劎南诗稾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六。宋陆游撰。夜里梦见和几位客人观看画作，其中有八幅《龙湫图》，格外奇妙。客人请我在画上作诗，并题写几十个字，醒来后却再也记不住了。第二天早晨才追忆补写出来，也大致像梦中的意思。高堂之上展阅画作，供嘉宾欣赏。巨幅和小卷纵横陈列在其间。有一幅最为杰出，构思立意、下笔落墨，都令人惊倒。奇峰峭立，插入大地；飞瀑崩泻，像天上垂下的白绢。长寿藤和老树，幻化得荒诞怪异；深潭和险栈，使鬼神也忧愁。忽然白昼间雷电大作，才觉得有异物盘踞在幽深的水中。阴云从四方兴起，诛灭老旱魃；甘雨接连下了几个晚上，使疲敝的百姓复苏。哪里只是陂泽中的禾苗全都挺立起来，已经使亿万水族和鳞虫得到生存。文章和绘画遵循同一个法则，腕力一定要能扛回千钧之重。笔墨若有丝毫不到位，便会相差悬殊；用意即使竭尽，最终也仍然艰苦。你看这幅图总共用了多少笔？每一笔都圆转遒劲，如秋天的莼菜。由此才知道世间有绝妙的技艺，仿佛天造草昧，又参与经营天下的谋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姑且暂且停下；一旦揭发幽深奥妙，天公便会发怒。泛舟。城墙女墙参差不齐，带着斜阳余晖。我划着短桨仍从剡曲归来，树叶经霜后几乎全要落尽，临水人家自然彼此依傍。迎合世俗客人往往言语不合，身处困顿穷途，谋划也容易被认为不对。在雪中闭门并不坏，旧貂皮即使破旧，也胜过没有衣服。夜闻大风感怀赋吴体。故都的宫阙被腥膻玷污，原野长期荒废而无人整治。大刑还没有施行，西域还须校尉镇守；首先要有将军扫空朔方庭院。我曾幻想挥戈就能使太阳退回去，如今自身却只能读书，正聚集萤火借光。病后起身，窗前头发已经如雪；夜里听见风声，孤独地流泪。骨相。骨相本来就知道薄弱，哪里敢自期功名？疾病侵袭了强健的岁月，闲暇却度过了圣明的时代。轮台一带地势险要，瀚海的军队正当飞腾。即使相隔江湖万里，我仍打算缀辑声诗。有感。读书人的事业实在可悲，横得的虚名也会随着毁谤而来。恐惧得几乎要伏在床下，艰难何止像在剑锋上煮饭？想借监河侯的粮食，原本就知道是误向尉迟恭乞钱，更觉得自己愚痴。已经选定鹅鼻谷中的一间庵舍【鹅鼻谷在秦望山，是秦代刻石所在之处，山崖岭道险峻】，难道不能靠灵芝术草治疗早晨的饥饿吗？又。读遍名山，收藏了万卷书；残年难道还肯承受世俗的抑扬？正应该在风涛之上长啸吟咏，未至于在酒杯旁悲苦辛酸。梦里的功名谁还会计较？闲适中的日月长得无边。虚皇有诏书，你知道吗？把江湖全都赐给我作为醉乡。城西晚眺。城上的笳声袅袅，呜咽不绝；渔火荧荧，映着青霜凋残两岸杨柳，水面浸映着满天星斗。静静看船只归入水湾，遥遥听见大雁落在汀洲。倚着栏杆，幽兴已经达到极处，却不敢怨恨自己的漂零。苦寒。冻硬的砚台偶尔还能磨出墨来，苦苦吟诗，浊酒也足以安慰独自斟饮的人。谁知道冰雪凝结严寒的时节，正是天地慈爱养育之心？瘟疫鬼被尽数驱走，人心欢乐；残余的蝗虫也被清除，麦根扎得更深。只是嫌白昼短，妨碍了读书功课；栖鸟纷纷归来，又布满树林。夙兴。病后精神并没有明显减退，披衣起身，常常等候晨鸡啼鸣。爱读书而不知满足，如同填平深谷；戒酒新近更加严格，如同筑起堤防。不要叹息茅屋总是狭窄，仍然胜过沉溺于簿册文书的苦役。迎接长日的时节渐渐临近，丹药将要炼成，已经觉得温热之气一直下达肚脐。冬夜读书甚乐偶作短歌。衰老多病还要著书，常常恨自己没有新的成就。用兔毫瓯饮茶吃粥，睡意一下全被洗空。郊外居所靠近城门，漏鼓传来咚咚声。打开浅黄色书帙，书页纷然；牙签交错重叠。朱笔黄笔与墨迹相杂，在灯花的红光下相互映照。鲁壁和汲冢中的秘藏，是上天特意用来慰藉困穷之人的。仿佛窥见衮衣上的藻火纹，也听见宗庙中的笙镛之声。端居竟得到最大的快乐，活在世上难道不是一种相逢？藜羹还冷着没有喝，粗布短衣使人忘记了严冬。拱手拜谢造物主，不必做黑头公卿。冬夜月下作。造物主难道能困住我这个老翁吗？我在庭院中面对松风放声高歌。北斗的斗柄光辉灿烂，插入北方天空；月轮焰焰升起，仿佛从东海之上生出。黑色旌旗和黄色旗帜遍布都护府，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的人在大明宫中。功名晚年才实现，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即使白发之身漂泊江湖，也不叹息穷困。感愤。当今皇帝神武，难道不就是周宣王吗？谁来写南征北伐的篇章？让四海成为一家。天命和历数正当其时，两河百郡、宋地山川都应归于一统；诸公却还在坚持和亲的策略，使有志之士白白抛掷少壮年华。京洛的积雪消融，春意又开始萌动，永昌陵上的野草已经长得茂盛。蓬户。蓬草编成的门户，真可以用来张设爵罗；年节时乡野老人自然彼此往来。人情在清静处才能看得真切，诗句在穷困时反而写得最多。枕上长歌时常激烈，酒樽前姑且一笑婆娑。白头之年万事都经历过了，不要因为悲伤损害自己的中和之气。行后园。霜风吹过枯桑，落叶干燥，发出声响。池陂的水已经干涸，沙底的水清澈可见。人生不是金石，到了岁末很难不伤情。怎样才能得到天边的鸿鹄，驾驭它远行？晓出遇猎徒有作。出门时，满屋瓦片映着晨霜，灿然发亮。忽然想起行军作战，起身裹扎创伤；如今卖剑买牛，人已经老了。过去曾想拔旗斩将，梦中仍然狂热。古代有奇才，潜藏在屠宰场；今天的豪气之士，又有谁寄身在猎场？草间的狐兔哪里值得过问？应当准备长箭，射落天狼星。赠道侣。崎岖的世路，早已知道艰难；准备炼成丹药，使容颜如玉般年轻。十年来走遍岩洞寻找道友，随处携一樽酒面对溪山。苏门山白昼寂静，听见长啸；函谷关秋色清冷，等候经过关门。真想招你一同做这件事，只是怀疑你还没有办到一生清闲。六言。功名，正恐怕不能避免；富贵，实在不是我所需要的。铁骑尚未平定边疆，且在江湖上的钓船中醉饮。又。吃一箪饭，也不会吃尽；建屋只占四面墙，仍然宽敞。常常能够奉祠玉局，不必在金銮殿起草诏书。在乌有翁那里赊酒，在无何乡里寻找花朵；握住东风，一笑度过今年，另有一番生涯。壮年时羁旅京华，晚年在湖海间清狂。不要倚仗新交便可取乐，笑容之中也可能藏着如霜的利刃。又。壮年时羁旅京华，晚年在湖海间清狂。不要倚仗新交便可取乐，笑容之中也可能藏着如霜的利刃。雪还没有形成，我从湖中回来，寒冷得厉害，饮酒作短歌。黑云低垂到地面，飞霰像细小的砂砾。我从湖上归来，披散头发，醉中吹笛。少年时以功名为志，眼中看不见不可战胜的敌人。惨淡的古战场，往往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地方。哪里知道事情竟大错特错，到了白头仍然寂寂无闻。诸葛亮的《出师表》凄凉，陈琳的檄文零落。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君主？只能徒然以死发泄愤激。天高白日遥远，有泪水却无处滴落。题传神。想到自己像盐车下的马，心中惭愧；若有渥洼宝马般的资质，也要等待风云际会，却妄自期望能像苏武那样啮雪而生。难道没有归汉的日子吗？即使像宁戚那样饭牛，也还有被齐桓公赏识的时候。你看我穿着粗布短衣，琴横在膝上；谁允许我戴高冠、拄剑抵着下巴？白发萧萧，虽然已经疲惫，时运一来，或许还将统领镇守边疆的军队【李英公平定敌人时已经八十多岁】。闰月三夜舍西观新月。平生最爱初三的新月，何况它正映在平静的池水中，如一弯玉钩。年老后人间的旧友越来越少，斟一樽酒，又能同谁谈论清愁？独夜。城上长更接续着短更，江面平静，天空辽阔，大雁正向南飞行。灯光照亮纸帐，显出雪霜般的颜色；火烧暖了铜瓶，听来却像风雨声。浊酒还没有斟下，心已经先怯了。偶尔读些小字书，眼睛还明亮。这样萧然的一室，我平生已经习惯；又何必在旌旗之下拥兵万千？晚出偏门。

译一段新愁伴着酒醒后的头痛，半斜着乌纱帽，策驴而行。村落墟市中香气飘动，梅花刚刚绽开；穿着裘衣粗布，寒意稍轻，雪还没有形成。渡口的人争看傍晚的红日，沙边的大雁带着碧烟横飞。悠然又去寻找长堤的道路，城楼上传来的画角声令人肠断。薏苡【蜀人称它的果实为薏米，唐安所产尤其奇异】。初游唐安时，吃到薏米，煮熟后美味不减于雕胡米。它大如芡实，白如美玉，滑润得像要流下匙来，香气充满屋子。肥美的肉和细切的肉都不值得放入盘中，何况还要夸说乳酪的甘酸？东归后想念它，却不容易得到；每次向人询问，人们都不知道。唉！奇异的材料自古以来就被弃置在草丛中，你不妨到篱笆落间去寻找它。答郑虞任检法见赠。卧龙山前秋雨初晴。郑先生来拜访我，情形如同往昔。眉宇照人而清峻森然，可以料知他的笔力有千钧之重。镜湖岁暮，霜叶空落。才听说他带着酒同诸公游览归来，湖山也都为之增色。新诗一纸吹来清风，文章一定要达到屈原、宋玉的境界。万仞青霄之下，鸾凤飞翔；区区以圆转秀美来评论，实在还不是绝伦之作。用弹丸大小的短评来衡量，反而会误导人。舟中晓赋。小船驶下沧浪，吴歌格外悠长。斜斜分开半船舱的月光，满篷载着霜色。香气扑鼻的甑饭煮着白嫩菰米，醇酒映着蟹黄。做官游历原本就是为了口腹，不要怨恨自己老在江乡。野兴。即使死在玉门关外又何妨？在饭颗山头也不怕贫穷！春酒已经酿成，花朵将要开放；胸中全无一件烦心事。又。猿臂将军老了却还没有衰弱，气势足以吞下十万羽林军。到南山射虎自然可以自得其乐，何必在汉高帝时求取封侯？月夜有感。皎洁的冰轮冉冉升起，淡淡的玉宇空明；在碧空高楼上倾饮美酒，一醉不可错过。陆生我独自有什么事呢？闭门饱尝寂寞。近年来辜负了风月，难道只有今夜如此？平生总是在酒席边渐渐老去，常常为此自惜。夜深仍清醒不能入睡，放声高歌，声震金石。落魄。落魄地处在东吴，不要笑我。今年一定不辜负春风，把闲愁抛到天地之外，把漫长白日移到歌吹声中。酒浪将要争胜于湖水的碧绿，花光反而嫉妒舞衣的鲜红。公卿们的忧责重如山岳，哪里肯相信人间有一个放翁？遣兴。壮年时一箭射落两只雕，如今在野外吃的只是采来的药苗。寒夜和梅花一起不眠，烦闷时找鹦鹉说些无聊的话。乌丝栏上诗刚写成，绿绮琴声中酒意消去一半。年老了仍可怜地保有当年的风味，不应让山海之间混同于渔夫樵夫。湖村野兴。十里之外的稀疏钟声传到野堂，五更时分的残月伴着清霜。早知道嫦娥清冷无奈，消瘦的梅花更加令人断肠。又。山色空蒙，雨丝微细；醉中不觉已经打湿蓑衣。何妨向画师讨一幅丹青底本？一支船桨横冲翠色烟霭而归。看镜。困窘地处在人间，百事都不如意；每次照清镜，都感叹自己的头颅。醉后面对风月，心志虽然还在；年老以后身着轩裳的仕途，梦中也已经没有了。棋局正激烈，暂且停下晚饭；诗联还未稳妥，画炉乘【疑】。只不过还庆幸身体强健，六十岁登山不用人扶。塞上。今年塞上有战事，应当有将军奉诏出征。全军装备精良，精金错落；八尺战马刺绣鲜明，五丈大旗高扬。上谷、飞狐传达号令，萧关、积石山排列城防。不应幕府中没有班固，早晚要在燕然山刻下歌颂功勋的诗篇。船经过会稽山下，因而停船游览附近村庄，直到傍晚才回来。六十岁了，牙齿脱落，头发衰白，岁月如流逝的水波。在秦王酒瓮旁，还能再经过几回呢？欣然舍下彩绘的船桨，小心地攀着青萝行走。一条小路通入幽谷，四面都听见樵夫的歌声。白云忽然破碎，翠绿的树木彼此摩挲。春塘水满，柳阴下两只鹅嬉戏。浮生处在百般忧愁之中，这种快乐难道很多吗？天晚了我也该回去，只是已经担心斧柄会朽烂。人日偶然游览百姓家小园，那里山茶花正在开放。人日这天走在西郊路上，晨光照向浅滩。我停船，喜欢这种萧散的情致；看着水中倒影，又感叹自己的衰残。社日的酒香从瓮中浮出，春天的蔬菜碧绿，装满盘子。山茶花虽然赏心悦目，却不像海云寺的山茶那样【成都海云寺的山茶花，一树有千朵花苞，格外繁盛艳丽】。过杜浦桥。桥外的水波像鸭头一样碧绿，杯中的酒像鹅儿一样嫩黄。在山茶花下醉意初醒，却又经过西村去看夕阳。又一首。桥北雨后，春水上涨；桥南日落，暮山横陈。问你面对美酒，为什么不快乐？听那菱歌，从烟霭之外传来。上元日白天卧床。连绵的雨一直下到上元节，我独自愁闷地躺在空馆里。解酒的作用还没有消退，想起身，意兴却又懒散。床上铺着南方的毛毡，稳稳地拥着吴地丝绫制成的暖被。残香如碧色的细缕，炉火柔弱，红焰短小。虽说睡得很少，姑且高兴还能一次次翻身。昏昏沉沉间忽然已经天黑，笑着呼唤人拿茶碗来。庄器之作《招隐阁》，项平父等人作诗赋咏，我也接着作了一首。诸公、共赋反、招隐、细字、斜行、肯见、传语、到淮南、小山作、人如江左、永和年、一窗萝月、禁春瘦、万壑松风、撼昼眠、我亦尚嫌、林谷浅、因君更拟、斸云烟。春夜读书感怀。荒林中猫头鹰独自长啸，野水边群鹅齐声鸣叫。我坐在蓬窗下，用读书声应和它们。可悲啊，我这个白发老人，世间的事情已经经历得太多。一身尚且不能自顾，却为忧虑国家而眼泪纵横。永远怀念天宝末年，李光弼、郭子仪出兵治理战乱。河北虽然还没有收复，但终究能够恢复两京。三千名同心同德的将士，百万羽林军营。六十年过去了，却不见边境尘埃清除。贼首其实是懦弱的君王，贼将也不是英雄豪杰。为什么错过这个时机，坐等奸雄滋生？我死后尸骨即使腐朽，青史上也没有姓名。这首诗如果不写出来，我的一片丹心又有谁来明白？防守能仁寺。小雨使江城昏暗，疲倦的旅客寄宿在僧人的床榻上。孤灯像秋夜的萤火，清冷的夜里独自明灭。遥想水边青翠的浮萍，厌听青蛙呱呱的叫声。窗户已经明亮，竟然还是睡不着；喝了卯时酒，倒空了残余的酒壶。寄题方伯謩的远庵。方侯胸中怀有经世济民的才略，议论源源不断，而且有根基。即使让他不出仕而老于山林，他还想著书立说，流传万世。人生百年实在短暂，万世却很长久。荣华利禄只是一时，真正不过是聚集在污渠中的蚋虫而已，终究自有肺腑之别。今夜若不替明日作打算，就来不及了。雨中宿在石帆山下的民家。年老后觉得登山疲倦，闲暇时便喜欢到水边幽静处。雨后的泥地上，看着鸭子被放出；烟雾笼罩的草地间，听着人呼唤牛。盘中筷旁劳烦你频频劝我进食，窗门之上欣喜有一点明亮。余下的年岁究竟要做什么？高枕而卧，送走悠悠岁月。半夜雨停，月色照进门来。我起来喝了一杯酒，作了一首绝句。吹尽浮云，天空澄清。城头重重鼓声，报知已经三更。平生从未有过这样的一杯酒，在玉笥峰头看月亮升起。【玉笥峰在石帆山南面。】赠给石帆老人。地处偏僻，林木深密，客人很少到来。高舂时分还没有起身，关着柴门。新栽的松树郁郁葱葱，共有三千株；密竹萧萧作响，粗有一尺。溪边老人随即分给我滑润的菰米，山童刚采来肥嫩的蕨芽。因为你，我又生出长久闲居的想法：麟阁、云台上的功名，究竟又算什么？溪上醉中吟咏。一路走着，不知溪路有多深，只奇怪清白的月亮已经从远山升起。不妨让醉意中的衣袖拂过花絮，和你再一起醉卧在青萝的树阴下。囚居山中。

译参差的墙屋坐落在绿树旁，我被困在山中，眼前光景送走了华发。极目平川，思念秦地；大泽浮在天空，回忆楚地的天际。刺虎射麋都已经成为过去，举杯拔剑忽然感到凄然。这一生终究要让英雄之士讥笑，荆棘淹没铜驼，已经六十年了。小园。松树和菊花只有三亩地，称作园子实在只是勉强。驯熟的鸟受惊也不飞走，成熟的果子落下没有声响。疲倦时靠着盘陀石坐下，闲来拿着楖栗杖行走。茅亭也疏朗开阔，凭栏观看春耕。乡人有时嫌我诗中多说蜀中游乐的盛况，正逢春日游镜湖，大家共同请我赋写山阴的风物，于是就在酒席之间作了四首绝句，正好拿去向西州的旧友夸耀。嫩日轻云，天色淡淡；天刚过了上灯时分、卖花之前，便从临水的楼阁出发，卷起朱帘登上画船，向杭湖而去。又一首。船窗船门面面敞开，金壶盛酒，桃花杏花相间。东风忽然送来近处的笙歌声，一片楼台仿佛浮在水面上漂来。又一首。湖水碧绿，深得像鸭头的颜色；春日一晴，便价值万金。哪一家好事之人正在争相歌舞？两条并行的船整齐地划出，驶向花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一首。花光柳色铺满墙头，今早因醉酒而懒得出游。却到临水亭中摆设小宴，隔着绣帘、对着银烛观看归来的船只。病中。风雨使江天昏暗，我在幽静的窗下醒了又睡。安于晚年，即使贫穷也能忍受；这场病或许压过了灾荒之年。客人帮助我置办修琴的材料，僧人分给我买药的钱。余生处处都像住在旅舍，既然还没有死，姑且陶然自乐。病后初愈。新年刚开始忽然已经六十岁，病后闲来焚一炷香。春光向着旅客显得冷淡，夜里的更漏因愁而显得漫长。已经老了，再不能参加鸡豚社；永远离开了鹓鹭般的朝班。苍龙七宿西角的月亮下，我孤独的梦坠入朦胧之中。小筑。在镜水之滨筑一所小小的茅屋。上天让我住在清静处，安置这闲散的身体。平原不再作赋歌咏豪士，甫里只想着歌咏散人。翠绿的山壁间，细泉不时闪着明亮的水光；横木为门，重叠的山峰在清晨显得高峻嶙峋。子虚之赋承蒙诸公错爱，万里之外的轻鸥又岂是容易驯服的？记梦。东吴暮春，寒意还很重，睡得香甜，听不见城角的声音。身体虽然衰弱懒散，却害怕出门；江山仍进入幽窗下的梦中。梦到青羊宫，看见修竹道人告诉我：“丹药将要炼成，试着求取一粒来换掉你的肝肠。”将来有一天再来时，要驾着黄鹄而行。【青羊宫在成都南门外的浣花道中。】久雨排遣烦闷。整个春天几乎没有十天放晴，雨脚刚刚停下，云又生了出来。奇异的花朵被摧残败落，青苋和嘉谷也都漂荡着，随着浮萍流去。书生卧病，苔藓都长到床榻上；用潮湿的柴火取暖，烟熏得几乎要失明。腰部僵硬，双脚麻痹，只能徒然叹息，近在咫尺也不能行走。在中庭读书，窗子昏黑得看不见字；弹琴时琴弦松弛，哪里还能奏出声音？老盆里的浊酒，姑且再喝醉。两部鼓吹，正好开始演奏。雨中停舟于萧山县驿。闲居无计排遣愁闷，姑且作一次人间漫游。傍晚的笛声随风传来，疲倦的枕头上，春湖带着雨意送着孤舟。店家菰米饭刚煮熟，香气扑鼻；市上的担子里莼菜丝滑润欲流。自笑劳碌一生究竟为了什么，黄尘路上已经白了头。夜漏将尽，我走过浮桥，到了钱清驿等待船只。潮水上涨，抹过沙岸；云层稀薄，漏出明亮的月光。江头晨色开始变动，乌鸦飞起，而人还没有出行。我扶持着走过长桥，抬头看见天空清澄。遥想系船的人，听见我高高的木屐声。在水边栏槛得到片刻休息，我笑着横拄手杖，拨弄澄澈的水面，玩赏孤独的身影。微风吹散了隔夜的酒意，方寸之间澄澈明净，不受尘事侵扰。寄语身处市朝的人，这种快乐不是容易说清的。江头下了十日雨。江头连下十日雨，雨停时春天已经结束；残红仿佛被扫空，草木全都青翠滋润。村落里樱桃和竹笋正热闹，端午节的团粽也快到了。可怜我这个笠泽老人，百般忧愁聚集在两鬓。写诗只是徒然自求清雅，学习道术也完全没有进步。林间一碗茶，和你相对交谈，请不要吝惜。柯桥客亭。小市刚刚放晴，春天已经过去。朱红的樱桃、青色的杏子，都呈现出一番新景。防陵老人，没有人认识；暂且借住邮亭，整理一下角巾。又一首。梅子长出了果仁，燕子守护着雏鸟，檐边新叶青绿而繁茂。清早起来酒兴不可遏止，买下一只钓船，船中有两条鳜鱼。小雨中乘舟经过梅市。小雨故意催促诗兴，衬着雨声，蓬窗下的船悠悠而行；隔着云层传来的钟声惊破了梦。远远望见渔火，两三点已经过去，暮山却有千万座。老了，本来就该把病骨埋葬；回去吧，不要再顾念在尘世中奔走的容貌。停桨在青枫岸边稍作停留；吴市的高人，如果有机会，也许能够遇见。晓枕。清晨枕上，带着梦听黄莺的声音。忽然看见淡淡的日光洒满窗棂。闲愁由谁排遣？浓得像酒。醉过残春，却无法醒酒。巢菜【附序】。蜀地的蔬菜有两种叫“巢”的：大巢是没有结实的豌豆，小巢生长在稻田里。苏轼所作赋歌的元修菜，就是这种。吴中尤其多，名叫漂摇草，又叫野蚕豆，只是人们不知道采来食用罢了。我乘小船经过梅市，得到这种菜，才开始用它煮羹，风味恍如在醴泉、蟆颐时所尝到的一样。冷落之中没有人来帮助客人的厨房，庾郎在三九寒天困于讥笑。这次行程忽然像走在蟆津路上，自己守着风炉煮小巢菜。吴娘曲。镜匣旁蚕已出，发钗像千只黑蚁；梁上的梅子小小的，像两颗青豆。吴娘十四岁，还不知道忧愁，穿着罗衣却已经感到春天消瘦。闲来寻找女伴，经过西邻家斗草，回来时太阳还没有偏西。睡眼朦胧，娇慵得将要闭上；帘外细雨压着杨花。感怀旧事。醉眼常常轻视那些儿女之辈，向西游历时面对客人还能够豪放。缕金羯鼓奏着龟兹乐，镂玉琵琶弹着逻逤槽。巫峡的行雨之梦已经回返，锦江边浣花溪的游乐只能空自回忆。怎样才能把闲情全部除尽？还要寻找并州的锋利剪刀。清晨起来闲步。飞落的红花掠过地面，匆忙送走春天。嫩绿的树叶长成浓阴，带着露水的香气。听尽清晨天空中黄莺百转的歌声，却又跟随飞蝶，飞渡横塘。初夏与外甥桑世昌一起经过邻居家。空谷中的旧日生活，萧条得只能独自叹息。妻子嘴馋，嗔怪我护着竹笋；儿子生病，无法浇花。红米虽然粗劣，年老了也能吃饱；浊酒虽然贫寒，也可以赊来喝。幸好征收赋税稍微简省，便扶着手杖到邻家去。寓居中的感叹。我孤独一生而又拙于处世，料想事情常常被诸位老者误判，也看透了世间的反复变化。这一身总是卑贱贫穷，虽有书籍藏在禹穴，却没有地方使边境安静。衰老多病，今年尤其严重，呻吟将要超过十天。春夏雨水和阳光调和适宜，很有丰年的希望；我为此高兴，作了这首诗。二十年来没有发生过赤地或白灾，人间哪里不能耕田种桑？池塘岸边处处分栽秧苗，整个村落家家户户都忙着煮茧。乡野老人遇到丰年，知道能够吃饱穿暖；书生也随同惯例，得以放纵欢快。雨后天气刚刚清润，我拖着鞋长声歌唱，走出草堂。听说边地首领逃回漠北。幽州的遗民扶老携幼前来归附塞下，来到的人都说单于已经远逃。一夜之间燕台便长满荆棘，天威在上，贼人的胆已经破了；他们捧着脑袋像老鼠一样逃窜，实在可悲。妄想回到旧巢穴繁衍生息，却不知道天网正广大无边。老上单于的龙庭难道不遥远吗？汉军一把火就使它化为飞灰。陛下中兴国家是上天所命，筑坛授钺的都是英雄才俊。光明照耀九霄，如同揭开日月；浩荡的威势行遍万里，如风雷奔腾。虢山有许多野兽可以游猎，你不请命就逃回去，还能归向哪里呢？初夏游览凌氏小园。

译池塘水满，枝头叶茂。曲折的长廊和高耸的楼榭，适合幽静的相会。和风中海燕正在衔泥筑巢，白昼变长，吴地蚕儿正上簇结茧。闲来整理阮咸，寻找旧曲谱；慢慢斟饮白堕酒，作一首新诗。自古以来，初夏胜过春日，儿女们纷纷游乐，哪里懂得这一点？【庾信诗说：“夏浅却胜春。”镜湖游人来到立夏便停止游览。】偶然得到北境的金泉酒，稍稍饮用。酒菜简单，请不要笑我贫寒。朱樱和羊酪也都尝了新鲜的。灯前喝得耳朵发热，醉态十分狂放。边地的酒谁说不能使人醉呢？【高适诗说：“敌人十岁能骑马，边酒千杯不醉人。”】又一首。边地的人跨越万里，来往于燕地和秦地；有志之士悲歌，泪水沾满衣巾。还没有踏上战场、齐声奏响凯歌，先举起一杯范阳春酒醉倒。无题。珠饰的护腕，玉色的手指弹拨箜篌；谁还记得在山南秉烛夜游？结绮楼中诗已写成，江令已经醉倒；櫜泉的梦醒了，沈郎满怀愁绪。天涯落日下，孤鸿消失；镜中流逝的年华，使两鬓染上秋霜。不必再寻求驱豆之术，人生的聚散自有定数，悠悠度过便是。戏谑赠诗。帘幕阴暗，白昼的漏刻显得漫长。鹅黄雪白的丝线，交织成新的丝缕。只应笑死东邻家的女子，她没有见过秋千荡到折断的时候。题杜甫画像。长安落叶纷纷，仿佛可以扫尽；九陌北风猛烈，能把马吹倒。杜公四十岁还没有成名，袖中空余三篇赋稿。车声马声在客舍枕边喧闹，花三百青铜钱到市楼饮酒；酒杯已残，烤肉已冷，正是悲苦辛酸。宫门内斗鸡的声音催促赐下锦缎。闲居中记述所见所感。园林里的绿叶又有一番新意，桃李被风吹落，化作陌上的尘土。玩味《易经》、焚香，消磨漫长白日；听琴、煮茶，送走残春。隐居正是想求得自己的志向，大患却本来因为有这具身体。可笑那些痴人经营富贵，百年之后只赢得坟前一只石麒麟。登台遇雨，躲在山亭中，傍晚雨晴后才回来。湿热暑气令人难以忍受，蜗居简陋狭小；我扶着藤蔓登上高台。矫健的鹘鸟搏击禽鸟，横过天空飞去；卷地的雨和狂风掠过原野而来。壮阔的景象使我深知造化之神妙，幽僻的寻访却踏着夕阳归来。悠然自得地感到欢喜，你知道吗？木屐齿印遍留在绿色苔藓上。村居中看到眼前景物而作。雨停了，郊野原野上人们忙着割麦；风清爽，门巷里晒丝的香气飘来。人们充满笑语，享受丰年的快乐；官吏减少征收赋税，太平日子悠长。枝头花已空，只有闲蝶扇动翅膀；林间桑葚甘美，使黄莺的喉咙也滑润。早已知道做游宦没有多少滋味，不要因为终老故乡务农而遗憾。访求医生。衰老和疾病相互乘袭，更何况忧虑又积聚在一起；头昏眼花，坐下就打瞌睡；疲惫虚弱，行走时几乎要跌倒。今天早晨去访求医生，医生告诉我疾病应当能够除去；脉象来得像泉水涌流，实在不容易测知。你屡次经历盛衰，应当自己观察。相信医生固然常有误诊，但调养元气不要动心，生死不过是细小的事情。夏夜读书自我嘲解。事业没有成就，过去的日子已经迫近尽头。如今只把身世托付给沧洲。风烟惨淡，菰蒲已经衰老；星斗稀疏，银河流转。寂寞的书生学习奇僻的文字，困顿忧愁的客子撰写《春秋》。白了头还自我苦熬，你不要笑我。即使骨头朽烂化为尘土，志向也不会停止。夏日小宴。横吹铜笛，奏出苍龙般的双重声调；玉笙发出丹凤般的鸣声。已经决定这一生终究要醉死，也要用一笑压住新生的愁绪。随即移船到画舫，划破山影；高高卷起朱帘，迎接明亮的月光。试问炎热如今在什么地方？夜深以后反而害怕葛衣太单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紫霄女道士四明谢君。一别南充十四年，时时有清幽的梦来到金泉山。阴森的道路上秋风来得很早，却看见了神仙般的谢自然。【果州金泉山是谢自然飞升的地方。】又一首。具有道骨仙风，凛然不同于众人；在清秋时节采药，来到江村。她自己说家住云南北方，由此知道她是遗留尘世的哪一代后裔。醉中夜里从村市回来。夜里在村市骑着黄牛犊回来，又登上小阁倚着栏杆。银河斜斜划过拂晓的天空，碧玉般的月亮落入寒冷的秋江。我们这些人身闲无事，姑且饮酒；人生的事情定要等到合上棺材才能论断。我的胸中本来就有云梦般的气概，不要惊讶我鬓发虽绿，却能承受悲欢。城北之夜。端坐闲居，厌恶孤独寂寞，偶然把船系在北城。天地呈现凄凉的色彩，我要在江湖上作一番漫游。萤火自夸能照亮暗夜，虫声报告新秋已经到来。年老以后，功名心渐淡，只有青灯映照着布被。秋夜在船中作诗。到村中沽酒，黄叶飘落；在红蓼岸边煮饭。居住在这里的人不熟悉我，为什么偏要把我看作渔父？渔父的生活是我所羡慕的，只是还恐怕不能成为真正的读书人。实在痴妄，做游宦又有什么快乐？四面望去，水泽茫茫；抬头看天，星光点点。放声长歌直入云端，月亮已经落下，北斗却还没有倾斜。傍晚在湖上散步遇到小雨。暮色苍苍，太阳刚刚落下；寒冷的声音传来，风正猛烈地吹。靠着手杖在湖边、堤上行走。病后刚起身，姑且试着游览；山脚下，我平生出门时轻易便走过万里。年老后辞谢宾客，专心守着一山一壑。风涛冲击洞穴，鲛鱼鳄鱼横行在天门。山势高峻，鬼神也似乎凶恶；春草丛生的两顷田地上，呵斥黄牛犊耕作。老来学着务农本来没有错，兜鍪、蝉冕都已经一扫而空。雨笠是新织的，青色箬笠。安期篇。我从前游览峨眉，攀着藤萝登上千仞高峰。有位老人倚着红藤杖，恐怕就是安期生。赠给我一丸药，五色云气从葫芦中冒出。服下还不到一刻，容貌便洁白如冰雪。老人用素手捧起山间雾气，绿色头发被天风吹动。他回头看着我很高兴，和我一同骑上一条青龙。蓬莱又有什么可求的？我喜爱这里万里无边的空旷。回头来到齐州，经过蚂蚁般的小土堆，看青嵩山。清晨眺望海山。暮山青色还浅，清晨的山色如黛，染入窗中，映入眺望海山的眼帘。天色清明，雾气才开始收敛。此前六月中，黑云整齐得像刀截一般，苍龙垂下尾巴，卷起雨水洒落，驱散炎热。造物主真是老练的巧匠，忽然制造出万里秋色。把这座孤峭巉岩般的山削刻出来，使客愁消散。难道没有一叶帆船，寄托我浩荡的心意吗？我应当驾着长风，清啸一声，把世间事务遗忘。山园草木四首绝句。紫薇。钟鼓楼前的宫样花，谁让它流落到天涯？年轻时的妄想如今全已消尽，只爱把晚霞浸在清酒之中。黄蜀葵。开放时闲淡，收拢时含愁。兰花和菊花应当容许它预先胜过众花。想要举杯同它略作交谈，可是一庭风露，已经禁不住秋意。拒霜。满庭黄叶在西风中飞舞，天地正在收尽肃杀之气。为什么它独独承蒙青女的力量？墙头催促着几朵红花开放。蓼花。我这个十年以诗酒为伴的客子，在刀州常常为名花秉烛游赏。如今老来做了渔翁，仍然喜欢热闹；几枝红蓼，使我陶醉在清秋之中。赛神曲。丛祠已有千年历史，临近江边沙洲；今年来拜谢神恩，哪里数得清？需要晴天就晴天，需要下雨就下雨，只要人们有所祈求，神灵总会应允。嘉禾一株结了九穗，捧到府中进献。庙前女巫轮番歌舞，呜呜地唱歌，咚咚地击鼓。香烟聚成云，神灵降临传话。大饼大如盘，祭牲肥壮。拜了两拜献给神灵，神灵从不违逆。傍晚人们醉意醺然，互相搀扶着回去。蝉声充满庙宇，斜阳被锁在其中。夜里起床读书，戏作 头发已经凋零，牙齿也已稀疏，忍着饥饿，白发苍苍地躺在蜗牛壳般的小屋里。风声忽然猛烈地撞击蓬窗，过了半夜，我呼唤点灯，起身读书。又一首 消灭敌人，不过是小小的计策，本来就疏略。水边高大的树木簇拥着茅庐。死后九泉之下，定会发笑韩公。直到老去，依然只有一束书相伴。秋夜出门赏月

