过一年，庭中的红冠公鸡多么高昂！我的孙子刚出生，怕你清晨啼叫，家人共同商议，想要把你舍弃。鸟儿到了困窘时必然啄人，仆人难道会害怕吗？若把鸡卖掉将要烹食，我又很怜惜。贵人轻视牲畜，虽然是古训，但事物的道理难道不能想办法两全？何况旧窝也很困苦；洼湿之地的新鸡栅，幸好还可以设法修得完整坚固。把它迁到东园，稍微远离房屋深处；带着母鸡和小鸡从此迁居。竹箪里早晚都有余下的谷粒，瓦罐里也自然盛着清泉。风雨中喈喈啼叫，守好你的职责；不要扑腾得腷腷作响，惊扰我的睡眠。春兴。暖雾催促桑树生长，眼睛也感到春光增长。草芽初萌，沙地平整；看小牛卧在浓密的叶影下，听鸟儿鸣叫。想买酒却被贫穷所困，想登山又禁不住疾病。终年只有一件粗布衣，摸着虱子时又到了春深。小园。疏散地抛开尘世事务，终于栽培出一座小园。土壤松软，花意鲜活；林中温暖，鸟语繁多。早晨用乳酪供入饭钵，晚上把腌芹菜献在酒樽旁。余年不要问我，我将在孤村送走老年。二月晦日夜里，梦见想占卜迁居近郡，路上遇到一位老人，把不利的情况告诉我，我欣然听从。梦中走在占卜迁居的路上，遇到一位白胡子老人。他一见面便说出苦口婆心的劝诫，告诫我不要去取人家的性命；实在不能失足掉进虎口。我深深感激他的话，解下衣服，捧着酒杯敬他。哪里知道在短暂交谈之间竟得到这样一位正直诚实的朋友？起身坐下之间，心中茫然。天空辽阔，高楼上悬着北斗。新晴。苦雨下了将近一整月，天晴后看见夕阳便感到欢喜。扶着走，呼唤小儿，随意走下茅堂。草长得茂盛，知道獐子健壮；燕巢新筑，觉得燕子忙碌。兴致所到，回来也好；拄着拐杖独自焚香。病中作。苦雨侵袭衰老的筋骨，余寒穿透破旧的皮衣。疾病多，只好辞去社日的饮宴；贫穷严重，停止了春日游赏。每天亲自照料菜圃，时时摆弄钓鱼的小船。回头对造物主说：“我和你彼此都没有什么要求。” 示子遹。怎么敢怨恨我出生在圣贤之后？六经虽然残缺，仍然编成书册。尧、舜本来亲眼可见，谁说孔丘、孟轲的道统没有传下来？精妙的道理哪里只在儒生之外求取？淳厚的风俗难道只存在于结绳记事以前？只要我一息尚存，就还能够努力，再陪我的儿子学习几年。穷居。羸弱多病，长期不能痊愈；穷困居住，只能独自悲伤。头巾歪了不是因为雨水压垫，衣服破了也不是因为尘土染黑。米吃完时便煮稗子，酒樽空了，惯于喝淡薄的酒浆。虽然写过《逐贫赋》，却还没有写成乞食诗。春晚自近村归。山阴道上，柳树细如丝；骑着跛驴悠然前行，任意走向所到之处。曲水已经流过，修禊的聚会也已结束，余寒不减于试灯时节。贫穷仍能自食其力，常常谋划一醉；疾病不能闲游，便每日作诗。谁说茅檐下苦闷？幽居独处时，一弯新月就是知心相伴。为孙子开虎满月。夜里梦见奇异的儿童前来拜见，说：“如今幸而生在高门。”梦后第二天，孙子开虎呱呱落地。百兽奔走先不论他的额角眉宇，只听啼哭的声音，谁敢轻侮？即使长大后未必奇异，也会成为人间的孔文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小筑。西郊的小筑临近烟雾笼罩的水汀，南山秀丽的景色映入窗棂。早晚的钟鼓声在什么地方？原来就是会稽山阴的兰亭。堂中老人白须白发，手扶藤杖，已经九十岁。客人来了也不说话，一直坐到傍晚；来往的人断绝了。万物如今都忘却形迹，墙角的老鸡又新筑了栅栏。长声呼喊催促东方星辰升起，老人也起身穿好两只鞋。用岩泉漱口，诵读《黄庭经》。春晚叹。一阵风已经吹得畅快，刚放晴，微云又化作雨。盛丽如女郎的花朵，眼看着坐落在泥土中。蜂房里的蜜已经成熟，蝌蚪生出两条后腿。堂堂一年春天就这样结束了，只听杜鹃啼叫。老夫长期卧病，如今竟又健壮到这种程度；正应当裹上米粽，痛痛快快醉饮，度过端午。鸱鸦。一只乌鸦翩然飞起，一只鸱鸟忽然俯冲下来。不仅要吃剩余的食物，也可以免受弹射。它绕着屋檐抓取肉脯，带进屋舍，掠走鱼肉和烤肉。唉，你贪得无厌，因此才招来驱赶恐吓。万物的性情贵在能够改变，有一次过错也可以宽赦。还要告诉黄雀群，不要轻易毁坏我的庄稼。舍东四咏。疏篱。几道篱笆围着柴门，荆王即使善画也画不成这样的景致。我尤其怜爱月光中的影子，它特意激发了我的诗情。松棚。松棚只有一丈多宽的地方，客人来了也能共同开怀。可笑杜陵老人，坐在那里却想着千万间宽敞屋宇。盆池。寒冷的水流刚刚通入盆池，后来新荷还没有长出时，谁拿来一面大圆镜，为我照出须眉？小径。小径环绕一周不到十步，抄近路走只有它的一半。至于安西九千里之外，自有挥鞭驰骋的时日。示元敏。求学贵在亲身实践，道德和儒学应当一生守持经典。心心念念仰慕规矩法度，字字讲究声韵与字形。我已经白发皱眉，你正身穿青色儒服。良好的时机不可错过，我这些苦口的话一定要听。暮春。微风掠过面庞，吹醒隔夜的酒意，送走春天，心中有说不尽的感情。风烟中王孙草已经老尽，时而听见桑林间年轻妇女的声音。又一首。辛夷、海棠都已化作尘土，鮆鱼、莼菜也已经尝到新鲜的了。一声布谷啼叫，便再没有什么可说；红药虽然开放，却已经不属于春天。又一首。市桥岸下，湖上泛舟。雕花栏杆，稀疏帘子，半卷起。春日之事还剩多少？你应当珍惜醉意，明天【原文句意疑】。红色旗帜插在谯楼上【游湖至立夏为止】。又一首 祓除节已经过去，暮春刚开始，防舫一只接一只，绵延十里有余。漂浮的蜡絮令人欣喜，曾在新开的店中饮酒；闲来拂去流尘，在破墙上题字。

译书写感怀 《楚些》之歌难以招回，离去的魂魄正远行。如今舌头还在，却要向谁申论？白日过半，回去斜靠着枕头。把整个青春都交给了闭门不出。凛凛然如有猛兽咥人，忧愁得像走入虎狼出没之地。沾染一点利害尚且畏惧，哪里敢尝鼎中的鼋肉？残年发誓要报国，叹息又能有什么作为？徒然辜负了明时，白白受了养老的恩典。早晨起来走出南堂 清晨在华胥之梦中安睡，谁把我唤回？走下堂来拖着手杖，悠然自得。啼叫的乌鸦已经随着晨光飞起，白鹭刚刚冲破宿夜的雾气飞来。石路少有人走，长出了蔓草；柴门多半关闭，长满了莓苔。身体闲暇，却也不是完全无事，查看幽僻处的花有几树开放。春晚小饮 病卧在书斋里，懒散成了唯一的滋味。今年的春天，又这样空空过去。竹笋如蛰龙般奋发破土，正当风雷交作之际；木笔花在雾雨中凋零。平野上的草长得很深，黄牛犊健壮；断溪的水涨长了，彩绘的船也能通行。小儿偶然弄到官楼里的酒；有鲎酱和防干，一同痛饮一醉。残春 江中的鲚鱼堆满盘子，粔籹散发着香气。山村人家过节的物品，也忙得不可开交。桑树间桑葚已经紫了，蚕也全都老熟；水面上的秧苗青青，麦子有一半黄了。呢喃的燕子仿佛催促春天离去，飘荡的游丝却不像客愁那样漫长。乡村少年哪里知道这些，处处喧闹呼喊着踢球。又一首 清明已经过去，白昼一天比一天迟暮，年华不再回来。辛夷花谁知已经凋谢，只剩绿叶成荫的地方，正是青天之下露坐的时候。茂盛的草长满庭院，鼓吹声喧闹；嫩茶从鼎中煮出，试饮新茶。衰老的翁人哪里敢筹划明年，只剩下和东君惜别的几句话。听说山步一带有老虎 茅屋破漏，春雨送来；村路断绝，老虎咥人。采桑、锄麦都要结伴而行；儿童出门，老翁老妇都要嗔怪阻拦。久雨初晴 两个月来阴雨绵绵没有停，今年春天将尽还穿着厚皮衣。水深草茂，群蛙愤怒地鸣叫。太阳出来了，风也和暖；越冬麦长在秋陂，堤防毁坏了，谁来修筑？集市遥远，盐和酪都很难买到；农家的辛苦，本来就是寻常事。正当卖剑再买牛。初夏幽居杂赋 雨停之后，正逢初夏，坐在胡床上面对碧绿的槐树。半醉时身子已经摇晃，假寐中忽然笑出声来。小台上麦穗闲插，细细咀嚼着微酸的梅子。衰老的翁人禁不住老去，更经受不住万物荣枯的催逼。又一首 一春的雨已经下尽，园林中的气候少有和暖。偶然扶着楖栗杖，随后又坐在盘陀石上。写几行小草字，看一曲残花。公卿们并不是傲慢地对待你，只是我无法抗拒对闲适生活的喜爱。又一首 在水边悠闲地带着鹤，在林间独自抱琴；拨开草丛采香草，映着树木观看珍禽。即使居住没有房屋，也还胜过烟囱尚未熏黑。春天过去以后，身体稍觉强健，到处都能寻访幽境。又一首 篱笆在鱼池北面，房屋在道院东边。水纹藤编成的坐榻，山字形的素屏风。采药的松冈就在近处，投竿垂钓可通往芦苇水浦。悠然搔着短发，心事托付给防鸿。又一首 曲折的羊肠小径，稀疏的麂眼篱笆。口渴的蜜蜂窥饮砚水，狂飞的蝴蝶闯入书帷。一个枕头换来轻安之梦，几联诗句显得萧散疏淡。我的余生已经过得足够满足，不必活到期颐之年。又一首 开辟土地，剪除蓬蒿，何曾感叹劳苦？查寻药名便翻阅《本草》，考验兰草一族便检视《离骚》。北涧穿过篱笆流来，南山从屋后高高显现。回头看富贵，那岂止像一根秋毫般微小？又一首 美好的名声难道还指望留存吗？苦难的日子已经没有多少，早已叹息盛年堂堂逝去；将来又能把寂寂无闻怎么办？编篱笆保护香草，埋下瓦盆储存清水。孩子般的游戏，您不要笑；我们姑且相伴放声高歌。雨 我家靠近蓬莱、白玉京。登上草堂远望，清晨景色实在清新；忽然惊见野色昏暗，直到已经看见细细的波纹在残醉中渐渐生起，顿时消散了迎面的纷乱。防微吟咏渐渐艰苦，寒声侵入；只愁今夜空檐下雨滴不停，又对着清冷的灯火，梦也做不成。自我怜悯 主人本来就是客居之人，儒士却成了僧人；年近老年仍像从前一样贫穷，整个春天都不曾清醒。提起衣服，身体弯曲佝偻；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头发蓬乱。忽然想起东冈的道路，攀着藤萝试着登上一回。蔬食 墙阴下的春荠菜已经老了，笋和蕨菜正好端上盘来。野外的饭食本来没有妇人操持，村中酿的酒也不属于官府。哪里能够得到熊掌？幸好还免得买猪肝。总还胜过烦劳秦相，怜悯我一时贫寒而赠送绨袍。读《阮籍传》上天生下父子，确立君臣，万世之间哪里容得扰乱这种大伦？阮籍之流都应诛杀，不必再讨论礼法。不是为了我，难道是为了什么人？杜宇行【乡里认为杜宇早鸣，是蚕和麦子不能丰收的征兆】去年杜宇在田陌间哀鸣，家家户户聚在一起，担忧蚕事和麦收；难道只是各家担忧衣食？县府也背负着催收赋税的责任。今年几乎听不到杜宇的叫声，蚕已收成，麦已成熟，人们歌舞起来；难道只是因为新做的短衣和汤饼宽裕？邻里相约，先把赋税交给官府。捕虎行【自从去年在上皋天衣山谷有三只老虎出没，近来尤其危害人，捕捉它们却还没有成功】山村牧童遭老虎吞噬，血肉全被吃尽，只剩下一双发髻。家人一路哭着寻找遗骨，道路上的人听说后都掩面流泪。州府督促尉官连夜住在山中，已经淬炼好药箭，张开长弓。明天早晨捕获老虎，彻底填塞陷阱。缫丝、捣麨，歌唱丰年。遣兴 前些年我戴着高冠主持石渠阁，如今却在集市上醉醺醺地骑驴。眼力衰退，懒于钻研书卷；心力减弱，诗篇也写得疏懒。风雨中叹息我的茅屋独自破败，吃饭时只有齑盐，常叹连剩余的粮食也没有。灯前却有值得欣慰的地方，幼子谈论经义，屡屡启发我。三齿堕歌 一片叶子落下，便知道天下已入秋。三颗牙齿掉了，我这一生也该歇息了。诗人还没有脱去纨绔子弟的习气，仍然喜欢华屋，却为山丘悲伤。蓼花和荻叶，可以解除我的忧愁；鸬鹚和白鹭，可以跟随我游玩。你看貂蝉和兜鍪，都一样沉沉地压在我的头上。哪里知道在石防干下买一顶箬笠，一叶小舟飘荡在烟雨之中。不必勉强预先忧虑国家大事，也不要妄自陈说帷幄中的谋略。功名富贵都悠然无定，只有杜宇可以和我商量。龟堂初暑 一曲水波环绕着茅堂，穿葛衣、戴纱巾，欣喜白日变长。多事的林鸠掌管晴雨，依人的海燕经历炎凉。深枝上的果实累累成熟，幽僻处的草开花，渐渐散发香气。怎么才能在这时置身江海之上，与你携手观看世人的忙碌？衰叹 十年之中三次掉牙，已经很久了！我叹息自己的衰老。勤勉地顺循天理，战战兢兢走到生命终结之时。住在贫穷空寂的颜子小巷，像董生一样勤苦地守着书帷。道路遥远，余生的乐趣渐少，常常忧虑日影移动、时光流逝。初夏在村落之间闲步 淡云遮住太阳，天气没有放晴。野外的水流通到池塘，水面渐渐将要涨平。绿叶忽然低垂，知道有鸟停在上面；青萍微微移动，觉察到有鱼游过。醉后漫游放荡，起初哪里有什么目的？睡醒后逍遥自在，也难以命名这种情怀。忽然遇到湖边隐居的君子，相互对视一笑，慰藉我的余生。夜间兴起 鬓发饱受雪霜侵袭，只穿一件粗布衣，萧条地寄居在故林。檐雨滴落回响，羁旅中的枕上梦见城郭；胡笳声唤起塞垣之心。平生以才华未能显露为耻，老来却甘愿像爨下的琴一样被弃置。灯烬将尽，看看消瘦的身影，不妨拱手袖手，静静地坐着。《剑南诗稿》卷六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六十二 宋代陆游撰 寄给十二侄 庚寅年，我进入蜀地，向西经过齐安，在城中雪堂拜访老仙。只见他的眉宇依旧寒峻；防泉还和从前一样，发出激激如琴筑的声响；笔势如龙蛇入纸，力量足以斩断石头，横纵自如。戊戌年，我奉诏回京，顶着暑热，走了万里路；归途中抵达齐安，岁月浩荡，令人惊异。三天后才向东而下，远处的鼓角声一路送迎。安国有一位老僧，生于元祐初年，接连不断地谈说旧事，耳目仍然聪明。徒步走到船边，分别时心中充满悲伤。哪里知道二十年后，你竟然走上这条路？追想从前游历之地，还未开口，眼泪已经流下。想到你虽然与边塞相连，残余敌虏正在遵守盟约；你的职责虽在于警戒盗贼，然而枹鼓寂静，并不鸣响。你只应奉行法令，日夜安抚孤苦之人。官位卑微，俸禄微薄，千万不要厌弃藜羹。勇气要像赤壁之战，操守要像江水一样清白。谁会不知道你呢，何况还侍奉贤能的公卿。三山与七家相互望见，各有两间柴门。归来后趁讲学之暇，穿着蓑衣一同春耕。北窗雨中作 闷热郁蒸的天气终于不能持续，风雨有信地到来。哪里只是门窗显得清爽，更令人欣喜的是草木得到滋润。书册已经陈列在面前，灯火也可以靠近。抬头盼望圣贤，愿有倾河之水洗净我的骄傲和吝啬。扶持衰老的身体，幸好还没有老朽；我的道业或许还能稍有进步。怎样才能得到平生的欢悦，把满怀心事都向您倾尽？戏书所见 猫儿闲占着熏笼躺卧，燕子横穿碧绿的小径飞翔。我也是人世间一个喜欢赏玩的人，倚着栏杆稍稍站立，试穿单衣。四月二十八日作 四月将尽，五月初九还未到，八十多年已经过去。张口何曾谈论世事？收敛身心，姑且重新爱护我的茅庐。又一首 走遍人世间，疾病不禁侵袭；鬓发饱受雪霜摧残，茅檐下一夜萧萧风雨，把平生虚幻妄想的心全都洗尽。命驾出行 驾车出行，清晨走出射堂。拄着笻枝，摇着羽扇，享受清凉。乌鸦带着几只小鸟，窥看长满苔藓的井；梧桐牵引着新枝，伸出粉墙。斜着头巾倚在岸边，茶正煮熟；投壶声中，白昼刚刚变长。兴致尽了便踏上湖堤离去，十里山花满路飘香。游山遇雨 千秋观前，雨水打湿了衣裳；石帆山下，敲响渔家的门扉。鹧鸪苦苦说道：“走不得！”杜鹃又劝道：“不如归去。” 东篱杂题 整天都在东篱，此时天气清和，正合心意。黄莺的叫声仿佛在嫉妒我，花香撩拨得梦意欲醒。喜爱写诗，也喜欢来客；新碾的茶留下来供僧人用饭。另起炉灶度过流年，随手之间不知不觉竟将近期颐之年。又一首 深居可以远离悔恨和过失，简省事务可以保养精神。拖着手杖走上几步，萧散自在地等待煮茶；欠身伸腰，风从丛竹间生起；长啸一声，露水使野花绽开清新。自从建起东篱以来，十多天都没有走过邻居家。又一首 昨天一朵花绽开，今天一株草萌生。深林里的斑鸠雌鸟聒噪，高楼的燕巢已经筑成。成熟的果子从檐前掉落，残破的书横放在枕边。住在庵中清淡无事，特意享受雨后初晴。又一首 离开南边小路回来虽然已经很久，在东篱的兴致却又新鲜起来。无所求便觉得自身尊贵，喜爱俭朴反而使家境显得贫寒。引水常常忙上一整天，栽花又度过了一个春天。桃花源不必去寻找，自己已经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又一首 沟水声激激流淌，篱笆的影子稀疏地立着。清晨来浇灌药草，临近黄昏还在看鱼。邻居奇怪我如此疏懒索居，只有风月陪伴着我徘徊。怎能得到王摩诘，请他凭借画笔画出这座草庐。

译记述事情 本来只以为千钧重，看破之后原来连一根羽毛都没有那么轻。日月光明，天地广大，不妨长啸傲然度过一生。又一首 燕雏学着母燕飞翔，梅子刚刚成熟，团团结在枝上，也有一半已经黄了。麈尾、唾壶全都收起来不用，只剩下焚一炷炉香的旧习。乙丑重五 盘中放着芺解，青菰粽子衰败得厉害，却还插着一枝艾草。寂寞得停止写诗，仍然戒酒；今年实在辜负了这个美好时节。又一首 划船在江心救援屈平，乡野歌曲难道还是楚国遗留下来的声音？高高的冠帽还挂在门楣上，只觉得萧敷和艾草都在茂盛生长。夏夜枕上 躺着听残更从丽谯楼传来，虽然不是漫长的深夜，也觉得路途遥远。即使辗转反侧、无法安睡，也还胜过老态龙钟地赶早朝。石防夏日 石防山下下着雨，防防闲闲地靠着岸，戴纱巾在草亭中休息。单衣和夹衣轮换穿着，时而脱下，时而穿上。园中的果子甜酸相杂，有的半黄半青。孤单的鱼没有同伴，依傍着蒲草和水藻；有病的鹤长声鸣叫，翎羽像是折伤了。自嘲怎样消磨漫长白日，只好抄录新得的异书，研读《牛经》。又一首 划着短桨任意漂流，随它驶向哪里。茶园、渔市，想什么时候到都行。风从浮萍末梢吹来，萧萧地响起；月亮越过花影，故意迟迟不走。莼菜煮羹，是吴地的旧俗；唱竹枝曲，是楚地遗留下来的歌词。听说项里杨梅已经成熟，邻曲相邀，可不要错过约定的日期。仲夏风雨不停 自在地行走在南边田陌、东边阡陌之间，一年中的节令景物一番又一番地新鲜。鲥鱼出现以后，莺鸟花朵都喧闹起来；梅子成熟时，风雨频繁。哪里敢与修禊的冠盖宾客相比，只是桑麻景象也不逊于避秦之人。夕阳下还有一处萧然的好景，照着清溪中的身影，整理葛巾。幽居 旌旗在庭院下，葵花在池中，鼓吹声中青蛙鸣叫。竟使一个灌园的老人成了富贵人家。浮生都不过是一阵喧闹，事情过去后只剩叹息。那些愚蠢的人是什么人，竟想摘取空中的花？墙角的蔬菜可以采食，巷口的酒可以赊取。疏懒放任，遂了我的本性，不去做东陵侯那样的瓜农。牙齿脱落 从前听说少陵老翁，满头白发还惋惜牙齿掉落；韩愈更加可怜，甚至说牙齿豁缺是可耻的。只有放翁我不这样，顽固迟钝，世上无比；牙齿一摇忽然脱落，拿起来一看，反而非常高兴。譬如大树被拔起，哪里还有再次安置的道理？咀嚼完全不受妨碍，更觉得猪肩肉香美。雨中排遣烦闷 轰轰的雷声环绕村庄，淅淅的雨声敲响台阶。禽鸟和鱼各自适意，草木也仿佛得意。回头看这庵中的人，年老多病，独自憔悴。饭晚了每每懒得索取，呆呆坐着正要入睡。平生饱受忧患，性命已经屡经考验。只要能过完今天，明天的事可以慢慢再说。逆境 我步步常常在逆境中行走，深知造物主是想使我成就。长久磨砺，早已磨尽棱角；经过烹煮，哪里容许重新产生生死？事情到了眼前还觉得只是小事，身外之物又有什么不是轻的？出门不必前往名山，只要看见风烟，眼睛便已经明亮。夜间兴起 脱下帽子，残余的头发被冷风吹得飘动。北斗横斜，银河呈现秋意。树梢有风，栖息的喜鹊从亭边飞起；没有月亮，纷乱的萤火流动。酒很吝惜，只能时时醉上一回；诗兴衰退，难以禁受夜夜愁苦。想睡也不妨再站一会儿，一声菱歌响起在沧洲。寄题李季章侍郎石林堂 林虑、灵璧，名闻宇宙；震泽、舂陵，稍稍居于其后。翟公、黄鹤得到几座山峰，面对宾客捋须夸说它们奇异秀美。我经过新滩，看见的更加奇异：千岩万洞，仿佛雷雨从天垂落。自古以来难道没有好事之人吗？只是这些山石根株盘踞，无法移动。侍郎建造厅堂，聚集许多奇石，坐卧都面对着它们，甚至忙到忘记吃饭。用千金博取它们，实在容易。总之，尤物应当归于真正懂得鉴赏的人。你没看见牛奇章和李卫公，一生如冰炭般互不相容；门前冠盖各自结党，只有爱石之心相同。崎岖的仕宦道路充满危机，凛然不屈的石友在人间很少。将来我把船停在华亭岸边，还要再看满窠买鹤归来。流年 流年渐渐逼近耄耋之年，心情也逐渐减少了从前的嬉游。麈尾和唾壶已经省去不用，茶灶和笔床却仍旧随身携带。昨天朋友邀我到东浦钓鱼，今天僧人约我在北轩下棋。哪里敢把身体轻快健朗夸耀给邻里听？一笑之间本来就知道应该及时行乐。雨中锄药 庭院中正苦于日头直照正午，水面上忽然看见云朵向西飘过。老夫不怕冒着急雨，拿着小锄头，带着药畦的香泥回来。自我嘲笑 壮年时沉迷读书，荒废了夜间睡眠，窗户明亮时还坐在短檠灯前。如今自己笑自己衰颓得厉害，只能躺着看孩子们整理残缺的书册。世事 如今世事全都低头认输了，脸面尚且能够承受唾沫，何况其他呢？诗才退步以后，害怕勉强作强韵诗；眼力衰退以来，畏惧阅读细小的字。已经想到收敛踪迹，焚烧笔砚；怎么敢逃避劳作，放下犁锄？万里晴空究竟宽广多少，一片闲云便足以自由舒卷。悲叹牙齿脱落并自我解脱 年运自然会流逝，你自己宽心吧。这一生终究会有衰老残损；说话含混、咀嚼困难，都是寻常事情，只把它看作儿童换牙那样就好。送十五叔前往临安 求取俸禄也是常事，出门在外宁可自在些。苦苦挽留虽舍不得分别，细细交谈却又生出愁绪。急雨中投宿村市，寺楼的残钟声里经过。今夜应当只是梦中相见，却会先于你到达江头。幽居夏日 茅舍高低错落，处在烟霭之中，超然的兴致，又能同谁共享？形体已经随着流年老去，诗句却还在争着与造物相比。新结的子母瓜，间或摆上酒器和俎案；公孙竹长高了，映照着帘栊。白日渐长，越发觉得闲来无事；隐居所用的书籍，又抄成了一通。又一首 内史在兰亭晚年择邻而居，永和年间的风月依然凛然如新。功名不进入闲人的梦中，诗酒却还牵系着老夫自身。浅浅的檐下时时听到竹箨坠落，清澈的池水中一条条看见潜游的鱼。即使尚未追随飞仙远去，也终究是巢居的太古之民。大雨 北窗下将要化作庄生梦中的蝴蝶，睡意朦胧，疲倦的眼睫渐渐合拢。山川间的云忽然带着急雨而来，万点雨丝纵横，打在荷叶上。坐着收取清爽之气融入诗句，又借凉风吹拂醉后的面颊。破坏的屋檐和腐朽的瓦片，凛然将要坠落；积水漫入中庭，深得可以涉水而过。孩子忧虑漏雨打湿，夜间功课也只好荒废；妻子害怕泥泞道路，停止了早饭的准备。老翁自己笑说唯独我还这样顽强，更喜欢在烟波中摇动短桨。思念云门 一身的膏脂大略都消瘦殆尽，万卷书籍仿佛与我隔了一世。只想把家迁到若耶去，在乱云深处听滩声。夏夜 在荒池边蓬头散发，秋声充满了绿色的蒲草。鬼火乘着月色昏暗地飞舞，猫头鹰的叫声仿佛人在呼喊。学问没有新的收获，功名辜负了年轻时的志愿。拾柴烧麦饭，随遇而安，姑且支撑着过日子。观察自身 想要摆脱浮华的拖累，先要看看自己衰老多病的身体。浊酒哪里辜负了你，清淡的饭食最适合人。意气随着年岁流逝，功夫却惭愧于每日没有长进。只把闲散用来送走老年，白白做一个太平时代的百姓。涵养元气 学习道术，首先要涵养元气。我听说《三住章》，应当屏除金鼎炼药和玉函秘方。要像踏着春冰一样凛然谨慎，又像捧着璧玉一样小心收藏。高谈阔论而忘记用力守持，这种病最为严重。日常 日常生活并没有深奥之处，其中自有微妙的道理。只要能明白万物的本性，不必学习玄门之术。尽力扶助元气，精心思考以除去病根。古人遵循的就是这条道路，把推及自身的道理推广到天下众民。在村市醉酒归来 伏着身子原本就知道可以免遭惊骇和杀机，剪去羽翼又哪里还会羡慕群鸟飞翔？席间客人虽满，知心的却少；囊中诗篇虽多，得意之作却稀。小市雨后，去寻找酒喝；野桥日落，骑着驴回去。不怕走十里路穿行在空濛的翠色中，终究胜过让京城尘土染污客衣。夏日感怀旧事

译北窗下枕着竹席躺卧，陶渊明般的树上树上都响着蝉声，叶叶随风，睡醒时残存的书还停在懒散的书架上。沐浴回来，穿着细葛衣，覆在熏笼上；一根藤杖尚未能带我前往名山，半卷书却又惊觉旧日的历书已经空过。妄想炼成金丹，您不要笑我；我也曾经在清贵的官班中做过长仙蓬。又一首 五次供职于仙祠，两次挂冠归隐；这一生大约有一半时间是闲居。戴着雨笠、披着烟蓑，在啸歌声中往来于山村和县城之间。一粒仙丹什么时候才能换掉凡人的骨骸？姑且再饮几杯，使衰老的面容暂时恢复些颜色。胡尘何日才能扫尽？若不隐居箕山，就归隐华山。【我做官时曾多次任职于宫观，包括崇道、玉局、武夷、佑神、太平，共五任。】又一首 吴地人哪里习惯吃酸粟浆？茶碗姑且沾润舌根，身体却已病得不能承受闲客搅扰。白日漫长，只是想看奇异的书。流年缓缓过去，谁能把它挽留？漫长的夏日也已经将尽。等到船造好，您可要祝贺我：西风一吹，先在梦中乘船上严滩。【近来修造小船完毕，乡村邻居多来道贺。】又一首 独自居住，再没有客人来嘲笑我，整天颓然无为。吃饱了就睡，案头小屏上的山色缥缈，随着风摇动；团扇上的月影婵娟。梧桐树荫间忽然看见两只喜鹊翻飞，石缝中时时听到细泉落下。避暑不必饮河朔名酒，转过头便会看见初秋的天空。雨后 及时的好雨安慰了众人的期盼，浮云又回到旧日的村墟。枕席上生出新凉，残余的湿润浸入犁锄。帘上燕子翩翩，蒲草新绿，鱼儿在水中活泼跳动。白色的鱼素仍像秋天的一半月色，团扇已经先有了被疏远的意味。东轩 石榴花零落，铺满苍苔；栀子花也已经开放。我远游湖海的船帆早已准备好了，稍安勿躁，等到秋天到来。寄给子虡、子遹 大儿子又一次渡过吴门，小儿子在钱塘住了一个多月；遗憾的是我不能插上两只翅膀，与你们相守。若能宽解百般忧愁，听着钟声时便住在云外的寺中，等月亮时也登上湖边的楼。只要常常保持这样，难道不快乐吗？道路艰难而漫长，并不是善于谋划就能解决的。寄给张季长 头发稀少，已经不能插簪；粗布短衣也显得宽大。每次对着镜子，都感叹自己衰老残败。不曾有三天不服药，即使活到一百岁，最终也要闭棺。旧友哪里知道我们常常阻隔不能相见？一樽酒又哪里能叙尽悲欢？锦官城的花朵应当仍像从前那样繁盛，我真想凌风飞去，借一双羽翼前往。夏夜 蝉鸣断了又续，夜宿的鸟儿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暑气触身，汗水沾湿衣服，到了深夜还没有干。梧桐独自知道秋天将至，一片叶子落入井中，秋天大概要来了。听到捣衣的砧杵声，四季循环没有尽头。又一首 落月照不满窗，受惊的鹊鸟屡屡移换树枝；深沉的忧愁使人少睡，即使睡着也是因为衰老多病。五更时忽然做梦，梦见骑马渡过青衣江；白发之人厌倦了山村，却又想起在邮亭间跋涉征行的日子。读赵昌甫诗卷 蜗牛壳般的小屋暑气湿闷，实在无法安坐展卷。一读赵先生的诗，就像游历麻源第三谷，忽然看见一枝梅花开放。寄信问候，却无法得到回音；握臂相见、畅谈一番，恐怕也没有期限。只好饮水、断绝烟火食物，等到海山之间忽然有相逢之时。海上云气 沐浴完毕，来到水边，恰好有一只渔船横在那里，便浩然划桨而去。茫茫的菰蒲发出声响，海上的妖气竟然如此奇异。万般景象在空中生成：有的像骖驔牧放的龙马，有的像夭矫腾跃的蛟龙鲸鱼；有的像举起大旗，有的像手执长兵。我想记下这些变化，忽然间天空已经澄清。事物的形成和毁坏只在顷刻之间，使我既叹息又惊异。世间事情正是如此，哪一样不是强加的名称呢？村居 屋后盘绕着高冈，屋前面对平野；用枳树篱笆防盗，用细竹代替瓦片遮蔽雨水。【村里人用细竹覆盖屋顶，像茅草一样。】几家人相互依靠，百般事情都可以彼此借助。傍晚耕田、砍柴的人回来，一同在简陋的门屋下谈天。戒杀 住在郊外，离集市很远，猪羊很少进入菜肴。既然已经养了一群鸡鸭，又贪图鱼蟹便宜，肆意糟蹋生命实在不能心安，何况还亲眼看着杀生取鲜？哪里能靠屠杀的行业来招待客人？美味佳肴吃到老年尚且还有防备。人生度日如露如电，难道园中没有蔬菜吗？恭敬地用来奉待君子的宴席。庭中夜间作赋 汗流满身沾湿衣服，自己也支撑不住。在庭院中披头散发，站了很久。呜呜的画角声迎风响起，淡淡的银河仿佛垂到地面。浮玉山闲游，本来就很快乐；浣花溪的小筑，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向东归去万里，你知道吗？我一定要了却在沧洲的一段奇缘。秋意将近 石榴和萱草一起凋残，又看见墙阴下苋菜的叶子；红茶浓酽，很是妨碍千里之外的梦。竹席初凉，到了五更却有些怕风；新瓜切开，落在冰盘里；晚归的燕子正在画阁中添筑巢窝。身体健康、年华流逝，都值得欢喜，只是故人还缺少一樽酒来共同享用。叹息衰老 牙齿脱落，因此不能畅谈；头发短少，也无法束起。余下的年岁像残酒，想要喝尽，却禁不住倾泻。出门看见乡里人，常常遗憾认识的面孔太少。从前一起嬉戏的孩子，如今累累坟墓已经遍布原野。残暑中得到小雨，颇觉清凉 中午的暑气令人无法接近，忽然惊觉竟有这样的清凉。轩窗外云气形成昏暗，草木因雨而生出香气。蒲叶先于秋天坠落，蝉声传入夜中而显得悠长。自己欣慰于无事可做，斜着头巾倚靠胡床。乙丑年夏秋交替之际，小船早晚往来湖中，戏作绝句。横林朦胧遥远，夜里升起烟雾。野外水面茫茫，远远拍击着天边。菱歌响了一声，惊醒了梦；这才知道自己身在钓鱼船上。又一首 银河横斜，北斗的斗柄低垂。啼叫的乌鸦掠过水面，还没有找到栖息处。奇怪的是清凉之气这样凄清，竟侵入肌骨。船系在秦皇酒瓮的西边。又一首 谯门的鼓角声、寺楼的钟声，一阵阵随风传来；把短篷中的放翁从残酒中唤醒，锦囊里的诗稿不能让它空着。又一首 小市的道路容易荒凉，无人行走。茫茫的湖桥，只有月色明亮。老夫醒酒，不需要酒，自有千顷菰蒲的声响。又一首 鸡头果累累如大珍珠，红草绿荷，风味特别；再加上杨梅，正好成为两种绝品。这样的东西我的家乡独有，异乡没有。又一首 城南的湖水如天镜，绵延三百里，四周环绕着重重翡翠般的屏障。最美的是长桥明月之夜，把船寄放在那里，免得行走艰难，再上兰亭。又一首 酒旗摇摇，从竹篱旁伸出；小船远远驶去赴野人的约期。一整天的风雨到了晚上突然变得猛烈，白莲落尽了，竟全然不知道。又一首 七月的湖中，风露清新。临水闲照自己，头戴白纶巾。荷花全都折尽，也完全是小事；莼丝老了，最令人恼恨。又一首 正听着禹寺门前衰残的蝉声，又看见石帆村的新月。后来又有龟堂老人，千年之后也应当还保存着这样的心意。又一首 在娥江道上，时间将近三更。矮墙屋舍高低错落，月光被遮在其间。倚着船舵作诗，没有什么卓异的构思；满腔断肠之情，只能交付给船歌声。又一首 秋来湖面宽阔，渺茫得看不见渡口；随即系起渔船，作为四面的邻居。满眼景物都是诗，可惜它并不领会，徒然做了一个水云间的人。又一首 在梦笔桥东边，夜里系船。残灯光芒微弱，怎么也睡不着。千年来伍子胥的怒气从未停息，铺天盖地的潮声传到枕边。初秋 活在世上本来就浮薄脆弱，人们说活到七十岁很稀少；如今已经到了老年，气力自然应当加以防护。吃冷食常担心过量，追逐凉意也每每想着归去。入秋才几天，便卷起竹席，换上绢衣。又一首 借着草上的露水沾湿衣服，沿着溪流走，风掠过脸面。梧桐凋落，不再茂盛青绿；莲花老去，却还有稀疏的红色。走过倾斜危险的小桥，曲折通向邻园。新秋里身体还算强健，笑一笑，不要匆匆忙忙。又一首 初夜的月色还很淡，进入秋天的风已经清凉。孤零的萤火照不了远处，蝉声断了，却还留下余音。命运浅薄，惭愧没有功业；才疏学浅，辜负了圣明。穿着青鞋走若耶路，也足以安慰一生。又一首

译终年昏昏沉沉地醉着，四面墙壁空空荡荡，穷困不堪。哪里知道两鬓已经白如霜雪，又度过了一个秋风萧瑟的时节。高枕而卧，做三峰下的老人；穿深衣，做独乐的老翁。骑驴要往哪里去？手持马鞭的，是个南蛮童子。秋阴天出游 遮日的云彩生起，忽然又收散了。黄鸦鸣叫，和林中的斑鸠相伴。也知道有下雨的意思，偏偏逢到秋天才发作；却没有妨碍山翁整日出游。田陌上的驿亭旁，只有一对望堠；烟雾中有两三只渔船。回来晚并不是为了寻找作诗的材料，只因在民家给瘦驴喂料，偶然小住。杜宇 杜宇虽然只是普通禽鸟，用心行事却世上少有。想起从前春天最盛之时，天地之间全都芳香明丽。杜宇默默无声，不怕百鸟讥笑；等到东君将要催促春天驾车离去，才独自悲号哀鸣。日夜不肯停息，鲜血沾湿了它的衣羽。想到自己尚且活着，竟使春天独自归去。饮水啄食虽然还像从前，但这一身又应当依靠谁？月明之夜抱着树枝，哪里敢忘记这样的悲泣。虽然没有精卫填海那样的劳苦，区区之心也算差可自勉。寄语天地之间，不要说这只禽鸟无用。养生 衰老多病而又羸弱，国家土地还同齐、楚相邻。早晨忧虑羽书传来，傍晚害怕战车带起的尘土。奔走应命不敢推辞，所害怕的是残害我的百姓。羸弱衰老的人正是如此，日夜忧虑自身。起居饮食之间，都因恐惧而格外珍重。一个念头稍有放纵，灾祸败亡便会悄然产生。所以古代通达之人的训诫总是谆谆不绝：不死正是这样修养而成的，并不是什么神异之事。初秋夜间作赋 北斗低垂，夜将尽；银河黯淡，仿佛不再流动。半枕之间反复回旋着梦境，一窗之外尽是萧瑟秋意。年老了反而更加尊崇儒术，闲居时仍然忧虑国事。谁说生死是最大的事情？如今却已经把它交付给悠长的岁月。又一首 暑热到了末伏仍未消退，清爽绝伦的气息忽然带来新秋。露气使房屋窗棂间寒冷，捣衣声使岁月显得更加急促。悲凉的蟋蟀在草根下鸣叫，孤零的鬼火在竹林间流动。听说黄河以南以北，飞蝗遮暗了百州。残年 残年将近八十岁，高卧难道就能逃避名声吗？泥巷中牛蹄印很多，茅檐下传来碓声。煮菰米请父老饮酒，煮枣给幼儿充饥。遣戍之事虽有传闻，什么时候才能收复两京？记梦 江头四周环立着千万座山峰。梦中我在这里倚着枯竹杖，青天之下有谁看见？斜戴头巾，舀取碧色的露气，闲闲地用来洗涤笔锋。一卷素书藏在云笈中，几升松麨用水碓舂成。正要呼唤鹤驾乘风飞去，却惊醒过来，听见西山烟云外传来的钟声。村中饮酒 白米登场，欢喜地吃新米；太仓按月发放的米粮，却厌恶那些陈旧的粮食。丛祠里有肉，回来时还会分给一些；官道上横躺着睡觉的，多是醉酒之人。小市和孤村，真适合安度老年；放声高歌、起身舞蹈，最能使人忘情。向邻人赊盐借醋，是平常事情；扰乱了邻里，也不要因屡屡如此而惭愧。老年鳏夫 水边山前住着一个老鳏夫，终年无事，却也并非真正闲散。师友传授的学问，尽在书籍之中；土木般的身躯形骸，和鱼鸟相伴。零落的断云依傍钓鱼的水边，细流相连。新月照着柴门，喝葵菜羹，吃粗米饭，从容地过上饱食的一天，本来不是造物主吝惜他。面对食物作诗 卑贱之士的穷困愁苦，几乎有万端。幸而能随遇而安，遇到什么便能安于什么。讨浆水却得到酒，难道还会嫌它淡薄？卖掉马匹租船，常常觉得宽裕。年轻时已经辜负了三釜的奉养，如今漂泊流离，哪里敢说只有一领单衣？饭后摸摸肚子，我确实像吃着苜蓿一样满足；盘中食物满满，又有什么妨碍呢？七月十九日大风雨雷电 雷车震动大地，电火照得明亮。急雨随即降下，像盆盎倾倒。强弩般的雨点夹杂着射来，马陵道一带屋瓦大为震动。昆阳城之战，难道只是鱼虾从空中落下吗？真成了戴着斗笠穿着木屐，在屋中行走。第二天雨停了，寻找幽静处时，梦中还听见飞瀑溅落、涛声奔涌。湖上 三伏时节已经没有多少天，暑气渐渐消退；清晨登高游览，试着穿上绢衣。高风吹过病弱的树木，树叶开始凋落；积水退去，浮萍仍遮去水面的一半。白发之身重新来到这里，只徒然感慨往昔；举杯相对，几乎想要忘记归去。仍然怜惜那不负湖山的地方，幸好还保留着平生旧日的钓鱼石矶。将要下雨 正苦于正午天空烈日炽热，热气流入房屋窗棂，忽然又变成飕飕的风。江浦上生起云，天色开始昏暗；亭边的树叶落下，顿时显出秋意。蚁群搬迁，怜悯土堆上的蚂蚁争夺巢穴；林中的斑鸠因妻子离去而哀叹。人间寒暑，何时才有穷尽？捣衣砧杵声即将传来，人们也该缝制粗布冬衣了。秋日怀思 少年时曾跋涉万里，渡过关河；老来遇到秋风，感慨更多。草书的兴致和作诗的情怀原本没有减少，只是如果没有明镜，又能拿你怎样呢？又一首 园丁靠着架子摘取黄瓜，村女沿着篱笆采摘青花。城市里还残留着三伏的暑热，秋日的光景却先到了乡野人家。又一首 远远地在枕上望着银河，帐子单薄，帘子稀疏，如何抵御寒冷？不惜把衣服放在熏笼上重新换火，正因为这样，衣服受了湿润，香气反而更多。又一首 诗作如水一般，淡泊而少有功效；身世似孤云，屡经迁转而渐觉轻微。落叶拥着篱笆，傍晚门巷寂静；拄一枝藤杖，姑且悠闲行走。食新 我这衰老之身幸好还存在于梦中；可喜的是今年又吃到了新收获的粮食，不必再劳烦别人来祝贺我长寿。盘曲的瓜瓠，也是平常珍味。我起初做官时任寕徳县主簿，朱孝闻景参任县尉，我们感情十分深厚。十多年后，景参去世；如今又过了将近四十年，忽然梦见了他，仿佛还是平生相交的样子。醒来后感慨不已。当年在白鹤峯前任职试吏时，县尉曹中以诗酒为乐，结交新知。忽然在西窗梦中伤心地梦见，我们同在峬村折取荔支【峬，音逋】。读书 回想年轻时，拿着书卷只会引起睡意，懒散游荡，任凭日月流逝，常常自责得流泪。老来百事荒废，却觉得读书很有滋味，难道只是偶尔有所收获，便可以坐而到达圣贤之域吗？譬如进入武库，恍惚茫然，来不及一一观看；浅陋的我哪里能说出它们的名目？出门后只是惊叹长喟。天球、河图，是千古共同珍藏的秘宝，幸而如今开启了它们的收藏，虽然年老，怎敢自行放弃。告诫邻人 邻里有米，就应当共同舂米，何至于一旦之间便彼此不能相容？行善何曾分士人和农民？尧的百姓都应当变得和谐雍睦。又 彼此攻击本来出于愤怒和猜疑，能够不把官司打到底，已经很奇异了。诉讼的开端可以堵住，请你试想，往年邻里之间还曾和谐嬉戏。又 世代通婚，门对着门，祸福、饥饱常常彼此相依。为争一口气而争得理直，反而更不合乎情义，不如一醉之后，怀着诉状回去。告示小厮 你偷闲打瞌睡，我有什么可责怪你的？辱骂、杖打，是我所不愿做的。只带着一条鞭子，跟随小骡车走，也不妨碍在乡村道路上共同闲游。又 早晨起来略微整理案头的书，十天后才开始打扫庭院；免不了要叮咛你们，只有一件事：到了池边，不要钓取放生的鱼。《劎南诗稾》卷六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卷六十三 宋　陆防　撰 秋雨 盛夏的暑气还在逞威，幸亏这一场雨把它洗去了。一场雨哪里就能马上变凉？但凉意也正从这里开始。池塘湖泊中的菱角、芡实成熟了，小市上新酿的酒很美。一路唱歌的多是醉人，欢乐的情意洋溢在乡里。可以料知将会连年丰收，丝和谷物便会像水一样低贱。叫孩子准备好笔墨纸张，写诗记下我的喜悦。江村 江村一场雨后，令人喜爱尘土清净。隐隐传来雷车声，雷意还没有平息。苍茫的郊野原野，暮色降临；飕飕的林谷间，响起秋天的声音。想写简古的文章，终究难以接近；想作雄浑的诗篇，苦于尚未成功。白发之年更加悲叹，才知道自己所知太少。从今以后，只凭一技之长，也不必求取名声。又 误穿了儒生的衣冠，便不必再谈什么了；白发满头，只庆幸能够卧居江村。树林深处栖鸟随着更鼓声不断喧噪；堤埭临近，过往船只整夜喧闹。病后起身时，只是翻阅残破的书简；忧愁来临时，也倒酒自饮。只是嫌自己还没有完全与外界隔绝，尚且还有僧人在月下敲门。山行 从南边走出柴门，便是山。穿着青鞋踏破白云之间的山路；很快便要偿还酒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不再答应给僧人题碑，整日只是闲游。三尺长的古琴，留下旧日痕迹；一枝禅杖，带着湘地的斑纹。我的草庐在北面云烟之中，又伴着纷纷归巢的宿鸟。天王寺迪上人房。五十年前，友人王仲信一同题写的姓名还在。青绿环绕着古老的稽城东河，古老的寺院就是已公的茅屋和我曾经游览的地方。渭北山人半醉时题写道：“暂且歇息，不妨停下彩绘的船桨；幽静探寻，还能得到一根青藜杖。”旧日的人已经死去，图画只剩残屋；竹林浓密，云气深沉，走一步便迷失一步。东窗偶书 东窗一整天都很安静，幽深宁静中消尽了平生的虚妄之心。秋气还没有催促群木落叶，老年的情怀却先被百虫的鸣声触动。屏风层叠，使我想起庐阜；冠子峰高耸，使我忆念少林。怎样才能让身体暂且强健，拄一根藤杖到处寻访更加幽静的地方？又 万事何曾有过迅速完成的？想滞留着吃熊掌，鱼腹又自然不能同时兼得。山川即使放在手掌中也还能取来，日月却没有胶，无法把它们黏住。幼子幸好还能扶持几案和手杖，老年人本来就习惯了粗饭淡盐。清晨面对镜子仍然三声叹息，今年雪白的下巴再也没有地方增添了。乙丑七月二十九日夜半，梦见一位士人朋友，风度非常高雅，一见面就像往昔相识。他拿出几张诗文，语言都简淡可爱；还没读完便醒了，于是作这首长句记下此事。客途中得到一位朋友，清绝而真淳。大概还没有倒满酒，心意已经亲近。枕头冷了也不知道，清静的夜里梦眼明亮，欣喜地见到了老成的人。银河倾斜，北斗下沉，三更漏雾【疑】，云朵归去；两个虚幻的身心，也明白地知道都是妄相。醒来后不免感到一阵酸辛。示子遹 老父年老，儿子贫穷得难以自立，而这颗心幸好还能与古人相期。劳作兼做烧水等杂役，奴仆刚刚离去，甚至典当琴书，事情的艰难可想而知。药杵无声，怎忍心看着病苦；米仓可以扫空，却以说自己饥饿为羞。余下的年岁还有许多，应当彼此相守。万里云霄般的前程，留待异日吧。小雨 红日炎热炽盛，暑势还没有转弱。溪川上忽然升起云气，也很好啊。鸭子冲入细雨，桥的阴影显现出来；蝴蝶戏弄着秋风，从草边飞来。榉树和柳树经不起早晚的长久吹拂，荷花还剩下两三朵开放。一年的光景，请你细细观看。昆明池尚且有劫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舟中作 用芦苇席做船帆，乘着三板船，夜里停泊在阊门旁，渔灯点点。烟波浩渺达四万八千顷，大自然推排着它，仿佛造成了水中的仙境。又 山野蔬菜和药苗满筷都是香味，超然地俯视那些大官吃的羊肉。更凭此话告诉刘文叔：豆豉煮成的食物，自来滋味最为悠长。渔父 饭篮里的食物虽然微薄，还能煮藜菜汤；而且高兴今天酒价低。一支桨随着潮水上下往来，几户人家隔着堤埭东西相望。圆圆的箬笠尤其适合遮雨，厚重的芒鞋不怕泥泞。应当笑那漆园中还有许多烦琐之事；本来就什么也没有，又有什么需要彼此相齐呢？又 几十年来，只有一领短蓑衣；死期没有到，姑且婆娑自在。敲门赊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撒网没有鱼，也照样放声高歌。半轮月亮又在红蓼花岸边升起，孤舟常常占据白鸥飞翔的水面。人间各自有不同的生涯，文叔、君房，我实在比不上你们多了。读书示子遹【当时子遹正因科举落第】我一生没有别的经营，半辈子随着官府文书奔走。风波正多，天忧和个人的愁苦接连不断。中间稍稍宽解，把万事都交给马曹。请求归田幸而得到准许，便同淡泊相遇。太阳已经西斜，灶里没有烟；脸上污垢纵横，留下手指抓过的痕迹。读书却没有放下，可笑的是旧日习气还在。造物主怜悯我的穷困，赐给我大耳朵。儿啊，儿也喜爱古学，却不能中选。主管官员说应当像鸢鸟一样高飞，你却畏缩得像鹤一样昂藏。父子共同吃着粗薄的饭，忍着饥饿讲说虞舜、唐尧之事。丰歉自有常数，耕种收获应当靠自己努力。古人的话没有欺骗我，到了岁暮，你将会有饭吃。秋夕 西山的樵夫小路隔在重重云雾之外，溪水在秋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暑气退去，忽然惊觉秋天渐渐深了；夜晚变长，已经和白昼平分。菰米、蒋菜做进饭菜，全家都很欢喜；捣衣的砧声催促寒意，邻舍都听得到。新做了篝灯，学着僧人的样式；和孩子一起努力读书。醉中录近诗因题卷后 鹅黄色的酒色浅淡，酒意使人微醺；鸡距笔的笔锋圆润，笔法无与伦比。满满饮下一杯酒，写了几张纸。要知道我在林下有清闲的身体。贫甚戏作绝句 俸禄没有余剩，退职后就只能耕种；市上的人指着我笑。太清生，从今以后要珍惜青鞋鞋底，只向云边水际行走。又 处在穷困之中，上了年纪又有谁能比我更苦？太阳已经很高还躺着不起床，因为肚子空空【饥饿便躺着不起，是贫穷人的常态】。尚且还缺少邻寺僧人分给的供米，哪里敢劳烦主人送来园中蔬菜。又 到东村去借米，却迟迟没有回来。午后钵盂还没有打开过，饥饿的肠胃如雷鸣一般，这只是平常事。只是误使生台【疑】上来了两只喜鹊。又 独自坐在北斋，直到三更，庭院门户无人，只有月光明亮。几种裤子，秋天还没有赎回【疑】，邻巷传来捣衣声。又 灶台没有炊烟，蒸饭的甑上积满尘土。住在残垣破屋、越溪水边。年老的鳏夫疯癫怪异，谁来嗔怪责骂？天天边走边唱，独自卖柴。又 走遍天涯，等到老了才作诗，只换来一生贫穷。可怜晚年凄凉萧瑟，梦中常在荒山破驿之中。又 读书只觉得惭愧，轮扁那样的技艺，并不是做小吏的才能；箭已经离弦，白发也已生出，归来做林下老人，本来就应当饥饿而吃不饱糟糠。又 买米回来，已经过了中午还没有做饭，家人暗自怜悯老父亲挨饿；却不知道我正在东窗下摆弄笔墨，正和陶渊明的乞食诗。自我警戒 出仕时，每每辞却荣华；归隐休息后，只努力耕作，节俭勤劳。贫穷也可以满足自己，戒慎恐惧，祸患最终就会减轻。学习首先要做到不欺骗自己，智慧开始于无事之时。把这些写在衣带上，也写成座右铭，勤勉不懈地度过我的一生。又 经学，是我家的事业。亲身实行，更加没有疑惑；常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清廉却常常害怕别人知道，古训一定要反复诵读。走在危险的道路上仍要多次自省，战战兢兢，直到死去才停止。哪里还要谈什么迫近期颐之年。雨后极凉 金气还未强盛，长长的暑火已经衰老，只剩下余烬。可怜茅舍中的老人，闭眼困顿于借贷和窘迫之中。一场萧萧秋雨过后，天气颇为清润。岂只是使身心爽快，也足以驱除疾病。浮生的日月飞驰，老死不过一瞬。圣贤遥远而无人继承，人们却以身殉于利欲。谁能痛下决心洗涤自己，使这条道路稍有进步？闭门只管学习，精妙的道理上天哪里会吝惜不给你呢？醉题 往来于人世之间，今后还有多少时日，悠悠岁月只有自己的心知道。寻找僧人共同清谈，清静的夜里谈着扫壁，又闲闲翻寻往年的诗。单骑迎着秋风进入条华，孤舟载着暮雪在湘漓垂钓。只愁又要走上关河道路，荆棘丛生的铜驼使我悲伤。秋感 险恶的道路都已走过，在百年人生中也已经老了，躺在穷巷里做一个秃头老人。衣杵声凄凉，常常伴着月色；井边梧桐零落，经不起秋风。长久以来后悔只会雕琢文字这种小技艺，到了晚年才开始施行大学中所说的习射功夫【佛书说：就像人练习射箭，久久之后才会射中】。万一在死前能够稍有进步，到了九泉之下还可以见到先父。

译鼠害败坏书籍 云归去了，雨也停了。乌鸦飞起，窗户已经发白。秋夜并不算长，却因不能入睡而像隔了一年。天刚亮就赶紧下床，也来不及戴好冠帽。检查案上的书，凌乱得满是鼠咬的痕迹。饭篮和果笾，老鼠抢取时起初并不嫌弃奢侈，后来竟敢四处乱窜；以至于撕破方册，竟使汉代书箧般的藏书毁亡，其祸不亚于秦火。先前如果能养一只猫，狡猾的洞穴难道不能捕获并封闭吗？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再追悔又有什么益处？懒惰偷安应当自己警戒，至于这些鼠辈，又哪里值得把它们磔裂示众。秋望 千里郊野俯视下去一片苍茫，三江烟水连接着无边无际的远方。横斜的树林被虫蛀得没有一片完整的叶子，新来的雁群被秋风惊动，队伍断续。神禹祠庭还遗留着剑佩，先秦的金石上保存着古老文章。一杯酒不要嫌盘中食物微薄，终究胜过登楼遥望而思念故乡。秋夕 洗浴完毕，戴着纱巾走出草堂；一枝瘦藤杖斜倚在桄榔树旁。古柳间蝉声连续不断，月光进入幽深的门扉，影子端正方直。屡次约僧人下棋，身体在秋天渐渐强健；稍微增加读书功课，夜晚也开始变长。也知道桑落酒适合用篘过滤，只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办成一杯酒。出游 八月，石帆山正值秋天，姑且作一番漫无拘束的游览。本来是去寻访朋友，却转而为了看山而留下。在僧壁上题写小字，登上驿楼放声长吟。月亮能够陪我痛饮，苍天可以寄托我的闲愁。高低品评泉水的品级，纵横记下饮酒的筹码。花开时遇到门户便进去，水涨了便任凭船只漂流。刚直不合时宜的人虽然被世人抛弃，我自己却以身为此为羞。我的心你若不信，试去问问沙鸥。病中戏咏 八十岁又增加了两岁，清秋时节住在故山。新近的凉意足以安睡，旧日的疾病却妨碍登临攀援。残鬓纷纷雪白，病容被栀子般的黄色染上。疲惫的牛卧在斜阳下，瘦弱的马啃食枯草。贫穷使儿孙荒废学业，慈爱反而使仆妾变得顽劣。赎回衣物时日已经紧迫，借米度日一年比一年艰难。斋中的钵饭被僧人讥笑太薄，盘中饭菜又被客人笑话太吝啬。从今以后谢绝来往，只有掩闭柴门。书写喜悦 倾斜的古屋临靠江岸，蒙受恩赐，残年得以辞官归隐。舂米和煮饭的声音不断，姑且足以维持食用；羊牛认得道路，自会回到栏中。不求客人宽恕，陶潜醉后岂肯接受别人的怜悯？范叔虽然贫寒，儿辈渐渐要回家了。庄稼将熟，预先知道灯火下将有一家人团聚闲谈【子龙刚从江西回来，子虡今年冬天也将罢官了】。春耕 离开蜀地回到吴地，真可说是走了万里路。穷困和通达究竟在哪里？恩情和怨恨都已平静。文字妨碍求道，酒杯损害养生。余下的年岁还有一些，应当买头牛犊从事春耕。秋思绝句 烟草茫茫，楚地泽国正值秋天；牧童吹着笛子，呼唤牛儿归来。京城大道并不是少了风尘，只是哪里还能找到一条道路来到这里呢？又 荣枯本来就知道哪里有恒常，纷纷草木都用来占验年光。霜风一扫，它们又在哪里呢？楚地的客子从来都是白白地为此愁断肠。又 一片云升起，便造成阴天；东轩的草木一起显得萧瑟森然。秋风何必一定关涉人事？只是衰老的老人感慨太深罢了。又 用枳树和荆棘编成篱笆，白天也掩着门；桑麻遮蔽道路，甚至不知道村庄在哪里。平生的诗句传遍天下，到了白头仍回到家乡亲自灌溉园子。又 胸中的气度本来可以容纳具区湖，却偏偏把自己拘限在盆盎之中，这是多么愚蠢啊！一片帆忽然随着秋风升起，姑且试走人间万里之路。又 黄色的蛱蝶轻轻停在曲折的栏杆上，小小的红蜻蜓飞过横塘。老人不肯辜负眼前风光，睡醒后点燃熏笼，又重重焚上一炷香。秋兴 时令景物令人喜爱更新，清爽的秋天最为宜人。缓缓走着拖曳藤杖，偶尔在岸边小立，倚着纱巾。烟雨使衰草迷蒙，汀洲上的白苹也已老去。仙鹤有时来巢中寄宿，猿猴常常分来珍果。道士约我炼药，老人约我占卜邻居。兰亭原本并不遥远，千年之后仍可见其清雅真淳。寓叹 五亩田地长满烟雾般的荒草，过了半生回到山中，自己也笑着再次亲自耕作。舂米煮饭接不上，孩子哭着要饭；即使以粗劣的食物待客，煮一碗羹也无妨。出游做官于人世间，身体越来越困顿；在灯下读书，眼睛几乎要瞎。韩愈已经老了，还要再做事情，仍然向时人说自己善于鸣叫。北窗 年老时请求辞官，飘然离开圣明的朝廷。竹头哪里足以使用，桐尾又禁不起烧焦。穿着短褐缝成的粗布衣，早晨采药苗充作饭食。风霜中的征雁经过道路，灯火照着僧人缝补衣服的寮房。陇地的客人来问我是否安好，狸奴陪伴着我的寂寥。北窗外落叶作响，愁苦至极，长夜漫漫

译。闲思 睡得香甜，精神充足；心中空明，愤怒和欲望便轻微。读书没有固定的功课，饮酒也不会醉倒。天天坐在东轩，时时走到北渚。最奇妙的是乌桕树下，歪戴着帽子听秋莺啼唱。秋光 小园的秋光扑面而来，老人倚着几案，兴致悠然。翩翩蝴蝶成双飞过，两两蜀葵背向开放。雨水充足，稀疏的篱笆引来荒蔓；行人稀少，幽僻小路长满新苔。贫寒人家的灶冷了，炊烟升起得很晚，只等邻翁卖药归来。秋夜思南郑军中 五丈原上传来刁斗声，秋风又吹到周亚夫的军营。往昔如同把宝剑埋藏，常常想着有朝一日出鞘；如今却成为一片闲云，不再计算行程。盛大的北伐事业，凭什么才能亲眼看到？后人又有谁能够继承郭子仪西平之功？眼睛昏花，奈何还要翻阅旧书；挑尽残灯灯芯，也不肯明亮起来。湖上 飘然置身世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整天在桥边守着钓船，回头看看年老的自己，仍像一件多余之物。即使没有煮饭的米，也不要徒然发愁。村落上空炊烟升起，天色渐晚；雁落陂湖，到处都是秋意。想寻找那位高人，他究竟在哪里？又听见长笛从沧洲上吹起【湖中有位隐士，每逢月夜一定吹笛，却没有人见过他】。我读王摩诘的诗，喜爱其中“头发渐白，晚上还未插簪；手里拿着道书，走路时仍不放下”两句，于是用它们作韵，写成古风十首，也都是超然物外的事情。我生来本是江湖之人，岁月长短无法计算。曾采药游历名山，所经历的事情颇为萧瑟。一次遇到巢居的老人，他见到我，便说要把我留在馆舍，舀泉水给我喝，吃松柏之实。每当能够来到他膝前亲近交谈，行道求仙便不再感到艰难。残余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少，海山其实并不遥远。谪居的期限什么时候才能满呢？又一首。做官五十年，所到之处连烟囱都没有熏黑；宁可捕鱼，也舍弃熊掌；带着兔子，怎能甘心去追鹘？退居归来，安闲而疲倦，谁敢再写“咄咄怪事”？屋顶破了，常常用茅草修补；驴子瘦得可以数出骨头。秋风忽然已经变得凛冽，落叶衬着残月。我脱下头巾坐在庭院中，清冷之气侵入毛发。又一首。我喜爱古老的《竹枝词》，每次歌唱总要反复三遍。乘一叶孤舟上溯荆、巫，直到天边也不觉得遥远。最奇特的是扇子峡，只遗憾不能立即隐遁而去。荆棘丛生的蜀国旧宫，烟水笼罩的楚国废苑。直到今天，清冷的夜里仍会梦见它们，只是百丈长的纤绳使船行进艰难。人生不过如同寄居罢了，不要叹息年华已晚。又一首。过去穿着朝服做官，早晨起身，事务像汇报文书一样纷至沓来；归来躺在孤村中，生活枯淡却余味无穷。闭门断绝对外界的羡慕，自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富贵，萧然度完我的一生，到了地下也会增添气概。乡里的老人溺爱儿女，稍有小病就忧虑害怕。只有贫穷可以赊欠；我死去时，你也还没有死。又一首。用万金修筑华美的厅堂，用千金教习新声，却不知道自己在忧患的场所中越陷越深。今人喜欢议论古人，后人也将议论今人；假使你的子孙听到这些话，你又会作何感想？邓通曾独占铜山，死时却连一根簪子也没有；在你还没死之前，不要因此欢喜。五溪一带多有毒瘴淫邪之气。又一首。从前游览青城山，还来得及向两三位老人叩拜；出世的老师用几句话穷尽了最高的道理：妻子儿女实在如同破鞋，早抛弃早好，只恨抛弃得不够早。俯仰之间才过了一会儿，残破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衰槁。我的儿子有奇异的骨相，也去幽深之处寻访金丹；倘若真能炼成，头发白了又有什么值得归恋的呢？又一首。葛洪以郑君为师，才得到一卷书；那部书大概只有筷子那么厚，却足以使人超脱尘世。想来其中所论述的道理，精妙到了轩辕、昊天的境界。最初的《内篇》如今虽还存在，却也已经被蠹鱼吃得千疮百孔。我想探究它的本源，却因步履艰难只能徒然徘徊。怎样才能插上两只翅膀，跟随您遨游太虚呢？又一首。隐秘的道书中有“三景”，其中每一个字都应当努力实行。只要有一寸土地和一尺居室，就可以长久安居。你沿着水流逆行，归向昆仑虚，牢牢守住临长城之地。一旦告成，河塞便会产出黄金，制成笙和鹤；到缑山去，貂蝉之冠便可朝见玉京。如今修行的地方，千古以来的名号仍叫“还婴”【我的道室以“还婴”为名】。又一首。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形体憔悴而精神仍然旺盛。往来江湖之间，到了老年还依旧疏放不拘。苍茫的水波浩荡无边，上天让我终于实现了[原文“遂防尚”疑有脱误]。在剡溪挂起风帆，在渔浦整理烟雾中的船桨。奇云从深谷升起，新月在重叠的山峰间出现。想到晋代的诸位贤人，谁能续写他们遗留下来的歌唱呢？又一首。二

译十岁时游历科举名场，最被称为有才智；后来困顿失意六十年，也有过茅屋生活。典当衣服买来黄牛，趁着雨天耕种绿色的田野；秋收时能得到一顿饱饭，哪里还敢计较泥水没过脚踝？住得久了，邻里情谊深厚，百事都能相通。秋高气爽时请假归来，小瓮中的酒香互相招呼，斟入老瓦盆。梦中行走在益昌道中，有所作。红色栈道、青翠树林，小益在西边；清早赶路，远远听见隔村的鸡鸣。龙门阁旁是千寻高的峭壁；江月亭前有十里长堤。酒家里的胡姬唱着《折柳》歌；江津的洮马可爱，叫人怜惜它的障泥。疲倦的游子重新来到曾经来过的地方，亲手拂去流尘，寻找旧日的题字。自嘲。愤怒和欲望都在一念之间同时产生，圣贤本来也和常人有同样的心；稍稍忍耐，便什么事也没有。我的道只有努力实行，才会有功效。即使撞破脑袋也不曾听说有人怨恨，飞来的瓦片也不必牵动弓弦，我本来就不羡慕冥鸿。老翁漂泊江湖已经很久，余下的年岁，就交付给一叶短篷船吧。幽居中的兴致。