译六十岁的衰老翁，恰好得到闲暇。一秋没有什么事情，关上柴门。大雁飞来，沙场外一片惨淡；月亮升起，悬在苍茫的云海之间。饮酒的兴致已经衰减，却仍然喜欢有客来；书刚写完，可以藏在名山。此生始终羡慕渔人的快乐，小船常常冲破傍晚的雾霭回来。雨中在镜湖酒楼买酒 阴风呼啸，大泽暮色降临；冒雨登上高楼，忧愁地想起新丰的美酒，寒冷中思念季子的皮裘。登高临远，只觉天地狭窄；年老多病，岁月催迫。怎样才能赶快整装北去，抵御盛秋的寒意？听说边境盗寇衰败混乱，扫荡他们已有期限，欢喜而作口号诗。今年的正朔已被百蛮遥远之地奉行；可以预知喜色将使天子的面容为之动容。风雷般的号令传到临春水【春水，是敌都的名称】；勇猛的军队移师越过玉关。博士已经写成封禅的文稿，单于将要前来接受朝班。孤臣年老，仍怀抱着周南滞留的遗恨；这壮观的景象，只能空存于梦中。又一首 残余敌人的游魂，哪里值得忧虑？汉家的国运正盛，帷帐之中已有筹谋。天地开辟，恰逢千载难遇的时机；雷霆震动，风行四方，遍及九州。刁斗传令严明，青海之夜也不得松懈；旌旗的光彩映照着铁关的秋色。功名本来就是英豪们的事业，不必依靠君王封作万户侯。甲辰年中秋没有月亮，到了十七日夜里，月色独自明亮，直到天亮。年老后觉得人世间没有一件值得欣喜的事，穷僻的里巷扫除车马踪迹，谢绝纷扰。已经凭借白露洗净明月，又让清风收拢乱云。栖息的鹊鸟挑选树枝，寒夜里还未安稳；失群的大雁呼唤同伴，远处仍听得见。病弱消瘦，懒得踏着梧桐树影行走，倚着柱子长声吟咏，夜已将近中分。悲秋 病后身体支离破碎，不能自持。湖边一片萧瑟，正是早寒时节。已经惊觉白发增多，像冯唐那样老去；又逢清秋，生起宋玉般的悲愁。枕上听到几声新来的雁鸣；灯前一局棋，还想继续下，却将要结束。大丈夫胸中有多少未尽之事，天地无情，仿佛全然不知。农家秋晚戏作 挥鞭平整土地，使它像镜子一样，筑成我的场地。碾破谷壳，露出玉一般的米粒，运送到官仓。九月野外空旷，天气将要降霜。蒸笼里刚刚闻到新粳米的香气，屋舍旁边萧萧落叶很多。野蚕吐丝成茧，飞出黄色的蛾子。寒菜种完，喝醉了姑且放声歌唱。杀一只鸡，写一张短纸，祭赛园婆。病中作 老鹤飞上辽阔长空，兴致还没有穷尽；这一生的光阴却自然而然地匆匆流逝。家只是相逢暂住的旅舍，身体正处在严整行装、将要出发之中。眼睛昏涩，读书仍有滋味；孤独的愁绪却使人特别觉得饮酒也无用。如今挥戈草拟檄文，还有谁记得？年末时分，江边只剩一个白发老人。

译秋夜读书 读书时喜欢夜长，写书时却悲叹年齿已暮。平生仰慕前代贤哲，想到自己平庸无能便心怀敬畏。我的茅庐在大泽之中，地势空旷，北风怒号。逝去的岁月使草木凋零，寒气逼近霜露。灯光昏暗，老眼看不清；像钝马走在难行的道路上。倒下枕头时书卷还未读完，我叹息自己衰老，已非从前。病起 颓墙破屋，藜蒿长得幽暗茂密。病起后才知道，秋天已经很深。早晨倚着山边的屋柱，看群木脱落叶子；傍晚面对长满苔藓的台阶，听百虫鸣叫。耗尽气力读完典籍，起初又得到什么呢？腰身折损于尘埃之中，只是徒然劳苦。幸好还有浑浊的酒，使耳朵发热；醉中狂歌挥笔，寄托我的豪情。晨起 孤独的梦忽然把我惊醒，小窗刚刚透进晨光。珍禽在庭院树上鸣叫，可爱却不知道它的名字。以前我出仕游宦，半生都在尘土中度过；传呼声一响，束好衣带出门，咚咚的更鼓声还只剩最后几下。住在山中虽然自由，早晨起床也有定时；洗砚台、拂拭书几，一笑之间满足了幽居的情趣。秋夜 年老多病，行动迟缓，不再进城。以浑浊的酒和粗饭，送我度过余生。村舍还没有降霜，秋意却先已寒冷。江天没有月亮，夜色自然明亮。不能像出塞那样建功，虽惭愧于平定贼寇的本领；但暂且欣喜帷帐中传来读书声。山童已经熟睡，青灯昏暗；我自己拨动残火，等候药铛。雨中经过东村 细雨空蒙，万物景象奇异。我偶然扶着藤杖，经过东边的水陂。头巾被风吹得飘动，路人争相观看。回想年轻时穿蜡屐游览的年华，我独自悲伤。穷鬼有灵，怎么也赶不走；死魔力量很大，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回来后笑着对迎门的人说：“姑且完成了浮生中的一首诗。” 山寺 寺门压在险峻的岩石上，仿佛要坍塌。老松枝干交错，挂着青藤；风把上方传来的出定磬声送来，雨使古殿昏暗，长明灯仍在燃烧。防护林中的野鹘受惊，再次飞起；山童争着捡栗子，呼喊着却没有回应。听说溪水南边更加幽深绝美，明天就撕开布匹缝制行縢。天王广教院在蕺山东麓。我二十多岁时，曾与老僧惠迪同游，几乎没有十天不去一次。淳熙甲辰年秋天，我在海上观看潮水，偶然把船系在寺门旁，曳杖再次游览，恍惚间如同隔了一世。游山就像读书，深浅都可以得到乐趣。道路旁的小小精舍，也自成一处山水胜境。凄凉地过了四十年，才重新踏上这里。老僧已经去世很久，讲座上尘土蒙蒙。当年的童子们，如今鬓发衰白，也都萧瑟老去。扫拭墙壁观看旧日题字，岁月真像电光和冰雹般迅疾。文章卑微，不能流传；衣食困窘，和从前一样。出门时心情惘然，辽阔海上只剩一只孤鹤。江月歌 放翁平生只有一条钓鱼船，秋水还未落尽，江面已经渺远。露水洗净了玉宇般的天空，清澈得没有烟霭。月轮缓缓运行，照遍万里长天。人世间的声名利禄，有什么值得舍不得？放声高歌看月，清冷中彻夜不眠。孤鹤掠过水面飞来，翩翩的姿态仿佛要带我从此成仙。我寄身红尘，到如今已有多少年？低头受着缰绳束缚，常常自我怜惜。快乐啊，挥手就越过月亮的边缘。西风还没有凋落玉井中的莲花。初寒书怀 嵩山的云、缑山的月，本来属于闲散之人；我误落尘世，近来又添了白发。万事之中只有看山还稍稍入眼；百年人生中，唯独饮酒关乎自身。栈道旁的老马，还能走到哪里去？床下的寒龟，自在地调匀呼吸。一枝藜杖还好好在手，也不妨趁早闲游，探看梅花初发的春天。岁暮 在幽静的小屋中安居，和拙朴的生活相宜，可以读书写字，陪孩子嬉戏。已经没有叹老嗟卑的心情，反而欣喜分冬守岁的时节：羹汤芳香鲜美，新捕的雁肉，衣襦轻柔温暖，穿着自缫的丝。农家年末，实在值得快乐。把这些说给公卿听，他们未必知道。晨兴 疲倦地躺在寒冷的枕上，夜里起身寻找残火。温暖的气息喈喈作响，群鸡开始活动。昏暗的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野外的寒气使霜意更重。窗光中只剩淡淡的月痕。早朝不是老年人应做的事，姑且再去浇灌我的园子。村饮 少年时喜欢行侠仗义，见到酒，气势便已经吞吐如虹。一饮只计算日饮斗斛，哪里值得谈论？绿草铺满了雉鸟猎场，红旗插在球门旁。三声呼喊，乌色头巾落地，倒过来用黄金盆饮酒。银炉里烧着兽炭，狐兔纷纷烤炙。放声高歌震动长空，壮志直冲帝阍。回头看如今已过了多久？往日时光像车轮飞奔。红润的容颜辞别了晨镜，白发使我老在孤村。邻翁劝我饮黍酒，幼子送上鱼肉饭食。功名确实已经如此了吗？万事都交给乾坤吧。半夜读完书，出门徘徊，过了很久才回来，于是写成长诗。放声高歌，拖着杖走出柴门，不管三更露水打湿衣裳。本想看林梢上升起残月，偶然遇见江浦边断云归去。受惊的鸿雁脱离罗网，在寒夜里相互依偎；饥饿的鹘鸟思念巢穴，夜里也在飞翔。回去后掩上北窗，还有谁来与我交谈？姑且凭一盏香茶洗去尘世的束缚。晒书时偶然看见旧稿，有感而作 阳光照满晴朗的轩窗，我整理被蛀虫损坏的书稿；回首壮游经历，不禁长长叹息。王粲从军时所作的文章，如今只剩凄凉；司马相如劝谏皇帝田猎的书信，也已零落。歌吹之声恍惚使我想起登临北固山；当年持弓佩刀渡过南沮水，又有谁记得？我本来就没有虎头那样的功名相，归老林间的打算却并不疏懒。昆仑行 阴云散开，朝阳鲜红。黄河直通昆仑山，我不用驾鸾凤、让虬龙作马匹，径直踏着香烟升上空中。我的行程忽然经过日月宫，低头看下去，积聚的云气青蒙蒙一片；那里寒暑不分，昼夜相同。高峻的九重关隘，常有烈风凛冽；萧瑟森然的景象变为冲和融洽，我不惊不惧，身体仿佛虚空。尘沙与浩劫循环无穷，哪里还须再去寻找安期翁？一室 九万里高空，任凭大鹏盘旋，我却笑看这一切；幽居一室，也觉得宽敞。雨声一响便正好早睡，酒力足以压住新来的寒意。懒散中觉出闲适的滋味，衰老后知道死亡已有征兆。此生由我自己决断，不必再做邯郸梦。收到亲友从广州寄来的信 音信多年相连，却遗憾一直没有听闻消息。书信寄来，细细读完，反而令人销魂。人迹稀少的野店里，山魈在啼叫；偏僻的蛮村中，荔枝繁茂。毒草独自摇动，春日寂静无声；瘴气凝成的云不动，白天昏暗无光。此生恐怕再也没有相见之日。姑且放下清愁，先靠近这一樽酒。幽居戏咏 清泉环绕屋舍，翠竹连接墙壁。回头想来，对微末官职的心意已经忘却。小瓮带泥，收藏洛地的冬笋【洛中冬笋贮存在小瓮里，用来远道馈赠】；细鳞鱼穿过柳枝，买来河鲂。黄旗万里，已经没有封侯的命相；红烛映照，千钟美酒足以满足酒兴。想要起身到九泉之下寻找朋友，谁可以相交？像兰亭修褉那样的盛会，只有晋代诸王。幽事 四壁空疏冷落，只是一户乡野人家；这些幽居之事，还值得对客人夸说。天气晴朗，阳光照亮窗户，闲来试写墨字；寒泉旁的古鼎中，自在地煎茶。梧桐凋零，再没有迎风吟唱的叶子；浮萍衰老，露水中的花还残留着哭泣。万里封侯确实已经无望，只把高枕安睡作为一生的生活。《剑南诗稿》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十七 宋代陆游撰 初冬杂题 功勋事业、文章写作的兴致已经阑珊，晚年没有什么可做的，只剩下看山。江南寺院座座都有楼阁可以倚望，怎样才能像杜牧那样悠闲？又一首 傍晚厌烦风雨，制造出新的寒意。一树青枫，已经有一半变红。我身在范宽的画卷中，小楼西角，独自凭栏。又一首 风横吹，云低垂，雨丝斜斜落下。一支柔弱的船桨，傍晚发出咿哑声。昏昏沉沉醉卧，不知身在何处；推起船篷，忽然已经到了家。又一首 五斗酒怎么能解除醉后的困倦？睡眼朦胧，害怕窗外的天光。幸好还有春芽可以用来筹办功绩，躺着听山童转动石磨的声音。又一首 荒郊上寒雨落到傍晚，凄凄冷风从四壁残破处穿过，随即用泥补好。万物与我本来都应该各自安稳，自己搭盖牛屋，编织鸡窝。又一首 风雨声豪迈地闯入梦中，使人忘了身世寄托在孤蓬之上。狐裘毡帽，骑着如龙的骏马；天汉在西南，小益在东方。闭户 退居无事，闭门常常一连十多天。不要说草屋简陋，我喜爱这扇新油过的窗。三天不写诗，幽禽的鸣声便撩动人心。写一封行草书信，把它夹在杂作中寄给江梅报春。十月四日夜里记梦 四位客人联辔而来，我醉了很久竟不知道，连忙倒穿衣服出来迎接。客人惭愧地致歉并先说了几句话，客意极其疏放旷达，大笑着捋动胡须；礼节哪里是为我设置的，不过是超越常规来与我相期。大家滔滔不绝地吐露雄辩，清脆地诵读新诗。共同说要带着酒壶，扫净地面来到门前台阶。彼此意气相投，满心欢喜，忽然如同少年时代。老鸡不懂事，叫醒了我，使我醒来后徒然叹息。涉世四十年，贤能俊杰常常相随；近来风俗败坏，稍一举步便陷入险巇。森然的义府之刀，谁能成为叔度那样的胸襟？起身作《四客篇》，捕捉梦中影像，恐怕是我痴心了。西路口山店 日光微薄，霜色清冷，已是十月天气。马蹄声中送走流年。山店正当古道三岔之处，山势像孤云的两角【孤云两角在汉中】。停留在此自悲身世，穷困使人不能清醒；衰老残病又来纠缠。榆关和瀚海如今在哪里？我目送飞鸿投入傍晚的烟霭。题海首座侠客像 赵地魏地的沙尘黄得冲天，遗民的膏血养肥了豺狼。功名偏不让这个人完成，无奈只有那些主张和戎的白面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送绰侄到吴兴山中住庵 每天只有一杯淡粥，连蔬菜也不煮【绰住在山中，除粥饭外连菜也不吃】；自己占据云根搭一间草庐。不是佛，也不是心，仍然坐着入定；肯定不会去看《夹山书》。又一首 在湖海间相伴同行，停留了十天，很是怜惜我这老人的两鬓惊现秋霜。眼光依然能射到车牛的背上，不必殷勤地举出话头。冬夜与溥庵主谈四川食物，戏作 唐安的薏米白得像玉，汉嘉的栮脯鲜美胜过肉。大巢刚开始养蚕，蚕正在沐浴；小巢的麦子渐渐成熟，米也熟了。龙鹤做成羹，香气从锅中飘出；木鱼煮成菜，孩子们吃得肚子饱。先不说索防和饡饭，最爱红糟以及缹粥。自从东来已经坐看七个寒暑，未曾举箸尝过，不知忘了我的蜀地美食吗？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饱餐？再煎些土茶，浮上甘菊。东华门的软尘飞扑在帽子上，黄金装饰的马匹招人羡看。那人的胸中有谁能够知道？害怕灾祸、忧虑祸患，鬓发先已老去。举世之人都比不上平元衡。伴着青山白云度过一生，出门拖杖便可行走千里。白云不须相约，常常与我同行；敲门剥啄时，云朵甚至没有穿鞋。畅谈还未结束便又向东而去，到了山中分给我一片白云，还让春风吹来优美诗句。野饮 青山千年不老，英雄却能凭三杯浊酒排解困厄。到荒墙残堑中访寻古迹，在屠夫和卖酒人中寻找朋友。平坦的堤岸上，春草渐渐放开，铺成一片绿色；细浪遥遥翻映着夕阳的红光。已经把残年交付给天地，骑着牛吹笛，陪伴乡村儿童。樊江观梅 不要笑山翁老了，他还要骑马探梅，今夜来到江边。半滩流水浸着残月，一夜清霜催促清晨的寒意。趁着醉意还要重新举烛，原本就怕冷，不敢凭栏。谁知道当年携客赏花的芳华时日，曾耗费了数百端缠头锦【成都合江园芳华楼下的梅花最为繁盛】。山亭观梅 每年都与梅花有幽静的约期，却忘了如今两鬓已经斑白。趁着淡淡月色，和着雪观赏梅花；挖开长满青苔的地面，把花移栽过来。梅花在早春先行开放，想来应该多有憾恨；寂静的夜里香气飘来，更是一种奇异。醉倒在栏杆边，您不要笑我；明天红色花萼点缀在空枝上。射的山观梅 射的山前细雨打湿头巾，篱笆边初次看见一枝新梅。照着溪水的梅花洗尽了春日的骄意，倚着翠竹，真像绝代佳人。早知餐玉并非真正的饮食；若能化衣成羽，想必会笑我奔走京城尘土中。如今画史中没有知名画手，姑且把清丽的诗当作写真的画。又一首 经受冰霜摧凌，节操越发坚贞；人世间竟有这样清瘦的仙子。坐看它收取国士无双的身价，独自站立在东皇太一面前。此次幽静寻访，应该会耗尽一天；过去的离别之恨，已经延续多年。花中究竟谁是它的同类？想把它许配给芳兰，恐怕还未必恰当。别梅 竹篱几重，靠近钓鱼矶；万点梅花，贴着地面飞舞。正为绕檐寻梅、求它含笑而欢喜，已经因临水送它归去而悲伤。月光横照的地方，影子空自绝美，令人愁苦；等到果实满枝时，事情更已不同。自古以来深情的人，都是我们这一类。酒杯前，请不要怪我泪水沾湿衣襟。忆梅 爱惜梅花，常常担心它满树开放；何况如今连一片花瓣也没有落在青苔上。眼界高，不愿因凡花而陶醉；听见傍晚号角的哀声，却令人肝肠寸断。把梅花画在白绢上，时时拂拭；移到幽静的园圃中，亲自栽培。要谈心事，只能等到明年；如今只能把酴醿花输给酒杯中的美酒。新晴午睡初起，随笔而作 闭门而居，整日陶然自得。晴窗外春色已经明丽；在华胥梦中，仿佛回到国龙汉劫的初年。浩浩荡荡的尘土飞扬，大海茫茫。杵高耸入天，何妨驾着孤鹤？在华山前小憩。乙巳早春 黄莺故意在曲折的廊边啼叫，彩蝶纷纷飞过横塘嬉戏。病后面对美酒，心里虽有些胆怯；老去遇到花朵，眼睛仍然痴狂。床上堆着琴书，供我当作枕席；帘子通向风月，寻求共同品评。一丘一壑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投身功名并不必急于一时。小雨 细细的雨水打湿春光，蒙蒙雨丝冲淡夕阳。躺着听雨，惊动了疲倦的枕席；起身观看，雨意进入空堂。映着叶子的黄莺仍在啼唱，争着衔泥的燕子正忙碌。闲愁无处排遣，又有谁同我举杯畅饮？南▯遇大风雨 叹息，谁能像造物主这样雄伟？它故意以气势压倒衰老的我。成群的铁骑仿佛云聚野外，百尺长的金蛇般闪电划过天空。我羡慕披着蓑衣的渔人，任急雨在身上鸣响；我怜惜乌鸦的队列，被狂风困住。世间种种变化谁能测度？归途上斜阳照耀，十里一片红。春晚到山中，因而访陈道人 一个春天都在衰病中，勉强收拾残破的身体，叹息流尘覆盖了酒杯。僧人的钵里，这才知道莼菜已经老了；佛前的瓶中，初次看见杏花开放。苹溪细雨引出幽静的探寻，松院斜阳下我又独自到来。并不是因为喜爱闲游而跟随乡野老人，只是近年来对万事都学会了低头退让。小隐 小隐居在江边，茅屋也容易安居。厨房能够供给白饭，小篱笆上蔓生着黄色植物。困顿蹭蹬，像冯唐年老；飘零受寒，像范叔贫寒。世俗人情本来狭隘逼迫，醉眼看去却觉得天地宽广。春兴 万事都与自身无关，潇洒地戴着一幅头巾。虽然并不是爱酒之人的伴侣，却仍是一个不肯错过花事的人【杜甫诗有“走觅南邻爱酒伴”，白居易《紫薇花》诗有“不别花人不与看”】。领略琴书中的情趣，扫尽车马喧尘。东边田间小路和南边陌路，处处都只能梦见残春。

译曾仲躬来访，恰好遇到我出门，留下小诗离去，依韵作二首。地处偏僻，本来没有俗客来访。蓬门只想为您打开。山横亘如翠色眉黛，足以供我写诗；麦田卷起黄云，足以作为酿酒的材料。又 几株山花野草；我想起舍东曾是您系马的地方，如今只剩落尽的残红。哪里知道我这老头子正在若耶溪上，正随着早晚南北的风泛舟呢。睡醒后 风把落花吹满曲廊，冷清清地没有客人同我焚香。刚喝下浓重的新酿便倒头而睡，鼾声宏亮，已经震动了床榻。梦中神游，心情自得；昏昏然起身坐着，白昼还很漫长。静静倚着一张几案，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只笑那穿帘而过的燕子忙个不停。病后初起 山村病后初起，帽子围得宽松。江南春天将尽，天气还带着微寒。有志之士处境凄凉，闲居中渐渐老去；名花凋零，只能在雨中观看。残香冷落，便支着枕头；芳草茂盛，后悔曾倚着栏杆。收拾起吟诗的笺纸，停下酒杯。近年来一遇到事情，便动不动生出忧愁。山居戏题 海山缥缈，劈开云雾开门。扫地焚香，使性情心灵愉悦。嫩白茶汤半盏，品尝日铸茶；硬黄纸一卷，临学《兰亭序》。衰老的容颜渐渐变化，面对清镜；花白的头发萧萧，倚着素屏。酒杯不空，说明我还活着。不要争当天上的少微星。又 病后初起，身体清瘦，已不能自持。年华全都化作鬓边的白丝；昏暗的细雨，在梅子黄熟之后，绵绵不断；秧苗青青，正值水满之时。曲脚几和方形床榻足以消磨整日；戴着矮冠、穿着高屐，惊动了孩子们。客人来了不要笑我过于癫狂，这里哪里容得世俗之人知晓。芒种以后，连续十多天没有一天不下雨，偶然写成这首长诗。芒种刚过，雨下得正合时令；从纱帐中睡醒，头巾也歪着。痴云不肯散去，常常遮住楼台；野外的水无声无息，自行流入池中。绿树带来傍晚的凉意，斑鸠在画梁上喧闹；白昼寂静，燕子迟迟归来。我这闲身自感欣喜，完全没有什么事。衣服覆盖着熏笼，独自吟诵诗篇。久雨喜晴十韵 一场雨下了二十天，颓墙倒塌，茅屋朽烂。我扶杖出门行走，四面望去水势弥漫。偏远村庄里斑鸠争夺巢穴，村色昏暗，鸡也错过了报晓。荒庭中的青蛙蚂蚁肆意喧闹，空屋檐下萤火纷乱；蛀虫毁坏书册，浮萍野草黏住了半扇门。清风忽然从东方吹来，一下子截断了雨脚；天空放晴，太阳明亮，河水洁白，星光灿烂。车辙寻回旧路，船步通向新岸。稍稍高兴的是泥水干了，破灶还能烧火做饭。贫贱本来就有许多忧愁，长歌一曲寄托我的叹息。盆池 人生哪里没有儿童般的嬉戏？一生本来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汲来井水埋下盆，凿破苔藓；敲弯针做成鱼钩，钓到鱼便回家。菰叶萧萧，风声细微；苹花袅袅，雨丝稀疏。邻舍的老翁也喜欢这件乐事，为我添放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仿照苔藓间的水边钓台【盆池刚造成时，邻人吴氏老翁送来小石，放在池上】。月中过蜻蜓浦 天光水色，仿佛合成了一只船。出了西城，太阳还像一弯落日。忽然看见寒月升起，照遍万顷水面；坐着感叹，水光像融化的银子漫溢。姑恶鸟哀哀啼叫，在诉说什么苦楚？萤火虫闪闪发光，自己的光芒反倒显得微弱。芦苇低伏时，看见小船驶过；听见远处的水声，知道大鱼跃出水面。带上铜壶玉酒，我径直喝醉。短发垂到肩头，蓬乱而不梳理。慢慢撑篙逆月而行，不要急着走，坐等湘妃来鼓瑶瑟。到六峰项里观看、采摘杨梅，连续多日留在山中。绿荫浓密，遮蔽着相连的山路；红色果实累累，照亮道路一角。还没来得及喜爱满盘堆积、颜色如火的杨梅，先惊喜于探手便取得骊龙颔下的明珠。斜插簪子，梳着宝髻，观看游船；细细编织竹笼，把杨梅送入上都。醉中自夸豪气尚在，想乘着风露采摘千株杨梅。雨中从项里连夜到新塘，舍船步行回家。桦木火炬粗如屋椽，点起来也照不亮；回到家时，积水已与台阶齐平。一杯浑浊的酒下肚，颓然睡去，恍惚如同金牛道上连夜赶路。又 天黑得像漆，泥水没过脚踝；年老而健壮，仍能踉跄快走。回家后炉香袅袅，支着枕头看着岁末。只应当关上柴门。夜里听竹林间的雨声 解酒不必用酒，听雨便使精神自然清爽；治病不必用药，听雨便使身体自然轻快。我住在万竿竹林之间，萧瑟的竹声送来这场雨。焚着香倚坐在蒲团上，拱手静坐到三更。人往往苦于不能自觉，愤怒和欲望便乘隙而生。我起身走到屋檐间听雨，更要同这些竹子结盟。泛舟三江海浦 鳌鱼背负三座仙山，碧海正值秋天；龙骧载着万斛粮物，我这个放翁游兴稍稍舒展。我们胸中的气概，足以一扫群小格外的忧愁。醉中斩杀长鲸，手倚倚天长剑；笑着凌驾惊骇的巨浪，驾船渡过江河。悠然高声吟咏平生之事，难道能困顿龌龊地老死在故乡土丘？独自饮酒，怀念南郑 想起当年从嶓冢山渡过南沮水，胡笳战鼓声正酣，醉意使胆气粗豪。投笔从军，古来便有这样的书生；从军中的快乐，世间再没有。秋风追逐着猎虎，花骢马嘶鸣；夜雪中叱拨良马，射杀熊罴，使用金仆姑箭。到了白头再求功名也还不晚，笑那些人才四十岁便叹息自己的头颅。秋日泛舟镜湖，在千秋观休息 病后重新回来整理钓丝，小船正赶上清秋时节。旧日交情仍有青山相伴，幽静的乐趣只有白鸟知道。年华渐渐流逝，人也老了；茫茫世路，我将走向哪里？秦皇的酒榼已遍布苔藓，白白辜负了手持霜螯饮酒的乐趣【湖山之间有一块石头，号称秦皇酒瓮】。秋夕在虹桥舟中偶然作诗 解开缆绳，刚离开小市的门，撑篙冲破一溪云雾。露水中的萤火聚散不定，自然结成阵势；水鸟飞翔鸣叫，仿佛在寻找同伴。枫叶飘落，荷叶稀疏，秋天渐渐老去；银河倾斜，北斗转动，夜将过去。书生年老，辜负了建功立名的志向；醉中长歌，勉强获得一时欢欣。秋思 一条小路被苔藓侵满，四面墙壁空荡荡。倚在北窗支枕而卧，听秋夜的钟声。故人离去之后，登楼便心生怯意；白发多了，懒得再照镜子。狂放地回忆在楚泽射麋，闲来思念在吴淞江踏雪垂钓。司马相如的消渴病近年来更加严重，酿酒几乎要倾尽家产，又怕还不够供应。自嘲 困顿的道路已经走了很久，叹息我已衰老，双鬓新添了几缕白发。身体像一个居家的狂放道士，心情却像退出寺院的病禅师。深知到勾漏山求取丹药，也比不上在衡阳卖漉篱。若旧日习气还没有除尽，小轩中的风月又会化成诗篇。丰年行 秋风萧萧，秋日微薄。筑起打谷场收获稻谷，正忙得筋疲力尽。作诗虽是有志之士，怀抱着晚年的悲哀；农家却自有丰年中的满足和欢乐。拨开酒醅，取白酒来，呼唤邻居同饮；黄鸡啄食黍米，刚刚捆好。长鱼出网，强健得仿佛要飞起；新捕的兔子卧在盘中，肥得可以下箸。亲自耕种辛苦了四十年，吃饱一顿难道不是上天的酬报？读书人识得几个字也不过如此，不要像扬雄那样老来投阁自尽。秋夜泊舟亭山下 遇到水便停，遇到山便留，到处都可以停泊。可怜自己的身世，只能寄托在一叶孤舟上。一片汀洲上苹花带露，渔村已入暮色；十里荷花之间，野店正值秋天。还没有听到塞外传来羽檄，却先听见金锤报捷，击打衙头【听说敌人的行帐被壮士攻打，几乎不能幸免。敌人称酋长所在之处为“衙头”】。太白星光辉煌，高悬千丈。哪里能取得功名？暂且歇息吧。初秋在山中作诗 万里西风吹动头巾，如今我真正成了闲人。盘中堆着熟菱，像胭脂般鲜红的菱角；借着水草，新鲈鱼正肥。淡墨般的鳞姥岭上，骑着跛驴寻找雪中的小径。娥江边孤舟系在烟雾笼罩的渡口；如此飘然的乐事，实在应当珍惜，远胜于十年间没有这样的自身。秋夜读书有感

译久病之人害怕漫长的夏天，枕席热得像火炮灼烧，只能依靠药物扶持。俯仰之间秋天已经过半，清秋夜里点起炉香，袅袅升起，像一朵孤云，使心灵豁然开朗，消除蒙蔽和滞塞。旧日所学还要靠锄耘般不断整理。想起孩童初学时，握笔作文极其勤苦；诸位老先生很是赏识，认为我可以同这篇文章一起沉积流传。幸而针石圆转，斧斤劳作，终于有所成就。可惜四十年来，学问浅陋，辜负了所听闻的道理；如今白首仍在著书，终将献给我的君主。太官进献精美膳食，野人只能赞美芹菜。晚凉登山亭 庭院空旷，秋叶飞落；村庄遥远，斑鸠呼唤着雨，新凉进入我的头巾葛衣。老头我几乎要发狂起舞，登高远望，稽山秀色充满天空。明镜般的湖面绵延三百里，水落之后各条水浦清晰可辨，令人凄凉地凭吊禹穴。秦汉还算不上古老，世俗之人有谁愿同我归去？我大概还是做个老农，归于田园吧。夜行 市上的人不要笑我满头白雪。我在北边田陌、南边田埂上任意漫游。风把钟声送来，寺院仿佛在云外；水波摇动灯影，映出酒家楼。仙鹤归返辽海，已经超过千岁；枫叶飘落吴江，又是一个秋天。回去掩上船门，清醒地无法入睡；半窗落月，照着清冷的愁绪。感秋 秋堂露气清冷，萧瑟爽利之意深入毛骨。穿着葛衣，清醒地不能入睡，坐着等待山月落下。受湿的萤火飞不起来，只闪闪地依附在衰草上。强劲的西北风呼号，落叶纷纷，足以扫尽。老年人珍惜岁月，有志之士心怀功名。登高临远送走将去之物，已经不再是儿女般的情怀。料想青海边上，杀气横贯千里。良机不可错失，敌人的行动快得像鬼一样【当时听说边地酋长从香草淀进入秋山，大概已经远逃】。病中作 一场病拖了二十天，简直愁得无法自我排遣。残破的书也读不成，漫长的夜晚只能任凭闲风吹舞。霜打的叶子迎面而来，云色昏暗，像要下雨。山峦临近窗前，我忽然自己笑起来：诗兴又同我相连了。送猷讲主赴李明府姜山之招 满车都是贯花装订的书册，只有您能深入探究本源。听法的鬼神环绕在麈尾旁，前来质疑的英俊之士聚集于龙门。今日孤舟轻轻离别，什么时候才能远寄书信问候？坐想文殊菩萨对着维摩诘高谈佛法，妙理通达，仿佛九河翻腾。雨中排遣烦闷 雨点点滴滴，天一直不晴；灯光暗淡，始终不明。皇天为什么要把这种困厄施加给我这个老病之人？我躺着将要困倦时，雨已经渐渐平息，却惭愧于先前力量浅薄。即便身体如鼠肝虫臂般微贱，仍然牵动我的感情。百年生命终究像朝露一样短促，一死本来就轻如秋毫。明天姑且作山中之行，青鞋已经仿佛生出白云。丰年处处都有美味村酒，不要让湘湖的莼菜老去【湘湖在萧山县，莼菜极为奇美】。秋夜歌 白头书生，无处安身。病卧在空斋，秋夜冷落寂寥。茶铛飕飕作响，沸水已熟；灯檠下烛花簌簌，看着灰烬落下。山童把我叫醒，我又倒头睡去。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不禁自笑，像一只孤鹤。人们说富贵会使人陷入危险的机关；一生穷愁，其实也未必不好。架上的旧皮衣破了，露出了手肘；床头的残酒倾倒，流到了床脚。问你凭什么抵御霜风？悠然躺着听山城的号角。病后从镜中看见白发，这一去离七十岁已不足十年。偶然写成这首长句。鬓发稀疏萧条，失去了从前的青黑，人活在世间真像寄宿在驿亭。即使放宽心做十年的梦，又何必再留下三天清醒？写成覆瓿之书，徒然自苦；击辕而歌唱完了，又让谁来听？客人若来寻找衰老的我，只会看见我睡醒后悠然倚着素屏。初寒宴坐 微小的火光像萤火，沿着香篆盘缓缓燃烧；明窗之下，我坐在破旧的几案和蒲团旁。孩子们谁会相信，一个老人还有这样的懒散心怀？万事都不妨碍我睁眼观看：道存在于箪食瓢饮之中，本来就足以自得；心境闲适，天地本来就宽广。这一生我自己已经决定了，你知道吗？不必置办归家的行装，也可以挂冠辞官。溪行 霜降了，水刚刚澄澈；星星繁多，月亮还未升起。近村传来夜犬声，隔着水浦看见秋灯。多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微微的寒意已经承受不住。为体谅平日邻里的情意，我移船避开渔网。又 稀疏的钟声穿过苍茫之地，远处的火光微弱而朦胧。年末水流归入沟壑，夜寒而天空降霜。人生不过像虫臂一样微小，世路却有多少曲折艰险。年老之后忘了约束，放声狂歌，尽情而悠长。

译读书 远远退隐在江湖之上，安居于风雨之中。纸窗新糊，正是一片洁白；炉火温暖，烧得通红。刚把书籍重新整理，声音和形义还要细细探究。扶持衰病之身，只要还没有死，就再用十年功夫。用前一首韵自嘲 残年已经超过六十，寂寞地躺在山中。病眼惊觉新的昏暗，衰老的脸失去了往日的红润。人们讥笑我作诗越来越瘦弱，我却怜悯自己著书一生困穷。只能输给那些天生适合封侯的人，看他们在云台上争相筹策建功。病中久未出游，惆怅有感 骑着轻裘肥马，清狂地走遍两川；十年来自身仿佛是行走在人间的仙人。归来寻访旧日友人，已有一半成了鬼。罢了，这一生不必再问。上天若不憎恨我，杯觞便无需借助外物而有。只是悲叹山水空旷，再也无法从容周旋。垂虹桥的风月，不要再像从前那样了。哪里能得到青钱买一条钓船？新酿的酒熟了，小饮 玉船满满，斟上鹅黄色的酒；菊花将残之时，仍然香得不顾一切，仿佛要同幽人一起沉醉。清寂之地传来笳声，满天都是霜。又 篱边菊花还可以采摘，落花盛在一尊玉瀣酒中，酿酒刚刚成功。今夜要在中庭饮酒，不铺华美的褥席，只铺展开明亮的月光。题《徐渊子环碧亭》，亭中有茶山曾先生的诗 茶山老人厌恶喧嚣，每每裹着幅巾拜访博士之家。小亭中谈笑，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往往还能听见城上吹响的胡笳。他兴致来时写成杰作，灿烂如珠玉。岁月久了，精妙的墨迹已经亡佚；龙蛇般的书法传给郎君弟子，而他们多已白发。回头一看，日月快得像奔跑的车。徐卿是赤城的古仙人，十年来才华被四海推重。观览旧日遗迹，喜悦得不能入睡；随即补缀缺漏，支撑倾斜的亭子。曲折的小池仍浸着古来月色，丛生的草莽间忽然看见当年的花。重新题写旧句，照亮高高的栋梁；奋力振兴风雅，排斥淫靡的乐声。席间的纻袍已经散去，鹄堂上的讲鼓也刚刚停止敲击。赶快多置办些竹叶酒，不必再煮桃花茶【桃花茶见曾公诗】。杂兴 鳗井刚刚生出一缕云，鲍郎山下阴雨昏昏。船桨声轧轧作响，秋天空将破晓；水边人家还都关着门。又 孤独的梦刚醒，掀开短篷。桥边的晨日已经朦胧初升。你知道太平的景象吗？全都在丰年里的欢声笑语中。又 傍晚倚在古寺高楼的栏杆上，野云不散，白茫茫一片。好山全被云遮住了，你不要遗憾，姑且把它当作看万里沧溟。大雪 江南的大雪，以前见过吗？今年才真正开始严寒凝冻。雪花巧妙地穿过帘缝，像是来寻找我；重重压在树梢上，仿佛树枝承受不住。在毡帐中掷卢博戏，忘记了夜晚而睡去；清晨牵着金羁立马，又害怕起身。此生只笑自己功名来得太晚，空想着黄河彻底结冰。遣兴 书生不必自我怜惜，老眼任凭上天安排。已经吃饱三升黍米，难道还要堆积百屋钱财？在红尘中忙碌度日，在青山重嶂间醉酒谈论年月。名声本来就是虚幻的，任凭别人诽谤我说我是仙人。放松缰绳 放松缰绳前行，悠然走到山尽头的渡口。白云从青翠的山峰间升起，碧树簇拥着朱楼。野外酒榼中装着渊明酒，征途尘土沾满了季子裘。我自怜诗兴仍在，杜若开满芳洲。雪中作 竹子折断，松树僵直，鸟雀发愁。我闭门拥着貂裘，已经忘了作赋游梁苑，只记得衔枚悄然进入蔡州。苏武作为属国，餐食毡毛，真是刚强不屈；翰林学士煮茶，自有风流情致。明天太阳温暖起来，你一定要记住，再看看青色鸳鸯般的玉水流过半沟。梦笔驿 朱门在水边，亭子临水；白塔在路旁，寺院依道。小船来回几次，每次经过便不免叹息。历经秋天，病竟没有死；到了岁末，又没有成行。少年人自我喧闹，这个老人却独自憔悴。可怜那位钓鳌的豪客，最终还是回到屠羊的小店。我自身行止也无所谓荣辱，又能把心寄托在哪里？短灯照着孤独的愁绪，寒被推拥着残余的醉意。明天面对大江，要洒下壮士的眼泪。舟中感怀三绝句，呈给太傅相公，并简寄岳大用郎中。浪涛中轰然作响，雨声寒冷；孤梦刚刚醒来，蜡烛已经烧残一半。甲子又轮回一周，战事仍未平息；遥望关山，还带着泪痕。又 雨打着孤篷，酒意渐渐消退。昏暗的灯光同我一起无聊。功名本来就是没有凭据的事情，还不如寒江一天涨落两次潮水。又 梦笔亭边，拥鼻低吟。宏伟的志向屡遭挫折，老年也步步逼近。不眠不休地数尽鸡叫三遍，自笑当年那颗闻鸡起舞的心。西兴泊舟 衰老的头发承受不住满头白发，但寸心之志却丝毫没有屈服。为避风停留在水边市镇，敞着头巾倚在船窗。太阳升起，金光熔化般铺满海面；潮水涌来，白浪卷过江面。登临时屡屡看见奇景，却不容易抵得上我故乡的山河。钱清夜渡 轻舟在夜里横渡大江，天空辽阔，星星密布。地势向东南倾斜，壮阔啊，百水汇聚之处。月亮升起时半边天空赤红，转眼间便离开了大海；清亮的月光流满天空，草木全都闪耀光彩。男子立志建功立名，即使白白死去也不容后悔。坐着想象黄河之上，自己横握长戈，披着重铠。晚年道路即使更加困顿，这个志向却始终存在。一旦上天胜过人力，丑恶的敌虏又哪里值得一提。夜归 申时转动船舵离开西兴，夜里渡过钱清；看见月亮升过浮桥，市上买酒处喧闹嘈杂。到了江口过堰，牛匹冻得战栗；煮些腌菜，坐在茅店里，以小鱼供作饭菜。寻找渔网时偶然遇见商人，问了姓名，欢笑一番便已足够，便结为朋友。片刻吃饱，各自散去。船席轻快有力，仿佛飞升到云间。戍楼鼓声咚咚，山尾佛塔的灯一层层亮着。半夜到了家，赶到火炉旁；小孩子惊醒，头发蓬乱。路途辛苦，来不及细说，姑且饮一杯，再驱散严寒。从江北庄取米来做饭，饭香很浓，因而有感 我从前从军，在清渭水旁；在散关嵯峨的山下，面对敌人穿着铁甲，上马踏过坚冰。有时三天不能生火做饭，只吃掺着沙土、粗砺难咽的山荞和畬粟；黑黍、黄粱都像土一样的颜色。飞霜掠过面孔，寒冷压迫手指，心中一寸赤诚只为报国。如今归来躺在稽山脚下，眼睛昏花，手臂无力，衰老之境逼近。新粳米煮成饭，香气从蒸笼中冒出；风餐涧饮的日子，哪里曾想到自己竟成了农家，只求温饱，闭门只想耕织之事。若有征讨边地的诏书下来，或许还可期待；盾牌鼻端，尚且能蘸墨写字。感兴 筑屋真应当等到伯夷，起坟仍应靠近要离。敌境中送来的药物，再灵验又有什么用？边地运来的米，即使饿死也不煮食。众人纷纷落井下石，惊叹世俗如此刻薄；琴弦断绝，四周寂静，感叹自己已经衰老。姑且把饮酒当作寻春的计划，又到了东风浩荡的时节。新春 蒙蒙烟雨使江岸昏暗，新年反而胜过旧年寒冷。酒压得社坛酒瓮发出声响，红绿蔬菜分列，簇拥成春盘。美好时辰和节令景物本来仍像从前，病客的心情却自然少有欢乐。反倒羡慕村邻织机上的女子，隔着篱笆互相呼唤，祭祀蚕神。新年 寄身人间，长久如在梦中。新年脱下帽子，才发现已经微微有了白霜。座中意气激昂，像秦地侠客；田陌上放声高歌，像楚地狂人。扫榻想招待客人，却只能同贫穷相伴交谈；闭门不出，姑且把醉乡当作归宿。稽山剡曲虽然值得欢乐，终究还会想起祁连山的古战场。游镜湖 禹祠的柳树还没有变黄，剡曲的水已经泛白。鲂鱼、鳊鱼成群游来，野鸭大雁拍拍翅膀飞去。上天也很宽厚，能够容纳我这个狂放的客子。挂起船帆乘长风前行，不觉得湖海狭窄。读书五十年，自己笑问究竟获得了什么？前人精微的心意，难道只存在于书册之中？千里马空自处在万马群中，皮衣也不是用一只狐狸的腋下皮毛制成。超然登上玉笥峰，正赶上这烟月迷蒙的夜晚【玉笥峰在会稽山南】。初春晚晴

译积雪融尽，冰也消解，积存的严寒收敛了威势。参差的碧瓦带着斜阳余晖；土地渐渐松软，人们开始从事春耕。天气刚刚和暖，雁群将要北归。小阁中以金船饮腊酒，华堂里点银烛缝制春衣。心中虽有牵挂，寻找梅花的旧梦已经冷落；冷蕊幽香之事，终究已经不同往日【自注：估计这一年风雪很多，多次废止观梅之集】。偶然读到黄庭坚老年诗句“五十六翁”，便作“五十二翁吟”。三百里湖面，水天相接。六十二岁的老人，亲自划船；吃饱了便休息，懒得再思量俸禄。丹药炼成却不服用，害怕登仙。胸中浩浩荡荡，什么也没有；世上纷纷扰扰，只令人怜悯。只要有青钱买白酒，仍然可以在落梅之前醉倒。自入新年以来，几乎没有连续三天放晴过，戏作一首长诗。新年天气阴暗，觉得春天吝于施展变化。转眼之间，雨势稍停，刚看见太阳，风中落花忽然飘起，又遮住了山【风将起时，大雾弥漫，称为“风花”】。想去幽静的园圃走走，却又被阻挡；还没有脱下厚皮衣，自己也笑身体孱弱。桃李花将要开放，您不要怨恨；姑且借清酒一杯，消解衰老的容颜。在梅花树下置酒，作一首短歌。岁月从不宽待人，黑发已经变成花白。此生还能穿几双鞋，想到这些总令人凄然。我本是尘世之外的客人，早已断绝了世俗中的缘分。只应趁着还没有死去，勤勤地醉倒在梅花之前。消瘦的身影映在微月中，稀疏的枝条横在暮烟里。高傲地处身于山岩沟壑之间，想和松树相交而忘记年岁。难道也是轻视世俗，忽然追逐着天风翩翩飞去吗？我的诗并不只是歌唱，还要拿来配合湘娥的琴弦。梅花已经开过，听说东村有一棵开得正盛，特意前去寻访，感慨而有所感。暮春时节，城南十里水塘边，独自亭亭而立，显出奇异的姿态。品格不在松竹之下，心中的情怀只有风月应该知晓。随即拂开乱云，形成一片小小的停留之处；又带着芳酒，约定再次来此幽会。美人在空谷中出现，本来就是常有的事，不要怨恨桃花曾在昔日含笑。思念蜀地。我这个老头馋得可笑，想起少城的珍馐美食：用勺子舀薏米饭，加上米粉碎粒啜饮巢菜羹；甘美的柑橘从竹笼中倾出，茶香从土铛里飘来。西郊还有旧日的隐居处，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柴门荆扉之间。抒发忧愤。年轻时哪里知道世事艰难？向北眺望中原，豪气有如山高。夜里大雪中，楼船驶过瓜洲渡；秋风里，铁马驰过大散关。原以为自己是边塞长城，徒然自我期许；镜中的衰老鬓发已经先行斑白。诸葛亮的《出师表》真正名传后世，千百年来又有谁能同他相比呢？在南窗前剖开黄柑独自饮酒，有感而作。放翁潦倒，鬓发已经如丝。手持花前的一杯酒，人世间有多少值得遗憾的事情？黄柑和红荔，并不是同时成熟的。久雨突然放晴，山园里的桃李开得灿烂，唯独海棠还没有盛开，戏作此诗。雨停风和，白昼渐渐变长。小园中摆酒，酬答年光。即使桃李能够说话，又哪里比得上多情的海棠安睡？临安春雨初晴。近年来世态人情淡薄得像纱，谁让我骑马来到京城作客？在小楼里听了一夜春雨，明早深巷中便传来卖杏花的声音。铺开短纸，斜着写几行草书；晴窗下细细分辨茶沫，戏作品茶。不要因穿着素衣而感叹风尘，还赶得上清明时节回到家中。在延和殿退朝后即兴作诗。雨后太阳还不肯放出晨光，我穿过仪仗，恭敬地承受圣主的恩典。传来清道的声音，皇帝缓缓登临殿堂【站在庭院中，过了一会儿奏报姓名，皇上才从东厢出来登座】。紫衣官引导我行拜礼，获准在龙门徘徊。徒然留恋尧帝的阶前，却零落得难以招回楚泽的魂魄。归去后还足以在乡里夸耀，桐江又新赐给我两面朱轓。又一首。十年来驾着短桨船，乐在沧波之间；如今勉强穿上朝服，抛弃了钓鱼的蓑衣。才力浅薄，哪里承受得起在冯翊任职？皇恩深厚，仍允许我面对延和殿。空墙边的烟柳遥遥迎接我的马，御道上的春泥几乎要溅到靴子上。不要怨恨我这个身体因衰老多病而离开，同时在朝的士大夫也已经没有多少了。寄信给杨庭秀。匆匆忙忙地度过白日，悠闲无为实在是在欺骗自己。还没有成就流传千古的事业，一生百年的期限却很容易就将满。闲读黄卷自有许多滋味，老在红尘中却不相宜。相逢之后又轻易分别，这种遗憾究竟有谁知道？在张功父园中饮酒，戏题在扇子上。寒食、清明这几天里，西园的春色又匆匆过去。梅花自甘避开新开的桃李，并不是为了高楼上的一笛春风。夜里泛舟西湖，给外甥桑世昌看。可叹我客居京城，忽然已经到了暮春。骑马走出昏暗的城门，眯着眼任红尘扑面。西湖成了商贾聚集的地方，山中僧人多半也成了市井之人。谁让清泉山石受到污染？只合给他们加上冠巾。那些戴黄冠的道士更令人厌恶，形状气派和屠夫酒贩相近，酒肉的气味呼呼冲鼻，我们这些人怎能亲近他们？过一会儿喧闹散去，环境寂静，鸥鸟自然驯顺。举手邀请皎洁的月亮，移舟采摘青苹。钟声从南山传来，沉重地飘过烟雾笼罩的水津。莫非是白发的隐士？愿长久快乐地收起钓丝。因为怕冷，不能彻夜游赏，只恨自己年老多病。天亮后又要陷入纷扰，我的诗大概也要断绝了。小船经过御花园。圣主忧虑百姓，停止修建露台；春风吹拂别苑，彩画的建筑常常敞开。完全撤除曼衍鱼龙之戏，也不禁止割草打柴的人和野鸡野兔来到这里。水鸟避开人，横飞在翠色烟霭间；宫花经雨，凋落在青苔上。晚年自己庆幸身体还强健，又做了一回梦游清都的梦。又一首。水殿西头筑起台阶高台，绿杨喧闹之处杏花开放。箫韶本来就是与民同乐的音乐，羽林仪卫却只在每年才来一次。船头划过，水波泛起，映着水藻荇菜；金色铺首经雨后显现在莓苔之上。远方的臣子恐怕没有机会参加宴会，只能望断尧帝般的云气，直到傍晚才回去。从珍珠园泛舟到孤山。呼唤船只径直截过鸭头般碧绿的水波，头巾斜戴，悠闲地登上玛瑙坡。弦歌管乐并不嫌惊起白鹭，尘埃却无可奈何地污染了花朵。做官的心情到不了渔蓑之下，作诗的兴致却偏偏在野寺中更多。明日将带着一根藤杖前往龙井，谁知道有谁陪我醉中行走高歌。在珍珠园雨中作诗。清晨下了一场小雨，倚着楼阁，心情欣喜。把孩子们留下的痕迹一扫而空，游女的船也稍稍稀少。烟雾笼罩的水波浸润着山脚，湿润的青翠一直延伸到栏杆边。我坐着吟诵描写空蒙景色的诗句，心中想起玉局仙人。还乡。富贵本来就必须及早取得，白了头哪里还能再做朝廷和市场中的人？几声鹎鵊鸟的啼叫唤醒残梦，一架酴醿花送走暮春。重重山岭从云中显出，使客人的眼睛明亮；澄澈的江水因涨雨而洗净京城尘土。遇见人白白说我因吟诗而消瘦，至于写诗遣词，今年仍然没有亲近的兴致。又一首。在天津桥上醉醺醺地骑驴，锦囊里装着一束诗，带着书作客，何况又是在多病之后。回家时已过暮春开头，村巷泥深，谁来顾问？园畦里长满了草，亲手拿锄头除草。并不是因为衰老迟暮才想远离尘世，我的心本来就疏远功名利禄。

译初次回家，偶然来到附近村庄，戏作此诗。雨过之后，整个村庄一片昏暗；风向回转，百草散发香气。划船经过古旧的堤岸，倚着手杖站在新塘边。醉醒后觉得天地广大，闲适时才知道日月悠长。傍晚归来，诗写满了卷子，虽然年老，仍然能够狂放。题写在跨湖桥下的酒家。湖水绿得像染过，野花红得仿佛要燃烧。时值三月中旬的春天，狂放兴致胜过十年前。小店开出新酿的酒，平桥上彩绘的船翩翩而过。幸好身体还强健，不必因鬓发花白而惭愧。春游到樊江，戏给同席宾客看。江头萧萧，春色将晚。柳荫下游鱼肥饱，飞絮用来调羹；箭笋美如白玉，点入豆豉，丝丝莼菜滑滑地缠绕着筷子。骑银鞍、戴乌帽的游春客，在朱门和青旗酒肆处寻找春色。浮生仔细看来才有多少时日，一笑之间本应忘掉百般忧虑。绿色酒杯送到手中却不肯喝尽，宝带映照着地面，我自身又算得了什么？酴醿花灿烂，我几乎要狂醉；醉醺醺地回家，您不要匆忙。暮春。在京城门下憔悴不堪，白发新近归来，先来振拂客衣上的尘土。啼莺嫉妒人的梦，频频催促天晓；飞絮深情，独自压住春天的尾声。湖上的风光依然柔美，酒杯前的胸怀颇为清雅真率。诗写成后，只遗憾知心的人太少，便亲手写在吴地笺纸上寄给故人。在天华寺前遇见县令经过，便躲开他进入寺中，寺里的僧人全都在白天睡觉。飘落的柳絮和飞花掠过钓鱼船，我在天华寺下欣赏美好的春色。县城中官府的车马鸣着铃经过，僧人少而丛林多，正好躲开客人安睡。刚出网的长鱼还在活蹦乱跳，新燕争着衔泥，正要翩翩飞舞。典当衣服买酒在旗亭痛饮，距离上一次经过旗亭已经六十年了。偶然得到海产佐酒，戏作此诗。料定没有神奇的药物可求，便挖取清冥之物，放下筷子。哪里会嫌海物腥呢？满满贮入醇酒，浸渍黄甲，密封在小瓮中，送给红丁。从来只要吃饱便忘了南北，此去即使饮下千钟，也任凭醉醒。加上雪水才更知道要凭借茶碗，山童在窗外敲臼的声音清晰可闻。雨晴后游香山。雨打酴醿，夜里还没有开放。天一放晴，柳岸先飘起如雪的花絮。我摇着彩绘的船桨，在镜湖中游荡，碧水青天，两样都奇绝。放声长歌，声音缥缈，云彩也仿佛不动；横吹笛子，清冷悲凉，竹子似乎都要被震裂。悠然起舞，影子零乱；卓然四顾，内心激荡。好山可以隐居，轻轻舍弃世事离去；故人已经显贵，和我长久隔绝。肺中口渴，尘气又生，妨碍酒兴；眼睛昏花，写字也成了困难。平生所期待的事情，没有一件实现；唯有这种旷达畅快，足以相互抵消。夜里归来，灯火喧闹，湖边一弯淡淡的西南月亮挂在天际。春游绝句。寒食后一百五日正值春天，出郊行走，三十六条溪流都涨起了春水。在千秋观里遇到急雨，在射的峰前观看傍晚放晴【从秦望山向北，三十六条溪水汇合成为若耶溪】。夜行于玉笥、樵风之间，住宿在龙瑞。在野店溪桥边吃晚饭，在吟诗和醉意中戏弄春风。月缺之后、黄昏之时策马而行，钟声传来，群山沉浸在空明的翠色中。不以功名显达而害怕寂寂无闻，只遗憾一年又一年离去得太匆匆。很听说禹穴还保存着遗书，怎样才能得到高人相伴，仔细探究到底呢？听说傅氏庄的紫笑花开了，急忙划小船前去观赏。白昼漫长而无可奈何，清愁之中，醉后前来寻找紫笑花的香气。不要说闲人无事可做，遇到春天也像蜜蜂一样忙碌。游览法云寺，观赏彝老新修的小园。古寺的朱门傍水而开，我和高僧谈笑着一同徘徊。阴暗曲折的小径少有人来，一朵朵名花都是亲手栽种。用竹管引泉水滋润药圃，在风炉上烧火煮茶。这次来很高兴自己并不是陌生客人，二百年间已经是第六代来此【五世祖太保公捐出园地修建寺院】。咸菜十韵。九月十月，屋瓦上结了霜，家人都害怕畦里的蔬菜变黄。小坛大瓮盛装着洗净的蔬菜，青白菜和绿韭菜谨慎地储藏起来。天气刚刚转寒，双手施展腌制的巧法；吴盐洁白，山泉清香。孩子们夹着书在旁边观看，也感到高兴。洗刀用尽了力气，厨人忙碌着制作；园丁没有事情，躺在太阳下晒暖。丢弃的菜叶狼藉地堆满空廊，用泥封住，用糠生火守护，不敢在时令未到时品尝。人生各自有贵贱，百花开放时只适合催促高宴。刘伶病酒，相如口渴，哪里有长鱼大肉可以进献？这时冻咸菜的价值胜过千金，不用说狐泉的槐叶面。抚摸着腹部便欣然满足，作歌姑且续写《冰壶传》。长门的怨情。未央宫中，花月交辉的夜晚，歌舞欢宴，举杯祝酒。天子近在咫尺，向来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君王。一旦谗言兴起，又有谁替我申辩？天子虽近在咫尺，如今却空有万里之遥。我身在长安一城之中，春风不时送来箫韶的乐声。只有独自掩着罗巾，泪水像洗过一样流淌。泪水这样流淌，苍天却不知道。这一生再见天子应当没有期限，不如南越和匈奴的使者，航海翻山总还有到达的时候。遣兴。不要羡慕退朝时腰间佩着万钉腰带的人，我们这些人也足以使草堂具有灵气。风吹来，柔弱的柳枝摇动着官舍的绿色；云层裂开，奇峰涌出帝都的青色。听尽黄莺啼叫，春天将要过去；梦中的蝴蝶惊醒，醉意刚刚消退。任凭世俗的眼光憎恨我的疏狂，走吧，到桐江去祭奠客星。清晨坐在道室中有所感。一钵青精饭便已足够，世间万事总可以疏远。手在琴弦上弹奏《乌栖曲》，口中诵读岩间的鸟迹文字。丹气刚刚上升，勤于沐浴修炼；灵芝尚未成熟，便饱受耕耘锄作之苦。腾举碧霄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不要留恋污水沟和臭粪坑。白天睡卧。忽然发现春天已经结束，逝去的岁月哪里还会回来？帐中生出香气，雾气般的书卷堆在枕边。山势依旧凌厉，我的心仍然壮盛；长期疾病缠绵，精气已经衰弱。千秋之后还有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事业，看着镜子，真使我惭愧满面。雨晴。久雨使我生病，今天早晨身体顿觉轻快。花房躲避初升的太阳，帘影在新晴中摇曳。滤酒时折着头巾，听琴时横拄着手杖。自由自在地又过了一整天，没觉得辜负一生。住宿在石防山下。东风卷地吹过钓船，我再次来到石防，已经又隔了一年。放翁半夜酒意刚刚醒解，落月衔着山头，听见杜鹃啼叫。又一首。把船系在禹庙，醉得像泥一样。投宿渔家时，月亮已经西斜。湿润的青翠扑面而来，浓得仿佛可以捧取。这才知道自己身在石防以西。小雨中泛舟镜湖。我州的清丽绝美冠绝三吴，仿佛上天画出万幅云山图。龙化庙屋脊上飞下白雨，仙鹤收起仙箭，降落在青色荒草间。菱歌袅袅，从远处相互应答；烟树昏暗，淡得仿佛将要消失。一定要准备一只船，多多贮藏美酒，怎敢推辞在南湖送走晚年【镜湖又名南湖】。在村舍稍作休息。用藤枝系住小船，在烟霭中寻找人家。小媳妇插戴新麦，群童采摘晚茶。溪云容易化成雨，山崖上的树很少开花。姑且寄托平生的畅快，穿着青鞋走到若耶。平水。水势凶猛，溪桥毁坏；沙岸崩塌，野外小路也移了位置。年华写入诗卷，心事交付竹杖。雨停后鹁鸠欢喜，春归时鶗鴂知道。客舍厨房能拿出什么东西？只有麦饭配上莼菜丝。初夏山中。又传来东皇催促春神驾车归去，我醉中还没有写成送春的诗。到处都能看见佛瓶中的红药花，僧床旁有时听见子规啼叫。乡野客人敲门，我姑且倒穿鞋子迎接；溪潭映照身影，使眉眼舒展。年光最美的时节只有初夏，儿女们哪里能够知道？雨后。础石湿润，仍会变成雨；云彩收拢，随即转为晴天。岩花分批在日光下开放，林中竹笋一茬接一茬地生长。笔墨砚台平常都备着，傍晚轩窗更加明亮。幸好尘埃不能来到这里，怎么会废弃作诗的兴致？独自在云门溪上漫步。

译山路连绵，十天阴雨后傍晚才放晴；忽然高兴，得以寻访幽境。残红尚有几枝留存，涨起的绿水确实深了一倍。泉声在幽暗山谷中如佩环鸣响，明月把珠玉般的光芒洒落在稀疏树林间。归来时寂寞无声，初起的钟声响动，只羞于向孤灯诉说自己的壮心。经过云门，到何山。稻田满满地铺在水塘边，蒙蒙细雨沾湿衣裳。林花凋落又重新开放，溪鸟时停时飞。我在山中行走，十天了还不打算归去。想起酒便走过野店，想到茶便敲响僧院柴门。枕着松下的石头睡觉，适意自在，没有人呵斥讥笑。心胸开阔，身体自然舒展，安泰得不在乎是否肥胖。想起过去在仕途上，万事都与愿望相违。遇见人没有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对着饭食有时还连连叹息。徘徊低回三十年，竟然没有吃饱过蕨薇。空有五车书，只是自欺说腹中学问足以围满十围。余下的日子还有多少，哪里还能再贪恋尘世的羁绊？剩下的时日便拾取柏子香，闭门观看过去的错误。明觉院。纤细小路盘绕着青色峭壁，层层轩阁倚靠在碧空之中。天上的香气降临尘世，僧舍从云中升起。藤蔓缠绕将要倾颓的岩石，松涛呼啸，风声不断。尤其怜爱扶杖站立之处，向下直看，几只鸿雁飞过。自云门到上灶，本想游访一两座僧庵，因为下雨没有成功。道路遥远，早晨烧饭，米饭尚温，白天便减少衣服。花已凋残，孔官庙中长满青苔。来到葛仙矶，本想寻找僧人交谈，先决定举着火炬回去。山色昏暗，又下起雨来，心中的事情本来就多有违逆。从上灶经过陶山。夜雨刚停，便看见夕阳纵横，流水流入池塘。养蚕人家忌讳客人，家家关门；茶户为官府供茶，处处忙碌。绿树在村边，我停下醉帽；紫藤架下，我倚着胡床。若不是抛开尘世事务而获得萧散自在，哪里会觉得人间白日如此漫长？四月。四月，江南暑气尚可防避，空堂里刚换上葛布衣服。有时懒得陪人在路上从容骑马，姑且面对窗间下棋。落花撒在小路上，仍是一片片；新竹已经高高密密，直插云间。近年来肺病使我少饮酒，只能依靠诗来应接风光。初夏闲居即事。门巷寂静，白昼正长。方床曲几，像羲皇时代那样傲然自得。轻风忽然吹起，杨花喧闹；清晨露水初干，药草散发香气。摆开两副棋盘，黑白棋子飞落；校勘千卷书，间杂着朱笔和黄笔的批注。燕子穿过帘子鸣叫，竟然能理解我。把湖边一整个夏天的清凉分给你。夜里汲水。口渴想喝酒，起身在月下夜里汲水。白色的月光正明，青铜瓶发出声响，寒泉的声音使人听了心神清醒。井边有两株梧桐，映着月光，影子疏落；树上有一只独自栖息的鹊，细爪抓住高枝。我想把这一幕画在团扇上，可惜找不到高明的画工。三次叹息，拍着庭院的栏杆，浩然的风露使人感到秋意。排遣烦闷。年老以后，知心的人少了；流尘封住了琴弦，酒杯也空了。给人讲解文字，酒囊已经空尽；书写碑文赚来的钱，只够扫叶，供早晨做饭，以及用泥补漏船。胸中的气概本来浩浩荡荡，便以白眼仰望青天。初夏夜里作赋。美好的景色进入初夏，幽居的人躺在破旧的房屋中。廊腰处有风吹来，远树的缝隙间看见星星。稀疏的门扉掩上，乌鸦栖息之后，钟声响起，月亮刚刚升上来。青灯还足以靠近，起身读完残余的书卷。雨后新晴，在城南舟中夜间兴起。我的身体就像江湖上一只不系泊的船，雨后随处都感到自在。浮云全都收拢，露出青色山峦；孤月缓缓升起，运行在碧蓝天空。渔人收网，歌声移向另一处水湾；隔着城，佛塔的影子落在前方江面。明早闲暇时就到平洲饮酒，带着头巾和鞋履追逐清凉，又过一年。泊船。烟波浸润着岸边，我把彩绘的船停泊下来。头戴宽巾，神情萧散，姑且为流逝的年华饯行。两行杨柳在晴风中吹落如雪的柳絮，只有黄莺啼叫，还没有听到蝉声。又一首。湖水无风，平得像镜子。险峻山峰的倒影映入水中，万峰一片青色。放翁的眼界顿时开阔，经过芦苇村，停泊在蓼花洲。在伯山家饮酒，因而留宿。微醉之后悠然自得，并不感到酒醒后的不适。断云飞尽，天空反而放晴。月亮从屋檐外升起，看见帘子的影子；风从城头吹下，听见号角的声音。掀起头巾，在莎草庭院中坐着，便觉得头发清凉；从桐井汲泉饮用，感到魂魄清爽。鸡鸣忽然报知天上明星升起，梦境破灭，虚皇的白玉京也远去了。夜里泛舟蜻蜓浦。四面环顾，水天无边；三更时月亮还没有升起。偶然摇桨前行，快乐不亚于驾风而行。烟雾笼罩的水浦上传来渔歌，芦洲上鬼火闪亮。回到家时人已经睡了，我在门前稍站片刻，敲响柴门。清晨起来看山饮酒。爱山已经深入骨髓，嗜酒也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在风烟之外纵情放达，靠近曲蘖高歌呼喊。天柱峰在空窗外迎来晓色【书堂正好看见天柱峰】，小瓮中的橐泉酒散发香气【家酿今年试用岐下橐泉曲的酿法】。年老了还蒙受微薄俸禄，居斋生活安静而不忙碌。枕上偶然作赋。初夏暑气还像薄纱一样轻，仍怕夜深。孤独的萤火虫飞入窗缝，斜月照到墙阴。安静地修养、读书，眼力衰竭而悲伤；我济世的心，即使衰败，也已经很久了。流逝的岁月苦于迅速奔驰。自我吟咏。射的山前，有一个老樵夫。这一生哪里敢劳烦您来招致我？只是错误地因学道而来，手臂三次折断；没有遇到知音，尾巴也烧焦了一半。除去小小的虫害，惭愧自己像啄木鸟一样攀附高枝。高傲地鄙弃凌霄而上，只要困穷而死，内心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胜过佩鸣珂、参加早朝的事情。题在斋壁上 二十多年了，我在这里结茅为园。每天同公谿父谈论交游之事，风吹翻半浦水面，纷乱的荷叶背着雨，放眼望去是一林新笋梢。隔着叶子，晚莺啼鸣；谷口花间，雏鸭聚集在塘湾。出门走了一趟，仍然没有什么事，借来一部丹经，亲手抄写。又一首 四面望去一片茫茫，水天相接。幽居真像乘船一样。月光照着的窗前，竹影连着栖息的喜鹊；露水井边，梧桐声中夹着断续的蝉鸣。每每甜睡，却嫌茶水作祟；放任清狂，简直把酒当作神仙。身躯哪里能常常被束缚？六十年过去，又添了两年。又一首 以小船为家，一个老翁故意装疯，羞于同俗人相同。梦醒时仍在菱歌渔唱之中，身体寄居在蘋洲蓼浦之间。残破的简册蒙着尘埃，仍保存着治理之道；高丘长满草棘，英雄也已闭藏。旗亭里的村酒，何必劳烦自己喝醉？姑且使平生胸中的芥蒂得以舒展。又一首 会稽山千年长青，依然映着我山前的一叶钓船。瓜蔓横斜，水面平静；芳草岸边鱼鳞般的云彩衬着夕阳天空。出门随父老观看秧马，回来陪孩子们放纸鸢。你看这老人的闲适处境，不应就说世间没有神仙。《剑南诗稿》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八 宋陆游撰 丙午年五月，大雨连续五天不停；镜湖一片浩渺，想到湖泊尚未废弃的时候，有感而作此赋。早晨下雨，傍晚也下雨，梅子正黄。城南积水流进车厢，镜湖再也没有了。青色秧苗一直浸到山脚，满眼白茫茫。镜湖方圆三百里，从汉代直到唐代，千年来从未废弃堤防，巍然如长城，隔阻氐羌。啬夫有定额的职务，奔走得几乎僵倒。旱时可以灌溉，水多又有什么伤害？越地百姓年年都能丰收。是谁首先谋划毁掉湖泊而不善，使我的妻子儿女只能吃饱糟糠？山陵迁移、山谷变换，又有什么是永恒的？只要有巧手重开湖面，蒲草和鱼类自然足以供给四方。烟雾中的船只满眼都是，菱歌绵延不绝。游鄞地 傍晚的雨刚停，随即放晴。买船访问旧游，来到海边城。高高的堤防斜挂着夕阳的色彩。船桨急摇，听不见人的说话声。沙洲上的鹭鸟翻飞掠水而过；片片银白的鱼鳞，正好供厨房烹用。

译山川不会同人一起衰老，我这一生还要经历几次东来？泊舟上虞县 鄞江很久没有来过了，乘兴偶然向东游览。涨水冲塌了沙岸，归来的云气环抱着县楼。吟诗之后声音浑厚，梳头完毕头发萧萧。欣喜地看见时世太平的景象，新丝进入市场，堆积得很稠密。从丈亭出发【一作“长亭”】姚江乘着潮水，潮水开始上涨；丈亭却趁着落潮前行。参差排列的邻船同时出发，躺下便听满江柔和的桨声。又一首 乌云垂到天空，昏暗得像漆。船桨声轧轧作响，知道船正在行进。南风忽然吹起，把云卷走。江上月亮已经升起，像金盆倾泻下来。明州 丰收之年，路上充满笑语歌声；蚕和麦都已收获，粮价平稳。村渡有船，首尾相接地停泊；江桥没有桥柱，凌空横架。海东的商人刚登岸，云北的山僧远道进城【仗锡平老出山来迎接我】。这里的风物可爱，我想住下。担头的莼菜正适合烹煮。水亭独酌十二韵 清风扫除郁闷，蒸腾的爽气从门窗进入。客居中清淡无事，悠然饮下一杯酒。书生拙于自我估量，只希望事业能够不朽。年轻时有幸留下朝廷行迹，如今坎坷失意直到白头。纵观千年往事，和戎之事本来就曾有过。在定襄、五原之间，才可以划地据守。神州如今在哪里？皇帝东巡已经离去很久。光辉灿烂的一统事业，祖训谋略难道可以辜负吗【太祖曾书写“大宋一统”四字赐给王珪】？荆楚多有剑客，宣州、润州富有强弩手。谁能发挥他们的长处，使老农坐下来讲习武事？幸而长杨宫劳军，亲临细柳营。盼望圣明时代中兴，我未死之前能看见吗？座中有人谈到狄鱼眼眶的美味，我感慨叹息而作此诗。黄雀的头颅也羞于列入五鼎，狄鱼的眼眶却参差而有隽永的滋味。两只蟹钳有什么罪过，竟使螃蟹丧失躯体？一片肉何其可怜，竟使牛断了脖颈。霜刀切脍，究竟有多痛？公子正在夸说醉意醒来，万物活着时恐惧，死后同我又有什么分别？砧板上流出红色的血，只在顷刻之间。可悲啊！堂堂七尺之身，正因舌头招致了祸患。豪华生活只可以夸耀，仆妾的报应，又哪里知道同样的道理？形体和身影在世间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一念超然，差不多就能颖脱而出。不妨用瓦钵吃饱晚菘，再汲山泉煮来试饮春茶。衰老多病，不能再痛饮，又常常不被人察知，姑且戏作此诗。我平生不肯看人脸色，宁愿做五湖云水间的身影。忍受贫穷而闭门，难道是自寻苦吃吗？其中自有滋味，可以胜过八珍。酒杯防止溢洒，鼓吹之声使我自己悲叹，而别人却在欢乐。夜深了，坐着睡也不能离去，像鹰在鹰笼里，像老虎遭到捆缚。大丈夫的欢乐自有时候，遇到酒便先害怕，并不是我真的衰老。等到万骑在青海岸边攻打敌人，那时的意气请让你看看。有人认为我推辞饮酒是过错，于是又作一首长诗。陆先生的酒量像范蠡那样大，怎能忍痛戒酒？大酒杯本来只图一时痛快，却会败坏万事，往往吐在茵席上，还跌落头巾。近来人情很不美好，似乎想用酒曲和麦芽害死我；我满杯倾饮，他们却不许，盘算我的性命，还在旁边斜眼看我，反复搬弄口舌。醉时狂呼，自己全然不觉；醒后追想，只能徒然自责。如今愿同旧交约定，三杯刚过，便赶紧撤去酒具。解衣摸腹，午窗明亮；茶磨无声，观看纷纷飘落的雪。行路难 平生结交不过十人，只有同你契合，心意最真。春日游玩有时忘记给马喂料；夜间谈话不知不觉，直到鸡报晓。深知贫贱和离别的痛苦，明天有了思念，又向谁诉说？人没有根基，像浮萍一样；没有死去之前，还能在哪里相逢？路旁夕阳西斜，我们哭着相互执手。到旗亭取醉，不必推辞；你贵为高官，家中厨房有万钱美食，我劝你喝一杯，恐怕你也不能答应。千峰榭宴坐 苍翠寒冷的千重山峦环抱着官舍，退堂后凭高远望，乐趣有余。整日烟云变化无穷，入秋后草木渐渐凋零稀疏。静静弹奏新传的曲谱，闲暇披阅多次翻译的书。姑且同本地百姓共享无事的时光，同僚们不必讥笑我迂腐疏懒。喜雨 雨势掠过郊原，飞落如急雪；雨声摇动窗户，经过时像奔雷。坐在那里便知道许多庄稼将连云成熟，不只是有新凉来到枕边。又一首 淅淅沥沥的檐雨声，在枕上听见。披衣起坐，面对香炉熏香。千家万户歌舞，享受丰年的欢乐；不必耗费乌龙山的一线云气。五更 楼墙上传来咚咚声，鼓声和帘栊间灯光明亮，灯影如浪。名随牒吏，实在像打包的僧人；衰老多病，原本难以勉强支撑，疏懒怠惰又常常自我厌恶。谁知道戍守边地的日子，秋野里正有人呼鹰。官舍戏咏 我万里飘泊，仿佛断了根的蓬草；桐庐江上又吹起秋风。批完公文，文牍末尾停着湿漉漉的乌鸦；退衙后，庭中只有孤雁站立。市楼的灯火说明酒价便宜，村路上的歌唱呼喊使人感到年成丰收。谁说有病的太守就没有欢乐？也能同他人一起欢笑。又一首 说起功名，自己就感到羞惭。到了晚年，世间滋味更加悠长。一庭落叶，楸树梧桐都老了；万里悲风，传来秋日鼓角声。怀中官印不必为明日盘算，姑且登楼排遣异乡愁绪。那只渔船大概不是凡俗之物，竟能选择溪山的胜处停留【这是当天所见】。又一首 闲倚城头的一根藤杖，病后清瘦虚弱，自己也承受不住。衙鼓定时催促晚间坐衙，绦铃却无赖地唤我清晨起身。爱读书的习气可叹仍在，减少过错的功夫却惭愧还没有做到。已经寂寞得不再有台省任职的梦，诸位公卿却纷纷飞黄腾达。疲倦的眼睛 看书艰涩得像走羊肠小道，睡得香甜如饮蜜汁。起身坐在藤床上，搔着短发；几声画角报告斜阳西下。