译兰渚前面，湖水清澈。没有世俗杂事来败坏幽居的情趣。雨水淋湿茅屋，便随时修补；太阳照在油窗上，格外明亮。庭院的树上，晚莺探头向窗户鸣叫；邻园的秋笋穿过篱笆长出来。芥菜和菘菜渐渐鲜美，若再有些醋，便足够了吗？谁来同贫家共吃一锅羹呢？记述前辈的话。从前见过诸位老人，从容地听到至理名言。马并不是为了求取道路，卧在木头上也岂是愿意做牺牲酒器？住在几间屋子里，卧起其中；在三亩园地中长啸高歌。人生本来就应当如此，云梦泽也不必吞入胸中。贫居中的即事之作。用《易》占筮，常常遇到坎卦；推算星象，只遇到箕宿。年老了虽可与渭水边的姜太公相比，穷困却不减于湘水边的屈原。小巷中的月光下传来捣衣声，厨房炊烟旁[原文“防豆箕”疑有脱误]。秋意深了，病情已经大为好转，姑且又勉强舒展眉头。又一首。地处偏僻，人很少来，秋日晚照仍然悠长。病好了，手杖反而成了多余之物；家里贫穷，菜粥却很香。流泉通到种药的田垄，连日积雨滋润了书囊。想把幽居中的事情谱写下来，只因疏懒，长久未能办到。又一首。月黑时猫头鹰在树上鸣叫；灯将燃尽，墙洞透风；床上空空，只围着一床纸被；室内寂静，燃烧枫木发出香气。我不恨别人说话过于直率，只忧虑欲望会败坏刚强的意志。回头看那些名利，愿百世永远把它们忘掉。又一首。米已经吃尽，炊烟也静了；村子深处，客人的鞋子很少到来。庭院荒芜，宿草丛生；篱笆上带着斜阳。风大时披衣读书，驯熟的鸥鸟依傍钓鱼的石矶。邻居一家格外耐得住长久相处，陪我一起扛锄头回来。又一首。心绪像守家的狗一样[原文“意绪防家狗”疑有脱误]，形体如同枯木；曲着手臂枕着，虽然自得其乐，可是即使把道理讲通，也终究免不了饥饿。买来棉絮抵御初寒，雨后在菜畦中种下小菜。时运困穷，何必还要占卜？我的道就是蓍草和龟甲。又一首。坚守道义，常常违背世俗；存心正直，不愧对上天。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在挨饿，稍一行动，诽谤就已经在前面等着。力气疲倦，少能行走站立；精神昏沉，多在睡眠。今夜风月正好，我扶着手杖走到溪边。自我吟咏。我一向羡慕巢居穴处的生活，长久以来以钓鱼为业；月夜卧在云中，经过山间集市，寻找灵药；[原文“色旌亭访异人”疑有串文]，高枕而卧，静听幽窗边棋子落下的声响，闲对嶙峋的山石。我的草庐已经是桃源境界，不会再替秦人去询问渡口。枕上所作。一室幽深寂静，梦也做不成。高城传来报时的漏声，已经过了三更。孤灯没有火焰，墙洞里吹出的风使枯叶发出声响，邻家的狗也在夜行。年轻时曾自期如孟博那样有作为；晚年只想仰慕初平。否则，就划着短桨离家而去，在万顷松江上看明月。秋晓听禽声五韵。秋日清晨，风露宜人，天空辽阔而清澄。鸟雀在这时心情快乐，发出和谐的鸣声。唯独人不能自得其乐，反而想鸣不平。世间事情虽然千头万绪，也只值得一笑。像绝缨会上的楚庄王，看郊、岛二人，徒然自残其生。对着酒。皎洁的月亮渡过银河，红螺杯中斟满美酒。红润的梨色染上两颊，斫开白雪般的蟹壳，取出一双蟹螯。诗写成后吟哦得更加苦涩，酒杯虽已残空，兴致仍然豪迈。闲愁怎么也剪不断，恨不得借来并州剪刀。又一首。细竹支撑着茅屋，寒芦用来编帘；肩扛的柴薪已经烧熟并覆盖其上【东坡《煮猪肉诀》说：把锅洗干净，少放些水，用柴头覆盖，使烟火焰不起】。莼菜和豆豉刚刚添入，黄甲鱼大如盘，红色的丁块甜得像蜜。街头桑叶飘落，人们互相招呼，指着青帘酒旗。给邻里看的诗。古代学术日渐衰落，失去了根本；读了万卷书，反而耽误了百姓。从今以后互相勉励，应该亲身实行其中的道理。“士庶人章”只有几十句话。再次示人。专心求学，仁道难道还会遥远吗？即使身处穷困，也应当实行道义；能够充实自己的浩然之气，刚大之气谁能遮蔽？本性光明。家世虽然艰难，却能在乡里成就事业。往日的情谊延续到岁末，彼此慰劳辛苦，所谈的只是春日耕作。雨夜起身在室内行走。年老多病又逢秋天，身体反而觉得轻快；披上衣服暂且起身，绕着床走动。墙缝里的风不停，灯将要熄灭；屋檐上的雨倾泻而下，台阶仿佛将被淹平。鳏居的老人何尝只因枕冷而忧愁？病中的人却免不了等待窗户透亮。拂拭书本，洗涤砚台，在龟堂之上，这些幽居中的事情谁知道呢？每天都有自己的安排。闰月辛酉、壬戌连续多日刮风下雨，癸亥日早晨放晴。屋檐还留着残雨，仍在防备滴落；断云衔着太阳，景色正显得苍凉。清冷的愁绪偏偏在晚年袭来，觉得睡眠越来越少；又禁不住秋夜漫长。帘影渐渐显现，鸟声欢快；捣衣声刚刚响起，药臼中飘出香气。几个儿子都在做官，是否平安？哪里能够乘风飞到你们身边呢【我的儿子伯、叔、季都已出仕】？秋日的思绪。年轻时狂放不羁，从不替自己谋划。如今将要死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书籍使我仿佛不隔着圣贤的面容，梦中时常遨游河岳。浊酒还未斟尽，心却已经醉了；长歌正要唱出，眼泪先流下来。石壁上射箭的靶场，烟岚在傍晚掠过；雁声之中，又是一个秋天。又一首。十日秋阴，长满苔藓的柴门外，哪里有客人来敲门？水边的红叶已经红成这样，篱笆下的黄菊却还没有开放。只能看见游僧向衡岳而去，难以遇到杜陵飞来的新雁。溪上的云一片片舒卷，留恋着钓鱼的石矶，不肯离去。闲游。江边的小市集是我过去常经过的地方，岁月真如向东流去的水波。茶灶旁、酒垆边，大多认识我的面孔；稍稍停留，卖掉药材买一件渔蓑。又一首。偶然在溪桥上和僧人交谈，在草市寻找旅舍。自己也笑这一生总在做客，已经习惯牵着驴子；小童却在诉说早晨的饥饿。[原文中“炊自笑”疑有脱误。]又一首。在烟波之上排遣情感的牵累，在诗酒之中放开胸怀。禹祠桥边，正是潮水退落的地方；夕阳将要落下，系住一叶孤篷。对着镜子。脸大得像盘子，身高七尺；耳边插着貂尾，原本就合该登上麒麟阁。诗人的事业，请你不要追问；不只是穷人，诗人也都是瘦人。幽居中记事。老人刚刚起身，就厌恶喧嚣尘俗；几次以来[原文“几从教防迹存”疑有脱误]，都把痕迹收拾干净。赤脚、平头的人，全都遣走。倚着墙危险地坐着，吞咽着朝阳的暖气。又一首。买鱼沽酒，都是高兴的事。在野店和溪桥之间，仿佛置身图画中。从此以后，衰老的我自己走路便是了，不必多事去叫那蛮童。偶然同客人谈起峡中的旧游。我从前旅游时，秋雨下得细密；建平城东门将要关闭，主人迎接慰劳，话语接连不断。小妇人舂米做饭，穿白衣的长年船夫，三老有的半醉半醒。蜀地商人和峡中商人都精于算计。片刻之间灯暗了，人也想睡觉；停泊的船只卸下缆绳，仍然接连不断。山深水险，接近蛮獠之地，居民往往与椎髻之人杂居。如今屈指算来已经四十年，胸中的情怀凄凉，真像隔了一世。读《老子》，次前韵。平生喜欢谈论大事，忽然又留意细微之处；焚香读书，门户常常关闭。少年时曾经参与老聃的事业，晚年想要汲取浮丘公的道术，竭力探究玄门，穷尽众妙。哪里肯学习阴谋，策划奇计？言语狂放，也不只是我一个人遭到众人排斥。志向虽大，却仍忧虑后继无人。你看那淡淡扫出的蛾眉，难道比得上一尺长的春风髻吗？著书不必担心被蠹鱼吃掉，后世终会有像扬雄那样的人出现。筑篱笆。活到八十多岁，日夜都被衰老逼迫。中年所修筑的房舍已经倾塌，又在官道旁；每逢风雨之夜，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何况这用芦苇竹子编成的篱笆，又凭什么不会摧毁倒塌？今天亲自动手修葺，顾不上躲避泥水积潦。鸡和猪数量有限，隔着门巷也能得到锄头扫帚；这不仅可以防备盗窃，也足以宽慰心怀。阴云忽然四面垂下，幸好我见事及时，修得还算早。寄托感叹。我这个老读书人读书百篇，白天读到忘记吃饭，夜里读到废寝忘眠。《孝经》一生都未必实行得尽，何况还有六经陈列在我面前？华美的车子、美味的食物并非平生愿望，宽大的房屋、高高的城墙实在只是传递驿站。谋划归隐的打算，足以笑那些世俗之人；我老了，只需要几卷书。在衡门之下感怀旧事。

译苍烟聚集，原野上横着一匹白绢似的烟霭。细雨落下却不湿衣服，沾上水才看得见痕迹。徘徊之间心情自觉很好，还没有立即关上简陋的门。逐一送归晚鸦，枫林还没有昏暗。想起当年从寿州归来，那是绍兴初年。全家一门超过百口，如今只剩我一人。没有死去实在是命中注定，只能在三个家族聚居的村子里养老。亲自耕作，幸而还能得到食物；其余万事都不值得再谈。客中所作。江上天空雨后放晴，秋光已经衰老；野外的气息和山川的云彩洁净得像被扫过。飞鸟投入空中，和落叶交杂；放眼望去，斜阳映衬着衰草。平沙上争相渡河的人们，像天鹅般挺立在长亭下，马匹的障泥已经湿了。一串串红果挂在青色竹篾上，还未经过霜打便摘下，仍然酸涩。客居在外，虽然贪图赶路，买柴买米，却常常在旅舍的茅檐下独坐，等待童仆。不听见人的声音，只听见水碓的声音。读书给子遹看。我的性情苦于特别爱书，从未离开过书案。虽然出生在三代之后，心意却仍然尊重两汉。世道衰败，道术毁坏，年华流逝，朋友也渐渐凋零。居住贫困到了骨头，霜寒之中衣服单薄，露出小腿，仍然能够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哪里肯发出穷困的叹息？近来更是可笑，自己买米，孩子烧饭；哪怕得到一顿饱饭，也会欣然高兴。弦歌诵读，如同雝泮学校；放眼古人，虽有天渊之别，但与世俗相比，却如同冰炭。阿遹可怜，生来便同我相守，忘记了昼夜。孤独的学问置身当世，传承的岁月不可轻易虚度。老年的情怀。老年的情怀常常容易感伤，秋雨苦于难得放晴。羁旅中的枕上梦境有悲有欢，高城传来的更鼓有长有短。荣枯不过像蚂蚁穴一样微小，成败也不过如棋盘上的局势。抱病躺在茅檐下，行人肯不肯捎来问候【昨日收到李孟达的书信】？久病不愈。久病缠绵，长久没有痊愈；寂寞地关闭柴门。高处的叶子先被霜打落，残余的萤火冒着雨仍然发亮。书中的内容靠默诵才能记得，食物则靠亲自耕作取得。这些事情都是我亲身验证过的，正应当告诉后来的年轻人。游览近村。走过茶冈，到达药园；又从钓鱼的浅滩进入樵夫村。身体一半衰弱、一半健旺，心情萧瑟。[原文“不雨不晴，天晏”语意或有残缺。]篱边温暖的薯蓣，寒风中牵引着藤蔓；菖蒲缠绕着石头，瘦弱地生出根来。参差的灯火，照着傍晚的茅檐；儿童互相呼唤，正等候在门前。又一首。披散头发放声歌唱，雪已经落满胸襟。夕阳下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头发蓬乱。讨水却得到酒，足见人情美好；卖剑买牛，农事兴盛。社日里鼓声咚咚，庆祝秋收；层层佛塔灯照长夜。归来时悠闲地指着乌藤，说这就是人世间能够长久相伴的朋友。小亭。平整土地，编茅草造一座小亭，一川风露对着青山。残余的萤火将要熄尽，仍穿过窗户；落叶刚刚飞下，已经铺满庭院。栎树老了，无心求匠石来砍伐；鬼灵似乎也有说法，拒绝奴星[原文“拒奴星”疑有典故或讹误]。默默计算余下的年岁还能有多少，全都交付给《黄庭》两卷经书。记梦。年轻时在翰墨场中飞扬，记得曾经上疏而惊动高皇；哪里知道年老后只剩下功名之梦，十万全副装备都装入晋阳。又一首。老来万事都与自身无关，只在北边田陌、东边阡路间戴着一幅头巾。忽然梦见行军走过太行山路，不但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缘由。《剑南诗稿》卷六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六十四。宋代陆游撰。养病。牙齿老坏，又患上新病；才华衰退，旧日声名也减损。拄着短手杖，蹒跚走过小院，倒也惬意于幽静的情趣。占卜的老人说灾祸已经退去，医生也庆贺脉象平和。饭香从炊烟中飘来，菹菜羹煮得很美味；菊花花蕾在寒意中还小，枫林到了清晨渐渐变红。翻阅客人赠送的清诗，欣赏指点僧人棋局的佳作。家塾灯前督课，村边陂塘雨中耕作。从今以后还能做什么呢？只好依靠这些事情排遣浮生。客人从城中来。客人从城中来，彼此相看，神色惨淡而不欢悦。举杯，抚摸长剑，感慨叹息敌人还没有消灭；我也为此悲愤，与他共同谈论直到天亮。从前酣战之时，人们还希望稍稍休息；到了如今几十年过去，又说还必须等待岁月。诸位将领，你们究竟是什么心思？安坐着等待旌旗节钺吗？暮秋半夜起坐，次前韵。东吴的秋令来得迟，得到一场雨也很令人高兴。庭院中有流萤，猛烈的风也吹不灭它。披衣起身坐了很久，鼓角声参差响起。秋收虽然带来劳苦，农事也渐渐结束。老来害怕岁时将尽，俯仰之间忽然已到九月。蟋蟀在墙间鸣叫，反而惭愧你还知道时节。闲游。白石床平整，偶然稍作停留；青色芒鞋穿着稳当，又闲游而去。微红的晚霞冲破一林青绿，淡淡的墨色描绘出千山秋景。竹院中常常分食斋饭，长满苔藓的石矶边不时拿起钓鱼钩。若想知道这位老人是否有神通，只须看他二十年来从不知道忧愁。自我规诫。年老和疾病如今都来了，艰难困苦也都经历过了。更何况内心没有障蔽，哪里会缺少光明？一天能够努力，三年也会有所成就。修养自身全在于我自己，应当勤勉不懈，度过余生【所谓“三年有成”，难道只是为了国家吗】？自我嘲笑。求道的功夫还很遥远，岁月却飞快流逝。居处清闲，不免自笑自己扬鞭太慢，安心修道仍未完成。夜里梦境很多，虽与世俗疏远，到了秋天仍然悲伤。到药圃幽深处寻访，芒鞋被露水打湿；在棋盘上憨然争战，头上的角巾也歪斜。只忧虑今夜西窗的梦，又买来长筒靴走到古郫。泛舟到镜湖旁的小市集。久穿着朝廷官服，辜负了这片湖山。乘一叶扁舟，幸喜还能补救从前的过失。市楼上合奏音乐，新酿的酒刚刚成熟。寺壁上的残诗，字迹几乎已经消失。平日里实在禁不起忧愁，曲折辗转地走这一趟，尚且还得到了一点笑意。片刻之间夕阳西下，鸥鸟和鹭鸟都像与我相识。这才更觉得人间真是一条可畏的道路。怀旧 我的一生正如人间一根断了的蓬草，半生漂泊南北，任凭秋风吹荡。从前带着琴和书，做一个漂泊天涯的客人；如今披蓑戴笠，成了泽畔的老翁。梦在江亭、山驿之外醒来，诗在灯影、雨声之中写成。不必勉强寻找前人来相比，我的诗风像白居易，却确实与他不同。在道院抒怀 学习道术，已经不再流转于生死之中；我深知心外还有什么可求的吗？穷究天理、穷尽本性，寿命也就到了尽头；气息停住、精神完足，形体自然留存。一炉大药，真能使人度过尘世；三尺孤桐琴，也足以忘却忧愁。故人奇怪我回来得晚了些，因为太华山峰顶又到了素秋。又 八十年前的一炷香，直到如今余下的习气还没有完全忘掉。旧日因缘使我入静时多关门户，近来为了专心思考，另置了一张床。用篝火煎煮古铛里的松桧蜜，汲来泉水在小瓮中酿造松脂酒。老翁正像辽东归来的仙鹤，更觉得人间的岁月漫长。秋雨 雨滴为什么不能停止？使人想睡也再睡不成。云层深处看不见雁影，村子近旁却传来捣衣声。草草度过残年，梦境也草草；寥寥留下后世名声。泰山和蚁垤，最终都一同在酒中被抹平。又 秋晚时节，接连下了二十多天的雨。雨一放晴，应该就要结霜了。很想去邻近的县城游览，也已经准备好了轻便的行装。珍贵的衣物披在身上，棉絮御寒；拨开积雪，酒香扑鼻。菊花每年总有值得喜爱的地方，等到重阳时更是如此。听雨 头发已经白得像丝，牙齿也有一半松动了。灯将残，香将尽，长夜漫漫。银河也洗不去胸中的遗恨，却幸亏有檐头的雨滴把它消解。畏事 因为怕惹事而苟且偷安，百事不能做，连饭也吃不上，只能姑且弯曲手臂当枕头。旧日的朋友时时出现在梦中，宿疾到了秋天却天天加重。自己锄理幽僻园圃中的药草来排遣烦闷，扶着衰弱的身体，还要依靠故溪边的藤杖。若不是回头看见自己蓬乱的身影，简直就是深山里退居的僧人。收割后记事 邻里收获之后，按例稍稍得到苏息；贫家的生计，也可以慢慢安排。虽然没有五鼎那样的丰盛饮食，难道就会没有饭吃吗？还没有备好夹裤，却还穿着短襦。猪已经渐渐肥了，足以用来祭祀；耕牛也已经买好，不必再租用。只是回想起流落天涯的日子，终究还是居家胜过奔波在道路上。又 年老了，谁知道困顿而不能复苏？每每担心狡黠的鬼怪讥笑我狂妄的谋划。陶渊明老去以后只有浊酒，管宁归来也只有白布襦衣。不再跟着孩子们寻求多种滋味，姑且随着邻曲把剩下的租税了结。仔细想来，自己也有欣然自得的地方；高高谢绝人间那九曲折的艰难道路。秋夜五更初起，坐在堂上直到天明 屋中蒸郁闷热，实在不能忍受，开门一看，满天都是星星。身体仍倚着藤杖，亲手斟饮岩中的泉水。鸡鸣声还在接连不断，乌鸦忽然已经翩翩飞起。事情随着朝阳出现，刚刚生出的美好情思又变得茫然了。因习惯懒散而自责 习惯懒散，常常遗误事情，有时甚至妨碍睡眠。獾子骄横地糟蹋残余的竹笋，老鼠横行，啃咬床上的毡褥。小狗巡守着篱笆，狸猫守护着书册。人间有这样俊秀的动物，若要买来，哪里还敢计较价钱。雨夜在枕上作诗 雨声滴滴，牵动我的心；雨意阴湿，伤害我的魂。只担心草庐破败，哪里敢想有温暖的布被？市上的酒多得如山，即使下雨，也不会淋湿我那只旧瓦盆。上天如果真能成全我的心愿，就让我在三家村里贫困地死去吧。晚饭后走到门外，沿溪而回 慢慢走着揉摩肚腹，出了荆条编的柴门。风掠过面颊，酒力微微发作。走到市边，空船迎着芦苇驶去；湖堤上，挑着轻担卖鱼的人归来。沙孔中潺潺作响，是将尽的流水；茫茫平野上的杂草，映衬着落日余晖。最能触发诗思的地方，就是满村传来的捣衣声，正在捣制秋衣。文章 文章如同下棋，才力和分量本来都有极限；有些人学问不尽、才识不足，真令人叹息。自古以来的名世之士，也有人陷入这种境地。直到今天读到他们的文章，哪里一次不追怀惋惜？读书人生活在千年之后，早就仰慕前贤，就应当自己努力。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回去吧，去从事耕作和纺织。枕上随口吟成 白了头还在区区用力，道理始终没有明白。后悔没有早早回到故山去耕田。勇猛得像徒手搏虎，也只足以令人发笑；学习好比堆叠棋子，哪有那么容易成功？残余的雨水落在屋檐上，时不时滴下一声；老鸡栖在树上，已经叫了三遍。村居孤寂，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两只耳朵还算胜过从前，至少还能听见市井的声音。乙丑九月三日晚，久雨突然放晴，西南方的新月像玉制的弯钩。重阳因为八月置闰而推迟，菊花灿然开满园子，欣喜之下作一绝句记下这件事。初三的新月出现了，如期而至的重九，黄花也再次应时开放；这些都是人间称心的事情。典当衣服痛饮一场，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寄托感叹 头发稀疏，残存几根如丝；成败得失，浑然像一盘还没有算清的棋。万里之外的旌旗，已经不在昨日的梦中；一件蓑衣、满眼烟雨，却带来了新的诗篇。时光暗中消逝，岁月暗中更换，人还有谁在呢？微微醉后悠闲睡去，我自己反而觉得奇妙。二十四年能有多长？即使汾阳王回头看来，也要成为痴人。村居兴味 把屋子建在枫树林下，长久贫困正是我所安适的。村子深僻，事情自然简少；劳累少了，饭食也稍稍宽裕。雨天昏暗，牛睡在屋里；泥地深陷，鸭子挤满了堤防。叫孩子捣制粉饵，准备去与鄱官比赛。夜里听见埭东卖酒处鼓声喧闹得厉害

译乌桕树森然稀疏，把溪水映得通红；寒鸦翻飞，遮得满天漆黑。鲜鲈鱼刚出网，重量超过一斤；新螃蟹端上盘来，大的足有一尺。年年到了这个时节，在清霜之夜，吃完饭便读书，读书声充满屋舍。岂只是父子讲习家学，也有朋友结伴建讲经的书舍。是谁让屠夫和卖酒人聚集在村里，鼓声整夜喧扰老翁。唉，怎样才能睡到听不见声音？不只是杜甫的左耳聋啊。灯下晚饭后给子遹看 家里贫穷，短衣连小腿都遮不住；空空的厨房冷冷清清，连灶台也没有防护。老翁八十岁，忍着饥饿把饭煮熟，孤零零地端坐在空堂中。平日常常晚饭，今年又因闰月而多出九月，寒意袭来，哪里敢马上谈论买南山的木炭？艰难之中幸而又得到一顿饭，连忙吃喝；灯前的百般忧愁顿时消散。子遹你夹着书本从容走来，时常同老父亲讨论疑难。只要令歆、向二人最终都能归于同道，门前即使有籍、湜这样的议论家，又何必担心他们背叛呢？秋晚抒怀 七泽三巴，岁月漫长。如今把万事都交给茫茫无定的命运。结庐住在穷僻之地，新结识的人很少；疾病缠绵不愈，旧日所学也荒废了。半夜起来喂牛，牛刚刚登上山坡；千年之后化作仙鹤，又重新回到故乡。我怜惜自己，尚且觉得身体本身就是累赘；只多储存些荆薪，等待雪霜到来。又 颓然呆坐，昏昏沉沉；万事之中，只有死亡除外，尚未曾没有办法。喜欢闲游戏水，却又禁不住顽强健旺的兴致，远远去寻找僧人；在野岸叫来船只，横斜着渡过去；向云山询问道路，曲折攀登。回头却笑我儿子多事，半夜了还不熄灭读书的灯。初寒 久雨之后，重阳过了，天气清寒；小雪将临，拾取柴薪，梳着椎形发髻；仆人卖菜，只有一只掘头船；米薄而少，全家煮粥；空床上，旧日物件用毡子裹身；还只剩一床被子，名字还须流传。黄昏时在小雨中暂时休息，苍头在旁边说：“从来没有得到过闭眼安睡。”我于是感到十分舒适，仿佛熟睡了一般。作五言诗记下这件事。人们看我，起初以为我没有睡着；身体劳累，幸而得到片刻休息。梦魂虽然栩栩如生，鼻息却还没有沉重急促，轻得像风中的柳絮，浮得像水上的泡沫。生死之事，你明白了吗？请试着从这种状态中去寻求答案。乾道初年，我选择居住在三山；如今已经四十年，八十一岁了，因感慨世事而抒写胸怀。乾道初年，我搭建草庐。经历三朝，六次见到改元，到了纪元初年。光阴抛掷而去，虽然加倍流逝，生活却更加萧条，不如从前。眼睛昏暗，几乎要失明，只好停止夜间功课；头发残缺稀少，连早晨梳头都感到害怕。市井的声音，若有顺风时还能够传入耳中。只要没有死，终究还应当再迁居。看东皋回来后小饮 在堤下修筑水坝，直到傍晚才扛着麦子回来，来围着火烘衣服，到了这里才算回来。只要几个孙子能够传承清白的家业，我这一生确实没有一件事挂在心上。井边的桐树叶子飘落，眼看就要落尽；篱笆边的菊花虽然残败，却还在接连开放。不辜负初寒时节亲手剥蟹螯的兴味，床头小瓮中正拨取新酿的酒。又 年轻时错误地计较，仰慕浮名；经历的事情多了，才知道外物轻贱。此身发誓世世代代辞去俸禄，不食官禄；家族应当世世代代守着农耕。先精心读熟《尧典》所记的授时之学，再努力实行陈业所作的诗。最美好的是水村风雪之夜，地炉中烟气升腾，家猪在岁末鸣叫。梅市道中 船儿不断驶过浮官浦，悠悠荡过，数只客船桅樯相连。蓼花低低地浸在水中，枫树历经霜打而显得苍老。箫鼓喧闹，正在迎神；锄头和耰已经放下，忙着播种小麦。城西的小集市散了，归来的船只满载着斜阳。又 雨意昏暗，山坡水泽相连；行人在古渡头喧哗。庙墙上新画了马，村笛在远处呼唤牛。买饭时熟知争占席位，迎着潮水争相解开船缆。平生苦心吟诗的地方，又送走了一年秋天。古寺 秋草荒芜，已经没有道路可以来游览；感叹兴盛与衰败，寺中只剩下僧人勉强靠粥饭度日，古老的佛像前冷冷地燃着香灯。扶着病体惊讶地再次来到这里，题写姓名，记下从前曾经来过。自己估量实在难以支撑，不禁笑着叹息，倚靠着枯藤。梦中作 把马系在朱桥上，酒楼就在楼前，敷水拍打着堤岸流去。春风又想出无情的办法，满路杨花滚成雪团。又 大庆桥头春雨初晴，行人在马上听见黄莺的歌声。当年祥符年间西祀，曾经迎接皇帝车驾；如今惆怅，再没有人谈说太平盛世。在鲁墟、梅市之间行舟偶然作诗 头发短而萧疏，早已挂冠归隐；江湖之上到处漂泊，反倒觉得身体舒展。蓼花不随苹花一同衰老，桐叶却常常先于槲叶凋残。不知能否在险峻之处临近柴门居住，姑且谋求披蓑戴笠，在荒寒之地垂钓。连闲人还为沙鸥尚在而惭愧，这才相信要在烟波中获得称意实在很难。衰病 身体衰弱，疾病缠身，支离不堪，辜负了圣明的时代；却还能够在东篱旁采菊。衣襟破敝，胳膊都露出来了，贫穷无比；肩胛骨耸起如山，瘦削也就可想而知。百年的光阴，一半都付给了酒；一生的事业，大略还留在诗中。即使天下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也无妨，总会有后来的朋友可以相约相期。惋惜往昔【偶然看见张安国、周子充、刘韶美、王景文、陈德召、任元受的遗集，因而感到悲怆，作成长句抒发悲情，不知不觉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回想当年高皇帝罢黜掌权的奸臣，招揽贤能俊杰，聚集朝廷士绅。哪里知道突然留下千载遗恨？追数当时的同辈，竟没有一个人留下。尸骨埋在九原，应当已经腐朽；残存的几卷书，却还像新的一样。这一身短暂如露水闪电，又哪里忍心说起？只好重新在灯前默默悲伤。雨后寒意很重 水泽从山脚连绵开去，风烟一直接到海边。孤雁为远行的客人悲鸣，残菊陪伴着衰老之人。酒喝光了，酒瓶空空；炉火已冷，客人弯曲着身体。老翁特别能经受世事，自己一笑，仿佛春天又回来了。入冬后病体稍健而贫穷更甚，戏作 请求辞官归田，自己很高兴脱离尘世风尘。在北边的小路、东边的田间，扛着农具亲自耕作。梦里相逢的没有那些小人，脸上有时显出真人般的神采。闲靠着曲几，竟坐了一整天；不出衡门，动不动就超过十天。用咸菜和盐送终，您不要笑我，这是上天教我成就一生的贫穷。蜀汉 回想从前在蜀地、汉中之间游历，年近五十仍然面色红润。呼鹰时雪色昏暗，天回路险；采药时云雾迷漫，御爱山隐没其中。旧日的事情已经没有人可以共同谈说，征途却仍然同梦境相牵。夕阳下不觉倚着栏杆站了很久，直到林中乌鸦接翅归来。新开的小室 靠着屋檐开了一间小室，仅仅能够容下一张几案。东面作为读书窗，初升的太阳照满窗子，白纸映入衰老的眼睛，顿时清澈明亮；即使字小得像蚂蚁，也不怕看不清。清亮的诵读声与窗外的声音相互应和，还有幼小的孩子在旁。余年还剩多少，这件事却格外令人欢喜。山童来报饭已经煮熟，收起书卷就可以起身了。初冬绝句 鲈鱼肥美，菰菜脆嫩，调成羹汤味道鲜美；新酿的酒已熟，油香四溢，刚做的饼也香。自古以来通达的人都轻视富贵，往往正是因为乡里的滋味而想起还乡。又 道路上冬天温暖，可以少穿皮衣；村落里年成丰收，鼓乐喧天。田里播下麦种和▯，没有一块土地荒废；压条接桑、嫁接果树，形成了新的园圃。即事 云气升起，山的形貌改变；潮水上涨，水浦的水面变宽。寒鸦先于大雁飞来，乌桕后来才红过枫树。年老了戴着狐皮帽，时令新食是捣制的豆团。并不是因为贪图温饱，而是经历世事之后，能够忍受悲欢。又 隐居生活没有外界的事务，白天长得令人难以忍受。诗因为穷困反而写得更好，琴虽然旧了却没有忘记弹。对着窗子精心试磨墨汁，关闭屋门苦苦留住香气。年轻人不要讥笑我，追逐功名的事情更是狂妄。又 太阳升上小窗，东边的鸟在高树上鸣叫。身处仅能容膝的小地方，却有内心的快乐。这个弯着手臂作枕头的老翁住在这里，香气总是迟迟不散。孩子来了，也很快就能通晓道理；只是惭愧自己贪恋坐着睡觉，笔墨著述没有多少新的成就。又 纸张洁白，晴日下的窗子温暖；新碾的粳米，午饭香气扑鼻。喜欢睡觉是最大的快乐，少管闲事是奇妙的良方。孤蝶嬉弄秋色，群鸦在夕阳中乱叫。诗情随处都有，随手写下，自然就成篇章。又

译田赋没有剩余，河川原野已经被犁耕得很充分。樵夫唱着歌回到集市，船帆的影子掠过河堤。野果红如丹砂，还兼有漆树果；村酿甜如蜜，又拌着咸菜。虽然说年成有丰有歉，却不能不醉得像烂泥。又 回到故乡，吴地话已经说得熟练；伏在枕上，却因吟越地的诗调而悲伤。接待客人只简单问候寒暖，拜访邻居时带着几杖相随。独自叹息亲友旧交太少，不知不觉岁月已经流逝。路上的人争相观看，风吹得白接篱帽斜歪。闲吟 闲吟难道不是医治忧愁的药吗？展开一张吴地笺纸，万事都忘掉。不惜在暮年酬答唱和的绝句，仍然能够用心回应秋光。自我排遣 衣冠反而成了闲散之身的祸患，精美的粮食和肉食终究不适合退居之士。只有粗布衣和豆饭，还能陪伴我直到期颐之年。记乙丑十月一日夜间的梦 梦中走在江淮的道路上，解下行装回到床榻，欣喜于天气刚刚放晴。在店门前偶然遇见穿绨袍的客人，一起端着茶碗谈论养生。又 在街头很快买了几升米，黄昏时看着店门升起，自己的身体和灯火一样明亮。早晨走山路，听说那里石头很多；买到一头黑骡子，高兴得不得了。纵情游览 早已知道人事不可能都称心如意，便把名山胜境走遍，哪怕磨破青鞋。杖上挂着一百文钱，随时可以醉倒；随身带着一把锹，走到哪里就想埋葬自己。摩挲病眼，阅读驿站墙上的诗；在僧窗下看竹，排遣幽思。也知道可供作诗的材料无穷无尽，提着灯，在稀疏灯火中走过县城街道。村居记事 有谁曾乘车骑马进过我家门？堵塞道路的蓬蒿已经不再锄除。下雨时，白天也只能支撑着破屋；老鼠啃剩的书，偶尔自己缝补整理。又 用矮小的瓶子煮粥，尚且难以接济下去；用小甑蒸糕，哪里能经常吃到？偶然得到盐和醋，便算是豪华奢侈。早饭摆满屋子，野菜也香。又 架桥筑路，是村中老翁的事情；修补破网、伸展鱼钩，是老妇人的心思。自己笑说近年来衰老的姿态已经十足，昔日昂首阔步的行走姿势，懒得再去寻找了。又 被老鼠咬过的书，仍然还可以读；乌鸦啄残的柿子，捡来吃也自然甜。动不动就想不如姑且少管闲事；只是智慧和老年健旺，恐怕难以兼得。又 修养自身，是世世代代以诗书为业；营求利润，明明就是市井之人。怎能让后辈都自爱自重呢？百年家门本来就是贫寒的。又 苦苦思索文章辞藻，只会徒然妨碍睡眠；官职和虚名，不能医治饥饿。到了老年才开始懂得安乐的方法，就是让纸鸢和竹马陪着孩子们嬉戏。傍晚从湖堤归来 出了城郭沿湖走不到十里，我归来时经过蟹舍和鱼梁。江面云色苍白，却没有形成雨；水边树木青红相间，刚刚染上秋霜。乡俗孝顺，家家供奉菽水；农人勤劳，处处修筑水塘。真快乐啊！跟着乡里的三位老人游走，半醉中边走边歌，吟咏丰收的年景。题姜楚公鹰的拓本 回想从前呼鹰出猎时，塞外的草已经枯黄；妖狐和狡兔，都不在谈笑之下。如今在明窗下看这幅书画，徒然发出三声叹息，恍惚又像在霜野遇见了猎人。又 弓背上凝着寒霜，弓的力量更强了。坐在那里想着防备战马，踢破河上的冰。海东的骏鹘，哪里才能得到？只能空看绵州旧画中的鹰。

译《书巢五咏》铜存在于人世间，小的大的各有用途。分散开来成为五铢钱，聚集起来铸成九牧鼎。天禄、辟邪这样的铜器，又参杂着[▯頴]。究竟什么用途相互需要？寒泉从金井中涌出。右边是砚滴。古时候用贝作为货币，各种物品都依靠它来流通；后世看重铜钱，铜钱的气味退居到书案中。纸张借着光辉产生，文字得以流传无穷。谈论财利，是古人所羞耻的，谁说你没有遇到知己呢？右边是砑蠡。时运到来时偶然被发现，收起来，过了时日自然就该退居一旁。哪里只是裁纸的末端，也有时用在文书的背面。人情有贵贱，志士会因兴衰而感慨。库中有九万张纸，看我还像前辈一样。右边是旧纸。用鸾胶捣和松烟制成，成就了这坚如金石的形态。虽然因为刚硬而折断，挺拔特立的品格终究不改变。微小的功劳在于简册之间，哪里敢吝惜身体而不冒险？虽然没有留下像破砚那样的文字，后世也会有言辞记载。右边是折断的墨。铜壶能容五升，里面贮藏着太古醇酒，我们相伴也已经很久了。有一天它被弃置在流尘之中，难道我对它就少了恩情吗？白发之后才像新结交一样，谁知道矮道士也会成为被斥退的仙人。右边是空酒壶。《感遇》做官五十年，始终不羡慕炙手可热的官职。年纪超过八十，早已准备好一口棺材，盖了十多间房屋。安身之处像大海一样宽广，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东西。把多余的东西简去，心才开始安适称意。多发怒，容易招致艰难。我没有狐白裘，短褐也能御寒。又 士人正处在贫贱时，连藜藿都苦于不够；一旦得到富贵，奴仆吃饱了精美的粮肉，大块的肉随意享用。周亚夫空着器皿接受馈赠，荀彧又怎么样呢？住在茅檐下，父子共同喝稀粥。我一生有一个最大的愿望：世世代代辞谢微薄的俸禄，有儿又有孙，没有荣耀，也没有耻辱。又 人最忧患的，无非饥渴和寒暑，粗略地免除这些也就够了。过分谋求享受有什么用？如果允许自己享受超过本分，三彭神将会嫉恨你。寄身于天地之间，大概处处都是旅舍。只要能吃饱菜根，什么地方不能安身？身处堂堂七尺之躯，千万不要学那些儿女般的软弱。又 我用行善来勉励你，你却说这是出于诋毁，于是把它搁下不再说，可心意又不能停止。行善如同筑台，成功要靠一点一点积累；中途停下来尚且不可以，何况原本没有基础呢？先不说读破万卷，每天姑且读十张纸那么多，学习虽然在于努力实行，总要从这里开始。又 我当初居住在三山时，同乡有几十人，大家举酒慰劳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也十分恳切。来来去去四十年，他们都成了坟中的尘土；子孙即使有的还在，破败的房屋也卖掉当柴烧，这又有什么罪过呢？不过是因为贫穷而坐困。我幸好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却也不善于谋划，身边没有饭可以养活自己，使你一看见便感到悲苦辛酸。又 人与人相伴而居，为我做事大概也是有缘。报晓和警夜，即使是异类也值得怜惜。让它们舔食糠秕、啄食遗粒，是要使它们保全天性。至于人，则应当教诲，看见善行或许能够改过向善。盛怒时姑且稍微忍耐，虽然只是蒲草，难道不也能当作鞭子吗？事情过去后我也高兴，陶然自得地送走流年。《幽兴》年老以后，对浮生的兴致渐渐消减，飘然等待死在水云之间。乌龟支撑的床很稳，新寒的夜里鹤来附书；归隐旧山已经无意，诗作也渐渐接近平淡。断绝交游的梦醒来后也觉得清闲，另有一件事更胜过陶渊明。寂静的柴门本来就没有关上。题詹仲信所藏米元晖云山小幅。没有一点世俗的韵味和凡俗的情感，规模气象超过开元以前。镜湖的老监，徒然挥泪。想来可以见到《楚山清晓图》。【徽宗看见米元晖的《楚江清晓图》，大为赞叹。】又 一只船桨早晨向南，傍晚向北；奇异的山峰倒映在绿色的波涛中。一定知道渐渐接近三山的道路，认出那渔翁就是放翁。詹仲信拿两幅山水画来为我祝寿，我坚决推辞却推辞不掉，于是各作一首绝句。骑着跛马渡过桥，春雨刚停。群山错落的缺口处，一座草亭孤零零地立着。不知是哪位画家，画出了我当年入蜀的图景。右边是《春山》。雪覆山腰，梅花村庄，一条小路斜斜伸展；茅檐下有烟火，只有两三户人家。看到这样幽静的居处，眼睛为之一亮，却遗憾我的房舍已经太奢侈了。右边是《雪山》。《有所怀》镜中形貌日夜衰老。三峰的师友，已经久别。灵芝种植处又失去了，只得等待耕锄。常常想着炼制丹药，也想着沐浴的时候。雷雨还没有形成，龙升起得太晚。海天无边，仙鹤归来迟。午窗前只有一钵青精饭，挑选香木柴，亲手烧煮。《自嘲老态》世俗的念头像秋毫一样全都没有了，浑然如同刚学说话的孩子。有床便容易睡熟，有饭便不拘什么时候吃。戴着纱帽簪花，跳舞，在盆池边戏水嬉闹。从今以后更加无事可做，静坐着也不再吟诗。十月十四日夜里，梦见和客人分题作诗，得到题目《早行》。在寒灯下吃早饭，给车涂油，住在小市旁；驿站门前月色还很淡，街边树上正凝着清霜。触目所见，关河景象不同；触发感怀，路途还很漫长。大丈夫应当自我奋发，两鬓却很容易变得苍白。绍兴年间，我起初做官，任宁德主簿，和同僚饮酒吃蚝，十分欢乐。五十年后，有人送来这种味道，我感慨而作此赋。所谓“酒海”，是大力劝酒的酒杯，容量一升，是当时所崇尚的器具。从前在闽江做官时，百姓淳朴，文书事务清闲；同僚举起酒海畅饮，小吏剖开蚝山。梦境悠然逝去，只有衰弱的身体还这样顽强。所叹息的是清晨镜中的面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红颜。《病中雨夜》如今困顿失意到这种地步，久病沉重，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心神随着形体一同衰败，年岁增长而智慧也一同衰退。急雨中孤灯昏暗，云层深处断雁悲鸣。旧书徒然堆满书架，惆怅自己辜负了明时。《读吕舍人诗追次其韵》士人一开始求学、结交朋友，实际上是最重要的事。我听古人说，初次相逢便如同旧交。汉宫中的长生药到了，取用云气之外的露水；修养身体应当怎样做，却让自己沾染上一点尘污。又 有过错应当互相规劝，有善行应当互相告知，哪里只是为了结交新朋友，也是为了加深旧日的情谊。趋炎附势，是古人所羞耻的，把它放在一边，不要再谈。霜降之后，万木凋零，谁能保持岁寒不改的操守？又 少壮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已经到了老年。旧友离散，无法再聚，新朋友也很少。打算归去镜湖之上，天天在东篱旁醉酒。自笑如寒蝶，在残菊枝头徘徊。【东篱，是我的小园名称。】又 道士炼成金丹，便可以接近青云。像我这样羽翼弱小的人，哪里知道这些？端坐着学习数息，如同拿着一畚箕土，自以为可以堵塞黄河。生来没有遇到大德名师，怎么能不自我伤害呢？又 沐浴三次，熏香三次，身佩美玉，怀藏明珠，怎么能不珍惜自己？想学猪背着污泥，纵然受到高声传呼的宠爱，也只可以向一群奴仆夸耀。你看魏征的孙子，世世代代都做农夫。《庵中晚息》在小庵中独自摩腹徘徊，世俗事务纷纷扰扰，有什么值得忙碌的？云影忽然出现，乌鸦遮住了太阳；雨声不断，叶上飞落如霜。论治国安邦，实在惭愧比不上伊尹、傅说；杂学驳说，也还能够使汉唐显得浅陋。读完残书时窗外天已晚，笑着呼唤童子更换炉中的香。《枕上》地炉的火光微微闪烁，在土床前煎煮药物。曾经是汉高帝时代的老朝士，也是长安的旧日少年。松树高处露水不时滴落，远处城中的鼓声还在传来。把百年间的事情暂且抛开，先安然睡过这残夜。《冬夜》以杞菊充饥，是我家一向的家风；藜米稀粥甚至装不满一杯。云雾迷蒙的野渡，传来一声雁鸣；雪色昏暗的山村，遍植千树梅花。安闲静坐又有什么妨碍？面对庵壁长声吟咏，暂且再把诗句画在炉灰上。年终了还遗憾新春遥远，想把天边的北斗斗柄拉回来。《杂兴》

译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无心让庭院长满野草；柴门偶尔自己也不曾打开。余年渐渐逼近，孙辈们却在长大；一年将尽，积雪又来了。早晨想烧火取暖，却没有隔夜的余烬；晚上想让脸颊变红取暖，却只是对着空酒壶。谁知道自有忘忧的地方？座位四周新书正堆积成山。又 此身漂泊荡漾，如同随流的木筏；又在江边村落送走一年时光。急雨遇到寒气凝结成雪，明灯没有灯芯余烬，结成了花状。座上悬着古镜，照见毛发森然；茶盏中聚着茶香，使齿牙清爽。何况贫寒人家也有许多乐事，阿开渐渐学会了用手作叉状姿势。《剑南诗稿》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六十五 宋陆游撰 《稽山行》稽山多么高峻，浙江水势浩荡。千里横贯辽阔原野，这里是勾践开垦经营的地方。春雨中桑树柘树一片碧绿，秋风里粳稻飘香。村村搭起蟹棚，处处筑起捕鱼的鱼梁。湖堤放养万只鸭，园圃覆盖着千畦姜。舂米的碓声如雷，私人债务超过官仓的积蓄。禹庙争相供奉祭牲，兰亭共同饮酒流觞。街巷空了，人们都去看竞渡；全社倒出来观看戏场。项里的杨梅成熟了，日夜忙着采摘。翠绿的竹篮装满山路，数量不下于荔枝筐。快马飞驰进入侯门，哪里吝惜用黄金偿付？湘湖的莼菜上市，卖菜的人围绕三乡。拿什么一同烹煮？有三尺长的鲈鱼。芳香鲜美，刚刚上市，羊酪哪里能相比？镜湖汇聚众多水流，自汉代以来没有旱灾和蝗灾。重楼和曲栏杆映照着湖光，水波荡漾。乘船出行就当作乘车，小伞遮住新妆。浅浅的街坊小巷之间，深夜还在整理丝簧乐器。我年老了写下这首诗，妄想接续古代的乐章。遗憾没有季札那样善于听乐的人，来听这大国风俗的盛大气象。《赠论命周云秀才》周郎身材高大，是市井中的隐士，精神气度卓异。秋天的苍鹰忽然来到我这里，谈论五行，袖中拿出诗卷，像一捆笋。人的生命一息尚且不能自保，何况我已经到了老年，实在是在等待生命终结。你如今兴致勃勃地谈论未来，我也听着，彼此都可以欢笑。虽然如此，这颗心还没有泯灭，哪里至于死后和虫豸一样懵懂无知？地下不做修文郎，天上也做京兆尹。《自嘲》承受福分原本没有一根羽毛那么轻松，哪里知道造物主是假借我来延续生命？抱着疾病却没有死，得以登上高寿；遭逢乱世却能保全，终于见到太平。投在水洲上的断鸿，常常自我怜悯；筑巢疲倦的鹊鸟，本来就难以筑成。福祸增减之中也有值得惭愧的地方，只因记诵文章，错误地获得了名声。《自宽》独自呆坐在空斋中，安静地掩上门扉。篝炉的香气细微，穿上秋衣。檐头残留的雨水，天晴了还在滴落；栏杆角落被云气羁留，傍晚还没有归去。支着枕头，口中自语，心也与自己交谈；挑亮灯火，身形和影子彼此相依。卷起书本才觉察到唐虞已经遥远；知道我的人有什么妨碍，举世也很稀少。《唐虞》唐虞时代虽然遥远，却更加崇高伟大。孔氏之道如同上天，谁能够违背？大道哪里容许私学把它割裂？专守一门的人常常因此感到惊怪。世间儒者并不少，却还忌讳随从他人而改变。老氏也值得尊崇，真正了解我的人很少。能够穷尽这颗心，才会有所获得。不要拿着糟粕来议论精微之理。《幽事绝句》生死归于命运，荣枯出于无心。闲来在苔井边磨剑，在松窗下亲自砍削琴。又 吴地下寄来短纸，宛陵送来长毫。亲自写下霜夜的诗句，拿去寄给剡中的僧人。又 昨夜风掀坏了屋顶，今早雨毁坏了墙壁。虽然知道煮饭的米已经用尽，却不停止放声歌唱野歌。又 清晨在烟雾笼罩的田畦里挖药，夜晚在下雪的山涧中淘炼丹砂。狭窄的小路何曾险峻？穿着单衣却不觉得寒冷。又 新近传来《服气诀》，过去就喜欢吟咏步虚词。儿女并不难以舍弃，云山深处又在哪里呢？又 客居时听见狗叫，草木茂盛处有青蛙鸣叫。太阳西斜才开始煮饭，到了深秋才开始采茶。《寄题庐陵王晋辅先辈桂堂》楚地人记载草木，把桂树列在椒和兰之中。我怀念小山的诗句，精妙绝伦，几乎穷尽了造化的工巧。唐人画山水，也把桂树和松树相配。红花间杂着绿叶，如锦绣层层重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岩桂在秋风中开放。楚地人所称赞的桂树，被弃置时也和蒿蓬一样。唉，万物各有时运，士人难道会怨恨自己没有遇到时机吗？我作这首《桂堂诗》，拓展你的云梦般的胸襟。《寄题王晋辅专春堂》【堂前全都种着牡丹。】三月的春光不会等待人，千红百紫已经化为尘土。牡丹为什么偏偏开得晚？本来就无意独自占尽春光。老鼠屡屡毁坏我的书，偶然得到一只狸奴后，它天天捕杀老鼠。群鼠因此惶恐不安，特作此诗。没有人来服侍我，只好自己焚香。狸奴却肯陪伴禅房，白天一起借床睡觉，铺上暖褥夜坐，共同听着漫长的漏鼓声。鼓起勇气，终于能够掏空鼠穴；论功行赏，哪里只是走过羊肠小道？鱼饭虽薄，也确实没有什么惭愧。不在花丛间忙着捕蝶。【道士李胜之画了一只捕蝶的狮猫，以此讥讽当世。】

译《读唐书忠义传》志士仰慕古人，忠臣挺立着奇特的节操，面对死亡也有合宜的归宿。天地仿佛失去了光彩，大义谁会不知道？临难时缺少果断勇决，我想到颜杲卿的头发，可以和嵇绍的鲜血相配。《病后作》我的骨相注定一生贫寒，做官经历百次贬谪；晚年进入文昌省，又因为烦琐的议论受到责难。诏书再次召回我，交付我编纂重要典册；一年后才奏上篇章，却惶恐不安，急忙自己上表弹劾，于是归来稽山脚下。三餐吃新收的小麦，穿草鞋、布裙和短襦，徒步走在年老的田间小路上。今年疾病屡次发作，恍惚像将要归去。客居的道士说我触犯了土地神，我便拜章祈禳、安置宅舍；巫师说神已经离去，便剪纸招回魂魄。我忽然牵着手臂自己醒悟：这难道不是屋漏之气脉已经全部离去吗？我默默观察囊中药物和鼻端白气，正气慢慢自行恢复，鬼魅哪里值得用刑呢？《山中》草阁留住云气过夜，溪桥引着仙鹤行走。身体闲适，诗兴旷达；内心宁静，梦境平和。石乳不时滴落，松脂整夜明亮。山中充满幽静的趣味，并不是为了傲视公卿。《夜思》风吹散浮云，造成一场畅快的晴天；窗外风声整夜夹杂着帘子的声音。月光明亮洒满庭院，惊起了喜鹊；霜气寒冷压着枝头，栖鸡懒得鸣叫。空有一个旧朝士的名号，门庭原本只是老书生之家。还剩一件事值得高兴：在北边田陌、东边阡陌间醉享太平。《晨起》早晨起来梳头，胸前已经满是白发。可怜衰老和疾病一同逼来，虚浮的名声有什么值得在意？横眼看世事才是真正的快乐，姑且把手臂当枕头安卧。做官有俸钱，那当然也好；退居却没有耕田，我还能依凭什么？耕牛的力气已经用尽，实在令人怜悯。想在东村买一头小牛，只恨还不能做到。《老态》破酒器为春天将近而发愁，空粮仓害怕漫长的白日。头风发作，便以菊花作枕；脚部麻痹，只能倚着藜杖床。残年渐渐逼近，悠悠万事都忘了。有儿子可以交谈，即使没有客人又有什么妨碍？又 欲望少了，贫穷又有什么损害？没有才能，年老反而更相宜。墙上悬挂着许多汉代碑刻，书架上有一半是唐诗。吃完饭常常抚摸肚子，孩子来了暂且展露笑颜。还在悲叹吴蜀相距遥远，免不了思念故人。【指张季长。】《枕上》夜雨下了一阵又一阵，我独自在灯前吟诗；看着孤鹤消瘦的身影，吟声仿佛应和着断续秋虫的悲鸣。幽深的梦悠然醒来，清越的胡笳声又有什么值得吹奏？残年仍然要防备时日流逝，只是已经辜负了明时，惭愧不已。《赠过门道人》早晨行走在市尘之中，奔马也赶不上他。傍晚涉过清澈的溪流，芒鞋竟一点没有湿。岩石门边有一座丹灶，山路上背着两箱书。白驴小得可以放在手掌上，童子也能不吃五谷。偶然遇到安期生，像闪电般飞逝，来不及作揖。只有太华山独自高耸，万仞山势立在道路旁。《道院杂兴》江上的霜风吹着头巾，我向东归去不只是为了吴地的莼菜。扫除长剑、华缨和功名的梦想，收拾起孤帆短桨般的身子。勾漏山的丹砂炉开得晚，商山、颜山的芝草满山都是春意。哪里敢想东封泰山、迎接銮驾，姑且做一个在田间路上唱歌的行人。又 征途已经暗暗走尽，旧貂裘也归还了。躺在树林之间，喜爱这种自由。身体疲倦了，还可以靠书引来睡意；心中安宁，不必借酒排遣愁苦。拨弄丹炉中的火，经过多年已经熟练；在竹院听琴，整日都愿停留。今天早晨整理胡须，又笑了一笑，白发之间不时抽出几根黑丝。又 早年所知所闻早已空无一物，巍然尚存的只有灞城老翁。东楼上倾饮春碧酒，还有谁记得？【叙州大概就是古代的戎州，那里有东楼厨酿，原名重碧，范至能改名为春碧。】北岭上徒然思念掰取晚熟的红荔枝。【北岭在福州，我年轻时曾和友人朱景参住在岭下僧舍，当时已是深秋，只有荔枝还晚熟而红。】流逝的年华在霜发之外缓缓过去，累累荒冢埋在绿色荒草之中。琳房中的金丹何日才能炼成？老鹤还经得起万里长风。又一首 龟堂里有位老人，富有神通。白发苍苍，何妨两颊仍红？先把山川收进掌中，再把天地移入壶里。莺花永不衰老，并非尘世所有；风月常常翻新，胜过造化之功。近来写成的《东篱》，您还没有见过；请暂且留下共饮一杯，不要匆匆离去。在山村行走时施药 闲来偶然又走到山村，父老们拦住我挽留，共同饮酒。从前见到您家孙儿时，他还未满周岁，如今已经会放牧鸡和小猪了。又一首 耕田的雇工和养蚕的妇女都欣然来见我，说先生一定会有好年成。他们洒扫门庭，拂拭床几，用瓦盆盛酒，进献猪肩肉。又一首 一个孩子扶着一位老人来到溪边，说老人头风已经很久没有痊愈了，不必再去寻求芎芷一类的药材。”我读完这首诗，自己也清醒起来。又一首 驴背上常常带着药囊，走遍村巷；人们欢欣地夹道迎接，一同说：“从前您曾救活过我。”他们生下的男孩多取名为陆。又一首 旅舍人家靠近野桥，偶然因为给跛驴喂草料，暂且停步消遣。村里的老人不懂得读《本草》，争相来请先生辨认药苗。感叹衰老 一生经历曲折反复，万般事情都是上天教我在林下养护衰残之身。文稿仿佛是别人所作，书卷仿佛曾隔世相看；早已悠悠然把恩怨置之度外，何况还能一一记住悲欢？床头的《周易》才是真正的良药，并不是书生强作宽解。即景抒怀 秃尾驴在小市门旁嘶叫，蓬船驶过古城。这一生的感慨，哪里知道有多少？新丰的斗酒，也不值得再谈。又一首 穿草衣，吃粗食，还能再求什么？住在洞穴和巢居之中，事情过去便歇息。只是还遗憾不能完全省却世事；拿一竿钓竿，在风月中的沧洲垂钓。自我庆贺 胎发蓬松，映着绿色头巾；归来耕田，仍是太平时代的百姓。愿与流觞曲水的内史、招邀同社的朋友，以及扛鼎的将军做邻居。【我的住处离兰亭、项里都很近。】我曾位列六鳌之冠，并非庸俗小吏；如今已经开启九秩，是陈旧之人。一杯酒还约定要在梅花下醉饮，又看到了开禧的第二个春天。天气将要下雪，戏作 八十岁还要过去两年，世事与我如风马牛毫不相干。深知人老了应当放达，谁说一定要到死才休止？穿细软的衲衣和兜罗袜，披温暖的吉贝裘；闭门而居，薪炭充足，雪夜也可以没有忧虑。家风 春天耕种，秋天垂钓，这是旧日家风。门巷荒凉寒冷，屋壁空荡。四海之内的交情，只留在残梦中；一生的心事，都写在残破的编册里。每天等着提篮的女子来买鱼，包药时常跟随挟药笼的老人。【俗话说买药叫作“裹药”。】即使因此停止闲吟，也未必不可；难道我们这些人只是因为诗写不好才穷困吗？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 通往城南的路很近，我却已经害怕行走。到了沈家园里，更加伤感。梅花的香气穿入客袖，寺桥旁的绿水又涨起了春水。又一首 城南的小路又逢春天，只看见梅花，却看不见那个人。玉骨早已化作泉下泥土，墨迹还锁在墙间尘埃之中。江岸 霜后天晴，忽然想到江岸去。骑着小跛驴，跟着瘦弱的童子，路已经干了。这样的骨相哪里能承受富贵？鬓发虽白，却姑且庆幸还能经受悲欢。客途中冬日温暖，衣裘可以穿得单薄；村市年成丰收，酒杯也能斟得宽满。残冬的狩猎如今还不到十天，姑且再寻些芹菜蓼菜来助成春盘。独自走过柳桥而归 寒云覆盖江岸，阴惨惨的，雪就要下了。草木枯黄，狐狸和兔子显露出来；鹰隼正在纵横搏击。老翁躺在蓬门之中，腰脚患有疼痛。忽然觉得心情稍好，畅快得像解开了束缚。呼唤童子扶我下堂，向西走过独木小桥。水波浮动，看见野鸭和大雁；它们猛然飞起，惊动了乌鹊。篱笆根下的狗迎面吠叫，碓房下的鸡低头啄食。霜后桑叶堆积，春天将近，柳枝还很柔弱。慢慢走过旁边的房舍，醉中欢笑，尽情饮酒。年终农事已经停歇，真羡慕你们群聚饮酒的快乐。戏遣老年情怀

译我一生碌碌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何况如今年近九十？儿子略像父亲，年幼的孙子能够陪太翁嬉戏。在花前骑竹竿，勉强把它叫作名马；在台阶下埋个盆，便当作池塘。一笑之间不妨闲过日子；叹息衰老、忧虑死亡，反倒成了痴心妄想。又一首 身体清瘦，正害怕倚着栏杆；纱帽竟然惊觉已经宽出半指。太阳从云端漏下来，刚想带来温暖，风却催促梅花传信，又变得寒冷。到竹院寻访僧人，遇上新煮好的茶；到溪桥引鹤，直到残雪消尽。只说丢开书本便近于通达，可是庖丁的几张纸还需要看看。又一首 孩童时代，我曾多次死里逃生躲避胡兵，哪里料到时局清平，竟能终此一生？如今迫近九十岁，身体反而更加健壮；熟读万卷书，眼睛还很明亮。深深的小坞里梅花刚刚萌动，清清的溪水也将要涨平。怎能安然飘然而去，到缑山听人吹笙？又一首 旧日承袭家风，自号“放翁”。晚年承蒙恩诏，赐给闲散之身。放纵狂饮，沉溺于酒，完全忘了自己年老；用厚价收买书籍，不像贫穷之人。霜晓时才惊觉群木落叶，春日晴明时又欢喜一朵花新开。先生偶然出门，人们难得遇见；道路上争先恐后来看我的幞头。又一首 本来只想回到故乡老去，闭门而居，饭食足够，还能再求什么？一片闲云自在舒卷，几声幽鸟彼此应答。只要有书时时映入眼中，即使没有酒，也正可以忘却忧愁。东篱狭窄不过一丈，却已经胜过征西的万户侯。对镜 岁月虽然迅速流逝，容貌还不算太瘦弱。头发像刚洗过一样，面色红润，仿佛半醉。朱笔批读的书常常读完一卷，进山行走也不用再扶杖。悠然随日子过去，不再叹息自己的头颅衰老。早晨起来 客舍中的枕席使人畏惧霜寒，清晨窗上收尽了月光。防止芸芸万物扰乱，使皎洁的一心长存。年老了已经忘了开卷读书，贫穷却还努力灌溉菜园。儿孙能够继承这一点，也就足以报答君恩。我的年纪超过八十 我的年纪超过八十，早已抛弃朝廷的簪笏。化蝶只剩下残梦，焦尾琴也没有知音来欣赏。溪声从早到晚喧响，野外景色随着晴阴变换。想讲述一生所学，却茫然无从寻觅。又一首 八十岁又过去两年，自称“放翁”。斧斤不加于遗留下来的长寿栎树，云海间寄托着幽冥中的鸿雁。酒壶挂在驴鞍旁，诗稿投在药笈中；在防城遇到蓟叟，彼此交谈，莫要匆匆离去。

译述说志向 杀牛滤酒，在千人的营帐中宴饮；破浪凌风，乘坐装载万斛的船。常常遗憾书生没有这种快意，一生都低头面对短小的灯檠。又一首 在新丰买酒来排遣无聊，冒雪骑驴登上灞桥。老熊尚且能够吞食貈子，松树间的风声何必羡慕山中的小树苗。排遣烦闷 梅花都吹落了，竟不知道造化之功已经如此。误了老人所盼的花期，纷纷新草随着愁绪长出，漠漠余寒正适合睡眠。取出古锦写成的一联诗，吟诵旧句；在文楸棋盘上下几着棋，整理残棋。澄澈的山涧水波生起，您为什么感到奇怪？禅榻向来映照着我的白发。舟中所作 山林重重叠叠，雾雨使天色昏暗。小船傍晚经过郡城南门，铸金的越相遗祠古老；执玉祭祀涂山的王者之气仍然存在。官道苍茫，多是水路驿站。客游漂泊，厌倦了风中进食。此去剡中，路程已不远；还约好支公，一同听断续的猿声。丙寅年元日 隐约间刚听到寺阁钟声，细雨纷纷，预兆着丰年。家家户户在椒酒的欢声中，门门窗窗映着雨后初晴的明丽桃符。春日枕上正睡得浓，只顾卖困；社日酿酒虽然美，却懒得医治耳聋。从今以后把万事都抛开，姑且做一个人间百岁老人。雨后初晴 夜雨落在空阶上，一直滴到天明；山中云气忽然收敛，变成雨后新晴。门前月色淡淡，只有屋檐投下的影子；墙外泥土干了，却没有鞋履行走的声音。与世俗来往日益疏远，忧愁也容易排遣；进入春天得到温暖，疾病渐渐平复。就应当多作些沧洲隐逸的情趣，寄语沙鸥，不要毁掉我们的盟约。新年 改换年岁，门上仍贴着钟馗，身上仍穿着旧绿襦。老厨师供上馎饦，赤脚的婢女温热屠苏酒。装载干粮送走穷鬼，扶着箕筮迎接紫姑。孩子们欺负老人耳聋，点燃明烛聚在一起玩呼卢。寄信给邢德允 邢先生的才性精灵，早已绝非尘俗；近来诗句格法更加清新。淡泊的交往中，幸得一位栖居山林的朋友；杰出的作品，简直不像吃烟火食的人所作。岂只是奴仆们看重屈子，简直应当把诗文修改到惠及百姓。我们两代交情深厚，还想在灯前与你相对，共谈诗文。寄信给苏邵叟 您家世代文献相传，经历十朝；魏公头戴高冠，身加金貂。孙氏后代得到您，才华更加俊逸，显贵的声名高耸直凌烟霄。您居住吴地、进入蜀地，已有三十年，诸公中谁能写信招请您？山涧松树般的气概极其磊落，天马般的毛骨何等超逸高远。忽然送来一卷诗，十九首；缑山明月之下，仿佛听见吹箫。沈香亭旁的旧事不必说了，想来您曾在风雪中登上灞桥。老夫在群玉府中诵读它，学士们环立在旁，也不敢自夸。近来您又有一编诗，奇妙绝伦，如雨后初晴时仰望北斗。出来做龙首，您还有什么困难？老夫穿着豹尾，却也姑且自得。湖边酒楼离这里不到十步，胸中闷闷不乐，正想与你同饮浇愁。东村 信步走在村野小路上，回来时太阳还没有西斜。水波清澈，鱼群密集；风势很小，鹊巢筑得很低。白水刚刚与岸齐平，青色荒草也遍地经过犁耕。市上的酒垆有许多美酒，饮酒的器具不必自己携带。感叹新历 新历拿在手中，心里害怕翻开；日月接连飞快地到来。黄金散尽，自己反而痛快；白发不肯饶人，实在可悲。不要徒然羡慕广成子，即使活到一千二百年，最终也还是要死。西去的太阳像刀一样，胶也无法把它粘住，怎么才能把它剪住？东流的水和酒，无论醇薄，都只管痛饮。市上酿的酒和上等酒，全都足以使人醉倒。堂堂七尺之躯，死了便休；不要让乌鸢吃饱，也不要让蝼蚁吃饱。雪中 忽然为困顿的处境悲伤，悠然感慨岁月年华。傍晚的云像泼洒的浓墨，春雪却不能化成花。眼睛干涩，灯火映出昏晕；诗写成了，字迹却一半歪斜。残酒已经喝尽，试着起身去问东邻。又一首 春日白昼，雪像筛下的细粒；我身体清瘦，正是病后初起。雪地上的足迹深得惊人，仿佛老虎经过；烟火断绝，怜悯饥饿的僧人。土地冻结，萱草芽短；树林寒冷，鸟鸣也迟缓。西窗斜照日已晚，只能呵手收拾残棋。早春出游 淡淡的云和薄薄的雾，雨后初晴；乘着小车轻轻行走，古道遥远。树林梢头的幽鸟刚刚学会鸣啭，墙阴的冻雪还没有完全消融。日暮时酒垆收起青色酒旗，市桥上的人归来，拥着彩绘的船桨。歪戴帽子，抚摸胡须，常常半醉；遇到别人，又有谁同我谈说这无聊的心绪？又一首 人生到哪里没有艰难？幸好胸中能容纳万斛。方寸之宅常有朱红之气，哪里需要酒？上池之水常常饮用，自然炼成丹药。楚地祠庙花开了，便呼船前去；禹穴生起云气，便倚杖观看。更有一件新春值得高兴的事：一村箫鼓齐鸣，祭祀蚕官。东篱 东篱深僻，懒得穿戴衣裳。书卷纵横散放，药囊夹杂其间。没有官吏来催征租税，整日睡觉；有了钱便买酒，一春都任意狂饮。新建茅舍，轩窗幽静；随即煮山野蔬菜，刀筷飘香。戏意汇集书籍图画，素白的墙壁本来无事，却因而忙乱起来。又一首 不要说深居之中白天闭门，东篱栽种嫁接从未清闲。每每因清梦游历敷水，自觉前身曾隐居华山。花开时常带着绿酒，客人到来往往羡慕我的红颜。药炉安放下来还没有地方，打算再展开茅屋，搭一两间。又一首 在东边空地筑起疏篱，遇到兴致无非一笑。时常陪客人投壶，输了便加罚酒；和孩子斗草，又输了诗。山桃、溪杏栽下去全都成活，药锄和钓竿自然随身携带。家事还要让我停止向人禀白，看来升降黜陟之事我从来都不知道。在村市醉后归来 在清明时代求得水云般的闲身，白发扶着衰弱之躯，又看见春天。横木拦门，门户幽静；谢绝来客，只有一辆小车，避开行人。湘湖水长，莼丝滑嫩；兰渚泥土融化，箭笋新生。处处酒垆都可以喝醉，不怕微雨沾湿我的头巾。村夜 入春以来雨雪没有停过，白天雨停了仍然阴暗，还没有畅快放晴；四面孔穴风声怒号，风向不定，半轮斜月照来，月色微明。百年来辛苦经营的农桑事业，父子五处分离的感情。只要能够平安，已经是幸事；伴着孤灯残火熬过三更。【当时子虞调任行在，子龙被风阻于西陵，子修在闽，子坦在海昌，子与、子布、子遹留守家中。】旅途中的思绪 百病聚集在残破的身体上，姑且闲游以排遣胸怀。旅装像要远行服役，吃蔬食像长期斋戒。买药时停步于山路，求医时走过县城街道。春寒还远未结束，只好闭门夜里烧火。对酒而作 凭阁迎着风，风吹得帽子飞起；冒雨穿过树林，雨水沾湿头巾。相互呼唤，痛饮十日，不辜负这一生。陌路上有金羁的骏马，坟前有雕琢的石麒麟。对我来说这些究竟有什么用？足以笑杀武陵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游东村 露水沾湿衡门边的草，晓风吹过一处幽静清新的松林。新春有美好的日子，老夫得以闲游。鹤因为忘却机心而飞下，鱼由于得计而浮游。归途无论远近，只见一叶渔舟纵横漂荡。早晨起来 老年生活确实无事，深居之中常常害怕见人。咿呀的鸡叫失去了报晓的时辰，娇啭的鸟声宣告春天。挑担卖来的白色餦餭，托盘端来的新粔籹。出门仍然可以高兴，笑着和邻居说话。梦中所作 世间的事情怎么能够控制？回到旧日山居，躺卧其中，自有余欢。山涧泉水显现，遮护着药草根；瘦削的石室生云，丹灶寒冷。人迹遥远，忽然听见清越的长啸；山路开通，频频得到奇异的书来看。有朝一日出行赴安期生之约，驾着紫鸾飞上万里烟霄。春雨 片片红梅凋落，纤纤绿草萌生。无缘无故夜里下起雨，又妨碍出门行走。又一首 春日阴天容易下雨，旅客的疾病经不起寒冷。又要和梅花分别，却没有机会倚栏一望。又一首 胸中怀有阮步兵的情怀，诗句有谢宣城的风致；今夜把这些都参悟透了，焚香静听雨声。又一首 稀疏的雨落在空阶上，古殿里长明灯不灭。庐山寂静的夜里，我就是入定中的僧人。村店