译拜迎元旦表章 一封奏表飞驰上报，仿效群臣高呼万岁；清道护卫什么时候返回故都？只说这是建炎年间巡狩的礼制，谁知道原来是祥符年间的旧事。清早从乌龙庙回来 残漏声中，听着曳铃声翩翩作响，吹着帽子走出郊野。雨后山涧落下两道彩虹，白云合拢群山，只剩一发青色。铁马踏冰，悲叹昨夜的梦；面对镜子辞别红颜，感慨年华衰颓。归来独对空寂寒冷的斋室，鸟迹和苍苔自然布满庭院。上丁日祭祀 庭中火炬明亮，老槐树上还挂着残雨。白头之年奉行祭祀之事，举止俯仰都十分恐惧。奏乐三终，祭肉献入俎中；拜了两拜，祭肉升入礼器。谁说千年之后，我恍惚间仿佛来到邹鲁？我国虽然狭小，仍有大社和受封的茅土。为什么要庄严地佩带章绶，日夜面对鞭杖刑罚？藏书多如丘山，对世人却一点帮助也没有。我难道不可怜吗？离开这里吧，去做一个老农老圃。新秋 落叶敲打窗户，报告秋天到来；病老者颓然坐着，两鬓如丝。纵情饮酒已经没有少年的梦想，读书却仍辜负了夜凉时光。审问囚徒损伤精神，叹息有谁挂念？学道需要剖开心灵，恐怕已经太迟。买鹤归隐清溪的计划已经足够，先托人传话让故人知道。残年 残年逼近钟漏之时，病弱的骨骼害怕风霜。早该丢下官帽离去了，勉强装出脸色平和，只是徒然自伤。公文符檄纷纷如雨，诉讼案件推进得像墙一样堆来。真可笑那位沧浪客，做着微小的官职，竟有这么多忙碌之事。休日游郡圃 南山如黛，映照着朱门；园地紧接官舍，却很少能来到。寒蝶徘徊，掠过衰草；孤零零的花朵清淡寂静，嬉弄着斜阳。荒城的歌舞难以娱乐客人，休息日的公文暂且得到解脱。仍胜过去年困居穷巷深处，躺着听捣衣声，思念秋衣。登北榭 环绕城池的群山像翠色的波涛倾泻而来。为什么公文每天都有期限，不能让我把事务挥散？独自登楼去看云气升起。香气浮在鼻端，茶已煎熟，喜悦也流露在眉间。炼字成句，写成诗篇。不要笑我这个衰老人的清淡生活，他年还可以同玄英相配【方干有《千峰榭诗》】。小酌 帘外梧桐稀疏，看见露水中的蝉；姑且借一壶酒醉在初秋的寒意里。团脐肥大的吴江螃蟹，缩颈盘曲的汉水鳊鱼【这两种东西近来很受欢迎，常常登上餐盘】。到了老年还在仕途奔波，实在是徒然；平生的胸怀，本来就超然。公文催逼得紧，怎么忍受得了？只怕要在长安市上睡倒。焚香作墨，沉着地裁决诉讼；属吏都退到一丈以外站立，戏作此诗。客居使新添了几缕白发，暂且把山城托付给一个痴官。空蒙的碧色雾气笼罩着香山【近来得到一处石穴，通向后面，香气如云般冒出】；浓密的黑云从墨池升起。批判文书不妨闲暇时写成草书，坐在衙中姑且细细吟诗。吏民不要奇怪我秋来精神健旺，逐渐接近南山射虎的时节。斋中闲咏 风在呼号，万物发出波涛般的声音；云横截千峰，仿佛要把山峰削平。多病而支离，仍处在老境；暮秋萧瑟，更显山城凄清。燕饮早已停止，尘痕积聚；庭中诉讼全都稀少，苔痕渐渐生长。不要说斋中每天无事，焚香扫地之后，又写成一首诗。秋夜听雨 香火已断，灯光昏暗，小帘深垂；病中遭逢秋雨，实在难以承受。惊醒了万里关河的梦，滴滴雨声击碎孤臣忠心如犬马的愁绪。它清越得像钓船上听急流，悲凉得超过幽静庭院中听繁密捣衣声。玉峰老人年老之后情怀恶劣，安稳地任凭千茎白发侵上鬓边【韩致光诗说：“不知短发能有多少，一滴秋雨白一茎”】。自咏 迟钝得像窗间十月的苍蝇，淡泊得像世外一位孤僧。心力劳苦于安抚百姓，虽无所成；补缀文字、判决公事，仿佛对着虚空，却粗疏得厌见公文塞满客人的衣袖，只想着在蔬食清水之间曲肱而卧。什么时候才能再到云门寺，静听霜钟，面对佛灯？秋怀 年轻时，本来愿意守着祖坟，读书打猎，终此一生。像断蓬遇风一样，不知不觉偶然进入军幕，随军西征。早晨观看十万大军，检阅武事完毕；傍晚驰行三百里，巡边而行。马蹄越过陇山，冰雹声急；士卒铠甲映着阳光，如波光闪耀。触景徒然寄托广武之叹，感叹福分浅薄，不能名列云台。胡须全白，更加落寞，才开始学习法律，亲自用刑杖责打诉讼百姓。满庭喧闹如市场，吏牍围着座位堆积得高过城墙。并不嫌樵夫歌唱像野外哭声，最害怕甜酒倾倒。平生少有修养气节的机会，却颇为自许，虽然老了，尚且可以吞下。什么时候能够统率军队，骑马横戈而去，姑且替君王守护北平？不寐 闰年九月，已经穿上厚重皮衣。说到功名，自己便感到羞惭。病弱的身体禁不起凛冽霜气，高风正送来雄劲的雁声。半杯浑酒仿佛在欺负老人，一盏青灯似乎要诉说愁苦。睡不着而裁诗，实在是旧习气。只输给黄州的人睡得饱足。醉中戏作 当年买酒痛饮，在新丰同豪士相约，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插羽檄传军书，片刻交谈便能办成如山般的铁骑大事。一纸军令空使我去玉门关，长久以来只能托付给清冷长夜中的梦。如今在笠泽成了白发老翁，真可笑在灯前舞动如意。还要凭借老而健壮压倒诸位公卿。我屡次在夜间梦到南郑、小益一带，慨然生出感怀。身体像住在庵中的老病僧，停止参禅，也不再系上行縢。梦中忽然来到三泉驿，庭树上枭鸟鸣叫，鬼怪在灯下嬉弄。又一首 客居枕上梦游到了什么地方？梁州西北登上高台。雪云没有遮隔报平安的烽火，一点烽火远远地从骆谷传来。夜雨枕上 秋雨不肯放晴，秋夜也不肯明亮。方寸之心聚集百般忧愁，厌恶这滴滴答答的雨声。岁月不肯宽待人，衰老和疾病忽然到了这种地步。大丈夫本来忧虑世事，儿女却只害怕死亡。雨夜 苍云白天压住山岭，山色在雨夜中仿佛溢满沟渠。空堂里风吹灯光闪烁，独自一人又同谁娱乐？我这一生已超过六十岁，鬓发日夜稀疏。出门应当饮美酒，归来应当读奇书。可怜这两件事都不能实现，只能呆坐着像枯树。明天还要面对胥吏，这股孤愤又从哪里抒发？在安流亭等候客人不至，独坐成咏 回忆当年西征时，两鬓还没有白。拾取旧日遗迹，凭吊那渺茫的往事。蜀江春水，千条瀑布飞落；禹王庙在空山中，百草散发芳香。斜阳下马影经过剑阁，清晨橹声传下瞿唐。酒友如云散去，毫无消息；我在水榭凭栏，流下数行眼泪。秋兴 楸树梧桐经雨，水面上成群的野鸭大雁，拍击着水浪。清晨走在城南路上，落叶铺满田间小路，新霜落上衰老的鬓发。我死期已经逼近，怎能让有限的身体长期做未归的客人？长声吟诵，侧倚纱窗，眼前万里都是秋色。世俗之事不值得议论，上天难道会没有黑白是非吗？又一首 清晨鸡先鸣叫，傍晚又在殿中起居；栖鸦归巢，公文檄书便堆满几案，只能在其中睡觉吃饭。鞭打督促租税，动笔处理公事使我脸色发红。匆匆忙忙白天过去，怎能安慰孤苦鳏寡之人？叶子脱落，横林稀疏，风吹溪水；南山难道没有一杯酒吗？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清闲？在燕堂独坐，心绪十分烦乱，起身登上子城，作此诗。

译睡魔困住衰老的我，白天呆坐不动；忽然振衣起身，眼睛明亮，仍像鹘鸟一样锐利。登高远望中原，祥瑞之气还没有消散。逆贼迟迟不受大刑，痛苦愤恨深入骨髓。新霜降落在昌陵，草间有边地的马啃食。羽林军百万之众，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北伐？卑贱的臣子有官职守责，不敢在宫门前呼喊。梦中渡过黄河，太行山高峻险拔。天河尚未洗净兵戈，贪暴的大猪吞食上国，使河洛之间百郡坐困于荆棘。管仲并非真正的王佐之才，尚且足以拯救沦为左衽的中原；如今中原消息断绝，我们这些人怎能安睡？世俗之人苦于鄙陋琐碎，谁愿同我共成此功？哪里知道没有奇士正在燕市中悲歌。秋雨在北榭作 秋风把雨吹到江边，小阁中稀疏的帘子分开晨色。渡口小吏报告水位上涨三尺，山僧归去，进入万重云山。飘零的露井旁没有梧桐叶，烟雾笼罩的沙汀上断断续续有雁群。办完公文早早寻睡，偏爱在枕上闲听檐雨声。次韵王给事见寄 大手笔正掌管一代文章，瘦弱的儒生哪里敢望其余尘？谁知道天上黄扉中的显贵，竟肯记得江边新添白发的我？到了穷途，诗越来越受到祟害；旧书全都忘了，笔下也没有精神。床头放着《周易》，杯中盛着酒，还要依赖它们不要辜负我。病中夜半 萧萧声中叶子将要脱落，仍在吟咏；微弱的灯光明明灭灭，还没有熄灭。半夜睡不着，闲闲倚着墙壁。使君清静得像北山的僧人。即事 织锦刺绣纷纷而来，妇女的女红和诗家到了这里，似乎都要走到穷途。告诉你白日飞升的方法，正在焚香听雨之中。岁晚怀念故人 衰老的胡须全白，再也没有增添的地方；病弱的身体瘦削得仿佛要折断。客人抱琴而来，联袂煮茶；属吏封印离去，我又吟哦诗篇。山横在城上，气势仿佛压来；角声在楼头响起，声音十分悲凉。零落的断鸿传来，却没有书信到达；年岁将尽，用什么来安慰相思？焉耆行 焉耆山头，暮烟呈紫色；牛羊声断，行人停步。平沙上风势急促，卷起寒冷的蓬草；天空像圆顶毡帐，月亮如水。强大的敌人长叹，弱小的敌人悲鸣。刚想放下马鞍睡觉，又暂且起身。汉家诏令任用李轻车将军，万丈战云压向营垒。又一首 焉耆山下，春雪放晴，茫茫大地只有蒺藜生长。射取麋鹿吃肉，饮它的血。五谷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名字，砍柴割草也千万不要靠近。亭障中的将军躺着守护，这才是真正的长城；十年来牛马都朝南安睡。可知如今中原已经太平。丙午年初冬，我患心腹疼痛的疾病，大泻之后痊愈，但身体羸弱消耗，不能支撑，正请假卧床。在燕堂东侧，听说民间有人前一夜被盗，慨然有所感触。四壁寂静空荡，深深的一室幽暗。雨声在静中更加听得分明，雨气深处却不能到达。放下帘子，设置纸屏风；点起笼火，支好药灶。不要说这里幽暗简陋，足以用来调养衰老昏花的身体。我很听说乡里之间，近来几夜有许多盗贼。巡逻的差役难道有所缺失？鳏夫寡妇将向谁申诉？家中贫穷，尚未决定离去；既然领取俸禄，就应当想着报效。卧病怎敢安心？我起身站立，把帽子扔到一旁。因王给事回京，托使者寄赠 郡城在雨中昏暗，连续三天如此；属吏报告江水忽然上涨数次【江水每次上涨，渡口小吏便报告，有时一天三四次】。正叹息船仿佛坐在天上，哪里知道您从日边来到？如今臂上挂弓、腰间佩箭，却已经老了；航海登山，时运已经开启。汉家敌寇不应当永远自行守御，期待您决策建功，名列云台。请病假中遇风雪，作长歌排遣烦闷 风雪横扫街道，不能出门。关闭门户，垂下帷帐，调养衰弱的疾病。黄昏卧听风雪敲窗，姑且把清寒引入诗的格律。公孙的布被，盖久了很有滋味；子敬的青毡，温暖无比。闲来在石鼎中煮茶，像爪形茶叶；霜冻皱裂的栗子，剥开便像拳头。蹲鸱足以供火，略加盐便可煮食粟米。煎汤随即添蜜，寒笋像龙蛇一样盘曲。成束的子母果一串串，丹红的柿子结实。说起玉狸，口水已经流下；刚尝石芥，酒却像已经失去。上天给你的，也已经很厚重。吃饱饭放声长歌，抱着双膝而坐。大丈夫哪里只是为口腹打算？壮志常常担心没有完成的时候。讨伐敌人的奏疏，实在应当前进上报；腰颈哪里敢推辞被斧钺砍下。冬夜戏作 一生贫贱，忧愁年老，万事都感到疲倦。自从出仕以来治理百姓，只能暗自讥笑自己。丞、椽等属官拘束笨拙，征收赋税又寒俭鄙陋；减少游宴，也不想着返回江湖。竟然辱没了京畿之地，这句话正刺中我的毛病，脸上也感到惭愧。将要自劾离职，暂且寄居在驿传之中。十月夜晚正长，年终事务又到了冰霰时节；幸好灯油还可以备办，熬到更深，再读完一卷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夜坐 斜倚曲几，坐在蒲团上，夜深后颓然自伤，鹿皮头巾也半已脱落。受惊的鸿雁躲避弓箭，飞过烟霭笼罩的沙洲；断续的号角声凌厉地穿过寒风，直上积雪的云层。做官以后越发知道隐居生活的可贵，穷困忧愁时才懂得借饮酒来排遣。驾一叶扁舟向东去，什么时候才能办到？从前曾向往炼制金丹，幸而也听闻过其中的道理。又 山城的景象自然萧瑟，何况又逢高斋落雪的天气？灯火渐渐暗下去，灯芯将冷，余烬欲残；金鸭香炉虽暖，却没有烟。病后的衰容仿佛又添了一岁，冬夜遥长，简直抵得上一整年。哪里能得到三丈长的龙绡绢，为你试着写一篇《白云篇》呢？遣兴 带着图书和鸡犬同乘一叶扁舟，又继续在人间作漫无边际的游历。醉眼本来就轻视千古往事，新得的钓竿仿佛是秋日一滩清水赐给我的。惯于看浮世变成丘陵深谷，不要显露神光直冲斗牛。年老多病，哪里禁得起常年作客？只能在梦中沿着西边的田畴寻找归路。登紫翠楼 水落之后溪声更为雄壮，天气寒冷，山色显得奇峭；残云遮护着空阁，驯熟的白鹭落到清池中。案牍事务消磨了豪气，功名辜负了圣明的时代。登高凭眺，禁不住叹息，神武门迫近了我归去的日期。丙午十月十三日夜，我梦见经过一座大坟，旁人告诉我，这是荆轲墓。考察地志，荆轲墓大概在关中，于是感慨作诗。采药游览名山，在尘世之外得到丰富的真正赏心之乐。秋日经过关塞，骑着跛驴；穿过积雪的峡谷，荡着孤舟。离开家乡忽然已经十年，高远的兴致寄托在遥远的想象中。梦中行走在河潼之间，初升的太阳照耀着仙掌山。起伏的荆棘坟丘上，狐兔潜伏在丛生的草莽中。悲歌咏叹易水的寒冷，千百年后仍能见到荆轲的精神。国仇长久未能报偿，惊醒时冷汗沾满了额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来到这里，薄薄地洒酒祭奠，享用神灵所受的祭品呢？病起小饮 病刚好些，新霜已经染白了蓬乱的鬓发。登高凭眺，想放声一笑，却能同谁一道？酒清如绿水，静得像春江；人却有鸿荒太古的风致。野寺的钟声从夕阳之外传来，寒山空寂，插入纷乱的云层中。一任官职正这样妨碍人的快乐，我只适合到沧浪水边同渔翁亲近。

译冬夜读书 不要笑我灯架只有二尺多高，年老以后，过去所学还需要重新耕耘整理。寒意随着三更的滴雨生起，看到万卷书纵横陈列便心中欢喜。既然戴着儒冠，本来就免不了做这些事，怎么能因为官府文书便一下子把它们抛开？从前得到的善和香如今还在，拿来熏染芸香，可以驱除蛀食书籍的蠹虫。夜坐时，看小儿作拟《毛诗》，欣喜之下作此赋。北风吹过城头，战鼓声咚咚作响。将尽的一年艰难峥嵘，正使人感慨万千。老夫假装睡觉，角巾低垂；幼子高声吟诵，两鬓的发髻低低垂着。年老迟暮，还笑我把手藏在袖中；性情狂率，却怜爱他满身胆气。很快煮好粉食，包在青色的箬叶里；新炸的糖枝，点缀着红色的米粒。还没开口询问功课，他的文章已经渐渐汪洋翻涌；姑且欣赏他挥笔，果然能写得果敢。唉，我从前也像你这样年纪，万卷书纵横在眼前，任意窥览。如今看见你这样，我仍然十分欢喜；这种癖好真与我相同，像我一样嗜好昌歜。夜深了我困倦，孩子也回去了，只好独自同狸奴分坐在毯子上。郡斋偶书 白发之年奉行鱼书，清寂无事。官吏清闲，早晨已经散去；人们醉了，傍晚互相搀扶。田野里收割禾黍，连着江面驶下成排的船只。山城的景况，您不要讥笑；东北方向就是皇都。又 青翠的山岭对着城池拔地而起，清澈的江水劈开峡口奔流。高大的商船来往，酒家楼上传来嘈杂的声音。丰收之年人们本来欢乐，残年里却只有我独自忧愁。秦地与吴地相隔万里，感慨之中又想起故旧的貂裘。又 江水下落，清越的胡笳声伴着月色；霜气严寒，彩绘的防门肃穆，滩声凄寒，更衬出山势的雄壮。天亮时常常昏暗，草木摇落，使人悲叹岁月将尽。羁旅在外，思念故园；不必白白苟取俸禄，我拿什么来报答君王的恩德？灯下阅吏牍有感 我这双老眼今年太辜负它了，《羲经》和《鲁史》一下子都变得生疏。只因做了柱后惠文冠的执法官，便厌倦阅读司空所掌的城旦之书。正苦于雁行般的文书必须束缚整理，却不说同辈之人本来就该铲除。想使君王达到尧舜之治，本来没有什么办法；面对黄卷，又有什么理由不让蛀鱼吃饱呢？经过放生池，追怀江公民表谏议。这座池子大概是江公所创建的。钓台先生江公，任谏大夫，在建中初年从江湖之间起身，是非分明地站在玉座旁边，纵然身死被徙，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烟洲月岛之间过了二十年，白发短须藏在菰蒲之中；晚年蒙受洗雪，得以任职一方，上表奏事仍自称才疏浅陋【江公到广济任职的表文说：不能圆滑世故，终究是才疏浅陋；他的不屈不挠就是这样】。这位公的造诣直是奇特，和竺干先生平分席位；把九州看得如同掌中的果实。上天没有让他任职，实在可惜；他径直归来，收敛锋芒，修筑陂池，救活了无数龟鱼。如今骨已冷在桐山，呼唤也听不见；停车怅望，只有春波一片碧绿。园中绝句 梅花重重压偏了帽檐，我拖着手杖边走边歌，心情几乎要飘然成仙。五百年后你一定要记住，世上再没有像放翁这样癫狂的人。又 溪水南北飞着白鸥，夕阳明亮处看得见渔舟。请谁替我剪取织机上的白绢，画下天涯的一片秋色。戏作【浙西各郡中只有严州没有职租】回去躺卧本来就知道会成为挨饿的人，做官游宦依旧只是个瘦弱的儒生。幸免得妻子儿女为稻米和高粱争吵，秋日庄稼连云成片，却一垄也没有。纵笔 闲暇时经过月下的白苹洲，紫色的绮罗袍在风前半已脱下。曾经迎着东风拜谒天子车驾，却又因为南渡而观看龙舟。年华已经交给昏沉的醉意，天地之间又有谁同我作漫游？不要奇怪我又吹着横笛离去，故人约我在玉华楼相会【玉华楼在青城山丈人观】。又 东都的宫阙高大巍峨，怎忍心听边地人唱《敕勒歌》？云气隔断江淮，翠凤在空中飞翔；露水沾湿荆棘，铜驼也将被淹没。我的丹心自笑至今仍在，白发增多又能把老去怎样？哪里能得到三万名披铁甲的骑兵，为君王收复旧日的山河？又 行省当年驻扎在陇头，我这个迂腐的儒生也随着公文向西游历。千艘船冲着飞雪在鱼关渡口迎来黎明，万座炉灶连云分布在骆谷的秋色中。天道难以揣知，羌人反而更加猖獗；神州尚未恢复，士大夫实在应该羞惭。终有一天我必须沥血写成密封奏章，请把九世的仇恨报告给天家。病中偶然得到名酒，微醉后作此篇。这天晚上极其寒冷。一壶花露酒，打开黄色封条；醉梦沉酣，呼唤也不应答。屏风边的暖意渐渐消散，香鸭炉中的火；窗上寒气初凝，砚台里的墨也结成冰。诗囊空涩，惭愧才思已尽；药包纵横散乱，觉得病情反而加重。早早挂起朝服，归去吧；那些贵人，谁还记得我曾凭倚在他们的接席之上？晨读道书 家里贫穷，后悔自己嗜酒；年纪老了，才想到学习道术。虽说善于补救过失，却恨自己遇到事情时没有早些醒悟。儒生拘守章句，匆匆之间就将老去。在岩间得到奇书，足以慰藉年华。白色丹液向下流入脐中，黄色云气向上通达脑海。即使在山中行走，白发又有什么值得扫除的呢？后园独步有怀张季长正字 我本来知道这个世道少有知音，道义存在于心，又何必遗憾死在山林？半生离开国都，风尘沾满面孔；始终有一片忧虑时局的铁石心肠。闲看断云，竟站成片刻；偶然穿过修长的竹林，得到一番幽静的寻访。故人已经到梁州了吗？一封从东方寄来的短笺，抵得上万两黄金。老将效法唐人体 宝剑在夜里长鸣，金创旧伤还没有平复。指着弓夸说野战的经历，击掌谈论番人的情形。黑山的戍守已经完了，怅然只留下青史上的名声。既然靠和亲而不用武力，那就教儿子做个儒生吧。

译书愤 清澈的汴水曲折绵延，贯穿旧日的京城；宫墙下的春草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回。即使剖开心脏，也写不尽孤臣的愤懑；即使挖出双眼，也终要亲眼看着敌人被平定。天地本来就会容纳小丑，盗寇蛮夷却习惯于亵渎齐国的盟约。我在蓬窗下年老了，仍怀抱横行天下的谋略，不敢随从别人谈论罢兵。晨起 衣服湿润，熏笼温暖；灯火将残，漏箭长鸣。鸡鸣时窗上带着月色，立马在庭院中却畏惧寒霜。病弱的骨骸能觉察阴晴变化，做官的人从早到晚都忙碌。哪里还能梦见火城？愁苦之极，只剩下软尘中的香气。雪 只是苦于奇寒，惹恼了病中的老人；哪里知道这正是上天以祥瑞预报丰年？满庭积雪不扫，等待新月；万条山谷全被雪填平，只听断鸿哀号。想在茧纸上写字，砚台却先冻住；刚举起羽觞，酒樽已经空了。若耶溪上有千株梅树，只是今年还欠我一叶系泊的短篷。岁晚书怀 早年曾见龙翔升上太清【绍兴末年曾游官玉牒所】；如今却独自在山城做官而老去。灵丹不能改变凡人的骨骸，薄命之人徒然生在太平时代。积雪覆盖的楼台增添了壮观，临近春天，鸟雀已有和鸣之声。堆积如山的官府文书什么时候才能办完？惆怅地看着西窗晚照发明。晨过天庆 藤萝间的月亮像圆璧般悬挂，松间的风声如急滩怒号。孤灯照着经院直到天明，残雪使醮坛更加寒冷。还想闲来扶杖行走，何妨醉后帽子坠落？诗写成了，兴致仍未尽；愿乘青鸾飞越万里。冬夜 残破的日历轻飘飘地连纸都没有写满，重重的鼓声咚咚作响，没有停止敲击。古鼎中的香火将尽，余香尚未消散；灯光昏暗，寒冷的灯盏上还凝结着灯花。长安的故人日渐遥远，锦江边的小屋远在天涯。受到拘束，动不动便觉得官府有责任来追究；幽独的处境更像没有家园的僧人。躺着听见沙雁在空旷之处鸣叫，想象着雪谷森然深险。起身提笔扫过一张白纸，卷中顿时传出飒飒之声，如群龙奔走蛇行。近来收到朋友旧交的书信，多半索要近作，于是戏作长句。庭下诉讼之人多得像墙一样，案头文书茫茫如海；酒已经酸了，酒器也冷了，不能痛饮，捶床大叫，几乎要发狂。故人来信索要文章，哪里知道官府的责任使我终年忙碌？寒龟只想缩进壳里，病马哪里敢指望再次腾跃驰骋？日色西斜，鸭鹜般的行列稍稍散去；堂东厢房有小山般丛生的竹子。叫儿子把铜炉中的香烧得浓些，让《楚辞》替我驱除不祥。休假日感兴 宦海中的风波，我实在已经饱经很久了。把人生寄托在驿亭之间，家中没有钗钿脂粉，像穷困的冯衍；身上穿着粗布襦裙，像年老的管宁。巡视药圃，新长的藤蔓一片碧绿；在藏书楼徘徊，暮山一片青色。偶然得成诗句，这悲哀又能归属于谁？零落的朋友，稀疏得像拂晓的星星。

译病中偶书 灯火青荧，古屋幽深。辞去官职的境界，已经渐渐临近。竹枝的影子清瘦，横映着残月；捣药杵声寒冷，接续着傍晚的捣衣声。患病才觉得生死确是大事，年老才知道自己的德行有愧于初心。经龛和禅版的功课，尤其应当勉力去做；不要懒学莎虫，只顾苦苦吟诗。寒夜 树叶纷纷脱落，争着辞别树木；寒云巧妙地遮护着霜色。羁旅在外，欢乐很少；短暂的白昼极其匆忙。苦苦吟诗，虫声催促织布；哀鸣的雁阵中断了行列。幽深的心怀有谁可以交谈？面对这盏灯光，只有惆怅。雪中独酌 金杯里的美酒玉液，有什么值得珍爱？活在世上偏偏不能忍受，匆匆之间就老了。红颜忽然已经衰谢，早晨照镜子只见白骨，很快就要埋入秋草。惊涛骇浪高耸，风吹起的蛟龙血却被人当作嬉戏。寄身在险恶的道路上三十年，多亏痛饮得以排遣我的悲哀。不要惊讶我醉眼仍明亮如电，即使手持斧钺，也还能够督战。指挥突骑攻取辽阳，雪花洒落在辕门，夜里传递着军令箭。送客 长亭边的柳枝渐渐柔软，送客正好可以当作闲游。江边近处听见渡口的鼓声，云层散开看见戍楼。案头的文书纷纷而来，岁月悠悠地流逝。闭上眼寻找归乡的道路，故乡田畴已经长满春草。新晴 雨停了，残雪开始消融，新春侵入旧年。和风吹开冰缝，淡淡的阳光映得窗子明丽。心事寄托在绿色酒杯中，年华消磨在乌帽旁。今天我的病减轻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感到欣然。出城 我戴着乌帽翩然走出郊野，微风拂面，酒意已经半醒。梦中难以寻觅戍守的玉关，徒然惭愧衣上的尘土玷污了草堂的清灵。天晴后山上积雪明亮，城郭外水涨，江流逼近；驿亭中客人的鬓发，比不上堤上的柳枝，几枝春意萌动，又变得青翠。立春日送客郊外 短短的鬓发哪里禁得住岁月催促？胜日花影下，春天又回来。雪消之后渐渐温暖，青鸳在阳光下；冰刚融化，水面初次横铺如玉镜。梅江驿的窗户临着古道，市楼上传来笙管声，人们正在出售新酿的酒。自怜病中守官，没有欢意；常常因为送客来此而露出一笑。大雪自夜至旦欲午始晴 傍晚雪云低垂，清冷的夜气凄惨。刚听见雪片急打窗户，已经有人报告雪与台阶齐平。稀疏的帘箔让飞雪穿入，空庭中聚集的雪堆像嬉戏的狻猊。天刚放晴便想去拜访客人，可满城泥泞令人愁苦到了极点。雪夜有感 胸中狂放的胆气盘旋，几乎要充满全身；谁怜悯我只凭一纸符麾而滞留江湖？我曾穿青衫上奏三千篇文书，如今白发满头仍然想着丈二长的兵器。仰望龙虎在空中飞翔，知道王者之气尚在；羌戎渡过大漠，也要躲避上天的诛罚。什么时候才能冒雪赶赴行宫，在香案前献上作战图？雪中忽然兴起从军之意，戏作 穿着狐裘躺卧，乘坐装载锦缎的骆驼车；酒醒以后，冰霜凝结在胡须上，像杂乱的珍珠。三尺长的马鞭装饰着白玉，我在雪中写下草拟的军书。又 铁骑渡过黄河，狂风吹得皮肉生疼；云梯攻打营垒，大雪把壕沟填平。野兽奔逃、飞鸟四散，哪里还用得着追赶？只管斩下单于的头颅，用鲜血涂染宝刀。又 十万貔貅从羽林军中出发，横空的杀气凝结成层层阴云。桑干河的沙土上刚刚飘起雪，幽州还没有到，雪已经深达一丈。又 各部戎人束手无策，只能仗恃上天要亡他们；战场上弃置的铠甲纵横散满。官军在雪上急追奔马的踪迹，半夜进入荒僻的边地。十二月二十七日，祭祀风师回来，在路上作诗。虎豹般的威势令人畏惧，朝中诸公位居九重之上，一个个显赫难以攀附。我的面容已经衰老在尘埃之中，精力白白耗费在案牍之间。系好衣带，哪里敢说自己能趋赴玉阶；横持长戈，仍然忆念戍守天山。新春里自笑衰颓得太厉害，迎着东风击鼓吹乐，拜受祭肉后归来。春晴 南郊举行争牛的春事，已经不再是往日情形；山中又临近放灯的日子。和风已经染绿千缕柳丝，山中寒冷，茶树还没有抽出一旗新芽。酒病偏偏又逢人离别之后，春光却特别显现在雪后放晴时。道路旁的人笑我仍然清狂，我骑在马上看山，细细吟诵诗篇。丁未正月，春色已经灿然。我坐在高风堂北面，迎风露坐，观看种花。严寒还没有解除，岁月艰难峥嵘；病中的守臣独自呆坐，为疲惫的百姓忧愁。是谁派来天风，摇撼北斗的斗柄？这才觉得春色来到江城。北山赛庙时还看见残雪，东津送客时已经听到新莺。衣裘渐渐可以减少，身体格外健朗；帘幕刚刚卷起，眼睛也为之一亮。今天的天气更加美好，淡淡的阳光微微透出，云朵徐徐移动。我搬来胡床坐在庭下，头巾半脱，手杖横放。散去关塞旌旗，扫除昨日的梦境；少城的丝竹声，仿佛真是前生听过的。随意种下几株桃树杏树，还没有离去，姑且同你们相逢相迎。燕堂春夜 南楼传来咚咚声，报着稀疏的更次。一盏纱灯笼照着，满院明亮。稀疏的梅枝映着月色，影子照入帘中。幼子隔窗传来读书声。呻吟着服药，身体哪里能长久安宁？扫清边地尘埃的志愿，心意还没有平定。起草北征的檄文，至今已经二十年。山城里仍然只是一个老书生【我曾在都堂为丞相陈鲁公、史魏公、枢相张魏公起草收复中原及西夏的文书檄文】。早春池上作 疏懒的性情本来就应当同世俗辞别，残年又已接近请求退身的期限。做一个官，白白成为读书的祸害；五斗俸禄还不足以供我买酒。野塘的冰裂开了，水面刚刚荡漾；残雪消融，芳草已经绵延。自然的光彩仿佛还记得我平生的旧游，不用招呼，便全都进入诗中。感兴 文章是上天所秘藏的，才赋却平均赋予众人；至于功名，我曾经考察过。从前我颇能看出造物主的深意：司马迁如离堆，李白如青莲老先生；有悲鸣的伏枥老骥，也有困顿失水的巨鲸。用五车之书使他们饱学，又让他们劳苦跋涉万里。险阻艰难在外，内心又常有愤懑不平；山川与风俗错综交织，国家的意志寄托于忠孝，人和鬼共同参合幽明。感慨激发出奇异的节操，涵养形成端正的声调。所以他们所述所作，浩浩荡荡如河流倾泻，岂只是可以匹配《诗经》《尚书》，完全足以同《韺》《防》相齐。我已衰老，哪里敢议论这些？只能长歌一曲，眼泪纵横。

译东斋偶书 花白的头发萧萧散乱，连簪子都插不满；勉强扶着衰病之身，穿上朝服。寒冷的馆舍安静得像阿兰若，佳客比优钵昙花还少。以诗酒放开心怀，即使穷困也觉得快乐；面对公文纵情斥骂，年老以后却难以承受。若能终于弃官，我便飘然作此打算：不死在扬州，就死在剑南【顾况诗说：人生只应当死在扬州，而我曾有归蜀的打算】。丁未年上元节，月色直到天明仍如白昼。我居住在郡斋，嘱托副车，带领客人游赏。这样的夜晚有几年没有这种情怀了？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月亮徐徐运行。官家酒垆卖酒，倾出千斛；市里人边走边唱，歌声响彻五更。独自煮潼酪，僧钵中的滋味美好；琉璃灯闲照佛龛，佛龛明亮。我颓然坐着睡着了，您不要笑我；宝马香车的生活，早已隔世。自郊外归来北望谯楼 天上不知哪一年坠下一条翠色虬龙，盘曲着爪尾守护我的州城。重重城门处细雨纷纷，旌旗都被打湿；高耸的城堞上风势强劲，鼓角声雄健。茫茫的江川云气使佛塔昏暗，纷纷的野水流入农田。开阔的胸怀不能忍受微小官职的束缚，打算脱下朝服换一叶钓舟。马上作 平桥小路上，雨刚停，淡淡的阳光穿过云层，翠色的雾气浮动。杨柳遮不住春色，一枝红杏越过墙头伸了出来。还舍 还想举杯享受太平，新的愁绪却又接续着旧愁而生。走出门才觉察春天来得早，到处都是帘栊间传出的笑语声。杏花 江城入春以来，风雨频繁，我闭门不出。过了十多天，忽然遇见国色般的杏花；带着卯酒坐在那里，顿觉天地之间再没有别的事物。春花正在晨露浓重时盛开，艳丽的姿态正要独占新年的芳华。几株斜倚在山驿旁，一簇深浅相间地临近烟雾笼罩的渡口。我徘徊着策马，不忍离去，只怕花瓣飘落，随着车尘而去。想到应当带酒醉卧花下，却只怕天将破晓，啼莺先来唤人。两京 两京的烟柳，使人厌倦边地的尘土；转眼又见淳熙十四年的春天。命运薄弱而困顿，我仍然愿意报效国家；孤独的忠心诚恳深切，几乎想要忘却自身。苏武般的君子穷困失意，黄金已经用尽；褚遂良般的令公悲伤，新添了白发。曾经跟随仪仗进入延和殿，到如今殿槛仍在梦中高峻嶙峋。赠表弟江参议 襄州参议，真是豪杰。看透了显达的仕途，懒得再扬鞭追逐。凭本领夺得鸾簪，在花间自在生活；清俊如玉树，是酒中的仙人。才华很高，却没有像狗监那样的人替他推荐；诗句写得好，远在鸡林也有客人传诵【江弟如今居住在四明】。年老以后眼前亲旧越来越少，渡口亭边也很少有人为我系住归船。

译读书 年轻时束发论交，意气凌驾一世豪杰；到了晚年憔悴困顿，困居在蓬蒿之间。文章足以担当博士，书籍多得可以用来给驴子作券；任职却只是参军，判理马曹事务。病中仍须阅读《周易》，醉里也还要读《离骚》。既然如此，怎样才能排遣对功名的念头？试着寻找一把并州的快剪刀。夜登千峰榭 王衍等人的尸骨已经化为尘土，到如今皇帝仍然向东巡行。越过大岘山进兵并非没有办法，只是收住眼泪、登临新亭，需要有人来做。薄薄的酒浇不灭胸中的郁结，壮大的谋略白白辜负了胸中盘旋的胆气。高楼直插斗宿，山峰仿佛衔住月亮；我徘徊长歌，神情一片悲怆。十日来公事很少，欣喜之下作赋 社日将近，楼台间白昼已经变长，丰年里公务文书颇为减少，忙碌也少了。春雨催得树木转绿，田陌上有人吹箫；阳光照着尘土泛红，球场上正在击鞠。农事渐渐兴起，开始浸种；官署早早退堂，我独自焚香。晚上又有一番欢快之处：检查督促孩子读书，又读完了一箱书【杜牧《寄小侄阿宜诗》说：“一天读十张纸，一个月读完一箱书。”】听到鼓角有所感怀 鼓声咚咚，号角呜呜。四更将尽，五更刚开始。老眼不能入睡，像失偶的鱼一样抚着枕头起身坐着，眼泪鼻涕沾湿了衣襟。我平生白白读了万卷书，到了白头还不识承明庐。当今人才很多，我这个腐儒却妄自怀抱孤忠。谋略虽疏远，还是想剖出丹心乘公车上奏，论罪即使死上万次也还不足以抵偿。只愿雷霆般的威怒重新宽解，片刻允许我陈说天下地图。亿万遗民盼望重新获得生机，艺祖已有诛伐天下的诏命。圣明如太阳，哪里敢有丝毫欺诬？叩首请求赐给我丈二长的殳，好把中原烟尘一扫而除。乘龙舟溯汴水而上，返回东都。社日小饮 催花的春雨刚刚过去，社公雨中对着酒，欣喜地烹煮溪中捕来的鱼。人人都说这里已是乱山穷绝之处，却没有察觉年华与我的居处有什么不同。又一首 社日的雨纷纷飘落，打湿了杏花。农家分得喜气，一直传到州府。苍鹅嬉戏的地方，池塘刚刚涨满；黄牛犊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昔日 昔日从军的日子里，我把身家性命交给报国；轻快的战阵像新月倒悬，箭矢发出饿鸱般的鸣声；坚固的营垒临近关塞防守，连绵的营寨在渭水旁并肩耕作。直到如今，我还为义士悲伤；只得用书帛报告番情【我在兴元任职时，长安将领和官吏把申状送到宣抚司，全都用蜡封弹丸，方圆四五寸，绢帛中把敌方的动静都详细报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雨后初晴 雨停了，归去的云朵急速移动；沙地干了，穿着木屐行走也轻快。风中的花儿娇媚作态，野外的水流细细而无声。社日的酒使家家陶醉，春草田地处处都在耕作。今天公务少，我笑着写下一首《新晴》。倚栏 闲来戴着纱巾，轻轻倚靠栏杆。吴中三月，仍然春寒。蜂房里蜂蜜已满，花期刚过；燕嘴衔着新泥，雨水还没有干。年老厌烦文书，想着隐退避居；有病又逢节令景物，仍勉强追寻欢乐。又斟满一杯酒，感叹流年。城上斜阳西下，画角声也将残。寄给径山印禅师 市井朝廷间争逐声名利禄正酣，我眼看纷纷乱象，常常不堪忍受。只有客人夸耀九乘车，无人过问三三众数。等到将来返回东西两蜀，一定要同您分住上下两庵【赵州有上庵庵主、下庵庵主的说法。】春日枕上悠然入梦，不知梦到何处；只带两枝竹杖，去唤鱼潭中的鱼【唤鱼潭在眉山中岩，客人到来时拍掌，鱼儿就成群游出。】园中归来戏作 醉中来寻找涧边的花，花已飘零，残雪般的花瓣散如余霞。酒神也懂得欺负老年人，风神无端嫉妒万物的光华。不怨恨童心还伴随着蜂蝶，只忧愁病眼厌烦风沙。回来后靠在东窗下的几案旁，读一卷《黄庭经》，任夕阳西斜。春晓东郊送客 雨后空气清新湿润。等到我送客时，车盖在风中翻飞。城东五里的池塘，初升的阳光收敛着花房，晨露从梧桐枝上流下。南山卷起一片湿润的青翠，更觉得景色奇异。清澈的潭水聚集着渔船，村路旁酒旗低垂。想回去却又暂且留下，是造物主成就了我的诗。暮春叹 春意深浓，桃李争着应时开放，千团红云，万堆白雪。东风一夜吹来，仿佛要把花全吹空；曲折小径和平静池塘中，落花灿烂如彩缬。城门外猎猎飘着两面青旗。羲和催促马车向西南奔驰，中原还没有澄清天下的日子，志士却白白耗费了少壮年华。晓雨 天刚亮时小雨压着花香尘土，环绕居舍的稀疏草木渐渐染得均匀青绿。我睡过了花期，懒得再作诗句；年老以后，春天的事情已经与我无关。又一首 东风吹雨送走残春，年光缓缓流逝，依次更新。你看枝头这样青绿，怎能让桃李不化为尘土？登千峰榭 高耸的楼观和险峻的栏杆，隐约缥缈在云气中；姑且用醉眼目送归来的鸿雁。一生未能施展屠龙的本领，走过万里仍然思念建立战功。王衍一类人，哪里值得责备？姜维防守剑门，自然会穷困。他年凭高处凭吊古迹，想来可以看见清澈的伊水映照着碧色的嵩山。晚春园中作 年轻时遇到春归还不懂得悲伤，曾写过千篇伤春诗。怎能忍受霜雪般的鬓发胡须之后，又正逢园林绿荫浓暗的时候？杨花轻轻飘落，映在屋檐外；杏子沉重地压着篱笆边的枝条。球场上立马，漏声静寂；绮丽窗下燕子呢喃，屋檐阴影渐渐移动。向来春天的事情如今在何处？长空中的鸟迹又怎能追寻？秋千尚未拆除，景物已经寥落；日暮时东风吹动旗帜。北窗 小雨纷纷，很快便转晴。北窗清润，绿荫已经形成。只是因为政务处理得拙劣，文书反而少了；我躺着听帘栊间燕子的叫声。浮生 浮生已经过了六十岁，各种念头都已颓然。唯独沉溺读书的癖好还在，仍同儿童时代一样。粗粝饭食横放在身旁，我在短灯架前朗声诵读。不必嘲笑我痴绝，孩子们还可以把这种爱好传下去。小垒 小小营垒荒凉寒冷，外面高处寂寞，里面也冷落；贫困使我妨碍了挂冠归隐，病情稍快时反而减少了读书的功夫。桥断在春江上，白云穿过夕阳；红色景物中悠然扶杖而行，感叹岁月匆匆。大阅后一日作假 小院卷起帘子扫去落花，公务之余的闲散仿佛山居人家。下岩紫色的石壁临写章草，正烘焙苍龙茶试饮贡茶。身在塞上的远游之心仍然壮烈，坐在车中深深闭目，头发却先已花白。年老后日月实在值得珍惜，愁听高城上咽咽的暮笳声。自嘲 贪恋俸禄而忘了归去，只能自己羞惭。一扇窗前姑且再消磨悠悠时光。镜子明亮，却不会替人藏住衰老；老酒淡薄，难以供给客人。借散愁来求得虚名，真像画饼充饥；本来就不是大器，惭愧得连容纳牛的函谷也不如。近年来的事业，你知道吗？只是把诗书高高束起，成了囚禁学问的人。晓出东城 听尽清亮的笳声，又听清晨的钟声。骑在鞍上，漏鼓仍咚咚作响。西楼的落日，光影铺开不过三尺；北岭的乱云，在半山峰间升起。沿着苍翠石阶幽探，经过古寺；在绿色田野间稍作停留，慰劳春日农人。烟雾笼罩的村庄已经远去，我仍回头张望，恐怕那里有鹓雏和伏龙。初夏遇休沐日在园中闲赋 青山围绕着女墙，细草铺满球场。空檐摇曳着水中倒影，曲折栏杆间吹来浮萍的香气。房屋窗棂寂静无人，双燕像在诉说清晨的凉意。蒙赐休假，没有公务，萧散地寄身于一床之上。长期苦于吏役拘束，更知道闲适滋味的悠长。桑树空枝上结满蚕茧，池陂涨满，稻秧吐出新苗。美好时节触动人的情怀，我向东望去，不禁慷慨长叹。难道应当留恋微薄俸禄，像老鼠一样死在太仓里吗？小雨出西门五里至东岳庙 被文书公务埋没其中，常常自怜；偷得空闲走出城郭，顿时十分欣喜。稻田池陂细雨绵绵，正是丰年的征候；槐树夹道清风吹拂，正是初夏的天气。心像春鸿，哪里愿意久留；身如秋扇，理应长期被弃置。平生的好友士雅，如今还无恙吗？我年老多病，又怎能同他一同策马扬鞭？初夏燕堂睡起

译平生喜欢歌咏，像楚狂接舆一样；暮年在山城得以深深隐藏。洗尽春雨后，清凉的树荫合拢；风掠过水面吹起，绿色水藻带来凉意。早晨几案上的砚台凹处含着墨色，午窗前杯面聚集着茶香。功名到手全是闲事，这种兴味他年也不容易忘掉。午后领客，只看见点燃的蜡烛便作罢，戏作短歌。强忍睡意出门，扶病坐在官署，起身斟酒招待客人。本来就觉得世俗滋味淡薄，何况酒量又窄小。胡言乱语时还勉强说话，身躯高大却已经头巾倾颓。蜡烛烧得不足一寸，便回去躺下摆弄书册。我来到这里还没有得到稻米，客居之中如今只能吃麦。惆怅遥望会稽山的云，却飞不走，因为没有六翮。读宛陵先生诗 欧阳修、尹洙追还六经的传统，醇厚的先生在诗律上擅长雄浑。像疏导黄河始于积石山，源流端正；又像维岳崧高，气象尊严。玉磬声清幽悠远，并非世俗所爱；霜中松树郁郁苍苍，却含有春天的温润。此前没有受到推重，也没有人加以讥评。我敢保证那些人还没有登堂入室。书叹 人生像春蚕，自己吐丝结茧，把自己缠裹其中。一旦眉羽长成，钻破蚕茧也在于自己。少年时不知道珍惜自己，妄念像烈火一样燃烧；眼睛被轻歌曼舞迷乱，心神陶醉于笑时洁白的牙齿。余年幸好及早醒悟，世间滋味没有一样值得贪恋；只记得叫来山僧，煎茶摆上饼和果子。《剑南诗稿》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十九 宋陆游撰 晓出南山 长久以来在世间触犯惊险的机关，早早收敛孤独的行迹，正应该归去。亡羊之后不恨补牢太晚，搏虎之后深知挽袖挥臂并非良策。明月和长庚星将要迎来天明，新梧桐上清露点点，暑气还很轻微。披蓑戴笠、驾一叶扁舟是我平生的事业，不要羡慕腰围十围的黄金带。听说韩无咎去世 韩无咎飘然离国时，曾在南兰陵郡日日题诗。吴地的碧绿江波涨起，迎接桃叶；红烛堆照，伴奏《柘枝》。故友已经离去化作山下泥土，衰老的我何必怨恨鬓边白丝？凭高远望，老泪无处挥洒；神武门衣冠之游，想要参加却已经太晚。官居书事 早年涉足人世，已经足够害怕道路险恶；如今老来奉一麾出守，漂泊面向江湖。年光已经爬上鬓边，星星点点；白日的精力还要用来供应紧急公文。我本来就装作狂放，哪里还用得着借口？更何况身体羸弱多病，难以支撑。筹划边防的意气，叹息有谁肯允许？眼泪流尽，只为神州赤县的疆土。又一首 走遍人世，年老后更加穷困；勉强寻找一笑，又能同谁分享？文书纷纷而来，我困在呻吟之中；歌舞纷纷上演，我却在疲倦睡眠中度过。手持笏板却倒拿着，悲叹自己已到穷途末路；寒江上独自垂钓，惭愧不能比肩高士的风骨。知心朋友幸而还有谭夫子，时常派信来问候放翁【近来多次收到谭德称的书信。】夏日在北榭赋诗下棋，欣然有作 真是罕见之事，在严州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我围着栏杆角落站了很久，头戴幅巾。青林白鸟，自然形成一幅画；急雨好风，正应当写成诗。我过分相信医方，遇到酒反而害怕；勉强驱赶公务文牍，坐在官署直到很晚。悠然笑着对山僧说：“又得到浮生中下的一局棋。” 请假归卧，晚上登子城 这个身子真像被官府囚禁的人，厌烦看长空中的烈日，和流动的云气。清晨山岭千重如积雪，扇面般的新雁掠过一汀秋色。系船只能空作清湘之梦，驾御云气也难以寻访太华山的游踪。菱角和藕丝还嫌太少，只好勉强携带玉瀣酒登上高楼痛饮。迎接使客出郊，夜归经过市楼 山川惨淡，降下秋日的连绵阴雨；云气景物徘徊不散，凝结成傍晚的阴霾。手持笏板面对他人，为年老而惭愧；乘肩舆出城，正应当登临远望。两年经历雪濑，徒增羁旅愁思；万里冰河，已经消磨壮心。反而羡慕楼上喧闹欢呼的客人，隔着帘子对着红烛醉到更深。秋夜登千峰榭等待天明 万里秋风，正是夜将尽的时候；剡川的孤客，禁不住悲伤。读书读得眼睛昏暗，还有谁肯任用我？忧国忧得流泪，只有自己知道。高大的梧桐将要坠叶，先发出瑟瑟声；北斗渐渐西斜，星光正稀疏。我倚着栏杆，不知不觉鸡已经报晓。剪短蜡烛题写诗篇，寄给思念的人。九月初到郊外行走 九月时，吴中还穿着夹衣。我在江边郊外策马踏着斜阳，荞麦花漫漫铺开，连接着山路；豆荚累累，映照着门扉。苍兔躲避鹰，投入山涧逃去；黄鹌挣脱罗网，贴着人飞过。农家的景象牵动我的心事，即使不是因为没有才能，也应当归去了。衰病 衰老多病，身体龙钟，已经需要扶持。谁怜悯我还要弯腰趋走？世上没有鲁国那样的真男子，我心中思念高阳旧日的酒徒。万里秋风吹白鬓发，百年世事使人叹息头颅。久客桐江没有奇句，辜负了君王让我出任地方官的恩意。

译书意 一开口鸣叫就遭斥责，不鸣叫又要被烹煮；祸福本来就知道，却难以轻易评判。身在湖海，处境凄凉而放达；举杯饮酒豪迈，挥笔作文纵横。哪里敢希望置二顷田地高卧，只愿各位大臣使天下太平。乘波上的龙舟，溯清澈的汴水而上；我在道路旁扶杖而行，眼睛还明亮。秋怀 梧桐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菊花在蒙蒙秋雨中开放。空堂里一盏灯发着青冷的光，幽暗墙壁间百虫低语。唉，我哪里愿意做官？年老多病，想归去却没有归处。屈指计算年岁，过半时间都落在羁旅之中。曾持戈北戍秦地，挂帆向西到楚地。名声惭愧不能垂于竹帛，文章也不合乎律吕。所剩只有一死，怎能还像儿女般软弱？也许金丹能够炼成，便可在青霄中轻身飞升。经过村店有所感 细竹篾编成的篮子络着红柿，枯篱笆上悬着碧绿的花。旅舍的灶上升起炊烟，野外的水冲刷着寒冷的沙滩。栖息的鸟争着飞回树上，归来的牛自然认得自己的家。恍惚间像走在蜀地道路上，搔着头回忆天涯。严州大阅 铁骑森严，骑士头巾鲜红；号角声和旗影映在夕阳中。虽然感叹江左是繁华雄盛的郡邑【白居易诗说：“霅川何等寂寞，茂苑太过繁雄。”】，且看人间还有我这样的矍铄老翁。清渭十年，真像昨日的梦；玉关万里，又迎来秋风。凭鞍牵动了建功立名的心意，还不恨猿声惊动蕙帐、使帐中空寂。后园闲步 树叶萌芽，令人欣喜小春时节；鬓发萧瑟，惭愧自己已成陈旧之人。今天忽然冲破了文书公务的梦境，在这里暂时恢复了徜徉风月的本性。闲来把纶巾搁在岸边，照见清浅水面；又扶着藤杖登上崎岖高处。人生若能如此疏放旷达，金马门、银台阁也不必再去问津。照看潺湲阁下的池水 平生从不拔去白发，如今霜雪般的白发已布满鬓眉。照着水面默默自笑，已经迫近沟壑之年。我应当慨然思念归隐休息，不必顾虑妻子儿女挨饿；他们若饿，也是命数。我操守哪里可以改变？自从我来到桐江，实在没有辜负孤苦的寡妇。谗言的波涛像山崩一样，我孤独的行迹已经危险。陆子究竟是什么人？只怕您还不知道。午睡梦见剡曲，秋风吹动钓丝。秋郊有怀 荞麦花漫漫如雪，覆盖着平野；豆荚累累，几枝忽然已经可以用手握住。我很是想起故乡的日子，那时避开尘迹，谢绝车马。水边堤岸依着蟹舍，泥路行走时深陷到牛胯。劳作归来已是傍晚，向旧瓦酒器中倾满浊酒。细丝般的绿鲫鱼脍，花簇般的红鲤鱼鲊。弃官虽然还没有决定，尘世的念头也已经暂且放下。放声高歌，继续做楚狂；幽深的情怀正好独自抒写。又一首 在屋檐下买两只兔子，在市店取一斗酒；回家扫净北窗，欢快地与亲友斟饮。家里贫穷但志气未衰，礼物虽薄而情意更厚。高声吟诵，声如金石迸裂；健笔挥洒，字势如龙蛇飞走。酒意将尽便起身出门，孤月挂在衰败的柳树上。大家大笑着各自散归，我们这一辈难道不能不朽吗？官身被公文束缚，这样的快乐哪里还能再有？惆怅地望着秦稽山的云，登高凭栏搔首。又一首 楚人本来就多软弱荒诞之见，说秋天可悲，哪里知道河岳之间的豪气和风俗正以此时为乐？壮士拉响雕弓，健马咀嚼枯草，日行三百里，赶赴榆关的战期。战阵的云气压向龙庭，杀气摇动参旗；烈火烧烤狐兔，倒倾黄金酒杯。把功名刻在燕然山石上，千百年镇守边疆。怎能待在空山中，冻硬砚台吟咏清诗？又一首 秋山瘦削，更显奇特；秋水浅了，可以涉过。走出城西，劲风拂动帽子，吹落树叶；新霜使栗子裂开缝隙，秋雨使豆荚饱满。枯柳上没有鸣蝉，寒花间却有穿行的蝴蝶。郊外行走得到幽静旷远之趣，颇觉得耳目舒畅。断云从北山飘来，我欣然与它相接。挂冠归去是容易的事，只是照镜子时叹息未成的功业。长久怀念桑干河夜渡时拥马而行的情景。早起 喔喔的老鸡催促残月落下，丁丁的残漏声伴着斜挂的银河。在寒灯下喝一杯淡粥，也不过如此，和山僧相比并没有多少不同。在听事厅眺望马目山 身在官场，早晚公务不断，不容清闲。尘土堆满胸中，惭愧得满面尘色。也有可以向人夸说的地方：坐在官署中常常面对水南山。秋兴 白发插满发簪，难以承受繁多的忧思；窃取俸禄、苟且偷安，惭愧辜负君主恩德。东馆的烟波，秋意渐渐萧瑟；北山的雾雨，使白天多半昏暗。功名蹭蹬不得意，身体长期被弃置；筹划谋略翻涌不止，幸而舌头还在。可笑这一生白白虚度，整整一个秋天都闭门听猿啼。又一首 孤城寂寞，靠近江岸；处处传来稀疏的捣衣声，送来早寒。水落之后只剩半篙深的碧绿，霜气升高，刚刚染红一片树林。百姓的租税屡次减免，追捕差役也少了；官吏的责罚全都减轻，法令宽缓。偶尔有一樽酒，姑且独自喝醉；勉强揉弄黄菊，助成清幽的欢乐。很久没有闲暇亲近书卷，感慨而作 少年时喜爱读书，希望事业能够不朽；颇自信可以辅佐君王，书卷常常拿在手中。到了白头只求一钟一釜的俸禄，竟使这颗心辜负了初志。早晨官署有公务，午后到晚上有时坐到酉时。文书符檄苦于应付答复，迎送饯行厌于奔走。只忧虑自己先于犬马衰老，岂止是蒲柳之姿凋零？长久怀念简编中的书香，更觉得官帽官服丑陋。饿了吃一箪饭，烦闷时斟一杯酒。吟咏自己所爱，贫贱又有什么关系？悔恨已经无法追回，只能寄语谢绝故山的朋友。严州菊花很多，但通常过了重阳才开放。有人举出东坡先生“菊花开时就是重阳”的话，我说这仍然是没有忘记重阳，恐怕这种花却未必肯如此。于是戏作一绝。没有人把我唤醒，只好赋诗自称归翁。满把清香，又能同谁分享？只管面对花朵，频频举杯；不要把重九的心情横放在胸中。地处偏僻 地处偏僻，是上天教我养成散淡无用之材；何况流年还催白了鬓发。青山自行环绕孤城而去，画角常随着晚照传来。几案洁净，临摹着双钩古帖；酒瓮飘香，小口品尝新酿。乘槎并不是因为星宿太远，只是无奈先生兴尽而归。吏责 官吏的责罚什么时候才能暂停？近年来鬓边的青丝已经减尽。正谈得高兴，却催促我迎接客人；美梦正酣，又来报告铃声。怎样才能让云山长久映入眼中，便跟着樵夫牧童忘掉身份？诗写成后不必频频惆怅，自古笼中鸟儿都免不了被剪去羽翎。张时可直阁来信说，已经获准请退供祠。云台作长诗祝贺他。灯前一笑，拆开书信，读到喜讯，看见冰衔已经洗去世俗尘埃。丞相苦苦挽留仍留不住，诸位大臣想挽回也实在难以改变。与鸥鸟游玩的约定相隔得多么久，收起笏板无聊地归去来。千载之后，伏波将军也应当叹息；你却在谈笑间登上了云台。连续多日文书纷至，惆怅而有所感 豪气，人们说它实在难以消除；本来就应当收敛行迹，归向江湖。封侯万里之外，唯独心意还在那里；四处奔走以糊口，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浅薄的风俗更值得睁眼看清。老翁哪里还愿意弯腰趋走？如今无论成为鼠肝还是虫臂，都已经没有选择，只能交给乾坤的造化炉。又一首 白头之年遇到人，只是徒然叹息；如今虽未必全错，往昔却确实不对。文章才尽，想要烧掉诗稿；做官的兴致已尽，应当拂衣而去。轻率出仕，本来就应当作为后来的戒鉴；放言直说，哪里顾得会陷入危机？辽阔天空下的华表苍茫矗立，千年之后还有谁认识令威？又一首 三十年算作一世，人已孤单，城中旧梦也断绝于洛阳尘土之间【我忝列仕途，至今已有二十八年了】。强作笑脸，懒得再看人情世态，究竟什么地方才真正容得下我这副身躯？白骨早已埋葬了金谷园中的朋友，黄花还在使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沉醉。严光垂钓的滩濑虽然依旧安然无恙，除了江山之外，万事都已焕然一新。大风 起初听见浩荡的风声，像怒涛翻涌；渐渐听来，又像骖驔战马奔腾。纸帐蒲团中坐到清冷的深夜，恍惚仿佛身在若耶村。

译冬夜读书 退食之后，清淡无事，一扇窗便显得宽阔有余。重新追寻童年时的旧梦，却面对着短檠灯下的书卷。功业虽然蹉跎失意，光阴姑且用来排遣。还须寻求半偈佛语，回转来归向最初的本心。再次依照前面的韵作诗，不按次序 壮心虽然已被衰老逼迫，官吏的责任却还不妨碍。书中所说的谋议和思虑，正如公瑾那样的英雄。简陋的本初已经迁移，灯火靠近床榻。听着雨落在台阶上，回头望向山南的戍所。流年已经超过一纪。思归 今年短发已白雪般铺满头巾，姑且斟一杯，醉在酒瓮中的春意里。想来一定没有求取长生药的办法，又怎能让有限的生命专门供给忧愁？打碎枕头，也不再求取名利之梦；恨不得挽起银河水，洗尽簿书上的尘埃。归隐江湖的心意已经决定，你知道吗？辅佐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自然另有人在。喜爱小儿的病痊愈 欣喜地看见我家的玉雪般的孩子，今天早晨骑着竹马绕着廊下嬉戏。由此知道笠泽的家风还在，十岁便能吟诵《病起诗》【恐怕忽然作成《病起诗》一首】。又 一张床上共同放着早朝回来时的笏板，百间屋子里常常堆满日常使用的钱。哪里比得上我家的好儿子，在短檠灯前陪着我吟哦。初冬风雨骤然寒冷，作短歌 东园日色暗淡，云气稀薄。戴着纶巾，早晚都倚着栏杆。北风震动大地，万木一齐哀号。没料到寒冷竟恶劣到这种程度，哪里只是半夜里雨打窗户？只怕明早大雪会把山谷填平。绿色的酒虽然淡薄，也还是喝醉了。黑貂皮衣已经破旧，却还可以穿。所叹息的是自身年老而日益穷困，困顿失意，终身没有功名登上麟阁。长久以来寄身江湖、随渔船漂泊，只能坐看烟尘遮暗幽远的北方。即使把干枯的尸骨抽打一万鞭，心中的愤恨也没有平息。旗帜下的老酋长哪里值得捆缚？只愿赶在今年断指般严寒之时，夜里拥着雕饰的长戈，度过荒凉的沙漠。我二十岁时，曾经作过一首《菊枕诗》，颇为流传于人间。今年秋天偶然又采菊缝制枕囊，凄然有所感触。采来黄花做成枕囊，曲屏深帷中幽香被封藏。它唤回四十三年的旧梦，灯火昏暗，无人诉说断肠之痛。又 年轻时曾题写《菊枕诗》，虫蛀的残编旧稿如今已被蛛丝封锁。人世间万事都消磨殆尽，只有清幽的香气还像从前一样。陶渊明说：“三条小路将要荒芜，松树和菊花还存在。”大概是把菊花同松树相配。我读到这句话有所感触，于是作了这首诗。菊花像端正之人，独自挺立，凌驾于冰霜之上；它的名声记载于先秦，功绩标列在仙人的方书中。在万物纷纷凋零之际，还能看见这几枝黄色的菊花。它情怀高洁，守持幽静贞正；大节凛然，耿介刚强。这才知道陶渊明的意思，并不是只为泛酒饮觞；折下一枝来嗅闻，不禁三番叹息。到了岁暮，香气反而更加芬芳。荞麦初熟，收割的人遍布田野，喜悦而作 城南城北，田野白得像铺开的雪；原野上家家种着荞麦。霜后天晴，收获虽少，在家做些饼食，今年冬天也不用担心粮食窄缺。胡麻榨出的油，油香更浓；新油做的饼味道鲜美，大家争先品尝。打猎回来，烧旺火烤雉鸡和兔子，互相呼唤着摆酒，欢喜得几乎发狂。走在田间唱歌，把荒年都忘了。小妇人穿着红妆，发髻上插着穗子。诏书宽大，仿佛与上天相通。追逐成熟的庄稼来到淮南，几乎误了谋划。有从蜀地来的人，因感念旧日游踪而作短歌 锦城大得像海，走也走不到尽头；马蹄印重重叠叠，车轮相互碰击。我家住在城西三十年，听说城东，却从未去过。看花骑马经过防中路，整整一个月竟找不到酒友。露水芬芳，风气温暖，海棠花开了。倘若在碧鸡坊中相遇，放翁我已经憔悴，鬓发白得如丝。空有西行以来写成的千首诗，今天雨停后登上高台。意气颇像年轻时，端起酒杯想用它排遣愁绪。酒还没有使人醉，愁已经先醉了。不能题诗写出幽深的情怀，只能让一幅鲛绡白白寄托眼泪。东吴女儿曲 东吴女子说话声音像黄莺，十三岁还不肯学吹笙。镜匣旁刚刚欢喜幼蚕破茧而出，窗眼边已经看见成双的蚕茧。庭院空旷，阳光下花朵自舞；帘子卷起，燕巢干燥，雏燕刚刚哺乳。小弟贪读书，下学回来得晚，她独自挑选诗篇教鹦鹉。雨夕 旱灾从夏天延续到秋天，客居在外，衣袖厌倦了尘土；如今欣然露出一笑。喜爱这清凉的夜雨，瓦灯上的灯芯落下灰烬，铜碗中升起香烟。心境清静，疾病便大为好转；环境寂静，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东溪久已干涸，只能想象白蛟在其中起舞。分外欣喜雨水流入沟池，游鱼呼唤同伴。晚游东园 药葫芦和藜杖，正好用来出行。独自走入山林，旧日盟约已经荒废。水旁的断云含着暮色，拂过屋檐的高竹借来秋声。痴人自己编织浮生之梦，腐朽的尸骨哪里需要后世的名声？不要笑我没有一天不吟诗，老年时独自的诗情还没有消尽。小雨 小雨使林塘昏暗，寒冷的雨声绕过画廊。事情总要暂且请假，正适宜烧香而睡【“事须”二字，大概是唐人公文中的用语】。初寒时休假在家，有感 扫地焚香，兴致还没有尽。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是刚开始寒冷的时候。银毫笔、地黄纸、绿茶膏、嫩玉砚斗，丝红墨汁宽裕充足。世俗事务不让它进入眼前，闲愁哪里允许爬上眉头？留下几扇窗让西窗日光照进来，再取出丹经展开卷册阅读。又 当年有豪迈的举动，气势直冲彩虹；如今却憔悴，成了一个衰老的老翁。寄托情怀本来就在尘俗之外，因病休养，处在寒雨之中又有什么妨碍？香炉中烧香，等候香气；银叶透着光。酒色清澈，看去像空玉船。故人在吴地、蜀地，音信踪迹都断绝了。怎样才能同他们携手，共同欢笑一次？又 横林中风吹落叶，水在洲渚间上涨。身陷穷山，仿佛古代的睦州。雨声传到枕边，酣睡在旅途的梦中；背窗的灯影摇动，激起清冷的愁绪。气势直冲星斗，却只有一柄孤剑；力量足以挽动栋梁，却没有万头牛相助。还没有消灭匈奴，人已经老了；这一生白白辜负了帷幄中的筹谋。马上作 白发老翁倚着马鞍，出门时漏鼓还在咚咚作响。凄凉的羁旅愁思，传呼声中夹着零落的新诗，半睡半醒间写成。正苦于公文接连不断地送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戴笠持竿，在空蒙烟雨中垂钓。浮生本来就少有如意之事，便任凭秋风把断蓬吹走吧。冬夜听见号角声 悠扬清越的胡笳声传入雪云之间，白头老将守卧在军营中。可怜我到死都怀有遗恨，不能在居延塞外听见这样的声音。又 忆起在梁州时，夜里大雪深深落下；梅花声中，牵动着玉关的思绪。身在山城渐渐老去，功名反而违逆心愿。躺着面对寒灯，眼泪沾满衣襟。塞上曲 茫茫的大沙漠，实在令人叹息！暮春时节积雪还在，草也没有发芽。明月像霜一样，照着白骨；恶风卷过大地，吹起黄沙。听见骆驼鸣叫，欣喜地看见泉脉涌出，寒云斜斜压在低处。荒远万里，连斥候和望楼都没有。天地自古以来都重视中华，青毡红锦装饰的两轮奚车从这里经过。车上有匈奴女子，怀抱琵琶。什么时候才能使漠北王庭安定？让他们千年万年都来朝拜汉家。荆州歌 楚江波光粼粼，绿得像酿成的酒；船只首尾相接，系在江边的朱红船上。向东出征，击鼓悬挂高帆；向西上行，煮猪相劳，百丈纤绳相连。伏波古庙占得好风，武昌、白帝都已映入眼中。倚楼的女子笑着迎接客人，清歌还没有唱完，千杯酒已经喝空。沙头巷陌住着三千户人家，烟雨昏冥中橘花开放。峡中人家多，楚地人家少；土灶上争相响起煮茱萸茶的声音。

译冬夜读书 挑灯在夜里读书，油将要耗尽了，兴致却还没有停止。也知道夜已经过半，仍不忍心放下。人生各有各的爱好，我的癖好正是如此。所求不过衣食充足，安稳住在乡里。有三四间茅屋，满屋子贮藏经史。四周设置几案，坐累了便起身倚靠。无声处仿佛奏起九韶，读书的滋味胜过八珍美食。就在书册之间睡觉吃饭，自得其乐直到死去。哪里只是满足我一生的愿望，还可以传给儿子。这样的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感叹岁月流逝得太快。寄居中的感叹 江上的霜风透过破旧的袍子，区区小吏却无可奈何地劳于簿书。年老衰迟，才开始怀念壮年出游的快乐；身在仕途，更知道归卧山林才是高人。怪不得羊裘老人忘却富贵，我却从牛贩子那里得到贤豪。世俗间的问候实在懒得应付，手上只配拿着蟹螯。又 剑门以外归田耕作的梦已经无法实现，乘公车上书的道路又从何处走？有心想求缩地之术，但万里之外没有羽翼，不能早朝于九重宫阙。狂诵新诗驱赶疟鬼，醉中横吹笛子舞动神龙。明天当采药到玉霄山去，他日你看我，容颜当如冰雪。燕堂东边的一间屋子，颇为深邃暖和。整天大多困于官府文书，到了夜里才得以在其中读书，姑且戏作此诗。滚滚流逝的年华过去了，匆匆短暂的光阴消逝了。帘子深垂，早早点起灯；地方狭小，却贮存了许多香气。书读完了还要重新再读，诗写成了还要自己吟哦。假使没有这个地方，我将如何排遣旅途的愁苦？又 我的天性没有别的爱好，打开书卷便喜爱得几乎入迷。咚咚的夜漏声传来，喔喔的晨鸡声正等待响起。油渐渐减少，玉虫灯昏暗；灯灰深积，红兽炉火低微。悠然抚摸书卷叹息，却没有办法救济百姓。又 漫漫长夜，在东斋里，人声安静而不喧哗。衣架上升起香气，香烟如穗；几次灯花落下。炉火温暖，听着寒雨；窗户明亮，送来清晨的乌鸦声。文章写作只是徒然辛苦，白了头也没有成为名家。怀念镜中故居 临水依山，偶然占有几间茅屋，半边已经倾斜。云边背着斧头进入秦望山，雨外披着蓑衣从若耶归来。做官以来只想乘槎到下泽，触犯他人，常常后悔读了《南华经》。病后更加害怕回乡的梦，频频买取帘泉水来煎露芽茶。书写感怀 大丈夫本来愿意摆脱尘世的束缚，丹药炼成，白日凌空飞升；戴缨冠、佩玉，朝拜紫微宫。否则就率领军队万里出征，显示上天的威势，带兵直接解救边城之围。苜蓿长满原野，天马肥壮，把它们一举夺来，不让一匹骑兵逃回。苦心写文章也并非不对，它与前面两件事本来是同一条理路。千百年来，这样的人寥寥可见；庄周、屈原已经死去，我还能依靠谁？可悲啊，穷困的孩子穿着百家拼缀的衣服，哪里懂得倾倒万斛珠玑的价值？想要洗去微薄的日蚀，使光辉重新显现；仔细凝望却无力可为，只能徒然叹息。对酒 新酥、鹅儿黄酒、珍橘、金弹般的香果，老天怜悯我的寂寞，特意用一杯酒来劳慰我。胸中藏着万卷书，老了却没有施展丝毫才华；端起酒来把它们一齐浇灌，和你们共同深藏。活着就应当老死在穷巷，死后埋在南山冈。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算了，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梦归 年老以后没有别的牵挂，时时梦见破旧的茅屋；细细斟满新酿的酒，尽情读遍旧日收藏的书。云雾缭绕的山边锄种粟米，烟霭笼罩的田畦里采挽野菜。任凭造物者巧妙安排，姑且以芋头戏弄群猴。蜀使归来寄给青城上官道人 轻易离开青城已经十二年，直到今天，客枕之上还梦见林泉。一杯松屑斋前奉上，两卷丹经传在肘后。想同您做尘世之外的伴侣，什么时候才能乘船进入峡中？世间牛蚁般的琐事何必过问，倒不如您在云窗之下粲然一笑【上官常常自称神思昏乱，对客人只是一笑而已】。寄给成都籧道人 在锦城中卖药，在雪山脚下烧炼丹药；从石洞中取得鹅管，在玉床上收集箭镞。紫云清晨覆盖丹鼎，白虹夜里穿过屋顶；鬼神严厉守护，勤勤恳恳以沆瀣沐浴。此人真是可亲可敬，高洁简约，遗弃世俗。我们在江头分别十年了，他的容颜仍清楚地留在眼前。使者来时常常寄来声音，他欣喜我清淡无欲。灵药何必很多，分给我一粒黍米大小也足够。寄给邛州宋道人【宋氏与我在临邛鸭翎铺一同遇见异人，宋氏于是弃官学道】鸭翎铺前遇到秋雨，只有我和宋生寄宿在旅店。坐在门边恍惚之间，看见老仙人纵情谈论，气势几乎凌越天宇。他从袖中抽出宝剑，剑光如秋水，流血点点斑斑。新仇已报，我醉中高歌，宋生起舞，洗尽人间千古愁。老仙人约我游太华山，今夜应当醉卧在莲峰之下。话说完，他便冉冉升去，已经到了万里云霄。秋风吹着仙鹤车驾，而我如今孤独地踏入衰老境地，还不如宋生弃家那样果决。向西望着临邛，感慨万端。青松全都倒伏，丹炉也已冷却。小斋墙壁间挂着张王子乔、梅子真、李八百、许旌阳以及近来得道的各位仙人的画像；我每次焚香面对它们，于是作这首长诗。在山城做官，老来实在可羞。衣衫颜色被尘土熏暗，鬓发也如秋色。收起笏板，哪里能供新贵使者驱使？闭门姑且同几位仙人相游。至人不会死亡，经历千劫；大海没有尽头，环绕九州。怎样才能携手从此远去，醉骑丹凤飞下玄洲？芳草曲 在蜀山遥远的地方，遇到一座孤零零的驿站；残缺的砖砌墙基和倾颓的墙垣间，芳草一片碧绿。家在江南，妻子儿女患病；离开家乡半年，没有一点消息。长安城门，向西去的道路上，细霭笼罩斜阳，芳草已到暮色之中。酒樽前唱一曲《渭城歌》，马蹄踏过万里，直到交河戍所。人生错误地谋求封侯，芳草使人忧愁，春去秋来。只愿一直向东走到沧海，直到道路尽头、芳草断绝，忧愁才会消失。乌龙庙 江边苍龙背负着天空，盘踞千年，常常蜿蜒。它前面横向开辟成大江，高城上的鼓角声隐约传来。乌龙神庙建在山上，家在深渊之中。世世代代为我州带来丰年。我这老守虽然惭愧，笔力还算如椽，便洁斋试作迎神诗篇。寒夜移病 南山北山高峻嶙峋，早晨的雨、傍晚的雨使江津阻断。世人正在做着身居朝市的梦，我这老头已经成了云水般的身子。为了迎合世俗而强作笑脸，内心自己惭愧；闭门称病，客人便产生恼怒。老天什么时候才给我一顿饱饭？不如乘一叶短艇到湘湖亲自采莼【湘湖在萧山县，所产莼菜极其美味】。又 走遍了天涯，到了晚年才生出白发。承受微薄的俸禄，躺卧在山城。知道章自称狂放的供奉，士季哪里容得下醉酒的步兵？有时挖药，带着短锄；上书进言无路，只能请求长缨。心中这些话本想说出，还是作罢吧，交给空寂台阶上的夜雨声。