译水上漂荡，轻轻摇动船桨；山路行走，稳稳骑着毛驴。早晚时分一半晴一半雨，乡里人混杂着樵夫和渔夫。野鸭浮在寒冷的水浦，饥饿的乌鸦聚集在老樗树上。店家让我看破败的墙壁，忽然看见自己多年前写下的文字。久雨之中柴炭、饮食都接济不上，戏作 水乡的春天多雨，书生年老而更加贫穷。固然难以夸说有精炼的炭，难道还会挑剔劳薪？盐吃尽了，才勉强供给淡莫；醋太少了，还使邻人讥笑。相信书本，竟误成痴绝；望着平常珍味，感到无可奈何。溪上 偶然走到澄澈的溪边照看头巾，想起兰亭遗留的清雅韵致。功名不进入山林隐士的梦境，诗酒却仍牵系着衰老多病之身。万事只增加思念鲁国的叹息，一生常为逃避秦乱的人而惭愧。超然之外姑且欣喜高雅情怀尚存，手提长条竹竿，串着细鳞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感谢您寄来一幅《一犁春雨图》求诗，作绝句一首。说到功名，我自己都感到惭愧。高兴您能解下宝剑，换来吴地的水牛。不要把江上一犁春雨，轻易拿去换取人间的万户侯。又一首 老农虽然瘦弱，却喜爱牛肥壮。回头看红尘，万事都已非昔日。耕完春草地，天将要黑了；小船冲着雨，载着犁归来。二月一日夜梦 梦中遇到奇异之士，在高楼上畅饮高歌。他轻视称霸天下的谋略和管仲、乐毅之业，探究尧舜之道以及孟子、轲的学说。大的旨趣如同符契般相合，细微瑕疵则彼此琢磨修正。彼此相知，特别遗憾相逢太晚；所得到的益处，实在多得不可胜数。取胜的谋略仿佛观察天意而定，精诚忠贞足以压倒敌人而使其和服。真应当起用莘野、渭滨的贤才，哪里只是收复山河而已？阵法兼取奇兵与正兵，军旗彼此激荡交锋。醒来后徒然因雨而哭泣，壮志已经蹉跎了。雨后初晴 房屋寂静，只有鸟雀的鸣声。熏笼和茶灶，正一一使用。繁花开满树，春天才过了一半；斜阳穿过云层，雨刚刚放晴。引人入睡的书横放着，仍在书架上；围棋的客人散去，只剩一盘空棋局。不要说病中的心情会伤感幽独，一小壶芳香的美酒，亲手斟饮。又一首 辞去官职住在湖上，终于实现了当初的心愿。摸着肚子悠闲漫步，生活颇为宽裕。用野菜煮羹，原本就足以有滋味；茅屋上长着草，也能安然居住。到市上的酒垆分期赊取熟酒；邻居情意深厚，答应借给我驴子。更喜爱新晴之后满窗的阳光，重新整理书签，满床都是书。遥望永思陵 高帝中兴，使万物如同沐浴春天。我曾穿着青衫，忝列朝廷士绅；做官时担任将相，却常常任事。年纪到了老年，能够防守边疆，早年幸而执过兵器，观看北伐；晚年又承蒙任职执笔，记录东巡。归来耕田，更何况苍梧很近，那里郁郁葱葱，祥瑞之气清新。【绍兴末年，皇帝驾临金陵，我因游学适逢列于朝班。淳熙末年，皇上命群臣齐集文华阁修撰《高宗实录》，我最先被选中。】灯下小酌 漂泊江湖，两鬓已经秃白；置身天地之间，只有一身穷困。酒面荡漾着浅碧色的波光，灯花飘落成碎红。交情原本很容易看出来，春日的事情却有一半落空。还希望身体强健，能够在烟雾笼罩的菜畦里采摘芥菜和菘菜。春游 正是杏花开放的时节，喜逢新晴。白发书生，也以太平为乐。小巷里的秋千，虽已隔了一个时代；名园中的祓禊活动，仍然牵动人情。山林自古就是流觞的地方，谁家的丝竹传来送酒的歌声？莼菜和鮆鱼刚刚摆满市场，不要拿羊酪来比拟江南的烹调。又一首 整天困顿忧愁，究竟是为了什么？老而健朗地活在人间，自是一件奇事。常常驾着柴车游览古寺，闲来骑着竹马陪伴孩子们。登上兰渚这流觞之地【兰亭原名兰渚】，在萧散的狐泉边感受清冷。正当时节穿着苎布单衣，手持白羽扇，路旁的人都说这样很相称。春日杂赋 羁旅的心情和病中的思绪正令人厌倦，诗卷和渔竿随手拿来。到了老年，何曾忘记一笑；春风也懂得吹到穷困人家的里巷。残花落满地，再没有多余的花萼；新笋顶破泥土，已经露出尖端。越老越穷，您不要笑我；熊掌和鱼腹这样的美味，哪里能同时兼得？又一首 满头头发八九成已经如霜，此时逢春反而独自悲伤。苦雨不容花朵抵挡，残余的寒气还要靠酒来抵御。退红色的衣服在焙炉旁熏过，香气已经冷了；翻检古锦诗囊，忙着寻觅诗句。可笑我这个闲散人的闲事，就是在西窗下不知不觉又到了斜阳时分。【唐代乐府说：床上放着小熏笼，是韶州新制的退红色。】又一首 在江湖上放浪的水云之人，靠药物勉强支撑这如梦如幻的身体。把竹子移到南窗，刚刚试着挖笋；把花扫到北边小路上，转眼便化成尘土。穷困中的忙碌，自己都觉得可笑，常常忙上一整天；年老而健朗，还能够不辜负春天。没有实现当初的心愿，只有一件事：乞求柴薪、赊借米粮，反而使邻居苦恼。又一首 好不容易求得归隐剡曲一带，横木为门的茅屋一片萧然。从前错误地以为守着书册便好，如今只能借此排遣忧愁，却连买酒的钱也没有。庸俗的客人嫉妒我的清闲，纷纷而来；流逝的岁月欺负老人渐渐衰老。梨花杨柳轻盈飘拂，清明已经过去，姑且向江村再放纵癫狂一番。又一首 人活着谋求饭食本来有许多办法，把俸禄看作代替耕作的最低下办法。脱去朝服之后仍然老而健朗，畅快得如同苦雨之后迎来春晴。鸟声频频唤醒五更的梦，花香顿时驱散三日的宿醉。最喜爱早晨起来听见剥啄的敲门声，原来是我儿子的书信送到了柴门。悲歌行 读书不能实现我的志向，写文章不能发挥我的才华；远游正快乐时，却归来得太早；大药还没有炼成，年老已经催逼。我的房屋建在城南十里，靠近柴门，正对着湖山敞开。有时在野外行走，住宿在桑树下；有时甚至在半路痛哭而回。檀公的三十六条谋略，也不如一篇《归去来兮辞》。紫驼峰和黑熊掌，也不如一碗豆饭芋头羹。腰间挂着累累六枚相印，也不如高卧不起，鼻息声响如春雷。怎样才能得到五十弦的宝瑟，为我写尽无穷的悲哀？从梅市傍晚归来，前往三山 每天都有蛮童佩带一壶酒，壶中酒喝干时也再买村中酿的酒。横林中露出佛塔，远远望去仍可见暮霭笼罩山峦，淡淡的绿色仿佛将要消失。照例凭借菰草作为界线，彩绘的船桨常让白鹭在前面引路。我本来就是沧浪一带的游人，哪里敢学古代高人请求得到镜湖？龟堂偶题 文章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费力追求它？诗又怎么能够使你陷于贫穷？一池春水，百本花木，这一生也不容易报答上天的造化之功。又一首 细肋的鱼躺在沙上而来，左辅的巨螯像砍雪一样劈开；东吴的美味，不知能不能让我吃饱、摩挲腹部？可有茅檐下的荠菜饭那样好吗？泛湖 两只白鹭飞翔着在前面为我引路，我简直怀疑自己是水中的仙人。放舟在汉客樵风之中，抛钓竿在秦皇酒瓮旁。山寺从云间传来讲经的鼓声，渔家的浦口升起炊烟。这里面的乐趣，您知道吗？把这片烟波全买下来也不用花钱。《剑南诗稿》卷六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六十六 宋代陆游撰写 园中作 稀疏的篱笆围着庭院，野外的水流入方形池塘。春雨后的道路容易干，我缓步踏着夕阳。鲜艳的红杏枝梢，忽然已经占尽春光。我年老而来日苦短，竟然还自不量力。嫁接花木，等待它们长成，邻里都笑我狂妄。世间万事谁能预料？古老的社树即使衰老也不会倒下。盘中堆着累累果实，哪里知道我不能有朝一日尝到？写诗排遣闲愁，笑一笑便不再留下酒杯。寄题求志堂 古人不轻易出仕，一旦出仕，便使他的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君民。古人也不轻易隐居，一旦隐居，便能坐看风俗归于淳厚。谁知道后世却不是这样？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如飞烟般消散。异端将要出现，六经之上反而让夷狄居于中原。首先应当困居以求取志向，通达时便施行自己的道；倘若只是敷衍塞责，实在是辜负了上天赋予的才能。固然不能苟且求取富贵，但难道也只能徒然守着贫贱吗？如果心中有一念感到惭愧，难道不是终身都要面带羞惭吗？老夫年轻时曾用铁铸成砚台，想窥见圣人之门，终究未能如愿。请您不要依仗来日长久，八九十年也如闪电般转瞬即逝。赠过门道人 在人间以卖药为生，两只鞋轻快无累，飘然行走于云水之间，从不计较路程。清晨经过水浦渡口，在湍急水流中渡过；夜晚住宿山中人家，乘着月色赶路。春晚 门巷萧条，年老多病不断侵扰。春日放晴才觉得畅快，却又转为春阴。像啄木鸟吞食一样自我取笑，仿佛一只孤鹤；做导引操又有什么妨碍，效法五禽戏便是。雨水洗过杏花，红色将要褪尽；阳光烘照杨柳，绿色刚刚浓深。初生的小黄莺哪里会有平生旧交，却也飞到茅檐旁送来悦耳的声音。又一首 村巷泥泞深重，白天也关着门。我倚着栏杆搔头，愁苦得黯然销魂。花朵经受风雨，人才更加怜惜；士人身在江湖，道义反而更加尊贵。忽然看见鱼儿劈开水浪相对跃起，时时望见孤鹤飞入云中。往昔的莘野、渭滨，如今在哪里？叹息还有谁能从九原起用贤人？梨花 开在春将尽时，并不遗憾开得迟；碧绿的杨柳轻拂地面，最为相称。这里正是征西幕府煎茶的地方，仿佛一幅边鸾所画的折枝梨花图。【宣司静镇堂屏风上有边鸾画的梨花。】又一首 花色淡雅、香气清幽，自成一家，不容桃李占尽春光。常常想起南郑的清明道路，醉后衣袖迎着春风，仿佛拂过一枝梨花。又一首 嘉陵江的水色鲜嫩得像蓝色，凤集山的山光映照着马嘴衔着的杨柳；那梨花迎接行人的地方，至今还时时梦见城南的景色。农桑 农事刚开始兴起，还不算辛苦忙碌；姑且支撑漏雨的屋子，修补倾颓的墙。山歌高低错落，都自成曲调；野外的水纵横流淌，自然汇入池塘。又一首 水势上涨，淹到了人家的稻秧。蚕开始生长，妇女们亲手采摘桑叶。黄差的科役还没有开始，自己没有什么事情；邻里相互来往，白日正长。又一首 采桑的蚕妇想到蚕儿饥饿，匆匆从田间背着桑笼回来。却羡慕邻家早早下湖，彩船撑着青伞，快得如同飞去。又一首 蚕像黑蚂蚁一样，稻苗青得如针；夫妻各自耕田养蚕，都费尽心力。只要能使年老的父母得到充分供养，即使穿布衣、戴蒿簪，也不感到羞惭。自嘲 我这个乡野老人，平常和雇工、保役混在一起，亲自锄扫荒芜的菜圃和庭院。小儿子耕作供养家庭，仅仅够用；大儿子在外做官，也渐渐老了。早饭还没有吃完一百瓮腌菜，晚餐尚且有两仓枣子。舂粳米只是准备给老翁煮粥，储藏的布帛才够孙子撕开襁褓。贤与愚本来都一样，王尊的痴钝又哪里值得谈论万分？可怜冯道，在客人面前还自夸谈论道理，竟能使您笑得前仰后合。春晚 寂寞之中，又一年桃李花开的时节过去了。东园下着小雨，野草茂盛。破仓中取出的粮食之外，还剩有余粟。白发中又生出黑丝。小病已经能够忘掉药物，余下的年岁难道还要再问蓍草龟甲吗？整理好头巾等待生命终了，本来就是如此；闭门烧香，更不疑虑。又一首 正看见山坡上的草木萌芽，狂风忽然扫落万枝花。病中的心情早已忘记春日之事，老眼却还能够怜惜春光。枕上有诗，频频自己修改；杯中没有酒，也不妨赊借。古人徒然说幽居独处令人伤感，野鹤分开巢居，便是自己的家。闭户 请求退身林下，调养衰弱残病。闭门居住，哪里容得外物来干扰？即使有所作为，最终也应当淡泊；还不能做到无病，却已经觉得轻松安适。珍惜片刻光阴，止息杂念，便觉得长年累月；在一丈见方的屋中端坐，心境胜过大海般宽广。老夫到如今深深明白了这些，却嫌儿女们谈论家庭团聚。晨起 刚听见高枝上鹎鵊鸣叫，随即又听见深井中的辘轳声。烟雾笼罩小阁，仍疑心要下雨；阳光照射东窗，顿时变成晴天。用古代的洗濯器皿注入热水，供洗脸漱洗；到春日菜畦摘菜，帮助烹煮。老人虽然衰颓懒惰，或许值得取笑，但终究胜过胸中怀有不平。出游 九天阴沉昏暗，只有一天放晴。这次出行处处都像丹青画卷：断云零落在江郊道路上，古驿亭旁有盘曲高大的寿木。送饭的妇人缓步遥望耕地，渔歌彼此应和，从烟雾笼罩的水边传来。拔山盖世的意气如今在哪里？还留有遗祠，可以前去祈求神灵保佑。【路过项羽庙。】又一首 近处拜访父老，远处寻访僧人，病后出来行走，力气渐渐增加。织布房里踏机声轧轧作响；稻田堤陂中蓄水，筑土声登登不断。村落时而分出高低深浅的小路，川原高下自然形成层次。傍晚到家，还熟睡着；隔着树林，钟鼓声报知清晨将起。吴地的清明时节寒意并未减少，梨花刚开，杏花已残。漫漫平沙上，人们争相渡水；细雨萧萧，行人骑马。野寺吹响法螺，作为春日的戒备；山间驿站买米，准备早饭。我已经打开九帙之书，还有什么可企求的？有时谈说金丹，勉强使自己宽心。又一首 东边田间小路、南边田陌，恰好遇到晴天；骑着小跛马，轻装短途而行。白水涨满田陂，秧马跃动；绿色树荫环绕屋舍，纺车声声。经过村庄，小妇人倚墙观看；进入寺院，高僧提起衣襟迎接。还要请东风吹来柳絮，放翁的诗便在此时写成。又一首 曳杖 拖着手杖徘徊闲行，慢慢走过曲折的回廊。生病后才知道贪酒的害处，老了才后悔曾经爱花成癖。庭树上云气收去，显出树影；帘旌被雨沾湿，染上香气。悠然之间自有佳处，万物与我彼此都忘怀。自咏 曾经写过《杞菊赋》，自称桑苎翁。常常打开捕雀的罗网，却不放下钓鱼的竹筒。租税提前缴清，池塘水利与众人共同使用。士章八十字，世世代代写在屏风上。【我曾书写《孝经》中的士章八十四字，作为屏风。】杂兴 谋求生活只在衣食；不做官就应当务农。识字而读农书，难道不是贤明之事？不要以雕虫小技自负，应当嫁给农家，养蚕、做饭、舂米；早晨耕作，等待春日的燕子；夜晚纺织，惊动秋天的蟋蟀。菜畦里的蔬菜胜过肉羹，社日的酒浓得像粥。不要羡慕朝廷的头巾，谄媚含笑去求取别人的容纳。又一首 我家世代本是清贫的儒生，奉养自己极其俭省。少吃肉，本来就难以间断，也缺少盐和乳酪。宾客朋友来了便吃芋头豆子，时节羹汤用藜藿；偶然摆上鸡和猪肉，大家便变了脸色，一同忙乱起来。居家常守这样的生活来安排自己，难道不快乐吗？菜园怕被践踏，千万不要想着大吃一顿。又一首 我家本来迁居寿春，遭逢战乱，建炎初年南下躲避兵祸，却又遇到强悍的胡人。那时我还留着两个发髻，几乎连头颅都保不住。战乱平定后不敢回去，在东阳住了三年。人事本来难以预料，如今我已经八十多岁，努力活着尚未死去，间或读读先人的书。又一首 读诗，就读《七月》；研治《尚书》，就研治《无逸》。王业和农事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除此之外还做什么呢？平民百姓有传下来的谋生方法，只要吃饱就不止于满足；千万不要为了利益受诱惑，在道路旁建起高屋，那样百鬼会窥伺它的房间。为什么不看看陆翁？吃着蔬菜，已经打开九帙之书。又一首

译三吴的气候不同，年初本来就多雨；今年已经到了晚春，放晴的日子屈指可数。寒气侵入肌理，沉重的疼痛郁结于胸腹。派奴仆买药，日夜忙着炮制煎煮。独居的心情很坏，想出门却被泥泞阻挡。怎样才能得到平生的欢乐，驾车去问候亲友，诉说自己的艰难？杂感 病中卧床，已经进入衰老的境地，亲自耕作后回到故园。废弃的池沼中怒蛙鸣叫，荒村里妖鵩啼啸。乡里的饭食简薄，集市上的黍酒浑浊。相逢本想谈谈旧事，情意到了极处，反而忘了言语。又一首 求取仕进的道路到了老年才走到尽头，精神和疾病已经侵扰身体，知道难以逃脱死亡的名册，却还得以实现归隐的心愿。星斗般的光芒照着孤剑，尘埃拂过素琴。妄庸之人常常纷纷而来，又有谁能同我谈论幽深的道理？又一首 雨后天晴，花朵却没有防备；忧愁太多，酒力也无法支撑。凄凉地传来几声笛响，零乱的棋子铺满一局。入海的言论还在，移山的志向并未衰减。谁能理解壮士的心情？击筑之声中仍有多余的悲哀。又一首 草径仅仅容得下脚步，茅庐只够遮蔽一张床。原本贫穷的道理却得到尊崇，显达的人反而夭折；清晨传来芬芳的弦歌诵读声，直到夕阳西下仍满是锄头和耒耜。这样的风气难道会坠落吗？身穿布衣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又一首 早年做官，遭谗言几乎销蚀骨头；晚年归来，又后悔得捶胸顿足。短衣还能够遮住小腿，穷巷本来就泥泞很多。婢女高兴蚕已经三眠【乡里称蚕眠为幼】，奴仆贪恋一场雨能犁一遍田。横木茅屋使我眼前明亮，仿佛刮去眼膜，感谢金篦之助。又一首 春末时晴时雨，村庄深处醉了又醒。溪水增添了半篙深的碧绿，山色映入一窗青翠。药物随着长锄一起携带，花名记在小屏风上。闲散的身体幸而无事，以吟咏长啸来送走余生。两麞 我园中养着两只獐子，它们容易受惊，不容易驯服。到如今才过了多少时间，便已经低着耳朵常常依在人旁。饿了吃园中的草，渴了在沟边溪畔饮水；时时分给它们一些余粮，也没有耗尽我的粮仓。倘若官吏没有好的政绩，盗贼兴起，百姓谁能用德政安抚他们，使天下重新恢复三代的淳厚？书感 曾经骑一匹马游历塞上，向东归来后几次见到剡川的秋色。废弃的故城和空荡的市集，使古今之人都叹息；残角与破钟声，从早到晚令人忧愁。尺寸功劳都没有，实在碌碌无为；到了老年还没有死去，反而更加悠长迟缓。阿奴还喜欢使人满意，像三日大的老虎幼崽一样，已有吞食牛的气势。【开孙在二月二十日举行抓周。】书意 世间万事都如马牛风马牛不相及，只有破屋中一片萧然。忍受贫穷，反而增长力量；忍受屈辱，才能显出神通。道路通达时还要防备天魔，心安便能忍受客居的疾病。空谈微言，不如施放鱼鸟，使它们一个个脱离池笼。

译读唐书 努力实行，可以使黄金视同泥土；笃实喜爱人才，能够招来骏马如龙。斗米三钱，本来是平常的事；风云际会相隔千年，却难以遇到。杂题 在贫穷中得到滋味，就像吃甘蔗一样；从浅近的话语中明白心性，仿佛回到了故乡。面对客人本想谈说，转眼却全忘了；笑着呼唤童子，替我烧香。又一首 半饱半饿，是穷困的境况；知道晴天，也知道雨天，是病弱的身体。昂然挺立如鹤，哪里还求取饲料？枯瘦憔悴如僧，也不去赴斋。又一首 传给后代只希望保存书籍，种植学问之道应当懂得培养圣人的根本。宁可终身迁徙如同比景，也不要让任何一物玷污心灵。又一首 大儿长久困居都门，小儿如今调任官职又要向西行。邻家的父子是我所羡慕的，他们在没膝深的泥水里扶犁耕田。栽牡丹 带着锄头来到庭院下，挖去苍苔；把墨紫色、绛红色的牡丹亲手栽下。我这老头已经老态龙钟，超过八十岁了；在死前还能够看到它开几回花。夜里听到“姑恶”鸟叫 学道之人本应把万事看轻，可怜我修养浅薄，仍然没有忘情；孤独的愁绪忽然涌起，实在难以忍受。风雨中的溪头，传来“姑恶”的叫声。哭开孙 你已经学会走路，渐渐能扶着床走；已经能乘车，车上也驾着羊。虚称砌台，使你不得相遇【原文“虚称砌台，使不遇”疑有讹误】；玉函的消息如今已杳无踪影，苍天难以询问，茫茫长夜正漫长。寂寥之中，谁来陪伴你？只有萧寺中的空房。晚春在东园作 雨后树叶碧绿，浓荫已经形成；一天身体闲适，真抵得上万金。我一向的习气，自己嫌它还没有除尽；鸟啼花落，仍然牵动我的心。又一首 女郎花开放，春日将尽；王孙草长起来，思妇发出叹息。蜜蜂酿的蜜脾还没有成熟；雨水催促梅花的脸颊，已经微微染红。禽鸟的叫声 布谷，布谷！天还没有亮，就该架犁，架犁！人们起床耕作。做官的道路不像农家的生活那样快乐，春天耕作、秋天收成，就这样度过一生吧。在秦皇酒瓮下垂钓偶然赋诗 酒瓮山边有古老的钓鱼石矶，沙鸥和我共同面对斜阳。眼前虽有个人的小得小失，天下难道没有公正的是非吗？沧海横流的局面何日才能安定？古人如果复生，又想归向谁呢？在道路旁醉倒，你有什么可遗憾的？难道会失去风尘中的一个平民身份吗？出游归来在马鞍上即兴吟成 在渺渺的烟波中，飞快划桨而去；穿过迢迢桑田，策驴归来。把情怀寄托在楚水吴山之外，把得意寄托在唐诗晋帖之间。每每可惜美好的春光像我一样渐渐老去，谁能整日陪伴一个闲人？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完全不得意的事，功名事业原来并不是造物主吝惜不给。闲时吟咏 本来的志向常常想着退隐，前世的因缘使我得到闲暇；听猿声来到剡县，采药登上稽山。超然于尘世之外，容颜如冰雪般莹洁。过去的香火之地，我曾五次列入身穿羽衣的道士行列。雨 清晨远望，横斜的雨丝映着水亭；傍晚观看，飘洒的雨水打湿帘旌。我不嫌平野一片苍茫的景色，却实在厌烦空阶上不断传来的滴雨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常常熟睡，稍微安定，不要急躁，等到天晴。暂且把农事传授给孩子们，秧苗还没有插下时，正好耕田。立夏 红旗插在城门上，春神整顿车驾归去。燕子忙着衔泥筑巢，花间燕声喧闹；花尽而蜜蜂也稀少。槐树柳树的树荫刚刚浓密，帘栊间暑气还很轻微。太阳西斜，沐浴完毕，试着穿上熟绢制的单衣。孤独寂寞 晚年身边的几个孩子很少，都在书堂旁；孤寂得像僧房。住在家里并不比旅居少愁怀。讨厌夏夜，却还像寒夜一样；更漏漫长，数着筯【“筯”字疑为讹误】。笋羹清淡却甘美，半碗麦饭也令人欣喜丰收。愚笨的儒生幸好本来没有什么事情，每天校点书籍，自己忙个不停。第二天观看《孤寂》诗，不觉大笑，作了一首长诗来自我排解。独自居处，将怎样度过漫漫长夜？只把寂寞用来涵养天性，不因此怠惰；爱惜自身，仿佛怀中藏着璧玉，守住元气而不使它亏损。又像堵塞河流的尘土，空箱中只保存着获麟之笔【原文相关语句层次及“塞河尘”等疑有讹误】。烟雾笼罩的池塘边懒于行动，和着饭唱起牧牛歌。近年来的功业，你知道吗？战旗之下新近投降了百万魔军。初夏出游 早年因为疏懒拙劣，于是归来耕田；晚年因久病沉疴，反而得到养生之道。鑱钓竿缘已熟【原文“镵钓竿縁已熟”疑有讹误】，海村和山市都使眼睛格外明亮。安西相隔万里，人如今在哪里？广武历经千年，遗恨仍未平息。只要莲峰归途平稳，也就没有闲手去作揖拜见公卿了。又一首 我一生同世俗宽泛周旋，只有清幽游览最合自己的心意。小灶上烧煮菰米，山市口捆来刍草喂马。蹇海云边【原文有疑误】，春日融和，却遗憾不能舒展地度过漫长白日；秋日清爽，又已经为草木摇落的时节而悲伤。初夏清和，真是美妙的言语；为你吟诵这些，心中便欣然欢喜。又一首 泥污了鞋子，雨中戴巾闲游【原文“泥黦防鞵，雨塾巾”疑有讹误】。又送走一年春天，姑且对着圣贤之酒放声长歌。病弱衰老，深知自己是朝不保夕之人；在荒废的城墙和荒郊中闲吊古迹。朱红的樱桃、青色的杏子正好尝新；桃花源自爱山川秀美，却未必当时真的是为了躲避秦朝。自我吟咏 用龟甲屋形裁成小帽，用鹿皮制成短裘。陆路乘车，少游【原文“陆驾少游”疑有讹误】；车行如水，泛游深渊【原文相关语句疑有讹误】。明舟山泽【原文有疑误】，城市之间有道路，便可以游历。有时只吃一顿饭，离开之后也会停留十天。刚看见草木萌发，忽然已经到了天地萧瑟的秋天。在云气笼罩的山涧淘炼丹药，去幽深的乳穴采药。遇见别人也欣然相对，有人询问却不回答。抚摩金铜铸成的人像，把千年的悠长寄托其中。五更听雨思念季长 幽深的丛林中传来“姑恶”声，高树上的杜鹃惊叫。千里之外的梦被这五更时分的雨声惊回。辗转反侧，窗外还没有天亮，更觉得内心孤苦。身在天涯思念故人，怎样才能插上两只翅膀飞去见他？醉中作 小市的钟声已经停歇，高楼上的月色焕然一新。我醉倒在大路上，任由行人看我狂舞。有客人来邀请陶渊明那样的人饮酒，却没有妻子来劝止刘伶。随手把山花插在头上，再也不顾惜乌巾。溪园 纵情放达，几乎忘了形骸；在溪园中半醉半醒。静静看猿猴喂食果子，闲来喜爱观看鹤梳理羽毛。矮榻上铺着水纹竹席，空斋中立着山字形屏风。还须等到新月之夜，对着青天享受风露。初夏闲居 初次滤取云液酒，小瓮中飘出香风，水波刚刚展开，北窗便有凉意。燕巢已干，燕子正在哺乳；虫子供花朵取食，经过的蜜蜂悠闲地采蜜，满屋关起门来，不知春天已经过去。抄书只觉得白日正长；所叹息的是近年来诗兴减退，白白辜负了奚奴背负的古锦囊。又一首 山川云气空濛，雨色昏暗。闲闲倾饮浊酒，却不满一瓶。蚕簇还寒，担忧蚕茧稀薄；稻田的水刚刚蓄满，欣喜秧苗青绿。王师防守边塞，正在屯集兵甲；皇帝亲自下诏忧念百姓，已经免除丁役。病后初起，怜惜自己还算健在；不必求取应验，也不必去求少微星的征召。又一首 松棚昏暗，连接着空旷的厅堂；扫地焚香，随即安置床榻。浓密的树叶留住花朵，供我浅浅饮酒；断续的云遮挡阳光，造成微凉。傍晚在高城上听见号角，小市丰年里有戏场。白发的史官闲度一年又一年，只把搜寻诗句来回答流逝的光阴。又一首 城上的红旗飘扬，夏令刚开始；溪头绿水浸着菰蒲。花朵贪结果实，没有留下花萼；燕子接住飞虫，正在哺育雏燕。人们吹箫击鼓赛蚕，个个都醉了；池塘里移栽稻秧，乡客彼此招呼【乡中把受雇耕田的人称作“客”】。长安有青盖车、金羁马，这里农家也有这样的快乐吗？又一首 啜饮香茗，清风便从两腋生起。西斋陈设雅致，正合幽静的心情。熏衣结束，火笼也冷了；展开书卷读完，懒得把书放回书架。巢中的燕子何曾选择贫富？鸣叫的斑鸠本来不为阴晴改变。只要能同万物一起不执着，小草旁边便可随意写成新诗。又一首 我久居野水枫林之间，把清苦淡泊惯作生活。小楼有月时听人吹笛，深院无风时观看煎茶。静静在岸边戴葛巾穿过繁茂的草木，闲闲拖着竹杖走进幽深的山谷。平日里常对儿孙说：“千万不要在人前说一句夸耀自己的话。” 又一首

译水边有两三间茅屋，乡野老人和幽居之人每日来往。两卷硬黄纸写的书，老夫还有几幅用破墨法画的庐山图。功名能否取得，原本须看福分；生死关头，正需要顽强坚持。试说说龟堂生活的得力之处，过去何止有半生的闲适。又一首 煮酒配青梅，依次品尝；啼莺乳燕，占尽了年华。家家户户蚕已收成，缫出的丝洁白；村村麦子成熟，捣制麨时香气四溢。百姓有裤有襦，知道年成可喜；亭中没有战鼓，庆幸时世安康。胸中从未横着一件烦心事，只管弯曲手臂而睡，梦也自然悠长。子坦今年秋天在盐官市征收的任期将满，作绝句寄给他。八十岁的老翁头发白得像雪，在柯桥送你时眼泪频频挥洒。残年之中哪里料到自己还这样健壮，却要到柯桥去迎接你回来。子遹调任官职，得到永平钱监的职位，等待补缺的地方很远；寄诗宽慰他的心意，大概将要和他一同前往。凭黄纸诏书起家，升入仕途；穿青衫朝见宫阙，拜受皇恩。署衔汝【原文“署衘汝”疑有讹误】，不要嫌弃铜臭；来供养我，我正为饭菜香而高兴。世事我深知多有祸福相依，人生正应当稍作回旋飞翔。只要父子常常相守，收起笏板扶犁耕田，其中的滋味总是悠长。送韩立道任池州知州 千里江山控制着上游，省郎佩绶离京去任州官。才华本来就在诸公之上，谈笑之间也能遥遥分担圣上的忧劳。月亮落下，丽谯楼上鼓角喧响；雨后绿野遍布锄耰。万家在春风里歌舞，如今的秋浦已经不像秋天了。野外游兴 寄居的馆舍没有固定地方，轻装出行也不预先谋划住宿。迷路时向耕田的老人询问，过渡时登上渔船。野饭像白玉一样香，村酿像油一样滑。回到家也没有什么事情，任凭身处何地，都用来消遣悠悠时光。又一首 小雨迎着藜杖而来，微风吹入葛巾。宁愿甘心结袜系带，也不去车尘中拜迎权贵。施药给乡邻，乡邻都很欢喜；心无机心，连鸟雀也驯服。家乡山中又到了初夏，幸好我有这不可估量的身体。又一首 山谷豁然开朗，遇到一座孤寺；树林到了尽头，渡过一条小沟。松涛声纷乱，僧人的梵呗和雨声交杂，防杂鱼游【原文“防杂鱼游”疑有讹误】。黑色旌旗下的三军统帅，佩金印的万户侯，各有自己的富贵。人生各有愿望，我却不肯用扁舟去交换它们。又一首 走吧，走过山村；走啊，走到庙墙旁。急流中有脍鱼，小小的偏僻道路旁，花朵繁盛。白鹭飞翔，仿佛在前面引路；青萝盘结险峻，伸手便可攀摸。归途并不寂寞，迎面有欢笑着的几个孙儿。

译东斋杂书 我的房屋虽然十分简陋，窗户门扉却也疏朗明亮。冬日打开书卷觉得温暖，暑天弯着手臂睡觉也有清风。昨天有一只鸟鸣叫，今天有一棵树开花生长。欣然同它们相接触，悲伤慨叹又从哪里产生呢？又一首 我贫穷没有定时，醒来时只觉日月忽然飞快流逝。春天在空林中采桑葚，秋天在荒垄上种稗子。我的孤独学问自有来由，即使饿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所著书籍堆满屋子，却不肯卖掉一个字。又一首 惭愧啊惭愧，没有什么可说的；至高至上的事，也不必再说。天地如此广大，唯独我孤单一人。若不能苟且迎合，就任凭万事像瓦片一样崩裂。年成好时有麦饭可吃，得到酒便尽力饮下。又一首 有客人便可以畅谈，有酒便可以尽情醉倒。老夫年老而更加穷困，整天只是坐着睡觉。既没有客人来敲门，酒也不容易得到。颓然坐在北窗下，昏昏然却自有余味。又一首 放下帷帐听雨声，打开门迎接月色。细雨霏霏，半炷香烟缭绕；墨色浓重，仿佛一池深墨。慢慢行走以舒展血脉，端正危坐学习踵息之法。我听先贤说过，养生没有比节制更好的。又一首 门低矮，车进不来；房间狭窄，仅仅容得下膝盖。遮住小腿也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写字只能用拙劣的笔。亲朋哪里还可指望？一家人在门内彼此体恤，笑着对孩子说：“你驾车时不必呵斥。” 又一首 分区种芋总希望下雨，秧苗和蔬菜总希望天晴。我的孩子要渡江远行，早晨起来便忧愁会起风。人生各自顺从私心，难道造物主也是这样有私心吗？谁能使这种心意均等，让万里之地都在春日耕作？又一首 我居住在鱼鳖之乡，戒食鲜活水产，便腌制鸡鸭来招待客人。近来又把这些一概扫除【“乃者亦一埽”语意疑有讹误】；我这小小的仁爱之心，大概可以向苍天验证。万物的情性难道离我很远吗？我也舍不得伤害自己的肝脑。又一首 种花恨不得它长得茂盛，除草又希望把它除尽；内心常常陷入贪爱，否则便近于残忍。蝴蝶网中的虫子还在翩翩挣扎，蚯蚓被截断后更加蠕动；你应当平等地看待它们，哪一种不是值得怜悯的呢？又一首 药物同疾病相对症，还有什么病不能治好？高明的医生善于用药，疾病去除，药也随即停止。早晚节制饮食，劳作和休息都按时起卧。借用舂米的器具求得长生，活到老年也不过是容易做到的事。又一首 养生有奇妙的道理，就是少管事情、少说话；在这方面能够坚守。众人的议论都是藩篱，纷纷扰扰会砍伤你的根本，喧嚣争辩会损伤你的精神。应当把这些全都放下，深深呼吸，脚跟自然温暖。又一首 求学，就是学习圣人，片刻也不容许苟且。即使一生安于箪食瓢饮也快乐，千年之后仍会仰望孔子那样的山斗。家庭中充满弦歌诵读【“▯”字疑为“弦”】，父子彼此以师友相待。只要读书的种子仍在，就不要因耕作田垄而感到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梅市 沙滩边的人家半掩着门扉，借用灶火稍作停留，也不会受到拒绝。水涨到溪面，大鱼跃出；风停在草尖，成双的蝴蝶飞舞。竹院中的游僧听到鼓声便聚集起来，烟雾笼罩的菜畦旁，老菜农扛着锄头归来。浩荡的心胸置身物外，实在快乐；回头看浮生，万事都不值得。初夏幽居 白日渐长，巷陌中晒丝的香气飘来；雨后天晴，郊野原野忙着割麦。挑着小担的人经过门前，尝一碗冷粉；微风吹开竹笋外壳，观看新竹。篱笆旁邻家妇女收起鱼笱，敲门的是村里的医生，送来药方。想走到湖边却又懒得动，悠然扶杖站在斜阳中。又一首 空堂中一幅屏障接着头巾，竹树疏密相间，夏令清新。酒瓶空了，重新招来酿酒的麴道士；床榻空着，新聘来竹夫人。寒天的乌龟不进食也能长寿，破旧的扫帚即使没有用处，自己也仍然珍爱。北窗下枕着竹席，难道会厌倦吗？小山终日对着嶙峋的山石。又一首 野草幽花没有停歇的时候，一扇窗整天对着东篱。虽然有病仍独自喝醉，虽可笑却也值得；年老还没有完全衰败，也自觉奇异。用古纸硬黄临摹晋人法帖，用低矮的青色笺纸抄录唐诗。这里大概就是忘忧之处；问山中老人，他却说不知道。又一首 东园梅子成熟，杏子刚刚染红。老夫敞开衣襟，常常连帽子也不戴。古砚高低不平，麝香制的墨色青绿；小山葱郁明丽，石盆中清寒。想把床榻移去睡觉，又想在松林坞中划船，还想停泊在蓼花滩。无须用丝毫去辨别高低等第，黄尘之中终究胜过客居长安。乘船到附近村庄，茅家、徐家两处人家用酒慰劳我。小船悠然摇荡，也是快乐啊！迢迢远望，从北村回望山色；山峰从树外参差显现，水流自城北阴影处曲折而来。年成好时，大家共同忘却春耕的辛苦，剩下的租税也不必等紧急文书催缴。旧日邻里的父老分别已久，叫来他们展开笑颜，端起一杯酒。再次用前韵 少壮年华如今在哪里啊？乘轻舟探访旧友，不要轻易回去。孩子们拥在岸边迎接船只进来，妇女们从篱笆后窥看，欢喜客人到来。历经多难只剩成双的人，鬓发改变，流年更老，又听暮笳催促。放怀于鱼鸟之间是我平生的事情，暂且在茅檐下多停留一会儿，把这杯酒喝尽。题陈伯子主簿所藏秦少游画像 我这个后辈常常遗憾不能跟随您，忽然在画像中拜见您的英姿。我妄想追随您的脚步，难道确实有意让我的名字同您相称吗？您的字与我的字正好相同。入梅【并序】吴地的习俗认为，芒种以后遇到壬日，便算进入梅雨。今年正好在这一天，重重云层遮蔽天空，直到夜里才下雨。父老认为这是丰年的征兆，于是作诗记录此事。今年入梅这一天，云脚低垂到地面，空气中有芬芳的小麦麨香，我在北窗下辗转而睡。甲夜听到雨声，起身拜谢造物主的恩赐；凭这三次丰收来占卜，求得一饱可以坐等实现。告诉孩子把你的粮囷装高，嘱咐妻子把你的饭食做丰盛，击壤歌唱太平。门前没有催租的官吏。《劒南诗稾》卷六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劒南诗稾》卷六十七 宋陆游撰 倚杖 老翁越来越老了，还想归向哪里？归卧稽山，饱食蕨薇。难免像解牛一样遇到筋骨交错之处，哪里还能像相马那样达到精微境界？灵山上有道士拈花微笑，阙里又有谁能鼓瑟而稀少应和？我也倚着竹杖站在桑竹之下，白色胡须萧瑟，铺满斜阳。微薄的暑气 仲夏时暑气还不太盛，偏僻村庄的白日仍然很长。僧舍刚开始施行浴佛，行路的人也得到浆水。年老的我断绝了人事，整天坐在空堂里。南北两边各有松木棚子，微风细细吹来清香。堂中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一张湘竹床。我睡下，仆人也休息；睡醒时身旁又有谁呢？起身坐起，擦拭两眼，小山郁郁苍苍。哪里能得到“乌有先生”那样的人，一同老死在无何有之乡呢？午睡 疲倦的手腕托着书，忽然书掉落在面前；心境清静，没有梦，肚子却圆鼓鼓的。金丹炼成了还不必急着排云飞去，暂且留在人间做个睡仙吧。又一首 困倦的眼皮沉重，像羊一样打了个哈欠伸懒腰，颓然间忽已倒在纱巾上。鼻息如雷，你不要奇怪我走熟了这条路；进入华胥之梦，不必问津。睡醒 睡醒后神情惝恍，懒得摇扇；枕头的痕迹印在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退。山丹、石竹都已凋零，只有一只孤蝶飞来陪伴寂寥。又一首 葡萄换了叶子，快要形成浓荫；岁月催人老，感慨格外深。哪里能使门前没有俗客，我解下头巾临水而坐，听蝉鸣呢？林间书写心意 三三两两的集市船只回到水边，柴门还没有打开。嫩绿的笋梢低垂，风正猛烈；黄梅果子摇弄着，初雨刚刚来到。用小小的红螺杯倾饮花露般的美酒，以紫玉般的深池贮藏麝香炭。领受林间这份闲适的富贵，过去却错误地盘算着去陪伴邹枚。又一首 小山草木映入一窗秋色，团扇上的江山引起万里愁思。不读狐书，实在是偏僻的学问；还没有登上鬼箓，姑且闲游。年轻时稍稍受到官府文书差遣，几乎没有防碍；晚年脱下朝服，欣喜于自由。半山岭上长啸，惊动了阮籍；要知道天下自有高尚清逸的人。给子遹看 我家太傅一门，后来佩印着冠的人很多；我惭愧地位列诸位老臣之中。你若能通晓一经，学习先严的训诂；读书要讲究声韵与字形。早晚常常互相勉励，众孙都等待着以你为法式。追凉小酌 绿树深暗，鱼梁临近水流，我追赶傍晚的凉意。举杯邀请江上明月，披散头发，倚着胡床。苦菜腌成的虀很美，菖蒲浸蜜也很香。醉后呼唤幼子，让他扶我登上南塘。暑夜泛舟 暑气正像沸腾的一锅汤，我姑且叫来孩子，夜里追寻凉意。微风忽然吹起，发根感到清凉；缺月刚刚升起，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靠近场地，听见笑语声，却从堤外回望。帆樯在水面上超然自得；这种自适的情趣，你知道吗？我的身世从来都交付给两相忘却。又一首 酷热本来就知道无法逃避，老天却把清凉的夜晚交给我们。小船行过曲折的水浦，风急时正好像健鹘归来，山月高悬。愚人和智者终究都知道会化为腐骨，利禄声名又何止像一根秋毫那样微小？随意分得吴松江的清水，哪里还用并州那样锋利的剪刀？短歌行 帽子一旦摘下，就不可以再戴上；门户一旦关闭，就不可以再打开。山林中木然独坐，只等待死亡；台省中官员纷纷奔走，实在令人悲哀。巨大的木材倒在山谷中，也就算了；即使万头牛想把它拉起，实在也难啊！阿房宫的铜人，每个重达千石。回头看世事变迁，它们终将化为风尘。我们这些人生命脆弱，自己却没有觉察，竟想让冠冕长久高耸、佩剑永远华美。劝你饮酒，不要用酒杯斟酌，只管亲手提起北斗魁星，舀尽东海之水，去看蓬莱仙山。何必低头屈身，做出卑弱颓丧的样子？小江 细薄的暮霭笼着斜阳，满是一片秋色；几家茅屋坐落在小江边。橹声从远处传来，进入菰芦夹岸之中；鸟群斜斜飞过兰草杜若的洲渚。暂时停留便吟啸成趣，想要回去却又稍稍逗留。老翁的脚力还很健旺，明天还要再来倚靠寺楼。归去的兴致 轻雷轰轰作响，残梅刚刚凋残，笋壳纵横散落；雨季有雷，乡里说是“防梅”，又把笋出林称为“过笋”【乡语谓梅雨有雷为防梅，又谓笋出林为过笋】。吃饱饭已有日程，新买的小牛犊，睡觉也不嫌满足；长久以来丢开书本，白苹铺满洲渚，闲来划船，绿树连接着村庄，独自骑驴。夏日白昼总是很长，回去时天也已晚，水边的灯火已经稀疏。又一首 古道遥远，行人稀少。瘦弱的马匹歪着帽子，向远村归去。正看着日暮时牛羊下山；又看见月色明亮，乌鹊飞翔。僧院的稀疏钟声传出林木山峰；渔家的微火照着明亮的窗扉。闲游本来就是幽人的事情，任凭草上的露水打湿短衣吧。自从春天以来，我多次梦见到阆中苍溪驿。五月十四日又做了这个梦，写下两首绝句记述它。骑着驴夜里来到苍溪驿，正是猿啼月落的时候。三十五年快如闪电，破败的墙壁还有谁替我保存旧日题诗？又一首 亭边水岸的败叶，先于秋天坠落；城上的惊乌，半夜啼叫。我自笑远游的心还没有停止，这些年来频频梦到苍溪。自我嘲笑 漫长的白日寡淡无事，空堂里吹来远风。因为有病而腿脚不便，便爱睡觉；厌恶世事，懒得料理。聋猫还很健壮，反而怜惜老鼠；庭院荒芜，也不责怪童仆。近来眼睛更加昏暗，又免得为归雁送行。又一首 身体卧在孤村，年岁已到了大耋之时；贫穷仍要偿还酒债，懒散却后悔答应给僧人撰写碑文。缴税时抵押耕牛，治饭请医便杀母鸡。劳碌的一生不必叹息，遇到什么事姑且支撑下去。雨后初晴 一场雨洗去了炎热，我偶然独自倚着高栏。凉风生于翠色的水草，清爽之气进入蓬松的鬓发。庭下夜间游动着磷火，白天盘中飞聚着苍蝇。这远胜尘土之中骑马赶路，还要在马上咀嚼寒冰。大雨 万重山谷中风声传向远方，千片树林间雨丝绵长。沟水涨满，只得把灶架悬起来；屋顶漏雨，只好搬移衣物箱囊。还没有说丰收年的喜悦，先已经感到漫漫长夜的清凉。清秋时病情稍稍好转，便起锚登舟，驶向潇湘。社日饮酒 世上的升沉就像辘轳上下，古来的成败又有几分不是樗蒲般的偶然？看那大醉的人被称作贤相，才相信常常清醒的反而是鄙夫【陶渊明诗说：“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起舞时并不是没有白发相伴的人，傍晚归来仍有少年扶持。如今并不缺少丹青高手，谁来画一幅《三山社饮图》呢？采药有感 芦苇借霜露来记察时令，蟋蟀谨慎地感知岁月。古人对于万物的道理，即使细小琐碎，也不敢忽略。我年轻时少读《苍》《雅》，如今衰老昏眊，头发已经全白。其间又被疾病缠身，度日常常匆忙。山涧中的草药，春天可以采求；山中的药材，秋天可以挖掘。虽说我竭力探究疑义，却免不了有所缺失。退居之后朋友离散，深奥的道理又有谁敢阐发？穷究事理也就罢了。既然放置酒觵，就应当自罚一杯。看邸报有感 六圣的恩泽涵养着长寿之域，百姓即使年老，肝胆仍然充满气概。难以求得壮士的白羽箭，姑且防备头戴乌角巾的先生。幽谷中以猿鹤社为主盟，驾着小舟，任水云之间的身心自得。回头看宝剑徒然三叹，上蔡、临淮一带却频频奏报捷音。送子遹到梅市后归来 梅市长堤上，充满了惜别的悲情。经过鲁墟归去的路，正是适合闲行的日子。菱叶沉在水浦中，可以看见鱼跃；烟雾笼合着菰草丛，听见水獭鸣叫。临水的门扉刚刚半掩；桥边火炬簇拥，已经先来迎接。停船怎奈清愁涌起，独自倚着栏杆等待月明。叙写闲适 披衣按摩完毕，倚着榻打了个哈欠伸懒腰；余香温暖，翻动心字形的茶饼，凝神写出草书。客人稀少，门常常关闭；心情烦闷，重新梳理头发。幸好有盆景山石树木寄托幽情，得以稍稍抒发。幽居

译以病为由辞职归来，驾一辆鹿车；矮篱笆几重掩映，守护着幽居。树枝南边有飞鹊，莲叶东边有许多嬉戏的鱼。疲倦中倚枕续梦，却被惊醒；斜风吹落了手中未读完的书。兴致来时偶尔拄着枯竹杖出门，父老仍来迎接，并没有疏远。午间暑热 用笛竹编成的席子，凉得像水；用雾縠缝制的帐子，薄得仿佛不存在。再配上高安竹根枕，尽情享受北窗吹来的风也无妨。舟过道士庄 江蓠芳杜长满沙洲，道士庄前我已半醒半醉。上下风烟整日不息，来往的鱼鸟各自忘却形迹。归人天将晚时常争着渡河，病叶还未到秋天也自行凋零。兴致将尽时仍稍作停留，观看北村渔火闪着青荧的光。晨起 早晨起来还没有梳洗，扶着手杖站在屋檐边。断云正向东方移动，庭院里的草上露水仍然湿润。早晨饥饿，精神反而更加清爽，清静虚空之气自然进入心中。可怜几只小鸡，跟着母鸡啄食遗落的谷粒。残蝶和蚍蜉都得意，老鼠腐肉又招来鸱鸦聚集。我应当把这些一概清除，漱饮泉水，打开玉匣般的书箱。对酒 断简残编，不能建立功勋；在东皋仍能尽力做些微小的勤劳。荣枯不过是春来一场枕上梦，聚散犹如雨后千山间的云。烟水幸好足以供我放眼观赏，世俗因缘怎能牵累你的心呢？床头小瓮里的酒今天已经酿熟，拨开闲愁，姑且欢欣一回。泛舟 水面上涨，芳草洲渚被淹没；风吹起来，钓鱼的小艇横在水面。我偶然寻访东埭而去，却转作北村一行。宿鸟天将昏暗时才安定下来，流萤在雨中显得更加明亮。回来时还不觉得天晚，传报更漏的声音已经传过重重城门。地处偏僻 居处偏僻，临近急流险滩；门户幽静，长满绿苔。客人的书信恐怕送错了地方，僧人的名帖白白送来，我感到惭愧。清露中浮萍花绽开，斜阳下燕子回旋。自怜心中仍有遗憾，在美好的日子里对着空酒罍。东轩 整天待在东厢房，焚烧百刻香来消磨时光；一盘棋分出黑白，两个砚台排列着朱色和黄色的颜料。荷花香气侵入帘内，梧桐树阴覆盖水井，带来清凉。预先知道今晚会做什么梦：独自划船登上潇湘。季夏杂兴 蚂蚁争斗，知道将要下雨；虫声鸣叫，感觉秋天将近。衰老的翁并不是喜爱饮酒，只是没有办法排遣孤独的愁绪。又一首 瘦驴岭高峻陡峭，老牛陂广大苍茫【岭在施黔之间，陂在汝州】。四海之内的人都同样漂泊羁旅，又有谁能感受到这首诗的心情？又一首 熟睡一顿饭的工夫，清谈几刻钟；未必说得上能够接近大道，只是想暂时获得身体的闲暇。又一首 疏通泉水浇灌药田，枕着石头聆听松风。这种乐趣惭愧地由我独享，没有机会与客人共同分享。夏夜暑气仍未稍减，起身坐在庭中 窗间有流萤飞过，枕上看见流星。想睡却禁受不住炎热，只好长声歌唱，起来喂牛。又一首 风从高树下吹来，虫子伏在短草间鸣叫。稍稍倚着胡床坐一会儿，又扶着拐杖行走。素饭 我放翁近年来不吃肉，盘子筷子却未免仍显得豪奢。用松木桂木慢慢烧煮玉粒般的米饭，醋酱自己调制，配银色的茄子。有时招来林下两三个朋友，气势压过城中千百户人家。缓步而行，横手摩挲装着五经的书箱；风炉上又试饮茶山茶【曾乐道近来馈赠茶山茶】。自我排遣老态 似乎看见，又似乎看不见，眼睛越来越衰弱；想要掉落，又没有掉落，牙齿却更加危险。谁让你年纪已经八九十岁，还总想强健，难道不是痴心吗？眼睛昏花，仍能读大字；牙齿摇动，尚且能咬断柔软的肉。若知道利用自己的短处，便百事无忧。这个道理正如防止一只脚站立，模模糊糊、摇摇晃晃也自有滋味。不要听旁人的嘲笑讥讽，只要孙子曾孙能够努力耕作，吃饱肚子，自己不妨仍然美美睡一觉。耒阳令曾君寄来《禾谱》《农器谱》二书，向我求诗。欧阳公编写《西都花谱》，蔡公也记述北苑茶；农事功劳最大，却把它们置之不录，就像抛弃六经而推崇诸子百家。曾侯奋笔编成《多稼谱》，我在儋州读完后，深深感叹。一篇《秧马传》，使海内农具的名称和数目才开始萌芽；县令您接续此事，笔力多么劲健！古今农具一一辨明等级差别。我如今八十岁，归来还抱着耒耜；两部书一到手，喜悦无边。神农的学问不能废弃，不能坐看末俗因浮华而惭愧。雨夜 衰弱的身躯对着自己的影子，悲叹余下的年岁。追想平日往事，只觉得自己惊惧。夏日树木正浓密，梧桐叶却坠落；秋风还没有刮起，草虫已经鸣叫。像蠹鱼一样读书，仿佛是三生注定的业；骑马征战，却很难希求流传百世的名声【当时王师正出塞】。小雨带来凉意，我还能做什么？仍在北窗下对着一盏短灯。柴门 寂寞的柴门不曾完全关严，槐花细细洒落在空庭。摘下晚梅，撒盐供作菜肴；买来浊酒，用草塞住瓶口。因病已经停止耕作，抛下蓑衣；闲来仍拿着钓竿，喜爱那小鱼篓。十多天没有客人来，不要因此怨恨；旧日交游稀疏得像将要天亮时的星星。赛神 落日照在林间，传来箫鼓声；村村举行社祭，祈祷五谷丰收。扶着老翁的孩子已长大，两鬓垂髫；水渠修成，成千成万的农夫耕作，各家都有一块田地，专心经营本业。乡里推举三老主持齐盟。每日听说淮水、颍水一带归入王化，希望使新归附的百姓懂得太平。菖蒲 古老的山涧中生长着菖蒲，根细瘦，节紧缩。秘密的仙人教我服食它，便能除去百病；阳气旺盛，阴气消退，面色红润，头发黑亮如漆。年岁久了功效一定会成就，寿命可以和天地一样长久。又一首 菖蒲是古代的上等药物，结根已经千年。听说安期生采来服食，因此能够成仙。这个人不是尘世中人，两耳长长下垂，曾在松树下说话。事情尚未终了，他便纵身而起，飞上青天。迂拙 迂腐笨拙，适合早早归隐；命运的增减变化，反而使我晚死。年老后很少梦见朝市，穷困之中也足以写出行路诗。以喧哗世俗为能事，我没有别的技巧；忘怀自得，倒是我的一项奇特本领。故乡溪水幽绝的地方，只有白鸥知道。夏夜 六尺长的竹杖横放在膝上。中庭边戴着头巾，听着鼍鼓报更。露水落在汉宫承露的金掌上，晓月渡过银河；秦塞一带明亮，晚开的荷花香气仍未减。梧桐的病叶无声坠落，关河又让人看见新秋将近。屈指数算流年，不禁惊叹一声。夏末野外兴致 半生漂泊天涯，已经厌倦远游；回到故乡，却不减旅人的愁绪。几声相互应和，斑鸠呼唤着雨；一片叶子刚刚飞落，报告秋天到来。山坞中的风烟，僧院旁的小路；河桥边的灯火，酒家中的楼阁。完全知道雪白的鬓发适合蓑衣斗笠，貂蝉冠服和黑头公卿之位，都交还给它们吧。又一首 漫漫的江云忽合忽开，老天仿佛试着伸手把秋天挽回。参差的小集市从林边显现，缥缈的稀疏钟声从雨外传来。土锅饭的香气供作晚餐，布帘上写着大字，出售新酿的酒。归舟自行随着轻鸥而去，不必让城中的胡笳拼命催促。给子孙看 茅屋只须修补漏雨和破损之处，家人的衣食也随缘度日，哪里容得下一件事牵累彼此？白发已经超过，传家已经十二年。夜雨 篱笆处处有藤蔓牵绕，牛膝、薏苡丛生得深密，稗草抽出了穗子。只说万物生长本来总是茂盛，却经过一夜风雨，又成了秋天。酷暑

译六月，暑热正猛烈，喘息流汗，身体无法支撑；想逃避它却没有办法，只能盼望树影移动。有人说应当读书，有人劝我拿起酒杯，有人夸赞我的字写得好，都不过是为了萧然消解炎日。有人想在溪边垂钓，有人想在竹林间下棋；也有人提出下策，买竹席耗尽家财，赤脚踩踏层层冰块，这个办法又实在太痴。我独自认为不该这样，希望你们少费心思。如今诏书已经下达，淮、汴一带正要出师；黄旗立在辕门，羽檄日夜奔驰。大将先穿上铠甲，三军随着指挥行动；队伍还没有全都吃饭，大将不说饥渴，不先饮水，仓促行动也不先报告疲劳。我们却独自安居在茂密的树林中，靠着茅屋，脱下头巾到寒泉中洗濯，起卧都随自己的意愿。在这种情况下还害怕暑热，难道可以欺骗鬼神吗？在座客人都说有理，我索取纸张写成这首诗，顿时觉得窗几之间有飒飒清风吹来。六月十日夜，风月极好，我起身坐在庭院中央，写下此作。全身皮肤汗湿，雨水般的汗珠怎么也擦不尽。夜景清冷，暂时解除了暑热的困扰。漱过寒泉，牙齿和面颊都感到甘美。梦醒时，斜月照入窗扉。荷叶翻动在小浦上，孤萤飞过；露水打湿高巢，疲倦的鹤归来。我也想驾风远游，到岳阳楼上祭奠湘妃。古井 道路旁有一口古井，废弃已久，没有人汲水；邻里共同疏浚它，寒凉的泉水渐渐流来。我集合车马，想用泉水漱洗，希望远离尘土的侵染；迟疑之后又放弃了，绳子太短，怎么能够汲到水呢？庵中记事，用前辈的韵 打扫清理一座庵舍，亲自处理琐碎细事；蓬门从早到晚，亲手开关。荒山中挖药，须用长锄；小灶上煎茶，只穿短袖便够。空中徒然叹息，哪里用得着书本？身外的悠悠万事，本来就难以计较。山僧和野老来到便留下，麦饭葵羹，贵在能够不断接续。长久贫困，奴婢多半防着逃走；哪里有赤脚的人，还梳着椎形发髻？背着柴薪放声长歌，度过这一生，简直疑心自己身处鸿荒时代。急雨 天气酷热，衰老多病的身体更加支离。忽然看见东北方一片云兴起，急雷带着雨水输送滋润万物的膏泽。茂密的树木生起风来，洗去郁积的蒸热；采药时高兴地遇到一位经过的客人。谈说诗歌，曾经面对剡中的僧人；坐在这里，仿佛使身处羲皇时代。四周坐着的人哪里还需要再设置冰块？舍东追凉 骄阳收起了火伞，清露仿佛贮在冰壶中。四更时海上涌起月亮，千顷菖蒲间生出清风。放声狂歌，忘却老年处境；心胸豁然，忘掉穷困的道路。遗憾的是朋友们都已离去，没有人为我捋一捋胡须。酒药 忧愁靠酒来排遣，疾病靠药来消除；像枝梧、焦革这样的人死去已经很久，宋清如今也没有了。幽深的情怀寄托给鱼鸟，小船在菰蒲间穿行。海上的秋风来得早，想来肺中干渴的病也会随之缓解。苏轼六月十七日说：大暑大概难以度过，然而距离伏天结束、秋天初临，都不过几天罢了。作这首诗来自我排遣。烈日的炎威，哪里容易摧折？火一般的云压在屋顶上，正是高峻沉重。嗜睡的人只喜欢蕲州竹簟，害怕饮酒却禁不住喝河朔的酒。人们盼望歇息片刻，正午已经过去。上天正要悔改降灾之过，清爽的秋天就要来了。仔细想来，残余的暑气还能有多少？夜夜常常占看北斗斗柄的转向。急雨骤然带来了凉意。急雨消除了残余的暑气，天地顿时开阔，秋意降临。露中的萤火自矜光芒闪烁，风吹树叶发出飕飕声。凉席只增添了睡意，明亮的银河却洗不去忧愁。流逝的年华又是这样过去，我无论到哪里都害怕登楼。纵情游览深山，随遇而记。走过崎岖不平的道路，穿越深险的山路，踩着横跨清溪的一根木头，斜着走过所有艰难险阻；到了平地，只见残破的墙垣和倾斜的房屋，只有两三家。又一首。山路倾斜险峻，细窄的栈道通向远方。孤零零的村庄和小店，被夕阳染成红色。竹郎有一座庙，靠近江边；木客没有房屋，住在竹林深处。又一首。路上遇到山里的居民，肩上捆着荆条柴薪。他的口眼张开，样子大略像人。我试着问他村子的名字，他瞪着眼睛不说话，突然长声啸叫，登上了嶙峋的山峰。又一首。古寺冷落寂静，看不见僧人。飞鼪充满屋子，老枭在鸣叫。空房里整夜没有灯火，只用断木支着门，睡到天明。感慨中原旧事，戏作此诗。蜂儿在园中飞舞，香尘细细；燕子楼里，宝瑟斜放。只有上天知道太平的事情，求它倾尽东海之水，洗去尘沙。微凉。瘦弱的身体消磨着夏日，困倦而沉睡；不是在林间，就是在水边。高卧已经忘却尘世的事情，微凉渐渐逼近，早秋的天空就要到来。桔槔在幽静的园圃中轧轧作响，小船远远驶入傍晚的烟霭。余下的日子已经不多，哪里能避讳得了遇见人时自我嘲笑着说起明年呢？村居。别人笑我没有才华，我自己笑自己狂放。槿树篱笆、竹林小坞，正好深深隐藏起来。自从生病以后，辜负了风月；难免在忧愁中读《老子》《庄子》。到园圃里走走，看几畦秋菜生长；泛舟十里溪面，闻晚荷的香气。一丛丛书籍懒得翻阅，没有办法继续读下去；姑且补录忠州的手抄药方。城东。走出城郭，水面像融融细绉，波平如镜，这个地方不知经过了多少回。野庙祭祀完毕，乌鸦啼叫，仿佛也在欢乐。乡村集市的酒便宜，醉醺醺的老人很多。正午时分，稀疏的钟声从石佛寺传来；黄昏时微雨停泊在曹娥一带。采莲的女子发愁，衣服湿了，却不因别人而怜惜那碧绿的荷叶。初秋露天而坐，作短歌。房星纵列，心星横布，斗宿和牛宿横斜，银河明亮。坐在青天下承受露水，正是我所喜爱的事情，不知不觉庭院的树间已经吹起秋风。秋风摇落万物，你不要悲伤；明年花开，仍会开满枝头。人的衰老凋谢也就罢了，哪里还能再有头发乌黑、面容如童子的时候呢？池上。随即把吟诗的榻移到池边横放。想走出柴门，又懒得走动。树隙间忽然明亮起来，知道月亮已经升到竹梢；微微一动，便觉察到有风吹来。贫穷，没有整日醉酒的日子，只能坚忍；疾病遇到凉爽的秋天，也渐渐平复。两尺高的灯架原本就很好，于是想着陪伴它，听蟋蟀的叫声。秋收渐渐登场，因而感到喜悦。门外新打的晒谷场滑得像油，早稻已经庆幸获得十分丰收。彩虹没有隔断郊原上的雨，蝉和蚱蜢争相催促着巷陌进入秋天。人的欢乐随着风传到迎神社祭的鼓声中，路途遥远，水花溅到采莲的小船上。老翁自己笑说没有别的事情，想隐居在墙东，学习像侩牛那样生活。野外渡口，用前一首诗的韵。十里平沙一直延伸到渡口，溪山相合，仿佛收进画图之中。老僧前去赴供，袈裟已经破旧；醉翁边走边歌，仿佛在防备秋意。断岸上的烟霭迷住耕地里的草，孤村的雨送来垂钓时的小舟。龙泉剑不去挖掘出来，本来没有什么遗憾；不要让它的神光直冲斗牛之间。秋后第二日遇风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炎热闷浊的天气持续了几天，猛烈的风雨把它彻底洗涤，直到秋初。病弱的树叶被风吹尽，鸣蝉被雨打得稀疏。趁着湿润的天气酝酿社日的酒，趁着滋润整理园中的蔬菜；这样的喜悦难道没有地方分享吗？蒲草丛中的鱼活泼地跳动。感慨时事。曾经侍奉高皇，接待俊杰同游，君王的恩德如同天地，拿什么来报答？想要救济时局却已经辜负，终身惭愧；谋划之事常常随之一笑而止。过去在风尘中，奔驰于驿站、设置驿马；如今在烟雨里，默默耕种田畴。孤独的忧愁想要排解，难道没有地方吗？在野外的殿宇遇到僧人，常常稍作停留。久无客人来访，戏作此诗。瘦削的身影支离憔悴，白发纷繁；多年衰老多病，卧居在孤村。哪里有从容不迫、与客人联骑而行的情景，连僧人来敲门也还没有。浊酒的香气浮在新酿的社日酒坛上，晚瓜的滋味足以胜过故侯园中的瓜。茅檐蓬门，在晚风烟霭之中；小酌几杯，面对子孙欣然自得。乍感凉意。凉风使病弱的筋骨苏醒，也摇动了写诗的兴致。一场病动辄数日，剩下这一生还能写成几首诗？招呼炼丹灶旁的道友，整束行装，准备前往玉霄。预先想象溪桥上的道路，三更时等待月亮明亮。闲适的趣味。断绝了在城市朝廷中的踪迹，在云水之间建屋居住。心境平和，诗意淡泊；退居之后，梦境也安闲。有酒就随时寻找伴侣，没有门禁，哪里还谈得上关闭门户？桐江本来就不远，日暮时趁着潮水回来。溪上。