译寒夜读书 北窗下火焰温暖，炉中一片通红。半夜风声像波涛翻涌，吹过古老的桧树。我即使老死也爱读书，心里不厌；只怕来生会堕入书虫之中。又 《韦编》屡次断绝，铁砚都磨穿了；口中诵读，手上抄写，哪里还计较年岁？不是因为爱书，就是想死；任凭别人笑我，把自己弄成一个读书成癫的人。又 忆起当年随军从渭水之滨出征，秋风中金鼓震动咸阳、秦地。可惜燕鸢般的肩膀终究没有封侯的相貌，只能在三尺灯檠旁老此一生。有人对我说：“乌龙山高险，不能到达的地方很多。有一位僧人住在岩穴中，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我每次登上千峰榭，望着那座山，感慨万端，于是为此作了两首诗。樵夫对我说：“有个僧人像鸟巢一样居住在青翠的山腰，岩门与云气相伴，锡杖和仙鹤一同飞行。日暮时用松枝照明生火，天冷时以槲叶作衣。弃官从此远去，若不是您，还能有谁归来呢？” 又 山势险绝，没有细小的道路；溪水淙淙，只有细流。依着寒岩建屋，拾取坠落的鸟羽做皮衣。木客寻求相识，毛人约我同游。百年如同一瞬，尘世间能有几个公侯？杨庭秀寄来《南海集》庸俗之人同他人隔着尘世劫数，哪里只是如风马牛般毫不相干？夜里读杨卿《南海集》中的诗句，才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高雅诗人。又 温飞卿的几阕词，使岭南的曲调不容刘郎夸耀《竹枝》。四百年来再没有人继承，如今才有这位老人的诗作【温飞卿《南乡子》九首，工巧不减于刘梦得的《竹枝》】。夜坐示桑甥十韵 好诗如同灵丹，不夹杂腥膻荤秽，内心确实想得到它。洁斋以洗除不祥，饮食要精细如白玉，沐浴并佩戴芳香的春兰。蛟龙从久远的蛰伏中腾起，鸿鹄参与高飞。纵横驰骋如打开武库，浩荡奔放如打开太仓。大巧不用雕琢，最刚强的反而能够收敛藏锋。任何一种技艺都同样有道的妙处，轻浮的心哪里能够承受？结缨赴死与临终易箦，直到死仍然自强。《东山七月篇》是万古流传的真正文章；天下自有精通鉴赏的人，我的话难道是荒唐的吗？梦醒 病骨盖着被子觉得温暖，羁旅的情怀却害怕从梦中醒来。钟声将尽，灯灰落下；香气已冷，雨声传来。年老仍怀有忧时之志，却不是能够济世的狂才。明天进入冬季休假，烧兔肉来配新酿的酒。醉中草书，因而戏作此诗 蒙赐休假，暂时解脱了簿书的包围；今年醉中草书，颇有些微妙。手捧冻醪，秋露般浓重；卷起翻飞的狂墨，仿佛瘦蛟飞舞。临池学书的勤苦，如今哪里还有？王羲之漏壁读书的功夫，古来也很少。幼子问我新近悟得了什么，我想说，却只怕泄露天机。闲步到鞠场，正遇小雪 喝尽床头的酒，半坛也不剩；笑着呼唤竹杖，一同悠闲出行。梅花映照水面，是为谁而消瘦？雪片依傍着风，怎么这样轻盈？曹孟德遇到冬天还想着射猎；广文先生年老了，却推辞才名。回来跨过火炉，在西窗下独自数着城楼，听更声长短。张季长学士从兴元派人来，于是询问梁益一带的事情，惆怅而有所感。常记得暮春时进入蜀地，嘉陵江上细雨霏霏。低着头，瘦驴因铃声而悲鸣；拦路的狐狸奔跑着逃出猎人的包围。清晨渡过市桥，花朵仿佛要开口；傍晚投宿山驿，飞石仿佛也会伤人。杜鹃的叫声本来没有凭据，后悔当初从东吴跋涉万里回来。东斋夜兴 山城残余的号角声伴着稀疏的钟声，我拥着粗布衣服，颓然成了一个病老翁。纸帐中灯火明亮，灯焰皱成龟甲；铜瓶里的火已经烧旺。起来听松风，雨一来，更觉得睡眠滋味甘美。酒后不知道忧愁，思绪也空了。忽然忆起在江湖泊船的夜晚，群鸿为了躲避弓弋而鸣叫喧闹。乌龙山雪 乌龙山仿佛真龙，安卧在江边沙洲，时时登楼望去，龙爪龙尾还依稀可辨，也大略可以知道今天的事。千山万岭忽然格外不同，仿佛失去了遥远的知觉；只知道重重云层之外，已经积雪数尺。颇为挂念那些采薇的人，清坐着哪里能得到食物？我想带饭去问候他们，抬头却只见空寂陡峭的石壁。忆起从前在故山时，风雪之夜僵卧其中，静静听见长松折断，声音如同巨石裂开。天晴后看山岩沟涧，鸟兽死尸堆积如山；清幽的梦无法寻回，只能抚着栏杆长叹三声。拂晓出东城，马上作诗 拂晓走出东城，几面红旗飘动，蓬乱的狐貉皮衣拥裹着衰老的我。郊外村落正逢歉收之年，萧条冷落；穷冬风雪之中，一片惨淡。能够忍受屈辱，已经有负于士人的节操；深切忧虑，却还没有办成救济百姓穷困的事。荒诞欺骗竟成了风俗，实在应当恐惧。谁能挽取天河，将这片天空彻底洗净？与建子、振孙登上千峰榭，观看乌龙山雪。两个孩子聪慧可爱，可惜还没有到立志求学的年龄；他们能够放下竹马前来观看。玉石般蜿蜒的山景使各种忧虑都宽解了；自己身后的余生，也因眼前的孩子而得到安慰。幸好还有善和的书法，日后还要请人传授。述怀 尺寸之功虽然不能补益县官，但这颗心光明炽烈，确实如丹。匈奴还没有被平定，难道敢爱惜性命？美酒在面前，最终却很少有欢乐。亚父怀着忠心撞破玉斗，虞人守持节操等待皮冠。即使说我年老多病、衰颓得很，壮盛的气概仍可凭借后代来观看。又 毁谤和赞誉纷纷而来，真叫人笑煞我。此身本来就等同于虚空。大鹏的境界，不过在微尘之中；旷劫的年光，不过在闪电之间。翻动烟霞，手中长镵还在；招来风月，与一尊酒相伴。凡人和圣人，谁能测知？试问西邻那位织草鞋的老翁【禅家所说的睦州陈蒲鞵，他的故居在郡治西面二百步处】。到了严十五那里，朔望日郡中酿的酒不好，托人到都城去求取，既没有按时送到；想借书来读，然而寓居此地的士大夫大多把书藏着，不肯拿出来，使我无以消磨日子，实在十分惆怅。我隐居在桐君山，已经过了两个秋天；小院里一盏孤灯，夜夜令人发愁。名酒难求，赵璧般的奇书也难借到，完全像是向荆州借书一样。溪山的胜景实在难以到达，风月美好的时光也总有事情牵绊。怎能得到许多车辆装载郫县酒，再挥动金鞭重游浣花溪呢？雨中独自饮酒。偏僻的郡城坐落在荒山之下，高斋正在寒雨之中。微波使酒色泛绿，短短的火焰拥着炉火通红。学业荒废，悲叹自己年老；百姓贫困，祈祝年成丰收。厨师拿不出像样的雉兔，越发想起叫邻翁来作伴【盘中有雉兔，更加怀念邻里】。醉酒后径直躺下，等到醒来时已经五更了。世俗事务驱使着人，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一年到头没有地方洗去尘俗的污浊。酒喝到兴浓时，才稍稍觉得客愁消解；醒来忽然听见山雨下起来。窗外树木在寒意中没有鸟儿防守，壶中水暖，梅花已经开放。五更想起身，先自惆怅起来；烛光下文书已经堆成一堆。在灯下读《玄真子》的《渔歌》，因而怀念山阴从前的隐居处，追忆仿作此词。石帆山下，雨色空濛；三扇新香的翠箬篷，苹叶碧绿，蓼花鲜红。回头看功名，都不过是一场梦。又一首。晴日的山色滴着翠意，江水揉成蓝色；渔舟聚散，或两只，或三只。横在埭的北面，断桥的南边；船篷侧着竖起，便当作船帆。又一首。俯仰之间，镜湖上下都是青天；万顷湖面如玻璃，只有一叶小船。我拿着船桨起舞，拥着蓑衣睡眠。不做天上的仙人，要做水中的仙人。又一首。湘湖烟雨迷蒙，长长的莼菜丝；菰米刚煮好，滑润得几乎要从匙上溜下。云散之后，月已西斜；潮水退落，船横在水上，醉得什么也不知道。又一首。在长安，拜官和免官的有多少公卿？我这个渔父横躺着酣睡，醉意尚未醒。烟雾中的小艇上垂钓，车中却腥气冲天。远远指向梅山，只有一片青色。送客到望云门外。

译冬日温暖，屡屡下雨；清晨寒冷，忽然催促天晴。嫩日照满江边驿站，淡烟笼罩郡城。我忧念百姓，心中凛然；谋划自己的事情，却以营营奔走为耻。投递辞职文书确实必须决断，邻翁已经约我一同耕作。题写城南堂【故人陈亦颜少游四方，晚年才在临安城南择居，因此用“城南”命名他的堂屋，嘱托我作诗】。在山林中，遗憾同亲友分别；身处朝市，又不能忍受车马的喧闹。陈先生志趣高雅，没有俗客；偏偏还要在宫门附近置一处住宅。又一首。请问城南的老居士：“新年里又有些什么快乐的事情呢？”春寒催促着叫客人来品酒，夜深寂静，躺着听孩子读书。故乡葛仙翁的丹井上有一株偃松覆盖着它，树姿盘曲挺拔，十分可爱，寄题此诗。葛仙翁炼丹已有一千年，仙翁离去、丹药飞升，只留下这眼泉水。泉水明亮如古镜，不需擦拭。俯身听那残缺的井壁，时时发出铿锵声。老龙奉命守护泉水，蜿蜒卧在那里，真怕它从天上坠落。人们说神物越老越有灵性；半夜里它声势酣畅，风雨便随之而过。放翁我回到山中又能有什么作为？不过闭门吟啸，以龙为友。客人来时相对而坐，姑且弯臂作枕；只饮这泉水，也胜过饮酒。《估客乐》。长江浩浩荡荡，蛟龙潜藏在深渊；浪花正白，冲踢到半空。高大的船只摇荡前行，远看像豆子一般；惊骇地还没有看清，已经来到眼前。船帆如云低垂，在大堤之外；缆绳声如雷，在高城旁边响起。牛车轱辘辘地驶来，装载着珍贵货物；货物堆叠，照亮市面，人们争相传说。倡楼里呼卢赌博，一掷就是百万；旗亭中买酒，酒价要十千。公卿的姓氏，我从来不曾过问；哪里知道究竟是谁掌握着中书的权力？儒生辛苦奔波，只求吃饱；在光范门外徘徊，祈求哀怜。牙齿摇动，头发脱落，最终也无人顾念；满腹诗书，身体却萧条困顿。自己看着命运薄得如纸，这才知道商贾在人世间的快乐。《楚宫行》。汉水、方城，是何等壮大！道路两旁奔驰着车辆，百辆军车插着羽书，拥向长门。楚王正在章华台上醉酒，玉石题额、彩绘藻井，丹青装饰极尽华美；玉笙宝瑟，声音繁盛。忽然听说要驾车游览七泽，万骑出动，震地如雷霆。清晨开始射猎，一直到半夜；苍兕、玄熊，纷纷可以捕获。国内的壮士，力气已经耗尽；秦军从东面来，又派谁去射击抵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妾命薄》【李白写这篇是说长门宫的事情，我反过来写它】。我的命运虽薄，却很早进入天家，侍奉在君王帷幄之中。君王勤俭，减少宴饮游乐；宫中的宝柱朱弦，蒙着厚厚的尘土。白天漫长，我在别殿中，承受的恩宠稀少。即使日已偏西，还能听见君王亲自处理万机；宫中虽然没有珠玉赏赐，边塞上却看不见战乱烽烟。不必为我的命运浅薄而悲伤，正因为命运浅薄，反而使天下得到安乐。晚上登上千峰榭。只以为文书永远处理不完，没想到也能抽身登上高台。窗子明亮，山雪映着暮色，才显出露水般的白。野梅受寒还没有开放；年老多病，实在愧对天下士人。穷困忧愁之中，勉强把掌中的酒杯盖住。孩子们不要怪我靠着栏杆久久不归；写得好诗，何妨举着蜡烛回去？白天睡觉。审理狱讼、催征租税，自己也笑自己忙碌；暂时回家，姑且能够在方榻上休息。屏风上的夜雨图，想起“孤舟”诗句；枕边带着秋风的凉意，九日的菊花香气【刚才睡在菊花枕上】。一卷被虫蛀的书，停在疲倦的手边；几声残角，报告斜阳将落。沐浴清泉之后，西窗下十分幽静，更觉得茶碗中的香味悠长。胸中郁郁不畅，偶然拿起枯笔写狂草，于是写成长诗。我以饮酒隐遁于人世，已经六十年；晚年仕途上收起笏板，自己也感到悲伤怜惜。姑且像庄周一样，寄身于漆园小吏；梅福最终也成了吴市中的仙人。方外酒友的盟约仍在，囊中的剑术到了老年也应当传下去。这颗心郁结屈曲，怎样才能舒展开？姑且让笔下的龙蛇落在蜀地笺纸上。休假日同客人燕语闲谈，客人离去后，听见小孩子诵读书籍，于是又写了几张草书。蒙赐休沐，居家休息；向掾曹道谢，暂时以闲散来慰劳平日的辛勤。孩子的书声琅琅合节，已经读得很熟；客人的议论滔滔如风，格调高雅。名贵笺纸如玉屑般送来，濯锦江的风吹水纹奇异；临洮出产的砚台，也托付给翰墨之交。我哪里敢挥洒得淋漓尽致，自以为豪放自足呢【张季长寄来洮砚，何元立寄来蜀纸，都是最近送到新定的】？青城大面山中有两位隐士。一位是谯先生定，字天授。建炎初年，他因通晓经学、品行高洁被征召到扬州，朝廷想留他在讲筵任职，他不肯，于是授任通直郎，直秘阁，后来退职。如今已有一百三十多岁，居住在险绝的巢穴中，人无法到达；但先生每隔几年总要出山到山前一次，有人曾见过他。另一位是姚太尉平仲，字希晏。靖康初年，他在围城中，夜里率领敢死之士进攻敌营，失利后骑着骏骡逃走。建炎初年，各地张榜以观察使的官职召他，他最终没有出山。淳熙甲午、乙未年间，才有人偶尔在丈人观道院见到他；那时他也年近九十，紫色胡须长长垂到地上，喜欢写草书。大概他们都是在山中得道的。我偶然写成五言诗二首，托上官道人寄给他们。寄诗感谢谯夫子：今年您出来一次，万般缘分随梦断绝，百般念头同形体一起枯槁。云气护着您的巢居，松树在山谷中；神灵呵护着炼药炉。您登高远望时，想来也会想到我这个白头人还在学习征收租税。右边这一首寄给谯先生。太尉是关河间的豪杰，飞黄腾达也曾遇到时机。中原正遭受倾覆，大计却容易出现差错。白墙上留下龙蛇般的字迹，空山中显出熊豹般的身姿。烟云重重叠叠，要寻访您本来就难以知道踪迹。右边这一首寄给姚太尉。连日事务繁多，不能再读书了。感叹之下写了这首诗。我这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所得性情安静而简朴。出仕三十年，没有积聚一文钱的财产。产业遍在四方，走到哪里便把哪里当作家，不能任意挑选。南游到达极远的大海，西边戍守经过险峻的栈道。做一州之长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暂且占着仕籍罢了？俸禄还不够供给稀粥，何况敢于享用酒杯！清晨起来坐在厅堂上，公文檄书堆得高高的。藏书三万卷，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时间看。胸中积满块垒，叹息又有谁来替我铲除？浮生本来就是这样，正可以付之一笑。北窗。云层散开，看见山上的积雪；院子寂静，听见松间风声。差役离去，弯着手臂躺下；恍惚之间，仿佛不在人世尘俗之中。

译读范文正《潇洒桐庐郡》诗，戏作此书。在桐庐，早晚都忙得匆匆，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潇洒？案头堆满文书，弄得眼睛发黑；进京的车马来往，扬起满天红尘。迎来送往、应酬风月，是曲生酒的功劳；弹压江山、处理政务，是毛颖笔的功劳。这两个老伙伴近年来都销声匿迹，颓然如此，真可笑我这个衰老之翁。在箱子里偶然发现去年二月在都城所作的几首诗。昨天还佩带鱼符进入凤城，春风中处处听见黄莺声。想寻找旧日朋友，已有一半成了鬼；再次来到西湖，恍如隔了整整一生。浮世正像投掷六博棋，野人哪里会羡慕三公的旌节？在严州的戍守期满，确实应当老死在那里；所幸还能作为百姓，死在太平之世。感怀寄寓。人的生命有堂堂七尺之身，本来都可以同圣贤哲人一样称为人。唐尧、虞舜尚且能够把天下让出，他们的光辉照耀万世，常常如新。可悲的是末世风俗，离古代越来越远，砍伐损伤了原本质朴的天性，浇薄毁坏了完整的淳厚。为了一碗豆羹、一筐粗饭，便动怒争夺，甚至忘记君主和父母；对于极小的得失也先盘算利害，哪里肯冒死去求得仁德的成就？不欺骗别人，应当从一个念头开始；自古以来，孝子就是忠臣。仿唐人作《征妇怨》。丈夫在万里之外的安西长久戍守，东风吹来，野草又茂盛起来。玉壶中装满了伤春的眼泪，用锦字挑绣成寄往远方的诗。击虏将军正战事紧急，押送衣物的使者还迟迟未归。妆台上的宝镜已经蒙满尘土，头发像飞蓬一样，自己也不知道。雪。瘴疠被这场雪家家洗涤一空，更令人欣喜的是余润滋沃了焦枯的土地。花壶夜里先冻得不出水，清晨寒冷，衣被烘炉久久覆盖着。松树顶上的积雪堆得高了，时时自行坠落；竹枝受压太重，仿佛要彼此扶持。云层散开，正赶上春风来得早，放眼看去，晴朗的光辉洒满九衢。寒夜【想饮酒却未能如愿，便和防一起吃药渣；鱼在水中嬉戏，作此诗】。我老了，害怕因饮酒生病，已经很久没有端酒杯。寒雨中读书，近来颇为想念饮酒。叫童子想洗杯斟酒，回头又因自己的病而迟疑。静坐叹息寂寞，痛饮又怕愁绪泛滥。三杯酒处在醒与醉之间，这其中的道理应当慢慢思量。暂且取一捧琴高所化的鱼，来陪伴我的孩子。纵笔。冻砚台也笑我这个瘦弱的儒生，雕弓在手，隐约想打猎却终究不能成行；平定赵、魏，正好老死于江湖。虽然憔悴得头发都秃了，胆气仍然粗豪。咸阳有人呼喊“五白”，我怎么就不能掷出“卢”来呢？又一首。故国是我宗庙所在，群羌是我的仇敌。只应当坚定这个念头，哪里需要借助其他谋略？盼望皇帝车驾的遗民已经老去，忘不了战事的志士仍在忧愁。什么时候才能听说派遣将领前去守护北平的秋天？年末酒器空乏，戏作此书。多年担任微末官职，客居桐庐。市镇萧条，什么东西都没有。名酒送不来，只能喝湿漉漉的长鱼。难以寻到酒，姑且焚烧枯枝；鹤一般瘦削的身骨，更添寒瘦。曲折的龟肠在夜里独自呼叫，只好再和孩子们一起大笑。灯前短褐衣被拆得像天吴纹样一般。立春前四天，谢雪刚刚拜天，庭院中的雪又下起来了。佩玉声珊珊，前去拜谒众位真人，竟劳烦他们降下一场雪来安慰疲惫的百姓。还没有看见舞鹤随着飞盖而来，先已欣喜飘落的雪花聚集在拜垫上。耕地土壤肥沃，千对耕牛出动；市楼酒价便宜，万户都迎来春天。使君年老，悲叹才力将尽；诗句难以追上节令景物的新意。《桐江行》。我来到桐江，如今有多少时候了？面容骨骼峥嵘，鬓发白如雪。愤怒和嗔恨已经没有头绪，面对诽谤又何曾容许我辨说？十年栖居山中，不吃熟食，酿桂花酒、吃灵芝，自以为芳洁。做官只为一饱，仰赖俸禄中的膏粱；天天面对盘中食物，常常恶心噎住。雪晴后本想戒备着游南山，勉强想临清流赋诗咏景。将要出行又停下来，退回坐在台上；公文和吏牍令人发愁。胸中的高峻块垒，向谁倾吐？我独自站着登高，时时自言自语：“文章应当以气势为主，难怪今人不如古人。” 屡次降雪，二麦有望，欣喜而作歌。严寒不要埋怨，是上天降下了雪。雪来给我留下明年的麦子。三月里翠绿的麦浪随东风起舞，四月里金黄的麦云遮暗南边的田间小路。坐看家家户户腾起欢声，已经觉得主管官吏可以放宽催征的责罚。壮丁们腰插镰刀，乡里人倾巷而出；儿童捡拾麦穗，成百上千地活动。玉屑般的面粉从磨中出来，飞向屋梁；银丝般的面条下入锅中，还要把汤放宽。寒酿发酵成熟，炊煮时锅灶裂响；新麻榨出油来，寒具香气扑鼻。大媳妇放下织机，停止清晨纺织；小姑帮助做饭，忘了晚间梳妆。老翁吃饱了饭，笑着摸肚子；在林下击壤，歌唱时世安康。丁未年除夕前两日休假感怀。在神武门挂冠辞职，不要犹豫。家中家具又何妨装上鹿车？怨谤相乘而来，真是“三人成虎”。本领已经用尽，仿佛黔驴技穷。黄金散尽之后，仍然沉溺于饮酒；白发长出来以后，更加喜爱读书。新年一定要寻找林下隐居的约定，一杯酒、一首诗，不会因此疏远。又一首。梦中寄身在梅村竹坞之间，不能忍受客居异乡时看见春天归来。潮水上涨，水将要通入南涧；雪停天晴，云气仍然笼罩北山。想到病情，过年后应当会稍有减轻；官身虽获休假，却还没有完全清闲。改名换姓隐居吴市，是男儿的事情；到了末路还徘徊不决，只能自笑懦弱。休假闭门终日，偶然得到一首绝句。雨声滴滴答答，到了傍晚还没有停。苔藓的斑痕重重叠叠，寒意更加增添。知道是使君刚刚睡醒，一线清香透过稀疏的帘子飘来。又一首。老夫从前是青城的客人，酒肉淋漓享用，难道是本心吗？还给我山居人原来的面目吧，用几枚拳头似的春笋来佐我独自饮酒【仗锡山寄来干笋，名叫“笋儿拳”】。又一首。做官常常欠着读书的债，俸禄中的米又不够买酒。最喜爱今天早晨清静无事，焚香闲看玉谿的诗。除夕夜的雪。只怪盖了厚重的被子仍不能御寒，起身一看，急雪如玉花纷纷飘落。天亮后想去拜谒虚皇殿，马厩里的马披着毡毯，站立到深夜。又一首。北风吹着雪，刚到四更；上天把吉祥的瑞雪赐给除夕【戊申年正月初一，卯时初刻立春】。半盏屠苏酒还没有举起，灯前已经写好了一小幅草书桃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戊申年正月初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白头之身感叹身世羁孤，一想到儿时，眼泪已经沾湿衣襟。还记得争先恐后地书写郁垒，哪里知道如今落后，才举起屠苏酒？杯盘草草，想念邻舍；车马纷纷，充塞九衢。六十年的是非，心中自然明白；如今挂冠辞职，也还足以弥补过去的过失。初春感怀。关河阻隔，使我谢绝远游；岁月催迫，到了归休的时候。怎敢怨恨骏马伏在槽枥，只是思念狐狸死后头向山丘。雪光照亮窗户，误以为天明；霜色点染鬓发，惊觉又是一秋。羁旅之中愁思很多，谁来怜惜季子那件裘衣？闭门。闭门处在孤城中，只剩下放纵慵懒。桐江清幽绝美，胜过吴淞。云收之后，忽然看见北山的雪；月落之时，正听见西寺的钟声。人老以后，对世间滋味的淡薄也无可奈何；病后思念故乡，浓浓的莼菜羹岂止如此，连方羊酪也轻轻引起平生对士龙的笑意。在潺湲阁稍作停立。吃饱饭哪里曾补益县官？我倚在潺湲阁的栏杆上。水纹像靴面一样被风皱起，风刚刚变紧；花色像红色皮带，露水还没有干。薄酒在愁苦中供我醒醉；故人在梦里谈说悲欢。孤城正处在山的尽头，过社日的今天还这样寒冷。睡醒后到园中去。想要挂起衣冠，轻看万事；不妨在这山城暂住。绿色酒樽可以长久相伴；刚长出雪白鬓发，便可以放舟远行。时时拂着枕头寻找幽梦，日日倚着栏杆听新来的黄莺。夕阳之下还有令人欣喜的地方，去看看青郊雨后的耕作。《剑南诗稿》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宋陆游撰。上书请求奉祠。再次上书请求奉祠，归梦中来到湖边，亲自叩响柴门。此去哪里敢推辞，只好依着马磨生活；从前却真惯于拥着牛衣度日。致身仕途遥远，年纪也不能再向国家报效；报国之心还在，气力却已微弱。发誓墓前退隐，难道是因为怀念祖宗吗？人世间处处都是危机。春天将尽。老来坠居在空山之中，春尽了，白日漫长。庸医掌管人的性命，俗人议论文章。烛光映照一池墨水，风吹散半炷香。这里面自有佳处，我袖手旁观，看别人忙碌。三月二十日傍晚饮酒。暂因获赐休沐，成为闲人。叹息才剩下一天，春天已经委地，落花满地；新雨穿过帘子，归燕却不怕生人。卫青在这一天竟然责怪别人长揖，王翰当年谋划与邻人相居。晚窗下姑且商量，须得略微醉一场；朱樱和青旗酒店正好尝新。依照前一首的韵脚。戴着乌帽置身红尘，往事已成过去之身；荒山野水之间，又度过一个春天。残年将尽，才初次听闻道术；微薄的官职正该休止，不必再看他人脸色。一局枯棋，忘却日月；几次斟饮浊酒，约邻人相伴。石帆山下，菱歌已经断绝；还没有叹息临风，白发又新添了。北窗闲暇吟咏。阴阴绿树，雨后带着香气。半卷稀疏的帘子，放置在一张床上。所得俸禄只够偿还赊酒的欠券；思念归去，重新起草请求奉祠的奏章。百衲古琴，弹奏《清散》；双钩名帖，摊在硬黄纸上。夜里出游灞亭，即使放纵跌宕，也胜过归来做老冯唐。休假日留在园中，直到日暮才回去。人人都说官身属于太仓，然而也不妨寄情自得于林泉池塘。春水上涨，绿波荡漾，群鱼欢乐；清晨露水流淌，蔓草散发香气。闲来试用名弓到射圃射箭，醉后骑着骄马到球场驰骋。万里长城的重任知道将由谁来担当？照镜子只能徒然悲伤，两鬓已经如霜。北窗病后初起。挨一次饥饿可以忍受，万般缘分都可以看轻。何况幽窗中的疾病渐渐平复，更相信上天最终会赏识我。鬼子蛮横地纵横来去，也不过是欺人；道路上尘土飞扬，频频遮住扇面。门外水波清澈，尚可洗濯衣缨；我不因心胸狭窄而憎恶浅薄的世俗。客星祠下，正是归程。从东津泛舟到桐溪。潮水涨满东西两津，雨色昏暗，上下佛塔都隐没其中。菰蒲萧萧，纷乱摇动；野鸭拍拍翅膀飞起。我的船虽然狭小，还足以放下一张床。溪风吹在醉红的脸颊上，枕得很高，纱帐坠落。南山浮现湿润的翠色，姿态高傲，呼唤它也不回答。怎能得到青莲居士那样杰出的诗句，来镇压、描写这山水呢？到大浪滩上迎接客人。小田垄上的瓜蔓碧绿，短篱笆边的梅子金黄。清晨的风掠过水面吹来，把我醉后的脸吹得清凉。平生闲散的心意，并不觉得迎来送往忙碌。溪山足以供人一笑，客人与主人难道可以彼此忘怀？宁可倒转手中的笏板，姑且坐在胡床上。太平难道没有征象？家家户户都飘着麦饭的香气。我归去又有什么呢？不过涵养气节，仍然轩昂。岂能因为五斗米，坐使百炼成刚的意志改变？郊外出行。小雨中的东郊，气象清新。萧萧的清风吹来，使衣襟头巾都觉得爽快。溪流并岸长满茂密竹林，巧妙地藏着寺院；道路两旁新种的麻长得很高，几乎没过人头。年老厌倦了簿书，愁得想睡；因病疏于饮酒，口渴得仿佛生了尘土。桐君山的道路并不遥远；我本来就知道渡口，不必再问渡口在哪里。夏日的雨。东风把雨吹到溪上来，北山涌出云气与它相应。严州城中连下三天雨，早晚雨滴不断。先前插秧时田底干得几乎裂开，转眼间白茫茫的水漫过来，充满了池塘。猪肩肉盖着豆子，巫师喝醉吃饱；龙骨挂在墙上，农夫们欢快嬉游。今年蚕和麦子的收成是往年的数倍，茧大如瓮，麦穗一茎两歧。丰收就在眼前，竟然又是这样。回乡后将拍着肚子唱歌。淳熙【当时离任等待交代职务，才四十天】雨中作 础石湿润，云气生起；五月里的山城，傍晚细雨朦胧。读书虽遗憾自己已经老了，举杯时还想着同辈友人。湿气积聚，使素白的墙壁如画图般昏暗；香气沾染衣帽，熏笼也被覆盖。天刚放晴，不必再占卜钟鼓之声；躺着听林梢上淅淅的风声。醉题 我不学佛门，也不学仙道，只愿手边有清酒，随处安然自得。人情正好付之一笑，人生本来就知道不满百年。白发之身难以陪伴东阁中的宾客，清风却足以让我在北窗下安睡。归去耕田，只要没有人来过问就好，何必让文章传遍海内。怀念青城雾中道友 雪谷中的孤松，独自郁郁苍苍；纷纷而生的朝菌，只令人怜惜。坐着更拂拭石头，在芥子般的小城经历劫难时，谈说开皇、龙汉的年代。清淡地煮藜羹，是上天送来的供养；闲闲拖着藤杖，便如地上的神仙。共同看着王室中兴以后，再约定在长安痛饮后安睡。梅雨初晴迎客东郊 雨后天色清澄明丽，梅江的雨已经停了，郊外还隐隐传来轻雷。层层山峦正对着孤城，坐在落帆席上远望大船驶来。幼妇梳着发髻，簪着早稻；近村的店坊正在卖新酿的酒。我的行迹所到之处全都是诗的题材，锦绣般的景物即使残缺，也姑且试着剪裁成篇。晚归 暑雨刚停，太阳将要落到江边；乌鸦栖在沙洲边的树上，人们在渡口呼唤船只。病弱的身体瘦得仿佛将要折断，昏花的眼睛困倦得几乎要睡着。市桥上的灯火喧闹，姑且又为丰年而高兴。休假日登千峰榭，遇到大风雨，气象十分壮伟。今天遇到休沐日，凭高远眺，暂且偷得清闲。风声刚卷过原野，雨气已经吞没山岭。身体有病，面对酒杯也懒怠；身处尘埃之中，得到诗句也很艰难。西征的情景忽然浮现在眼前，黄河的水势环抱着函关。雨中独坐 马目山头雨脚昏暗，龙津桥下浪花翻腾。年成丰足而郡地偏僻，没有公事可办；白日里掩上门，点一炷清香。我从亡友韩无咎那里旧识姜邦杰，近来他屡次寄诗来，又把无咎平日唱和的诗作给我看。读后怅然，于是作此诗附在卷末【须溪本作《严州赠姜梅山》】。故人的玉骨已经长满青苔【指南涧公】，偶然与你相逢，也真是快乐啊！你在湖寺系舟，我却无梦可去；你骑马奔驰于京城尘土中，却有诗寄来。醉中不敢叫孩子诵读，收到后常常要洗净双手才打开。世间已经很久没有健笔了，愿与你相约，一起竭力使沉重的局势回转。在钓台送别客人，送罢回船，熟睡到醒来，经过寺院。从文书公务中抽身出来，这几日睡得很足。缥缈的桐君山忽然映入眼帘，令人喜爱。众多客人纷纷散去，只剩我独自拄着一根竹杖，走向幽深处。过去像逃出深渊的鱼，如今又像奔走山中的鹿。诗兴森然欲动，茶鼎中的水正煮熟。安睡在八尺竹席上，仰头看十幅船帆。逍遥地吃富春江的饭，放浪地宿在渔浦。就在水云之乡送走老年吧，喝着藜羹，不必再想肉食。泛舟富春江 两支橹摇动江水，层层鼓声催促船行。伯符的故国啊，我高兴地再次来到这里。秋山断开之处，可以望见渔浦；清晨太阳升起时，离开了钓台。做官的道路已经令人悲叹虚度岁月，客衣仍然后悔沾染风尘。回家正赶上鸡豚社日，还能陪着邻翁，让他笑口大开。宿在渔浦 向东回到剡曲，不过三程路程；旅途中停泊，却仍像走了万里。灯影摇动，风势不定；船声轰响，浪头刚刚涌起。如今不再是拖着衣襟求仕的白头之人，闭眼也不再追求青史留名。归去以后若要消磨晚年，就披一领蓑衣，在烟雨中学习春耕。溯小江在船中用饭 年老了还作一叶孤舟上的旅客，秋潮涨满小江。树林昏暗，只见飞舞的磷火；村庄临近，传来惊犬之声。天空空阔，三更时月光照耀；船篷低矮，窗户只有一尺高。鱼餐虽然草草，姑且高兴已经到达我的故乡。请求祠禄，久未得到答复