译溪上到了秋天，风清露洁。洗浴之后显得萧然，葛布衣服也轻快。看云彩舒卷，便明白穷困和显达；看月亮盈亏，便知道生死。老来挂心的只有药包，闲暇中消磨日子全靠棋盘。故人书信频频问候，不知哪一天能穿着芒鞋登上赤城？秋词。东吴七月，暑气还没有消尽。江面的云忽然升起，白天的天空顿时昏暗，遮天蔽日的雨倾泻而下，像弩箭发射一般，平地变成了沟渠。屋顶被雨穿透，早稻的玉粒从天上倾泻下来。村北村南，舂米的声音喧闹遍地。大牲畜多得像山丘，酒多得像江水。人们互相招呼到龙祠去，举行秋季赛会。又一首。八月暑气退去，凉风生起。家家在场中打稻，稻穗多、谷粒饱满，成熟程度是往年的三倍。车轴都被压折了，人们的肩膀也红肿。往年县里的公文像雨一样纷纷催逼，如今道路上已经没有差役行走。乡里的老人和孩子轮流歌舞，锅灶每天都吃得饱，猪羊也被烹煮。又一首。收获的功业已经完成，将要整顿车驾。万顷黄云般的晚稻都已收割，公私拖欠的债负一概洗清。心中欢喜地看着孩子们天真娇憨；从来婚嫁不出乡里，总是从东家嫁到西舍。年成丰收，百姓欢乐，我作诗说：早晨耕作，夜晚纺织，谁能把这种景象画出来？秋日的思绪。诗人本来就容易悲伤，何况自身又处在忧患之中？乌鹊搭桥，秋天又到了；梧桐滴着雨，夜晚开始凉了。江南江北，烽堠有时成双、有时成只；灯光忽暗忽明，长夜更显漫长。怎样才能得到一生相知、能防护心灵的伴侣，共饮一杯，送走年华？《老学庵笔记》北窗杂书。本来仰慕修炼真道，辞别世俗尘埃。中年困顿失意，竟成了诗人。如今只恨修养金丹太晚，姑且向江湖上持竿垂钓。又一首。偶然寄居人间，于是任凭这残破的身躯苟延些时日，自己也笑它还在勉强支撑。一定要把黄齑全部吃尽，才是浮生走到结局的时候。又一首。茅屋书斋的漫漫长夜，养心之道在于君心安静自处，功夫自然能够见效。正欢喜有残余的香气陪伴幽独，乌鸦鸣叫，窗户又渐渐发白，纷纷然迎来天明。又一首。小龙团茶、长鹰爪茶、桑苎茶、玉川茶，我都还没有尝过；自己在北窗下置办风炉，驱散睡意，写下新诗。又一首。同鱼鸟结交，想要忘却形迹。独自戴着纶巾，坐在草亭中。不恨钱袋里没有赤仄钱，姑且欣喜案头还有《黄庭经》。又一首。松树搭成的棚子连接着房屋，获得了许多树阴；石头小路长满青苔，太滑了怎么办？都说稀疏的篱笆适合细雨天气，晴天时最好拿出来晒渔蓑。又一首。乌龟常常拖着尾巴，难道不是快乐吗？鹤已经折伤了翅膀，只能徒然自我伤感。造物主如今知道了，也不会辜负你。北窗下夜雨声中，默默焚香。亲友旧交来访，多半称贺我身体强健，因而戏作这篇。偶然在人间摆脱了惊骇和机心，夜半时玉池中自然生出肥润之气。像马援那样据鞍而坐，虽然值得讥笑；像廉颇那样努力进食，也未必不是有道之人的风貌。哪里能够奢望面色和悦、神情饱满？世间缘分只能任其迟疑反复。他年如果不死，你一定要记住我：防守在天津桥看落日余晖。【元微之赠老人诗说：天津桥上无人认识我，独自倚着栏杆看落日余晖。】小病两天便痊愈。病弱的骨骼瘦削不堪，像山泽中的憔悴之人，所以行路时应当会被人笑话形貌。记书说身体大得像椰子，忍耐事情忍出了像葫芦一样的瘿瘤。只要有钱，美酒还可以买来；但高人又有谁能凭一封便信请来？不如把茅斋的地面打扫干净，躺着看微微的香气从瓦炉中升起。秋日兴怀。长藤和丛竹交错，走一步便迷失在山中。向村东走下去，靠近养鱼的池塘；钓鱼回来，正好遇上秋风吹起。下完棋常常惊觉日影已经移动，病叶离开枝头大概也有遗恨，候虫在墙上吟叫，当然知道时节。暮年我也为万物摇落而悲伤，黄昏时空着钱袋，却又写成了一首诗。又一首。八十岁仍应当度过两个时节，能够加餐安睡，哪里是从前能够预知的？早晨梳头脱落的头发虽然无数，社日新酿的酒已经约定好了。偶尔为了买花，经过荒废的园圃；有时因为踩藕，走到清澈的池塘。还有一件事始终牵挂在心，怎样才能让儿孙少一些离别？日常生活。旧日的交游渐渐疏远，新认识的是毛笔和曲生。幽居没有一件事情，便枕着手臂听松涛声。又一首。舂米，浇灌园中的蔬菜；白日漫长而闲暇有余，何妨忍受汗水，配制药物施给乡里。又一首。贫穷时才知道藜菜拌饭也很美味，口渴时喜爱带酸味的粟米浆；吃得少了，便任由奴仆离去；人少了，却苦于房屋显得空旷。又一首。空屋里封存着书箱，多年来已经被蠹虫吃得饱饱的；回到家乡，只要贫穷而不死，就把旧日收藏的书全读完。《剑南诗稿》卷六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六十八。宋代陆游撰。七月十一日看见落叶。树叶的凋零并非一日形成，盛夏时其实已经开始。叶子一片又一片，到了这个时候便纷纷摇落。清晨起来，坐在堂上，只见它们像飞鸟一样翩翩散落。过去还能为乌鸦遮蔽的树木，如今却想要遮护蝉也做不到了。回头看庭中的草，也同样不是一片安眠之地。百谷到了秋天都已成熟，这就是造化的权力。难道要替草木谋算，想求得两全吗？事物的规律贵在能看见细微变化，勇于退处差不多才算贤明。龟堂的一角，开窗设置一张榻，作为小憩的地方。用棕榈树和栀子树遮挡斜阳，随即在台阶旁放置一张八尺长的床。稍稍打开窗扇并不费力，略加遮盖便有足够的凉意。年老以后越发觉得岁月流逝得快，梦中却不知道道路漫长。试问神游将要到哪里去？月明之时挥榜来到潇湘。傍晚在南门远眺。仆人奚奴在前面背着一张胡床，门巷中的楸树、梧桐已经渐渐变黄。没有经历尘埃和三伏的暑热，哪里知道九秋风露的清凉？水边洲渚萧萧，晚来的渔歌声声；池塘空旷，稻穗散发香气。不要遗憾流云吞没了洁白的月亮，梦醒时正喜爱大雨淋漓的声势。增进德业。增进德业的功夫在于每天都有更新，正如反复经历世事而自我认识。迷津时常常误把毒物当成药物，心神安定之后才知道天道胜过人为。四面墙壁之中即使身体困顿潦倒也无妨，千万人之中谁能抵挡我胸中雄奇的胆气？先圣遗经还在书箱里，君子不要厌弃青荧的灯火，渐渐地就会亲近它。次韵邢德允见赠。人世间的荣枯，本来就难以穷尽岁月来说明。推移变迁便会衰老，翁马骏起初并不是凡俗眼光所能看出的。认识事物本源深远，最终就能与大河相通。仔细想来，渭北之地希望得到高价，终究胜过淮南人讥笑白发。不要学三山那个顽钝的老头，一生白白耗费太仓的粮食。秋日怀抱。居住在三户人家聚居的地方，门口只横着一根木头。因为年岁已高，行事宽缓；由于时世，只能收敛自己的快乐。平和疏落的树叶迟迟才落，远处村庄的灯火反而更加明亮。题写诗句虽然草草，也足以抒发幽深的情怀。又一首。傍晚从村中归来，牛下了林子，昏暗中归宿的鸟儿喧叫。天边微微升起月亮，水边的门半掩着。捣衣声使人悲伤，仿佛传来边地的书信；渔歌中断，牵动客子的魂魄。老人旧交都已散尽，这种心意还能向谁诉说？客愁在残荷之外，农事正在晚稻之前。祭祀多了，巫觋也各得其职；税收足够，官吏便没有权力横加催逼。水边洲渚家家垂钓，村落集市处处升起炊烟。归舟中葛衣单薄，这才觉察到已经是秋天。又一首。典当琴去买市上的酿酒，卖掉剑去买吴地的牛。鸡和黍米随时都能准备好，江山美景到处都可停留。每天跟着僧人洗浴一次，笑看官吏每月休息三次。怎样才能得到沅湘一带的客人，与我相从作远游之赋？又一首。心常常凝定不动，身体却需要稍作劳作。用旺火闲煎茶，静静收拾残棋。早晨日出时晒书，白天随着阴影移动服药。心意舒适了便回来休息，悠然直到睡觉的时候。又一首。从前得到治中的俸禄，偶然选择湖山之间居住。亲身撰写《禾谱》，儿子能够阅读《农书》。遇到事情绝不表现出喜欢或厌恶，接待人时不论亲疏都一视同仁。天地虽然广大浩荡，也一概把它交付给一间小屋。又一首。秋暑虽然还在，早晨起身时空气已经清爽。蛮童打扫荒僻的小路，獠婢洗涤空锅。病树有凋落的叶子，残蝉已经没有强劲的鸣声。读书人仍守着旧日的习惯，又重新整理灯架。又一首。种下的树木已布满清凉的树阴，抄书抄到蠹虫把字咬穿。老身还活在世上，屈指计算，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收存废纸用来积攒诗稿，长筒里聚存买药的钱。一生就像一天，正可以把它交付给上天。又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远望时，眼睛仍然明亮；登高时，双脚更加轻快。常常想起游览赤壁的时候，梦中登上青城山；灯下读书，字小如蚂蚁；花前饮酒，酒量大得像鲸鱼。古代仙人曾经游历各处，考察其中大半原来都是儒生。又一首。昨夜风雨经过，天地浩然呈现秋意。年华使两鬓如雪，生计只有一叶渔舟。卖药来到查浦，听着猿声直到沃洲。平生害怕暑热侵害，八月记下初次出游。出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往来于人世之间，已经不计年数。一根竹杖，雪白的头发垂到肩头。扫除身外的闲散名利，以古代圣贤的书作为老师和朋友。支遁山前有很多石头和溪水，葛洪井旁却是一片凄惨的风烟。小小的痴拙、大大的机灵，君子不要笑我。我不用花钱，便买下了全部秋日的光景。又一首。道路遥远曲折，斜着进入山谷。把驴拴好，来到野人的家中休息。山童挑着担子，卖红色的果子；村女沿着篱笆，采摘碧绿的花。靠近篝火做饭，早晨蒸好米饭；汲取泉水自己煮茶，午间饮一瓯茶。闲游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路程和次数，偶然相逢，何妨笑闹一场。独坐东窗，书写胸中感怀。秋毫之外的身外之物都不放在心上，只可惜竹林小坞、梅花村庄还未能深入游览。蓬门茅屋在夜凉中，灯火明亮；盆景山石经雨滋润，草木萧瑟繁茂。洁净身心进入静境，三次熏香沐浴；安坐以降伏心魔，七次纵放而擒获。但遗憾图书打开后常常散乱，禁不住老鼠啃咬和虫子侵蚀。读书感叹。

译百姓困于衣食，像疲惫的马思念饲料。我想把他们的实情上达，却因为关系疏远而害怕强行喧扰。有的官吏或许苛刻征取兼并，甚至豪横掠夺，正如横在江上的罗网，一旦撒下，谁能够逃脱？政治的根本在于养育百姓，这种说法难道迂腐空泛吗？我如今虽然已经退休，曾经也参与朝廷议论的末席；君王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岂敢把自己同平民等同？我们的君主不可辜负，愿意治理国家的心情就像饥渴一样迫切。百姓困于衣食，就像疲惫的马思念饲料。我想把他们的实情上达，却因自己身份疏远而害怕被认为是强行聒噪。有关官署有时对兼并之家苛刻征取，也有豪横强夺的情形，正如横在江上的罗网，一旦撒下，谁能逃脱？施政的根本在于养活百姓，这番议论难道迂腐空疏吗？我如今虽然已经退休，曾经也在朝廷议论中附带发表过意见，皇上的恩德格外深厚却还没有报答，岂敢自比普通百姓？我们的君主不可辜负，我对使国家得到治理的愿望，正如饥渴一般强烈。扛着锄头。五亩菜畦，入秋以来天天扛锄头下地，什么时候曾笑过你们这些人？只是觉得爱惜自己的草庐。胆子小，不敢买官府酿的酒；眼睛昏花，还在读监本。区区小事尚且很多，还没有懂得同樵夫、渔人相杂为伍。病中卧床。老年偏偏多卧床，秋天天气也不肯放晴。忧愁时只能借书排遣，生病时靠药物支撑。果子成熟，鸟儿乌儿都快乐；村子深处传来鸡鸣犬吠。边疆如今究竟怎样？听说颇多在招募新兵。秋夜独坐，听到乡里传来的鼓吹声。浮云收尽，露出皎洁的月亮；青天深情地映照着银河。时世太平，里巷里吹笛弹琴一片喧闹；年成丰熟，人家嫁女娶妇的很多。高处守望的人不知清静长夜有多长，想来散席归去时，已经醉得满脸通红。小窗灯火晶莹闪烁的地方，也有人在唱和《七月》诗。老年的叹息。老翁今天吃饱了便嬉游，常捡起儿童的竹马来骑。吃东西因为牙齿摇动而难以咀嚼，戴帽子又因为头发稀少而容易歪斜。唱完“乌乌”之歌，有谁来问我？写成“咄咄”之书，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可笑这残生像蒲柳一样，秋风还没到就已经先衰败了。草堂。向南出了湖边，在一条废堤上有座草堂，只在鹳鸟巢的西边。清风吹满床榻，刚刚睡醒；落叶铺平沟路，几乎要使人迷失。想喝新酿的酒，已经知道它正赶上社日而成熟。秋莺还在檐旁啼叫；邻家老翁相遇，尽情谈笑，共同庆幸年成丰收、米价低廉。在斋中读完书后有所感。年轻时求学太过匆忙，弦歌诵读间光阴转眼便空逝。圣贤之学的深厚源流虽靠自己努力探求，旧日朋友却已零落，如今还能同谁相伴？不要因身处荒村、年近老迈而怨恨，后世自然会知道，公论自有公道。只管掩上斋门，倚着曲几；忘忧之道，正在这寂寥之中。雨将至，步行到浦口。雨落下来，千山昏暗；风吹过来，万木怒号。放开心怀，忘掉世事，慢慢走出亭边水岸。身处野外，只知道退隐，心中的志向也不再豪迈。宋清送出良药，须贾赠给绨袍。宁可求陶渊明那样的粗食，也难以吞食楚客的浊酒糟。专心研究，终于读懂《易》而老去；余力还用来钻研《庄子》和《楚辞》。拄杖穿鞋，时时行乐；拿着锄耰，惯于劳作。即使早晚就死去，也还足以实现我的高尚志趣。镜湖有一种鸟，名叫水鳬，在春夏之间鸣叫，好像在说“打麦作饭”。偶然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首诗。人活在天地之间，各自所受的禀赋都有一定限度。享受超过限度，所禀赋的东西很少有不留下后患的。珍美的食物反而会害及家庭，这话连禹也难以做到。不要说麦饭微薄：耕作时泥水甚至沾到小腿；用土制的饭器和竹筷进食，以盐酪调和藜菜苋菜。我惭愧不如别人，哪里知道还会因见识鄙陋而受人讥笑？只是遗憾看清事理太迟，失足跌入了仕途。千年以前的梁伯鸾，高高在上，我与他没有什么不同。自述。早早就畏惧危机，避开了暗箭。还没有到长安，心意已经先行衰颓。心像老马，虽然知道道路；身体却像鸣叫的青蛙，不属于官场。闲来驾着柴车，不论远近；随即买来村酒，半甜半酸。那些孩子哪里值得我劳神，请宽恕我吧。胸中的襟怀从一开始就像大海一样宽广。秋日兴致。早晨起来，秋色已经一片凄清。只听见咿咿呀呀的声音，隔着水浦还传来鸡鸣。我告诉家人，若有客来就替我谢绝；我要趁着细雨料理菜畦。又一首。村酒有甜有酸，市上卖的酒浑浊，却总胜过整天对着空酒杯。茅斋禁不住秋日的萧瑟，我踩着雨去敲野店的门。又一首。粮仓里储着红米，饭箱也勉强支撑着；已有青毡，准备抵御寒冷。即使堆满黄金无处使用，也不必总要储存一文钱来观望。又一首。病后起身，残破的身体不能自行支撑；随即煮藜粥，解除饥饿和瘦弱。青灯下读着一册被虫蛀的旧书，恰如吴地僧人在夜间讲经的时候。又一首。不要笑我门庭前杂草荆棘荒芜，也还能随遇而安，回应岁月。用半瓶钱从野店买来的醇美碧酒，再加上一畚箕邻园送来的矮黄瓜。又一首。白头韭菜鲜美，腌菜已经成熟；红尾鱼新鲜，剁成鱼脍。面对这一盘盘饭菜，却反而长叹三声；老年人要吃饱一顿，真要费尽经营。又一首。事情快慢从来只听凭缘分，胸襟没有一天不超然。叫船时便在渡口因闲而站立；等饭时便在僧人的床榻上暂且睡一觉。又一首。因为怕羹烫而吹羹，因为怕菜烫而吹菜，难道不是亡羊补牢、合乎事理吗？到了白头才开始访求金丹之术，不要笑我这龟堂老人察觉事情太迟。又一首。显赫得意的人，能让京兆尹丧命；沾沾自喜的人，正是因为像魏其侯那样愚蠢而获罪。哪里比得上六子？登山游行多么快乐，随身常挂着酒袋，带一壶酒便是。又一首。放翁已经老了，还想到哪里去呢？到名山采药，这一点再无疑问。只要进入剡中，走上百里；我的姓名和相貌，又有谁会知道呢？又一首。樵夫和高僧像两根折断的蓬草，偶然一同乘着烟波中的船，在秋风里泛游。当年栖贤寺雪夜匆匆分别，哪里料到会在剡中相逢。又一首。鼍鼓和华美的大鲸鼓响起，寺院长廊间残草零落、秋叶飘落，显出秋光。我把跛驴系在门前柳树上，闲来寻找题字，拂拭破败的墙壁。秋夕记事。秋夜刚开始露水便多了，渔家半掩着门扉。喜鹊飞过，山月升起；犬吠声中，市上▯归来。身影消瘦而悲叹形体衰惫，帽子歪斜又感伤头发稀少。眼前没有一块可以安身的旧土，我老了还能依靠谁呢？又一首。青枫岸边寂静无声，白板门在秋风中萧萧作响。平日闲居常懒得活动，偶然出门却忘了归去。时局安泰，征收科役也简省；僧人归来，驿站供给也稀少。江村每天没有什么事情，烟火自相依傍。稀粥。靠稀粥勉强支撑，尚未饿死的身体和饥肠姑且免得像车轮一样翻转。从来不懂周家的道理：奉养老人，常常需要有人祝祷老人不要哽噎。拄杖。我曾评论拄杖的妙处在于既轻又坚，不知哪一天能提防着你，同我一起登上入峡的船呢？小筑。小屋建在清溪尽头，万竿竹子森然盘曲。庵舍虽然狭窄，庭院门窗也还平坦宽敞。摘果子时观看猿猴哺食，打开笼子放出仙鹤盘旋。心境淡泊地度过日子，没有地方安放悲欢。又一首。小屋顺着高低地势修建，园池全都自然而成。锄山时得到灵药，挖坑时遇到冷泉。幽静栏杆旁花房收拢，深林里果实成串并列。邻家老翁也喜爱这些事情，陪我一起消磨流年。一册书。低头读着一册书，坐在北窗前；心地光明皎洁，难道应当随着外物改变吗？大道有兴有废，与我有什么关系？内心没有惭愧怍意，这才知道什么叫天理。过去曾向西戍守八千里，如今又向东归来，已经三十年。死后即使没有功勋事业，在九泉之下也还可以见到先贤。埭北。烟霭笼罩的村庄在湖堤北面，鱼市在庙宇东边；急雨时时落下，轻舟在各个水浦间往来。柴草聚集在渡口，箫鼓声在林中喧闹。乌桕树终于不禁使人忧愁，到了明天早晨，便会有几片叶子变红。风雨。残暑即将尽去，清风的气势自然回转。重重云层包藏着日月，大雨夹带着风雷。老树尚且不能自保，鸟巢被毁，实在令人哀怜。只是又担心新雁飞来，暮年境况更加催人衰老。解嘲。心像顽石，忘掉荣辱；身像孤云，任凭去留。你不要讥笑我是酒瓮饭袋，这总胜过满腹收藏闲愁。知道可喜之处。我本来就怕沾染京城的尘土，本来应当不肯吐唾在相国的车茵上。偶然逃过鼍龙般的制造灾祸和鲸鱼般的吞噬天地，幸而保全了这个诗狂酒病的身体。傲视世俗，曾经歌咏楚人的凤凰；写书很久，又像鲁郊的麒麟一样无人问津。暂且在山村试着拄杖游兴，秋来风月正焕然一新。寄托兴致。穷巷中没有客人来，只有我在秋风里独自放声高歌。壮年在闲居中老去，美好的日子在病中度过。很想带着长锄，又想着披上短蓑衣。遇到山都可以隐居，不必一定登上三峨山。老马行。

译老马疲惫衰弱，依傍着晚照。自己估量，哪里还配得上三品官所用的马料？玉鞭金络只能交给梦想。瘦弱的稗草、干枯的豆秸，空自咀嚼。中原蝗灾旱灾频仍，胡人的气运已经衰败。王师北伐，正传来诏书。一听到战鼓，意气便重新振作起来，仍然能够为国家平定燕赵。农家。吴地农民耕田时勤劳忙碌，吴地的牛耳朵湿漉漉的。农功多么盛大，农事总是十分急迫。冬天休息时修筑堤防，成年男子全都来集合。春天耕作时人们在田野，农具已经像山一样竖立。房屋里机杼声响，烟雨使蓑衣斗笠都显得昏暗。一尺柴仰头便能取到，断鞋低头便能拾得。从前洪水滔天，得到禹治理后百姓才有粮食。如今若不知道食物从何而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孩子起初都一样，勤劳或懒惰在于平时的习惯。周公留下了训诫，请看看《七月》这一篇诗。对着酒写作。牙齿掉了却不妨碍咀嚼，脚跛了还能够行走。读书人的遭遇，能有这样的侥幸已经不错了。我知道自己困穷，事业本来就不值一杯水。徒步行走如同乘车，吃粗菜也觉得像肉一样美。有时得到一斗酒，也会招呼邻里一同饮用。不肯唱“乌乌”之歌，走吧，呼喊着“起来，起来”。秋分后忽然感到凄冷，有所感触。今年秋气来得早，树叶还没等变黄就落了。蟋蟀本应还在屋檐下，如今却突然已经来到我的床边。何况我年老正当逝去之时，姑且再小步徘徊一会儿。难道没有一樽酒吗？身旁也还有书。饮酒，读古书，慨然追想黄帝、唐尧的时代。虽然已经老了，狂放之气还没有消除，谁能医治我这无药可救的顽疾呢？就眼前的事写给子遹。四十岁已经悲叹自己不再是少年，到了老年，为什么却常常感到欢快？游山时遇夜雨便睡在僧院，秋风中买酒登上钓船。诸位朋友的诗章纷纷而来，小儿的笔势也轻快洒脱。眼前并非总是一片萧索，终究还会想起去拜访那位结庐而居的老仙人。【青城的上官道人在古松树梢结巢，住了数十年。】醉中绝句。有山有水，便有可供登临的地方；没有疾病没有忧愁，便能傲然面对世间。想到秋毫般的细小忧患还没有除尽，酿酒的麴生想必正在怨恨我新添白头。又一首。左边吃饭，右边喝粥，年年都能吃饱；南边田陌、东边田间，到处都很清闲。幸好免了催租，不致败坏幽居的兴致；哪里容得我面对酒，却又吝惜自己的醉颜呢？种麦。开垦土地播种隔年麦，临着野池给牛喂食。不能贪恋佛门的清闲时日，正怕错过农时。勤勤恳恳地用锄耰劳作，诚心诚意地向祝史祈祷。嘉平月若能得到三场白雪，我难道还没有吃饱的希望吗？秋晚。梧桐叶落，井床边蟋蟀已经到了书堂。流逝的岁月很快就要结束，我整理衣襟，感慨而激昂。一生常常困顿失意，各种事情大略都经历过了。幸好还有铭刻心中的话，那就是《南华经》所说的坐忘。又一首。身世在呻吟声中，园庐处于寂寞之中。家里贫穷，忧愁没有酒钱；才思用尽，害怕诗作催逼。池陂的水还蓄得满满的，山中的禾苗却将要收尽。儿孙们还要更加努力劳作，不要有愧于大禹留下的遗风。秋收后就眼前事而作。庄稼多得像云，连接着百座城邑；村村都敲鼓奏乐，庆贺秋收。公家的赋税顿时宽缓，私人的欠债也得以偿还；孩子的哭声和妇人的叹息一洗而空。社日的酒和粥香浓，供晚间饮用；秋天的菰米洁白如玉，拌入晨饭烹煮。放翁醉饱之后揉着肚子，亲自烧水煎茶，试饮雪坑泉水。又一首。秋收之后又经历春耕，力气还剩一些。雨中披着蓑衣，种些耐寒蔬菜。修筑居屋正好可以盖茅草，生长的草拿到市上卖；即便借一头跛驴也无妨。老年每天早晚，不过几匙饭；穷困的儒生以一册书度过生死。忽然有人敲门，是来▯山的使者；惭愧彼此交情还没有疏远。【这一天收到张季长的书信。】散步进食走到湖上。每天散步进食，逍遥自得，已经成为常规。穿着青鞋又走到古祠旁，残草铺满道路，绿色已经不多。落叶投入空中，还没有等到变黄。只说诗书能够发掘坟墓，哪里知道博戏赌博也会使人迷失？此身只适合完全无事，偶尔到湖桥边看看戏场。清晨出门。天刚蒙蒙亮，睡得十分满足，便起身扶着藜杖，走过关山，迎来晓色。草木传来秋声，市集已晚；船刚刚出发，仆人勤快，土地已经耕过。道路旁有很多野菜，摘取少许帮助烹调早饭。老年境况。一生幸好避免了踏入危机，到了老年回到山中，以蕨薇为食。聪明的人本来知道困穷自有命定，通达的人原本认为死亡就是归宿。临窗用蜀纸誊写诗稿，出门用郿绦系住褐衣。可笑街头的小儿女问我：您是伯休吗？回忆往昔。回想当年在梁州的夜里，枕着兵器向东归来，那样的壮心为什么竟蹉跎了？已经失去了邯郸学步，只留下悲壮的《敕勒歌》空自流传。如今驾着小船在烟水间垂钓，当年却穿着重铠渡过冰河。可怜自己不过做了一场寒窗之梦，却还想着浯溪的石碑可以磨砺流传。自我嘲笑。保持清心，不喝醉；猩猩酒能省去许多事，也不必经营燕燕筑巢。只有著书一事始终不厌倦，到了晚年，铁砚也被磨出了凹处。解嘲。我从学会说话起，就沉溺于读书。万卷书纵横眼前，眼睛都快要枯干了。不要说我一生只会做书虫，近来在读书之外也还有一番功夫。新寒。小雨预示着新寒，简陋的茅屋已经感到畏怯。宽大的甑中香气腾腾地煮着饭，紫角门旁静静挂着黄团。扶杖穿过茶坞，移船靠近钓鱼的沙滩。若想知道秋天是否已传来消息，只看我鬓边繁多的白霜便知道了。夜间归来。在野店傍晚做饭，夜里在溪桥边吃饭；跨鞍而行时天色回转，河流盘绕，海面辽阔，北斗已经横斜。牧舍里牛生了小犊，菜园中狗追逐獾。今年时令来得早，九月已经清冷。梦中所作。跋涉万里寻求仙药，三生发誓抛弃官职。鹤巢中暂投一宿，靠松实接续早饭。炉火炼成金丹，成熟之后乘风而行；玉宇中寒气逼人。人间日月流逝得快，一年的历数又将尽了。自我勉励。中年时已经害怕小人得势归来，何况如今渐渐老去，时气又懒惰；想归隐便思念朋友，想求学却因衰老而无法精进，幸赖儿子规劝。没有功劳便追悔惭愧，清平时代的俸禄自有命数，何必忧虑晚节？今年饥饿瘦弱而患病，能够不死已经很好；还要专心读书，再坐到董生的帷帐之下。九月一日天未明起坐。病骨清瘦羸弱，已经八十多岁；空斋凄清寒冷，正是五更初刻。忽然听到云外新来的雁声，起身在灯前读尚未读完的书。坐久了，屡屡听见鸡喔喔啼叫；梦醒之后，神思仍像蝴蝶那样恍惚。农事渐渐完成，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便约束家僮种植晚季蔬菜。

译偶然得小病而写。读书人的本愿是使时世安康，却奇怪自己入秋以来病卧在床。胸中难道没有医治国家的策略吗？幸好囊中还有救活人的药方。只知道元气是根本，即使真能长生不死，也不过是糠秕。小小病症哪里值得费力扫除，我还想凭借这点医术自持。初寒早起。推开枕头悠然起身，寒灯与谁相伴？拂晓时窗户忽然已经发白，昨夜的火种还能够保持红热。老年只剩呻吟之外的时光，年华处在寂寞之中。长期饥饿又有什么可恨，姑且仍然守住我的穷困。霜降前四日，天气颇为寒冷。草木刚刚开始变黄凋落，风云屡屡聚合又分开。儿童锄麦完毕，邻里赛会祭神归来。鹰击长空，令人欣喜霜期将近；鹳鸟鸣叫，知道雨将到来。盛衰之事你不要叹息，已经有复燃的灰烬。题写在驿站墙壁上。驿门前有盘曲高大的古柳。当年买米回来晚了，灶突还没有冒烟；随着计吏入都，到如今已经四十年。驴子怕冷，仆人消瘦，却仍然还是当初的样子。闲游 戴大冠、佩长剑，那些都结束了！穿短褐、戴破头巾，回去吧。五代以来以儒业为家，读书也算有家传；一生听任命运，做官却没有门路。小雨经过，麦子长成，家家菊花含苞；新霜一落，处处菊花开放。自己笑说闲游，而心还没有停歇；穿着青鞋，把白云堆踩得粉碎。在贫舍抒发兴致 住深山、以野果为食，尚且能够吃饱；像上古人那样住巢，也自有安乐。吃麦饭、住草庐，我已经超过了古人；所以应当高卧其中，还有多余的欢乐。又一首 新霜洁白，映得瓦沟像铺上了白绢。寒菜一丛丛地长着，正好装盘下饭；跛脚童子拥着扫帚清扫枯叶，昏眼的婢女挑灯缝补破皮衣。秋晚在雨中作 新雁向南飞来，一年又将结束。风雨萧萧，江边一片昏暗。客愁稀薄，忽然又袭来；病后饮酒少，禁受不住这样的寒冷。秋草缠绕着篱笆头，花还保持着碧色；树立在浦口，叶子刚刚变红。醉后姑且拥着黄紵被睡去，不要问什么时候大地才会干。等待天明 晨光残淡，月亮渐渐西斜；寒夜的更声清清楚楚，记起孤独而悠长的梦，还带着隔夜的醉意。我披衣推枕起身，披散的头发绕着床边走；叹息人间的事情，又随着初升的太阳一同出现。夜间的心情 浮云全被扫尽，天空如水。十里之外的稀疏钟声传到野堂。窗纸被月光照得明亮，人却睡不着；茅屋经霜而寒冷，长夜才刚开始。归隐休官本来就对，老师沮溺的做法；承继圣贤之学，还能胜过鄙陋的汉唐。怎能让子孙后代常常记住这些？不妨世世代代以耕桑为业。湖村 我在湖上村居住了四十多年，轻快地经历了七次改换年号。风吹竹梢，竹笋脱箨；桐树叶成阴，又生出小桐树。口渴的鹿从林中出来窥看药井，驯顺的鸥鸟掠过水面，靠近棋轩。老人不必夸耀自己顽强健壮，时常看孙子、曾孙在彩盆中洗浴就够了。接连几夜熟睡，戏作一首 抛下头巾，尘世机心止息；放下书本，困倦的滋味悠长。早早睡下，天还没有完全黑；晚些起身，霜已经消失。蝴蝶仿佛飞入三更的枕边，龟形的支架支着八尺长床。昏昏沉沉的样子不要笑我，总比把醉乡当作故乡好。小轩 砧杵声中，过去的日子已渐渐衰败。小轩里风露相侵，一帘都是秋意。人世间走遍了，心却如石头一样；交给寒蝉吧，让它替我诉说忧愁。拂晓的寒意 悠长的残梦伴着残更，万木在风中呼啸，清晨的空气清冷。鸡鸣将歇，听见有人汲水；月光渐渐淡薄，才觉察窗户已经明亮。烟囱里腾起青烟，炊火刚刚生起；烘衣架上堆着红衣，火已经烧旺。小阁中翻书，穿着皮衣和葛衣都觉得暖。早朝路上霜滑，真使我惭愧面对公卿。次韵朝陵叶院察见寄 回想昨日飘然辞别众位仙人，秋风吹来，感叹年华凋零。空斋再也没有宾客满座，破旧的行囊里只剩下百篇诗。高尚的情谊没有忘记林下的约定，清雅的吟咏重新结下诗社中的缘分。不让这些诗篇落在尘埃之地，只愿驾一叶钓舟，泛游万顷烟波。抒写心意 远离山林，回到尘世，便要戒酒，谢绝中干粗事。懂得养生的奥妙，谁能不随自己的心意？辞去官职，才开始尊贵；屏除药物，疾病才得以安宁。自己笑说仍有许多事情，时时还拿着钓竿。九月下旬即事 霜来得晚，知道稻谷成熟；山中寒冷，欣喜有浓酒。听着夜里织黄丝的声音，看着清晨舂赤米。储备药物扶持衰老，收集柴薪准备过冬。孩子扶我回去，还要向客人行礼；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感叹老态龙钟。城南 城南的亭台楼榭锁在幽闲的坊巷中，孤鹤飞回，只有它自己悲伤。尘垢沾污了墙上几行墨迹，近来又有谁替我拂拭这倾颓的墙壁？舟中记梦 石帆山下，有一位渔翁在风雨萧萧中躺在小篷船里。幽梦醒来时，还不禁自己发笑：梦见到了阆州城北，看到了蚕丛。送周郎 我住在山阴的古大泽旁，四面望去都是茫茫白色烟水，平日车马的踪迹根本不到这里。玉树般的郎君竟肯来作客，衡门低矮，仅能俯首通过，陋室真是小得只能容膝；用木盘摆上饭菜，只有几样菜、几根筷子，大家一起吃饱，知道你不会责怪我。一年中朝夕相处，如今一日之间又隔着千里，送你到津头，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流下。只恨老身不能生出羽翼；江湖道路险恶之处不止一两处，处处小心戒备才是真正的良策。从今以后盼望你的平安书信，我愿在灯前亲手拆开。村舍中得到近来的消息，有感而作 不要说山村偏僻，时时还能听到诏令传来。宽免百姓，除去旧日的欠负；招募士卒，戍守新设的边疆。霜重得仿佛要把瓦冻裂，月光明亮，行人很少能睡着。暮年怀抱着未消的遗恨，终究惭愧没有像祖生那样挥鞭奋进。感叹贫困 老翁年年生病，读书人世世贫穷。盗贼尚且懒得窥视破旧的袋子，麻雀也丢弃了空粮仓。屋子坏了，必须用木棍撑住；衣服破了，厌烦了一次次缝补。今天风和日丽，姑且再到邻居家走走。明天再作一首来自我排解 霜寒，衣服里的棉絮单薄；日暮，灶烟微弱。冀北的良马白白老去，辽东的仙鹤幸而归来。飘零在外，旧交越来越少；身体衰病，壮志不能实现。每次看见孩子们笑我贫穷，却还没有懂得替我解围。子虡调任官职，前往行在，寄居在团巷。初冬骤然严寒，作两首绝句寄给他。年末江湖上的行路艰难，什么时候才能共饮一樽、同展笑颜？你正僵卧在团巷，我也在饭颗山饥饿地吟诗。又一首 知道你有出仕的心意，却因时运将尽而苦于贫困，不能不谋求一个微小的官职。团巷口只剩残灯火，霜风中愁苦到了极点，十月天气如此寒冷。《剑南诗稿》卷六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六十九 宋代陆游撰写 初冬步行到东村 八月的风吹来粳稻香，九月荞麦成熟，天才开始降霜。男子耕田，女子送饭，田野上常常有人；越冬麦覆盖着田块，一片苍苍。丰年家家都欢喜迎客，花下何曾缺少酒杯？家人只管寻找放声高歌的声音，不在东边田间，而在南边小路。南门散步 在溪流转弯处建起房屋，两座山在左右横列；用横木做门，用断竹编成短篱。本来没有敲门的客人，所以门闩也没有设置。砖砌的路坏了，无人修补；石缝里长出荆棘，茅草和野藤也叫不出名字。红色果实为什么结得这样多？村童任意摘取，也不斥责；我也爱护我的孩子。又一首 槐树和楸树的树荫最为繁茂，到了秋晚只剩空枝。今天晴朗无风，出来散步正合适。右手扶着青溪杖，左手夹着《斜川诗》。石头雕成四面腰鼓，可以坐下来休息疲劳。谈论清雅，出自正始之风，不夹杂鄙俗的世间议论。野外的僧人从哪里来，竟成就了这一段奇趣。思念北邻韩三翁、西邻因庵主、南邻章老秀才。韩翁一生不懂官府之事，常常半醉在烟浦边放声长歌。因师年老以后，便学习长斋，只吃白饭，青菜自己烧煮。这两位老人总是可爱的人，从来没有一句话欺骗邻居。有过错也好，没有过错也好，姑且不去追究；后生中谁能这样真诚？又一首 乡里的德高望重者，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些老人。章老病死，到如今已经三年。今早出门，因长叹而想起他，却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催收社钱时，我虽然比章翁稍微识字些，过去也曾被推选办过吏事，自以为功劳不错，却没有一丝一毫能比得上章翁；他只是整天喝醉。两件毁坏之物 这只茶杯得到它已经很久，石砚也天天摆在面前。有一天忽然掉到地上，质地毁坏，再也不能完整。用胶漆把它粘接起来，使用起来更加可怜。茶杯还可以用来斟酒饮用，砚台也没有停止研墨。即使当初让它彻底破碎，也应当归之于天命；只要能使人心动，这些物件又哪里值得抛弃？大风不能出门 昨天想出门，却因生病被留下；今天病好了可以出门，风又刮起来。屋子空旷，窗户明亮，炉火温暖，只好闭门不出。幸好有图书，喝一杯淡粥也觉得快乐，吃饱就算满足。下筷子时哪里还会想到粗劣的藜藿？山禽念我太寂寥，所以故意在门上啄出剥啄之声。晚菊 蒲柳像懦弱的人，刚一望见秋天就凋零；黄菊花像有志之士，时节过去仍留下余香。回望东篱之下，几株菊花正在展弄秋光，灿烂地承受傍晚的露水，英姿挺立，傲对清晨的寒霜。高雅之人寄托幽深的情怀，采菊来斟酒。情投意合，真正能够长久；到了岁末，便让它回到我的枕边囊中。舍南杂兴 傍晚的风淅淅吹来，残月发出微光。开门一望，欣喜于闲适的景色；扶着手杖慢慢行走。霜薄，树木多还青绿；泉水流过沟渠，发出声响。孩子们尤其可爱，竟在地上画出棋盘。又一首 莎草小路依着山势弯曲，柴门并临水边敞开。不是因为出门服药散步，便是为了寻找诗意而来。告诫婢女挑选蔬菜嫩芽，催促孩子挖芋头。随时随地也能吃饱，漂母不必为我哀怜。又一首 麻和豆子连枝成熟，柴门整日关闭。临近池塘惊起白鹭，倚着柱子等待云彩归来。疲倦时便靠在石腰鼓上休息，行走时防备铜博山。老人没有固定的心意，走到哪里便对哪里展露笑容。自我排遣 双脚不便，须要别人搀扶；惯于容颜衰老、脸上长满黑斑。多吃饭，行动迟缓，只宜安静躺卧；酒一来仍然高歌。蝗虫死了，蔬菜嫩芽繁茂；霜气清明，药草丛长得高。邻居老人病了十多天，姑且高兴他又来探访。又一首 不要笑我幽居偏僻，谋生也并不疏懒。空空的粮仓里还能凑出稀粥，半数俸禄拿来补缀残书。均衡节制，贫穷便没有忧患；安闲恬静，疾病也可以消除。虽然说严寒将近，仍随手积蓄樗木柴薪。风霜 天上的风霜凄惨，人间的日月迅速流逝。江湖南北，雁飞原野，雨晴时有鸠鸣。苍茫的新田陌，凋零的旧人物。只有赤藤杖应当陪伴着我，送我走过悠悠岁月。十月 红树映着平沙，已是十月的天空。放翁如今要做水中的仙人，树林外咚咚响起迎神鼓，溪头一只只钓船下水。世间事情我深知自有命运，凡俗之人终究与我无缘。菊花已经枯尽，香气仍在；又到东篱下醉倒而眠。记梦 长久住在人世间，哪里是我自己所期望的？断续的砧声和残角声，更增添凄凉悲伤。忽然梦见自己进入征行之中，意气还像年轻时一样。到了遥远的边塞，只惊叹天空如水；流年不知不觉，鬓发已经变成丝一般白。即使我此身死去，诗篇还会留下，未必没有人稍稍知道我。幽居的兴致 池水车刚刚灌满，荆棘篱笆也已经补好。身体闲适，诗写得简淡；内心安静，梦境也平和。雁飞过后寒鸦来到，枫叶先于桕叶变红。这样居然足以得到幽居的兴致，不必感叹岁月峥嵘。夜里听到雨声 我仿佛骑驴的孟浩然，帽檐边任意收领山川景色。忽然听到风雨掠过窗外，便觉得江湖已经在眼前。一路经过了多少驿亭，身体就像商旅一样，哪里还顾得上年岁。尽管拥着寒被躺下，仍可独自吟哦，把诗写进残缺的诗稿。访问山居人家 离开船，步行登上若耶溪；长寿的栎树和修长的藤蔓遮蔽道路，几乎使人迷失僧院。松鼠依傍山林而被驯服，野塘涨水，茭鸡顺流而下。荒草侵入古道，远处的云彩缓缓伴着行人；傍晚时分，云气故意低垂。只管寻找脱落的鸟兽毛羽，山家正在鹤巢的西边。从法云回来，经过鲁墟旧居 枳树篱笆掩映着几间屋舍，柴门紧闭。舂米和推碓声中，炊烟火气微弱。雪色昏暗，杜陵没有雁飞下来；云雾迷漫辽海，却有人归来。耕种田地，姑且重新偿还最初的愿望；仕途之路，哪里知道能摆脱惊险的机关？还有一件冬日将来的喜事：芋头和豆子都肥美得不可胜言。旅舍 寺院的钟声传来，四周山色昏暗。系好缆绳，来到江边村庄投宿。树叶落了，却不妨碍生机仍然充足；水流退去，还留着涨水的痕迹。炉火红旺，手暖和了，读书也颇有精神；鼎中汤水沸腾，酒很容易温热。不要因为没有丰年而忧虑盗贼偷窃；小狗汪汪叫着，守护着篱笆门。书几试笔 鬓发萧瑟，牙齿稀疏，九十岁渐渐逼近，实际上已经八十多岁。屋子小，苫盖处寒冷，仍然节省炉火；雨后初晴，窗户明亮，更增添读书的兴味。解梁已经传来消息，偏师进入上谷；正等着看大盗被平定。药箱和箸囊幸好都没有损坏。我也要在莲峰修葺自己的房屋。

译道室偶然写下 使自己处在结绳记事以前的时代，即使没有登仙，也可以长寿。秦朝没有活到约定的期限，周朝却超过了历数；这明明由我自己决定，不由上天决定。观看渡江诸人的诗作 中朝的文章具有汉唐风骨，南渡的诗人还数得上几位公正之士。只是诗词源流有深浅不同，忧病的情怀和羁旅的思绪却也相同。村居太闲，戏作 人们厌恶尘世喧嚣，想要学仙；天上的官府反而更加纷乱。不如在东篱下放声傲啸，姑且在人间再过几年。又一首 题写诗句本来是闲暇中的乐趣，却因为吟哦而占去了闲暇。我想从今以后焚烧笔砚，兴致来时便随意看看青山。夜里投宿山家 突然越过沟渠登上山坡，来到山中人家。牧童应声开门，梳着两个丫髻。豆秸火正红，煨着的芋头已经熟了。哪里知道新贵们正在筑堤填沙？又一首 夜里走过山间小路，鼓声咚咚。小集市上的优场，火炬一片通红。唤起我少年时代在巴蜀的梦：在宕渠山寺观看蚕丛。又一首 茅草生长的茅屋，用荆条做门，几户人家的炊烟彼此相依。大儿到屋旁去喂牛犊，小儿在溪口捕鱼后回来。又一首 房屋深深，绩麻的火光明亮；土墙茅屋萧条，传来舂谷声。做官只为寻求温饱，是最错误的打算；真羡慕你们做农民，平平安安过一生。听说西部军队收复华州 西部军队从驿站传来消息，打破番兵，鄠杜地区真正可以考虑卜居了。细嫩的肋肉躺在沙上，这样的愿望还未必能达到。姑且煮黍米饭，配上河鱼。又一首 用三百青铜钱，在旗亭买酒。走在关中道路上骑驴，半醉半醒。两只白鹭斜飞，敷水一片碧绿；一片孤云横过天空，华山青翠。舟中 船到柯桥北面转舵，在草市西边系船。月光增添了霜气，陡峭的天空中北斗的斗柄低垂。水浦结冰，没有鱼跃出；林子深处，有鹤栖息。不嫌村酒味道差，照样醉得像烂泥。得到赵昌甫寄给我和子遹的诗 离开国都，双鬓如蓬草；回到山中，只乘一辆鹿车。壮年时惭愧自己考究古学太浅，老年后悔养生太疏。世俗的姿态懒得睁眼看，高声吟诗却独自振起精神。青灯下对着余子，一并替我问候他近来如何。饭后登东山 饭已经吃完，茶还没有煮好，我提起衣裳走上山径。虽然说筋力衰退，拄着手杖还足以登临胜景。天空高远，楼台宝塔秀丽；霜落之后沟渠港汊清净。哪里只是野果变红，已经察觉林中竹笋破土而出。井边的桐树也很坚硬，叶子脱落后枝干更加劲健。鸟儿啼叫许久还不离去，莫非是在帮助我增添幽兴？曲折穿过翠绿山谷，倾斜险峻地走下危阶。只可惜没有客人来，和谁一起谈论清雅之理呢？东村 今天风和日丽，衰病也稍稍平复；出门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便带着小儿到东村走走。吴地的冬天还没有结冰，沟水潺潺作响；山花和野藤结着果实，丹漆树以及鸡犬也显得疏落，仿佛有世外之情。举手敲响柴门，病老人高兴地出来迎接。他跟我连续谈论起来，往日的交情还没有因寒冷而改变。我解开行囊把药给他，愿和你一起长生。石堰村 树叶落尽，山也不再遮蔽；水位退缩，沙洲自然显露。日暮时天色反而更明亮，村巷曲曲折折，可以看见小妇人鸣机织布，儿童摆列笔砚。农家虽然贫苦，终究胜过异乡。县君看那些宦游在外的人，难道没有留恋故乡坟墓、牵挂生死之情吗？在故乡切不可羡慕乘驿车出行。袖手旁观 袖手坐在地炉旁，身体清闲，白日也觉得格外漫长。窗明几净，蛀蚀的书简上字迹可见；帘子轻拢，篆香盘中香气缭绕。道士来传授琴谱，山僧送来药方。既然自然而然远离尘世俗事，也就不必再到沧浪水中洗濯了。幽居遣怀 最大的祸患本来就因有这副身体，所以正应当空着肚子面对空荡的粮仓。扶持着身体接待客人，难道还要叹息自己年老体衰吗？借钱迎请医生，也不嫌贫穷。碓臼下面很少遗留鸡犬吃的粮粒，席间也不必清扫老鼠爬行留下的尘土。时时回头笑着对孩子们说：“即使有升入云霄的机会，也不要去求取仕进之路。” 又 斜阳下只有孤单的身影，令人叹息孤苦伶仃。横放乌藤杖，坐在草亭中。闲居久了，才更懂得贫穷也有贫穷的滋味；疾病多了，哪里能责怪药物没有效验？很想拜师学习农书，只是“忍”字常常必须写来作为座右铭。更高兴朋友能送来酒，欣然一醉，倒空长颈瓶。【东阳郭希吕送来石洞酒】又 深知积习必须扫除，可为什么时时还是心胸狭窄、容易发怒呢？呼唤童仆没有回应，只好自己生火；饭还没有送来，便又拿起书来读。世态炎凉哪里经得起在闲处观看？世俗之人自然同我们疏远。作诗未必能够流传后世，总算可以借此略略抒发幽居中的情怀。湖上晚归 再次告别蓬山，四年秋天已经过去，日子轻快地流逝，往日也渐渐衰残。没有酒可以倾饮，反而省却许多事情；有诗便全然忘忧，也算是好计策。梅花遮住道路，仿佛在撩拨游人的兴致；槲树叶被风吹落，已经铺满沟渠。傍晚在湖上划船归来，斜阳的红光照进寺院人家的楼阁。投宿村舍 驴很瘦，童仆也疲惫僵直，只得在村中稍稍赶一段路。村翁又懂得殷勤接待：霜林中的橙子已经成熟，拿来相赠；雪窖初开，芋头可以煮羹。土炕上围着炉子，豆秸使人温暖；芦苇帘子挡在门上，布机发出声响。解开行囊，自己取出残缺的书卷来读：世间哪里没有一盏短柄灯呢？村中饮酒 下雪以前、下雪以后，梅花刚刚开始萌动。街北街南，都容易赊到酒。只要身体健康，便不妨随处醉倒；有家未必胜过无家。又 醉中插着江梅，年老了反而更相宜；尚且还能占卜选择树木，防止枝条过于繁茂。假如让我在人世间活上十个小劫，也应当会爱这花，永远不会厌倦。吃野味包子戏作 贫寒居处竟得到珍贵的馈赠，少有的寒天也显得万里开阔。叠着的两只包子刚刚蒸熟，鹄肉已经装盘。放下筷子抚摸便腹，呼唤童仆打开小包。仍然胜过瀼西老地方那把粗菜，还要仰赖园官供应。醉中作 拆开密封的名酒，里面是羔儿酒；新舂的香粳米，颗颗如玉。披着绵衣珍藏十日的鲊鱼已经成熟；砍开如雪的双螯，洗净手来供食。吟诗完毕，想沉入江边月影；梦醒回来，寺楼的钟声刚刚响起。炉烟袅袅，衣篝温暖，还没有察觉自己家的生活风尚竟像老农一样。感叹衰老 人活到六十岁已经算衰老，何况我的衰年已经到了耄耋之期？面对酒仍像年轻时那样；爱读书也不减当年做布衣时。每当远游，常常会生出辞别家园的兴致；求取长生的大药，正要向出世的老师请教。只须对着青简观看往昔之事：哪个时代的英雄不曾有过孩童般的嬉游？偶然题写寺壁 沿着断山间的小路，边走边吟咏；渡过山涧，穿过树林，并不嫌道路幽深。野鸡夹着两道屏障，飞向谷口；乌鸦带着几个孩子，落到墙阴。前三处喜得接连听到高人的谈论，方寸之心哪里容得下俗虑侵扰？稍等到新春，天气晴好时，不妨预防客人再次来访。赠给道士 偶然遇到羽士，在酒旗亭中饮酒，他自称多年来醉而不醒。曾经陪伴翰林游览赤壁，又邀请内史书写《黄庭经》。古琴上的蛇蚹纹理，被评论为无价之宝；鱼肠宝剑托付给有灵性的人。什么时候到太华山去履行这个约定？在九霄之间迎着风露，住宿于青冥之中。冬夜闲咏 柳芽如眼、梅蕊如须，已经泄露春意；江南又见万物光华更新。一年到头以幽静的兴致忘却身世，半夜独自吟诗，感伤得仿佛惊动鬼神。客人无论亲疏都握手相迎，酒无论贤者之酒还是圣人之酒，总要沾唇。放翁我给自己取这样的称号，诸君不要笑我；家世从来就是散淡之人。饭后自嘲 年成丰熟，家中反而更加困窘；天气寒冷，连酒也缺少，无法倾饮。仅仅能够煮些稻米饭，哪里敢希望再拌上藜菜煮羹？一张床榻便能解开腰带躺卧，绕着四廊行走来抚摸肚子。诗人本应清瘦疏朗，今天却为肚腹胀大而惭愧。感怀旧事 记得当初乘船进入峡中，经过白雪覆盖的险滩和云雾缭绕的山峰，船行轻快连续。匆匆忙忙来不及寻访高隐之士，这个遗憾至今已有四十年。【扇子峡有隐士】又 雕鞍送客到双流驿，持银烛在万里桥看花。三十三年，真像一场梦。茅檐下寒雨潇潇，夜色萧瑟。村中老人留我饮酒

译乘着兴致出游，起初连要去哪里都没有说。家人本来就难以找到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丢下手杖，反而不让人搀扶；快步行走，连追赶我的人也做不到。荒凉寒冷的野庙旁，池塘干涸，菅草枯萎。经过人家门前，大家争着邀请我留下，备好饭食不容推辞。小瓮里酿着浑浊的酒，香米饭另用甑蒸成。瓦盆端上猪肩肉，石臼捣出花餈。新冬时节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款待，醉倒也是合乎情理的。举手向主人道谢：外表虽强健，内里其实已经衰老。一杯酒足以使人振作起来，改日再约定相聚。醉歌 放声大叫着写草书，写成一幅图；博塞游戏随着声音呼喝，掷出卢采，这哪里像如今的云海？还要用上千钧强弩射向天吴。又 当年率领百骑在河滩上打猎，正值盛秋，至今短貂裘上还留着血迹。谁知道我如今老卧江湖之上，仍然枕着当年的虎头骨。努力耕作 努力耕作，一年有一囷米；微薄俸禄，一个月还不到三万钱。不要奇怪我穷困空乏却心意不动，正因为愚钝拙朴，志气还算完整。学习经书勤勤恳恳，直到告老悬车以后；一生恭敬守礼，直到临终换席之前。仍遗憾不能忘却笔墨纸砚，小儿收拾我的诗作，又编成了一部诗集。【子遹编纂我的诗作续稿，共四十八卷，每卷有一百篇】春意将近 开禧年间忽然迎来了第三个春天，我寄居在枫林和野水之滨。幸而我的道还逢到天道存在，万物的光华又同岁时一起更新。郊野原野处处都值得游赏，道路上人人都可以询问津渡。赶紧备好青鞋和布袜，若耶溪已经传来水中绿色苔藻生长的消息。夜坐听到鼓声 村居生活快乐，饮酒之声和鼓声咚咚作响。亭障没有忧患，年成屡屡丰收。谁说喧闹呼喊会妨碍熟睡？老人自己喜爱地炉烧得通红。小室 地面狭小，只能设一间焚香的屋子；窗外昏暗，正是酿成大雪的天气。把二龠米煮成烂饭，侧着头枕着一条手臂入睡。身体像婴儿一样安适，家中的岁月仿佛太古时代。狸奴不去捕鼠，和我一同喜爱青色毛毡。老年景况 知道自己老死已经没有多少日子，老天偶尔也对我宽容。快走超过一百步，仍能做到；每顿饭都能健旺地吃下。身体瘦短，裁制粗布衣服；头发稀疏，便低低地戴着帽子。近年来更加懂得一点机巧，不再骑伏波将军那样的鞍马。夜坐 住处偏僻，少有人走动；房屋低矮，正适合老人。炉火通红，可以清静地坐着；青绿色的酒，慰藉独自斟饮的我。狗叫惊动飘落的树叶，栖鸟在昏暗的树林中换了位置。人世间本来就有许多艰难，感慨不必太深。早晨起床 小病已经消除，所有闲愁也随之散去。趁着空闲开垦荒地，在鸡鸣声中度日，在碓声中经营生计。告诫婢女储藏猿猴吃的果实，看着奴仆编织仙鹤的笼子。老人新近得到了道理，所以处处都能看见神通。叙说贫困 寒气使肌肤起栗，苦于衣服单薄；身体瘦了，头围也缩小，觉得帽子宽了。荒凉寂静地待在家中，却仍像寄宿在旅店；穷困空乏地养老，也只能吃蔬菜。柴火青湿，灶突上升起烟；细膏已经燃尽，灯盏昏暗，照着字也困难。还值得高兴的是，新酿的酒三斗已经成熟，半窗梅花的影子帮助增添清幽的欢趣。自述 用破败零落之物做衣服，隐居在薜荔和女萝之间；扫除尘俗，抱守天然的和气。过了应死的期限还没有死，反而更加健壮。与世俗不相协调，仍在野外集市上长啸高歌。萧条的残叶铺满道路，酒家零零落落，许多炉灶已经荒废。石帆山下，孤舟经受风雨；请问你，像这样衰老又能如何？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半，我披衣起身坐着，眼眶中自发射出神光，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室内全都明亮起来，于是作诗记下此事。心神清静无思，呼吸微细；神光从眼眶射出，照向窗门。大冠长剑，最终又有什么用？这一尺见方的居室、寸许大小的园圃，今天才算真正归于我。过去的忧思，全都是梦中之事；自古以来的功名，都同内心的愿望相违。三峰、二室一带，烟尘已经平静；要在霜天中试步远行，让槲树叶作为衣裳。岁暮遣兴 从前仰慕骚人作《远游》，便放开胸怀游历蜀中的栈道和楚地的山川。秋橘之中尚且可以安置四位老人，海外谁说没有九州？薄酒有时需要用来浇润舌根，闲愁不要让它爬上眉头。戴幅巾、穿短褐对我还算方便，实在厌恶衣冠包裹着沐猴。又 疾病缠身，忧愁侵入，身体简直无法支撑。偏偏在岁末时节又遇到孤村：水阁中客人散尽，可以舒展长啸；山寺僧人来访，能够痛快地下棋。铜鸭香炉中香气随风袅袅升起，竹鸡的叫声在丝丝雨声中断续传来。新诗锻炼得怎么样？问这件事，衰老的我自己也不知道。道室即事 看尽吴山，又看蜀山，归来时容颜并不比从前朱红的脸色差。宣和年间的遗老已经凋零殆尽，更何况还要说祥符、景德年间的人呢？又 松根下的茯苓味道极其珍美，甑中蒸出的枸杞香气动人。劝你拿筷子品尝，若还不能领略其中滋味，最终也不过成为邙山墓穴中的一抔尘土。又 遍游海内山岳，最终归来经过秦地。除了南山之外，万事都焕然一新。长剑高车又有什么值得称道？金人十二座，最终也化作尘土。又 黄金堆满房屋，却无处可用；高大的宅第连接云天，又有谁来居住？不要笑先生没有仆人马匹，我乘着风雷，在万里长空跨鲸而行。泛舟经过金家埂赠给卖柴的王翁 水涨起来，浦渚间有许多浮鸭；风势急迫，沙洲上有折翼的鸿雁。辽阔的江天有无穷景色，一时都交付给砍柴的老翁。又 老人不再从事农桑，只防备着几只鸡和猪，也还没有忘记洗脚上床，真是痛快。幼小的孙子渐渐长大，已经懂得烧水了。又 卖柴自然可以了结盐酪等日用开支，整理土地后何妨种些果树蔬菜？我年老迟钝顽拙，请求按一半俸禄计算；和他相比，只有这些，不能像他那样。又 柔软地煮些豆饭也足以度日，穿厚絮布襦，勉强度过冬天。里巷家家歌颂圣上的恩泽，子孙世世代代以春日务农为业。冬日晴暖 岁末时，往年正是大雪纷飞；今年却温暖，连绨袍也少穿些。春天回到山圃，梅花争相开放；在茅檐下睡足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家家粮仓都储存着旧谷，店店笙歌，正在卖新酿的酒。太平景象正是这样。寄语残余的兵卒，赶快逃散吧。寄给隐士 乳洞中的寒泉仍在滴落，岩门夜里也不关闭。奇书从鸟迹中窥见，灵药从人的形状中取得。浩荡的天风积聚而来，幽深的海气清澄。倘若遇到王内史，请再替我求取《黄庭经》。幽居之事 年老时常常忧愁节令景物催人衰老，东皇又牵引北斗斗柄回转。江天阴惨，未能形成大雪；山驿萧瑟，刚刚看见梅花。隐士寄来云中之信，说从地肺山游历而来；僧人询问道路，戏说要上天台。记写幽居之事从来没有间断，古锦制成的诗囊不要轻易打开。距离新春才十多天，雨后初晴的景色已经可爱 做官出游的岁月大半是在侍奉仙祠，何况如今又到了悬车告老的耄耋之年。人情厚薄，在穷困时最容易看清；天气阴晴，身体有病的人最先知道。举起一杯酒痛饮，实在应当勉励自己；满头白发，也不要自我怀疑。野渡山村中梅柳开始萌动，身体闲适，哪里不是一派和乐景象？下雪时遇到大风，后来天晴 雪下起来，风把它吹散；雪停了，风也停定。放晴的太阳照上窗门，明亮温暖起来，我的病也消除了。春天才过十天，大家都为时序正常而高兴。早晨起床洗脸漱口完毕，满头白发映在清亮的镜子中。门前没有客人到来，默默躺着把玩麈尾柄。丛竹仿佛有情，代替我发出孤独的吟咏。冬夜 我的一生为什么如此多艰难，脚下的道路处处都像九曲折转？蒙受君恩获准归休，幸好可以同世俗隔绝。幽居之处邻人都见不到，哪里只是扫除车辙而已。地炉旁清冷的夜里，我端坐着，灯火将要熄灭。打开门，月光洒满庭院，皎洁得像堆积的白雪。隔着溪水听到鹤鸣，心神顿时澄澈。

译书写心意 饮酒用来排遣忧愁，服药用来消除疾病，区区依靠外物，哪里值得谈论性命之道？清晨坐在堂上，对一切事情都袖手不管。忧愁和疾病本来没有根源，谁说一定要靠药和酒？捋着胡须笑话嵇康、阮籍，举起衣袖辞谢和、缓这样的名医。气停住，神也就停住；时机到了，骨骼自然会改变。又 庖丁解牛而悟得养生之道，牧羊人从牧羊中懂得治理百姓；贯通一个道理，万事都能明白。我常常思考古人：小园只有三亩地，亲手种植美好的树木；先应当培植它的根，又要告诫自己不可求速成。老松卧在山涧底下，千年经受冰霜。我难道是樗树栎树吗？只求不遭受砍伐损伤。又 唐尧把农时授予百姓，巧妙地运用自然造化。我读《七月》诗，周室也算是仅次于唐尧。他们用此治理四海，我则把它收摄于自身一身。最高的道理所在，即使泰山也同微尘一样。炼养元气以成就真人，难道还会有别的法术吗？譬如尊崇六经百氏，就应当把其余的一概排除。山中书房 纷扰的人间，岁月不断流逝；山中书房也几度更换茅草屋顶。身体游处在同世俗相忘的地方，诗作写到使人不再留恋时世。老鹤刚刚来到，头顶还没有变红；亲手种下的幼松，已经长出盘曲的枝条。东涂西抹并非没有用意，只是把朱粉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实在不合适。即事 年老以后，百事都像婴儿一样；睡得香、吃得甜，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简陋的屋子略像鸟兽营造的巢穴，世道淳朴，风俗不减结绳记事的上古时代。又 鸿雁飞入冥空，本来就能避开弓箭和丝缴；樗树疏散无用，也还能躲过斧斤砍伐。何况这里是深山幽绝之地，有人高卧在百重云层之上。又 闲暇时行走，安静时坐着，这种快乐有谁知道？红米饭、青蔬菜，美味已经足够。常常笑那些不明事理的痴人，时时忧愁叹息又有什么必要？又 有人敲门，都是我的朋友；有屋子可以铺床，便是我的家。缓缓地向东向西走，不过是饭后散步罢了；本来不是专门去看竹子，也不是去探访梅花。又 把事情办完，如何还要费心？无心于奇异之事，才发觉有心反而是痴傻。三更时急雨打破窗纸，正是拥着炉子端坐的时候。又 高人卖掉骆驼，换取柳枝；豪士用骏马换取蛾眉。人世间懂得处世之道的，谁能比得上我？骑一匹小跛马，带着山童，自以为很合适。有个戍边士兵在成婚的第二天就要出发，我听说后为他悲伤，于是作这首绝句。送女儿出嫁，匆匆忙忙来不及选择日子；防备着羊身上的绕缠，花影照着席子。刚成婚清晨便分别，已经够悲惨了；但还胜过空房中尚未相识的夫妻。【民间有丈夫出征未归便纳妇的情况，称为“空妇房”。】又 夜色寂静，孤村中传来笛声。溪头月亮落下，快到三更了。不必把《阳关曲》吹完，其中已经包含征人行走万里的深情。梦中作 野鹤翩翩飞舞，啄食细小的谷粒；碧桃朦胧缥缈，稀疏地开着花。海上仙山又迎来春风，丹灶被苔藓封住，人却还没有归来。饮茶给子弟们看 围坐在一起，暂且不要喧哗。饭后共同举起这一盏茶，粗略懂得道义，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如今已经逼近耄耋之年，人生自有尽头。小园的花光仍然充满眼前，高城的漏鼓不停地敲响。闲人相逢一笑，实在应当互相勉励；带上小酒壶，何妨到酒家问问有没有酒。雨中给邻里看 寒风吹着细雨，白天很少见到太阳。十多天来荒废了读书，难道是老天使我变懒了吗？邻居们各自无聊，想登门相访却苦于没有机会。连茶炉都未曾烧过，更何况端酒碗呢？高谈阔论极有趣味，散去时心里也觉得满足。痴与聪明不容易区分，总之是做事的能力短缺。记叙出游时所见 我出行原本没有收到请柬相邀，出了门走十里也不觉得遥远。歇宿在萧瑟的北山寺，骑着跛驴慢慢走过西村桥。眉头的愁苦哪里排遣得掉，愁绪涌到舌根，正要说出来；早晨用酒浇着寒风，寒气仿佛钻进了裘衣；傍晚经过荒祠，便以桂椒祭奠。平野上的烟雾收敛，显出村落；细路上太阳落山，遇见渔人和樵夫。怎么才能得到王右辖那样的丹青妙手，把这一段景致画在洁白的生绢上流传呢？立春前七日，听说有人预先制作春盘邀请客人，便戏作此诗。蓼菜的嫩芽和蔬菜的嫩叶，聚成一片青红；盘中的筷子纷纷交错，笑语声中，一块春饼也没有分到，只空自怨恨遥望。到了晚年，还能有几次这样的春风呢？立春前六日作 夜里枕上梦醒，听见春雨声；清晨窗前太阳升起，春鸟鸣叫。典当衣服买酒，不要推辞醉倒；自有梅花可以替你醒酒。《剑南诗稿》卷六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 宋代陆游撰 立春后作 春天没有遗弃偏僻之地，苍天仿佛体念这里的寂寥。鸟鸣使人知道时令更替，池中的流水让人觉察冰已消融。寒冷中防备新事物，荠菜轻嫩，裘衣换下旧貂皮。丰年没有疾苦，邻里相继互相招呼。舟中 江天之间云层断开，斜阳漏下；群山绵延起伏，翠色围绕四周。船帆的影子仿佛经过吴地的赤壁，橹声又像顺流经过蜀地的青衣江。躺着听见长鱼破水跃出，起身看见健鹘迎风飞翔。禹会桥边最为清幽绝胜，想起曾在深夜叩响渔家的门扉。小园春思 小轩中愁绪如丁香花结，幽静的小径旁春意从豆蔻梢头萌发。若说此时吟诗的思绪如此苦涩，即使把铁砚磨穿，也会磨成凹坑。又一首 重台萱草刚刚离开泥土，百叶缃梅已经开满枝头。不要说山居之家败坏了风景，也能醉倒在东篱旁【东篱，是我小园的名字】。禹祠 祠庙高大险峻，连接着宝坊。小船又系在画桥旁，防备添满筷子的莼菜丝；紫色的蜜果腌好堆满盘，粉制的饵食香气四溢。团扇开始出售时，春天渐渐晚了；夹衣换下之后，白昼刚刚变长。故交零落，如今都在哪里？只能空对倾颓的墙垣，题写几行墨字。今年年初第三天、上元节第三个夜晚，以及立春、人日，都天朗气清。今年天气晴朗温和，历年来江城都没有歌舞充塞街道。天意只向人心预示吉凶，不必殷勤地去询问紫姑。题写在乡野人家的墙壁上 我的身体如同鱼儿和鸟儿逃出池笼，常在湖泽草莽之间。箫鼓声彼此相闻，村社密集；桑麻一望无际，年成丰足。到市集酒肆买酒，有谁认识我？在僧舍煎茶，却缺少客人相伴。我早就想在潇湘寄托清越的长啸，往后若乘一叶船来，千万不要匆匆离去。小市 春风吹拂的小市，画桥横跨水面。桥北桥南，依次走去。绝美的景色只有诗歌称得上强敌。闲愁依靠酒来抵挡，筑成一座长城。楼台所在之处都有灵和柳，哪家的帘幕中传来子晋的笙声？薄暮归来，渔火喧闹。放翁自己发笑，想要忘却情怀。柳 春天一来，没有一处不是春风吹拂。尤其在湖桥的柳色之中，能看见浅黄变成嫩绿，这才知道造物主的功力是完整的。见事 不要怨恨流光逝去；接连不断地见到世事，反而还疑心它胜过从前。防备年岁，细细修改新诗；枕上少停片刻，痛饮以等待花前。竹林幽坞阴阴蔽日，安置茶灶；浅浅的浮萍水洲边，系着钓船。物外的家风我哪里敢当，散人的名号也只是勉强充数。夜雨 江边依旧横着钓船，世间万事何曾有一件真正完成？徒然回忆庐山风雨之夜，自己在小炉上吹火煮蔓菁。自我告诫 我在会稽城东近郊有一小块田地，凿开烟雾荒草，勤勤恳恳地耕种，养神的功效并非近来才有。把有益的话铭刻在座右，关键在于亲身实行。谈论书法，还要先端正内心；学习道术，怎么能容许心气不平？上天赋予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已经足够。满园的春荠菜，又可以拿来烹煮。初春幽居 满满一榼芳香的美酒，亲手提着。陂湖南北、堤埭东西，茂密树林处处可见松鼠；幽静园圃时时听见竹鸡。零落的断云斜斜遮住阳光，细细的过雨还没有积成泥。老农不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只喜见农田渐渐可以耕犁。又一首 修筑小园林，浅浅地挖成池塘；身体闲适，随事都能游玩嬉戏。幽花折来时露水还湿着，佳木移来时仿佛还不知道已经换了根土。小蝴蝶在晴日里嬉戏，飞来飞去不肯离去；珍禽喜欢安静，鸣叫了很久。眼前风光不忍轻易抛弃，姑且把它交付给诗囊和酒杯。自我勉励 学诗应当学陶渊明，学书法应当学颜真卿。即使最终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趣味方向已经值得观赏。涵养气质要使它完满，立身处世要使它端正。不要以为处在屋漏之下无人知晓，人们看得见你的肺腑。节操义行确实是人生的大事，忠孝还要留给后代评看。你虽然年老将死，也要在尚未死去的日子里更加勉励自己。春游 从梅市移舟经过古城，这一路也不缺少相逢相迎的人。背柴的乡野老人没有妻子儿女，施药的山中人隐藏姓名。风雨天气尤其适合住在茅店，盐醋也不让它进入藜藿粗粝的羹汤。宣和年间的户籍册如今还有谁在？似乎是上天教人享受太平。白日闲坐 早春时节，风雨使江岸昏暗。羔羊酒和狐裘，也抵挡不住寒冷。倒不如输给蒲团，深深缩手袖中。一炉真正的火，正好用来温养金丹。正月十六日，送子虚到梅市，回船时写诗给子遹。从策府归来还山，头发已经全白；随分修葺一间小屋，穿着兔裘看灯。虽然庆幸新春身体还健朗，没有粮食仍怀有度过一年的忧虑。小孩子和老翁都穿着蓑衣，大儿子出塞学习戴兜鍪。以后另想谋生的办法，卖药只应当学伯休。听百舌鸟 春鸟虽然说话杂乱，春天将尽时也能噤声。秋蚯蚓和寒蝉，也各自知道时节。微小的生物尚且能够这样，人却偏偏不能。你看甘陵党人作乱，难道不是因为上天蓄养了一只报晓的鸡吗？它的鸣声清亮圆润。每晚戏作绝句。鸡在平明时鸣叫，并不算晚，正是山房睡醒的时候。穿上木屐起身，寻找溪上的道路，野梅还有未凋残的枝条。记写村落间的事情 东巷南巷新月明亮，南村北村传来嬉戏的鼓声。家家按时足额缴纳赋税，耕地时彼此礼让田界，种桑时没有争夺。一村人的婚姻全是邻里相亲，婆媳之间的孝慈如同母子。儿子从城中带肉回来，妇人洗涤锅釜，磨快刀具，再拜进酒，为老人祝寿。慈祥的面容一笑，温暖如春。如今太平无形无象，却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景象，穷困的敌寇还能从哪里制造烟尘？行歌 孤村小市里，背柴而歌。造物主难道就是这样使我老去的吗？有什么灵药能够驱除疾病？竖起醇酒，不必使用它，反倒要与悲哀的魔鬼交战。年初很想在江湖间游乐 当年凭健笔写《远游赋》，如今却局促困顿，只值得惭愧。虽然做着月下孤舟上的旅客，却没有醉卧天涯七泽的秋色。丹药炼成终究应当以黄金换骨，客人来时便任他笑我白雪满头。龙泉本来约定一同归隐，难道肯为了春耕而换牛吗？回忆从前 入蜀又回到吴地，踪迹已经成为陈迹；在兰亭路上，又遇到春天。诸位不妨拿我的诗来看看，和前身、后身有什么不同呢？又一首 当年落魄在锦江边，世外常常有许多前世的缘分。在先主庙中遇见隐居市井的人，在丈人观里认识巢仙【蘧道人在成都城中卖药，巢仙指上官先生】。又一首 我曾经作万里漫游，哪里知道如今白头了还要摆弄渔舟？将来若能骑着一只仙鹤乘风而去，人间什么地方没有酒楼呢？排遣郁闷 扛着耒耜回到东皋，并不是害怕劳作。饥寒凛冽本来就无法避免，年老多病又恰好一同遭遇。打开书卷也抵不过懒惰，飞觥传酒又哪里还有豪情？不怕穷困到死，至少还足以偷偷博取一个高名。察觉到可喜之事 牙齿摇动，慢慢又稳定下来；头发脱落，却重新生出意趣。恰好簪花，舞动身体也轻快；放下手杖行走，僧人招呼我来对棋。下棋时客人让着主人，诗友聚会还想去潇湘；烟帆随风而行，不计算路程。枕上作 辞去职事回到家中，做一个老农，悠然高卧，听清晨舂米声。虽然没有客人共饮杯中酒，何至于要等僧人敲响饭后的钟？采摘若草还不能漂游楚泽，想念鲈鱼，仍想去吴淞垂钓。除此之外万事都懒得睁眼，知道要结成宗门公案，不知还有多少重。近村 走吧，走吧，乘柴车行十里；竹林茂密的地方，道路才刚刚通达。渐渐听见水碓声，知道村子近了；远远望见粮仓，喜见年成丰收。渔船往来，春浪碧绿；人家高低错落，夕阳映得一片红。又拿一百钱到旗亭喝醉，自笑此生也还没有穷困到极点。

译读史 人在世间举步都是危机，睡醒才知道梦境并不是真实。不要怪富春江上的人，一生都不厌弃在钓鱼的石矶上度日。又一首 荣辱盛衰纷纷扰扰，都在醉梦之中。转过头来还有什么事，最终不都成空吗？全家人采药，往鹿门山而去。我想起襄阳的庞德公。羸弱而卧 如此羸弱地躺着，面对衰老的光景又能怎么办？姑且在小园里任风月婆娑。因春困而饮茶，谈论交情更为亲密；由于家贫而饮酒，故意作态反而更多。马背上本来没有听鸡起舞的诗句，原野上也哪里会有饭牛歌。可怜我身处远方屏蔽之地，仍有许多事务；卖药归来，便买一件钓鱼用的蓑衣。春日感怀 年老厌烦纷纷扰扰，懒得进城。长亭和小市，临近清明。田垄上水流下去，刚开始锄草；道路上箫声吹响，正有人卖糖。多病更知道活着只是累赘，死后埋在九原又哪里会恨没有名声？只是还有一件事，仍然牵挂：万里之外的唐安，始终没有寄来音信【张季长久不通书信，有人传说他病得很重，因此牵挂不已】。八十三吟 石帆山下的白头人，八十三次看见草木逢春。自己喜爱安闲，忘却寂寞；上天将以强健的身体报偿清贫。枯桐已经防备，哪里还求知音赏识？破扫帚本应丢弃，却偏偏自己珍爱。桑苎的家风，您不要嘲笑；将来我还可以做茶神。小园花盛开 厌倦住在愁城，迁居到醉乡。春风啊，也肯吹到山房来吗？鸭头般的碧绿水涨起来，与池岸齐平；猩猩血般的深红杏花伸出墙外。淡泊地相对而处，心已经懒于修行；无力之时，梦却仍然狂放。更可叹写诗的句子充满尘世思绪，惭愧得像溪藤做成的纸一样洁白。出游归来卧病时得到的杂诗 江天中的残月向西南落下。村路寒冷，鸡叫了一两声。自笑这一身早已习惯羁旅，野桥和孤店，每每都牵动我的情怀。又一首 江村在什么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茅屋，红杏、青蒲，在雨后时节显得清新。这像半幅生绢上大年所画的一联，又像少游的诗句。又一首 眼力还明亮未衰，观山的兴致尚未了结；气力仍然能够涉水行走。不要笑我昂首自夸老而强健，身体还在终究胜过获得浮名。又一首 壮年时每逢春天都在醉乡中度过，老来却几杯酒也承受不起。正应当独自倚着蒲团坐下，领略明窗前半炷篆香。又一首 孩子扶着我行走，吃饭时从柴门出来。弯腰驼背，正叹息气力微弱；在路旁偶然遇见锄麦的老人，便倚着锄头闲谈，两人都忘了回去。又一首 长久阅读仙人经典，学习养形还没有来得及，就应当少微星降临；带着一枝新锻的金器，文雅地到名山去挖掘茯苓。又一首 荠菜花如雪，开满庭院；刚刚冒出的芭蕉只有一寸青绿。我这老头常常闭门谢客，穿着短蓑衣锄菜，陪伴园丁。又一首 晚年结交的几个人都才华出众，谁肯频频来到这寂寞的乡间？只要寄来三四幅好诗，远胜过共同欢笑千场万场。感怀旧事 从蜀地回到吴会，先靠宝剑换牛；扫除狂放的习气，谢绝嗜酒的朋友。距离死亡还很远，余生却已经觉得虚浮。如今真是疲惫了，闭门不出还求什么呢？寄给龚立道 龚先生是吴中第一流的老农，我何其有幸能结交这样的英杰？正如玉杵和玉臼一样难得相逢，却又像风马牛一样容易离散。清夜谈论往事，年老的心事滚滚涌来；只是忧思悠悠，不知凭什么才能唤来阊门的船桨？且痛饮一场，面对千山万壑的秋色。寄寓中的感叹 五福之中只有富贵没有得到，唉，我已经得到得够多了。时时寄宿禅房，每每在酒市纵情高歌。诗思枯瘦，懒得照镜；棋局酣战，又怕像王质那样斧柄朽烂。残年还剩多少，千万不要辜负了渔蓑。春晚 客中的梦刚刚醒来，夜漏将尽。想来东村杏花正繁盛。还不能立刻随着啼鸦起身，只好自己掩上屏风，防备清晨的寒意。又一首 湖上春寒，大雁已经归宿，酒醒后的残意与梦境两相依依。也知道早晨起来本来无事，窗户已发白，炉火正红，姑且披衣起身。幽居中的乐事 放纵于人间，岁月不断迁流；令人赏心的幽居之事，依旧存在。潮水通到支浦，渔舟活跃；露水沾湿繁花，醉后的帽子偏斜。才思枯竭，写诗反成愁苦；气力衰弱，对弈时害怕让对方先行。风月光阴，空空如同往昔；惆怅遥望兰亭，想起当年袚褉。又一首 多年来尘世的牵累已经一扫而空，柴门中的幽居乐事却能同谁共享？溪水初涨，一溪碧绿；花落以后，已经漂浮着千片红色。解愁依靠槖泉保存的旧酿酒法【我家酿酒采用岐下槖泉曲的酿法】；困顿时又凭借顾渚茶来建立新的功效。故人在岷山之下没有消息，尺素书信又托谁寄给远方的断鸿呢【指张季长】？读李杜诗 一个是濯锦江边的沧浪客，一个是青莲居士般洒脱的人；才名充塞天地，身世却老于风尘。士人本来就难以被援引提携，世上谁又不轻视贫寒？明窗下存放着几册诗篇，长久与万物的光彩一起保持新鲜。烟波中的即景 短发垂到肩头，也不裹头巾，世上的人谁能认出这个老人的真面目？在江浦被风阻住，诗写成后便束起；在山城卖药，醉着度过春天。又一首 烟波深处，躺在孤篷船中。隔夜酒醒来时，听见失群的大雁哀鸣。平生最能让我会心的事情，就是在千顷芦花之间沐浴明月。又一首 家像漂浮在野外的船，没有固定住所；自身是闲散之人，不隶属于官府。只要有浊酒，我的事情就满足了；对浮名不屑一顾，只把它看得值一文钱。又一首 落雁停在沙滩边，小船斜着停泊。清清楚楚仿佛梦中登上了三巴，眼前忽然看见一缕炊烟升起。那不是渔家的烟，就是酒家的烟。又一首。烧菰米煮饭，穿着菱叶荷叶做的衣服。水退了，浮萍仍遮住半扇门。不要因为风波而羡慕平地，人世间到处都是危机。又一首。梦笔桥边，听正午的钟声；无边无际的烟水，仿佛吴淞。前年送客时曾来过这里，如今只有山僧还认得我。又一首。我浪迹人间已经几十年【绍兴年间从剡中进入天台，才开始有放浪山水的兴致】。年年披散头发，醉卧江天；在岳阳楼上停留三天，姑且同潇湘结下日后的缘分。又一首。烟水苍茫，隔绝了四周的邻里。幽静的居所没有一处沾染纤尘。鸡犬声萧条，传自枫林之下；这里仿佛是无怀氏时代的上古百姓。又一首。老了归隐，何必一定要乞求镜湖？秋天一到，天天都能饱食莼菜和鲈鱼。即使凭借治理霖雨的才干被称为贤能辅佐，也不如做一个烟波上的钓徒。又一首。父子团聚直到生命终结，还有什么比渔家生活更值得快乐，哪里还用怀疑？高深文章和宏大谋略人人都可以有，姑且听我吟咏这十首烟波诗。茅舍。茅舍里早晨有鸡鸣，黄昏有乌鸦；晚年生活自有晚年的生涯。贪睡已久，早把人情世事抛在一边；面对酒，仍然能够怜惜春日的美景。出门有儿孙扶着几杖，回来便同邻里谈论桑麻。白昼渐长，也不要厌恶春困；生一炉小火，何妨自己煮茶。子遹进城住了三夜才回来，我独自坐着凄然，于是写这篇诗给他看。我的儿子早已能够自立，我所担心的并不是饥寒。我从仙蓬归来，又上疏请求辞官。皇上的恩典光明盛大，若你此行很快便能忝居一官，得到俸禄也不会太远；只是怕违背了奉养父母、共食菽水的欢乐。我年纪将近九十，也觉得离开你很难。生死之间都要相守，哪里会害怕一同驾车远行？只怕年老更加衰弱，要为相隔千里的关山发愁。任期还要拖上几年，刚一说起便已经辛酸。村中浊酒倒满盎盆，山中果实也装满盘子。春风吹拂桃李，我们且相视一笑，共享团聚之乐。暮春走新路到湖上，写给元敏。时雨正在下，还没有形成蒸腾的湿热。我想出门走走，湖塘横贯东西；行人各自回到村里，翻飞的鸟儿投入树林，遥远的钟声在黄昏响起。羊牛争着挤过狭窄的道路，炊烟从矮墙后升起。我的儿子还没有望见，和谁共同进餐呢？幽独之中多有悲伤，姑且又带着这个孙子，回到蓬窗之下，聊且可以同他说说话。忧虑旱雨。

译腊月的雪不能滋润土地，春风吹起了早来的尘土。东吴看重粳稻，播种应当赶在清晨。千里之内正喧嚣不安，只能坐看滋润土地的雨水迟迟不到。百姓的灾祸固然是自己造成的，所依靠的还是上天的仁慈。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秋收，粮囷堆得像山一样高呢？春气和暖，开始迁居堂中。九月，天气开始降霜，泽中多有猛烈的风。我在东厢房寻得一丈见方的地方，姑且用来安身。薪柴炭火从南山运来，地炉从早到晚都红着。二月，春天开始和暖，像虫子想要奋力冲出蛰伏。草堂虽然狭小，门窗却随时修补开辟。窗户正对着小山峰峦，争相高耸险峻。笔砚陈列在横几上，图书罗列在矮床上。燕雀上下飞鸣，兰花散发芳香。有时苦于顽固的痹病，便拄着藜杖任意徘徊。折花、戏水，随意自得，又有什么固定的规律呢？春日晴朗而十分温暖，花已经几乎全部开放，于是作赋寄托感慨。往年看花的时候，总是苦于风雨阻挠。今年却独不相同，游人挤满田间小路，轻快地骑着成队的马出来，往往醉得连头巾都掉了。转眼之间桃花杏花已经凋空，接着又见辛夷花绽开；海棠尤其令人怜惜。它禁不起暖日曝晒，胭脂般的花色变成了白雪。花意也仿佛自我怜惜，开了还不到十天，春日的景象就要扫地而尽。怎样才能使爱花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固顽强呢？春晚。我自在地行走在南边的陌路、东边的田间，黄尘不能玷污我的接䍦巾。没有办法染黑已经星星点点的鬓发，却有酒可以留住洋溢的春意。池塘里已经添了鲜美的莼菜，污泥中又看见燕子新筑的巢。做公卿又有什么用，何必效法辛毗的政事？姑且做一个人间年届九十的老人。春日阴天，在溪上小轩作诗。午醉刚醒，倚着钓鱼轩，悠然自得，却没有人同我清谈。风很轻，只够吹动花朵；雨丝细微，才刚刚能在水面看见。远处暮钟隐约，浮在遥远的水浦上；烟树疏落，认出那边有一座孤村。故人在万里之外的山下，怎么才能收到他的书信，安慰我这颗断魂之心呢【前些时派人写信问张季长，他在都城忽然没有回信】？散步走到湖上民家。拖着手杖轻快地走入苍茫之中，人世间竟有这样的白云乡。风把高树上传来的珍禽鸣声送来，露水打湿幽深的草丛，药草散发清香。农事正值关注春水涨落的时候，旅途中渐渐爱上了午后的阴凉。我余下的年岁姑且享受不受拘束的生活，社鼓咚咚作响，欢乐没有尽头。枕上听雨声。细雨纤细绵密，却还没有湿透土地。忽然听见屋檐的流水声，喜悦无穷。由此断定不会再发生西山饿死的灾难，庄稼丰收如云的景象已经呈现在眼前。听说乡里有争斗的人，作这首诗给他们看。老翁没有什么长处，只是经历的事情多。活在世上同人相处，怎么可以因为小事受伤害呢？我的性情至为温和，连秋毫般的小事也不能忍受，于是平地寻衅而动干戈；即使唾沫吐到脸上，也只听任它自己干掉。对方的愤怒自然会渐渐消磨，乡亲邻里又都是世代旧交，何至于发誓永不往来而不肯相互勉励呢？抚养孩子长大，让他日后住在鸡窝般的简陋居所中吧。春寒。渔船顺着水流驶去，柴门任凭春风吹开。残余的寒意使人醉倒，土地多病，仿佛成了使人懒倦的媒介。莎草刚锄去又长出来，鸥鸟成群飞去又飞回。流年滚滚而逝，衰残的鬓发禁不起催促。石帆山下。我搬到鹿门居住，已经很久了。偶然放开脚步走到桃源，却还嫌自己的姓名挂在东林社中，哪里还会问北海樽中有没有尘土？才思已经枯竭，深知诗写得草率；睡眠太多，常常觉得气息昏昏。早就听说福地有很多灵药，怎样才能得到高人同我详细谈论呢？余寒。淡淡的残寒透入客衣，在江村越发觉得错过了春天的时节。燕子上下飞翔，花朵比往年晚开晚落，竟然迟了好几天。从九里平水到云门陶山，经过龙瑞、禹祠后回来，共用了四天。戴着桐帽，穿着细绢夹衣，带着半醉的兴致；肩舆咿呀作响，转向城南。牛经过野水，身后跟着新生的小牛；女子采摘嫩桑叶，开始养育小蚕。我这个遗老年近九十，故乡的春事已经到了重三。想种花筑屋，知道很难办到；借一块地，尚且还能搭成一间草庵。又一首。细雨如丝，映照着傍晚的光辉。在店家稍作休息，换上出行的衣服。春天的农夫耕作完毕，背着犁离去；村社祭祀结束后，人们怀抱祭肉回家。黄牛独自依着残阳卧下，白鸥争相贴近小滩飞翔。道路旁的旧相识已经凋零殆尽，谁还记得那翱翔辽天、后来化鹤归来的老令威？又一首。老夫无心营求，年老了却还狂放。山路走到哪里，便寄身到哪里，茫然前行。云气回到山穴，初晴后收拢的雨水流入池塘。正是插秧时节，野外客人靠近树林煨烤燕笋；养蚕人背着竹笼采摘鸡桑。远游万里，究竟有什么快乐？反倒喜欢东归，住在故乡。又一首。老夫进山行走，岂肯匆匆回头；穿过崎岖不平的石路，登上高峻的山岭。还不夸耀脚力如在平地，只庆幸眉头暂时舒展开来。庙后的旧梁仿佛化龙飞去，山前遗落的箭被仙鹤衔来。钱袋已经空了，您不要笑我；诗写得虽然草率，仍然能够端起一杯酒。又一首。我来时恰好是暮春初期，白昼的漏刻稍稍变长，小雨刚过。秦碑已被苔藓侵蚀，旧日刻文亡失；龙已经回到禹穴，遗留下来的书籍也已散失；燕巢已经筑好，泥土仍然湿润；花片虽然残落，叶子还很稀疏。到处都不妨同样可以快乐，诗人为什么偏偏喜爱我的草庐呢？又一首。肩舆像鸡栖一样只容两根竹竿，山路上三月仍然春寒。麦苗刚刚吐穗，开始结实；梅子已经生出果仁，带着酸味。买饭吃总胜过向人乞食的客子，观看耕作还可以借此学习劝农的官员。回家不要说空着衣袖，竹笋蕨菜随宜采来，也足以装满一盘。又一首。纷纷落下的桃花撒满绿色苔藓，进门后倚杖而立，心情悠然。几声茶饭声中，客人刚刚散去；一片溪云飘来，雨将要降临。衰老龙钟，感叹只有自己还在；看见高大盘曲的松树，又想起当年新栽的情景。世间万事全都难以预料，活着重新来游，还能有几回呢？又一首。我走到哪里便敲哪里的山岩门扉，找到生柴便立即烧火取暖。道士已经驾着鸾鹤离去，山僧刚从水云之间归来。酒瓮里的酒压出了松脂般的香熟味，盘中的蔬菜足以供养身体，药草也很肥美。年老后才觉得谈心必须找世外之人，回头望向溪水阴处，仍然依依不舍【龙瑞的冯道士于二月中去世，余庆泽庵主也在二月从天童归来】。春初得到雨。春天刚到便得到甘美的及时雨，村里的邻人高兴得几乎发狂。上天终究还是老练仁厚，处处都冒出了新秧。又一首。稻田正因干渴而盼望雨水，养蚕的箔席却又担心寒冷。更有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朱门富贵人家却怜惜牡丹。春晚。窗户迎来新来的燕子，台阶下聚集着乳鸦。想知道春天已经结束，只看地上已经没有花了。又一首。我想着要同春天告别，匆匆摆下一樽酒。明年如果还强健，就扶着手杖在柴门边等候它。春晚，在南堂早起。秋风中的树木瘦削而刚劲，春露里的叶子扶疏繁茂。早早起床站在堂上，短发还来不及梳理。远远谢绝世俗的牵扰，在万物初始的状态中遨游。青黄相间的灾荒砍断了树木，三四只猕猴在其中调弄。长生难道有什么巧法吗？关键是要使心境空明。今年幸而还算健康，遇到小雨便姑且扛锄下田。又一首。春日的阳光染绿柳条，春风吹落花片。造化本来无心，谁来催促漏壶的箭刻呢？俯仰之间才过了多少时候，梁间已经有了雏燕，人也随着万物一起迁变。镜中的面容已经苍老，应当使心像铁石一样坚硬，先登场经历酣畅的百战。我难道是儿女之辈吗？秋风一起，我却感叹团扇被弃。看见喜鹊补巢，戏作此诗。躺着看喜鹊衔树枝补巢，这才知道这个老头懒惰得值得嘲笑。我住在山村已经四十多年，却从来没有添过一把茅草。我一向不擅长书法，所以砚、笔、墨都只是随手取来具备而已。作诗自我嘲笑。

译我年轻时生在战乱之中，淮水、洛水一带没有安定的居所。头扎紞髦进入小学，儿童聚集起来总有十几二十人。先生靠着几案教书，凭《兔园册》教授，我们只勉强能记住姓名。笔砚本来就不挑剔，拿灶灰磨成墨，折根芦苇作笔管，随手涂画。稍稍长大后参加科举场合，粗略地还能分清菽和麦。偶然看见《文房谱》，虽然羡慕，却没有办法得到。笔只求能够握住，墨只取黑而不取白；砚只要得到一块石头就行，几乎可以拿来捣洗绢帛。任凭那些穿绫罗吃精粮的公子，偷偷看着我哈哈大笑吧。春晚即事。桑树麻田夹在道路两旁，遮蔽了行人；桃花李花随风飘落，转眼化作尘土。鲜明的红灯迎接着送新妇的挑担，咚咚的彩绘鼓声祭祀蚕神。又一首。小时候拼死愿意挽留春天，年老后遇到春天来了便罢休。今年才到禹祠一次，哪里能够分出日子来游玩【“分日作遨游”是王摩诘的诗句】？又一首。经过渔村和樵夫集市，春天已经残败；我这个八十三岁的老病之身，看着残余的敌人如游魂，禾苗又渴望雨水，只能闭门忧虑国事，也忧虑百姓。又一首。龙骨水车轰鸣，水流入池塘。既然下了雨，仍可盼望丰收；老农爱惜牛犊，在泥中缓慢行走；养蚕妇人担忧蚕事，忙着采摘桑叶。怀念友人。高皇帝张网罗致凤麟般的人才，我能确定交往的也不过几个人：清真的陈山，书法风流的王逸少，风流俊逸的李石，以及贺季真。书写感怀。只要一旦真正能够使万人归服，施行自己的才略便足以扫除边地的尘患。南州不可以没有高士，东国又何妨有一个被放逐的臣子。夜间独自在庭院下散步。山月明亮如白昼，江风冷得像秋天。年老衰迟也值得叹息，幽独自然而然化成愁绪。北斗的斗柄低垂在江边，胡笳声从戍楼传下。我只有诗兴还在，从今以后也该停止了。《剑南诗稿》卷七十。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一。宋代陆游撰写。追忆往事。追忆绍兴年间，我束带陪侍众位贤士，沐浴在皇恩雨露之中，私人草木也都一片葱茏。忽然间穷达各不相同，彼此相遇时连庆贺和慰问都忘了；我远远做官于楚蜀之间，寂寞地回到乡县。当时同舍的郎官中，显贵的已经位至鼎铉；命运多舛的人更加自我屏退，穿着短衣，失去了富贵而陷于贫贱。俯仰之间五十年过去了，未曾愧对经过百炼的黄金；我在菰芦之间忍饥挨饿，谋生的希望仅如一线。穷困中的朋友有谁能够长久相交？早晚相对的只有一方破砚。我在枫林下长啸高歌，把万事交给露水和闪电。唯有乘孤舟游兴不减，所到之处多有美好游历；茅屋没有固定停处，哪里不能像驿站一样寄居？沙滩边升起炊烟，跳跃的鱼冲破水面；织布车发出呕哑声，隐约可见渔火，听见箫鼓之声；水神的钟梵声在竹院里喧闹。我写的诗虽然日渐衰弱，得到的诗句还算悲壮刚健。巍巍的阙里门从未抛弃狂狷之士，放浪度过余生，造物主也不会责罚你。杂咏。做官，困于风波；归来，便可以快乐。活着如同身上的赘疣，死了又有什么可悲？极其明白这双手终究没有巧处，哪里能够随着别人一起装痴作傻呢？又一首。镜中的容貌年年改变，天下的朋友却日渐疏远。一场在寝门前的痛哭，使生存的意味全都耗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季长的书信了【近来听说张李长已经去世】。又一首。刚移栽了女郎花树，官长又到梅园来探取租税。把人世间的儿戏事情全都做尽了，谁知道空空的钱袋里一文钱也没有【乡里人把杨梅只称作梅，官长是其中品级较高的杨梅】？又一首。一天一天穷困潦倒而不醒悟，一年一年衰老，却如期而至。黄河还有遇到水清之日，白发却应当再没有变黑之时。又一首。世间万事本来悠长无尽，自古以来诗人容易白头。不要羡慕我这个年近九十的老人，一年又添一年愁。又一首。夸耀自己的士人骑牛，戴着铁冠；来往城市之间，拥挤在道路上的人争相观看。像我这个老头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是有蓑衣陪伴钓竿罢了。又一首。家园里的蔬菜肥美，便忘了吃肉；村场上的酒味道好，胜过官府的酒壶。终年醉饱，无须担忧责罚。不要奇怪愚公年老了还不枯朽。又一首。做官所到之处，尚且能够偷得闲暇，何况住在湖边呢？白天关上门，不去贪恋外面的美好；风吹着醉后的衣袖，姑且贪恋这点微雨，养护盆中的山景。又一首。斜风吹着雨，傍晚天空一片朦胧。我独自站在溪边，两鬓蓬乱。即便这样度过一生，又有什么可遗憾的？百年人生一大半，都在水云之间度过。又一首。病后起身，清瘦得不能自持。头戴一幅纱巾，倚着竹杖。沉香已经冷了，红蕉也到了晚时；恰似置身道山群玉之中。晓思。晚年多有感伤，孤独的梦长久不能成真。残灯昏暗，没有火焰；夜里的雨停了，滴水声却不断。吃得少，夜里常常饥饿，翻来覆去，空肠发出鸣响。老鸡虽然已经三次啼叫，山窗外始终还没有天明。默默诵读旧日记载的书籍，更觉得辜负了一生。披衣抓挠短发，壮志仍然浩荡纵横。幽居。从策府回到家中，又过了五年，心中常常无事，精神也常常完足。我平生本来就不经营三窟，今日何必值得一钱？雨后初晴，桑麻都肥润茂盛；地处偏僻，连鸡犬也悠然自在。关起门来便造出桃源般的境界，不必等到秦人来到才算神仙。又一首。横着草木没有功劳，辜负了君主的期待。一生大半时间躺在简陋的柴门中，蛀蚀的书籍陪伴着身世，原本没有什么遗憾。伏枕消磨的光阴，也不必再谈论。春雨时到兰渚市集背柴，秋风中到石帆村采药。还想着到粮场买些麦子，面对温暖的尘埃和旧瓦盆度过老年。幽居即事。在鹿门山采药，在富春江洲渚钓鱼。您看看这种气象，哪里只是伊尹、吕尚一类的人物呢？即使终身不得志，也不妨让后人知道您；也不妨著书立说，世世代代把它珍藏在书囊中。又一首。野寺催促我清晨整装，古驿中暂歇破旧的行囊。虽说旅途劳苦，旅人的心中却独自快乐。幸好能够回到故乡山中，却免不了叹息受到拘束。怎样才能得到万里长空，让我像孤鹤一样翩然飞下呢？又一首。晚年请求辞官归老，住在偏僻小巷中幽静自守。早晨起来只吃一箪饭，却觉得滋味胜过五鼎珍馐。整天不能再做第二顿饭，可又怎奈夏日白昼这样漫长。干枯的肠胃经不起搅动，便告诫婢女不要再煮茶。又一首。小磨把茶磨成雪花般的细末，修治鲠鱼，汲取牛乳。幽居的人以此煮茶供奉，清爽之气顿生眉宇之间。近年来不再拿起酒杯酒壶，任它们蒙尘落土。躺在石上听松风，萧然如同老年的桑苎翁。又一首。日铸茶有多少年了？却把茶叶包裹送遍权贵之家。乡野之人寻求同类，金墺实弟晜超然髙世。茶的韵味为什么偏偏能驱散睡意？昏沉时怎样才能像我们这一宗族，坐享顾渚园的茶呢？又一首。酒能使人忘却世事，不过是在狂饮醉倒的时候。酒曲酒糵的力量能够耗尽，万般愁绪却像满缸乱丝。钱财向来疏远我，酒这个欢伯也难以与我相期。自怜善于利用短暂的时间，吟诵《止酒诗》。又一首。熏艾草，割取蜂蜜房，扛着锄头挖吴术。谁来烹煮弥明鼎，送到维摩的居室中？厚味并非腊肉之毒，上等药物能够治愈疾病。今夜风月正好，良辰不可错过。又一首。古人在山林中，亲自从事砍柴汲水。我虽然已经逼近老年，勤谨慎重也还在于习惯扫地、拂拭几案和砚台。哪里怕力气已经不够？反倒笑杜陵老翁，多躺卧而少行走站立。又一首。退居在江海边，菰草蒲草幽深茂密。俯仰之间正值夏令，水乡正多阴雨。桑椹已经成熟，紫色的水鸟不时发出声音。偶然得到一瓢酒，便同邻里姑且相互寻访。醉归。夜已过半，酒席散了，从酒家炉边回来。道路遥遥，月光照满湖面。小童偷偷说道：“老翁还没有醉，进门时还记得露水中的菖蒲。” 又一首。在乌桕树荫下饮酒，杯山园中杨梅处处成熟。醉醺醺地踉跄而行，人们争着观看；踏尽斜阳，踏着月色回来。

译题写在南堂墙壁上。几间破屋住在荒郊，暑雨时常要自己修补茅草。多病使篇章没有杰出的构思，长期闲居却同樵夫牧人结交出新的朋友。荒唐无成，只能面向先师惭愧；即使行为粗鲁，也不怕受到浅薄世俗的嘲笑。偶尔有一念防备之心，反而形成独自的笑意；一林春笋从烟雾中的树梢间冒出。又一首。心地混同于元和，面容合成团。愚公般的骨相，偏偏又酸寒。云山重重叠叠，还嫌它浅；三间茅屋，已经觉得宽敞。蔬菜长出来了，何妨摘些供食；花儿开放了，姑且可以增添幽居的欢乐。今天忽然兴起到西村去的念头，穿上芒鞋也不觉得困难。五月雨。五月烟雨空蒙，雨中的景象和气息全都焕然一新。园林的叶子被洗净，空旷街道上的尘土也被冲掉。山中驿站使行客烦恼，野外渡口带着归人。唯有龟堂老人，任凉风吹动头巾。蚕麦。村村桑树渐渐稀少，户户桑姑却都说麦子丰收，没有麦奴。又是一年春事结束了，缫丝、捣麨，大家笑着彼此呼唤。早晨到园中。湖上空蒙，梅子在雨中成熟。清晨整理好头巾，悠然自在。幽花不因被野草埋没而怨恨，蜜树哪里知道鸟儿来去？过去因为喜爱茶，分置过水器；近来因为生火，得到了一些琴材。小丘只能看见一点，山势像发髻一样，还惭愧比不上韩公的八尺台。追忆云门诸寺。三百六十天，怎么能够天天忧愁？四百八十座寺院，应该寺寺都去游览。云门、若耶之间，到处都可以停留。金像幽闭在古殿中，霜钟从重重楼阁里传出。来到涧边看鱼儿跃起，穿过树林听见鹿鸣。也有开阔疏朗的地方，白鹭飞落在绿色田野上。僧人固然并非个个都好，终究胜过跟随公侯。夜深煎一碗蜜汤，难道不胜过饮酒吗？住在水边厌恶湿热，慨然思念有风有露的秋天。无论晴天雨天都宜人，也不要去占卜鸤鸠。赣士曾兴宗，字光祖，因为他居住在筼筜谷，画图来求诗。高人的心胸虚静，是万物的宗主。家世常常由做官改为务农，买山本来是喜爱山坡上的竹子，亲手种下的竹子已经倒伏。岩前有松树和瀑布，泉水在三伏天也冷得像冰雪；山谷中的声响传出十里，如同酣畅的笙镛之乐。明白知道这里自成一方山水丘壑，不与金精山作附庸【此地与金精山、青牛峡相邻】。以蔬菜佐酒自我解嘲。山泽之间有一个清瘦的儒生，残年之中疾病布满全身，笨拙疏懒，难以靠药物挽救；贫困不堪，无法支撑门户。海客留下苔脯，山僧送来笋枯【笋枯产自仗锡山】。衰老的面容得到村酒，仍能暂时泛起红润。五月二十一日风雨大作。风雨纵横，整夜直到天明。顷刻之间，更觉得气势像要倾覆下来；一出门，近村的道路已经完全断绝。面对面也听不见高声说话。江关中船只相接，多是蜀地商人；军队驻宿在淮浦，吃饱了吴地的粳米。老百姓只愿忍受片刻死亡，等传檄文时才听说百座城池已经攻下【蜀地盗贼已经平定，淮蠕胡敌也逃走了】。寄题栝苍陈伯予主簿的平楚亭。琵琶洲上，莫山奇特。五十多年过去了，劳役般的梦中仍常常思念。和您结交，虽然值得快乐；想到自己将要老去，也不免悲伤。远游已经疲倦，仿佛风中的树枝；鹊鸟的愁思，比茧瓮中的乱丝还多。怎样才能前往寻找平楚亭的约会？斟一樽酒彼此相属，醉中题诗。即事。归来卧居，已经像狐狸死后仍把头朝向山丘；不妨解下佩剑，换取吴牛。扫除身外无聊的荣辱，看尽酒樽前那些旧日同辈。学道却徒然希望像僧人那样坐夏，忧虑时局，常惭愧自己不能像士人那样防备秋战。一年历日已经撕去大半，叹息人间岁月迅速衰老。梅雨初晴。梅雨忽然已经过去，松风飒然吹来。吟诗多了，锦囊也装得丰厚；身影消瘦，头巾的一角偏斜。客人嘱咐我增加饭量，儿子担忧我睡眠太少。衰老的身体拖累人已经很久，抚今追事，不禁感慨余年。夏日杂题。东吴五月正逢黄梅雨，南浦有一叶孤舟和一位白发老翁。貂尾插在朝冠上，金饰络头的马匹，这些多年的景象已经不再进入梦魂之中。又一首。午睡刚刚醒来，整理旧琴。竹炉中重新点上香，焚烧海南沉香。茅屋檐下连日萧萧下雨，又展开芭蕉，添出数尺阴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又一首。新缝制细葛布做蚊帐，竹席铺开，凉风如水波，冷得仿佛秋天。鸟儿一声啼叫，把梦唤断；醒来依然看见书卷放在床头。又一首。屋檐前梧桐的影子最适宜夏日，叶底的蝉声渐渐报告秋天将至。不要说衰老的翁害怕风露，我也还能到水边楼上寻醉。又一首。水洲的蒲草经雨后送来淡淡香气，野鹤迎风飞翔，掉下一根羽毛。黄昏天色将晚时回到柴门，清浅的沟水中映着两三颗星。又一首。一片叶、两片叶，从病树上飘落。一点萤、两点萤，在疏落的流水底边闪动；星河在秋夜中静静流淌，发根间的风露在夜里飕飕作响。晚兴。土地荒芜，蓬蒿和藋草长得与人一样高，这样局促的环境何曾让我厌恶？低矮的屋舍临近村市，船只归来时听见狗叫；寺楼的暮钟送乌鸦归巢。山童刚砍好朱藤杖，粗俗的婢女也能腌制白苣齑。正想出门寻找酒友，纷纷小雨又把道路下成了泥。急雨。蜗牛壳般的小屋四壁逼仄，仅仅容得下身体；炽烈的阳光毫不宽贷地照着人。正庆幸风清凉，三伏的暑气已经过去；看雨水压住九街的尘土。寒泉的滋味不减于中▯，刚刚品尝贡茶，正是新焙制的。怎样才能得到凌空飞翔的两扇健羽，径直随着猿猴仙鹤登上险峻的山岭？听雨。老态龙钟，疾病还未痊愈，更何况世俗事务败坏了幽居的情怀。纱帐、竹席，还算能够使人快乐，姑且听这萧萧的暮雨声。穷居戏咏。天分虽然说不上丰厚，谋生的本领也很疏拙。只要让书籍有传人，哪里敢怨恨食物没有余粮？身体有病，懒得行走站立；庭院荒芜，也无力打扫。即使只是寒暄的泛泛礼节，仍承蒙来信询问近况【十多天内接连收到二三位故人的书信】。读到“穷居”五字，慨然有所感触，又作一首诗自我解脱。穿着布衣粗褐来维持身体，住在茅屋中，床榻也足够安置；饮食宽裕并不是依靠漂母的施舍，不必仰赖园官的小蹇马鞍和马具。黑瘦的童仆，骨相酸寒；如果有人能把这些画下来，千百年后仍可供人传观。获封为渭南县伯，于是刻制“渭南伯印”。旋即穿上朝服拜谢九天，荣光在半夜映照着星辰运行的轨道。做渭南诗人的同伴也就罢了，哪里敢奢望把封地迁到酒泉【唐代诗人赵嘏任渭南尉时，人称赵渭南】。题在门壁上。在这个村子住了四十年，穿得动衣服便能起身拜见，已经有曾孙。市上的酒炉分给熟酒，容许赊酒；邻舍感情亲近，常常送来饭食。居处好像穷僻边地的荒凉马驿，身体如同▯谷中的老桑门。幸好知道年成不好，因陂塘废坏；怎样才能同农官仔细谈谈呢【靠近城郭及邻近县里颇有水患之处】？雨后天晴。雨停天晴，禽鸟和鱼儿都快乐；风吹起来，草木散发香气。老人惊叹时光容易流逝，闲居中觉得白日格外漫长。青蛙呱呱叫得多么恼怒，蝴蝶翩翩飞得多么忙碌。闭门不出确实是好办法，千万不要改变自己的高亢自守。西村晚归。小山坞中的花快要落尽，平堤上的草渐渐使人迷路。白日渐长，黄莺鸣叫不止；风停了，柳絮低低飞舞。棋院中传来棋子声，船横在钓鱼的小溪旁。归途上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依稀辨认出埭的东西两边。连续多日云气升起，空气浑浊，像是雨意将成。西南风动辄大作，到夜里月亮却明亮如白昼。斑鸠自顾自地鸣叫，蚯蚓自顾自地歌唱【乡里人把这两种现象看作下雨的征候】；什么时候才肯痛痛快快下一场大雨？风神封姨徒然嫉妒，阳台的梦却只能交付给长空和素娥。考察古事。考究古事，没有漫长的白昼；忧虑时局，很少能安睡。苟且偷生，迫于钟漏；战死沙场，又惭愧没有兜鍪弓箭。不要辜负天地的施予，却徒然惊叹岁月迁流。藜羹何必还要加肉末，我所做的事本来就萧然简朴。残春无几，抒写心意。

译试着写字，纸上已经写满；煮茶使睡意得到解除。新鲜蔬菜用来供食冷面，熟练地裁制单衣。雏燕初次飞行已经平稳，残花渐渐稀少。年老了，学业没有进步，只能默默责备自己的不是。又一首。衰老和疾病接连不断，流逝的年华快得像飞驰。家里贫穷，食物反而容易觉得美味；身体老了，梦境常常令人悲伤。草长起来，增添了青蛙的恼怒；花朵徒然开放，错过了蝴蝶到来的时节。怎能忍受多难的日子，还要再作送春的诗。南堂早晨坐着。镜湖清丽绝美，仿佛潇湘；早晨起来在草堂焚香静坐。阳光温暖，游丝垂下百尺；花朵凋残，新的蜂蜜却在千房中酿成。绿色桑叶铺在箔上，供蚕取食；白水推动翻车，灌溉稻秧。不要说村翁破坏风景，我也能买酒来消磨年光。记下悔恨。我后悔没有学务农，在泥水中用力耕作；二月开始农事，十月结束农功。我后悔没有学医，早早诵读《黄帝书》，亲手编集名方，储藏如山的上等药物。否则就去从军，到白头还守卫寒冷的边地。最差也可以做巫祝，为国家祈求丰年，这也胜过从事文章，只把志向放在谋求斗升之禄上。一朝能够陪在众多俊才之间，所希望的也就满足了。哪里知道命运薄弱，平地竟结成怨仇。活着成为马前的俘虏，死后成为孤坟中的狐狸。算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只后悔当初谋划错了。作诗放在座位旁，姑且用来记下我的惭愧。东园晚兴。旧叶自行脱落，新叶生长出来；东园忽然已经形成一片清凉的树荫。老夫在东边走了又向西边走，乌藤杖瘦硬有力，青鞋轻便。竹鸡成群鸣叫，仿佛知道要下雨；鹁鸪彼此呼唤，又让人怀疑天将放晴。茂密的幽草爬上墙头染成一片绿色，细细的水流沿着台阶发出声响。萧然洗手，坐在磐石上，心地平安，身体舒适。青山缺口处红日沉下，遥远的长空送走归飞的鸟翅。早晨起来在园中行走。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树林和庭院门户间已有清爽的气息。童仆各自忙着劈柴汲水，老夫自己拿着扫帚。稻田水塘正为缺雨而忧虑，草木也都憔悴；群蛙啊，你们是什么心思，竟还在这里擂鼓吹奏？雷雨。乌云昏暗，遮没了南山；雷声经过，震撼北窗。上天大概怜悯这些百姓，赐给他们三天雨水。还没有说高田低田，已经足足得到四五分雨水。雨势还远远不够，农圃中却已经遍布喜色。叩拜龙公，愿今年终于有个丰收之秋。百姓饥饿，不敢推辞劳苦，只怕给明主增添忧患。戏题燕儿。平生万事都交给上天，白头在山林中也不厌弃贫穷。一觉醒来，鸟声还留在残梦里；独自吟诗，花影映在半窗中。柴门日暮时仍深闭，近年来烟火也仅仅相通。手边常有《水品》《茶经》，前身想来就是竟陵翁。又一首。早已知道这双手本该用来锄地耕田，却欣喜东归，老在故居。僧人请求我写新诗题在院墙上，别人扶着半醉的我走下楼梯。年轻时稍稍通达朝廷名籍，反而怕销磨身体；晚年害怕京城尘土，后悔已经来不及。远游的心尚未死亡，梦中还携着猿鹤渡过敷溪。喜雨。一场雨洗净旱灾留下的尘土，我的茅庐顿觉开阔清爽。土地湿润，竹笋冒出；水势上涨，渔船活跃。桑麻郁郁葱葱延伸千里，夹道的光彩如泼洒一般。凭高远望，归来的云朵更使原野显得开阔。深重的忧虑得到宽解，旅途中的饮食也有了分担；喜悦传到僧人的钵中。只仰仗皇天慈悲，不必责怪旱魃。闲适。闭门不问万事，饱尝人间唯一的闲适。琴席受潮润泽，便知道雨要来了；熏衣笼中的香气冷淡，叹息春天将尽。早年曾在风烟之外寄托傲意，晚年仍然钟情于山水泉石之间。小市上的酒旗能够招来客人，试着到邻近的曲巷去，共同舒展笑颜。早晨放晴。老病之中常常贪睡，萧萧的雨声令人厌烦。两只乌鹊翩然飞来，为我报告新晴。剪牡丹感怀。雨声滴滴答答，像漏壶滴水；声音渐渐停了，身穿粗布短衣，仍觉得像二月的寒冷，只能闭门自怜。如今老了伏在鞍上，谁还记得过去追逐欢乐？想拿着藤制酒器去买春酒，便在朱栏旁剪取牡丹。并不是因为已经挂冠才寂寞，在外做官的日子大半不过是担任祠官。偶然看旧诗书而叹息。我的道为什么命运不济，竟至于堕入狭隘的畦径？井底之蛙在瓮中起舞，上天反而使它自己陷入困窘。外物哪里能够改变人的本性？您却为什么不能稍稍忍耐！鹤井和狐妖，正可以付之一笑。繁华如梦境般喧闹，零乱的空花纷纷凋落。可怜的迂憨书生，还在学习白居易和元稹。我过去也未免吟诗咏哦，苦心雕琢肝肾；落笔快过白雨，聚集的诗稿多得像成束的竹笋。幸而醒悟得还算早，念念不忘，常常自我怜悯。怎样才能跟随大儒，叩首谢罪，说自己才疏不敏呢？听说蜀地盗贼已经平定，在宗庙社稷前献上俘获的首级，欣喜而作此诗。北伐西征，全都出自圣上的谋略。天子的声威传到万里，安慰了新近归附的百姓。横戈作战，已经看见吞灭封豕般的强敌；空手又何难擒取短狐？学士中谁来陈述平定蔡州、平定淮西的谋略？将军正要献上收取燕地的图策。老朽自怜归耕已久，没有地方可以捐献六尺之躯。晚雨。走遍万里只穿一双芒鞋，终年只有一件布袍。疾病侵袭，消磨了壮志；醉酒之后，忘却了闲愁。琴的事情只好凭僧人打听，巢居之事则同鹤商量。傍晚稀疏的雨下过，试着借取北窗的一点秋意。雨晴。旱灾时常盼望下雨，阴沉连绵却又喜欢放晴。放船进入莲花荡，远岸整理头巾；淮浦风清。戎敌刚刚逃离兴州，盗贼才平定，治理国家必须持重，只怕又有人主张销毁兵器。起晚自嘲。辛苦一生，究竟得到什么？老来只在东边田间和南边小路尽头。眼睛昏花，牙齿稀疏，还能在人世间做多久的客人？近来又偷懒怠惰，更加可笑。躺着听场中打新麦，老鸡误了报晓，也像我一样；伸长脖子叫了一声，窗户已经发白。闲暇中偶然吟咏。残缺的书籍和诗稿，本来只是徒劳；意外得到虚名，也已经是承受不起。不懂狐书，哪里算得上博学？尚且分得鹤料，怎敢说自己高居巢山？姑且想营造炼丹灶，可又怎能跨海而行？看那雪涛，与世俗不相协调，终究还是自许其志。笑那些苦苦劝我求学的人，只会饮酒糟。又一首。整个世间纷纷扰扰地追逐名利，天公偏偏赋予我这一身清闲。洗净尘衣于沧浪水中，回到茅舍，防备着计山。邻舍端来盘子分给我麦饭，乡野之人拄杖敲我的柴门。酒债和诗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只要还没有死，何妨暂且转回去。晚上在湖塘边散步，稍稍在民家休息。瓜蔓攀着篱笆，竹笋和芦芽刺向岸边；沙滩横卧，陂塘中浮着雁鸭，古道被桑麻遮暗。恰好遇到扶犁的老人，便同织草鞋的人家一起休息。村童也值得怜爱，招呼客人时挥手作揖。独自饮酒完毕后，在夜里静坐。很久没有见到酒了，它若能欣然来与我同乐，该多好！哪里能谈得上斗酒石饮，不过只能备些盘盂盛酒罢了。听着雨声，防止僧衣被打湿；挑亮灯火，拥坐在地炉旁。不要生出孤寂的念头，还有狸奴作伴。雨中出门闲望，有所作。急雨刚刚落下，已经倾泻檐前；清香将散，又穿过帘子而来。我年近九十，仍然没有死去；坐对一编书，竟还没有读够。人们笑我既狡黠又痴拙，其实都只说中了一半。自怜贫穷与疾病，总是相互兼有。古人说梅子能解渴，姑且走到街头，望望酒旗吧。给两个儿子看。难道我不想获得荣华吗？只是敬畏朋友，一生都小心谨慎，如同踩着春天的薄冰。任性真率，虽会被人讥笑为拘泥于外表；通达守节，难道能容许超出规矩法度？我自喜残年如同白居易，更怜爱你们几个孩子仰慕崔丞。到了耄耋之年仍有游江湖的兴致，这种顽健，别人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当时子龙调任东阳丞，子坦调任彭泽丞】道室秋夜。江边已到深秋，白天在庵中独处，夜晚时分，丹药之灵驱逐童子般的杂念；神思安定，仿佛婴儿出世。粱米已经煮熟，梦意仍未消尽；棋局中柯木已摧折，棋还没有下完。神仙之道原本可以学习，去做吧，不必疑惑。又一首。

译道室中生出虚白之气，仙经写在硬黄纸上。早晨举起石髓酒杯，夜里小几映着松脂灯光。眼力如初生的小牛犊般恢复，心源经过百炼而如钢。什么时候才能登上日观峰，远望万里之外的扶桑？醉中题诗。栖身云间、饮水涧边，并不算高雅；起舞放歌，也足以豪迈。试问吃饭时看《本草》，和酒后读《离骚》，哪一种更好？游山不必等待飞来双舄，剪水也没有机会得到快刀。若我醉卧市边酒垆，请君不要笑我；这些年来，我只好随遇而安，学着餔糟。自我吟咏。匆匆之间，残年已到了耄耋之期。清晨对着镜子，不必悲伤；远行和久立虽然稍感疲倦，却还没有到需要别人搀扶、才能见客的时候。又一首。饮食一向要戒除错过时令，衣裘也要适合时宜。老人最需要调养协调的地方，正在于初寒时节和半饥状态。秋日晴朗。身体健康，心情闲适，百般忧虑都减轻了。秋晴未必比春晴逊色：清晨窗前温暖，阳光烘出花香；午睡时，防风吹来鸟声。蕴玉砚的凹处适宜发出墨色，冷金笺的光滑助长诗兴。少年时的情怀叹息仍在，却徒然说要归隐，学习努力耕作。独自望向门外。远树茂盛，临近烟雾笼罩的渡口。又见清秋，一年重新开始。老眼已经厌倦看南北道路，流年暗中更换，往来的人不断变迁。铸成金像留下来，又有谁能记得？手执玉圭前来朝见，恰好已经陈列在前。何况我在风中，不过是断了根的飞蓬；夕阳之下，只能徒然再度伤神。贫穷之歌。长寿居于福气之首，贫穷是士人的常态。造物者赋予我贫穷，于是用长寿来补偿我。处在常态而承受福气，常常唯恐自己担当不起。捧起涧水解渴，削碎柏子作粮。虽然说不上免除饥饿，哪里至于饿死在道路旁？还胜过辽东丁，死后化鹤，却又回到故乡。秋晚杂兴。水洲边的树还青着，没有染上霜；田垄间的稗穗，却已经先黄了。放翁白发满头，归入平民户籍，醉得酩酊，狂歌着坐在竹席床上。又一首。昔日遇到高皇帝起用众多人才，我的姓名曾得以列在邹阳、枚乘之列。如今年过八十，还在苟且求生，却只能和邻翁一起挖芋头。又一首。衰老和疾病侵袭欺凌，实在无法抵挡；时时拿镜子照自己，徒然悲伤。西风吹散早晨饮下的酒，衰败的脸色依旧像黄叶一样。又一首。秋风冷落，举起酒杯，半醉之中直想把春天挽回来。今年菰菜尝鲜来得晚，正好和鲈鱼一同到来。又一首。置办酒席又有什么办法？匆忙之间只有清淡的谈笑，深深惭愧于这清贫的生活。姑且拿横浦的红丝硙，自己磨制防山紫笋茶。【乡中老人过去把碾磨茶叶叫作“作茶”】又一首。像许由那样洗耳的高士，以见尧为耻；看他大概不会接受弓招。精神如果追逐外物，哪里能够长久？看那磨刀石吧，刀刃天天磨损它。又一首。在石帆山下，醉看清秋，常常陪着渔翁驾弄小舟。箬笠映在溪水中，我自得其乐；谁去管那从兜鍪中出来、身居貂蝉之位的人呢？又一首。烟波浩渺，万顷镜湖在秋日清澄。啸声虽听得见，却无法求取；本来就是世间知音少，山林之中哪一个时代缺少像巢父、许由这样的隐士呢？【隐者】又一首。禹巡视我的国家，距今已有三千年。往日遗迹沉没消散在茫茫之中，难道不只是江山没有固定的主人？长满苔藓的石矶，知道已经更换了多少渔翁。【禹庙】又一首。江东还有谁能认出重瞳的项羽？遗庙倾斜，埋在荒草荆棘之中。若比作咿嘤的声音，心中便念及如意；在乌江战死，至今仍然英武有力。【项羽庙】又一首。渔村朦胧，笼罩在烟雨之中；参差的苍桧，映衬着丹红的枫树。自古以来画家不知有多少，除了范宽，没有人能画得这样精工。又一首。渺茫的风烟连接着小江【即钱清江的别名】，牛头山的山色映满蓬窗。门前向西通往钱塘的地方，也有像老庞那样的闲人。霜风。临近海边的霜风，夜里飕飕作响，岂敢仿效庸人只想着皮衣？关吏虽已通报西域贡使到来，王师仍在防备北方的秋势。黄旗飞驰传来三次捷报，朝廷以金印酬赏功劳，封为列侯者很多。我愿意补入颜斶一类的行列，只是年事已高；即使身处小小田亩之间，也仍有个人的忧虑。赠给乞丐。有志之士难道愿意听任自己终身穷困吗？这里自古以来就是蛇龙混杂之地。既然还能忍受羞耻，到坟地间祭祀乞食，何必再追悔饭后才听到的钟声呢？赠给一只眼失明的人。通达的人所遭遇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生涯；高卧在穷僻的里巷，也自成一家。阅历世事，正嫌它像山岩下转瞬即逝的闪电；且举杯看看雾中的花吧。《剑南诗稿》卷七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二。宋陆游撰。闲游所到之处，稍作停留，写下长诗。画桨小艇，短腿毛驴，秋日野店，山间驿站，每到一处总要稍作停留。瓜蔓沿水生长，刚刚抹过岸边；梅花如黄雨，细密得几乎遮住楼台。像辽东偶遇丁令威，归来只剩一鹤；又像海上相逢，得以亲近鸥鸟。难道只是人间偏偏喜爱奇异之物？到了晚年，已经难以再随波浮沉。又一首。墙垣和房屋高低参差，桑树竹林繁茂；任意漫步，走得很远，却不知道村庄究竟在哪里。眼睛明亮，可以数清远处层叠的山峰；双脚健朗，径直走到流水的源头。白鹭引着钓鱼船经过芦苇洲，牛随着牧笛走进柴门。试着寻找高处吧，不必带着行李；那清幽绝妙的景色，应该会进入梦魂。又一首。太平时代的人物自然和谐嬉游。到了我穿青鞋布袜的时候，壮丁趁着晴天收割早粟，邻里结伴纺织新丝。圆鼓咚咚迎接社神，大字酒旗随风飘扬。难道没有机会与黄叔度那样的人交谈？我想寻找幽静小径，走过牛医家。又一首。已经走过樵夫居住的山坞，来到渔村，遇到人家就敲门。僧人的锅里煮着藜羹，加上米糁，味道很好；市边酒垆的黍酒，带着未滤尽的酒糟，浑厚可口。年老更惭愧才能浅薄，回到故乡才知道同辈中我最受尊敬。身体逼近九原，孩子也已经老了；但我还想凭一部经书教导孙辈。又一首。高僧安坐，雪落在他的头上；闲来牧放的，一向是水牛。深院阴阴，四面屋檐都在落雨；高堂寂寂，一帘秋色。光明本来就没有多余或欠缺，梦幻又何曾有来有去？我也自在地做个五湖游客，不妨彼此相伴，试饮一碗茶。晚雨。春天久旱，忧虑下雨；夏天又水涝，反而盼望天晴。米吃光了，柴也断绝了。涨水与台阶齐平，山里送来新粟，我欣然听着舂米声。读书人容易满足，笔墨砚台还可以继续使用。南风吹来，柱础干了；西斜的阳光照来，窗户明亮了。这场雨难道终于停了吗？努力赶上秋天的收成吧。第二天清晨天晴。我住在靠海的泽地，暑雨造成的积水久久不退，四面道路全都断绝，所到之处泥水浩荡；坐卧在破屋之中，茫然仿佛身处孤岛。虽得到米，却没有一捆柴，深切忧虑令人衰老。今天又是什么时候？浮云像被扫除一样散去，一只蝉在高槐上鸣叫，两只蝴蝶在平草间飞舞。我欣然接受凉风，便想去寻访幽胜。叫童子拴住我的小马，向东走天台道。一场雨下了二十天。一场雨下了二十天，雨意仍然没有停止。我住在大泽之中，四面烟水宽阔。东邻有一只小船，借给我并不为难。鸬鹚和鸬鹚，自然是我平生喜爱的伴侣。再下十天也无妨，等水浅了生出小滩，我们一起尽情欣赏幽景，不要等到江月将残。入夏后多次下雨，雨虽停了又重新下起来。六月甲寅日，才开始大晴。连续二十多天大雨，昼夜不停，积水很深，担心毁坏我的庄稼；岂只是连一顿饱饭都变得渺茫，简直担心湿气会浸到腰胯。南风忽然从树梢吹来，新月在云缝间徘徊而出。州府发出文书，县府欣然排水，水渐渐退去，露出可以架梁的地方。放翁也扶病起身，随即修筑倒塌的墙，补葺茅舍；这样看来，正该把自己当作老禅师，安心稳坐。今年夏 题《尊信斋》【并序】我的朋友陈希真请求我作序，为他的书斋命名。我告诉他说：“韩文公说，读了孟轲的书，然后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晚年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信孟氏。因为扬雄的书，孟氏更加尊贵。我认为孔子难道要等待别人来使他尊贵吗？孟子难道也要等待别人来使人信服吗？韩公的话就说过头了。然而尊崇并信奉孔孟，确实是学者的根本职责。请用这个意思为你的书斋命名，并且作诗来结束我的心意。” 啊！孔子、孟子是多么卓然，如同天上的日月、地上的海岳！即使全天下都信奉杨朱、墨子，是非正邪，难道还值得劳烦争辩吗？虽然如此，这条道统长久以来横遭冲决，手执炽热之物的人，谁不想求水洗濯？鲁国、邹国流传下来的书，世人都在读；关键在于以尊崇信奉为善于学习。我的朋友希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肯低头去过粗鄙的藜羹豆饭生活；虽然将要老去，功业尚未完成，志向却很诚笃。我住在山阴，你在闽地的宫阙之间；然而如今见不到你，千里之外的大泽中久雨，道路断绝。忽然听到敲门的笃笃声，原来是你来访；“尊信”二字，正是你所知晓的。美好的资质哪里还需要斧斤雕琢？伏生九十岁时，说话已经讹误；我因错过清晨而惭愧，却还在喔喔作声。夏日杂咏。闲居本来就没有客人，何况暑热如同焚烧。溪水曲折，百转而来；几座山峰正对着门。云气幽深，寻遍了鹿走的小径；静静垂钓，间杂着成群的鸥鸟。过去喜爱《南华经》的话，如今才真正实践了其中所说。又一首。孤独呆坐，能同谁说话？寂寞地寄身于一张床上。不叹息头发像苞草一样蓬乱，只苦于汗水流得像浆。斜倚枕头，竹林便生风；卷起帘子，阳光已转过回廊。并不是因为安静胜过炎热，而是本性自有清凉。又一首。蒲苇萧萧，傍晚的楸树和梧桐肃肃作响；阴山的牧童惊讶于我的大鼾声，林中鸟儿伴着我吟咏。蛮地砚台深深蓄着墨，吴地笺纸已经捣熟。写新诗，写醉后字帖，自己笑说还保有童心。又一首。少管闲事，心君便安静；忘掉情欲，眼界便平和。吃饭只要方便，粗食乳酪也美；洗浴之后试穿葛衣，觉得轻快。仙鹤整顿起千年之久的车驾，鸥鸟寻找万里之外的盟友。秋风仿佛已经在眼前，于是有意登上青城山。夏日。风露飕飕，发根清凉。月亮落下，菱歌唱尽，心意却绵长。分得镜湖不过一曲水面，实在可笑，贺知章反而吃了亏。又一首。新开辟一间空堂，彻底打扫干净，终日冷落清静，摒退童仆奴婢。这里恐怕就是维摩诘的居室，除了藜床，什么东西也没有。又一首。天一亮就洗浴，汗水便没有了。坐着便觉得胸中与太虚相合。舂碎玉米煮成粥，这是上天所赐；不妨吃几筷子山野蔬菜。又一首。草芝正从峨眉山产出，老年人的气力，比服金丹似乎更有增长。秦朝没有活到约定的期限，周朝却超过历数；这才知道养生长寿在于中和。【伏日中正在制作草芝丹，此方见于史书，载在学士之家】苦于炎热。炎热蒸腾之中行走，天气使全身皮肤汗流不止；反复泼水，细葛布薄得像雾，却仍如同铠甲披在身上。披散头发垂在两肩，万事都弃置不理；短短一寸光阴也像过了一年，日暮时又有什么可以等待？听说交州、广州一带，暑热还比这里更猛烈；这里尚且难以忍受，那里难道人人都会中暑而死吗？姑且扶着短杖，到北涧玩赏清水，难道一定要拜受赐冰吗？【疑有脱误，原文“防光动闾里”句义不明】我近来游览青城山，几次跟随上官道翁游览。暑天中忽然思念起他。往年我多次游览丈人祠，上官八十岁了，还像婴儿一样；他自己说年轻时便耳聋，不会炼芝草、松脂之类的仙药，也可以不挨饿。问他时他不回答，只是捧腹而笑。德行高尚之人的仪容，确实可以作为榜样。我听说学道应当终身专心思考，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上官公虽然沉默不语，他的心意却可以知道。迷失羊群毕竟是因为岔路太多，跟随您游览也还不算晚。我们将联袂拄杖跨过海去，寻找安期生。龟堂。遮日的松棚正好发挥功用，戴一幅头巾，姑且承受防风。蝉声不断，草堂幽静；积水已经退去，村路通了。拄杖闲行，穿过高低不平的乱石；孤云不时从高峻的山峰间升起。东阳的醇酒无从送来，知道今年辜负了多少碧筒饮。【郭希吕、吕子益两位朋友每年馈赠酒，今因故没有送来】梦中作。试着说说山中老人的事情，各位暂且不要喧哗。百年人生看起来像梦，走遍万里也不思念故乡。夜深了还添酒，春将残时还寻找花。反而嘲笑勾漏令，何苦辛苦炼制丹砂。又一首。平羌江上的月亮，陪伴我来到故山。幽静的兴致依然存在，浮云正在自行散开。清秋才过了几天，黄叶已经堆积起来。江楼的酒还没有喝醉，驾一叶扁舟还能回去。