译圣朝还没有允许我领祠禄，拥着粗布衣服，清瘦衰弱得难以支撑自己。邓禹若有灵，也应该笑我笨拙；周公没有托梦，我本来也知道自己衰老了。若能得到闲暇，必须趁身体安好的时候；直到死恐怕也没有睡足的时候。七百天来尘土满怀，今天终于洗濯尘垢，写下了新诗。七月十日到达故山，削瓜煮茶，悠然自得。镜湖清幽绝美，胜过吴松。我的家占据湖山第一峰；用霜刀剖开冷瓜，仿佛打开碧玉；用铜碾碾茶，仿佛破开苍龙。雄心壮志尚在，自己也笑年老了还未消失；狂放的姿态明知世人不能容忍。住在穷乡僻壤，像击壤老人一样歌唱帝王的功德；即使处在尧舜时代，也不妨亲自遇见这样的盛世。早起 纷乱的蝉声嘒嘒，新秋的老树挺立在清晨。我也披着岸边隐士的头巾，傲然寄身于万物之外。大千世界不过藏在一粒粟中，浩劫也只是飞鸟掠过般过去。痴愚的人居住其中，自己被利欲缠绕。可怜那些追求荣进的心思，到死还未了结浮名；还要惊吓鬼魂，用白垩粉刷墙壁、书写丹旐。我对世间的事已经看透，从小到老，还有什么可求？归去吧，栖息在林泽之间。感秋 会稽八月，秋天才开始凉爽。梧桐叶落，覆盖井栏；明月照着白绢般的树木，惊起绕树的乌鹊；露水降下，沾湿秋草，寒蝉悲鸣。大丈夫年过六十，虽然日月所剩不多，志意却仍然长久。匣中的宝剑发出雷鸣般的吼声，这样的神物哪里能永远被摧折、收藏起来？你没看见从前东都的宗大尹吗？他的义气感动了百万虎狼般的敌军；病危时还想着起身击敌，大声呼喊‘渡河’，已经三次，随即身体僵直而死【宗汝霖临死前还部署诸将北伐，忽然大呼‘渡河’三次，随即去世】。秋夜有感 蟋蟀为什么唧唧作声？年末了，声音从墙壁间传出。不只是懒妇受到惊扰，也使我这个白头客感慨。壮年时从事征戍，万里奔波不得休息；扬帆冲过秋日的波涛，策马赶赴山间驿站。阳光照着蛟龙鼍鱼的涎沫，雪地印着豺狼虎豹的足迹。谁知道我这七尺身躯，幸而逃脱九死之厄？前年补任畿郡，入朝应对，瞻仰天子容色。为了报恩没有别的死处，拜了又拜，衰老的眼泪滴落。如今归回故山，更加感叹老境逼近。半夜睡不着起身，仰头看星辰历历可数。中原什么时候才能安定？铜驼已经倒卧在荆棘之中。痛恨没有人消灭敌人，即使有能复国的人，也难以辨识。五更入城 道路两旁的竹树，露水仿佛倾泻而下；我带着睡意悠悠然走了十里。天色还没有分明，烟雾依然浓重；压在城上的楼阁已经显得峥嵘高耸。吃完饭忽然邻居老翁来访，戏作 马上煮起香稻，准备新菰米饭。吃饱后逍遥自在，快乐还有余。茶味浓郁，久久留在齿颊；香烟袅袅，沾染着图书。身上还有皮毛，哪里知道我也有鳞甲？深藏不出，别来问我。幸亏有邻翁，多少还能耐得住长久相处。雨中的田畦需要频频呼唤，我们一起拿着锄头。秋夜读书 一场雨洗去了残余的暑热，秋气忽然已经深了。青灯照着空旷的回廊，浓重的露水滴落在高林中。我端正坐着读《周易》，以此约束我平生的心志。夜半慢慢合上书卷，闲来弹弄床上的琴。帘外银河开始斜挂，屋顶上参星已经横斜。人生常常如此，利欲怎么能够侵扰我。夜坐时忽然听到村路上传来报晓铁牌声 是谁在敲铁牌？这是提醒农人起身耕作、煮饭，家家都在五更起床，仿佛身处风雪中准备早朝。远远听见宫中的漏声滴落，宫城…… 又 秋气凄凉，雾雨昏暗。年老的书生病卧在孤村，不用五更听元戎报时，一片铁牌铮铮作响，自己从门前经过。白云从西边来，经过书巢南窗 岷山绵延千里，青色没有尽头；可恨被长江阻隔，不能来到吴地。漂泊的云朵缓缓而来，本是我的旧相识，怎么才能把它牵来坐在我的身旁？赠竹十韵 放翁在湖西建了一座小屋，偏有空窗曲槛，使炎热的天气也变得清凉。人间竟有真正的富贵，环绕屋舍的十万根竹子都像碧玉制成的椽子。竹林连绵，姿态柔美，承受着清露；高枝袅袅，摇动着苍色烟霭。常担心俗客碰伤新生的竹粉，屡次告诫园丁不要损伤它们闲逸的枝条。凉意生在酒杯旁，消解了午醉；竹声震动窗扉，惊醒白日的睡眠。春末掘土得到美好的竹笋，气势压过卿相家价值万钱的食物。近来做官如同掉进陷阱，每次梦到这里，心中都凄然。回家再次见到它，却恍惚不定；尘土之中哪里还能找到清瘦的仙人？幸好囊中藏着餐玉之法，想屏弃万事，与竹相周旋。还应等到月亮从东岭升起，坐在石上，听着清冷的泉声挥洒心情。杂感 自古以来，文章常与命运为仇；功名置身身外，更是悠远无凭。一旦知道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即使穷困而死，遇见别人也不说忧愁。又 幽静的小轩和曲折的栏杆外，雨丝绵绵；正好趁此时种竹移花。客人离去后，解衣躺上床榻，半醒半醉之间，又写成一首诗。又 少年时意气风发，要同春天争胜；带着朱红的弹弓和金鞭，到处驰行。谁能相信如今竟在空谷之中？马上租来黄牛犊，学习亲自耕田。又 亲自洗净铜壶，试饮新酿的酒；小轩中的风月使我流连徘徊。这颗心还没有和年岁一起衰老，遇到花朵时，眼睛仍能暂时明亮起来。又 侧着帽子，垂着马鞭，走在小路东边；名花含笑迎来，正有一枝鲜红。啼莺惊醒了寻春的梦，令人惆怅的是新霜已经染白了蓬发。入城寄宿开元寺 瘦弱的童仆和疲倦的马，困顿地走在长堤上。借禅房的床榻休息，太阳还没有西斜。熟睡醒来，悠闲地倚着几案。庭院中的楸树树阴转移，幼鸦啼叫。夜出偏门返回三山 月亮运行在南斗星旁，人走在回西郊的路上。水风吹动葛衣，草上的露水沾湿芒鞋。远处水汀传来渔歌，破墓中冒出鬼火。凄清的景象使醉魂清醒，荒诞怪异之事进入诗句。到家时夜已过半，站在门前敲打蓬门。孩子还在读书，见我便一笑，安慰我归来太迟。四更酒醒，起身在庭下散步 酒意消退，夜已过半，我出门在庭院中散步。天空高远，银河洁白；月色淡淡，烟雾青暗浓重。竹梢稀疏地滴着露水，透过树缝看见星星；破败的砖石间，寒蝉啼叫，幽深的竹丛中有孤萤闪亮。秋晚虽然还没有结霜，虫蛀的叶子却不时自行飘落。四时流逝，毫不停留，我慨然感叹自己年老衰颓。平生只求一把茅屋，也不去换取腰佩万钉的高官。鸱鸟沟中谢绝喧闹，鸿雁之路上追逐远行之志。感愤秋夜作 月色昏暗，正对着门户；树木突兀而立。恶风充满天空，云气来往不定。太阿剑藏在匣中，不能得到使用；孤独的愤懑写成诗篇，也只能徒然悲哀。我们这一辈的赤诚之心，本来可以贯穿太阳；昔日之人的白骨，如今却已长满青苔。荣河、温洛的故地已经不可见；青海、玉关如今又在哪里呢？反感愤【明夜读前作而悲，于是又作此诗自我排解】庭树发出剥剥声，鸡刚开始鸣叫；天空道路上传来雁群嗈嗈的声音，正向南飞去。人生百年不过朝露，哪里会长久？万事如浮云，常常变换。出仕或退处虽然有自己的心志，最终还是有所惭愧；圣贤若没有时运，也一样不能成就功业。西边田地虽然贫瘠，仍可以凭自己的力量耕作；姑且让两头牛乘着雨势耕田。东斋 一踏入红尘，已经觉得陷得太深，便应当一生住在山林中。贵人自然会制作宣明面的文章，我这个老人也曾听闻正始年间的清谈。因为议论而坐获狂名，就应当永远抛弃文书；又因病难以担任东斋的幽静生活。靠谁来替我画开帷幔？床上横放着一张素琴。雨夜四更起坐直到天明 门巷冷得像冰，生活清淡得像僧人。小窗外愁听夜雨，孤独的身影害怕秋灯。林中的喜鹊栖下又飞起，山童呼唤他也不应答。我悠然坐着等待天亮，疲倦了便倚着书囊。

译夜读兵书 八月风雨交加的夜晚，捧读流传千载的孙吴兵书。虽然年老多病，雄壮的气概还很充足。如果果真可以请缨出征，我上马绝不犹豫。哪里只是要鏖战皋兰，简直还想封狼居胥。皇帝久未巡狩两京，如今那里尽成丘墟，这责任在臣子。忧愁惭愧何时才能抒发？愿像南郑筑坛拜将，像隆中三顾草庐。偶然遇合未可预知，旄头星正要被扫除。老叹 百年人生转眼即逝，不能停留；万事本来就难以预料。夜行时钟漏声催促，只求得到贤达之人的一笑。很怀疑功名这件事，造物主把它交给了年轻人。归隐休息吧，不必再问别人；清晨对着镜子，勤勤恳恳地照看自己。秋霁 清朗的秋气明净，山川雨后放晴，色彩充满天地。西风吹动我的衣服，忽然生出纵横万里的志意。中原的命运应当趋于平定，关键在于得到人才。我余下的年岁还有多少？既然被弃置，就再被弃置吧。斋中听到急雨 一味懒散，养成了没有才能的样子；粗茶淡饭也已经吃罢。含着酒杯，整天对着横斜的茅屋；四周人声断绝，躺着听芭蕉叶报告雨声到来。年老多病，追忆壮年读书的快乐，作短歌。少年时志气和精力强盛，文史学问丰富，抵得上三冬读书的功夫；只喜欢寒夜漫长，哪里知道睡眠的滋味浓厚。庭树上风声淅淅，城楼上鼓声咚咚。我不断自我鞭策，毫不宽贷，冻坐着听晨钟。探究义理，像攻玉一样用力；铺陈文章，笑谈雕龙之术。纸上落笔纵横，四周坐满了层层叠叠的书。得意时自己吟诵，清冷的悲声应和着莎鸡和蟋蟀。饥肠得到一顿饭，美得像紫驼峰。回首五十年，在世间始终没有遇合。半夜起来喂牛，颓然成了老农。捆起书不再读，蛀虫啃食的书简任尘土封存。世间没有袁伯业这样的人，我长叹自己将要何从。闲中戏书 粗米饭从来不求有余，回到山中，正好实现了最初的心愿。即使挽起河水也要把自己洗净，弹去帽上尘土，更想着闭门闲居。书架上插满书，旁边放着一壶酒，不妨请客共饮。几间屋子也仍然是我的居所，少停片刻细看，世间事务还是很多。哪里用得着人间的下泽车。又 少年时在庭前拜舞，官服衣绅连缀成行。曾经看见中天的日月焕然一新，却终于明白金印终究是虚妄。到了白头仍只是个校尉，依然受到斥退。愿如仙人修营香火，收拾这三生中历尽风波、九死一生的身躯。哪里只是与渔夫樵夫争一席之地？就连海边的鸥鸟也同我亲近。又 把钓竿和风月寄托在沧洲，醉后头发蓬乱，面对秋日的芦荻。仕进这件事，世上谁能了解我？我懒于追逐功名，命运也不与人谋合。衰老迟暮，更觉得岁月流逝迅速；身世疏远卑贱，却徒然先天下而忧。病弱的身体还未衰败，谗言却没有停止，姑且把《周易》放在床头。采药 竹篓编成了，用细箬叶新近独自穿缀。空濛的翠色升上崎岖的山岭，丹砂在岩石间迎着朝阳；枸杞在云间仿佛夜里向人吠叫。络石、菖蒲等缠绕着松树的苍翠枝干，薜荔长成青苍的鳞状藤蔓。金貂加身去拜谒皇帝，我还没有空闲；姑且做一个人间活上千岁的人。过猷讲主桑渎精舍 寂静的柴门，临水而开。放翁拄着杖，在这里徘徊。树林稀疏时，时时看见钓鱼篷船经过；风忽然变急，忽然听见采菱歌传来。讲经结束，讲席上悬着麈尾；斋饭之后，童子端来茶杯。你解衣让我放松，闲来抚摸腹部；我又在幽窗下做了一回梦。自桑渎泛舟归三山 正因为身体清闲，才觉得白日漫长；不嫌孩子们笑我清狂。湖光闪耀，归舟飞快；雨丝纷纷，醉后的脸颊感到清凉。断桥上长满青苔，孤村里有人呼唤渡船；霜期将近，稻子已经登场。做官的心情并不只是今年淡薄，我从来就思念故乡。访问野人家 山路通入柴门，穿过桥便是田野小路。成群的孩子挑着燕笋，村妇采摘鸡桑。这里有淳朴古厚的风俗，不同于今天的世俗；我流连到夕阳西下。面对盘中饭菜不敢推辞吃饱，满筷子都是药苗的香味。塞上曲 秋风猎猎，汉家旗帜发黄。清晨田间小路霜色澄明，看见太行山车道。车上载着毡帐，骆驼上载着酒；到了渔阳城里，正好过重阳。又 将军以身许国，不考虑归来；又看见桑干河边树叶飘飞。要知道君王挂念征戍将士，初秋已经报知赐发冬衣。又 金鼓轰轰，声音传到百里；绣旗和宝马照亮山川。王师凭仗义理，从天下归来；不要说南方军队会在夜里劈营袭击。又 我老了，却还想着远行万里。轻快地上马，身体才开始觉得轻盈。去玉关的道路上，心坚硬如铁；拿起酒来又何妨，听一曲《渭城》。砚湖【并序】我得到几座英石，环绕着立在其中，凹陷处可以容纳一龠水，于是用它蓄水代替砚滴，给它命名为“砚湖”，并且作诗一首。群山环绕着一湖碧水，湖水绿色荡漾。微风掠过窗边，也能激起细小的波浪。余水浸润着翠绿山麓，倒影映写着青色山峰。天然生成，出自天工，哪里还需要烦劳巧匠？我这个病人屏弃杯中饮酒，不让运酒的船驶来，却时时汲取清水。笔墨助长豪放，书帖写成，笔势如龙蛇飞走；诗篇写出，声势如雷雨壮盛。从今以后在几方砚台旁挥笔，一扫过去蟾蜍般的旧样。泛湖 笔床、茶灶、钓鱼竿，陪伴着闪耀的平湖和淡淡的山色波纹。谈起枕戈待旦的心志，我这万里之身常常处在水云之间。寓居蓬莱馆 桐叶被风吹落将尽，芭蕉叶也黄了。驿站窗外微雨，送来一片凄凉。长安的许氏、史氏，我与他们并无平素交情。不要怨恨自己奔波劳碌，站在道路旁。又 古老的驿站萧瑟冷落，我独自倚着栏杆。号角声催促，晚雨也催来寒意。残年之中恐怕再没有遇合的日子了，还说什么新丰，只能勉强自我宽慰。夜里回到驿舍 楼上咚咚敲响，刚开始报更；断云收住雨水，很快变成晴天。市桥新涨的水摇动灯影，驿路残留的泥土使木屐声更加响亮。街市的变迁已不是昔日模样，情怀落寞，感叹余生。深秋病后刚起，仍然能够痛饮；再买些官酿之酒，享受太平。舟中大醉偶赋长句 过江哪里敢自称高雅名流？只是偶然与俗人风马牛不相及。新画舫划过严濑月色，清酒又使我醉在戴溪秋景中。壮心已经不再驰骋千里，老年的气概却还能够横贯九州。到古寺试着寻找三丈高的墙壁，为你挥笔一战，写出蛟龙般的气势。散步到新塘，夜里归来 在门前徘徊，天边还剩晚霞。游湖归来，月光铺满沙滩。云气湿润，一声雁鸣，是新近飞来的雁；树林昏暗，几声更鼓之后，栖鸦显得凄迷。篱笆边寒菊开放，郑重其事地请邻居来共饮夜茶。早早商量挂冠归去，你看是否可以？暮年心中的念头，不能有一点差错。云门感旧 我从童年时就来这里游玩，到老也没有忘记。背着人，岁月悄悄流逝；当年堂堂的幼松，如今已经被霜压弯了。面对这座荒废的寺院，想起它曾经开建宝坊；佛龛旁的古灯，寒冷的火焰又短又弱。斋厨里新粟午炊的香气扑鼻，兴尽之后还不忍登车离去，便又倚着溪桥站在夕阳中。若耶溪上 微薄的官职本来就不值得拿鲈鱼来换，何况人世间还有许多可怕的险途？今天在溪头最能安慰我的地方，便是自己寻找白石来养菖蒲。又一首 九月的霜风吹着客衣，溪头的红叶依着行人纷纷飞舞。村场上的酒虽然淡薄，何妨喝醉；菰菜正好烹食，螃蟹也正肥美。

译秋雨顿寒偶书 羁旅中的愁怀，即使不喝醉也昏昏沉沉；躺着面对青灯，独自关上房门。沙洲上的雁带着寒意飞来古泽，林中的斑鸠催促着秋雨，使孤村显得昏暗。几间蟹舍，算是偿还了当初的志愿；九陌奔波沾染的尘衣，也洗去了旧日的防备。可叹我一生只活在书本之中，到了晚年却没有力量救济百姓。雨后初晴，泛舟到附近村庄，偶然捕得两条鳜鱼回来。一夜秋风使汀洲上的蘋草显出衰老，剡曲和稽山又激发了新的游兴。青色山岭可以作为身后的坟墓，小船姑且使我成为画中的人物。园林凋零，知道寒意来得早；父老前来迎接，使人感到情意真挚。回到家不妨喝个小醉，眼睛明亮地看着细柳枝上串着带霜的鱼鳞。上书请求辞官奉祠，便叙述自己的心情 求取俸禄本来是代替耕作，处境穷困或显达，哪里敢自以为一定如此？早年遇到高皇帝，在九品官位上回答宣室之问，妄自怀抱犬马般报恩的心。像织女忧虑天衣未成那样，顾不得怜恤自己，只愿等同天地的长久，免受腰斩和刑戮。不久到了绍兴末年，仰望旸谷升起的太阳，卑贱的臣子又是何等幸运！在便殿首先得到皇帝召见，煌煌的《帝尧典》一书，推选我为首先执笔的人。愚拙的忠心虽然恳切，山野的性情却实在坦率。我飘然离开官场，在湖海间抱病沉沦；远游作客，走遍穷塞亭障，秋景一片萧瑟。圣明的君主始终记得我，忽然让我乘驿车行万里而来。同朝的旧人已经凋零，活着的不到十分之一。我到朝廷时本来就怀着惭愧之情，下殿时衰老的眼泪又流个不停。蹉跎岁月又过了十年，忧患哪里容易说尽？流逝的年华从不宽贷于人，白发日夜增多。帽子虽然还没有立即挂起辞官，车驾也已经不容我呵斥驱使了。还希望得到朝廷的恩典，养老时沾受散秩的待遇。关起门来教导子孙，这个志愿才算真正彻底完成。泛舟湖上到云门 三百里湖面秋色空旷，这里足以停下一只钓船。放声高歌，不如到石帆山下；痛快地醉倒，夜里泊在樵风泾旁【樵风泾在若耶溪和镜湖之间】。茫茫的沙上月亮忽然向一旁坠落，袅袅的山气不时孤独地升腾。高飞远举的鸿雁，远离这个尘世；自由自在的白鸥，保全它天然的本性。幸而幽居可以脱离市朝的枷锁，何必走捷径去接受功名的鞭策？人生不过各自求得适意罢了；稷、禹、巢父、许由，究竟谁更贤明，谁能知道呢？书叹 世态像秦国欺负楚国，交情却像越国轻视秦国；我宁愿等到公羊生乳，也不愿忍受遥望车马尘土的日子。书堆得很高，环绕着座席；花开得繁盛，胡乱插满头巾。哪里还需要自称散人，我已经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了。枕上作 寒夜里躺在林间草庐中，萧然自得而又绰有余裕；虫声悲鸣，破墙边的灯光昏暗。我守着残缺的书本，以此安守拙朴。上天知道我安于贫困，年老了仍像当初一样。虽然不是漆园的官吏，也能作庄周梦蝶那样自由的梦。我年老多病，再也没有做官的心情，有人或许对此感到疑惑，所以作这首诗给他看。病中的心情萧条，难道只是如今才如此？十年前鬓发就已经被霜色侵染。旧交大略都已散尽，只剩形影相吊；微薄的官职也该辞休了。口头上的言语和心中的老骥，都已经甘愿伏在槽枥旁；穷困的猿猴况且还急着投奔树林。与你分别后径直走入乱云之中，离开之后日日思念你，又到哪里去寻找呢？拄杖 放翁的手杖，仿佛具有神通。蜀地的栈道、吴地的山川，都还没有游尽。昨夜在梦中走了万里，在莲华峰上听松风。北望 向北遥望中原，眼泪沾满了衣巾。徒然想象着黄旗渡过河津。大丈夫即使穷困而死，本来也是常事；只要江南还有这样的人。岁晚感怀 争夺利禄和名声，两样都不是好事。活在世上又能有什么不同，露水很快就会干。衰老渐渐到来，谁能独自幸免？坟墓一座座累积之处，终究同归于此。听歌不要吝惜唱完三叠，纵情打猎又何妨再围猎一场？醉卧直到太阳升高还呼呼不醒，笑看别人天未亮便穿好朝服。大雨中作 北风摇撼着山岳，声势十分危险。老夫拄杖站在屋檐前，贪看白茫茫的雨水掠过地面；风把雨吹得四处飘洒，不知不觉间衣服已经全湿。当年入朝时，我刚刚三十岁；边地十丈高的尘土逼近，江上形势危急。恰好听说蜡弹传来，派下檄书，便急忙拆坏布衣，缝制裤褶。如今白发已经数不清，破屋颓垣困在风雨之中。你是生是死，问你的人还有谁？即使无人过问，心中自然也会悲伤。系舟平水步 船尾参差，横在荒野岸边；穿着木屐走过市集，难得有闲出来行走。雨天昏暗，旅店里炊烟湿润，夹杂着人的说话声。蓬窗边纺绩的灯火明亮，枝头的橙子刚刚摘下，香气初发。担子里的菰菜鲜脆，正好烹煮。渔樵生活本来就是我一生的志趣，并不是因为衰老迟暮才厌薄做官的心情。初到行在 我已经六十岁，又多活了四年。骑着瘦马，赶赴朝廷；像伯夷叔齐守首阳山，又像老子居柱下史，究竟谁工巧、谁拙劣？即使做从事、督邮，也都可以成为圣贤。偶尔有笔墨兴致，闲来作些游戏文章；功名说到底与我无缘。都城处处园林优美，却不许我这个山翁醉后放纵癫狂。还都 我平生轻视做官，只愿早日休退。奔走了三十年，如今镜中已是霜染双鬓。秋天回来踏上长安道路，恍惚间处处都是旧日游踪。到处看见题名，才惊觉岁月流逝得如此迅疾。西湖被城门隔在一边，我只能放浪江湖，远不如白鸥自在。当年看着栽下的柳树，如今已经足以系泊大船。辞官应当自己决断，何必还听别人谋划？不要让有限的生命，常常供给无穷的忧愁。宿监中偶作 流落归来，两鬓如丝。这一生实在有愧于北山移文。数着将尽的宫漏，寒冷中无法入睡；梅花已经全部开放，我病中竟不知道。同舍友分给我破碎的甘蔗，使我从宿醉中醒来。故人写信来索取新诗。这样的生涯实在可笑，却清寒到如此地步；白白在京城尘土中奔波，马身都被尘土扑满【谭德称有信来催促我唱和作诗】四更出嘉会门赴南郊斋宫 客居梁益，占了我半生；没有死去，今天还能看见太平吗？起初欣喜梦魂能够朝见帝王，后来更惊讶衰老的双眼竟能看见都城。九重宫阙在晨霜中寒冷，十里楼台映着明亮的落月。白发苍颜，君不要笑我；我年轻时就惯于听舜帝的《韶》乐。

译题张野夫监簿大招图 我这一生只适合老死于渔樵之间，扶着病体，谁让我还要赶赴早朝？打开画卷还没有看完，就已经长叹了三声；羁旅在外的魂魄零落，恐怕难以招回来。简谭德称监丞 在广都江上送船远行，眼泪洒在春风中，向少城告别。岁月缓缓经过新年节令，依依不舍中仍有旧日交情。尘土沾染的官帽应当挂起，何必还要弹冠求仕？腰带屡屡移动，身体消瘦得自己都惊讶。很想约你在风雨之夜相聚，面对一盏灯细谈平生。斋戒期间在监中夜里与同僚纵谈鬼神，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五位客人围着一炉火，夜谈直到穷尽各种幻怪之事。有人夸说雷也可以砍断，有人笑说鬼也可以拿来卖；有人讲混沌初开，有人谈到世界毁坏；有人说修罗交战，百万兵众因一点怨怒而兴起。我纵情搜罗谈说，所说的有大有小。风云仿佛从皮帽上坠落，幽暗的坑穴中窥见铁制刑具；群鬼的号哭从古老的聚落响起，孤独的哭泣从空寂的官舍传出。妖狐戴着骷髅作冠，掩着衣袖模仿人的姿态；空棺中伏着逃亡的囚徒，半夜出来偷食。虽然可以说见闻很多，却更加触犯了绮语戒。不如暂且放下这些话，投枕而眠，休息疲惫的身体。明天应当挂上祠官的衣服，仆仆奔波，忧愁着赶紧去行礼。夜归 饮酒还没有喝完一杯，观棋也没有下完一局，便要了马踏上街道。仰头看月，挂着木牌疾驰；沿着河堤走，也不记得经过了多少坊曲，到了家时四邻往往已经熟睡。天香余烟袅袅，佛灯仍然明亮。中庭虽然只有一席之地，缓步其中，心情也很满足。寒犬在荆篱边吠叫，栖息的喜鹊从丛竹中飞起。市集的声音从北面传来，这才觉得自己并非身在林谷。于是寻找西窗下的书，打开书卷，剪短将残的蜡烛。官务清闲，居处又偏远；笑一笑，便谢绝了羁旅的束缚。次韵郑唐老 宦游早年，我们只隔着日月听闻彼此，哪里知道你竟如此勤勉？我在秋日清滩垂钓，刚刚进入梦中；清晨穿过细密的仪仗，又遇见了你。猛然看到你落笔，仿佛惊起风雨；随即想和你同舟，卧看水云。你有意归隐休息，是否还要防备什么？到了晚年已经没有力量振兴斯文。五更赴太社腊祭 霜寒仿佛要裂开屋瓦，月色明亮照射着坊门。病弱的身子愁苦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独自吟咏又害怕魂魄断裂。饥鹰挣脱羁绁，老马伏在车辕旁。无奈清冷长夜中的梦，梦见故园已经长满残败的荒草。己酉元日 夜雨使残雪消解，朝阳驱散积聚的阴霾。呵气暖笔写桃符，斟椒酒时越过花枝。巷中的柳树早早在风中摇动，街上的泥水深得溅到马身。行宫免去朝贺，大家都知道这是仰慕尧帝的心意【因亮阴而免除朝贺礼仪】送潘德久出使蓟门 昆仑山向东分出一支山脉，浑河奔腾冲击砥柱山，经过龙门；伏羲接受河图，抚临上古；大禹治理洪水，开辟中原。三灵确实扶助了艺祖的功业，万国共同仰望尊奉东都。群童却把它撞坏，实在可叹；回头看，竟让残余的敌人如今在这里游荡。你试着寻找出师的道路，孟津的白马渡应当还和从前一样，不必再商议系住河桥。北风正好乘冰渡河，我听说塞外已经肃清了许多地方；复道、飞狐一带应当合兵屯戍。倘若辕门驻在拂云祠，烽火应当越过明妃墓。你回来时解下马鞍，借芳草之地休息，细谈塞北之事，让我忘记自己已经老去。读书饮酒，等待敌人平定；等到万丈高的参旗降下，才算一扫而空。我梦 我梦见进入烟雾弥漫的大海，初升的太阳像黄金一样；熔赤着双手骑在愤怒的鲸鱼上，横身挡住口渴的蛟龙。在京城尘土中已经过了百日，作诗的材料很是缺乏；今夕又是什么样的夜晚？老年的狂气洗去了衰惫慵懒。梦醒后坐起叹息。远处传来三茅钟声，车马惊动了清晨的街道，我还没有睡足。平生击敌的意志，使我瞪裂双眼、头发上冲；如今还可以登上一处障塞，凭着城堞观看传递的烽火。晨起有感 痛饮可以显得豪迈，称病可以显得高洁。但仔细计量起来，难道不是不够审慎吗？年老了还要和世俗争斗。大丈夫本来就有自许之志，四十岁时应当执掌旌旄，骑上马便不再回头。要攻入贼人的巢穴，穷尽其中的腥臭；渭桥的耻辱尚未洗雪，谁说弓箭可以收进弓袋？这个志愿终究遥遥无期，流逝的岁月滚滚向前。我以一个官员的身份客居长安，在烛光下束缚着破旧的袍服。岂只是感叹自己老迈，恐怕还将悲哀于身后荒冢。我们这些人议论古人，后世也会观看议论我们的人。浮云容易变幻消灭，公论终究坚定不移。南省宿直 檐角高低错落，散开暮霞；重重门户锁住了喧闹的市声。风吹过绿树，乌鸦安稳地栖息；月光照入空廊，柱子的影子斜斜映着。安静地用藤纸临摹新得到的法帖，铜瓶中寒水浸着将要开放的花。谁知道今夜幽窗下的梦，又会让我驾着扁舟登上若耶溪呢？又一首 颓然静坐，面对北窗灯火读字；即使只是有头发的农夫、出家的僧人，也可以这样生活。只要让奚奴拿着古锦，哪里还需要侍史防护青绫？尘土中的奔走没有止息的办法，疾病侵袭也难以自持；还好眼前有许多壮观的景象，时常可以看见云海化作鲲鹏。《剑南诗稿》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一 宋代陆游撰 夜归砖街巷书事 近处坊巷的灯火亮如白昼，明亮的十里东风吹来，市声从远处传来。坊巷寂静无声，门户全都关闭；只有烟霭和月色，没有行人。哪家的小楼上传来恼侬的歌声？余音缥缈，萦绕在帘栊之间。自古以来，苦心经营的诗文很少遇到真正的赏识，这种遗憾大概和我们相同。归来后空自斋戒而卧，凄冷的灯前，病骨嶙峋，身影孤单，吟诵古调，又有谁来听？姑且和梅花相伴，共度漫漫长夜。马上作 三十年前我客居京城，城南结伴骑马的都是豪杰英才。湖山荒凉，令人悲叹旧日遗迹；文章流传下去，只能交给后来的年轻人。衰老之身更加经不起新添的疾病，尘土不时拂过旧日题名。马头的风卷着飞花掠过，又得到一个残春的晴日。行在春晚有怀故隐 年老了还蒙受明时恩遇，求得一个官职；逢到春天却惆怅，独自没有欢乐。旧日朋友零落，听到北方的消息很少；市肆萧条，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归隐的打算已经栽下上千竿竹子，残年正合挂起两梁冠。频频回首石帆山路，箭笋初生，莼丝正满盘。仪曹直庐 春天将晚，天气才开始和暖。淡淡的云彩飘着，朝阳照进窗户，正对着小庭院；露水沾湿蔷薇，香气散发出来。游丝将要卷尽，忽然又飘到百尺之长。而我正在处理遗留的事务，枕着一床书。诬陷的风波虽高达天际，却还没有立即妨碍人的狂放；只应当尽情倾饮绿酒，不要等到黄粱饭煮熟。读书 星辰两两运行，九辆车子排列；天津星仿佛在笑我醉后骑驴。床头正好放着《周易》，书架上何妨抽取《汉书》来读。幸好有古人与我志趣相投，也不嫌我的儿子迂拙疏懒。虽然颓然白发的样子值得鄙弃，但我忍受世事、禁制忧愁的力量仍然有余。小昭庆院讲经的僧人从前住在都城，我曾与他交往；如今他去世已经很久，在院中看见他的画像，作诗凭吊他。从前曾陪他在夜里对灯讲经，只见他额头突起，牙齿如冰。假如重新见面，恐怕也难以认出；画像中的他清瘦憔悴，不过是一位老僧。

译清晨进入尚书省时偶然写下 清风拂过画帘，初升的太阳照着素白的墙壁。花枝上蝴蝶偶尔停歇，草叶上的露水不时滴落。房屋窗棂间寂静无人，沟水发出激越的声响。我摩挲着枯竹杖，它陪伴我停留在幽静寂寥之中。春晚 今年因病错过了整个春天，才刚刚恢复健康；春天将尽，又怎能承受风雨？横斜的红花被雨打湿，栖息的绿叶滋润欲滴，想要一笑本来就很难。造物主又这样吝啬，连榆荚也堆满了平整的台阶。柳絮飞舞成阵，尘埃从破酒器中升起。霜雪已经布满衰老的鬓发；我平生仰慕陶渊明、谢灵运，写出来的话终究还不能接近他们。观潮【送刘监到江上所作】江面平静无风，像镜子一样。正午时分楼船停泊，倒影端正。忽然看见千尺高的巨浪涌起，颇使我这个老头子动了乘桴出海的兴致。浪头汹涌，如雷声震动，群山仿佛倾倒；江水随即又恢复镜面般平静。先前的壮观虽然痛快，却不如帆影映着青山前行。可叹我往来此地不知多少次，已经习惯看见持符的官吏发渡船。云根处的小筑幸好还可以归去，不要为了浮名老死在奔波的道路上。新晴马上 一柄剑飘然在身，白头之人又奔走在万里京城尘土中。画楼的酒旗上还滴着残雨，绿树间黄莺的叫声催促着晚春。绝塞勒马回望，功勋事业只在梦中；流年更替，市朝中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一生怎样才能常保强健？不如在湘湖乘一叶小艇，自己采摘莼菜【湘湖在萧山县】。经过六和塔前江亭小憩 断岸边有一座孤亭，日暮时分，我姑且在栏边试着把葛巾斜戴。偶然看见挂帆乘潮而行十分畅快，便觉得退休受禄实在太迟。痛饮像司马相如那样，却无奈口渴；谈论清言像王濛那样，又禁不住身体羸弱。近年来亲友凋零殆尽，只有江山还是旧日的知己。春夕睡觉 破衣裳，瘦弱的马，载着老人在尘土中；人渐渐衰老，岁月却年年更新。连日积雨，恐怕会误了春日甲子；昏暗的灯下，懒得守过庚申夜。花枝的影子随着月亮西斜而转动，残月也倾斜；鼻息鼾声粗重，震动了四邻。自己笑自己对功名仍有梦，却让散关的金鼓声震动函秦。送霍监丞出守盱眙 淮河水面波光鳞鳞，浸入碧色天空；如今谁能料到这里竟成了偏远边地？只听见瓯脱一带边地的战马嘶鸣，却看不见佛塔插入雨后晴空的烟霭。亭障长期安宁，没有檄书传来；酒杯频频举起，也有诗篇流传。万里长城本是英雄的事业，应当会笑话我这个穷困的儒生白天饱食而眠。寄题徐载叔秀才东庄【东庄是藏书的地方】像次公那样清醒，又何必像狂士一样非要饮酒？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都可以成为朋友。万签插满书架，号称东庄；田中庄稼连云，又有什么可夸耀的？今年偶然进入长安城，却不认识贵人，也没有人称我为卿。南台的中丞扫榻相迎，北门的学士倒屣出来迎接。那些寒酸的郎官谁肯理睬？你来时下马与我谈到日暮。东庄虽然富有藏书，也不值得自夸；还要把武库般的学问纵横打开。入省 细雨蒙蒙，轻花落入绿色酒杯；瘦马翩翩，踏入黄色尘土。眼前的好诗句轻易从身边掠过，梦中的故人不时来访。请让我出征玉塞，我的狂气依旧存在；照见霜白胡须，才知道衰老正在催促。今天天气凉冷，文书又少；倚着几案坐在南窗下，听雷声传来。出省 五更束好衣带，等待上朝；鸡鸣时出省回家，太阳已经西斜。雨后的酒市，青色酒旗重新飘起；河桥上风清爽，紫骝马嘶鸣。久已惭愧于旅途中的粗饭，只能吃仓中的粟米；常常想念新橙，捣鱼脍作齑。世间万事好像棋局，姑且如此罢了。近年来屡屡失算，实在不胜低头叹息。和周元吉右司经过我的破屋，追怀在南郑相从时所作。梁益东西有六十州，大行台出巡北方防备秋季，检阅军队；金鼓震动河渭之间，纵情打猎，追逐狐兔，踏遍山丘。捷报和露布飞传天上，出征军队的谋划则来自祭酒幕府之中。哪里知道今天诗篇传到的地方，已经是日落风起的芦荻洲？尤延之侍郎多次请求我作《遂初堂》诗，诗还没有写成，延之便离开了京城，因此用这首诗送他。印信重重累积，绶带飘飘垂落，只值得给别人观看。您为什么还以此为乐？忽然转动船舵，张开布帆；这才足以安慰平生所爱的一丘一壑。您建造遂初堂，至今已经多少时候了，年年都说要归去，终于是真的。回去后得到的奇书，题名刻字堆满屋子。伸懒腰想起身，却被书籍围住。放下书出门游玩，您难道错了吗？青丝红颜早已不是当年，请把功名事业交给后辈去做；自身实践当年《遂初赋》中所说的志愿。送张野夫寺丞出任滁州知州 上天正忧虑九州分裂，建隆真人手执黄钺；战阵上的云气寒冷，压向清流关。战垒中发出呜咽声，杀气像箭一样迸发。诛灭强敌，把他们装进槛车；北风吹干草头上的鲜血。一条真龙升上天，三百年前的旧事，如今只能听遗老传说。斗大的金印，谁来做一州之长？您这位公子面如玉、须发苍劲，作诗如虬龙，健笔挟带风雨；谈论兵事，辩才如森然的戈矛。我们在灞桥头设帐饮酒为你送别，放声长歌为你宽解旅途愁苦。战场遗迹如果还能画下来，请用尺素寄给我，让我在关河秋色中观看。史院书事【这一天丞相经过史院】可信的史书正在重新编修，稿纸堆满床榻；牙签和黄色书帊之间，都带着芸草的香气。宦官奔驰而来传赐物，起初宣告丞相到来，随后传呼让我们早早出堂。皇祖的圣明谋略，高出万古；各位贤臣秉笔直书，专擅三长。我这孤臣曾经被催促到龙墀前应对，如今白首还只是郎官，只有自我悲伤【绍兴辛巳年曾经蒙恩获赐召见，如今已经三十九年了】。我生病期间多次承蒙曾无逸架阁前来问候，今天忽然听说他迁居，便疾笔写信奉上，也借此提出结邻而居的约定。病弱得连衣服都无力披上，不能迎接敲门声，只能空自惭愧那叩门的声音。各种药物哪里能驱除二竖？幸好清心寡欲足以制伏三彭。巷子南边若有租屋，或许可以询问；到了年末，我也会带着衣囊前去。不必为入朝赴京道路艰涩而忧愁，夜窗灯火下还要与你结成相访的盟约。喜杨廷秀秘监再次入馆 您离开蓬山，蓬山便轻了；您回到蓬山，蓬山便重了。锦囊中三千篇诗，字字都合于律吕。文章确实是您的才能，应当与天下共享。我曾经评论它的妙处，如龙马受到羁绊；燕许这样的文士也有名声，但这件事恐怕还没有梦见过。唉，大厦倾覆，谁能担当梁栋？愿您奋力把它扶起，使正统流传千载。时时痛饮黄封酒，高声吟咏，追慕屈原、宋玉。我如同老苍鹘，寂寞地发愁无人可供独自嬉游。还请您常常带着杖履来游，雪后天晴，梅花正要开放。次韵和杨伯子主簿见赠 我斋戒叩头，向天公上牋祈求，幸好竟让我成为一株枯蓬。枯蓬对于世间百无一用，正因此才得到旷达畅快，任凭秋风吹行；这一生还要到哪里去？失去贫贱身份之后，面对萧萧白发和黄卷书籍。今人虽然住得相近，却有许多不能相见；古人却能在书中相遇。猿啼月落，青山空寂；往日隐居的梦也寂静了，我思念东篱。不愿戴着高冠站在红色宫阶下，姑且携短剑行走于红尘之中。终年无人过问，实在苦闷；抬眼望着青天，只有自己怜悯自己。面对酒不敢纵情豪饮，日后也只能空自把酒浇在坟土上。文章最忌讳拼凑百家衣，世间华丽的辞藻未必有人知晓；谁能涵养正气，使它充塞天地，吐出之后自然成为虹霓？渡江诸贤如今尸骨已朽，我这老人也将归葬丘首。杜郎苦于消瘦，帽子压在耳边；程子长久贫困，衣服露出了肘部。你又有意寻找齐国那样的盟友，哪里知道衰弱怯懦的我害怕后生？读完你的大篇，我起身站立，喜悦你已经从家庭中得到正法。鲲鹏自有天池可以安置，谁说太过狂放就必须束缚？大机大用你已经传承下来，哪里还用我这个老人安插注脚【杜兴伯、高清程、有徽文若，近来都因诗文在诸公中得名，而且尤其与我友善】。简何同叔