译秋天将近，颇有凉意。清晨吃几箸面，午后吃一杯饭；支撑着度过漫长白日，惆怅地盼望早秋到来。拿团扇寻找诗句来写，借黑巾照样裁制。只应坐在水边，等待市上的船回来。夜坐庭中，凉意很盛。银河遥远，夜气澄澈，完全忘了早晚都被蚊蝇困扰。月亮从东方涌起，运行在空阔天际；南风吹来，洗去郁积的暑气。口渴解除，仿佛尝到仙掌上的露水；魂魄清爽，如同靠近玉壶中的冰。谁知道此时超然物外的境界，不比庐山入定的僧人逊色？东边的小室，离太阳最远，每每作为避暑之处，戏作五言诗。屋檐下的阴影肃肃转移，竹笕中的水泠泠作响。高墙遮远了日气，方席上午风清凉。口渴时喜爱浆水的美味，慵懒时穿葛鞋最轻便。新秋忽然出现在眼前，整理行装，询问山路。野外的寺院。僧墙上的题名有一半已经讹误，重新来此，不禁叹息，屡屡用手摩挲。林中蝉声将断，傍晚却又急促起来；竹上露水如倾泻一般，秋意更加浓重。半年的俸禄渐渐抵偿赊欠的酒券，故山已经换上了钓鱼蓑衣。在西窗下看完一局棋，回去后还担忧烂斧柄的传说。南堂杂兴。车马没有声音，白昼的漏刻显得很长。乡野之人与世俗已经相忘；排除多余的物品，厅堂廊柱间清爽宜人。洗涤蒙尘的衣襟，肺腑都感到清凉。秋天临近郊外，鹳鹤鸣叫；太阳西斜，荒径上牛羊下来。兴致来时想呼唤竹杖出门，再烧尽铜炉里的一炷香。又一首。一夜之间新凉进入郊野村墟，清晨起身，衣巾格外清爽。燕子想要归巢时，雏燕已经全都飞走了【有的燕子一年孵育三窝，到了秋天雏燕才全部飞去】；扇子还拿在手里，心情却先已疏淡。题写的诗又装满一束牛腰那么厚的纸，采药时常带着鸦嘴锄。从今以后湖上风月正好，不妨到处叫一乘竹轿。又一首。蟋蟀声每每接续蝉声响起，梧桐叶又和柳叶一起凋落。懒散的心情使我疏远笔砚，长久的生计只好托付给渔樵。割取茅草，随即修补东厢房；砍伐石头，新近修成北港桥。世外的高人来往熟悉，平常递一封短信也能把他们招来。又一首。年过耄耋，向东归来，回到故居休息；姑且凭着顽强的健康，寄身乡里。没有忘记手执麈尾清谈的兴致，常常阅读蝇头小字的书。虽然极其贫穷，还能耕田，因为有牛犊；步履轻快，哪里会叹息出门没有毛驴？南堂又见秋风吹起，我躺着看溪云自由卷舒。又一首。当年奔走求仕，只因一念之差；如今归来休息，才觉得这就是人生。茅檐下呼唤客人，吃的是家常饭；竹院里僧人相伴，喝的是随意多少的自在茶【绍兴初年，僧人招待客人喝茶，各人随意要多少，称为“自在茶”，如今竟成了习俗】。禅法没有遍访参学，哪里能够得到精髓；诗歌只是独自学习，也算不上名家。如今百事都无能为力，只打算等清秋时节登上钓鱼的木筏。又 城南十里，是禾黍成片的村庄；我这白头人的心事，又能同谁诉说？懒惰偷安，已经辜负了先人的训诫；迂腐笨拙，也仍然辜负了圣主的防范。病势稍退，时时亲近蠹蚀的书简；兴致来了，往往走出柴门。斜阳下拄杖而立，你知道吗？收拾好鸡和猪，赶在天黑以前【村中不能耕作的老人，以放养鸡猪为生，邻村都是这样】。又 年过八十的人，更应当稀少了。又到了清秋时节，听着捣衣声。一阵雨来，书帷变黑；几声钟响断绝，钓船归去。酒垆中好客的人，能焚券沽酒、把酒坛里的酒舀来饮用。无情之物却还不懂得解除我的围困。▯想要出门，寻得一笑；故人已经零落，不禁叹息还能依靠谁。又 北面连接大泽，惊觉秋来得早；东面被连绵树林阻隔，觉得天亮得迟。几筷药苗，留客交谈；一炉松枝火，约僧下棋。人世间扫除踪迹，虽然值得人笑；在尘外谈论心事，却颇自觉得奇特。有遗恨尚未偿还，仍然只能长叹。青城的旧交，已经等待很久了。新秋时节往来于湖山之间 车子像鸡窝一样狭小，船儿像一片叶子，行走百里何曾劳累双脚？早晨游到樵风，戏弄清澈的水；傍晚停泊在石帆，登上高峻的山峰。旅途中的饭虽然是舂捣出来的，却刚刚脱去谷壳；僧人的羹汤没有蔬菜，哪里用得着筷子？回到村落时，灯还没有点上，除了乘风而行，再没有这样快捷的了。又 防稽山下，有樵风溪；翠色山屏倒映水中，像青色的玻璃，尤其奇美。峭壁高耸千仞，行人想登上去，却没有阶梯。坐在商山看着紫芝渐渐老去，身在武陵却无可奈何地迷失在桃花之中。世间那些得意之人，妄自欢喜；一阵喧闹中，可怜你们实在只是醯鸡。又 大禹祠巍峨高耸，经历了千代岁月。宽阔的大殿、修长的回廊，大半已经倾塌毁坏。高高矗立的遗冢，每次抚摸碑石时，长满的苔藓侵入字迹，但字还在。去年已经惭愧地拄杖前来；如今更要让孩子扶着行礼，姑且斟酒一杯，献上我赤诚的心意。衰老多病、老态龙钟，全是神明的宽贷。又 坐着坚固的席子，挂着高高的桅杆，经过梅市路；朱红的桥、绿色的树，走到兰亭。儿时钓鱼游玩的情景，还能略略记得。没想到到了老年，仍然来到这里。渔歌彼此应和，从芦苇间响起；菱角船远远驶入烟雾中，渐渐离去。世间万事，都如浮云。能长久相伴的，谁比得上这双芒鞋？北崦 酷热稍退，畏惧暑气的人走出门去，迎来新凉，寻访旧日盟友。西郊仍靠近集市，北崦一带渐渐谋划耕作。松菊都有美好的色泽，山林中没有世俗的情怀。一路走去望见绩火，一家隔着树林灯火明亮。小室逃暑 千顷菰蒲，万里长风。渔翁披散头发，躺在孤独的蓬船中。哪里比得上这间小屋，才不过一丈见方？却常在冰壶雪窖一般的清凉之中。秋雨中作 灯前纵论天下，还有谁同我一起？中年时的朋友如今也已经空了。行道立身，哪里敢希望流传千载；姑且把心志寄托在一部书中。秋雨侵入破败的井壁，新苔一片碧绿；秋意进入黄叶树林，几片叶子变红。不要奇怪我又生出游历江湖的兴致；我这身体本来就是一叶孤舟。目昏有感 两眼眼眵昏花，已经八十多岁了，遇到事情便觉得才疏学浅。哪里能有仓颉那样的四只眼睛，把当年倚相所读的书全都读尽呢？幽居 一曲清溪环绕着浅山，我终日幽居，躺卧在树林之间。从前曾亲自接受丹经传授，如今死籍或许可以删去。人们笑我笨拙疏懒，却安于淡泊；上天让我身体强健，享受清闲。秋天到来，渐渐有了美好的风月景色，打算每天同飞仙往来。初秋即事 帘幕窗棂经过雨洗，更显出清秋的气息，依依不舍，仿佛含有情意。高屋梁上还有双燕栖宿，短草中先响起百虫鸣叫。挑灯正想打开书卷，剖蟹时还须靠近酒杯。只是惭愧邻家常年辛苦劳作，探问租税，等待小黄牛过冬后耕田。又 年老以后阅历世事，只觉得苦于匆匆忙忙；又见流年逝去，鬓发蓬乱。山间小路湿润，萤火黏着露水；草屋的井边和床畔，病叶在秋风中坠落。邻翁常常同我分享藜羹的滋味，幼子能够完成汗简上的功课。造物对人原本并不刻薄，不必拍掌叹息囊中空空。山庖 新舂的米饭，颗粒晶莹滑润如珠；现压的犁祁，柔软胜过酥油。再剪取药苗，挑来野菜，山中人家不必远到厨房去取食物。题道傍壁 晚年怎能禁得住岁月催逼？幽僻的花朵又在溪边开放。不要吝惜再买些旗亭酒，只怕会有骑驴的李白到来。又 湖面荒废了，钱财还在；十二三里堤岸，涨起的水仍然像蓝色一样。我住的小屋隐蔽幽深，起初并非有意如此，却很想临着流水搭一间草庵。访野老 农事本来就知道必须细细商量，乡野老人有旧日交情，正好寻访旧盟。树林深处还没看见果蔬地，靠近屋舍先听到鸡鸣狗叫。春水时修筑池塘，打算尽力劳作；向阳的坡地上卧着牛犊，约定一同耕作。年老后常常感叹人情淡薄，今天却承蒙你倒屣相迎，实在惭愧。

译书适 架起竹子、盖上茅草，搭成几间小屋；推开窗户，便是江天一色。略有饥饿，还不至于忧愁漫长的白昼；小病在身，也不妨碍度过困顿的年月。孤鹤进入秋天，尤其警觉露水；断山将要下雨，自然生出烟雾。囊中有个妙法，你知道吗？不用花钱，就能买断清闲。忆蜀 回想当年向西游历的日子，岷山、峨眉山的胜景很多。在古柏庙题诗，在海棠园中带酒游赏。世事纷杂，难以预料；岁月浩荡，也无从谈论。所庆幸的是身体还健壮，穿着粗布短衣，在江边村庄醉饮。生涯 生活不过是几畦蔬菜，心事如一溪云。樵夫挑担在斜阳下走过，静夜里听到渔歌。门前没有世俗车马来访，厨房里有远处泉水分来。只要办妥酿酒的事情，功名哪里值得一提。又 身世茫然如梦，门庭冷落如冰。迎接的是卖药的老人，辞谢的是来乞钱的僧人。羸弱的疾病时时发作，衰老的容颜日益加深。有人搀扶也可以出门，只是一定要借助乌藤杖。又 旧日的事业还有桑麻，衰颓的年纪已经超过耄耋。虞卿晚年著书，伏生传授经书却有讹误。在井边磨砺砍柴的斧头，在村东买来钓鱼的蓑衣。弯下身子只为谋得一饱，自己都笑又白白蹉跎了岁月。又 残年究竟还能有多少？寂寞地寄身在沧洲。黄昏时鸟儿栖宿在千林，秋天虫声响遍四壁。风吹长廊，捣衣石和杵在响；月照田垄，手持锄和耰。衣食随宜置办就好，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奢求什么。对食作 水灾之后，多数庄稼还算中等成熟；晚种的好蔬菜也收获了一半。黄耳蕈长出来，已经很令人高兴；白头韭长大了，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同邻舍相比，惭愧自己也能温饱；诵读农书，以警戒自己的懒惰偷安。偶然有一杯酒，却难以独自饮尽；路过门前的人，谁肯稍稍停留？晓思 昏沉的残梦中还带着余醉，披散头发，披衣坐着等待天明。城角的号角声吹尽，河面渐渐隐没；海上的雾气消散殆尽，太阳刚刚升起。老农自得于当年的快乐，痴迷的年轻人却正在争逐后世的名声。不要奇怪我常常闭门懒得出行，如今车盖又是为谁倾动？戏书 柳树下有人家，用枳树作篱笆。小姑不描画时兴的眉形。织布机的声音从窗门里面传出，正是新凉初到、长夜将临的时候。梅市舟中作 漕运河道向北，经过小桥，渐渐驶入苍茫的大泽之中。造物主莫非没有知觉？我因醉意故意吹着急雨，打在船篷上。孤店【同儿孙迭五郎一道去淮西，暂在百姓家小饮。这天云气兴起，很担心下雨】孤零零的客店门前，群峰有千万重。酒意浓，也抵不过离愁浓；明天是晴是雨，我还能占卜。只听兰亭古寺的钟声。经过鲁墟先太傅旧日隐居处 桑树竹林萧条，映带着夕阳；故居依稀可辨，靠着古老的河流。颓败的墙垣、破坏的井壁，已经无处寻找。父老还说：“这是学士庄。” 步月 鸥鸟和鹭鸟之间早有交游的旧盟，我就在越山胜景处盖一间柴屋。只是想在小阁中焚香躺卧，偶尔也在长堤上踏月而行。湖面辽阔，烟中的钟声缥缈传来；树林稀疏，渔火看得分明。店家已经卖起新酿的酒，今夜痛饮一场似乎可以实现。拄杖示子遹 这根拄杖伴随我四十年，交情经久不衰，唯有它始终如一。西面走尽巫峡、岷江的道路，北面抵达岐山、渭水之边。早已归隐休息，玩赏泉石；年老了还缓步经历风烟。日后同钵袋和禅版一起，交给儿孙世世代代传下去。读道书 有一方土地有神龙守护，年年不怕干旱；为了国家常能得到贤才，百代也不会混乱。我读黄老之书，每次合上书卷都要叹息三声。即使不能长生，离死亡也可以稍微缓些，为什么不自己努力？白了头还在茫然度日，朋友也快死尽了，日月难以留住。难道没有独自远行的愿望吗？只是儿孙的牵累太苦，哪里能够同葛洪、陶弘景相从？这段说得明白。秋日睡起 白露已经过去，天气更加凉了。刚披上绢衣，炉笼中香气升起。上天大概怜悯我年老又疲惫，特意赐给我一场好睡。声响震动墙壁，身旁放着《离骚》和古文；疲倦的枕头如砥柱，巨大的刻石悬挂在高堂。睡醒后读了一遍，挠着短发。万山沟壑中的松风，带来绵长的秋兴。

译书意 屋子漏雨，就把我的床挪开；窗户破了，就把缝隙补上。衣服穿破了，却以狐貉皮衣为傲；饮食清淡，也忘了鱼肉美味。人生到了老年实在可悲，百事都走向衰败。我高兴的是终于能够归来，滋味美好如同吃甘蔗。虽说只是简陋的茅屋，难道不胜过旅舍吗？孩子能够放牧鸡猪，自己亲手种桑种柘。市上的酒容易赊取，邻家的驴也可以借来。任凭学生嘲笑我睡懒觉，醉后也没有官长责骂。看书时眼睛先闭上，懒惰也自己宽赦。五百年以后，这将成为林间的佳话。寄题龚立道昆山栖闲堂 我居住在山阴的古大泽旁，出门还嫌风烟逼仄；想求得开阔畅快、舒展眼力，只能在梦中去做栖闲堂的客人。栖闲堂主人谋划并不疏略，家藏万卷书都已读尽。平时不喜欢进入城府，何况肯委屈自己去承明庐呢？听到鸡鸣便束带入朝，谁不能这样做？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可以做官，唯独你停止不仕。不妨借地营造园林，买山难道是巢父、许由才做的事吗【园舍都是借地营造的】？秋雨书感 新舂的赤米，摘来的青菜，一顿吃饱向来不求有余。门外已经很久没有温习书卷的客人，书架中哪里会有炙手可热的官场书信？浊酒没有废弃，时时还要喝几口；短发仍须每天梳理。自己笑说少年时的情趣还在，满川烟雨却正使我发愁。又 早晨起床开门，雪已经落满发簪。东岗一条小路，正好幽静地寻游。断云残雨，年华已晚；红色果实、碧色花朵，秋意深浓。林下已经悲叹自己年老多病，人世间却仍同俗人一起浮沉。床头的小酒瓮，今天已经酿熟；又叫来邻翁，一同浅浅饮几杯。弄笔 年轻时学习文章，最终也没有成就；晚年手腕无力，字迹歪斜倾侧。抽出笔想要落笔，还是停下来吧；只可怜那张棐木几，平白像砥石一样平整。睡觉作 世人所说的黄帝华胥之境，千古以来荒芜冷落，谁还能再游？只要懂得逍遥变化、化身为蝴蝶，就不必羡慕富贵，像蚍蜉那样追逐。又 邯郸梦中的事情，哪里会牵涉自身？黄粱还没有煮熟，踪迹却已经陈旧。倒不如输给乌衣巷的老人，整日在铃下于正午睡觉，醒来皱一皱眉、伸一伸身子。秋思 露水浓重，压着葡萄架；葡萄成熟的时候，嫩酒登场，香气浓郁。姑且商量人生中如意的事情：趁身体还强健，能够回到故乡。又 三三两两，嬉戏的鱼儿游动；香饵刚刚投下便离去，仿佛惊动了它们。寄语驾着扁舟游历五湖的人，只当远远引领着度过一生。又 一篇旧稿《天台赋》，六幅新传下来的《太华图》，占尽人间清幽绝胜之事。紫藤的香气从竹根炉中升起【藤香近来出自庐山】。又 村南村北鹁鸪鸣叫，小雨蒙蒙，转眼又放晴。我拂着枕头斜躺着，却睡不成梦，只好拖着藤杖出门行走。又 出门向东走，又向西走，处处人家传来打稻声。小瓮里的秫米酒还没有酿熟，后园的楮蕈已经可以煮食。又 看云庐，像山丘重叠成屏风；到嵩山采药，登上冠子峰。走遍四方，心中仍不畅快；不如驾一叶小舟，在吴淞江上醉去。又 桑竹长成浓荫，看不见门；牛羊分道而行，各自回到村中。前山雨过，云影无迹；别浦潮水退回，岸边留下痕迹。又 邻家的砧声传来，落日映照着几株汀洲残树；秋风吹过，几片叶子变红。清冷的愁绪缓缓袭来，连绵不断，没有办法使酒肠变得宽舒。又 老夫斋居，停止了敲击鲜鱼木盘、拿竹筷进食；一切随缘。邻近的僧人不必分给我香积钵中的饭，莲子和菱角还足以度过半年。又 存养精神，止息思虑，自然能够延年。黄老的遗书，汉代还在流传。精妙的话虽然流传下来，人们却不明白；反而从炼丹炉中去寻找神仙【汉武帝赐诏给平津侯说：“你应当存养精神，端正思虑，辅助医药，以求自我保全。”祁侯给杨王孙的信说：“希望你存养精神，减少思虑，接近医药，好好保重自己。”这些话全都相同，疑心出自黄老遗书，到汉代还在流传】。秋来苦贫戏作 闭门高卧，保养我的真性情；说起这样的生活，能笑倒旁人。奴仆怜悯钱袋空空，辞去雇工的报酬；婢女忧愁天气寒冷，捡拾烧饭的柴薪。羹里只要还有米粒，便算安泰；土地小到连锥子也插不下，才算真正贫穷。一顿饭足以支撑一天，读书却常常惭愧，吵扰了邻居。晚晴 雨后的残阳照进稀疏的篱笆，变化相乘竟然如此奇异。千山暮云完全收尽之后，一年中的秋暑也洗涤一空。堆积如山的酒债不肯宽贷，隔巷传来的捣衣声却如此悲凉。我正想出门舒解郁结的思绪，只是亲友已经零落，还能同谁相约？对月 远行的客人厌倦了征途，流年中又逢清秋。不知道今夜的月亮，还照着多少人的愁苦。又 匆匆整理杯盘，已到三更，月光和露水都寒冷。茅檐虽然隐蔽昏暗，终究胜过在客中对月而看。出近村晚归 用松枝代替如意，用粗绢布制作单衣。出门常常沾上晨露，归来时常常送走夕阳。野花在路旁开放，沙洲上的鸟背对着人飞去。回到住处时灯刚点上，茅檐下听见织布机的声音。又 苦雨连绵，秋天将尽，羁旅的愁绪容易使人醉倒。百年之后终究化为腐骨，万事全都是浮云。果实成熟，常有猿猴来啃食；树林稀疏，鹿群从中经过。也想读书来触目自省，只是年老懒惰，写不成文章。晚秋 鸡声喔喔，频频催促天亮；树叶飒飒，已经变成秋色。忧患即使很多，终究还要强硬自持；饥寒还没有到来，暂且安然自守。老熊尚且想要亲身挡在道路上，乳虎又何必怀疑自己有吞牛的气势【当时黑孙刚出生半年】？只是有一件愁事始终无法消除：大儿子头发已白，却还在边疆戍守。犬鸡 小狗多么警觉，日夜对着篱笆鸣叫。老母鸡却不是这样，直到天刚亮才喔喔啼鸣。勤劳和懒惰各有自己的性情，同我又有什么厚薄关系？给它们施些糠粞，也姑且用来安慰这份寂寞。卖药翁 有个像我这样的老翁，年老了，靠卖药代替耕作；得到钱就交给酒家，一文钱也不自己经营。他放声高歌，和邻家老叟唱和；用苦口婆心的话教诲后生。我想替他作传，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书里中事》事情近在耳目之前，是真是假的确很容易知道，我颇为怀疑其中自有定数。一个疑惑如果不能消除，坐视不理便心中不安。忠言相告反而招来怀疑，即使怀着愚直的心意，冒昧说出后又怎能追回悔恨？

译《书室杂兴》秋水变浅，露出沙滩；秋叶飘落，排成一阵。正高兴风清露洁，已经叹息霜雪将近。衰老的疾病虽然渐渐平复，不死也只是勉强支撑。灯光昏暗，地炉冰冷；我的学业大概只稍有进步。又一首 衣服多了就藏在箱笥里，粮食有余便堆积在粮仓中。我享用的东西本来有限，富裕难道就胜过贫穷吗？粗布衣服本来就能保暖，竹笋蕨菜本来已经很珍贵。你看梁伯鸾，寄食一生直到终老。又一首 老眼看细小的书字，眼前纷纷落下黑花；不如卷起袖子静坐默默，把从前记下的东西诵读一遍。只是遗憾志向不够坚定，书册的编次颇为错乱。来世再做读书人，一定努力探究这件事。又一首 学习书法五十年，进步还不到一寸，尚且不能践行规矩法度，何况敢说自己豪迈强健？虽然如此，也还有些用处，尚且足以换取粗饭。开学时教牛读经，坐在市中替人写驴的契券。《秋感》腰围瘦减殆尽，头发白尽；在悲凉的蟋蟀声中，梧桐楸树的叶子飘落。暂且靠短檠灯安慰自己，思念相隔经年的故人；穿着竖褐，仍然怀抱终年的忧愁。天地无私，只可叹我独自困顿；风霜有信，又摧残了一个秋天。这副顽强的身体怎能长久健壮？还要倚靠东吴寺院的楼台。《秋夜》秋色铺满江岸，江边的枫树已经有一半变红。身体闲适，诗作简淡；道心胜过尘俗，梦境也轻松安宁。跛行迟滞，可怜腰身弯折；清瘦憔悴，厌恶脸面团皱。何妨在夜里捣衣，又看见一年将尽。又一首 落叶在遥远的夜里鸣响，蟋蟀的哀鸣送走晚秋。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的笛声，偏偏在此时增添愁绪。在青海戍守三年，做黄旗之下的万里侯；哪里比得上在石帆山下，于烟雨中垂钓沧洲？《剑南诗稿》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宋陆游撰 《秋日村舍》会稽城南，原是古代的大泽。霜后天晴，水面下降，烟波在寒意中变得狭窄；秋风萧萧，吹落榉树柳树的叶子；温暖的阳光明亮地照着秀美的麦田。听说朝廷颁下新诏募兵，又说公车将接纳群臣的策略。只要忠诚足以感动天地，金石也会裂开；努力建立功名，把名字流传在史册上。又一首 山川间的云层阴惨惨的，仿佛要下雨；越冬的麦苗苍苍，刚刚覆盖土地。芋头肥大，一株便可装满一辆车；螃蟹双螯壮大，足以抵挡老虎。村村都在婚嫁，花朵簇拥着屋檐；庙庙都在祈祷祭祀，神灵降临传达神意。儿孙努力耕作，供应赋税租粮；千年万年报答英明的君主。《村游》关起门来苦于无聊，走啊走，不知不觉已经走远。人烟稀少，废弃古井的水位退了；修筑新的桥梁，在野店里听山雨声。僧人的厨房送来药苗。湖中有位高士，恐怕即使递上书信也难以招致。《吴歌》胜负，不过像两只蜗牛角那么大；荣枯，不过像一窝蚂蚁。人情苦于反复无常，我的心意早已蹉跎。困倦的眼睛靠茶来提神，衰老的面容依赖酒力变红。坐中的人能听见吗？姑且替你唱一首吴歌。《秋感》拄着手杖，老态龙钟，临近耄耋之年；江湖上草木凋落，更加令人悲伤。醉中的景象，好像实现了志愿；梦里的朋友，如同回到少年时代。落笔如龙蛇，胜过仲防的法帖【芮国器，字仲防】；满怀风月，胜过季长的诗。前朝的名士胜迹，全都凋零了；百年忧患萦绕心头，只有自己知道。又一首 圣明的时代宽厚容纳我，允许我请求退职归来；还能与平民同列，已经值得庆幸。渔家哪里有悬车养老的地方？粗茶淡饭又怎能施行祝鲠之礼？獠族婢女临溪漂洗衣絮，蛮族儿童扫落叶接续烧柴。生活如此，又到了深秋；幸好我一向习惯于贫穷。绍兴辛未至丙子六年间，我正当壮年，每逢重阳节，常常和当时的名士登上蕺山宇泰阁。距离开禧丁卯已经六十年，忧患离散，什么没有经历过？回头数一数一同游览的诸位朋友，竟然没有一个还在世，而我却还算强健，悲惨凄怆之情不能停止，于是作诗记下这件事。故乡登高时曾接待俊雅的游伴，如今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秋天。还要与菊花共饮一杯，使自己沉醉；万事都禁不住随江水流去。命运虽多薄，死在乡间小巷；逢到时运，也有人能位至公侯。若论到了老年仍保持红颜，穷困和显达都应当输给他一筹。《结茅》在湖湾曲折处结起茅屋，不过两三间；客人少，柴门整日关闭。插架收藏图书，以排遣晚年；满滩的鸥鹭，陪伴清闲。墙壁龛中有吴、晋时代的文字，已经千年【掘地得到吴永安、晋太康年间的古砖】；窗户容纳会稽万叠山色。我自己也奇怪这副坚顽的身躯，怎么推也推不倒。有时来到水边，照见自己苍老的面容。《老健》年近九十，身体还很健壮。竹屋荆扉，低矮些也不嫌弃。提

译着酒壶自己去沽酒，穿过小巷；拥被远听，别村传来的鸡鸣。家里添了猪圈，还能作诗赋咏；认得道路旁的牛栏，常常不会迷路。只是遗憾深秋放晴的日子太少，傍晚时小雨又下成泥。《幽居即事》壮年时本来就没有什么奇特作为，衰老之年又到了这种地步。非常清楚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只有醉酒最为适宜。烧草给新生的小牛取暖，编篱笆防护伏在其中的母鸡。谋求生计的念头还没有忘记，笑着和路旁的孩子说话。又一首 晚日照着茅屋，西风吹着接篱。贫穷使我想到戒酒，衰老又后悔服食丹药。迟迟地在秋日菜畦中挖取药草，夜里焚香占筮。呼唤孩子准备船桨，我想乘船到湘漓一带去。《秋晚书感》起初哪里愿意做祭祀用的牺象，难道愿意以才华求取什么吗？即使像弃置在沟中的木头那样被废弃，也不必悲哀。我的一生自信如云卷云舒，任其自然；客居的情态又有谁来评论？燕子去了又来。傍晚正看见露水沾湿草木荆棘，清晨已经看见霜落在楸树槐树上。耄耋之年闭门而居，真正没有遗憾；葑火烧到更深夜静，芋头已经烤熟。《小市暮归》我爱喝酒，走一路便访求市上的酒家。醉中也有小孙子扶着我。林梢残叶被风吹得全都落尽，烟霭之间远处的孤舟仿佛将要消失。野外的饭食常常想念苜蓿羹，旅途中烧饭还能够得到雕胡米。青山就在眼前，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可叹近年来疾病布满全身。《寓叹》傍晚时分，羊牛下山；月光明亮，乌鹊飞翔。世间万物都有所依托，只有我茫然无措，独自哪里安归？久病正要寻求药物，秋高气爽却还没有制好冬衣。不能在岷山峨眉山隐居，更悔恨从前的谋划错误。又一首 与世俗交往并非我最初的志向，谋求生计又十分生疏。家里贫穷，便想到辟谷；世人忌恨我，后悔自己读了书。门外的道路不同，回旋的车驾也没有；巷中没有乘坐的秃尾驴。老而顽固，请君不要怪罪；万事自有乘除消长。又一首 短发禁不住搔抓，只能借浊酒排遣悲愁。积水退去后溪流湍急，树叶落尽，寺楼显得高耸。饭吃得好还有什么欠缺？能观赏云彩也足以自豪。今天有一件奇事：在江边得到了一只结霜般的蟹螯。《题僧庵》细小的道路穿过云雾笼罩的山坞，险桥横跨野外池塘。人烟稀少，地上的苔花一片碧绿；屋舍古老，瓦上的松草长得很高。忧患使两鬓如蓬，行装只有一只布囊。烧柴借取余暖，今夜又有新霜。《哭季长》岷山与剡曲，各自远在天涯。死籍上的名字早在前时偶然脱漏。三条小径将要荒芜，我们也都已经老了；同饮一樽酒，永远没有期限。如今到寝门前悲痛号哭，又有什么用？死后在黄泉相从，今后不必再疑。若偶然遇见子孙，他们能记得这件事；我们的交情应当像两位老翁当年一样。又一首 我扛锄头时，您获赐还乡；您归来后，我又进入清贵的官班。没有机会促膝而坐，只能暂时握手；每次得到您的消息，也聊以展颜。造物主没有让我们成为相伴到老的朋友，您著书却还高兴能留在名山【季长晚年著书数百卷】。半年间只得到陈莼和鲫鱼，白发之下迎风而立，眼泪自然潸然落下。《魔境作颇思远适赋此自遣》夜夜点灯，天天焚香修行，年老了仍然坠入迷茫。斋戒独居时自以为尘心已尽，遇到事情才知道业力仍然强大。穿着两只草鞋，踏着云气进入灊皖；一叶孤舟载着月光驶上潇湘。道人出行的行李，君莫笑，只有蓍筒和药囊。《枕上》窗纸萧萧作响，映出月亮的痕迹；几声新雁飞过江边村庄。孤独的愁绪不会随梦一同断绝，衰老羸弱之身哪里知道自己还活着？世事万端，都归入蠹蚀的旧书；秋风引发百般感慨，聚集到清酒杯中。扛锄头料理家中园圃，还有什么遗憾？总胜过活着时求取进入玉门关。《读豳诗》我读《豳风·七月》这一篇，圣贤的事业件件都陈列在古书中。哪里只是王业正在兴起的时期，实在也是淳朴风俗尚未消散的时代。屈原、宋玉遗留下的声调如今已经断绝，《咸》《韶》的古乐又有谁来传承？我们所学习的并不是章句之学，白发伴着青灯，只有一声长叹。《北窗》半生听着蝉鸣，坐在北窗下；到了耄耋之年，依旧守着残破的酒瓮。想买书，哪里得到百两黄金？寻觅诗句，如同求取成双的白璧。老年的气概还想吞下云梦泽，壮年远游时曾在巴江垂钓。寒意一生起，事业便如秋毫般尽了；笔力终究惭愧，不能举起鼎来。《小圃醉中作》园林草木凋零，我借机探取春意。到了耄耋之年，诗酒兴致哪里肯输给别人？狂放时纵游湖海，仍嫌天地狭窄；通达之处，即使羲农时代，也还没有完全淳朴。树叶遮

译蔽身体，仿佛穿着盛装；藜菜羹中加些米糁，便是平常的珍味。巢父、许由尚且隐居，唐尧虞舜的时代也是如此；不要随意说桃源只是为了躲避秦朝。《秋冬之交杂赋》蓬门一年到头关闭，心中没有一件事。贫穷却还能自食其力，衰老尚未需要别人搀扶。孩子学习没有什么令人惊异之处，孙子啼哭发出呱呱声。东邻的麴道士，递来一封便信，也能把我叫去。又一首 雨后天晴，收起残余的云气；霜降时便早早生出寒意。梧桐凋谢，不留过夜的叶子；水位退去，露出新的沙滩。屋子狭小，仅仅容得下膝盖；门楣低矮，每每碰到帽子。平生仅仅如此，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又一首

译为了避开世俗而厌恶交游，住在浅林中安于贫穷，反而觉得屋子宽敞。地炉烧着葑草，土炕铺着蒲团。幼子夸赞藜菜米糁，高僧停下脚步，留下吃剩的芋头。霜寒本来很难出门，却不怕被人笑话走路蹒跚。又一首 清晨在山岭下烧黍米，傍晚在渡口边系船。寒潮吞没了别浦，老树在惨淡的烟霭中。集市迁到新山脚下，耕地侵入古庙的墙边。闲散之人不储备头巾，披散头发，醉卧江天之间。又一首 雾雨笼罩着树林池塘，晚风使霜气聚集，村落一片寒冷。衣冠仍然简朴，农田园圃却处处要经受艰难。舂米簸粮，供作食物；蒸饭煮豆，做成饭团。此心如同古井，毫无地方能够掀起波澜。又一首 水碓房临近寒冷的水流，渔船在傍晚的烟霭中摇荡。乌鸦带着九只小鸟飞过，野鸡带着两只雌鸡飞翔。浮世如无根的浮萍，流年像弩箭上的机括，转眼即发。常常想起在南郑的日子，骑骡子从县驿归来【汉中西县的村落，下临让水，景物很像我的家乡】。《海山》到补落迦山，访问从前游览过的庵院；在摩勒果狭窄的山口中，面对州外无边的秋涛，明亮了人的眼睛；又在渡口亭中停留了半日。《饮村酒》湘浦的骚人吟咏着饮啜之乐，黄州的饮酒湿衣又增添了奇趣。众多座客纷纷评论酒的清浊，我已经昏昏然睡去，什么也不知道。《观诸将除书》百炼成的刚铁并非绕指的柔丝，貂蝉这样的高官毕竟应当出自武将。若任命的官员全都是齐国的俘虏，面对国事哭泣，又何必疑惑他们会效法楚囚？《扪腹》身体像椰子，肚腹像瓠壶；有三亩荒园，常常扛着锄头。家中藏有万卷书，虽然不足以容纳数百人，却还绰绰有余。《醉歌》不要徒然挥戈挽回落日，您应当听我唱歌。花将凋残，狂放也有限；酒已酿熟，烦闷没有多少。生计依靠长锄，幽深的情怀寄托在短蓑衣上。江湖万里已到秋天，只要没有死，姑且婆娑起舞。《自叹》我厌恶杀生，常常吃根菜；安于贫穷，只穿温厚的袍子。逍遥自在，哪里敢说自己通达？沉默简朴，本来就不是高士。遇到飞雪便游吴地，看到怒涛便想起平生所笑的渔父；苦口劝他吃糟饮酒。《村翁》三年多没有进入城门，也没有车马经过我的草庐。平时常吃芋头羹，已经忘记肉是什么滋味。年纪逼近入棺，仍然喜爱读书。到处敲门寻找醉翁，时时来到水边观看游鱼。半生追求名位官职最终得到什么？做一个乡村老翁的打算并不差。《不寐》在一竿江渚寄托身世，衰老和疾病侵凌身体，失去了青黑的鬓发；困倦的双眼白天常想闭上，夜深枕上却清醒不寐。

译《书志》平生不喜欢像大鹏那样搏击长空，常常陪伴寒蝉低语。夜深喝一碗稀粥，支撑着在几间破屋中度日。穿在身上的衣服宽大，身体虽然已经衰残，却叹息白发将至，忧患还没有容许我安然度日。五百年后如渥丹般的后人啊，我的话只在笑谈中；君却徒然坐在几张蒲团旁。《东偏纸阁初成》蚂蚁预知下雨，搬迁洞穴；蟋蟀害怕寒冷，先靠近床铺。我也把屏风连接起来作为温暖的房间，整个冬天可以少烧些火，又适宜焚香。《小竖醉》不要空说酒杯中的酒不空，放声歌唱又有谁来应和？衰老的翁可怜，小童却像猿猴一样活跃，竟然还有平阳官署中吏卒的风采。《杂兴》一寸光阴值得珍惜，这是你所知道的；治理小小的居处、谋求生计，如今还不算迟。不要虚耗年华去做闲事，人世间确实有白头还糊涂的人。又一首 尧、舜、桀、纣都不过是腐朽的骨头；王侯和蝼蚁一样，同归于坟丘废墟。麦苗覆盖着土块，斑鸠呼唤着雨声；常常遗憾没有人和我一起扛锄头。又一首 一个春天温暖美好的日子没有多少，八十岁还健康强壮的人又有几个？学习不能成为名家，白白地苦了自己；倒在路边醉倒，却反而成为牵累。又一首 诗人的心肺困顿于雕琢诗句，往往寿命并不像金石那样坚固。只有我任情适意，不作精警的名句，造化也不嫉妒我，反而让我长寿。《示儿孙辈》从前我忝列诸生，后来也并非一世英豪；只希望在乡里做个有秩之人，哪里敢妄望成为郡中的功曹？收起笏板退居，难道就是耻辱？扶犁耕田也足以高尚。儿孙们不要妄想，无论在哪里，空想都不会有用。《杂赋》在清溪曲折处养病，风吹树林，几度落霜。读些细小的书仿佛是在帮助懒散的自己，饮些薄酒也不能达到狂醉。老来叹息朋友已经尽数离去，闲暇中才知道岁月漫长。柴门偶尔出去一次，便倚着手杖站在斜阳里。又一首 孤独的学问违背流俗，危险的处境走遍艰难的道路。遇到人反而更加惶惑，照镜子才发现面容失去丰润。关起门来坐在书本包围之中，移动灯火，影子映向墙角。空怀着四方远游的志向，最终默默死在东吴。又一首 家业贫寒，正值原宪那样的年岁；年老了，像伏生一样。只是悲哀鸾鸟独自起舞，哪里羡慕鸿雁还能鸣叫？秋天酿酒，常常醉倒；夜里赶牛，也照样耕作。此身应当自己珍重，不要拿它去作投琼之举。又一首 防守固然不如人意，轻狂应当还胜不过痴顽。闭门不出，真是如此了；若要驾车出行，又想到哪里去呢？碧色的丝线在香袖上生成，清澈的水波涨满砚池。这里自有美好的情趣，不知不觉间白昼的阴影已经移动。又 海边聚集着经营鱼盐的人家，烟霭中传来鸡鸣犬吠。农夫呵斥着牛离去，醉醺醺的老人策驴而行。赋税轻薄，百姓颇为快乐；烽火消歇，盗贼大略已被平定。我悠然在松树下休息，也自有一番幽静的情怀。又 早晨梳头起身后，午饭余暇便放宽衣带；讲明义理之学，校勘养生之书；倚着手杖听鸟鸣，临着池塘看游鱼。怡然自得，又度过一整天，究竟是什么事能使我忧愁呢？幽居 人世间的岁月苦于迅速流逝，白发之年幽居也不算太深。懒散地喜爱举杯，因而酣睡；安静时又嫌下棋会扰动心机。山村野渡要防备穿芒鞋，夜雪晨霜只靠一床布被。离开匡庐已经三十年，却梦见携着巾钵登上东林。连续多日阴天，很有下雨雪的征兆。历书上的日子已经过了八九成，逝去的岁月逼迫人前进，实在令人惊惧。经霜的树木萧萧地临着古道，阴惨的雪云压在高城之上。山头的鸟雀噤声，毫无生机；水面上饥饿的鸢鸟发出坠落般的叫声。且把新酿的酒压住发酵，供作防备储蓄；从今以后依次询问春耕之事。山房 四十年间把家迁到剡曲旁边，自己割茅草、生野草搭成山房。夜里寒气侵入，才知道霜重；走遍天涯，才觉得梦长。告诫婢女不必劳心料理钗饰，督促仆役一起修补池塘。已经没有衣服，也免得像豳地人那样叹息；养上几箔春蚕，每年都有固定的收成。黄昏从梅市归来 到了老年只想闭门，不再同外界事物接触。偶尔遇到美好的山水，仍然快意地登临涉水。走山路时策马，泛水时摇动短桨。如今停下车驾，这地方好，令人欢喜的事情又接连不断。云气升起，打湿了绑腿；微风轻拂，掠过醉后的脸颊。旅途中用玉糁煮羹，僧人的饭铺着白饭。用葑草烧火煨芋头，用瓦甑蒸豆荚。走出幽深的园圃，胸怀颇为自得。枯篱上缠着红色果实，深涧里堆满黄叶。白云横在谷口，绿色竹子穿过山腰。回家哪里怕天晚，反而羞于取近路抄捷径。什么时候能倚着蒲团龛，在那里一坐就是十个小劫呢？法云寺 法云寺是古老的佛寺，向西通往钱塘的道路；帆影映在梅市桥旁，人声聚集于柯山。我的家过去曾与它为邻，来往不分早晚。十代三百年过去，家族迁徙离散，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修长的廊庑和宽广的殿堂，也已经化作烟雾。长期经营而不疲倦，大体才略具规模。钟和木鱼按时鸣响，轩槛之间有幽静的情趣。中庭扫除杂草污秽，把倒伏的断碑扶起。年老的我断绝了尘世缘分，随身只有两只鞋。愿意修治北窗，寂寞地同您一起居住。郊居 郊外居住本来十分安闲，但触及每件事自然会生出许多感慨。何况正值草木凋落之时，云层沉重，天空阴惨。道路走到尽头，并非四通八达；地处偏僻，也没有远处的景色可看。残草连接着古道，枯叶铺满幽深的坑坎。年老以后厌恶一切明白显露，万事都交付给昏暗。地炉烧着干柴，叫客人来煮荠菜羹。雪未形成，独自吟咏 淡淡的太阳早晨穿过雾气，浓云夜里防备着霜降。风声徒然浩荡，降雪的意象却更加迷蒙。闲来面对棐木几案临摹法帖，安静地点燃铜炉中的香。悠然走过残年，并不是在傲视羲皇时代。听到雁声 在蜻蜓浦中听到雁声，寒气侵入粗布短衣，客愁顿生。忽然想起大散关头的道路，雪压着毡帐，夜里还要继续赶路。泛舟到蜻蜓浦，在渔村稍作停泊 醉意中泛舟蜻蜓浦，船桨发出呀呀的一叶舟声。池塘的秋水已经枯瘦，村落上空升起暮烟。野店里曾经留我醉宿，砍柴的老翁却记不起姓名。彼此相逢虽然惆怅，胸中的情怀已经先行倾诉。在门外散步，邻居老人惊怪我消瘦 八十岁的衰老老人，力气已经衰减，只能勉强扶着藤杖，走到门前。早晚依靠喝粥度日，有什么值得叹息的？牙齿脱落、牙根摇动，已经好几年了。

译写下警语 束好衣带接待一位客人，伸纸写回一封信，还没有觉得十分疲劳，已经感到身体不能支撑。只有拢着袖手坐着，俨然像居于斋室；尚且担心精神衰退，只得借助药物来扶持自己。又 情欲虽然伤害人，归根到底是自己被迷惑而沉溺其中。我观察日常生活中的事情，饮食才真正是强大的敌人，这才知道刀勺之间的祸害比床席之事更严重。堂堂六尺之躯，不要成为口腹的奴役。园中 残菊再也没有花，游蜂抱着枯萎的花丛。我老了又多病，寄居在偏僻的巷子里。开门没有客人到来，又怎能取得酒樽不空呢？夕阳挂在高树上，这一天又匆匆过去了。冬日晴天在园中行走 冬天气候温暖，光景像春天一样明丽。晚年还能勉强健壮，胜过壮年时。亲手推开园门，拂去石上的尘土坐下，哪里有闲暇思念客人？残存的杂草还没有死去，反而更加郁郁葱葱。晚菊将要枯槁，却仍然鲜明。闲愁正好被酒压下去。预先知道今夜一定能熟睡。又 用桔槔灌溉蔬菜，本来已经不像用竹笕浇花那样方便，理应受到讥笑。杏树繁茂、梅树瘦弱，物种的性情各不相同，同样都由天地的生杀之机决定。仔细推究物理，哪一样不是如此？大鹏搏击长风，不能因此嘲笑低飞的小鸟；您还是把这件事放下吧。暂且一起喝白酒，正好黄鸡也肥了。怀念在青城的旧日游历 做官的道路上到处不能安居，只有在剑南羁留岁月；我多次游历老泽，苍翠如玉的山峰仿佛是虚皇的所在，白银般的宫阙也在眼前。捣松脂、和炒面作为早饭，拿槲树叶做衣服，胜过粗布短衣。纵情饮酒，不等到繁盛的杏花凋落；放声高歌，常常送走水边寒蝉的鸣声。洞口恰好遇见人，握手交谈一句，便仿佛换去了凡人的骨相。少陵老子还没有认识真正的道理，只想倚靠黄精来除去白发。傍晚站立 疲倦地靠着小童，站在柴门旁；残缺的号角、稀疏的钟声，几乎令人销魂。伤心地看雁养翅，依傍着芦苇滩；渡河的牛只露出鼻子，望着烟霭中的村庄。壮心已经觉得随年岁逝去，孤独的学问又凭什么同世俗议论？几阵雨声催促我回屋，面对小窗灯火和酒壶中的晚餐。记下喜事 白发萧萧的九十岁老人，在短灯下还高兴地得到新的成就。斫轮的技术自有难以传授之处，治水本来就是我的本行，并没有什么难事。中山市的儿童跟随着小马，江村烟雨中寄宿在孤篷里。更知道衰老和疾病从今以后会减轻，万里尘埃清净，蜀地的药材也能流通。穷困居住 做官起初究竟得到什么？穷居之中有一半像士人，一半像农夫。清冷的夜里像叔夜那样打铁，天刚亮便像伯鸾那样舂米。用马拉磨还可以维持日子，穿着牛衣也能度过冬天。湖中有会长啸的人，哪里有办法同他相从？冬日温暖，园中的萱草茂盛，海棠也开了花，十分可爱。修路、疏浚水井，都是近来的事情。温暖的景色改变了严冬，谁知道这是造化的功劳？暂且留下萱草的绿色，借来海棠的红色。修筑道路横贯塘北，疏通泉水直到小岭东。欣然得到佳处，忘却岁月将尽。就眼前的事写给孩子们 今年霜降较迟，特别还不寒冷。篱笆东边乌桕树的叶子才变红。病情渐轻，渐渐高兴不必求医用药；年老得厉害，难以夸说自己还能骑马。邻舍的穷僧分给我的米很少，酒坊的人熟悉我，催讨钱款却宽缓。傍晚笑着向儿孙说，且能得到一番关于无生的谈论。小雨颇觉寒冷 初时因冬暖而高兴，一阵寒意袭来，新糊的纸窗阁也冷了，只好依靠炉火调养残病之身。雨已经停了，却还在檐下滴落；断云将要散去，却仍然盘曲不散。衣裳可以拿去典当，难道还要留在箱子里吗？口腹虽然馋，又哪里肯连累别人？有一件事安排在明天，多少还算快乐：闲来沿岸探梅，接着走到池塘中。题写在屋舍墙壁上 身体寄居在蜗牛壳般的小屋里，手中拿着科斗文字的书，尚且厌恶劣马留恋马棚，哪里肯羡慕仙鹤乘车？富贵对我又能增加什么，山林生活也同样安闲。近年来常常戒除杀生，不因没有鱼吃而叹息。又 诸葛亮的草庐已经被野草淹没，倚相的书也蒙上尘土。居家时四壁空空，出门只驾一辆独辕车。穷困或显达本来都无需选择，死生之事也确实能够安然处之。镜湖三百里，到处都有禽鸟游鱼相伴。仲冬记事 边境没有警报，听见的铃声也少了。疾病遇上新霜，也已经平复。赤脚听蟋蟀，勤劳地连夜纺织；苍头租来小牛，等待冬日耕作。打开匣子，兔子成双

译并头而卧；酒壶装满芳香的美酒，清澈见底。里巷中纷纷夸说节日景物，春盘和傩鼓渐渐牵动人的情怀。醉中起舞 渭城的早雨不必唱歌，烂醉后在江边披着短蓑衣起舞。本来就是先生眼力迟钝，狐狸的伎俩其实也没有多少。思念蜀地 白帝城边有八阵碛，青城山下有丈人祠。英雄不再出生，仙人也已经离去；荒草之间零落着许多折断的碑。又 蜀庄的鸣禽飞鸟使九州都显得狭小，超然之士难道只是山泽中的清瘦之人吗？荒废的台阁和古老的水井，如今都无处可寻；行路之人，只能寻找房公湖。依李季章参政哭悼夫人之韵 车盖飞驰，传声呼唤，进入尚书省门；回想起来，仍像是浣花村的一场残梦。遥想最为伤心的地方，衣衫袖口还沾着扫黛留下的泪痕。又 焚香，从黄阁退朝归来；谈论道理，时时都需要加以提点。九十岁的老人为什么还这样健壮？一生中大半时间都是独自居住。又 乘万里毡车进入凤城，哪里知道转眼已经迫近夕阳？仿佛听见后院的人思念她留下的恩爱，人人掩着泪谈说小君。又 以佛事供养亡者、斋僧祈福，希望能挽回万分之一；幽明两界道路隔绝，终究难以言说。若要使泉下之人得到安慰，就应当想到她在重泉之下，遇事平心而处，不要有怨恨。又 香气蒸腾的人一去，遥远幽深，再难知其踪迹。几张遗书，亲手打开披阅。切切不要轻易做归蜀的梦，再怎么忍心听竹枝曲中的呜咽声。又 损害道义没有什么比顺从私爱更严重，嗔怒和欲望的滋长尤其需要吝惜精神。祝愿您少把心思放在空闺之中，要知道天下安危，全在此身。又 富贵之中想着归去，难道是因为坐得太久吗？岷山种下的芋头，已经成片。将来独自归去，您不要遗憾；天边的烟云和帆影，与买来的石头一同归去。试作一首 人世间本来没有天下第一的能手，万事全都像手肘一样可以屈伸。只要能够看破，便能超然；哪一个时代没有商山四皓那样的人？我这个老百姓自视其中本来空无所有，只是倾身经营一杯酒。此外，管城子还算可亲，姑且同它相伴，做明窗下的朋友。屠希笔 屠希的一管笔，价格必定值千钱。绍兴初年，天下都传说它。高皇喜爱并赏识，常让它登上御案，早晚求取书写，常常与它并肩。一旦屠希死去，子孙又软弱无能，年久之后只能卖一百钱。宣城、晋陵的笔争相抬高声价，外表虽然装饰得很华美，内里却空虚。唉，世事常常如此，使我长声叹息。半夜起来。寒夜吟 做官的人谁不希望得到美好的官职？却不如两肩高高耸起，忍受可怜的寒冷。误信纸上的话，直到死去求取功名的心还未止息。即使衣着肮脏也能倚门而立，年老仍精神矍铄地骑马。哪里如同一生百年，把一切交付给一根渔竿？粗布短衣可以度过下雪的夜晚，麦饭可以支撑早晨的一餐。只要知道禅龛能使身体安稳，就不要附和诗人感叹行路艰难。记梦 衣带飘扬，头发被风吹得飕飕作响；姑且像一只鹤一样游览太华山。每次经过名山，都想稍作休息；但天风浩浩，容不得停留。霜夜 月色淡，霜气清，夜漏缓慢。稀疏的钟声遥遥传来，越过南边的水塘。残灯含有遗憾，想对谁诉说？老鸡无声，就像我的衰老。派往蜀川的人还在路上，寄往淮浦的书究竟何时才能传到？若要排遣闲愁，只有独自拥着寒炉，燃烧豆秸。又 土床纸帐，卧在幽静寂寥之中。枕上细听城上的更鼓。木柴烧尽，地炉也冷了；喔咿的声音停断，天窗已经明亮。风霜将要透过茅草屋，盐酪也难以下咽，只能喝荠菜羹。还恨自己老了，扶犁无力；从前白白说要亲自耕作。岁暮 岁暮时节，风霜惨烈；村落深处，草木荆棘茂密；力气衰弱，行走常常艰难；衣服单薄，鼻子又常常流涕。早就应当长久离去，却又悠然地暂且停留。儿童报告说饭已经煮熟，能够吃饱，也就暂时忘掉忧愁。同乡野之人到门外散步 春意侵入寒冷的时令，江上的云凝结成傍晚的阴气。闲人无事可做，邻居老人偶然前来相访。废池里的浮萍黏成一团，孤村的鸟雀布满树林。世间真如一场梦罢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挂心？十一月十一日夜里听到雨声 入冬以来特别不寒冷，尘土覆盖着原野，沟渠溪流只有枯萍，没有听见清澈的水流倾泻声。今夜又是什么夜晚，急雨敲响屋瓦？这难道不只是有利于宿麦生长，也会把喜悦分给菜蔬吗？明早打开横木门，想来能看见泥水溅到脚踝。倘若可以期待丰年，就击壤而

译歌，唱起《豳雅》。自述 神情气色安适，渐渐恢复得像婴儿。吃粗淡的饭，穿粗劣的衣服，就这样度过一生。人人都说没有缩地之术，我却夜夜在梦中登上青城山。又 牙齿松动后又牢固了，还能咀嚼；腿脚拘挛也渐渐痊愈，可以盘腿打坐。短灯下读书已经不是衰老之人的事情了，姑且同儿孙一起围着地炉。岁暮老怀 粥煮得美味，使我忘了大口饮食；孤灯陪伴着独自吟诗。被子寒冷，知道夜已深；身体疼痛，预知天将阴。常常担心柴炭会断绝，杯中酒却不嫌斟得深。故人如今已经不在了，三声叹息中还留有他的遗音。

译记述近况 白发的渭南老人，深居在湖上村。贫困时才知道蔬食的美味，清闲时觉得布衣也尊贵。从僧人那里借来琴谱，同客人谈论《茶经》。探梅时徒步前往，买酒走到偏僻的门边。细细编织笼子安置仙鹤，常常寻找果子喂猿猴。旧书编纂还没有断绝，仍然足以教导众多孙辈。《剑南诗稾》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劎南诗稾》卷七十四 宋陆游撰写 题写在道室墙壁上 我的一生如天地间飞着的一根蓬草，近年来学习道术，似乎已有所得。把习气扫除在空劫之外，在书卷中洗涤精神。种瓜的溪边老人时时可以见到，卖药的壶公到处都相同。不要说我同人缘分太薄，跟随我拍手的还有儿童。书写志向 男儿以蓬草作箭、桑木作弓，志在射向四方，哪里知道老来竟卧居江乡？读书虽然还具备独到的眼光，储藏美酒却苦于没有宽大的肚量。骑一匹马扬鞭，游览鄠杜；驾一叶扁舟转舵，上行潇湘。自己悲叹这个志向都难以舒展，姑且再放声狂歌，打破漫漫长夜。雪夜 左眼视物模糊，耳朵也聋了；我的衰老大略同老人一样。移灯独自照看，只有踉跄的身影；不时取酒浇灌，胸中满是块垒。东郭先生尚且能够作老师，顺子在北山也不敢讥笑愚公。空村里风狂雪虐的夜晚，我袖手悠然，成就不了什么功业。题写在枕屏上 西域的兜罗被、南番的笃耨香都很习惯，睡着时有三只狗，便说：“不知道五更的霜寒。” 又 心情仿佛冰块将要融释，容貌像尚未长成的孩子。青城山的上官老翁，时常来到梦中。又 把甘菊缝成枕头，把疏落的梅花画成屏风。改诗未眠稳，听见下雪时刚刚从醉中醒来。又 星斗横斜，天将亮时窗扉朦胧。无论是金门的聪明人，还是茅店中的人，听到的鸡声都是一样的。二友 贮藏着名酒，等梅花开放；把空窗打扫干净，等待月亮升起。老夫幽居，得到这两位朋友，世间万事，实在悠闲啊。寄给五郎兼示十五郎 八十九十岁，年老实在令人惊叹。白发森然，反而厌恶明亮的镜子。此身本应游历岱山，却还少有停留；想把书藏在山中，也远未完成。大儿替国家戍守遥远的边塞，小儿陪伴老父亲，在短檠灯旁读书。古人已经逝去，不可能再见。夜深时抚摸着几案，感叹自己的一生。邻里相访 邻里聚集，山中人家彼此相见一笑；喧闹着相互搀扶而行，双足蹒跚，牙齿也掉了一半。农圃生活使身心变得参差粗疏，风霜又令人感伤岁月流逝。年老以后可谈的心里话少了，再把这盏茶喝完吧。东窗 腊月将近，寒意怎么反而不重？穿秋衣还很合适。年光催人祈求降雪，才看见节令景物。卖灯的人知道，正是江水上太阳初沉之后、楼上钟声将要响起的时候。坐在东窗相对，和儿子姑且细细谈论诗作。拂晓的寒意 落月照着山口，浓霜压倒菊丛；青毡压着被子防寒，柔软的炉火烧得满炉通红。起得晚了，读书功课有所亏欠；愁绪太多，只能靠饮酒来补偿。杜陵，你是否平安？有谁能替我问候远方的大雁？小雪 屋檐飘落几片雪，瓶中插着一枝梅花。童子敲响清脆的磬，先生从入定中回来。读书有感 梦中遇见无咎，在天涯为季长哭泣。我这一生还能有多少年？姑且再到沧浪边垂钓吧。家酿的酒很烈，戏作 千古英雄最终都化作尘土，不如痛饮一场，反倒能解除自身的烦忧。鼎食之家虽然令人遗憾王陵的愚直，细细品味之后，才知道孟子的醇厚。试问放声高歌、把身外之事抛开的生活，哪里比得上酣睡枕上、保养天然真性？竹林中的嵇康、阮籍虽然声名卓著，终究还是陶渊明最为可亲可爱。吃荠菜糁觉得非常美味，大概就是蜀人所说的“东坡羹”。荠菜糁芳香甘美，妙不可比；喝入口中，恍惚如同身在峨眉、岷山。莼羹中加豆豉，知道也难以胜过它；牛乳制成的酥，也没有它珍美。这种奇异的滋味，很想用来修供清净的供品；秘方却常常舍不得传给厨师。午窗下自己抚摸着鼓胀的肚子，安心住在烟雾笼罩的村庄，不要嫌弃贫穷。杂兴 春天锄去杂草，草反而更加茂盛；秋天养护草木，草也会衰败。不如对它们都置之不理，荣枯自有时节。又 鸡栖息着还不到天亮便鸣叫，吃了人的粮食本来理应报答；林中的鸟与人有什么关系？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是想向谁诉说？又 大果实坠入池中，声响使鱼群四散；没有踪迹，空有弓弦也无从射落。防备这种事情，大概就是自我防备。又 洗砚，是希望它洁净；磨镜，是希望它明亮。请你试着想一想：这两者与自身相比，哪个更重要，哪个更轻？幽情 获准归来，又度过了六年闲居生活；每每把幽深的情怀寄托在烟水之间。清亮的镜子照出新添的白发，也不再遮掩；芳香的酒杯仍怜惜旧日的红颜。一编被虫蛀的书简，心志徒然还在；百瓮寒菜的债，还没有偿还。不要为了岷山、峨眉山徒劳地做梦，故乡也自有随处可见的名山。醉歌 不痴不聋，不能做家翁；我一生与世事如同马牛相风，互不相干。没有才能，也没有德行，只是个痴顽的老头。来客面前只会称好，察言观色，第一着棋便随风倒舵，这更值得忧虑。我既不求成佛，也不愿封侯；不必脱下皮衣去换酒，也不必卖剑来买牛。让那些高门大宅的人尽管吃饱精粮美肉，貂裘本来就是从武夫身上得来的。调和阴阳难道不好吗？才不过得到掌管晴雨、像斑鸠一样的权力。辛苦筑起高垒，拂云祭祀，还不如吟啸着赏风月、登高楼。你跳楚舞，我唱齐歌。只要身体安适、心意舒畅，死了也就罢休。霜冷 梅花开放的消息传来，江边渐渐显出新春替换旧年的景象。不要说孤独老人的心像铁一样，昨夜霜寒已经透过青毡。读书杂言 书籍对于世间究竟有什么用呢？圣人的言论如同巍巍的造化，使大地开辟、上天显现；源流从虞、唐一直延续到周公、孔子。黄河绵延万里，从昆仑山流来。上天没有让诸儒葬身于战国的血泊，也没有让六艺化为亡秦之后的灰烬。它使人如同盲人看见明亮的太阳，又如同聋者听到春雷，畅快无比。泰山、华山插入天空，突兀高耸；垂天的云汉森然显出日月星辰。为什么后世唯独不能醒悟回顾，舍弃平坦大道而奔向险僻之路？不知道睁开眼睛却重蹈覆辙，反而想把罪过归给车轮毁坏。福有根基，祸有胚胎；一旦祸患孕育而出，实在可悲。东岭 云隙漏下斜阳，我乘车向东岭行去。乌鸦翻飞在半空，黑鹭飞起，使一川显得明亮。我稍稍停立，照看沟中的流水；正要回去时，听见号角声。你看浮世间的事情，哪里有不同于棋盘上的局势呢？书戒 我从事侍奉父亲、老师之事，熟知忠厚的教诲；在修身待人之间，总要使自己像春天一样温和，但鞭打惩罚也不能完全废止。这些话实在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要彼此能够相亲相爱，我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家中贫穷，依靠奴婢来烧饭、打水和应接门户；有余力时，便准备茶和药，晚饭有时直到黄昏才吃。有过错尚且应当宽赦，何况能让他们烦恼冤屈？出仕以后也要推行这颗心，所乐在于平反冤狱；宁愿因软弱而坐废，也要赶快驾车归隐山园。我年老将死，不知还有几日，作诗留给子孙。

译书斋壁 烟水云山重重叠叠，散人这个名号由我家族承继。买来幼鹤养大，使它冲上云霄；拾来松子栽种，长成偃盖之松。父老年年一起喝社酒，儿孙世世做春日里的农夫。晚窗醒来，又增添了幽静的乐事；躺着听兰亭古寺的钟声。雪意 风声怒吼，江边郊外的雪意浓重。云层像两军对阵，决一雌雄。山中寒冷，饮酒超过平日的酒量。窗外昏黑，白白荒废了半日功夫。闲谈又换了话题，茶炉已经煮熟；清诗分韵吟作，地炉烧得通红。不必急着寻找华胥氏的梦境之路，再等天花飘落到座中。山房 还有什么地方适合题诗？正是在山房病后初起之时。晨光中鸟儿先醒，春来的消息柳树最先知道。浅陋的学问，勤苦又有什么用？徒有虚名，后悔也来不及追补。新絮做的布被防寒，只适合用来安睡。早晨起身 功名事业和文章，我都无力追求；此生只托付给一根藤杖。身体像湘浦上的孤舟客，心里却羡慕庐山下的住山僧。疲倦时躺在枕上，厌听窗外的雨声；残存的灯油还在墙间的灯里。草芝丹要赶在清晨服用，深深惭愧让蛮童为我叩冰取水。【草芝丹，眉山史载之学士的方剂。】两雁 两只雁从东西飞来聚在一起，向南飞翔，经过镜湖，连接着天台山。海面辽阔，天空苍茫；在高远处飞行，可以躲开弓箭，长途跋涉也熟悉冰霜。你看这种气象，哪里还会谋求稻粱？刚刚飞下杜陵，已经又掠过潇湘。飞越万里路程，燕雀怎么能够估量？写在文稿后 上蔡的李斯牵着黄犬，丹徒的季布曾经做平民；苦口婆心的话有谁肯听？直到灾祸临头，才知道自己错了。题唐执中的书楼 我州的唐先生，家中不闭门户，偏爱读书；家里收藏书籍和志书，声名气度已经颇有听闻。他的精神如山中神仙，本来就多住在楼阁中；整日坐着忘却世事，对着燕几。有时出游，骑一头跛驴。人生能够这样，自然就可以了，不要羡慕新贵的高门大户。岁晚 云色暗淡，笼罩着郊外原野，雪意浓厚。天公仿佛想使来年小麦丰收；布被用了多年，真的硬得像铁。哪里敢只为自己怀有忧愁。又 不学佛门之道，也不学仙术；安静居处，胸中自然超然。绛人的甲子年岁，你不要问；新年里正是我儿子的本命年。又 戒除杀生，家中的厨灶也停止供应肉食；鱼肉伤脾，也因此禁食寒凉之物。防止这些事情，难道还会惭愧吗？任邻里嘲笑吧。蒸出的饭虽然枯淡，却胜过玉一般的香粳米。又 小山峰嶙峋，点燃一炷宝香；展开书卷，闲坐面对一扇窗。云中雁声不要飞过天边，起身站在庭院中央，看那离群的雁。又 小坞的梅花开放了，十二三处曲折的池塘冰层裂开，水色如蓝。孩子们争着采摘制作春盘的材料，蓼菜长芽、芹菜抽芽，几乎要装满篮子。又 很久以来，功名已经不能牵动我的心，也没有心思老死在山林中。到鹿门山采药，悠然离去；千年之后的庞公，才是懂得欣赏我的人。麻雀啄食粟米 车子在坡头坏了，麻雀便啄食粟米；桑树下送饭来了，乌鸦便抢夺肉食。趁着时机钻空子，自己以为侥幸得到了，却未必是你的福气。在蓬蒿中忍饥挨饿，本来就难以求得什么。只是稍稍远离弹弓和箭矢，使老农停下劳作来替你悲伤。难道真相信江湖上会有鸿鹄吗？老翁 老翁睡得少，知道长夜漫漫；贫士被子单薄，害怕严寒。苦闷之中并不嫌弃乡村薄酒，身体瘦了，反而觉得旧衣宽大。篱门外遇到身体健壮时，偶尔还能出门；闲暇时也取出书卷来读。深深惭愧乡野之人怜惜我的孤寂，放下锄头招呼我一同吃早饭。寄给子虚 人生遗憾的是没有足够的年岁，而我已经老得很深了。退隐到镜湖上耕作，风雨中有一间茅屋。侍奉君主而未能弥补过失，能够得到这样的生活已经不止满足了。我余下的年岁还有多少呢？不过是风中摇曳的蜡烛。大儿戍守边塞，骑马佩带箭囊。离家一千多里，辛苦求取微薄的俸禄。他来信接连写了三张纸，言语悲苦，使人不忍读下去。遹弟就在我身旁，也同样泪水盈满眼眶。家门一天天衰落，维持守护全靠家中长子。雪云遮暗淮河上空，想到你正在露天住宿。杂咏 年轻时狂放疏狂，触怒他人便发嗔怒，每每都是因为忧患；如今才知道我的本性已经太晚。收起那些“咄咄书空”的举动，双手反而像腾腾任运之人一样，顺其自然。又 能过一天，就先过一天。哪里知道如今的我不是从前的我？拱着双手面对明窗，读《周易》也不算辜负时光。一斋香饭，盛在食盂中。又 燃烧松脂照火，满炉映得通红；煮好粟米汤，端到手中却已空了。试问在斋居中守着丹灶，哪里比得上醉卧时听松风？又 早就听说五岳有许多灵药，晚年遇到高人，得到秘传的文字。梦境中，这个身体常常只是过客；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华山云中躺卧？拂晓起来折梅 织女星斜挂在银河，铜壶滴漏已经将尽；长庚星伴着月亮，夜色将要结束。小桥幽径，没有人看见；折得一枝梅花，陪伴清晨的寒意。连日浓云想下雪却未下成，于是显出春意 酝酿下雪十多天，最终却没有下成；一场霜过后，反而变得十分晴朗。云彩被扫过山峰洞穴，千座山峰挺立；雪水流入郊外原野，万双耦犁开始耕作。菖蒲叶片繁茂，预示丰年；梅花依依含情，像对故人的情意。道路旁的孤店中，新酿的酒已经成熟；幽鸟已经传来一两声鸣叫。晚晴出行，近村闲咏景物 吹尽了积雪般的云，树影移动，正是先生拄杖出行的时候。老牛将要行走，刚生下的小牛在旁；空桑树中又长出寄生的枝条。行医的老翁没有经过这里，只在袋中摸索药物；占卜的老人清晨已摊开蓍草。谁说人间充满忧患？并不妨碍古老的风俗自得其乐、和乐融融。道室戏咏 道士之身隐居太华山，壮年时客居青城山。采药哪里会嫌路远？炼丹却长久没有成功。传说中的生者已经醉死，韩愈却得到狂放的名声。如今还留有残诗，日后遗给后生。

译读书有感 人生百般忧愁，只因困在一个官职上，何况还要与群鸟一样争相飞翔。两头吴牛足以供耕作，三间茅屋足以容身宽心。焚烧蒿草的凄凉悲怆，仍然不能避免；简朴节俭、寂静无言，倒还可以安居。平坦的大道本来康庄，却没有整顿车驾，令人可怜的是平地上竟生出波澜。又 舞蹈若没有乐谱，拍子拍得杂乱，步步都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步步危险。即使劫石磨尽，灾难也应当终结；太行山高耸突兀，尚且可以移走。清晨用瓦釜煮藜麦粥，深夜在地炉中烧豆秸。这里正自有可取之处，何必对外界微小的羡慕念念不忘，难道不是痴妄吗？又 住在茅檐下安稳自在，胜过华丽的屋舍；芋头糁味道甘美，如同盛大的宴席。静静观察万事，把一切交付给沉默；想要扫除白发，并不靠黄精。丈人祠西边，鹤传来消息；小姑山前，鼍传来报更的声音。兴致尽了，便划着短桨离去；清晨渡过清伊水，听着玉笙声。腊月 今冬霜雪少，腊月里厌恶穿着厚重的皮衣；园林中的生机渐渐萌动，烧柴用炭的忧虑顿时宽解。山坡上的泉脉复活，村市中的柳枝柔软。春天即将到来，我还有什么忧患？美好的蔬菜每天都可以求得。作雪 今年冬天的雪不同寻常，时令和造物主竟然这样收成功业。雪片奇异地落满平野，清澈的池塘忽然又结起冰凌。飞蝗被扫荡得没有遗种，瑞麦连着云彩，长出两穗。想来市楼上酒价会增加，只恨自己衰老，只能袖手旁观叹息。即事 云本来无心，树木也不成材；我一生得到的只是自由自在，悠闲地钓鱼。每次经过桐江，便在卖药人家住宿；刚从剡曲回来。山圃里的莴苣藤蔓，清晨浇灌；地炉中的芋头和栗子，夜里烧烤煨熟。人情千变万化，与我有什么关系？笑口常开又有什么妨碍，处处都可以欢笑。有人送我两个大瓢，因而寄托超然物外的兴致 用槲树叶做衣服，以草结成茅庐，此生正好托付给两个葫芦。名山都走遍了，家中还有什么？尘世的念头空自到来，梦也想要消除。野鹤在云中筑巢，本来就清瘦；山涧的松树埋在雪中，却必定不是枯死。悠然只管寻找高楼痛饮，世间哪里没有好酒之徒？距岁末还有几天，偶然题写长诗 年老以后在世间的踪迹越来越孤独，参差的炊烟从菰蒲之间升起。几畦绿色蔬菜在寒冷中仍然生长；一勺清泉亲手汲取。粮价低廉，篱笆外不怕有盗狗；夜长时有狸奴暖脚。岁末更高兴的是人还强健，小小的书写成了郁垒神的门符。又 穿着粗布短衣，头戴一幅头巾，在清明时代乞求给我水云般的生活。平生没有施展屠龙之技，到老来果真成了种菜的人。把香气四溢的锅粥送给邻家老人，把肥壮的猪杀了祭祀家神。接连不断的节令景物惊动人的眼睛，傩鼓停止敲打，又看见春天来到。【腊月八日以粥相赠，是北方的风俗。蜀人养肥猪供祭，称为“岁猪”。】又 棕榈叶、小帽、野人的装束，八十三年的旧话漫长。真可笑，这副形骸无所凭借；本来就知道人生在世并不牢固长久。茅檐下鸟儿开始互相鸣叫，烟洲上的归雁渐渐排成行。想来城中一定盛行车马冠盖，家家往来献上椒酒。又 风在四野怒号，乌云如墨。过去的一年即将消磨殆尽，还不到十天。瑞雪很快就应当落下，平地积到一尺；野梅又报告一年的春意。长河的渡口将断，冰也将合拢；在古寺题诗，手已经冻得粗皴。僵卧闭门，行路断绝。怎么知道这一代人中，竟然独独没有贤者？又 渐渐接近新年，白昼越来越长；不妨扶病举起椒酒，心中全无一事牵动神思，只合终身住在醉乡。孩子们争着摆弄春盘，儿女们欢喜；婢女仆人忙着捣制筛取腊药。蜀州的白发老人还痴情到了极点，更为梅花写诗而断肠。我在屋舍旁得到一根芦竹拄杖，乡民说它像芦而不是芦；质地坚劲，轻而光滑，颜色像栗玉，拿在手中铿然有声，其他手杖都比不上它，于是作五言唐律记述此事。轻巧坚硬的芦竹杖，一拿到手便自然进入龟堂。它挺拔的节理经历冰霜之后仍在，论交情已经相伴多年。内心空明，不受宠辱；时势不同，便有出仕和退藏。年老多病，登临渐少；又何妨每天倚靠在床边。八十四吟 新年已八十四岁，自然适合形影孤单；睡觉凭借书本，排遣相思之愁，依靠酒来支撑。儿子来问《离骚》的字句，僧人来传《本草》的图。谁说生计贫薄？芋头已经种成一片区域。又 七十岁以后，人就很少见到了；我超过七十又十四年。交游中已经没有同辈，胸怀里却有曾孙和玄孙。饮酒足以抵敌骑鲸而行的仙客，追赶能缩地的仙人。城南春意萌动，小跛驴又轻快地走起来。岁末 从书房中勉强隔出蜗牛壳般的小屋，仅仅能够容纳年老多病的身体。用纸被蒙住头才坐得安稳，却又担心转眼之间便是新春。又 浅色染成了官柳的丝条，水沉香熏透了野梅的枝条。客人来时不要怪我懒于迎接，正陪伴曾孙嬉戏竹马。又 汲取泉水，在石鼎中煎煮崖蜜；在铜炉中燃火，焚烧海沉香。这样一坐便应该谈论十劫之久，却不知岁月正迅速流逝。又一首。衰老已久，哪里还是见人的时候？偏偏健忘，倒适宜于修养性情；应该吃饭、穿衣，却常常苦于懒惰。为了谁，还想整理这一团丝线呢？又一首。燕脂色的斑痕显现出来，古铜鼎上有弹子窝；防湖石山渐渐老去，柴门前还有谁再经过？上天让我有两个朋友相伴，享受清闲。又一首。年轻时稍稍羡慕浮名，生出百般痴心；老来才知道世上的事情全是孩子般的嬉戏。从今以后，春困时不必卖弄清醒，就睡到太阳升高三丈的时候。书写感想。小时候背负着襁褓客居淮、颍之间，头发尚未束冠便遇上战乱，中原于是隔绝，每每向北眺望都感到悲伤。泛游渭水时题写新赋，游览嵩山时续作旧诗。虽然我与他们生在不同的时代，这份心意却不应改变。【泛渭赋、游嵩诗，见《白欧二集》。】

译书写闲适之情。细读《养生主》，放声长歌；唱着《归去来》，山僧借水品评溪流，父亲送来制琴的材料；病退之后很少求药，身体闲暇时每天探访梅花，今晚高兴得无法入睡。书信写到这里。【下文有书信回文。】学习道术。学习道术，懂得专一精气、尊重生命，从而保养形体和精神。生命这座尺宅空明虚静，内心专一闭藏。孤云从山中飘出，静静地凌越经霜的老柏。清晨起身，取涧水漱口，诵读《黄庭经》。舟中所作。东浦的菰蒲连成一片，南庄的桑树柘树繁茂【都是村落名】。潮水上涨，河港连成一片；寺院荒废了，只剩倾颓的墙垣。买米时寻找山间小路，移舟停泊在水边村庄。乡野人中有许多旧相识，彼此相对，却都无话可说。得到蜀地的书信。牙齿和头发日渐衰败，志气也衰退了。勉强面对尊前的酒，只能徒增悲伤。少年时代有一半是在闲散中度过的，春日的事情常常赶上卧病之时。忧患颇使我怀疑是读书招来的祸，功名也不像老来还能如愿。青城的旧友屡屡相约，回去修炼金丹还不算迟。送苏赵叟赴省试。关路上的人，谁不是观国之宾？只有您才真正胸怀肝胆、气度恢宏。旧家的遗风将要坠落尘地，博士、议郎这些职位早已需要人才了。驾一叶扁舟玩赏江月，去吧！骑快马踏过京城尘土，诏敕中的墨色湿润得如同乌鸦。等着您有一天东归，带来全新的笑容。《新春感事八首》的最后一篇，因而借此自我排解。九陌上春风和煦，不再扬起尘土；平湖的冰已经融解，仿佛将要生出鱼鳞。早晚来往的人纷纷如蚂蚁，能看见新春的人又有几个呢？又一首。兴致来时便出游闲逛，不怕路远。风很轻，吹不掉帽子；走过彩绘的桥。还没看见猩红的花色，带露的花蕊已经开放；柳条上早已染了一层曲尘般的淡黄。又一首。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是早春，天空中的风刚刚转和暖，棉衣还没有脱下。社祭时鼓声咚咚，举行赛神；小伞纷纷翻动，船只驶下湖去。又一首。忆及来到【□门】正月初，竹枝歌舞，人们簇拥着肩舆；当时的景象应当还像昨天一样。鬓发仍黑的治中已经八十多岁了【□府】。又一首。锦城的往事，不忍再谈。回头看那繁华景象，几乎令人肝肠欲断。装饰华丽的车和黄金辔头，绵延三十里；直到今天，我还梦见那座小东门。又一首。玻璃江上的柳树柔细如丝，家家都要及时行乐。只可惜今天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使君却在人民日设宴于蟆颐【眉州】。又一首。梁州街道上的女子成群结队，穿着铜绿色的春衫，系着彩绘般的裙子，相互招呼着到园子里游玩。秋千高高悬起，几乎要触及云端【兴元】。又一首。乌藤杖就像碧油幢一样，百万天魔只要一挥手便会降伏。酣睡在枕上，不知霜降；白色的瓦片映入眼下，已经看见阳光烘照窗户。自叹。早晨起身，袖手观看空寂之境；饭后放松腰身，练习按摩。可叹一生中供自己支配的闲暇岁月太少，为别人操劳的时间太多。初春。春天进入池塘湖泊，冰已经融化；流年有谁能用长绳把它系住？土地变得松润，晚熟的麦苗正在生长；桑树的芽眼绽开，养蚕的事情兴起。赋税交足了，没有征收不足；官吏来吃饭时饭菜很香，时常还有来求斋饭的僧人。正月初一，父老们频频占卜【字迹不清】，已经断定今年百谷都能丰收。又一首。蒙蒙春寒中，停止了下棋；细密春雨里，反而催生了诗兴。一树梅花映着稀疏的竹子；三间茅屋围着短篱笆。醉倒了幸好没有官长斥骂，出游自有老人相约。年华满眼，我还有什么遗憾？又快到吴地蚕浴、蚕种下浴的时候了。寄信给傅十八官【汉孺】。旧日朋友几乎凋零殆尽，新结交的却是一位才俊。文章音律和谐，议论充满精神。很想邀您一同骑马出行，只是无奈自己困于背柴。兰亭修禊的日子将近，请您记下永和年间的春天。新年开始更加贫困，作诗戏咏。辞去职事后的贫困，比初次出仕时还甚；归来时的行装仅有一辆柴车。箱中的衣服全都典当了，却仍沉溺于饮酒；粮仓没有米可煮，反而还要买书。山涧底下尽情观看茂盛的禾苗，梦中姑且欣喜于蝴蝶翩翩飞舞。商山上那些功名事业有多少呢？我如今反倒笑话他们。戊辰年立春日。昨夜风吹动北斗斗柄回转；即使典当衣服，也还要再喝一杯。故友已久作天涯之别，新诗徒然从枕上涌来。清亮的镜子哪里还忍心照看鬓发的颜色？小园中【字迹不清】想寻找地方栽桃。颓然之中却恨自己贪睡于春日，城头画角的哀声也听不尽。又一首。躺着听城门处抬出土牛，彩罗旗幡似乎在嘲笑【字迹不清】雪落满头。只须早晨起来喝一杯酒，姑且洗去人世间千般愁苦。处处楼台间多有侠客，家家船只都在等待春游。梅花还没有开遍枝头，南北各处一定会因残余寒意而稍作停留。早春出游。地炉边拨弄寒灰已经很久，忽然一笑，病眼真的睁开了。不恨城中胡笳催促日落，且欣喜巷中的柳树报告春天归来。骑着跛驴、戴着破帽，人人都能看见；南边的田间小路、东边的阡陌，处处都有人来。听说禹祠的游人渐渐多了，打算依例去喝一杯。春寒。去年没有下多少雪，新春却这样寒冷。驾着柴车回到乡村社里，住在江边的茅舍。客人熟悉了，便买来薄酒慢慢喝；孙子痴憨，缠着要搓饭团吃。更加怜爱白菜芥菜长得茂盛，这远胜于仰赖园官供应。园居。想要出门，却又中途停下；天气微阴，反而很快放晴。栏杆边栽的花全都成活了，笼中的鸟也刚刚教会了技艺。寄身江湖已经很久，心里知道富贵轻如浮云。还婴，是我所体悟的境界，亲手写下“还婴”作为庵名【近来将小室命名为“还婴”】。郊外行走。山色像扫开的石黛，江水上涨，泛着曲尘般的青色。春日晴朗却不能持续一整天，年老多病常常动辄经过十天。竹林浓密，里面有啼鸟；村落幽深，里面多有醉人。东边阡陌和南边小路，处处都寄托着我的闲身。野外远望。偶尔带着一个小童，来回徘徊眺望南山。船笛是在为谁哀怨？溪上的云像我一样悠闲。洲岸伸长，归来的船只降下帆；天空辽阔，暮鸦飞回。怎样才能得到一根钓竿，终年置身烟水之间呢？晨起。太阳升高，霜渐渐消融；睡醒时头发仍然蓬乱。除了在小园中行走，便是在查看新长出的蔬菜。水面解冻，听见鲤鱼跃出；天空辽远，看见鸿雁飞翔。粥煮熟了便回到屋里，我这一生也还没有走到穷途。午间坐着。茶杯中凝结着细腻的乳沫，香炉的小山形中升起微云。树影从窗间显现，鸟声传来；屋角听见时光容易被抛掷。旧日的学问已经荒废，像土地失去锄耘；老师和朋友如今也凋零了。还有谁能替我运斤成风呢？《剑南诗稿》卷七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五。宋代陆游撰。自我警戒。人生在世如同梦境，迟速没有定时；年轻壮盛尚且不可依靠，何况你已经逼近老年。五官和百骸，自己估量都在日益衰退。客人来时还能勉强送迎，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满门上下都是新面孔，到哪里去都没有旧相识；绍兴年间一同入朝的人，已经扫地无余。虽然说困穷能够长久忍受，造物主难道会特别偏爱你吗？剩下的日子究竟还有多少？有酒便姑且舒展眉头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春雨。春日阴云不肯放晴，春雨阻断了行人的道路。柴门荆篱的景色惨淡，鸡鸣犬吠的声音也萧条。分来豆粥的香气，美美地喝着芋头羹；这还胜过在梁州路上裹着毡毯连夜赶路。春寒。年华渐渐度过上元节，梅花如雪照着江边村庄。云气回到青翠的山谷，刚刚收住雨；人怕清冷，懒得出门。香灰已经烧残，炉子还没有冷；客人谈兴正浓，酒又重新温热。还嫌尘世妨碍幽静的情趣，经过湖桑埭的船声不要正好喧闹【湖桑埭距茅庐一里多】。自我欣喜。明白而又清醒，蓍草和龟甲并不一定灵验。闲暇之中自有富贵，长寿之外更有康宁。自身兼备乡里的三老之位，家中又有子弟传承一部经书。春天归来原本没有留意，一出门便看见四面山色青翠。又一首。身体寄居在人世之间，内心常常像古镜一样明净。唤醒狂蝶般的梦，扫尽老狐般的书。年长以后位列乡里之右，贫困却超过初次做官时。村村都是桃李，难道只有我的庐舍值得喜爱吗？寄信给湖中隐士。您终年沉醉不醒；若要问我，我特意郑重写信，因此派仆人送去。黄蘗诗中说可以登山砍取茯苓；从前只知道悲叹骏马衰老，如今谁不羡慕鸿雁高飞【原文“鸿防”疑有误】？清静的夜晚，您是否肯让我敲门？我打算向您请问《黄庭经》两卷。作短歌给几个孩子看。流逝的年华一去不返，衰老的容貌来了也无法奈何。虽然我比颜回还贫穷，却还胜过伯夷、叔齐挨饿。再次归来又过了六年，疲惫的马欣喜地卸下缰绳，姑且庆幸不再受鞭打，哪里还敢希望有豆秸可吃？好山懒得出游，破屋倒能躺卧。饥饿时能储有一缸粮食，生病时也有药包。酒花溢出白色的大酒坛，茶沫像雪落入小茶盏；香火不敢懈怠偷闲，书籍谨慎地按课程研读。难道只是洗去虚幻妄念，也是为了振作衰弱怯懦。过去那些显贵做官的事情，回头看就像吐弃的唾沫。把义理传授给孙辈，忧勤地等待他们长大。贤愚还不容易看清，只希望其中能有一个成才。如果他们全都成为农民，也未必值得哀叹或庆贺。回去耕田难道不好吗？努力做到少犯过错。王子猷把竹子称作“此君”，白乐天把酒称作“此君”。我住在野外没有客人，每当面对竹子独自饮酒，便得到一些小诗。新种的稀疏竹子对着小轩，随即买来薄酒把空酒樽装满。门前没有车马足迹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有这两位朋友，就足以同我交谈了。会稽行。我想游历蓬壶仙山，怎能得到羽毛插在身上？我想隐居嵩山、华山，又叹息那里不是我的故土。会稽有许多名山，自古以来便已开辟。哪里只是有秦人刻下的颂辞，更有祭祀大禹的庙宇。山势如鸾凤起舞，泉脉流出乳汁般的泉水。家家富有水竹，处处生长兰草杜若。乘方舟泛游曹娥江，扬起健帆拂过天姥山。朱楼直入云霄，白塔临近云雨。修长的桥梁可看蛟龙化现，遗失的箭还要派仙鹤取回。茶叶可以编成专著，杨梅也有专门的谱录。湖莼、山蕨之类，一样样难以立刻数清。终年游览也不会厌倦，冰玉般的清气充满肺腑。诵诗时有樵童来听，乡野老妇也来求字。何况还有青青衣领的读书人，文风盛况不减邹鲁。古诗有三千篇，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吴、楚的诗篇？姑且以此地风土补足遗缺，我的话哪里是在夸耀呢？野外饮酒。春雨不断，行路艰难；春寒袭来，客衣单薄。客衣单薄还可以忍受，只是泥深了，怕瘦弱的驴走不动。溪桥旁有一家孤零零的小店，村酿也可以斟饮。用小甑蒸煮荸荠，青篾编络着红柿子。人生本是忧患的洞窟，令人惊骇的祸机日日夜夜发生。野外饮酒你可不要轻视，做显贵官宦时没有这样的快乐。作了《野饮诗》，第二天又作这篇诗来反过来说明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世间的事情如同海中的沙子，即使巧于计算也数不清。身处忧患之中，几乎像老虎掉进陷阱；又像住在破败的房屋里，危险地天天支撑着。半夜风雨到来，摧毁压倒本来就是它的常态，谁能预知它会怎样？把遵循义理作为根本，关键只在一念之间；不敢欺骗天地，也不敢欺骗自己，日日战战兢兢地三省自身。难道可以任意粗疏莽撞吗？你看从前的先师，竟使我惭愧自己还不如禹。春晴。雨停云散，两次转为晴天。夕阳下鼓角声响，震动高城。客愁正好借酒排遣，草色青翠，简直疑心是烟染成的。黄莺因风和日丽，刚刚开始呼朋引伴；鸥鸟沿水而行，正想寻找同盟。不必苦苦追问春天深浅，田陌上已经有人吹箫卖【字迹不清】。又一首。往年春日很少遇到晴天，今天拂面而来的春风却轻柔。家家水阁横着小船，处处园亭听得到新莺鸣唱。桃花不管诗人已经老去，菖蒲叶徒然催促乡野老人耕作。自笑此生还剩多少时日，铜驼荆棘的旧事仍然牵动我的心情。遣兴。不要笑我龟堂胸中块垒不平，其中本来可以容纳虚空。即使谢灵运先成了佛，又哪里会计较辛毗没有做公卿？偶然采药遇到丹井旁的客人，为买蓑衣便顺道拜访玉霄老人。不必再问归向何处，披散头发，任凭万里长风吹拂。又一首。我是仙蓬旧日的主人，一生常常拥有自由之身。退隐归来，本来就应当被称作山长；即使变化飞升，也还应当侍奉帝王宫阙。得到酒不妨张口大笑，学人难以作出西施捧心般的愁眉。暂且在尘世中随缘居住，又看见湖边草木焕然一新。年初多次下雨，却没有形成雨势。正月二十六日夜里，才终于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我在家园中行走，作了一篇赋。东风催促春雨，冲破了吝惜雨水的天空。我从园中行走回来，顿时舒展了眉颜。百草被风吹出香气，蝴蝶喧闹飞舞；一条溪水涨满碧绿，鹭鸶悠闲自在。老来常常感叹知心谈论的人少，贫困到极点才知道寻求醉意艰难。还好竹轿没有损坏，叫儿子整理好行装，进入南山。

译书写在屋壁上。在镜湖边筑屋居住，到如今已有四十个春秋。放生的鱼自由自在，施食的鸟常常驯顺。土地湿润时观看锄药，灯光清明时谈论养真。桃源之境处处都有，并不只是武陵人才有。又一首。沿着鸟兽才能通行的小道走过，隐居在巢居中，起卧都很宽舒。用鹿皮裁成短褐，以龟形屋制成高冠。过去仰慕嵇中散，如今以靖长官为老师。蛟龙乘云雨升腾，也未必胜过盘在泥中的自在。与儿孙一同乘船泛游湖上，到西山旁在酒家休息，于是游览任氏茅庵后回来。经过堤坝系船，停在古柳树根旁。回头扶着手杖，走进烟雾笼罩的村庄。泥地上接连着足迹，牛羊经过；鸟雀争着投宿树林，喧闹不止。酒店主人殷勤邀请我，煮茶相待。道翁弯腰出来迎接；门外的郊居不涉及人世间的事情，只有耕田养蚕可以细细谈论。傍晚从大汇村回来。竹轿嘎吱作响，傍晚山色昏暗；池塘水坏堤残，路几乎只剩下痕迹。走出山谷听见钟声，知道已经经过寺院；隔着树林听见人声，高兴遇到了村庄。庙宇四周荒凉寂静，新翻耕的土地旁还有旧日焚烧的痕迹；堤上的野草凄清迷乱。儿子惦记着父亲，霜露寒冷，远远举着火把走出柴门迎接。八十四岁吟。八十岁以后仍然超过八十四岁，迟迟未告老；行筮说灾祸已经退去，散处的医生也祝贺脉象平和。还能够耕作放牧，自己常因痴顽而惊讶。所叹息的是经学荒废，心中惭愧于济南先生。傍晚步行到湖上。柴车没有人替我驾驭，篷船也需要有人操持。幸亏有这根手杖，能够扶持我衰弱多病的身体。云山像翠色屏风合拢，烟月如新弯的玉钩。湖塘小路空疏闲散，微风吹动葛巾。春日阴天。窗户昏暗，连字也看不见，今天只好停止读书。寄身于浮生之中，内心却神游旷远。无穷劫初始时，泰山也不过如蚂蚁土堆；圣人境域也不过像旅舍。独自呆坐仍然感到疲倦，便到荒畦中拿起锄头。题写在野店墙壁上。把残稿塞进衣囊，空酒壶挂在马鞍上。寺院荒废，寻找店家找了很久；桥梁破败，涉过溪水时感到寒冷。沿途遇到人便询问里程，看到墙壁便拂去尘土查看题名。平生习惯奔波行役，走到哪里都能找到饭吃。题写在寺院墙壁上。居住在庵中，完全像停止参禅的僧人，除了痴呆憨拙，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心意疲倦时，有时倚着曲几；兴致来了，便随处拖着枯藤杖行走。云山直往前去，哪里需要同伴？长满苔藓的石磴，攀登多高也不计较层数。听说鼍声响起，天将下雨，便在松门下稍作停留，看云气兴起。题写在幽居墙壁上。青山从四面环抱，山路盘旋曲折。上天为先生选择了这座草庐。云气寒冷，几声鸟鸣时断时续；溪水清澈，百尺深处也看得见游鱼。新酿的酒很薄，闲来便寻找醉意；残发萧萧，烦闷时想起梳理头发。不要说亲自耕田便没有事情可做，即使百年后的京洛也终将成为丘墟。又一首。偶然在声名利禄的场中解脱出来，悠然高枕，不再理会征召。到山前拖着手杖寻找僧人，回到林下收起棋局送客归去。城市的尘埃哪里能侵入这里？邻居之间自有炊烟相依。戴冠束带是前世的事情，如今只披散头发，穿着散乱的衣服。思念□州 年老以后，各种念头都消磨殆尽，无奈云安却总是进入梦中，怎么办呢？壮年时还记得公孙大娘舞剑器，愁闷时又想起宾客们唱《竹枝歌》。又一首 武侯的八阵图、孙武和吴起的兵法，杜工部的十首诗，都像韶頀的遗音；碛边的旧祠堂春草已经长合，几乎没有人能理解这两位的心意。梅花开得极晚，有感而作 年年踏着积雪寻找梅花开放，今年直到二月才看见梅花。从今以后遇到春天，心情反而更加懒散；这首小诗也不打算再寻觅花木来栽种了。又一首 寻梅没有辜负白雪，约定要醉倒，还应该插一枝梅花。不要忌讳衰老迟暮，那会破坏风景。今年诗卷中还缺一首梅花诗。在园中吃晚饭给儿子看 吃饱一顿饭，哪里还羡慕万钟的俸禄？父子二人在小园中自然相伴。蚂蚁排列成阵，雨就要来了；蛱蝶聚成一团，春意已经浓了。到山涧底下捆柴，供晚上烧用；到街头买米，接续清晨舂米。盘中的饭菜不要遗憾没有多种滋味，自己绕到荒芜的菜畦里摘些芥菜和菘菜吧。自我诘问 修行的力量浅薄，遇到事情常常没有欢乐。安静居处本来无事，却奈何各种忧愁一齐袭来。今天早晨默默地自问：世间难道容不下你吗？到清流边漱洗，在长松旁长啸歌唱。缓步走在平坦的道路上，远望有许多奇异的山峰。乡野老人不时来访，村中酿的酒也很醇厚。对道理忽然稍有进益，胸中的琐碎忧愁一扫而空。烧火煮饭本是平常人情，哪里还说什么饭后钟声。野外饮酒 农事还没有开始，想要欢笑一场。春荠菜可以采，鱼也可以钓。蒙蒙细雨忽然已经放晴。我们在堤上相互照应，踏着夕阳的余晖。村场的酒虽然淡，也有几分酒力。举杯互相取乐，不推辞饮尽。眼睛发花，耳朵发热，说话也多了。忽然一下醒来，像从火烧中经过。人生百年，终究会有尽头；世事万变，谁能预料？酒已喝空，人也将要离去，四周寂静无声。为你试着作一声苏门长啸。茅亭 读完《楞伽》四卷经，其余时间整天坐在茅亭中，静听溪边水碓舂捣云母，细心挖取松根采掘茯苓。大道只是粗略尝到，还听说道家海若的高深情怀尚未达到，实在有愧于山灵。寒泉刚淘洗过，甘美胜过乳汁；清晨起来，何妨提上半瓶。身世 身世飘然，仿佛断云；当时的人却误以为我能凭文章立身。很快便要偿还碑刻诗文的债务，奔走千里；勉强整理诗情，却连一分也没有。珍爱旧物又悲叹残缺，酒和烤肉都已不能安慰如今的老年。穿着白襦裙，余生只庆幸完全无事。清冷的夜里，铜炉中燃起宝熏。家中有两个瓢，分别储藏酒和药。出门时就让一个童子背着它们，戏作五言诗。身外多余之物都已耗尽，还剩下两个大瓢。药能扶助困乏，酒可以滋润枯焦。童子背着它们来到山店，人们看着我们走过野桥。画工尤其喜欢多事，竟把这情景传画到生绡上。禹寺 禹寺荒凉残破，钟鼓之声在我耳边响起；再来时又看见景物焕然一新。绍兴年间曾经题写在墙上，观看的人大多怀疑这是自古以来的人物。旅行 壮志蹉跎，白雪已经堆满头顶。早已把余下的日子交给沧洲，闲云不进入老人的梦，邻家的笛声仿佛知道孤客的愁苦。姑且应当在兰渚旁建一座小屋，哪还能再乘一叶帆船到樟楼呢？一生的境况草草率率，实在可笑。三十年来，只有一件破旧皮衣。又一首 本来就无心落入市朝，不妨随处亲近渔夫樵夫。螺青色映出莫山的山色，石绿色染成春日浦口的潮水。县驿下边人声喧闹，倚着寺楼时却使客愁消散。流逝的年华不会宽待人，你知道吗？洁白的团扇又可以摇动了。感叹贫穷 贫穷到了今年，实在萧条冷落。四壁空空，家中破旧的衣袍生满虮虱；只能吃掺杂泥沙的粗饭。天地广大，岁月茫茫而遥远；故乡在烟水之中，另作打算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东窗 九曲折的险途，每走一寸都艰难，直到今天回头想起仍然心寒。原来本来就有安身的地方，三间茅屋也像大海一样宽广。又一首 才智浅薄，常常被世俗轻视。想回山中而力不从心，如今亲自耕作，反而赢得一无所事。袖手坐在东窗，听着雨声。又一首 世俗纷纷扰扰，心意无法抒发。茫然呆坐，仿佛头上生满污垢，只想着抓挠梳理。姑且在东窗焚香，闲坐着看细云自然舒卷。又一首 东窗寂静，午梦将醒。更何况春雨带来春寒，蛮童还没有报告茶已煎好。枕上看一卷《南华经》。近村

译住在家中常常想着出门，出了门却又没有人同游。江山难道不好吗？却反而使我生出愁绪。不如到附近的村子走走，家家都从事农耕；深巷里鸡犬鸣叫，长长的堤坡下羊牛成群。枣子熟了，稻子也该收获；桑叶落后可以酿酒。难道没有宾客祭祀所需之物吗？柿子栗子都很容易得到。行医的老人每天经过门前，得到药病自然就好了。婚嫁都不出村，世世代代更加亲密。我每次来到这里都长叹，恨不得一年到头留在这里。人生正应该如此，何必一定要做王侯呢？作于石帆山下 石帆山下，有一方长满古苔的石矶。回头看人间，万事都已非昔日。能够饮用上池之水，又何必担心死亡？不经营一尺之宅，又想到哪里安身？寒龟瑟缩着，支撑在床边老去；疲倦的鹤蹁跹飞行，身上还带着箭。可笑近年来，实在省去了许多事情。就凭樵女，缝补春衣。早晨起来 残灯冷火，等待窗户透亮。渐渐觉得今天早晨病体轻快了一些，已经多亏林中的鸠鸟知道昨夜下过雨，又劳烦檐边的喜鹊报告新晴。又一首 清晨从地炉旁起来，拨动寒冷的灰烬。困倦的双眼朦胧，仍懒得睁开。正倚着蒲团寻找残梦，一声鸟啼，又把我惊醒。书写近况 自从请求告老还乡，住在镜湖边，万事都不关心。林下之人，乌鸦飞去又飞回，日子就这样过去。花开花落，又经历了一个春天。官职虽微，也经过了千重风浪；如今身子仍在，只戴着一幅头巾。早晨灶突有烟，我的事情就算完了。浊酒也不再烦扰邻人。闲暇中戏作一篇，描写村落景物 做官游历的才能已经很薄弱，回山居住的日子却很长。买牛，舍弃宝剑；取酒，解下金印。泉水疏通后供人饮用，松脂炼成药方。北窗下贪恋孤高傲世，南边小路上喜欢来回漫步。和尚经过，传授占筮之法；医生来访，寄来药囊。泛舟经过姥庙，防备艰险登上伧塘。懒散像嵇中散，痴拙如顾长康。人世间必须扫除踪迹，随处都是羊肠小道。【姥庙、伧塘都是湖上的地名】又一首 覆盖竹篠，刚刚盖成屋顶；编扎荆条，随即做成门。孤云从钓鱼的水边升起，细雨经过棋轩。柳树是从县旁移来的【族子替我从余姚茅氏取来柳木】，花苗是向附近村子讨来的。石头倾斜着，姑且可以坐；地方狭小，不能成为园子。酒器用枫树瘿疙瘩挖成，香炉用断竹根制成。海鸥一呼唤就可以飞下来，田陇上的鸟也教得会说话。捏饭迎接两只鹤，连缀绳索系住小猿。山居虽然寂寞，随时都还有饭食。我喜欢饮酒，却常常以酒量小为苦，戏作此篇 我并不是厌恶酒而喜欢饮酒，只是每当面对酒杯时，直想举起斗和升来痛饮；仿佛有东西制约着我，刚合上几龠就承受不住了，哪里只是旁观者发笑，连我自己心中也很厌恶。正如痛恨击退敌虏，愤怒深切，常常横塞胸中；却在困顿中忽然衰老，又怎么能够效法先登陷阵的人呢？上天没有长梯，拴住太阳也没有长绳。可叹啊，本来并不是没有一个壮志，只是徒然飞腾。春日对花有感 枝头的花朵娇艳茂盛，地上的草木郁郁葱葱。正当春天万物顺遂生长，我却独自衰老枯槁。年轻时喜欢方药，晚年又学习黄老之术；也不是喜爱功名官位，壮年时就已经扫除仕进的踪迹。为什么活过八十岁了，仍然没有听闻大道呢？弯腰走在田间小路上，牙齿摇动，头发全白。名山可以筑巢隐居，决意离去，只恨没有早些这样做。安坐在精思床上，还能保养梨树和枣树。出游遇雨而返回 刚从柴门出去，细雨纷纷，还没有走到湖边，就赶车回来了。深深点燃炉香，放下屏风躺卧，谁知道这样不是为了弄湿春衣呢？又一首 荒山前面，野水旁边，向东走又向西走，也不怜惜自己。上天难道也怜悯我这个老人吗？让风雨把我留住，整天睡眠。记述闲居 在白云堆积之中观看青山，猿猴和鸟儿做邻居，天天往来。黄绮的后身应当就是我吧；再来一次，依旧是一生清闲。二感 狸奴睡在被子里，对旁边的动静横躺着仿佛没有听见，反而毁坏我架上的书，灾祸竟牵连到这些文章。喜鹊飞到屋檐下，还不到早晨就喧鸣不止，只是为了谋求食物，哪里曾问过行人？懒惰时得到安逸，饥饿时得到饱食，便驯服安适。你的打算倒是很好，我的忧虑却难以尽数说清。题柴言山水画 山林阴暗，树木交合，幽静处安置着柴门。喧闹之中自有静意，水车整天鸣响【春】又一首 瀑布悬落三十仞，急雷般的声音几里之外都能听见。正值酷暑，却生出秋天般的凛冽；倚杖站着的是什么人呢【夏】又一首 深秋风雨，天空幽暗，这是适合居处、诗酒的地方。你看这番气象，难道可以写一封短笺邀请人来吗【秋】又一首 草亭临近陡峭绝壁，结霜的山峰高耸而崎岖；如果危险的石阶还可以登上，老夫就想在那里置邻而居【冬】独坐草亭 扫地垂帘，坐在草亭中。东风吹拂脸颊，醉意刚刚醒来。沉睡的病魔死去之后，邪魔也无力为害；疾病退下去了，药物真有灵验。手中的残梅，香气淡淡；檐边的幽鸟，低声殷勤地鸣叫。老人并没有什么神通妙法，只是世间之事本来就要经历得多。修缮居室，作诗自我警戒 花园有二三亩，破屋有八九间。刚来时像住在旅舍，忽然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屋子一天比一天腐朽，我也老了，不能使它自行恢复。茅草可以割，野木可以砍，山中仍然不能完全具备这些材料。日日夜夜担心房屋倾倒，更何况我这虚幻的身体，念头时时随变化迁移。牙齿掉落，头发也白了，镜中失去了红润的容颜。身体的危险甚于房屋，凭什么能保持牢固呢？使你的梨和枣丰盛，使你的汞和铅得到养炼。防备疾病如同等待敌人，爱护元气如同守卫关隘。在履霜之初便谋划，害怕祸患发生在洪流之前。把警语写在衣带和席子前端，即使年老也还可以保全自身。遁迹 隐居在荒村，习惯忍受贫穷，一丝一毫也不放纵，以防失去本真。居家也以古人为鉴，事情过去后才知道天理胜过人力。临到吃饭时便思考，才放下筷子；读书有所心得，就写在衣带上。放翁已经老了，应当知道这是幸运。穿布衣，吃藜羹，用这一生如此度过。春日晴天登小台 不管手中的竹杖，踏破青苔，悠闲地穿过万竿竹林，登上荒台。幽静的花朵经雨之后，自开自落；鸟儿喜欢晴天，不时飞来飞去。河岸上家家装饰彩船，孩子们到处唱着《青梅》。谁知道我这个老人竟如此痴顽？眼看新年已经更换了十一回。在鲁墟船中作 春日的浦口从南边来，我本来没有到过，画桨偶然又划入鸥鸟群中。远处的人家，隔着树林间或可见；船底的微波，躺在枕上也能听见。山口正含着初升的月亮，渡头尚未散尽、正要归去的云。锦囊中的诗稿新近寥落，偶然得句，还足以寄托一分欣喜。贫病中戏作 有了米，却又忧愁没有成捆的柴，今年真要穷得甑上生尘了。推车的奴仆和赤脚的婢女都辞去不干，这才觉得卢仝还没有我贫苦。又一首 头痛阵阵，牙齿摇动，医生傲慢，写信也请不来。也知道这种客病没有根基，稍微强健些，仍能起来背柴。又作二首自我排解 整天在溪边的小船中，斜着身子料理生计；不种邵平的瓜，已经分得邻居家的红莲米，还能再喝僧房里的紫笋茶。又一首 心神安宁平和，四肢调和；经过一段时间戒酒，脸颊常常泛红。老人所说的无非是平常话，吐纳之余，便做按摩。带一卷书到湖上戏作 在孤村买地，结一间草庐；身世萧然，沦为樵夫渔人。手里拿着一册书，你不要奇怪，我曾经典卖过蓬山四库的藏书。感谢客人来访 我的气力一天比一天衰弱，世俗交往不敢主动发起。穷巷春天泥泞很多，拿什么为客人洗尘？诸位究竟看中了我什么，殷勤地问我是否安好？只能作诗代替书信。踮脚远望，也只是徒然悲伤。

译书写幸运 土缸中常有余粮，菜蔬不断，厨房里烟火不绝。烟火停止后，医生反而来了；少有疾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医术，只是自然长寿。小船就是烟波中的住宅，闲散的身体如同陆地上的神仙。东窗是最好的地方，每天面对它坐着，忘却一切地读书。书写叹息 幼年束发时便承受学习，经历了绍兴以前的岁月，看遍人间七十年；扑满最终总归要被打破舍弃。道路旁的鸱夷，还能得到车边的位置。夜里在吴江月下泛钓船，醉眼望着秋日楚泽的天空。造物主还没有容我列入鬼籍，暮春又借落花让我安睡。古兴二首，各五韵 草木衰败，和人有什么关系？我每每因此感叹逝去的年华。日月才刚刚运行多久？又看见草木青翠的时候。青翠虽然满眼，行将过去，终究还会再次衰败。盛衰变化本来没有定数，其中的道理可以预先知道。人生一死便结束，千年之后也没有再回来的期限。又一首 月亮升起，横在树林上方，栖鸟没有固定的枝头。万物生长都害怕祸患，所寄托之处往往就会踏入危险。老人倚墙坐着，巨大的鼾声惊醒了孩子们。虽然可以说稍稍自得其适，见到事情却也太迟钝。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就是永远告别世俗的羁绊。病中有所述说二首，各五韵 万事都有常理，理中之智人人都能知道。祸福如同黑白，不必等待占问蓍草龟甲。疾病刚刚萌芽时，还没有早晚便发生危险；只要能够自我省察，百鬼又怎么能窥伺？一懈怠便产生百病，迅速死亡正是自己招来的。又一首 国家依靠长久安定，变化一旦发生却最难预料。把楚国作为外在的警惧，这实在是谋划所得。我们这些人学习养生，事事都应当自我克制。年老后没有声色娱乐，更要在饮食上戒惧。一定要把这句话铭刻在盘盂上，放下筷子进食时就像面对敌人。黄鸦吟 可叹啊！黄鸦是多么丑陋！天性喜欢隐蔽，藏在荒芜的园囿里；烟雾深重，翅膀沉重，飞不起来。鸣声咕咕，知道雨候和夜晚；和妖异的鵩鸟为伍，又仿佛厌恶白昼。它的羽毛不值得人发箭射击，滋味也不值得端上俎豆。捕捉它没有用，拿去卖又没有人要。拿它比作人，就是支离的人；比作树，就是拥肿而长寿的树。像我这样的人，才智不能使我懂得农圃之事，学问不能使我被举为孝廉秀才；名声不能轰动世间，行动却常常招来嘲笑辱骂。这也是天下最没有用的人了，哪里还值得议论你在我之后呢！防备被封为渭南。唐代诗人赵嘏曾任渭南尉，当时称为赵渭南，后来难道会把我称作陆渭南吗？戏作七言长句。年老了，早已厌倦在人间奔波游历；你大概会赐给我渭川的秋色吧。虚名一定会像陈蕃使人惊坐那样流传，好诗实在惭愧比不上赵嘏登楼。十年间只在栈豆中沾养病马，万里烟波间却让漂浮的鸥鸟栖身。将来就任渭南而离去时，我要穿着轻裘；应当经过三▯，处处留下踪迹。幽居 往昔的志向在尘世之外，清心游于万物初始之境。尚且轻视天上的福分，哪里还会学习世间的书？挑荠菜来供食，采槐芽制成腌菜。早晚只吃两餐并按摩腹部，这样的幽居生活还不可以嘲笑。乘肩舆到湖桑埭 乘着竹轿随意走出横门，太阳已经沉入山中，原野还没有昏暗。小市、丛祠，坐落在湖上道路旁；短墙高柳，构成埭西的村庄。麦苗一望无际，没有一块闲置的土地。塘水涨平了堤岸，旧日的痕迹都看不见了。听说朝廷屡次下达优厚百姓的诏令，老农拿什么来报答您的恩德呢？从戊辰年二月起领取半俸，不再谈论此事。作绝句。极力请求还归山林，难道还能希望年年有什么功劳吗？每月领取水衡钱，君王的恩德深厚，我仍感到惭愧和畏惧，哪里敢再向别人乞求怜悯？又一首 俸禄券如今如同废纸，收取来迎接宾客的仅有一匹絁；每天锄理幽僻的小园，你不要笑我，仍胜过住在墙东学习屠牛的屠夫。因头风戏作 出门以后，到处都是桃李花，我却独自在一室中呻吟。只说有诗可以驱逐疟鬼，谁知道没有檄文却能治好头风。茅斋 茅斋虽然极小，老人也有新的功业。石磨落下纷纷白雪，炉中升起袅袅云烟。心将与鸥鸟一同远去，巢穴与鹤鸟分居。人世间的种种事情，即使有人来问，我的茅庐寂静，也听不见。耕种桑蚕 年老和疾病虽然一齐到来，耕田养蚕却还不算迟。孩子们夸说小牛健壮，妇女们怜惜蚕儿饥饿。月亮落下、枭鸟啼叫的夜晚，残灯还要防备老鼠啃咬。只应寻找一场熟睡，其他万事都不必思量。春日游览 方舟冲破湖面波浪，绿荫中骑马踏过残花小径。红花经历七十年，世人已经换尽，放翁依旧沉醉在春风里。【我十四岁时开始到禹祠龙瑞游览，到现在已经七十一年了。】又 熟食向来很少，何况东吴天气这样好吗？春寒时在城南借一片草地，便可以痛饮。怎能得到像大海一样宽广的酒量呢？又 在兰亭路上换穿春衣，在梅市桥边送走夕阳。听说有位水仙翁，不知是否驾着像叶子一样轻的小舟，船桨快如飞？又 沈家园里繁花如锦，其中一半还认识当年的放翁。相信美人终究也会化作尘土，实在承受不了幽梦如此匆匆。蔬菜饭食 春天的事物已经开始显现，山村的寒意还没有退尽；竹笋刚长出，便开始进入饭菜，荠菜虽老了，仍可登上餐盘。僧人吃饭时分发钵盂，园中的蔬菜不仰赖官府；干枯的肠胃更禁不起搅扰，于是开始放置蜜云团。海棠歌 我初次进入蜀地时，才到南充樊亭，海棠还没有凋谢；当时已经说眼睛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哪里知道还有碧鸡坊的碧鸡海棠。天下没有比它更好的，花枝枝枝都像染上了猩猩血；蜀地女子艳丽的妆容也甘愿退让，在花前顿时觉得自己失去了颜色。乘小船向东行八十里，桃花李花真成了它的奴仆。假如海棠的根能够移植，扬州芍药也应该羞愧而死。风雨中春天将尽，杜鹃悲啼；夜夜寒被之中，梦魂还回蜀地。哪里能够求得长生不死的药方？再活一千年也还嫌不够。园中作 湖湾边旧日砍去茅草搭屋，靠近松树阴影处筑成巢居。安闲时常常熟睡，衰老之后少有新交。雨水浸湿了丁香花结，春意生在豆角梢头。如此美好的早晨却不拿酒，新来的燕子也懂得嘲笑我。书中意趣 整理书籍、拂拭几案，在闲暇嬉游时，拿曾孙的竹马来骑，故意稍稍劳累自己。你知道吗？门轴要像流水一样经常转动，这就是我的老师。又 人生只要常常没有事情，纷纷而来的愤怒和欲望，喜悦也会逐渐侵扰人。你秘密传授给我的安乐方法，是丝毫也不让它们触动我的心。又 篱笆角落的绯桃花落得渐渐稀少，晚风吹过长满苔藓的石矶。挥金如土难道一定要像疏广、疏受那样吗？二亩春天的秧苗也同样是财富。晚春 世间的事情纷纷扰扰，不值得谈论。流逝的年华如海涛翻涌般过去，不要因为牙齿头发衰残而悲叹晚景。且喜柴门荆扉之处就是故园，千里之内种桑种麻，没有荒废的土地；几户人家鸡犬相闻，自然形成一个村庄。邻家老翁经过我这里，夸说秧苗的消息；雨后春泥深达一尺，泥泞不堪。又 不要笑我在花前醉倒，头巾也掉落了；放翁又度过了一年春天。燕子已经熟悉了巢穴，频频穿过门户；酿蜜的蜜蜂喧闹不止，也不躲避人。楚地庙宇中祭祀的羔羊小猪刚刚散去社日人群，稽山的笋和蕨菜正尝新。要知道不辜负年华的地方，就是在南边田陌、东边阡陌间自在地生活。《剑南诗稿》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六 宋代陆游撰写 湖上 头戴纶巾、手摇羽扇，身影轻盈飘动。在湖上徘徊漫步，不必计算年岁。桃李已经忘却往日的情分，禽鸟游鱼仍然结下后来的缘分。山前虚设的集市，起初有许多竹笋；江外人家，不禁燃烟。不要遗憾幽深的情怀无人共享，一双白鹭在前面为我引路。即事 成败归入青史，悲欢交给浩荡的歌声。疾病从今年起减轻，诗篇比去年春天更多。高枕观看浮世，手持酒杯保养天地和气。功名也容易获得，只是难以辜负这身渔蓑。

译东篱杂书 芳草刚刚侵入道路，青梅已经绽破枝头。下雨时斑鸠追逐雌鸟，太阳出来后雉鸟求偶。江湖苍茫而遥远，悠悠岁月不断推移。老人观看万物变化，倚着几案独自度过许多时光。又 桃李已经化为尘土，来禽花才开始开放。病中的人还躺在枕上，春日景物又远在天涯。巷陌上的秋千只存在于梦中，帘栊间仍是燕子的家。野外的僧人来问候，只能勉强端出半盏茶。又 年老而厌倦人间事务，闲居中才知道造物主的功劳。草长满三条小径，一扇窗前花开得满眼红。幽静的境界在喧嚣尘世之外，流年之中任意长啸自得。可叹同辈都已凋零，如今谈论旧事，只能对着春风。又 身体和春天一同衰老，忧愁随着日子渐渐增长。隔着帘栊听燕子呢喃，在山涧幽谷采摘芬芳花草。酒壶常常带在身后，诗囊也在身旁。闲暇行走没有固定去处，随意坐在胡床上。山中行走 山鸟啼鸣，孤零零的戍所烟雾荒草一直延伸到废弃的亭子。堤岸筑成，水田中水色洁白，细雨蒙蒙，稻秧青绿。草市上行旅稀少，丛林中的祠庙却有许多人祈求神灵。最怜惜投宿的地方，微弱的火光不要明灭闪烁。稻田水坡 白水灌满稻田水坡，播下种子还不到三夜，新秧已经露出水面，长成纤细的绿色。近年来微薄的俸禄已经断绝，所希望的全在这一季收成；看到它们高兴得几乎要跳舞，再也不忧虑连半颗菽豆都没有。想来秋收时，满载的谷物压得车轴低垂；幸好病齿已经牢固，到那时就去分食社肉。雨夜思念子虡 孤独地熬过漫长的夜晚，缓缓拥着破旧的被子。峭急的寒气侵入病骨，残雨滴落，敲打着愁苦的心。人与人分别容易，千里之外寄来的书信真值万金。醉后睡去似乎还好，只是谁来陪我独自饮酒呢？醉中示意客人 四座不要喧哗，听我歌唱：一生的生计不过是一顶烟蓑；清酒杯中酒光荡漾，我的狂兴仍在；白发萧萧，又能把衰老怎么样？远行怎能缩短路程？姑且高枕而眠，足以保养天地和气。我们这些人看尽了人间事情，不要贪恋车前那几处官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披散头发 头发披散垂到肩头，懒得再插簪子。一扇窗前有水有竹，面对着萧瑟森然的景色。从来耻于靠资财养身，到了老年，心中终究还怀有报国之志。鼻端鼾声如雷，秋夜枕着石头，听泉声在指下鸣响。夜里横琴而弹，并不是因为羸弱多病，却忧愁没有客人来访。一年到头，有谁肯来见我？病中观赏辛夷花 我的余生将近九十一岁，病情一衰弱，十天半月都不能自保，哪里敢期望还能活满一年？灿灿开放的女郎花，忽然布满庭前枝头。繁盛虽然稍有减退，高雅的姿态也足以称奇。拿酒杯向花祭奠，往事也还无法预知。明年倘若没有死去，一定笑得开怀。小船 放翁的小船轻得像叶子，只载蓑衣，不载家当。清晨放声长歌，要到哪里去？到武陵溪上去看桃花。杂题 贺公身在朝廷，还雅好吴地的语言。庄舄做楚国的官，仍然吟唱越地的乡音。我幸而退职闲居在里巷，灯前的感慨不必太深。又 三间茅屋已经太奢侈，柴薪干燥、米色洁白便高兴无边。我不是贤者，怎敢窃取优待贤者的俸禄；只愿折取莼菜丝和蕨芽。【从春初起，半数俸禄便不再敢领取。】又 野花红红碧碧，各自争春；村中酿的酒有酸有甜，也能使人陶醉。解开船头的缆绳，便可驶向千里之外；不必担心没有地方安置这闲散的身子。又 湖堤疏落瘦削，水边杨柳摇曳，村舍旁山石榴开得殷红。推开门，本来就是随意进入；因为讨水喝，反而得以暂时停留。闲游 驾着柴车不断前行，越过横斜的水坡。正是春末入夏之时，果实成熟，多藏在新长的浓叶中；黄莺啼叫，偏偏占据最高的枝头。迷路时常向雇来的农夫询问，偶尔在旅舍中做饭。随意题诗没有杰出的构思，回家后仍足以让我的孩子惊叹。病愈后的初夏 头风偶尔发作，但已经完全减轻。山雨虽然频繁，却很快就放晴。窗外不时飘过花瓣，林梢处处传来黄莺声。地处偏僻，没有客人来谈论闲事；麦子成熟，遇见人便共同庆贺太平。不因衰老迟暮而辜负节令景物，拿一碗羊肉和骆肉来佐食朱樱。独立衡门 春天归去，真可笑，又匆匆离开；水色白，秧苗青，细雨蒙蒙。溪鸟低低飞过画桥之外，路人在绿荫中相遇。宋清的药券，贫穷以来越积越多；李贺的诗囊，病后已经空了。只有畅快的谈论，才能把芳酒洗涤一空。哪里能够得到老朋友同来呢？雨夜 吴中地多雨，海角的客人常常忧愁。羸弱的疾病需要医药，残年之中思念同辈。傍晚在孤零零的驿站解下行装，在秋日小江上扭转船舵。不要生起潇湘远游的兴致，我没有才华写成远游之赋。山麓 草木交合，路细得像一条线。偶然跟随樵夫行走，在林间遇到一块大石，稍稍休息，观看春耕。北斋 典当衣物修葺北斋，倾斜损坏之处勉强支撑；窗户破空，只有虚名姑且足以度过寒暑。独自求学，没有人同我讨论考核；实在辛苦地仔细体察古人的心意，十成中也只能得到四五成。没有功名，和你相比又有什么光彩？哪里用得着等到一张床榻宽阔有余，便高卧听檐雨。禽鸟之言 架犁，架犁。南村，北村。雨下得凄凄冷冷，夜里起来，去喂牛。鸡还没有啼叫，天将晚时仍要辛苦劳作。走过千畦田地，泥没脚面，不要怨恨一尺深的泥。秋收若只得到薄薄的收成，你就要后悔莫及了。【架犁】又 挖笋，挖笋。进入竹林不怕风雨困窘，养成之后眼看就要长得高高拂云；取来供口腹食用，起初却不忍独自拿着两把，去慰藉倚门盼望的母亲，使慈母的脸上绽开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挖笋】又 老翁年老了还很健壮，打麦子拿来做饭；终年在田地间劳作，谁敢怨恨呢？人生做农民最值得愿望，能够吃饱正如拿着左券；用碓舂米、砍柴做饭，小甑里的饭香喷喷的，难道不胜过你消耗太仓的粮食吗？【打麦作饭】又 在堂前捉绩子，努力劳作到忘记早饭。鹅黄和雪白相互照耀，插起茅草堆成一簇，高得像山。愚笨的女子采桑回来，哪里有空闲涂脂洗浴、梳理发髻呢？缫出的丝织成蜀锦和楚地的谷布，舞女缠在头上的赏钱多少都不计较。【堂前捉绩子】道院偶然述怀 在景德、祥符年间，我这个草野臣民曾登封远望皇帝车驾扬起的尘土；经历了成、住、坏、空的劫数，如今仍是一个漂泊在东南西北的人。又 回忆当年在青城炼制大丹，丹药炼成，眼看就要登上仙人的行列；漂泊失意，不忍在尘世中老去，还等待天下太平后隐居华山。初夏抒写感怀 春天和人一起衰老，花朵随着梦境已经空无。游蜂黏住凋落的花蕊，轻燕衔接飞虫。桑叶憔悴，知道蚕事将起；牲畜肥壮，正好祭祀庆贺麦子丰收。做农民应当自己努力，互相告诫不要匆忙。赠邢刍甫 用什么东西能割断愁绪，难道有并州剪刀吗？满座之中谁能夺取锦袍般的文采？可笑我陆翁已经名列鬼录，却还要推许邢友称雄人间。虽然闭门少有客人，但只要带酒来、落笔写作，已经足以使屈原的《离骚》成为奴仆。怎能和你一起坐在北窗下，求取你剩余的芳香和残余的膏泽。从前在南郑从军时，范西叔替我写了一幅小卧屏。如今已经三十八年了，惆怅之中有所感怀。梁州的风月如今在哪里？每次忆及那些朋友同僚，眼泪便溅湿衣襟。军幕生活已经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往事，素色屏风上还对着故人的字迹。小雨 川中云层重重叠叠，密得像鱼鳞；山雨纷纷，细得像尘埃。未必只是为了使耕田的人高兴，上天把它安排给了诗人。遣兴 山野水泽荒凉寒冷，门外庭院寂寞；厌烦听斑鸠呼唤下雨，却常常羡慕喜鹊能预知风来。逆境中叹息自己已经走遍，幸好闲愁可以扫空。今天早晨有件奇事，传来箫鼓声，正在祭赛祈求年成丰收。又 风月供我吟咏长啸，渔夫樵夫相约来往。贫穷仍能酿酒，生病也不废止游山。乱石上牛马横卧，流泉鸣响如佩环。排遣羁旅的日子，还剩下半生的闲适。初夏喜事

译箕山、颍水本来就不是争夺之地，潇湘自古以来就是水云之乡。采茶歌声中春光老去，煮蚕茧的香气里夏日漫长。早早收起笏板，已经知道出游做官的坏处；晚年闭门，才悟到世态人情的常态。即使没有服食灵芝、辟谷的法术，披散头发也还应当效法楚狂接舆。梦游蜀地 自己推想前生，一定是蜀人；在锦官城来来往往，整整经过九个春天。盘中堆着丙穴的鱼，鱼肉肥美；筷子夹起峨眉的栮脯，味道珍奇。并马结伴游览的快乐已经不再，几篇残稿却还像新写的一样。最怜惜那栩栩如生的西窗之梦，梦中道路通入青衣江，却不必问津渡。闲游 一见到溪山，病眼便睁开了；穿着青鞋到处踩踏苍苔。平生多余的物品已经清除尽了，却还带着笔床和茶灶。又 有一家湖边卖酒的好店，手杖头上的钱花尽了，早已习惯赊账。在炉边大醉，睡了一整天。开过一架红薇花，花朵盛放。初夏 床上放着蒲团可以坐，背墙的房间里没有童仆；自己焚香，画图作佛，虽然值得发笑，我喜爱逃避禅门却也太狂放了。早已忘记樱桃和竹笋，清晨入朝时还想起莼菜鲈鱼，却欣喜年老终于回到故乡。记载青史的笔和茶经还没有断绝，哪里有空闲写文章去凭吊战场呢？又 梅子长出来了，果仁已经带着酸味。白练花落到地上，天气还微微寒冷。屋里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一张空榻。不戴头巾，只戴小冠。蚕簇靠着墙，盛丝的瓮已经装起。稻秧经过雨水滋润，水坡宽阔，郊野原野清润，身体也稍稍健壮些。将要出门闲游，跨上马鞍便走。野外兴致 向东望见城门，遥遥十里。野人的生计日渐萧条。棋盘被弃置，机心也止息。戒除肉食，业障境界随之消散。时时给邻家的老人送药，天天放鱼，经过溪桥。自怜爱护万物，反而成了癖好。春天一来，门巷中的草已经没到腰间。又 涉过山涧，穿行树林，任意前行。翠绿的山崖、朱红的栈道，使幽静的情怀得到满足。幽鸟关关鸣叫，正和雏鸟说话；幽深的竹林簌簌作响，是竹笋解箨的声音。铺草席饮一壶酒，消磨漫长的一天。出门不过穿几双木屐，便了却一生。川中云层正打算遮住山峰，浩荡的南风吹来，又很快放晴。自笑 过去的仕途好像驾车前被套住的马驹，如今退居则像放入深谷的游鱼。亲手打扫松菊小径，身体常常枕着老庄的书。郊外居所本来就依傍农田园圃，参加社日饮酒又何妨随着乡里人家。白发萧然，不禁自我嘲笑；风流神采还看得出渡江之初的旧日风貌。喜晴 正厌烦斑鸠不停呼唤下雨，忽然听到喜鹊喧叫，知道天要放晴。道路显露出来，知道积水已经退去；摊开书卷，欣喜窗户明亮。阳光穿过稀疏帘子投下影子，风中传来城上暮角声。孩子们争相报告，门外有人来卖朱樱。经过邻近的村曲。黄云般的麦穗已经收尽，绿针般的禾苗长得整齐。夏日的树木浓荫蔽地，铺满了古堤。老人们往来行走，不再肩挑背负；邻里相问相助，彼此扶携。暑天渐渐临近，便可享用乳酪。吴地的风俗相传至今，还崇尚吃生鱼拌菜。大家共同庆幸是丰年，有许多欢乐的事情。扶着我回去，先断定我已经醉得像烂泥一样。题写苏虞叟的岩壑隐居。苏子飘然脱俗，古来胜过同辈。他平生的高兴在于沧洲，曾在千岩万壑间卜居营筑；有时只带一匹马和两个童仆出游。香火燃尽，晚钟声残，僧阁已暮；鲸鱼吞吐、鼍龙鸣叫，正是海天秋色。我深知你处处都有奇妙诗语，难道肯写在吴笺上寄给我吗？放笔抒写。骑着仙鹤翩翩而行，经过月色，靠近浩然；九秋的风露清凉。忽然听到潮声席卷大地而来，才觉江山已经靠近故乡。又一首。百尺高的松树根下结有茯苓，经过千年滋养，形状仿佛人形。谁知道金鼎中刚刚煮熟，正好赶上山翁醉意将醒。北窗即兴。简陋的茅屋随力修葺，幽静的居处扫地焚香，自有余乐。分食之时，能够放下屋檐下的喜鹊，使它们成群栖息；常常后悔欺骗池鱼使它们游回去，又失去了前来相寻的客人。睡醒后重新打开尚未读完的书，袖手悠然，便可整日不辞劳倦。世俗之人笑我迂腐疏懒。又一首。北窗正好用来防止与懒惰相宜，世上的纷纷扰扰，我全都不知。露天井水甘甜清凉，是刚疏浚之后；小山草木葱郁，是乍晴之时。粗茶淡饭哪里还需要鱼肉菜肴，蓬门陋户何曾设置门闩。幸好床头还有藤杖，登山临水还不至于立刻叹息自己衰老。因感触万物而作。提着酒壶劝客人饮酒，架起犁来督促农人耕作。斑鸠正欢喜，妻子又像蚂蚁一样忙碌，并且还要率领族人同行。天地化育以雨旸为职，我窗前也随着时日而明暗变化。面对芸芸万物，我一笑便了结此生。在园中持酒给邻近村曲看。半生走在险途，困顿于风波之中，老来返回故乡，能如此已经很多了。野外的饭食虽没有，看到食物仍会馋动食指；村中酿的浊酒也能使人脸色酡红。梦将醒时正想回到你的枕边，棋局结束后哪里知道客人的斧柄已经朽烂。松树菊花尚未荒芜，风月仍在，应该容许我这个老头暂且婆娑自乐。又一首。煮豆烹菜，权当作果品和肴馔，本来就应该把陶制酒器中的酒喝尽。池塘水光潋滟，荷叶浮在水面；门巷树荫深深，竹笋已经抽出梢头。三亩荒园还保存着祖业，一册虫蛀的古书使我得到深交。破旧的房屋经过雨水，几乎处处漏穿，想往村东自己割些茅草来修补。

译写下忧思。当时人应当奇怪我究竟求什么吧？从来还没有白头，头发却已经全白了。昆仑山绵延三万里、气势磅礴，却不知道哪里可以埋藏忧愁。独自站在门外。早晨看着行人出城，傍晚看着他们归来。数尽了过往行人，仍然倚着门扉。想要见到先生无穷的兴致，还须等片刻，让高树挂住残余的夕晖。感慨时事六言诗。老去之后反而更加没有饱腹的办法，醉时暂且排遣忧愁。两鬓多年来已经如雪，寸心直到死也不会变改。又一首。黑色的小牛养大后变成纯白，沉睡的蛇死后终于安眠。只要有漉酒的篱笆可以出售，也不妨随遇而安，到处漂泊。又一首。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大义，三家小市中也有公正的言论。只要能睡一觉睡得安稳，其余万事又何必谈论。又一首。麦子成熟，和众人一样欢喜；士兵骄横，却使我为国家暗自忧虑。自身仿佛五更时的春梦，家园好似山中驿站住一宿。又一首。年轻时已经归居南陌，暮年常在东篱。短衣幸好还能遮住小腿，长剑何必还拄在下巴上。又一首。高岸眼看着变成深谷，寸许的树根亲手种下也长成了树荫。细细读一卷《楚辞》，闲暇时临摹几行晋人法帖。又一首。李白崎岖失意，嵇康潦倒粗疏。活在世上应当有所行动，所乐在于巢居山林；如今能实现我最初的愿望，实在可喜。又一首。有饭吃，哪里还会想念肉的滋味？能够安居，怎敢厌弃茅屋？不必说颜渊居于陋巷，我这个老农自然就是自己的老师。《幽居记》写今昔之事十首，以诗书相从的旧日爱好、林园中没有世俗情怀为韵。我从总角年纪便进入家塾，学习经书直到《▯诗》；治理天下的根本在于耕作和蚕桑，这个道理从未怀疑。如今将近九十岁，辞去职事居住在海边，每天戴星出入料理农业，从不叹息筋力衰退。四月修筑麦场，五月蓄水灌溉稻田；手持火把驱除螟蝗，磨刀割除荆棘茅茨。秋收大获，举行社祭，歌舞鼓乐庆贺圣明的时代。又一首。我的上代本来就是农民，后来停止耕作而从事诗书。我年轻时学习没有成就，本来就应当返回原来的道路。懵懂自量不足，却在乡校中和众人同处。中年偶然被擢升进入清贵的官班，长久以来在典奏等事务上进退迟疑。进入南宫后细密书写，长期居于石渠。等到请求退职回归旧业时，已经衰病，田园也成了丘墟。偶尔病情稍缓，力气还足以扛锄头。寄语感谢旧日朋友，不要因为我的迂腐疏懒而嘲笑我。又一首。我从前曾划着短桨，整年在吴松垂钓；也曾带着长镵到玉霄峰采药。为生计所作的谋划到了晚年大错特错，仕途偶然容纳了我；清晨赶赴大明宫朝班，夜里听长乐宫的钟声。白发逼迫我归隐休息，竟然很少有欢乐。蒙受皇恩允许请求退休，一日之间收拾起孤独的行踪；略微修补茅屋，勤快地烧火做饭。旧日朋友已经凋零殆尽，年岁将晚，我还应当跟随谁呢？又一首。回到故乡时，我虽老却还没有死；举目所见，年长有德的人已经很少，县邑房屋也有些不复存在，只剩下高大的古树。从前家中列鼎而食，如今连半菽之粮都吃不饱。盛衰交替变化，迁变之中哪一样不是陵谷之变？我这个瘦弱的九十岁老人，世间的事故已经见得很熟；偶然能够通达一个道理，便觉得万事都像破竹一样容易。用布缝成一件合身的衣服，煮藜菜充作半锅粥。余下的年岁还做什么呢？就枕着酒糟和酒曲度日。又一首。癸亥年辞别脩门，拜受赐予的“散人”称号。这次出仕并非本心，欢欢喜喜回乡祭灶。故乡有许多名山，幸好能够实现自己的爱好。舟车虽然难以备办，凭脚步慢慢走也可以到达。清澈的溪水没有尘滓，奇异的山峰被云雾覆盖。雨水打湿林宗的头巾，风吹落孟嘉的帽子。岂止是狂放的性情还在，即使远望，眼力也还没有昏花。若能谋得一醉，哪里敢吝惜将军的劝告。又一首。入蜀途中经过匡庐山，秋风中夜宿东林寺。月亮从断山口升起，松竹的袅袅树影布满窗前。一枝蜡烛旁，道士说：“夜深了也要设法防备，准备果品来慰藉你羁旅中的心；只是遗憾我不是远公，不能拿酒来请你斟饮。”第二天将要下山，叹息着又一次寻访。回首一看，四十年如白驹过隙，为什么流逝得这样快？往日游踪已不可再到，只能惆怅遥望，徒然长吟。又一首。从前戍守西邮时，曾登高远望中原，想乘天风前往凭吊绮里季与园公。虽然有志愿却不能实现，只能惆怅遥望商山，魂魄遥想山中的人。每逢岁时以芳荪祭奠，夕阳下箫鼓声散去，高柳簇拥着庙门。老来经历的事情更多，考察古事才看见根本，才知道当时的事情，祸福并不容易说清。千百年来确实悠悠无尽，我浩然长叹，遮住绿色的酒樽。又一首。客船挂着烟雾中的帆，行驶千里经过楚国都城。七泽浩渺无边，大得不亚于具区。巨浪翻滚，如长蛟出水；云气断折，仿佛浮在天上的吴地。高大的浪头像山一样扑来，顷刻间便能撞碎船只。江上航行幸好已经走完，三峡尤其是可怕的险途。船行在犬牙交错的礁石间，人们提防着像瓮口一样的险处，稍有差错便会被杀死。只得叩头祈祷鬼神，已经脱险仍然惊呼不止。愿你勤勉自励，忧患什么时候会没有呢？又一首。从京口回来后，选择居住在剡曲。地方偏僻，没有市场上的商人，百姓淳朴，保有古代风俗。简陋的房屋仅仅用茅草结成，粗粮饭也只脱去谷皮。典当衣服买酒，到了九月还不能赎回。宁可背负翁子的柴薪，也以出售卞和的美玉为耻。我的老身已经如此，儿子们也都平庸。幸好藏书没有损失，自我打算已经不止于满足；拾取田间遗穗，暂且放声高歌而行，免得堕入鬼的名册。又一首。年轻时喜欢读书，整夜守着短灯。其实没有多少理解，却不幸因此获得了虚名。辛劳困苦又得到什么呢？只是白白失去了在东皋耕作的时间。到了晚年才稍稍明白，告老还乡学习养生；采药作远游，垂钓以寄托幽情。登高楼吹几曲笛子，在小轩下下一盘棋。余下的年岁不必忧虑，若非如此，又凭什么煮食呢？喜雨。进入夏天很久还没有下雨，旱情已经十分危急。青蛙和蛤蟆只是徒然喧叫，蛟龙也像蛰伏一样卧着不动。凭什么才能使白水充满田沟，只能眼看着青色秧苗哭泣。上天忽然悔过，不再降下灾祸；山川云气升起，转眼间屋檐上的雨水竞相倾泻。平野里的禾苗全都挺立起来，孩子们停止踩踏水车，妇女也不必忧虑挑水煮粮。人们说这雨并不只是雨，而是倾下了玉粒。搬动床铺也算不了什么，哪里敢叹息屋漏而受湿。初夏杂兴。今天早晨老人我不用人搀扶，雨后的凉意使百病一时复苏。扇面题写杜牧的诗，屏风上绘着王维《故国赋》，又有《初雪图》；到溪头垂钓，在急流浅滩边煎茶，林下安置风炉。不要说其中没有同我共同欣赏的人，逃禄的客人也能通过一封便信把他召来。又一首。脱下头巾，帽子歪斜，躺在八尺床上；竹荫槐影带来无尽清凉。花瓣随风飘落在残棋上，书本被抛在一旁，疲倦地靠着枕头。水边沙洲渐长，鸥鸟已经亲近人；雨后归巢的燕子忙着哺育雏鸟。只是还嫌幽情没有完全满足，于是又叫来渔舟，渡过野外的池塘。又一首。自己断定残年将尽，不必再问上天。我们这些人在哪里，又何尝不能随缘而过？家中贫穷，却得到身体尚且强健。夜短又有什么妨碍，白天正好熟睡。还没有游历名山、采集灵药，姑且跟随同社之人，享受丰年。卖丝、卖麦来偿还债务，还剩下些钱可以买一只钓船。又一首。错误的谋算和狂妄的话，后悔也追不回来了。闭门不出以减少事务，也不妨碍奇思生发。斜斜倾注淡墨，诗成之后；戴着缥缈的乌巾，沐浴出来之时。拄着筇杖闲行，穿过茂密的竹林；移动绳床坐下，面对清澈的水波。眼前的美景实在应当珍惜，渐渐接近浮生的结局之时。又一首。趁着下雨，到东园去，扛锄头回到草庵；回来后展开阅读残书，幸好胸中还装得下云梦泽般的广阔境界，哪里会遗憾家中没有担石的储粮？水涨时就借用篷船，进山时也有时叫来巾车。懒散的心只怕游走城市，并不是故意对亲友疏远。又一首。整天颓然埋在虫蛀的古书中，门前烟水浩荡无穷。百年到头都不过是一座枯坟，四海之中应当没有第二个放翁。栗色玉石般的长枝挑出苦笋，胭脂色的一小把防风被剪下。地方偏僻，白日漫长而闲来无事，打算写一部珍贵蔬菜的谱录。对着酒而作。

译饮酒豪迈得像卷起白色的波涛，排遣愁苦却难如堵塞黄河。知道得多只会成为自身的负累，死得晚也徒然使自己见到更多世事。还没有试过神仙餐食玉屑的办法，姑且继续唱壮士入关之歌。这颗心不能说没有人了解，只是两鬓如雪，萧萧老去又能怎么办呢？独自闲坐吟咏。读书人也有求取功名的愿望，却同世事无缘，常常彼此背离。一寸丹心徒然许身报国，满头白发却因为作诗而生。又一首。深深掩闭柴门，辞别世间纷扰。时时望着南山，看孤云升起。余年所幸的是身体还健康，闲杂的事情只求耳朵听不见。水亭。水亭不受尘俗侵扰，葛布帐子和竹床之间抚弄素琴。这样的风光有谁画得出来？红色蜻蜓停在绿色荷花的花心。又一首。不要说山翁已经老了，疾病侵扰之中，我仍能在寂静里整理旧日传下的琴。早晨有一件喜事，你知道吗？雨水使芭蕉展开了二尺长的新心。书写兴致。占得溪山之地，卜居于几间屋舍，饱经世故而志气仍然完整。进门便有明月，真可以作为朋友；满榻都是清风，不用花钱。即使现在死去，也胜过千百般人；若再留世二三年，也未尝不可。湖桥边有酒，能来便可一醉；驾一叶船又何妨，做个水上的神仙。书写感慨。翟公门庭冷落，宾客都散去了；萧尹被贬谪处死，人们都为他怜惜。还不如输给桐君山下的老翁，一生披散着头发，醉卧江天之间。又一首。推山也挡不住东流的波涛。不要吝惜这一樽酒，尽管喝得满脸酡红。斜风细雨中的苕溪道路，我就是后世的张志和。暑日的雨。想下雨却还没有下，云车奔腾而来；想睡却睡不着，人已经思绪昏昧。蛮童正在报告茶已经煮熟，忽然有个野外的僧人前来敲门。又一首。草木茂盛，水势上涨，群蛙齐声鸣叫；岸边深、道路坏，人们不敢通行。故侯年老退居，守着瓜田；翠绿的藤蔓和黄色的花遍布眼前，使人眼睛明亮。池亭夏日白昼。造物主难道不是体念老人吗？池亭中的幽雅乐事全都为我安排好了。群鱼忽聚忽散，转眼不见踪迹；孤蝶来来去去，仿佛富有情意。小磨研出的茶末纷纷如雪片，寒泉遇到火煮沸，发出松涛般的声音。曲着手臂假寐，悠然醒来；若不是有人敲门，连梦也不会被惊破。又一首。茅屋含着芦苇篱笆，枕着小小的沙滩。如此萧疏森然，哪里还怕炎官？醉后躺在床上，酒意刚刚散去；懒得整理书架，横卧着，梦还没有做完。馋了便爱吃流匙般滑润的菰米，渴了就满满舀一勺酸甜的粟浆。儿孙幸好有团聚欢乐，便没有觉得浮生中寻得一笑是多么困难。近年我从南郑出发，多次往来于兴州、凤州之间，闲暇时追怀旧日游踪，作此赋。从前戍守蚕丛一带，北面频繁行经凤州，烽火聚集在南方，传递着军营的消息；驿站稠密，远行客路漫长。贪恋春色将尽，花朵还在开放；云层低垂，雨意半含。种植畬田，多是豆类和粟米；栽种的树木中夹杂松树和楠树。妇女汲水只用陶器，百姓住宅一半是草庵。风烟使栈阁迷蒙，雷霆从深潭中震起。城郭已近秦地风俗，村墟间夹杂蜀地语言。旷野开阔时心情畅快，远望浮动的山岚令人耳目一新。考察古迹时常常兴发感慨，没有一天不因没有诗作而惭愧。嘉陵江最值得回忆，迎面而来的马旁柳丝披拂下垂。扫除小园尚未完成便回去躺下。竹叶扫了还在落，莎草的根锄了又生。阴阳四时总在交替变化，今昔各自依照规律运行。功业须等时机到来，衰盛不可凭力强争。径直回去倒也少些事情，枕着高枕听蝉声。暑天在北窗白日卧睡，有所作。治疗疾病如同治理河流，只须引导它向东流下；水流既然有归宿，自然会在大地中运行。养生如同栽种树木、培土扶植，必须得到适宜的条件，常使它不受夭折伤害，自然会有树干凌云的一天。我年轻时本来多病，也曾多次濒临危殆，实在是上天在帮助我。上天的警告必有其用意；我中年戒除嗜欲，晚年节制饮食，内心坚定而不再向外追求，魔障虽盛也有定力抵御。死生虽然是天命，人事却常常参与其中。茫茫的九衢之中，各种灾祸往往由一个贪字引起。郊外空旷，暑雨之中，头巾落到脚边而没有穿袜子；我高卧北窗下享受清凉，超然寄身于疏放旷达之中。羁旅中的情怀。羁旅中的情怀已经经不起悲欢，清晨照镜，看见白发越来越多。谢傅害怕遇到亲友离别，庞公思念留下子孙平安。残破的身体多年后归入平民行列，今年春天连一半俸禄也上交给县官。闭门不出，只须学习安静端坐，却不知道还要坐坏多少个蒲团。自我排遣。寒暑两季有一套合身的衣服，早晚每餐只吃几匙饭。钱财足以使扑满遭祸，饮酒却没有辜负防夷之意。又一首。家风本来就是平民布衣之家，谋生不过是捕鱼砍柴；习惯了到乡下接受饭食，不必劳烦东阁来招请。又一首。痴孙保护麻雀雏鸟，贪嘴的仆人放走池中的鱼。带着药去问候邻人的疾病，典当衣服来收购旧书。又一首。退职士人心中愤懑，骄横的敌人仍然安闲；人们忧虑旱灾，年岁已老，身体却没有疾病；即使贫困，志气仍然完整。《剑南诗稿》卷七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七。宋代陆游撰写。得到雨水滋润而十分充足，于是有了丰年的预兆，欣喜地即席赋诗。世间人事已经消沉，在渺茫苍莽之中，我这身躯本来就该交付给上天。儒生可以被驱逐，唯独应当求取自己的志向；社日的酒常常推辞，却不怕耳聋。郁郁葱葱的稻苗欣喜地抽出穗子，满满的陂塘之水表明农事将要成功。老人不要说自己全无用处，还能为圣明时代祝愿年成丰收。沐浴完后悠闲地走到门外再回来。雨打荆扉，几次掩上篱门。幽居之人沐浴完毕，得到一番娱乐。向南面对大泽，远风吹来；东边被连绵群山阻隔，月亮升得迟。沙滩上没有泥，藤鞋走得轻快；在水边玩赏倒影，葛巾歪斜。径直回去，便靠着东窗躺下，想赶在蝉声尚未停止的时候。初晴 暑雨刚刚停，身体感到轻快遥远。山峰尽皆显露，眼界格外明亮。写诗凭借兴致，忘了工拙；饮酒只为浇愁，任它清浊。绿树有浓荫，正好歇脚；清澈的溪水没有污秽，可以洗濯尘垢的帽缨。老人本来就少有凋年伤感，只是禁不住江城传来的暮角声。枕上 青丝般的井绳从玉井上垂下，辘轳声声；带露的叶子和迎风的枝条间，鹎鵊在鸣叫。造物主还不容我闲到死，竟又让我在枕上得到作诗的兴致。又一首 绵绵梅雨使江天昏暗，汗水浸透衣裳，整夜不能入睡。料想明天应该会稍稍放晴，南檐下风吹玉佩，已经铿锵作响【新近制成药玉，风吹时声响如古代的玉佩，珩、璜、琚、瑀等形制都齐备】。

译读史 马周曾在新丰市浪迹，阮籍曾在广武城触发感慨；两人的遭遇虽不同，才气似乎并不妨碍彼此相似。这都是书生的情怀。今年六月望日后的第二天就是立秋，比往年凉意来得稍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九衢上的车马困于炎热的阳光，正是山中披散头发的时候。秋天将近，梧桐已经摇落，阴气生起，蟋蟀最先知道。稻田里的水洁白充盈，哪里还担忧干旱；灶突上青烟升起，幸而还可继续做饭。谁说我的房屋太过冷清？茶和瓜也有乡野之人相约来访。独坐 蛙鸣，原来竟像愤怒的鵩鸟长啸。它本来并非妖异之物，我独自住在空山的夜里，又何妨让它陪伴寂寥。又一首 轻雷响过却没有成雨，残月反而穿过云层。我独自倚着南窗栏柱，长声吟咏直到半夜。贫病 贫困到了今年，严重得真是无处容下一枚锥子；只好忍痛停止赊酒，也忍着病不去请医。性情懒散并不全是因为年老，命运困穷难道是因为作诗吗？秋风还要吹来，便可以数着日子等待期颐之年。涉溪 汗水挥洒得仿佛要下雨，聚集的蚊子声真像雷鸣。山中的老翁在哪里？他赤着脚走过溪水来了。即事 我这一生经历人间事务很多，闭门不出，姑且养护天然的和气。不要问萧京兆的盛衰，也不要徒然为马伏波由壮年到老年而悲伤。太阳将落，城楼上传来戍守的号角；风从岭路吹起，传来樵夫下山的歌声。你知道这一段神通吗？竖起拂尘，便能降伏百万魔鬼。又一首 唐尧、虞舜相隔千载，仍令人仰望其巍巍盛德；可叹儒生常常背道而驰。经典还没有全部亡佚，您更应考察古事；即使没有一个不死，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钓鱼和耕作本来就是寻求贤才的地方，如今正逢日夜勤政、希望天下大治的时候。寄语公卿们各自努力，为我们的君王筑起太平的根基。又一首 我喜爱湖山清幽绝胜的地方，抱着琴、带着鹤前往茅堂。药苗自己采来，盘中蔬菜鲜美；菰米新舂出来，钵里的饭香。南浦的风烟无限美好，北轩的雷雨格外清凉。旧日朋友散落各处，没有消息，试问他们在尘世中到底忙些什么。又一首 放翁老了，却还没有忘情。镜中森然可见白发长出；一片花落的景象总使我忧愁，猿的三声啼叫最让我害怕听见。年年只有一座座路旁的土堠，夜夜听着长城上的更鼓。到了晚年才醒悟，有一条道路似乎还可走：驾着孤舟，伴着渔火，看潮水平静。野性 我的野性向来与世俗疏远，世俗尘埃自然到不了我的屋舍。醉中往往得到新诗句，梦里时时见到奇异的书。小孩子哪会偷喝药酒，家僮还在护养放生的鱼。今天更有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引来清泉灌溉晚间要吃的蔬菜。闲行 出了门，茫茫然悠闲而行，东西方向本来都没有预先谋划。因为溪水阻路，便稍稍涉水；遇到店铺，就得到适中的休息。鸟儿隐没在千山暮色中，蝉声在一座庭院里吟唱秋意。诗写成后还自己发笑，任笔写下的诗句，惭愧不如苦心探求。三伏中的暑热难以忍受，我半夜起身坐着，作诗寄给五郎。群星像银色的碎石，老桂树仿佛横卧在海底。半夜暑热仍未消解，患病的老人推开枕头起身。悲哀的虫子在草根下哀号，孤单的萤火照着野外的水。树梢风势急促，热气和喘息真被一阵风洗涤了。回忆童年时，刚学习古文，颇为自己高兴。那时祝愿自己长寿，总担心怀抱志向而死去。哪里知道才术疏浅，只能白白让头发和牙齿衰老。功名永远没有期限，俸禄又不足以养活妻子。回乡耕作，力气又已疲惫，得到的粮食一半是糠秕。诗书不能依靠，就像倚着一张折断了腿的几案。大儿已超过六十岁，为了谋食奔走千里。何况道路艰难险阻，几个月才寄来一封信。难道不想回来探望吗？多次请求却总被阻止。幸而我还没有衰弱到极点，你暂且稍稍停下脚步吧。暑中自遣 名山处处都能寻得幽静之处，破砚时时还能写出苦心吟成的诗。上等药物平和，却没有近来的功效；古诗语言简淡，却留有余韵。苏门山中隐逸而去，仿佛还能听见孤啸；从粟里归来，弹弄着素琴。只是还担心俗尘没有除尽，常常想到雪夜寄宿东林。夜坐中庭 悠闲地坐在庭院中央，三更时分月亮还没有升起。迎着风，醉红的面颊感到清凉；汲取井水洗濯尘垢的帽缨。草上的露水沾湿衣服，凉意侵人；天河横在树梢间，明亮可见。来回徘徊不能入睡，远处高城传来鼓角声。夜坐门外示子遹 秋意竟已这样浓了，我身体很不舒服。水深的滩头没有夜宿的白鹭，草木茂盛处有蛙声。隐居遁世正合我的爱好，吟诗也愿和你一同进行。云门山渐渐可以到了，只是不知还要穿坏几双草鞋。夜坐小饮 零落的槐花已经铺满沟渠，江湖上又见到一番秋意。冰轮般的月亮有轨迹，从空中升起；银河无声，仿佛接连大地流淌。丹荔甘甜清凉，劳烦远方送来；玉醅酒醇厚清冽，欣喜于新近滤出的酒。移床坐着面对西南方的闪电，心里知道一场好雨不用祈求也会到来。闲思 一辈子务农，再没有疑虑。回到东边已经六次，年岁渐渐流逝。闭门很快就还清了和诗的债务。卖药不能抵偿，便没有沽酒的钱。心意疲倦便投身上床，仿效乌龟吐纳。牙齿稀疏，吃饭像牛反刍。茫然无事地度过日子，您不要奇怪。至于一念功名，恐怕只会使人更加悲哀。题写在村店墙壁上 裹着茶叶来到店家，请他们煎茶，亲手解下驴鞍。古柳旁边，层层寺阁从山坳间显露出来；两两渔舟划破溪上的烟雾。临近秋天，寻幽探胜的兴致渐渐萌动；没有俸禄，很难筹措买醉的钱。到处都不妨随意写下诗句，将来好事之人或许能够传诵。幽居 酷暑热得仿佛能熔化金石，我的屋舍却如此幽静。松棚带着露水的清香，竹席生出秋日般的凉意。划桨经过长有蘋花的水浦，在生长杜若的洲渚垂钓。并不是要遗弃世间事务，只是姑且借此排解我的愁绪。立秋前九日大雨凉甚 天气正值三伏酷暑，雨一来，顷刻间便如九秋降临。寒冷的雨声传入檐下门户，清爽之气侵袭头巾衣襟。山色凝成深青黛色，溪流激荡，如怒龙翻腾。身体轻快了，还有什么苦恼？到处都可以悠闲游玩。又一首 雨声昏暗，起初还以为到了傍晚；云层一开，已经变成秋天的景象。风从枕席间吹来，衣襟上没有汗渍。滤酒时尝到浮在酒上的蚂蚁般酒花，挥笔题诗，笔势如黑龙飞走。呼唤儿子整理书箱，我想去剡中游览。寄给太湖隐者 青松砍来做柴薪，白玉打碎成为尘土。虽说材质已经毁坏，见到的人仍然悲痛辛酸。磊落高大的树木任作栋梁，温润的玉石可以制成琮璧。难道因为被弃置在空山中，就可以把它们同凡木顽石相比吗？郦生曾在高阳任小吏，马周曾寄食新丰。从来豪杰之士，大体上也都相同。具区是古代的大湖，烟水浩渺绵延千里，只能远望而不能到达。湖中有位隐士，兼通图书与河洛之学，穷尽天地间成败的道理。有时跨着蛟鲸，指挥雷雨奔腾。可叹我独独是什么人，竟有幸望见他的容颜？我将要前去跟随他游历，但其中的变化哪里能够测度。

译读史 架上满是包着绢帙的书和象牙书签，流泉发出潺潺声，竹子稀疏。人生若能得志，难道没有命运的安排吗？居住在一间屋子里又有什么妨碍，姑且把它打扫干净。又一首 王侯终究只是虚名，什么东西能决定我的贵贱轻重？徒步出关又有什么不可？我一向常常笑那些抛弃儒生本业、追逐功名的人。又一首 男子胸中正应有奇伟抱负，片刻之间的谈论也能建立太平的根基。君王怀抱无穷的遗憾，千年之后茫茫无际，又有谁能真正知道呢？又一首 自古以来功名也有偶然相合的时候，胸中的气度应当浩大无边。可怜那显赫的丹阳尹，连几颗槟榔也还牵挂在心。病戒 忧虑自身要像忧虑国家一样，害怕疾病要像害怕祸乱一样。这个身体虽然幸运地还健康，哪里敢把它当作无事来看待？祸福就在呼吸之间，睡觉和吃饭时都要兼怀恐惧。人们所忽视而不察觉的事，我却常常反复思考。夜里躺下不能安睡，早晨起来哪里还等得到天明？虽说亲近药物和医石，得失却常常各占一半。人情喜欢一时痛快，往往因此触犯强暴之事。收取功效宁可迟一些，覆败却不可当作游戏。夏夜纳凉 银河朦胧，月亮渐渐西低，风声正从草堂西边传来。莎草根下虫声唧唧，仿佛彼此哀吊；树木尚未翻动，▯也还没有栖息。近来听说正在聚集军队，人数如积水一般【听说淮河岸边近来招募骁勇的淮军数万人】；守卫关隘不用一丸泥也足够。我这个孤臣想报效国家，却可叹没有用武之地，只有到东皋去更加勤力耕作。座右铭 身体退居之后，心中仍然怀着退让之心；平正之后，还想使它更加平直。嫌墨绳仍有弯曲，重新觉得鼎还太轻。努力学习能够除去蔽塞，深居静处可以止息黥刑般的忧患。圣人之门起初哪里遥远？奥妙之处就在亲身实行。异梦 山中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披着重铠，奋力挥舞雕饰的戈。敷水向西通往渭水，潼关向北控制黄河。凄凉地弹奏赵国的瑟，慷慨地应和燕地的歌。这件事终究应当实现，只是无奈年老而死，又能怎样呢？初秋骤凉 我比严光还高明一筹，不让世俗的眼睛认出我的羊裘。万顷苍茫江面上潮水晚来，渔歌一声响起，天地便充满秋意。饮酒何曾会因此成病？登楼到处都可以消解忧愁。海内名山不知有多少，打算从今以后尽情游览。新凉 家住在山阴剡曲旁边，一阵风雨送来新的凉意。也知道疾病在清秋时会稍稍康健，无奈愁绪随着独眠的长夜而增长。日落时川原横陈，一片惨淡；月明之下洲渚遥远而苍茫。老百姓已不再有忧虑时局的心思，我却牙齿脱落、头发稀疏，只能独自悲伤。

译书幸 才力浅薄而无能，困顿地奔走在穷途之中，没想到竟能得到书籍以自娱。傍晚遇到药物，便使沉重的疾病稍稍起色；漂泊之中不能分食，偷儿难道肯宽恕我吗？连毡子也不知道在哪里，从今以后还要再经历多少年月。独游 地方偏僻，少有人迹；身体闲暇，便想独自出游。荒僻村庄又被雨阻隔，衰老的鬓发禁不起秋意。断断续续传来呼唤牛的笛声，横斜着停泊着放鸭的小舟。残年清淡而无事，便随处消磨悠闲时光。记梦 梦中游历奇异境界，无法辨认是什么地方。翠绿的峭壁和苍青的山崖高耸千尺，楼台缥缈地出现在其上。我挥手便径直登上去，并没有羽翼。门楣上的匾额用八分书写成，奇特劲健，不再是人间的笔迹。主人戴鹿皮帽，穿紫色绮裘，与我相见，欢快得像从前相识。他从怀中取出几张书稿给我看，精妙的诗句和玄妙的言论都达到极致。我立即把它们抄下，字体杂用行书和草书。主人惝恍不安，似乎非常珍惜这些文字；梦中我也知道这是梦，心里担心醒来后便无处寻找。自己估量记性还强，应该不会忘记；鸡叫时梦醒，只能空自叹息。初秋自述 平生偶尔有过爱山的兴致，可到了老年，常常连买酒的钱也没有。破屋颓垣，看来我已经完了。戴着大冠、佩着长剑，你又是谁？驿亭一座座历历在望，关山河流遥远；鬓发萧萧，岁月正在流逝。残暑还没有消尽，随手间便过去了；东篱又将临近菊花开放的时候。秋暑夜起追凉 漱过寒泉，玩赏明月。浩荡的风露袭来，快要到三更。曲折的栏杆旁，我徘徊了很久。静静地听着空廊里传来的络纬声。又一首 道士矶边的浪花冲击天空，郎官湖上的月光照进船中。年老时自己料想没有机会到那里去，姑且同沙鸥结下来世的缘分。小筑 小屋并着湖堤而建，茅屋不嫌低矮。引来泉水浇灌药圃，砍削竹子搭成鸡窝。傍晚的山间烟霭总是淡淡的，秋草荒芜，几乎要使道路迷失。我平生以《草玄》为业，老了却学习锄地犁田。喜雨 乌云横贯天河渡口，父老们都说：“大概就要下雨了。”先不说秋收的庄稼绵延千里，姑且先为滂沱大雨洗去残暑而高兴。我起身呼唤儿子扶我，起来再拜；汗垢得到清凉，真是痛快。桔槔和水瓮都暂且放下，每天斋饭中都能吃饱菘菜和芥菜。又一首 雨声萧萧，聚集在庭院的树上；雨气森森，进入窗户。玉川的茅屋长久没有修葺，破漏不堪，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安放床铺。我对于万事本来就悠悠然，端坐读书，忘掉各种忧愁。明天秋水将上涨三尺，姑且再到沙岸边玩弄钓鱼的小舟。秋夜 大枕头放在空床上，不能成梦。草堂寂静无声，四周全无声息。月光渐渐明亮，照得天窗发白。风忽然吹起，听见檐下佩饰般的声响。客居之人还没有忘记故乡的悲伤，老人已经不再思念浮世的虚名。江村年年最先感到清凉寒冷，姑且再次面对短檠，继续读书。白鸥 我平生性情奇异，每每自己发笑。每接触一个俗人，就好像要举行三次祓除。只有白鸥才真正是我的客人。你近来究竟因为什么，对人这样疏远？静室 静室里床边横放着一张素琴，近来特别觉得道心根基深厚。它唤醒我从困倦枕上的功名梦中回来，洗尽浮生的虚幻妄念。穿着两只草鞋，踏着云烟游历少室山；隔着一扇窗，在风雪中寄宿东林。细细想来，这终究都是关乎自身的事情，只是无奈残年老病侵袭。秋兴 秋夜睡觉怕竹席寒冷，早晨吃饭却喜爱蔬菜的香味。宁可让衣服打满补丁，也不肯储存一囊钱。闭门虽然局促，意气仍然高昂。死去以后实在没有遗憾，只愿曾孙像我一样成长。欲雨 搬到洞穴中，庭院里的蚂蚁争着搬入巢穴；后园的鸠鸟也有所动作。各种生物都还在忧虑灾患，人事之中也因此得到忘忧的启示。又一首 拿锹挖通新渠，割去茅草修补旧屋。大家都知道秋天一定会下雨，有所准备就能安居。杂感十首，以“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为韵。吕尚曾在渭水边垂钓，傅说曾在傅岩野外筑墙。虽说古代盛世能够得到贤士，大概也并不多。上天将要兴起治理或扰乱，人才便有任用和舍弃。若不是依靠万头牛的力量，谁能建成高大的厦屋？又一首 洙水、泗水的时代已经遥远，儒术也一天比一天衰微。学者们把孔、墨之学称作治国之术，杂糅着霸道、王道的书籍。书生幸而有所听闻，却力量微薄，不能倡导；默默处在世俗之间，难道不是荒废了你的职责吗？又一首 我从前下行三峡，百丈堆处两边车马相接；刚从公安城出发，已经经过长风沙。早知道世路如此险恶，真恨不得常常把家安在船上。直到今天清静的夜里做梦，还能听见两支橹发出嘶哑的歌声。又一首 北斗斗柄运行，四季循环，寒暑忽然已经更替。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过去的日子难以挽留把玩。登高凭栏远望烟海，青山忽然从中间断开。秋风使肺病稍稍痊愈，替你把头巾束紧一边。又一首 磨镜子是要使它明亮，擦几案是要使它洁净。为什么审视自己的内心，反而不如几案和镜子那样，任凭污垢存在？如果连秋毫般微小的尘垢都没有除去，就是一种病。我们也是圣人的门徒，难道可以不学习颜回、孟子吗？又一首 天与人的根本道理本来是一致的，祸福常常清楚地相互照应。人多势众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却妄想着能够战胜上天。到燕地去却把车辕朝北，调弄琴瑟却应当先解开琴弦。五行的道理不可忽视，《洪范》是大禹传下来的。又一首 镜湖多么清澈，稽山多么高峻！浙江绵延百里，夜里枕上听见惊涛。伍子胥死在吴国，千年以来没有豪杰能够与他相比。想招来他的遗魂却招不回来，我想续写《楚辞》。又一首 回乡耕田没有蓑衣，出战没有头盔；已经错过西边田地的春耕，徒然怀念北平的秋日。带着一束书，困顿蹉跎直到白头。锅中有糠杂的饭，能吃饱我还求什么呢【吴地人称没有煮熟的饭为“轑饭”，“轑”音劳】。又一首 我从前游历剑南，面对平羌月色喝得酩酊大醉。一杯玻璃酒，仿佛把春色带到万里之外。遥望吴越，哪里知道竟有上天的幸运？终于能够回到故山，骨瘦身轻，乘一叶小舟行在江上。半夜里看着月亮沉落。又一首 进入东部有许多名山，天台山连接着四明山。道路走到尽头便是寺门，出了树林，溪桥横在眼前。难道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收拾行装和你一同出行吗？我将挑选最幽静的地方，煨着芋头，听雪落的声音。秋思 秋云容易聚集，太阳常常被阴云遮蔽。向西望去，山村仿佛每每都想寻找屏障遮掩。几座山峰耸立在陡峭处，像蛇盘曲一样，一条小路通入幽深之中。又一首 沿着山路、溪桥进入早秋，飘然四处都值得游览。偶尔为了题诗走进僧人的廊庑，常常因为给鱼市施药而留下。又一首 临海的铜灯，令人喜爱夜长；蕲春的笛子和竹席，却怨恨秋夜寒凉。世间生灭变化的无穷境况，全都交付给山房中的一炷香。台州的白铜灯檠，极为精妙。又一首 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未必就能十全十美；但胸中本来就应当超然。黄金即使不能换来什么，只要身体强健，姑且在万里江湖的长天之下痛饮。又一首 牙齿已经松动浮动，仿佛要落入半空。这一生已经交付给有无之间。在枫林下喝一杯藜粥，时时同邻家的老翁谈论年成丰歉。又一首 疏通泉水来洗涤山石，夸说身体还健壮；试着研墨、焚香，消磨漫长的白日。若能得到三山的安乐之法，就不必再寻找玉函中的药方。又一首 邻县的人前来，眼泪鼻涕纵横；蝗灾像暴虎一样凶猛，实在不堪言说。上天的心意似乎偏爱这个衰老的老人，使我在北村独自吃饱、安眠。又一首 闲愁正好用来资助诗兴酒兴，小病哪里能够减少饮食和睡眠？很快租下一亩地种蔬菜，又用千钱新买了一条钓鱼船。又一首 眼睛还明亮，尚且能看蝇头小字；暑气退去，才开始亲近雁足灯。胸中清清楚楚装着千年以来的事情，不要把我轻易看作住庵的僧人。又一首 虚静到了极点，笃定专一，道才会显现。仁德已经做到极致，义理也已经尽到，我还有什么忧虑？到名山采药，只怕还免不了防备道路艰险；谁能跟我同游？鸡犬 乡村年年如此，争相从事农务，秋天收获，春天耕作，唯恐错过农时。我老了，本来没有早起的习惯，做事又懒散；鸡叫天亮，正与我相宜。又一首

译贫寒人家也仍然谨慎安排早晚的生活；小狗今年从邻近村子讨来糠秕，没有多少东西给你，实在很惭愧。你整夜对着篱笆门狺狺吠叫，守护门户。秋来瘦得厉害却更加健壮，戏作 不要笑我形体瘦弱、仿佛不能自立，清静空疏正适合老人。谁能吃用矛头般尖细的米？蒸笼里落满尘土，反倒觉得奇异。独自垂钓又遇上秋深之后，常常一直安睡到太阳升高。近来久雨，墙壁和矮墙都坏了，我砍来东冈的竹子，自己编成篱笆。秋夜 随意束着头巾，神情萧然，病体反而轻快。雨后郊外的馆舍，已经生出凉意。微风掠过脸面，酒意也无力。明月照满窗户，反而睡不成。树叶底下秋露涓涓滴落，草根旁暗处的蟋蟀咽咽鸣叫。退居独处免不了感到孤寂，幸好有邻翁约我一同耕田。秋兴 巢中的燕子无情，不再回来。庭院门户日日飘落梧桐槐树的叶子，新添的秋凉渐渐令人欣喜。还清碑文的债，多病之身又担心欠缺药材。社日将近，家中才把浊酒滤出。客人来了，亲自扫除苍苔。道心已经成熟，机心已经尽除。寄语鸬鹚，不要苦苦猜疑。闲咏 不要笑我在鱼米之乡筑屋居住，风流情致并没有减少。华堂中分得上等茶叶，新开的箬水舀入壶中，等待烧水。小几上研磨朱砂，清晨防备研读《易经》。重帘垂下，扫净地面，白天焚香。这里面的富贵，你知道吗？不必佩戴金貂，去侍奉紫皇。青城丈人祠的壁画中，有身穿貂蝉冠服的仙官。人活到耄耋之年 人活到耄耋之年，就像官位做到王公一样；如果没有德行来扶持，往往不能善终。并不一定都是犯下大恶、过分取用的人，只是这种情况确实很多。看我如今将近九十岁，还在众人中奔走，筋骨尚能承受拜起之礼，耳目也没有失明失聪。这样的强健是上天借给我的，正与富贵一样值得珍惜。惭愧的是，连屋漏时所说的一句话都能拿来欺骗孩童；年老而没有朋友，只好日夜勤勉地自我攻治。访野人 我向城西南行走，正逢清肃的秋日。风露虽然已经显得高爽，草木仍然茂盛，没有衰败。敲门寻找乡野之人，一笑之间，万事都不再计较。你殷勤地拂拭坐榻，酒味浓烈，雁和鹜也肥美。新来的秋凉是上天的赐予，尽情醉倒也不推辞。唱着歌颂尧年太平的击壤歌，约定闭目安眠直到终老。仿效宛陵先生的体裁写驱除蚊虫 水乡本来蚊虫就多，夜里嗡嗡叫，实在可怪。举扇也不能把它们驱退，烧艾取一时痛快，不如稍稍忍耐来驱逐它们。我已经心胸狭窄，哪里能听说大度之士也会变脸，像蜂蝎一样蜇人。吹笛 吴江楚泽都游遍了，平生胸中万里之志仍未得到舒展。醉中独自携着青玉笛，在岳阳楼上吹出龙吟般的声音。书幸 破屋颓垣，穷困得连鬼都要发笑；暗中调护我的，幸赖上天。连年得病，身体却还健壮；百般事情都无意经营，饭食却从未缺少。感事 酒已经醉了，猩猩还爱穿木屐；秋天到来，燕子还在争夺巢穴。老夫已经看尽人间世事，想要向山僧学习收拾行囊出行。晚晴 细雨像尘土一样飘落，仿佛送来新凉；云彩排列如鱼鳞，衬托着夕阳。蓬门小屋清静闲适，贫穷也很好；竹轿坐得安稳，有病又有什么妨害？农家 寂静的江村，几重稀疏的篱笆。我的居所又到了清肃的秋天。横斜的树林还没有褪色，孤鸟将要归巢，鸣声更加悲切。小锅里莼菜羹刚放入豆豉，矮瓶中的豆粉正烧着柴薪。做农民幸好有家传的风气，世世代代相传，更不要怀疑。寓叹 白发归乡，已经厌倦了采蕨采薇；茫然自叹，又能依靠谁呢？门庭不再打扫，很少迎接客人；砧杵没有声响，也还没有钱赎回被典当的衣服。通达之士都知道活着是多余的负担，古人也曾说死亡就是归宿。所幸可以盼望田地中熟收一半，又传来残余的蝗虫接连振翅飞过。又一首 回想当年建炎南渡时，在战乱中死里逃生，性命如同丝线。奉养亲族百口，全靠我一人；报效国家的一点忠心，只有孤剑知道。座中有客人沉默不语，尚且可以和他一起醉酒。如今身体衰病而且健忘，不必再求医。出门只是害怕应付人事；临水登山，身体却还没有衰败。雨夜 疾病多了，渐渐减退；在灯前勉强学习，年老之后，许多事情都忘了。枕上有一段愁情，谁能防止它袭来？躺着听檐头的雨倾泻，洗涤着清秋。秋怀 吃熟食并非我当初的志向，衣服沾尘常使我自我哀伤。危险道路上又遇到▯滪，归隐的兴致也淡薄如蓬莱。逃亡的客人传授琴曲，高僧请求我栽种药草。人世间难道不好吗？只是我病眼懒得睁开。又一首 苦雨没有停下的时候，幽居之人徒然等待放晴。睡得少才知道夜长，久病之中反而喜爱秋日清凉。萤火依傍疏帘飞过，蟋蟀靠着破砖井台鸣叫。流逝的年华哪里能够挽回？又看见晓窗明亮。又一首 独自站立，离开尘世的人境；幽居独处，观察万物的情状。蚂蚁懂得排兵布阵，虫鸣像织布机的声音。身体老了只贪睡，孩子痴顽也懒于耕田。昏昏沉沉又孤独无聊，拿什么来报答时世太平？又一首 寄居世间久了，已经成了多余的负担；忘却家园，生命又像浮萍一样漂泊。哪里能够三番叹息？只有四件事适宜休息。屋子坏了，没有一面完整的墙；船身轻小，每每任凭水流漂荡。鸱夷幸好还没有损坏，依靠它可以消除忧愁。小室 窗户和几案穷尽幽雅情致，图书散发着古雅的香气。古香见米元章《书画史》。一尺见方的池中鱼儿活泼跳跃，拳头大的山石旁树木苍苍。年老了身体还健壮，秋来白日自然显得漫长。养生之道我哪里懂得？只是懒散，偶尔有些像嵇康。赠道侣 蕊笈之书许多人都有，只有你独自能探究精微。丹药炼成，黄河仿佛也会自行断流；吟咏完毕，宝剑一同飞起。到酒市寻找你还比较容易，到云山寻找你就更不容易了。什么时候我们能醉中携手？请你为我揭示玄妙的机关。舟中醉题 风吹芦荻，发出飕飕声。晚潮涌入港口，漂着一叶孤舟。老百姓已经扫除朝廷和市井的踪迹，把自己完全交付给江湖的秋色。项里庙前就是鱼市，禹防桥边有许多酒楼。醉后姑且再过一天，不要因为砧杵声而悲叹没有御寒的皮衣。又一首 鲍郎山前烟雨昏暗，稀疏的灯火使小市显得愁苦。船从偏门上出发，刚驶入十字港，划桨忽然经过三家村。孤鸾对着镜子，徒然感伤；老龟支在床边，又有什么值得谈论？只愿各位大臣共同竭尽力量，向上辅佐明主，忧念百姓。偏门、十字港、三家村都是地名。出游莫归 向东走，向西走，天黑也不归。江面上的云朦胧无边，细雨纷纷。蝗灾过后的场地，禾苗收成微薄。酒价昂贵，街头客人很少有醉的。买来牛犊亲自耕作，也只是白费力气。烧灼龟甲占卜年成，又一次成为错误。幼小的孙子要饭吃，实在令人牵挂。可怜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葫芦一样肥壮？园中作 头戴一幅纱巾，站在斜阳之中。本来尚且没有闲暇，何况还有忙碌之事。鸡犬往来，自得其乐；禽鸟游翔，鱼儿游泳，各自相忘。将要衰败的莎草，绿色已经不多；尚未凋落的梧桐，已经有一半变黄。岁月匆匆流逝，令人发出绝望的叹息。瓦沟中走过，又看见新霜。《剑南诗稿》卷七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宋陆游撰 感旧 不要笑山野老翁老得快要倒下，壮年时我曾赶上侍奉高皇。手持雕饰的戈矛向北出征，戍守偏远的边塞；年老东归，面对华表，悲叹故乡。世间万事本来就难以轻易推测，百年人生还有许多事情未曾亲身经历。纷纷的毁誉何必过问？只觉得邯郸一梦漫长无尽。《齐民要术》说：智慧即使像禹、汤，也不如亲身经历。东园 车马无声，来客稀少。我整日在园门旁扛锄劳作。凿断残存的地脉，引来疏泉；穿透仿佛苍天的中心，得到诗句后归来。对着镜子常常悲伤，孤鸾独自起舞；绕着树枝，谁看见喜鹊向南飞？悠然自得，请你不要惊怪。文史堆积如山，暂且解开它的包围。秋夜 困顿局促地生活在人世间，每每很少有欢乐。秋来病骨更加酸痛寒冷。夹衣尚且拿去典当，听见雁声飞过；残缺的书简还未收拾，鸡鸣已经将残夜唱尽。退居之士的鬓发纷纷如雪，老臣的心事却鲜明如丹。灯前握着手臂，已经没有旧日交游，只好姑且叫来清酒，稍稍自我宽解。驿壁偶题 驿站门外的土堠层层相连，远处寺楼的钟声隐约传来。树叶落下，树荫变薄；云气生起，山坳显得重重叠叠。亲友在穷困中仍没有抛弃我，父子年老了还相依相随。只等新粳米成熟，便高枕而眠，听着夜里的舂米声。又一首 走吧，走吧，投宿山中驿站，悠闲地解开行囊。斜阳穿过破败的马厩，落叶铺满空荡的长廊。村巫醉后舞弄简板，乡野女子涂朱化妆。走近一些我也疲倦了，便靠着胡床暂睡。又一首 经过集市还不到十里，进入山中却不知有多少重山？幽深的树林里听见格格的鸟鸣，浅浅的水流中看见鱼虾张口游动。家家都有小酒瓮，世世代代都是耕田的农民。班生一定是痴心到了极点，才辛苦追求封侯。夜起思子虡 我长久以来依靠田亩生活，儿子却正去凭吊战场。躺着听见大风浩荡，起身看见月色苍茫。老年时还穿着粗厚的绨袍，贫家菜粥也有香味。只愁败坏重阳的景致，因为没有酒可饮。秋日次前辈新年韵 孤独一生虽然长期被世人遗弃，毕竟也是百姓中的一员。烟雾迷蒙中道路遥远，海面上的村庄幽暗不明。望着小滩上鹭鸟站立，目送平野上的乌鸦翻飞。即使想关闭关门，躺卧在南山，也还不到黄昏。又一首 旧日交游多是才俊豪杰，如今离散后各自去了哪里？骏马有奔驰千里的志向，鹪鹩却只求在一根树枝上筑巢。青云之路使人迷失旧日的步伐，白发之年辜负了光明的时代。幸好还有残存的书卷，尚且可以留给小儿。老人常常独处，能得到一笑就如同黄河澄清；整天没有客人来，三年没有进城。高枕而眠，听着酒滴落下；端正危坐，面对云气升起。抬头仰望羲皇时代，我大概可以享受太古的大羹了。又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又一首 漂泊的家已经久居蜀地，晚年才顺着峡江返回东方。天边孤帆遥远，花前百斛酒都已饮空。旅途游历浑然像一场梦，年岁流转终于成为老翁。想谈起峨眉山的月色，却没有人可以一同分享。又一首 残年将近九十，白雪般的鬓发繁多得难以承受。卖掉鞋子买米做饭，典当衣服来租下荒废的园子。山深云气充满屋舍，夜静时月亮正对着门。邻里的乡亲时时来访，幸赖小孙子扶我行走。仲秋书事 秋风中社日散去，太阳已经偏西，我亲手提着剩下的祭肉和残酒。哪里敢想着烹食赐下的食物？家中厨子仍然禁止掰开细项蟹的脐。过去我任仪曹郎，兼领膳部，常蒙赐食，待遇大略与王公相同。食物中有细项羊，十分珍贵。儿子近来因为厌恶杀生，不吃螃蟹。又一首 上天的心意哪里能与人相同？各家在社祭时祈祷年成丰收，料理蝗灾之后，残年还有十五日，也没有被抛入沟中饿死。又一首 断云归入山峰，雨刚刚收住。茅屋萧条，坐落在古渡头。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年近九十。松树枯槁，山石瘦削，经不起秋意侵袭。又一首 客人来访，深深惭愧于乡里的情意；近来因为身体衰残，已经停止送迎。旅途中置办风炉，煎煮顾渚茶，纵情交谈，仍然足以慰藉平生。又一首 全家吃粥，颜平原当年也曾坐客而没有毛毡。郑广文并不是有意轻视富贵，只是偶然看破富贵如浮云。又一首 读书人的习气全都驱除了，饮酒的兴致和作诗的情怀也没有了。哪里值得奇怪今天亲近笔砚？乡村里有人来请我书写驱除蝗虫的符。又一首 心神安定不摇，精神平和安宁；病根已经去除，脉象平和。金丹的奥妙没有多少，关键只在先生的两只眼睛明亮。又一首 反省自身，应当像清晨梳通头发一样勤勉；戒止杀生，要先从傍晚拍蚊子做起。年老而辜负了光明的时代，无法补报，只能把忠诚恭敬用来侍奉君主。又一首 手杖只要轻便坚固就够了，其余都可略去；酒只要醇厚有劲，又还有什么可求？你们二位是我平生最为交好的旧友，白发之年相伴相随，万事都暂且休提。又 心中明白了，才相信本来就没有佛；气息安定之后，哪里曾另有仙人？领会三山的安乐之法，年年坐在蒲团、纸帐中度日。步屧 对名山早有游赏的志愿，却一直未能实现；今天穿着木屐到东冈去游览。小阁卷起帘子，惊得鹭鸟飞起；在清池中投下鱼饵，看鱼儿浮上来。西风吹落树叶，徒然引起许多感慨；落日照着山冈，还要稍稍停留。儿子戍守边地，尚未归来；淮南新来的雁又经过一个秋天。后死 能活到最后，并非我最初的愿望；余生只有独自悲伤。旧日交游只剩一柄孤剑相伴，壮志只有短檠灯知道。走路虽然要依靠拐杖，光阴却还没有交给棋局消磨。做农夫本来就应当尽力，不是为了学习《豳诗》中的农事。思剡 身体衰弱多病，没有一刻休止；天气清爽的秋日正逢此时。帽上的缨带几乎全掉光了，带着残余的病眼频频移动；我的兴致仍然很浓，俗人哪里能够知道？应当就要到剡地去游览，那里有支遁、许询这样的朋友，正有深厚的约期。故里 漏声已尽，钟声响起，深夜还在行走的有几个人？回到故乡能够耕田，身上的创伤自然庆幸已经消除了过去的业障。疾病反而教会我保养身体，邻里新近传来插秧马的制作方法。房屋窗棂间静静听着纺车声，芋头和茭白，你可不要笑话。老夫看来，这就是盛大的烹饪了。野意 长久蒙受圣明的恩泽，如今返回故乡，全家人的衣食都靠耕田和种桑。诗才只求适意，哪里还求写得精好？一旦痛快地醉了，便能睡去；没有闲暇放纵。下着小雨，扛着锄头分理药草；天气乍凉，扶着拐杖去看优戏。此身已经决意终老于农夫生活，却惭愧当世贤者唯独还没有忘记我。随意走到神祠、酒坊后回来 雨停了，晴朗的景色布满川原。我独自拖着枯藤拐杖走出里门；田间小路上微风摇动稗子的穗，沟中的残水从篱笆根下流出。在神庙柱子上系好牲畜，悲叹着举刀斟酒，村中的酒场已经盛满了酒盆。兴尽后回家，其实并不远。渔灯和续火声，一直喧闹到黄昏。拜访村中老人 像老人这样强健，世上少有。夜深了还容我敲他的门；大儿呵斥牛犊，戴着星星出门；小儿乘着月色捕鱼回来。骨肉团聚，不必远行别离；邻里之间互相借贷，也不彼此推辞。人世间值得羡慕的，只有农田；又看见秋灯照着人捣衣。戏题僧人巷 使心神虚静，守住清静，精气就常能保持完整。家事交给儿孙，命运交给上天。梦中的事情只值得高卧旁观；看那险恶的道路，谁还会比较谁先快走？驾着独辕小车、划着短桨，姑且乘兴而行。野草幽花，自在地争奇斗艳。随意在僧墙上留下几字，也好给后世的自己结下一段闲适的缘分。

译书写心意 秋江里的菰菜，正可喜地尝新；亲手调和盐和酪，放在匙箸间格外香。只要有吴地下产的长腰米，哪里还需要细肋的大官羊？从前穿青衫，后悔老死在尘世之中；如今白发满头，正适合藏身于清静之处。还有一件事必须深深自责：街头的儿童竟然都认得韩康。又 这些年来，物与我已经两相忘却；萧条清静地住在湖湾的一间茅堂里。身体闲适，自然远离俗人；睡得香甜，不知秋夜多么漫长。剩下的俸禄正好还够用，腌菜坛子里仍有东西；酒醒后有时就躺在酒垆旁。老人放在肘后的长生药，翻遍价值千金的药方，也没有这样的方子。南塘晚步，记邻里谈话 叫船想泛舟湖上，出门时太阳已经落山；回头看看景色，于是停止了出行。年老多病，害怕风露，不如登上南塘，萧然散步。季子带着书卷，仲孙拿着拐杖和鞋子。夏秋时节常常闭门不出，一出门就惊动行路的人。邻里相互谈论农事，形势令人凛然可惧。成群的蝗虫飞来遮天蔽日，残害啃食一直到了竹树。唯独这几里地方，仿佛有神灵替我们挡住了上天降下的灾害，幸而灾情特别轻。难道是因为我这个老人吗？老人自己也笑了，病弱的骨骼每天都像要倒下。鬼神又能做什么？它们与世人有不同的好恶，还是约定勤勉地修养自己吧。这样的幸运哪里能够屡屡得到？稽山道中 文章和功业起初本来有什么呢？钟鼎之家的富贵与山林中的隐居，本来就没有不同。昨晚在天镜湖以北钓鱼，今早到石帆以东采药。又 禹陵的草木刚刚沾上露水，谢墅的人家已经关门。八十年间来往了多少次，没想到这个痴顽老人直到今天还活着。读近人的诗 过分雕琢本来就是文章的毛病，奇特险怪尤其损伤气骨。难得你能品尝大羹、玄酒的滋味；蟹螯、蛤柱哪里能与它们同列？琴剑 尘土纷纷落下，琴还有谁来弹奏？血迹斑斑，剑也无人磨砺。这些全都是人世间令人感慨的事情，难道没有壮士为此悲歌吗？戏题 不要轻视还没有腾达的凡人，他总胜过世间只会吃粥饭的僧人。山路即使只走近处，也还有百里；酒杯一举起，必定要喝下三升。溪上小雨 我是人世间自在的人，江湖处处都可以垂钓。扫空紫陌红尘中的梦，收拾起烟雾般的蓑衣和雨笠，带着它们度日。夜晚听见庭树上的乌鸦叫，有感 乌鹊栖息在我的庭院，天将亮时便总要散去。这难道是厌恶所栖之处吗？也是因为要寻找饮食。一旦饥饿，就能驱使人奔忙，扰扰攘攘不分早晚；不然的话，也就算了，难道我会甘心让尘土污染自己吗？我有三间茅屋，从年轻时起就很少羡慕外物；努力耕田，足够自己吃饭，鸡和猪也都可以养。晚年虽然误被征召，仍然疾走如脱兔。在枫林下住了六年，不知不觉岁月已经流逝。残余的身体幸而还算强健，带着酒走遍山间小聚；醉后归来常常自己发笑，没有辜负这双芒鞋。平生喜爱方外之士，虽然老了，仍希望能够遇到。秋风送来一叶小帆，我还要再登上剡溪的道路。秋夜斋中 树叶凋落，烟霭深重；江上的村落沉入暮色，秋日的萧瑟实在难以细说。雁儿仿佛有意，频频惊醒枕边人；月亮好像知道我的愁绪，故意照进门来。营道的几座山峰新近得到，石头朋友【近来得到几座道石】；广陵的一曲，古桐的孙枝也懂得。多余的东西最终哪里用得上？姑且和孩子们一起洗去昏沉的睡意。又 晚年渐渐返回丘园，破败的屋子萧萧然长久容纳着子孙。早已后悔文辞妨碍了治学的大业，偶然因为忧患而得到玄门之理。扶持着后死之身，知道这是上天的幸运；以无能之身苟且保全，实在承受着国家的恩德。急雨敲打着屋檐，秋天又将迟暮；随即挑些野菜，帮助充作盘中饭食。知惭愧【路上遇到乡野老人交谈，回屋后写下此诗】多年来身体衰弱多病，卧居在故乡山中；牧童、樵夫每天来来往往。最正确的道理本来就在那里，不必一味向书册中求取；最上等的忠言，原来就在乡里之间。暗自忧虑骄横的敌虏，心中常常因此折损、牵念；想要报答清明的时代，每每流下潸然的泪水【后二句确实记录了他们的话】。一点微薄俸禄都没有沾到，却能够得到这样的细微情意；只听这些话，反而更加增厚了我的惭颜。秋雨 深秋时树叶已经微微泛红，小雨萧萧，又带来寒意。目送断云回到山谷口，身体也仿佛随着新雁寄泊在江边。浊酒容易辜负平常所欠的酒债，退居的士人却难以承受本分的官职。辞尽浮名，此后再无别事；只在灯前听儿女说笑团聚。秋天以来越发觉得身体顽强健康，时时出游，心情十分舒适；杂作五言诗。十天之内两次频频作诗，一年之中秋天又将残尽；光阴从不少给人宽限，胸中的情怀怎样才能宽舒？姑且在小酒瓮中寻找醉意；稀疏的捣衣声已经提醒人防备寒冷。我料定清静的夜里，梦境又会越过石栏杆【剡溪路上景色佳美的地方】。又 哪里是我的屋舍？南面正对着古镜湖，园林中垂挂着橘柚，门巷里落满楸树和梧桐。床铺安稳，乌龟无声无息；新筑的鹤巢里已经有了雏鹤。邻家的老人特别耐得住长谈，只要有酒就来呼唤我。又 原野上没有一块闲置的土地，乡里却有老人。疾病平复了，走路已经健壮；秋天将晚，醉酒也渐渐频繁。黄鸡啄食黍米，肉质鲜嫩；经霜的紫蟹正新鲜。人的一生本来任凭命运安排，一笑之间却能关涉自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 吃着豆叶，筋骨已经疲惫；住在林间茅屋，岁月不断侵蚀。道路困穷，便思念故友；精力耗尽，后悔当初的志愿。浩荡苍天知道我，悠悠后世回看今人。漂泊零落，你不要叹息；古琴还留有遗韵。又 带着轻便行装，两件衣服和一只书箱；借宿时只用一张胡床。呼喊渡船过江，在楼下遇见僧人。县驿旁边，横斜的树林生出傍晚的雾气；一只孤蝶在秋光中飞舞。对于人世间的事情已经习惯，竟没有诗篇寄托断肠之情。又 渡过水得到鱼，舍下乞讨来的浆，敲响竹门。地处偏僻，花朵仿佛带着遗憾；林中鸟儿忘了归巢。独自前往并不是违背世俗，幽居只是自我停息机心。傍晚时清兴达到极点，更喜爱纷纷飘落的细雨。又 困穷困顿并不是命运造成的，自来谋划生计就疏忽荒唐；经营资产多得连鬼都要讥笑，喜爱夺取狐狸的书又有什么用？能够陶冶抒写胸怀的，只有把这些全都破除。霜后天晴，适合穿木屐；不敢笑话自己没有驴可骑。又 寄居世间，年岁虽然流逝，心已经安定，疾病也平复了。常常想到丹灶已经冷却，便应当觉得尘世的缘分轻薄。布被中传来鸡叫催促天明，蓬窗外喜鹊在晴日里喧噪。叫儿子把砚台洗干净，写好书帖寄给青城。又 万古以来无穷无尽，梦醒之后，我的余年也将要散尽。身子虽然迫近衰老，学习却没有荒废锄耕之事。打开书卷，常有新的收获；遇到人，也能听到旧日的见闻。伏生即使已经九十岁，仍然希望参与这篇文章。又 这个世间本来没有什么事，古人又有谁能和我一道归去？屏除闲置的麈尾，收拾起旧蓑衣。浩浩荡荡地观照空劫，诚恳地追悔昨日的过错。云层散开，天空万里无云；辽东的仙鹤正孤独地飞翔。游览近山的僧庵 躺着看香穗，感叹自己的衰老；起身穿上芒鞋，任意走到想去的地方。十里溪山正是最美的所在，一年之中寒暖适中的时节也正好。眼前明亮的竹院，仿佛曾经来过；心中已经答应沙鸥，以后再来相会。若不是诗人寄托高雅的兴致，漫长白日真会用来下一盘棋。喜晴 连下三天雨没有停止，本以为再也不会放晴；泥土深陷，无法出门，只能躺着听空阶上的雨声。事情原来并不容易预料：三更时南风吹起，阵阵浮云归散；明亮的初日照耀起来。农事已经结束，织机开始运转，家家户户都传出织布声。天公真是老练的能手，谈笑之间便把事情全都办成。家家都有新酿的酒，欢声笑语中相互送往迎来。幸而蝗灾已经扫空，大家努力谋划春耕吧。阿通从闽中回来，刚满九岁，很有老成的风度；作这首诗给他看。通儿回到家，已经九岁，跟随老师学习；衣襟和佩饰都青青的。长大以后，努力去谋求功名，不要学我这个衰老的人，只守着一部经书终老。农家 穿着粗布缝制的袍子，稳稳地把干柴烧起火；红色的薄衣刚刚穿上。田间从事朴实的学习，教导儿童。羊要把羊圈搭得高些，鸡应当把笼子编得细密。农家生活自有可乐之处，并不是为了傲视王公。又

译盗贼平息了，不必排列甲兵，也不消耗民丁。频频经过斗鸡的场舍，闲来学习相牛的书。江浦传来遥远的渔歌，人家的纺织灯火泛着青光。四处游逛没有固定地方，随意在山丘亭舍中住宿。又 东家的女儿梦见乘龙，西家的媳妇梦见熊；老翁夸说酒色浓重碧绿，孙子喜爱刚刚变红的果子。严寒的三冬将近，一家人团聚，相视一笑。经营生计没有什么巧法，百般事情都只能仰赖上天。又 租来牛犊，耕种荞麦地；叫船运来芦荻柴薪。黑头的仆人负责汲水舂米，赤脚的人解开针线缝纫。僧人来求墓铭，法师的塔又有巫人邀去祭赛土神。我心中常常厌烦这些事情，便以有病为由推辞，又过了十多天。又 新造的地炉已经完成，蓬窗也自然明亮。油香饵食酥脆，人静下来时能听见布机鸣响。县吏催征赋税还算简少，豪家催讨债务也较为宽松。小康生活哪里敢奢望？眼下只求维持生计。又 几个孙子晚上下来，学童的发髻已经散开；绕着园子行走，互相笑话藏钩游戏玩得笨拙，争着说斗草是自己赢了。祖父严厉地督促他们完成课程，老人却疼爱地喂他们糖食。富贵哪里敢指望你们？将来只要努力耕田。读《老子》有感 左史倚相读过《皇坟》，古代学者尚且还能窥见完整浑厚的古道；谁能成为《武成》中的那类人？二三位贤者，还是取《道德经》五千言吧。巢居结绳的时代已经遥远，世事越来越远离淳厚、散失朴实，还忍心再谈论什么吗？怎么才能得到深山中的老人，长生不死，坐等古代羲皇、轩辕时代的风俗重新回来？邻人送来菰菜 张苍饮乳，元非绮季能够学得来的；即使餐食灵芝，也未免会饥饿。稻米饭像珍珠，菰菜像美玉。老农的这种滋味，又有谁知道呢？书写喜意 不要说家贫，就嫌弃旧酿的酒；姑且斟一杯，对着盛开的桂花。上天降下的灾害已经过去，没有蝗灾；海船刚刚通行，又带来了药材。任凭凉风吹拂醉红的脸颊，何况又遇上急雨洗净浮尘。入秋后腰脚更加健壮，从今以后天天到山麓去。秋日久久徘徊在门外 屋前烟水仿佛潇湘，白头归来后更加喜爱故乡。五亩山园里桑树柘树郁郁葱葱，几间茅屋映着菰草蒋草。小伞船翻转着回到城郭，长长的歌声在月满池塘时飘荡。回头掩上柴门，万事无忧；篆香盘重新燃起时，香气已经将尽。双蝶 庭院的草多么茂盛，清晨露水还未干。草尖上有两只黄蝶，为我稍稍停留。秋光也已经晚了，眼看霜雪就要聚集。春天时没有尽情放纵，如今即使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我的一生更值得发笑，逝去的日子快如闪电。功名究竟在哪里？只是惆怅剑锋已经迟钝。法云孚上座求诗 老人痴拙迟钝，为了避开嫌疑和猜忌，整天关闭柴门不出。可笑山僧偏爱多事，刚求得墓碑铭文离去，又来寻找诗篇【近来有净慈寺的僧人讷来求墓铭，他的老师的塔也在法云寺寄寓了几年】。詹仲信拿出《卜居》诗给我看，非常好；作两首绝句答谢他。相隔十里相望，也并不遥远；怎样才能常常得到你的诗来慰藉无聊？年老以后万事都懒得睁眼，唯独欣喜诗友之约并不寂寥。又 近年来彼此阻隔疏远，动辄经过很长时间；忽然看见你的新篇，竟然如此奇妙。怎么才能得到齐地的绢，剪成团扇，为你写一幅小草书的《卜居》诗？夜雨 夜雨还有残滴，秋日捣衣声没有断绝。得到诗篇旋即又忘了，想找个睡意却实在难以成眠。壮志将随老年而消逝，只有希望天下太平、归田耕作。春天萌发的事情才交给你，年岁的事务又已显得艰难高峻。晚秋出门戏咏 病老者在古泽边信步徘徊，横斜的树林在晚秋中摇落。天晴雨止后斑鸠鸣叫，霜降前飞雀呼唤伴侣。先穿上绵衣，抱着被子；每到一处便投宿僧人的床榻。把书卷当作酒家钱来抵用，想象秋风中芝草房已经成熟；向北遥望商山，不由得一阵惆怅。又 闲愁哪里能靠近乡野之人？万事本来就知道应当交给上天。尽情醉饮也只能喝三龠酒，新寒来到，却还没有准备一铢棉。邻近的僧人常想分给我斋饭，庙里的祝史还来索取社祭钱。没有容纳锥子的立足之地，确实只是小事；不妨使胸襟一天比一天超然。逍遥 不要笑我茅檐简陋，逍遥其中正好成全田野之情。遇到魔难，反而增加道行；因为疾病，才领悟人生的虚浮。谋求食物凭借长锄，谈论交游则有短檠相伴。不知道从今以后，还能看见几次大雁南飞。坚顽 早晨到小市买药，夜晚点灯读书。虽然不同于带箭的鹤，毕竟还是脱钩的鱼。有饭吃已经很多了，没有衣服也能安然自得。性情坚顽，你不要怪我；难道这就失去了我最初的志向吗？排遣情怀 疲倦了就登上耕田的田埂，闲暇时便驾着

译钓鱼船。哪里能整天写着“咄咄怪事”，姑且再把悠长岁月送走。偏僻的巷子里谁会来往？只有村中浊酒自己相互酬答。即使像晏平仲一样，年末仍只穿一件狐裘，又有什么妨碍？又 困穷时常常占问《周易》，闲暇时只读《楚辞》。疾病随着灾祸渐渐退去，懒惰和笨拙却相伴而来。刚上灯就投枕睡下，披衣起身时太阳已经很高。清愁也可以剪断，只是没有地方买到并州剪刀。又 有志向却只能师法千年以前的人，没有办法起九泉之下的人为我作证。山园里的菜常常瘦小，村店的酒大多浑浊。衰老和疾病显现在诗句中，穷困的愁苦进入梦魂。任凭旁观者嘲笑；我的道理到这时才应当受到尊重。又 云层聚集，起初还以为要下雨；风一吹，忽然放晴。半扇窗中松竹的影子环绕着屋舍，鸟鸣声中看着宝剑，心气仍然壮盛；打开书本，眼睛也渐渐明亮。余下的年岁确实已经如此，不再去问君平。初寒 日月有谁能让它停留？风霜忽然已经高深。公孙分给我布被，范叔同我分享绨袍。频频烧饭，炊烟香气从甑中升起；葡萄酒压在小酒槽里。惭愧的是才思已经耗尽，孤独吟咏也不能豪迈。闲步走到西山的农家。秋林有一半已染成丹红，秋叶间碧绿的花草很多。隔着山有五六里，临水只有两三户人家。有人张罾捕鱼，有人砍伐芦荻，各自都有谋生的生计。平静的池塘上雁和鸭散布着，房舍四周栽种桑树和麻。客人来了只是举手招呼，用土釜煎一壶秋茶。城里人比不上你们，千万不要到傍晚还夸耀浮华。夜里同子遹谈论蜀道，于是作了一首长诗给他看。回想当年从梁州进入剑门，关山之间无处不令人销魂。曾在亚松寄宿，遇上秋雨；经过小柏时，听到清晨的猿啼【亚松在成都，小柏在山泉阁道】。当时只知道为客途悲伤，回来以后最终也老在江村。你出生得晚，哪里知道这些？姑且对着青灯，和你细细谈说。村舍。没有怀氏、葛天氏的古代遗民，种完畬田回来，捆起山涧边的柴薪。亭长只听过我的名声，却不认识我的面貌，哪里知道明府是什么人？又一首。鸡鸣犬吠彼此都能听见，住在地穴中，栖居在巢屋里，真是上古的风俗。吃饱饭便不为明天忧虑，放声高歌就这样度过一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首。露水打湿的草干了，孩子便去放羊；朝阳升起时，女子便去采桑。一床铺絮的被子，足以让一家人不必解衣而眠；城里人却有那么多忙碌的事。又一首。高山正对着烧畬田的火，溪流很近，不时听见戽水的声音。破屋已经倾斜，却还可以居住；老牛虽然瘦弱，还能耕田。又一首。不要笑山里人家简陋，治理生计只要合宜也就够了，身体反而轻松。满炉烧着葑草，合家靠一碗松脂油，彻夜照明。又一首。破旧的棉絮到了五更反而更觉寒冷，稀粥还没到中午就已经先饿了。谁知道人最不能忍受忧患的地方，正是降伏魔难、奏报凯旋的时候。又一首。元气充足，自然可以忘掉忧患；心念一动，又怎能抵御生死？若说老人真正享受的生活，不过是多吃些稗米饭和藜菜羹罢了。登上山向西望，怀念季长。我活到将近九十岁，举世之间少有同辈之人，怎敢说贫穷不是疾病，只是年老之后反而更加壮健。平时懒于写信，有信也从来不是我先倡议。张卿是我唯一敬重的人，早年便推许他正直诚信。虽然踪迹相隔吴蜀两地，彼此想念时总是悲痛。使者在交往途中，跋涉万里来问我是否安好。忽然接到讣告，这样的文人难道就要丧失了吗？我不能腰系丧带抚棺，也不能执绋送葬。只能在岷山下送你，想来送葬的车有百辆。我只能在寝门哭泣，眼泪流尽，气息堵在喉咙里。年纪虽还没有达到耄期，但做官之人谁不想做到将相？神明掌管祸福，难道在职分上也会有所疏忽吗？九月初的霜风中，我凭高处极目西望。江原究竟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铲平重重山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山行。手持五尺长的桄榔杖，头戴二寸高的栟榈冠，往来于山谷之间。头发虽白，面色却像涂了丹砂一样红润，这绝不是乳石药力所能造成的。胸怀宽广，进寺也不寻找僧人，只爱松风的清寒。傍晚的松风渐渐少了喧响，我的兴致却还没有尽。于是回头寻找归村的道路，只见白石明亮，青滩清澈。二乐。游山遗憾不能走得更远，读书遗憾不能读得更广。天下有许多名山，哪里没有呢？穿着芒鞋，束着书卷，吃饱了便与书中蠹鱼相伴。对于你难道不能这样做吗？日月如同飞火般迅速流逝。老了又病了将怎么办？眼睛还灵便，就打开书卷；双脚还足以供我寻找山谷。稍微劳累一些，请你不要推辞，这其中自有真正的快乐。村女。穿白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