译白发的京城客，在青灯映照的夜雪时节，完全抛开尘世事务，细细品读你写的《月湖诗》。格律如冰霜般强劲，襟怀只有猿鹤能够知晓。我们这些人终究会在后世之后死去，这件事应当深深期待。离开京城等待江潮时，亭太常、徐簿、宋卿带着酒来为我送别。昨天解下鱼符，已经径直归去；偶然随着一封尺素来到这里，柴门暂且停留，却已经惭愧不能使烟囱生火。住久了只会让黑色僧衣空自沾尘；外物纷纷而来，又有什么值得过问？故人情意殷切，请不要相互违背。从今以后再见，恐怕已没有机会；此后长久与沙鸥共同垂钓于江边石矶。醉中作行草数纸 回到家中痛饮，洗去一路尘土；醉后挥毫写帖，淋漓尽致地寄托豪情。石砚池中的墨汁像海一样宽广，玄黑的云气低垂，仿佛黑蛟在飞舞。太阴中的鬼神挟带风雨，半夜里马陵道上仿佛飞来万枝弩箭。堂堂的笔阵从天下铺开，气势压过唐人，笔锋如折钗股。大丈夫本来的志向，足以鄙薄千古；檄文写得胜过头风之痛，又哪里值得一提？雪夜小酌 黄昏时云层齐整，降雪的气势已经成熟。二更时雪下得急，声音簌簌作响。面对地炉中的火，感到格外温暖。兔肉酱、鱼干，都是穷困人家积蓄的食物。举杯姑且当作起草文章，喝得面红，脱下帽子，也不管衰老的头发已经秃了。放声高歌三遍，慢慢自己应和。藏书万卷，正好全部读完。从来本来就不挑拣生死，何况还要区区计较祸福？雪晴后穿着木屐，便可以登山；和你一起放眼远望千里。即事 修补墙壁、编结茅草来养病中的老翁，五更时拥着粗布衣听霜风。老鸡栖在寒处，啼叫得格外早；深灰中的余火，拨一拨又红了。我知道自己一向只有断简残篇相伴，放心到最后还是在孤篷之中。东归时已经卖掉腰间的剑，鲁叟从今以后也不再忌讳说自己贫穷。到家十多天，心情非常舒适，随手写下此篇。上天也许怕红尘沾染我的双脚太深，不让我经过一年就离开山林。想要酬答清净的三生愿望，先洗去功名万里的心思。石鼎飕飕作响，闲来煮茶；玉徽零落，独自修理琴弦。傍晚还有些华胥国般的睡意，躺下看着西窗，一炷沉香缓缓燃烧。雨后又下了一场小雪。雨雪不断地下，冬天和春天忽然就要交替了。贫贱的生活安于淡泊，年老迟钝也经得住讥笑。村里的酒让孩子去取，农书亲手抄写。晚年实在懒惰，屋子漏雨便随即添补茅草。鲤鱼行。鲤鱼才有三尺长，浅水连脊背也盖不住；虽然怀想着江湖的快乐，已经叹息将要被放上刀俎。长鲸那样的长脊，掀起千丈雪，踢倒山岳般的万重浪，纵情游荡也不嫌沧海宽广。一跃便已在青天之上，身世的局促却是古来可悲之事。张口吐沫、贪食鱼饵，又是为什么呢？人间的沟渠小水，再也不要回头顾念。半夜发生变化，便乘着风雷而起。雪夜作。雪下得太重，压弯了竹子；竹子折断时发出奇异的声响。雪深了也不必扫，小窗终夜明亮。我虽已老，还能忍受寒冷，打开书卷对着短檠灯。龙茶和羔羊酒，得失都不值得评说。只是想到身披重铠，夜里攻入蔡州城。你不要轻视瘦弱的儒生，有志向的人终究能成事。早晨起来。懒倦地靠着枕头，听着细密的雨声；幽静的窗边寒意料峭，寒溪柴烧起后，随即添上篝火。野菜争相摆上盘子。年老了，衣冠仍守古制；身闲无事，觉得天地宽广。儿孙出生后，我笑着趋前作揖，已经带着迂腐寒酸的儒生气了。【乡市把小捆柴称作“溪柴”，大概是从若耶带来的。】野外馈赠。一年到头吃仓中的陈粟，已经厌烦；上天竟把香甜的粳米送给这野人。黄耳蕈生长出来，使斋钵中的食物丰足；白头韭菜长出，客人的盘中也有了新鲜菜蔬。这一生不再谋求三釜的俸禄，吃饱一顿何曾羡慕八珍？只是还惭愧于古来的高士，连杯羹中没有肉末、甑里生了尘土都能安然自得。醉中放声歌唱完毕，随手写下此篇。造物小儿，你能把我怎么样？回到家中依旧只是披一领渔蓑。穿云裂石的高亢声调，是苏门山人的长啸；席卷大地的悲风，是易水旁的悲歌。老眼看人，已经看得十分透熟；壮志一遇到酒，便很快消磨。旁观者徒然作出穷愁的想象；回头检查鬓边的霜白，竟还不算多。早晨的雨。初更时星光照耀，天快亮时泥地已平，云向西边移动。小屋坐落在古泽之中，天色昏暗，雨下得凄凄切切，我只好登堂避湿。垂着翅膀的老鸡令人怜悯；所幸园中的蔬菜冒出泥土，满畦青翠。门前没有今日的客人，客路泥滑，愁绪像长堤一样绵延。一杯酒且再睡去，万物的道理哪里值得强求齐一。春雨。这苦雨什么时候才停？微云又聚成阴天。我有时在檐下稍稍站立，有时倚着几案低声吟咏。枝头沉重，残花被雨打湿；堤岸平坦，涨起的绿水更深。春日的景物本来就美，只是我年老多病，辜负了登临的兴致。又。春愁无处躲避，春雨什么时候才放晴？昏暗的阴云连绵数月，萧萧雨声一直滴到天明。窗外天色昏暗，读书的功课也减少了；琴声缓慢而幽咽。拿什么来排遣幽独？只好亲手斟饮新酿的酒。记梦。梦里全都忘了，连两鬓也已残白。恍惚间穿着白纻衣进入长安，捶打使纸张熟软，用来修订温习的书卷。租来驴子骑着，等待接近权贵。红叶铺满街道的秋日，在青楼中点烛，连夜吟诗寻欢。如今万事都已消除殆尽，只以老眼慢慢摩挲，在寂静处观看。野外的兴致。红米饭和青菜美好得无以复加，邻家的老翁还来共饮一瓯茶。舍屋西边，阳光一照，花房便收敛；港湾北面，风一起，柳树的枝条便斜了。拄着筇杖，闲游时不妨有个伴；住在低矮屋檐下，终究胜过年老后无家可归。自己也惊讶七十岁了还很健壮，采药归来时看见了暮鸦。又。不要笑我鬓边长久斑白，造物常常钟情于我们这类人的性情。常常带着残余的酒意踩着花影，又伴着残梦听黄莺的叫声。轩窗间风吹过，书签散乱；洲渚上涨潮水，钓鱼的小艇横在那里。韩愈尚且没有除去豪气，我的文章也都等待着因不平而发声。夜里从杭湖回来。从前像架上的九秋苍鹰，如今却像窗间十月的苍蝇。再也没有带着弓箭铠甲出塞的念头，不妨吃粥吃饭，略略过着僧人的生活。白苹洲上天色已晚，刚刚划船回来；绿树深处的村庄已经点起灯火。不要说陶渊明的诗意境枯槁，仔细看去，字字都值得铭刻在心。又。驾着野艇遥遥而行，任意驶向所到之处。归来常常赶在天将黑时，池塘烟霭浓重，传来“姑恶”的哀怨叫声。林木稀疏处月光明亮，又听见子规悲鸣。走出山谷，寺院的钟声才开始隐约传来；穿过篱笆，缉麻纺绩的灯火已经参差可见。欣然笑着向应门的人说：“又完成了浮生中的一首诗。” 有人问我近来的情况，我用一首长诗给他看。上天也知道我懒惰，这确实是晚年的缘分，赐给我一个自由自在的身子：在东浦幽静地寻访，白鹭迎着船桨；独自卧在北窗下，黄莺唤我起身。把野花插满头，任性地取酒喝醉；草庐只容得下膝盖，却乐得忘了贫穷。死后无论哪里都可以埋葬尸骨，不必让要离再来做邻居。估客中有从蔡州来的人，我感慨惆怅了整日。洮河的战马死了，剑锋也摧折了；青丝般的黑发变成白发，我常常独自悲哀。担心年年中原的消息断绝，幸喜听到有人从蔡州来。又。元和年间经过百战才攻取蔡州，如今边地的马却在淮河饮水。和亲自古以来就不是长久之策，谁能和朝廷共同承担这种忧患？初夏郊外行走。独对小砚吟咏，恐怕会生出愁情。拄杖走上长堤，姑且悠闲游览。云破之后群山涌出，像千枚青翠的螺；雨后的水波容纳着天空，像一面秋日的明镜。青红相间的粔籹，在村口集市的栏杆旁；高高低低都是寺院人家的楼阁。去年今日，你可知道吗？京城的尘土高达十丈，几乎埋没了马头。重午。石榴花在叶底皱成深红色的丝绸，街头开始售卖苑池中的冰块。【会稽不贮藏冰，卖冰的人都是从行在自行运来。】世间万物各自都有时节，萧艾戴上帽子，竟被称作道陵。夏日。红日和黄尘中，穿着褦襶衣忙碌，放翁独自在湖上徜徉。竹梢露水滴落，惊醒残梦；荷叶被风翻动，送来清早的凉意。暑热还可以借酒逃避，此外仍有所等待；炎热只能凭借安静来战胜，再没有别的办法。空寂的书斋里只有一张榻，悠然躺下；闲看衣篝，起身时篆香已经燃起。

译睡醒后见杨花落满庭院，偶然写下此篇。残香袅袅，飘在窗纱旁。睡醒后头脑朦胧，太阳还没有西斜。可叹这一春风雨恶劣，今年直到四月才看见杨花。梅雨。沐浴完毕，斜插二十冠，残云余霭使江边昏暗。梅子成熟时，细丝般的雨不断落下；楝花开过之后，寒意朦胧袭来。还采些芸香来驱除书虫，随即舂麦做麨，接续家中的饭食。白日漫长，眼睑困倦，只想闭目饮茶，实在应该把心放宽。醉歌。读了三万卷书，做官之后却全都束之高阁。学剑四十年，敌人的鲜血还没有染上剑锋。不能化作万丈长虹扫荡天空，也不能化作六月疾风送来飞雹。战马死在槽枥之间，公卿却守着和约。把边远贫穷之地看作淮水、淝水，把异域看作京城洛阳。唉！这是什么心情？有了酒我怎么忍心饮下。平生只是为了衣食，收起笏板，穿着靴子奔走。心里虽然明白是非，口中却不能不说唯唯诺诺的话。如今既老又病，鬓发秃了，牙齿也掉了。仰天很少能吐出一口气，饿死实在也算快乐。壮心埋藏而不会朽灭，千百年后仍然可以有所作为。醉中题写秦望山石壁。秋雨刚刚放晴，长空豁然开启；夜空没有云，吐出一道白虹。劈开波涛，海中升起日月；冲破山岳，卷地而来，驱动雷电和狂风。昆仑山的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太华山的巨大手掌高高摩挲苍穹。我平生的怀抱，正是这样。拜谢虚皇的恩赐，称作放翁。放翁七十岁，还能饮下千钟酒，耳目没有衰退，头发也没有全白。从前的楚汉人物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真觉得万古以来没有英雄。走遍大禹的遗迹又能到哪里去呢？姑且借这旷达快意洗涤我的胸怀。波涛屡屡冲击，蛟龙鳄鱼愤怒；山涧峡谷中有时还会遇到精灵。若能铸造黄金堵塞黄河决口，俘获颉利可汗献到长安宫中，那便好了。不如用醉后的笔墨扫过青色山岭，笔锋深入石中一寸，以豪健之气惊动上天。秋夜。靠药物扶持衰弱的疾病，带着琴书回到故园。陶公正好戒酒，乐令暂且清谈。烟雾中的鸟宿在沙滩边，露水中的萤火照亮草根。尘世喧嚣到不了的地方，这种心情又能和谁谈论？夜里的心情。孤独的梦刚醒，夜气清冷；世间尘垢一扫而尽，觉得心境平和。月亮沉落在洲渚之间，渔歌从远处传来；邻近人家的说话声隐约可闻，绩麻的灯火明亮。独自汲取寒泉，细绳发出声响；静静听着漏壶和城楼更鼓的声音。悠然坐着等待东方发白，回头看轩窗，淡淡的日光已经升起。蜗牛般的小屋。稍稍修葺蜗牛壳般的小屋，便算有了家。木槿篱笆和莎草小径，任它们歪斜。为生活忙忙碌碌，像行脚僧一样，到处都只是悠闲的旅客。孤蝶飞过浮槎，爱惜衣服，趁天晴晒着翅膀上的粉；幼蜂贪食花蜜，傍晚还争着采花。有书却懒得读，我实在惭愧。睡醒后何妨自己研茶。我十年间两次因罪被斥退，罪状多得即使拔尽头发也数不清，而诗却是首要罪名，说我是嘲弄歌咏风月。回到山中以后，于是便用“风月”命名小轩，并作了一首绝句。一叶扁舟又向镜湖中行去，随意便写成几句清新的小诗。被放逐还不是能与那些人相比，清风明月却进入了台阁的评议。又。用绿色蔬菜和红色果实供在瓢樽之中，身体寄居在城南禹祠村。接连多年因获罪而被牵连，来到风月之地，本来就应当没有客人敲我的门。题梅汉卿醉经堂。别人靠在锦瑟旁喝得酩酊大醉，唯独你沉醉于编排书简。香气沉入酣醉的骨髓，春意盎然，仿佛枕在曲蘖酿成的酒中。罗列酒杯三万只，牙签插在高架上五千枚。黄卷撑满枯瘦的肠胃，确实啊，儒家名教中自有快乐之地。到白头也不进入无所作为的乡里。收到亲旧的书信，询问近况，便用诗代替书信答复他。每天在溪头戏弄潺潺流水，哪里敢料想到余生竟能保全？白简使我免于劳烦中执法，青铜钱也不再计算我微薄的俸禄。花前一笑，频频张口；林下深藏，永远放下肩上的劳累。想要炼养金丹，却又懒得去做；如今我已成了在人间行走的仙人。放逐。被放逐，虽有愧于处士之称，但高声谈笑并不比少年时的豪气减少。青山到处都有藏身的三处窟穴，今已白首，却没有两根黑发。正好以筇枝作老年伴侣，把所有书籍都交给儿曹。饮酒尽兴，自足以称为名士，哪里还用辛勤去读《楚辞》呢？月下在野外行走。空中星斗光明磊落，北斗横跨长天。道路旁一片荒寒，月光铺满原野。我边走边歌，惊起熟睡的鸥鹭，三万里山河仿佛就在手杖旁。到门前敲门索酒，仿佛身在太华山前。不用船便飞渡黄河，袖中短剑青光蜿蜒。往昔曾在巴丘，跟随老仙人；削平山岩，拨开云烟。这种妙境可以领会，却无法传授。雷声隆隆，闪电明亮，已经觉得边境的刀兵正在消除。雪花大如席，登上祁连山。归来后再看东封的年月。自我吟咏。孤舟在烟波中渺茫，柴门被薜荔和女萝遮得昏暗。穿着衣冠的醉学究【世间有《醉学究图》】，形容枯槁如病维摩。抚着几案时常长声叹息，面对酒杯也放声高歌。无需劳烦去追问蜗角、蛮触之间的争斗，我正横戈而立。午睡醒来遇到急雨。擦擦眼睛，摸摸胡须，打破白日的睡眠。靠着边墙稍稍站立，独自感到幽静。丛花被雨打落，没有飞舞的蝴蝶；高柳被风惊动，有蝉坠落。才略本来就居于元子之下，功名哪里能计算祖生在我之前的成就？今天早晨的心意，你知道吗？目送飞云，挥动五弦琴。夜间暴雨骤然来临。堂中的空窗处，雨气进入堂前。丛竹间雨声急促，山童捆着柴草奔走着寻找火种。屋漏只愁雨水打湿书本；秋风浩荡，仿佛吹遍九千顷田地。【从镜湖北岸直到海边开垦的土地，共有九千顷，都是我乡最肥沃的田地。】今晚真成了倾下如玉粒般的雨，踏歌作社，邀邻居相约；今年能够吃饱，便可以平等相揖了。睡醒后写下几行字帖。睡醒后得到清风，起身坐在书案旁。白日漫长，谁来和我交谈？幸亏有这管城子，欣然与我共同嬉戏，一笑之间我忘了你。群鸿偶然飞下来聚集，只奇怪它们惊动不了我。自古以来翰墨之事，若太过用心反而更加可鄙。三十年纵情跌宕，终于在一天悟到这个道理。不知笔在手中，更何况字已经落在纸上？三声长叫便把纱巾投下，作歌来记住我的喜悦。新秋。鬓发萧萧，已经失去往日的青黑。这副身体如今只像一座驿亭。新秋无限凄凉的意味，全都交给风中的秋蝉和露水里的萤火。秋兴。距离去年秋天还差十天，轩窗外傍晚已经凉了。露水打湿秋草，萤火在墙边闪烁，寒蝉发出哀鸣。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之间，面对书信仍然慷慨激昂。白发忽然变成这样，只能归去耕种桑田。暂且靠药物支撑身体，邻里乡亲相互扶助。难道没有瓮中的酒吗？只是年老多病，不能举杯畅饮。南山有我的归宿，岁暮时柏树已经长成。跟随我的父母处理这件事吧，岁月还很长。又。没有食物可吃令人痛苦，白日漫长又没有衣服，想到秋天将近。虽说只是个老农夫，也不妨碍以尧舜之道为乐。读书人活着要有弘大刚毅的志向，弊病在于坠入骄傲和吝啬。得失才刚出现，有什么可悲哀的？以自身践行一生的志向，最能忍受霜雪般的磨难；两鬓也充满忧患，只要一洗而空，我的道就会有所增进。幽居。幽居之处人迹稀少，柴门白天常常关闭。小池清澈见底，疏落的雨不时点点落下。秋天未尽，蝉声仍然清亮；花房不要过早收敛。年老本来就多有伤感，年华却仍然一点点流逝。山居每天吃饭都没有肉，戏作一首。溪边的朋友留下鱼，我不忍心烹煮它，干脆只用蔬菜粗粮来度过余生。二升旱地粟米，香喷喷地煮成饭；一把畦中青菜，清淡地煮成羹。不要笑我打开单门便成了清净的供养，也能摸着肚子慢慢散步。秋天到来还有值得夸耀的地方，每天靠近东篱拾取落花。自我嘲笑。

译诸位公卿纷纷佩戴金貂，我却自笑没有才能，辜负了圣朝。老年的豪气在醉中仍然纵横跌宕，闲散的身体在梦里也逍遥自在。旧书每天陪着我和儿子读，粗淡的饭食有时还招呼野外的老翁来吃。病后秋衣必须早些制作，竹窗外残夜的雨声萧萧。世上。世上的悠悠岁月，就像向东流去的水波；金丹又能把鬓边的白发怎么办呢？墙头的杨柳知道秋天来得早，窗外的芭蕉承受了许多雨。老骥伏枥，本来就应当如此；回乡原本想借一匹明驼。我的棋局一盘便是千年大事，任凭旁观者看得斧柄都腐烂了。夜归时偶然怀念故人独孤景略。买醉后，半夜从村中酒场回来。西山落月，照着柴门。刘琨死后再没有奇士，我独自听着荒野中的鸡鸣，泪水湿满衣襟。秋夜从附近村庄回来。在江头放声高歌，天空开阔。划船归来，清冷的长夜已深。女贞林一片漆黑，月亮还没有升起；“姑恶”的叫声悲哀，村庄已经寒冷。我不恨旧日交游逐渐凋零，本来就知道浮生难以把握。头发秃了，面容枯槁，还能到哪里去呢？不要问旁人，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夜里听蟋蟀。布谷，布谷，懂得劝人耕种；蟋蟀，蟋蟀，能够催促人纺织。州里的公文、县里的告帖，没有停止的时候。劝耕促织，这究竟有什么益处？但愿出生在周成王的时代。一家有百亩田地，长久没有忧愁。青桑郁郁葱葱，遮暗了微斜的小路；黄牛哞哞，走过平坦的田野。荆条编的门旁，绩麻的灯火明亮闪烁；田垄间送饭，香气浮动。耕种不必再劝，纺织也不必再催。织机上有剩余的布，瓦盎中有剩余的粟米。白头老翁像小孩子一样，鼓着肚子，击打土块，彼此相随嬉戏。秋夜风雨骤然来临。风声掠过野外，浩大得像翻涌的波涛。雨声聚集在庭院的树木间，梧桐叶的声音最为豪壮。残余的暑气一洗而空，凛然想到要穿绨袍。秋色已经来到田野，想要忘却一年的劳苦。东边人家捉鹅鸭，西边人家烹豚羔。篱笆边寒花开放，房屋檐前压着小酒槽。贫贱有什么值得叹息的？五谷丰收的一年就是我的尊贵。又拾起墙角的灯檠，擦拭干净，庆贺你遭逢这样的秋雨。月下小酌。草木已经传来秋声，郊野原野欣喜于傍晚放晴。风起后云全散了，天空开阔，月亮徐徐运行。下筷品尝槎头鱼，传杯饮着清醇的瓮中酒。还可以勉强追寻欢乐，不必因岁月流逝而惊惶。邻里中有人还没吃饭，却被追赶着进城，我怜悯他而作此诗。舂好了香粳米，摘下青葵菜，县里的公文催得急急忙忙，连做饭的时间都不给。君王每天在金华殿临朝，谁来吟诵周家的《七月》诗呢？我的屋舍。我的屋舍在镜湖之上，依傍水边打开云雾般的门窗。初秋尚浅，树叶还没有变红；太阳落下，山色更加青翠。一只孤鹤从西边飞来，长声鸣叫掠过沙洲。它也知道常常忍饥挨饿，却不忍吞食腥膻。我虽然不吃肉，刀和筷子间却有各种芳香。幽窗下灯火清冷，浑浊的酒已经倒空了残瓶。饮酒望西山，戏作一首。李白十首诗中有九首说酒，醉翁的诗没有一首不谈山。若耶的老农也懂得这两个字，天天都与这两件事相联系。小院。小院回廊夕阳明亮，放翁夜坐，横放着一根筇杖。铜炉暖气透彻，香气刚刚散尽，铁杵捣药的声音清脆。药将炼成，世事看惯之后没有一件值得称道。古人已经不在了，还能和谁评论呢？新凉时节社日的酒家家都已酿熟，便借它装疯卖傻，了结这一生。打开书箱得到故人的书信，因而有所感触。衰老的鬓发点点斑白，换去了往日的青黑。世间万事，只令人惊叹。早晨的饭快要煮熟，客人还没有察觉；夜里的漏声渐渐将尽，人还在行走。花开时姑且因无事而饮酒，诗写成后已不再只是因不平而鸣。京城中的旧友已经凋零殆尽，忽然看见信封上的题字，仿佛隔了一生。秋光。年年最爱秋光美好，病后遇到秋天正好应当赋诗。丛菊渐渐变黄，人已醉后；孤灯刚刚暗下，秋雨便在此时到来。细读旧书仍然觉得意味很多，衰老的形态接连而来，仿佛早有约定。早知道做农夫胜过求取俸禄，一生徒然做了个虎头般痴狂的人。晚秋风雨。都说渔村鄙陋，秋来景物却奇异。寒意生起，便有了沽酒的兴致；雨水又赶上种花的时候。狂舞又应当献给谁看？清幽吟咏也只能自己知道。茫茫天地之间，我的道路究竟要走向哪里？幽居。白发萧萧，只到肩头。一根藤杖相伴，每天轻快地走动。北墙边用草苫盖着，是鸡栖息的屋子；桥西用泥补好，成了放鸭子的船。心像枯萎的葵花，徒然朝向太阳；身体像有病的栎树，谁知道它还能活多少年？放开心怀倒也有悠然自得的地方，不炼养金丹，也不学习禅法。又。四面秋山环抱，像翠色的屏风；上天留下三亩地，让我安置云门。南山向霜而立，枫林一片赤红；西村饱受雨水，菜苗一片青翠。散步时策杖，反而惊讶自己衰老之后仍然健壮；放声高歌，自己觉得在醉中醒来。想来不会有资格戴凌烟阁功臣的冠、佩剑，但我如老管宁一样，只戴布帽，穿裙襦度日。故乡的山。功名之事，不要苦苦怨怪上天吝啬。划一桨归来，直到老死都清闲；靠着水边没有房屋，也没有好的翠竹。卷起帘子，处处都是青山。满篮的箭竹，白色的花朵像瑶簪一样压低枝头；担上的棱梅像鹤顶丹红。野外的兴致尽了，仍然十分可乐。趁着小江烟雨、潮水上涨时归来。又一首。禹祠游乐十分兴盛，年年华丽的车子争先而来，彩绘的船只往来不绝。十里烟波中，明月当空的夜晚，万人歌唱吹奏；黄莺早起，春花满天。这里像上苑一样常常成为集市，酒价仿佛新丰的酒一样不值钱。老夫还不必因白发而悲伤，姑且在黄公垆下悠闲地睡一觉。又一首。老尉已经像鸿雁高飞般离去，市门隐没千年，却还留有旧巢的痕迹。陆生曾在这里摆过棋局【我二十年前曾寓居于此】，曾丈时常来开酒樽【曾丈指文清公】。远远望去，帆樯如云，仿佛看见大海；昏暗的蒲苇连成一片，连村庄也看不见。几位僧人也曾投身诗社，如今零落无几，只剩一两人了。又一首。山涧泉水奔流，像舞动的玉虹护卫着丹松；苍老的松树横卧，像苍龙。篱笆角的霜柑刚刚在寒意中成熟；云边的野碓，夜里自行舂米。提着酒壶的人到村市去买酒，僧人打好包裹，追随着寺楼上的钟声。幽静的寻访本来就是近年来懒于做的事，不能怪山神不肯让我相见。秋末，我把破旧的房屋略加修葺，使一间屋子足以过冬，欣然写下这首诗。放翁到底还是适合亲自耕作，所剩的欣喜是向东归来、享受太平。青瓦上新结了霜，寒意还不算深；明窗映着柔嫩的阳光，雨刚刚放晴。寻得一张素琴，弹奏无弦之曲；把野外的食物煮成不加米粒的羹汤。更不用说市朝中那些痴人实在太过分了，还是让一湖秋水洗净帽上的尘缨吧。小室晚酌。疾病使我不能耐寒而畏冷，清晨霜降，东斋中随事备好酒杯。时世清明而政治宽大，何妨醉倒在白首之年？虽然老态龙钟，狂放之气却没有减少。枝叶扶疏，山果已经成熟；盐醋调和，野菜清香。兴尽之后，径直去寻找华胥之路，枕边倚着的图书铺满一床。冬日晚间在山房中记事。老死在山泽之间又有什么妨碍？太平时节，虽有嶙峋的骨相，本来就是清雅的。明月照得满地清亮，可以看见梅花的影子；露水降落，隔着溪水听见鹤鸣。还没有辨认出药苗，遇到客人便向他询问；想酬答琴的身价，约僧人来品评。胡奴、仁祖如今都已绝迹，姑且学习湘累采拾菊花的花英。又一首。隐居在山村，病情日益加重。乌皮几安稳，得闲便倚靠着它。冻云靠着水面，封住了梅花的花蕾；柔嫩的阳光烘着窗户，融化了砚台上的冰。岁月将尽，光阴仍滚滚流逝；身体闲适，醉梦中姑且从容。蛮童采药回来晚了，客人到了便任凭我嗔怪，呼唤他也不答应。住在乡村，每天饮酒，对着梅花；醉了就抱着纸被安睡，觉得非常自在。江村岁末关闭柴门，地处偏僻，久久听不到车马声。孤独寂寞时只有去寻找酿酒的麴道士；寒冷之中还要依靠楮先生——纸被。酒榨口的酒珠滴落，先把愁绪冲破；帐子底下仿佛春意回归，梦也容易做成。不要笑衰老的翁破坏风景，小瓶里的梅花花蕊懂得向你献媚。山居叠韵。禽鸟在阴暗的密林中鸣叫，鹿伏在质朴的树木下。唉！我们这些人愚钝而辛苦，接连不断地追逐肉食和粮食；可怜那像鸢肩一样的人反而承受鼎食之覆，迅速招来杀戮、耻辱和艰难。回到山中，独自只想饲养牲畜；登梯栖居在西溪，筑屋住在北谷。光芒常常应当藏在匣中的美玉里，却偏偏触犯世俗的眼目。寄居中的感叹。

译心已经忘却这个世间，上天却还让这个老人活着。嫩茶汤乳白，文火把地炉烧得通红。教婢女锄理蔬菜，叫儿子放下钓筒。这样的生活，你不要笑话，姑且足以安慰穷困潦倒的处境。又一首。已经很久了，门前没有客人，独自高高掩上门扉。哪里敢说要消磨壮志，不过是要避开危机。清冷的露水夜里自行滴落，孤云寒冷，不肯归来。早晨做饭的事不要挂念，再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去典当吧。又一首。皮衣单薄，勉强可以过冬；竹篮空了，害怕午间挨饿。临到做成饭时只好去乞米；帖看入，借车诗。学习古人之心仍然壮烈，忧虑时局的话自然悲哀。公卿们缺少自重，国家社稷又能指望谁呢？《剑南诗稿》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二。宋，陆游撰。赠惟了侍者。水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敲门的是谁？满院清风，随着一纸诗来，惊醒了放翁的蝴蝶梦。此时正是半窗寒日将要西斜。又一首。在雪中僵卧，不必悲伤。寒冷彻骨，才开始懂得作诗。一切人间事，不过是闲草闲木。请你看看月光下的窗前，早开的梅花枝。题湖边旗亭。春色刚刚回到杜若洲，佳人又典当了鹔鹴裘。八千里外有狂放的渔父，五百年前有旧日的酒楼。渡口远山皱着青黛般的眉，天边新月挂着玉钩。回头笑着对红尘说道：这里难道也有闲愁到来吗？醉卧在道路旁，醒来后作赋。太华山高五千仞，天台山高四万丈。一根古藤像黑龙，是上天让我飘然寄身、任意闲放。不要奇怪公卿不了解我，我自己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史书只管记下后来的事情，骑着绣鞍、系着宝带姑且当作孩子游戏。在旗亭喝得大醉，卧倒在官道上；醒来以后，便没有人来数说我的过错。世间恩怨一时全都空了，也姑且免得日后被流放到临贺。寄托情怀。吃粗米并不算饥饿，穿短褐也不算寒冷。众人的诋毁，我内心自能承受；身体越困顿，气节反而越完整。茅屋虽然只有三间，盘腿坐下便觉得宽敞。浊酒装不满一瓢，放声高歌却有余欢。俸禄和妻儿的安乐，让后人去评说功名。成败不过是蜗牛角上的争斗，贵贱也不过是同一副肝胆。茫茫百年如梦，有什么东西值得把握？不如学习餐霞，留住两颊的红润。行走时披着终南山的云，飞渡黄河的急流；巍然经过空城，人们说那就是古代的长安。霜露覆盖荆棘，我不禁长叹，愁绪更加深长。又一首。苍璧和黄琮，本来就不是世俗所看重的东西；但它们光彩灿然，献上丝帛之后，也可以用来配享天地。我难道是卖饼的小贩，要在三家市中自夸，端着盘子在路边叫卖吗？即使卖出去了，岂不是仍然会惭愧，竟把文章等同于卜祝之业？王公把儒者当作游戏，文章写成后收藏在名山之中；这才是千载之后的事情。又一首。我从前漂浮在沧海之上，浩瀚渺茫，难以尽述。海内海外交相混茫，分辨不出日月，彼此吞吐。神龙忽然腾空而起，尾鬣带动风雷奔涌。层层巨浪仿佛自行生火，烈焰焚烧天地。我笑着对同船的人说：“世上难道没有鹏和鲲吗？姑且拿这豪迈不羁的气概压倒你们破碎的魂魄。” 又一首。鲍鱼装载在沙丘，鹿和马被献入阿房宫。泗水边的老亭长，装作张狂，起身向东方而去。干戈使郡县暗无天日，受黥刑的徒众也变成侯王。富贵确实值得羡慕，但被剁成肉酱也足以相当。青门独自安然无恙，种瓜又有什么妨害？后来有阮嗣宗，见识绝非容易估量。楚汉之间那些人真是竖子，谁说这个人是狂人？喜事。武夷老子白雪般的胡须垂到肩头，喜事何曾减少，仍如少年。鹦鹉螺在水中翻动，激起细浪；辟邪炉温暖，升起轻烟。幽静的花朵滴着露水，沾湿纱帽；纷乱的柳絮凭风飞舞，扑向彩绘的船。虎豹把守九重关隘，君不要叹息；这并不妨碍在壶天仙境中欢笑一场。甜羹【用菘菜、芦服、山药、芋头做羹】。山中厨房以桂木作柴，柔软地煮着粳米，随即洗好香美的蔬菜，亲手烹调。从此连八珍也都退避，天上苏陀的美味也应属于这甜羹。纵笔。只有文叔一人了解这位老人；洛阳城里又吹起东风。就让那些满头黑发的少年去享受好年华吧，二十四岁便做三公。又一首。一纸任命书送到海边，紫皇赐我名号为武夷仙。怎么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功名之意，只不过暂且做五百年的闲人。又一首。背上高高耸起，两块肉峰明亮。骆驼有债，当然必须偿还。玉霄峰顶，雪色清冷；清晨一声鸣叫，响在烟雨之间。又一首。素月在牛宿、斗宿之间徘徊，天风吹着仙鹤飞越函关。一年之中像这样的美好时光很少，叫醒陈抟，让他醉卧华山。自嘲并解嘲。世事变化实在难以预料，我的痴性只能自己嘲笑自己。想移山便筹划着用簸箕担土，想把太阳黏住，竟要煎熬胶汁。得到诗句就题写在修长的竹子上，煮茶时捡拾坠落的鸟巢。年岁如何增长不必计算，断定自己终将死在衡茅之中。又一首。在会稽山下种稻，在剡曲旁砍除茅草。鸡鸣不论早晚都能忍受，飞燕却知炎凉。三尺古剑带着寒意，残缺的书乱放在一床。苍天和大地啊，能够知道我并不是狂人。春雨绝句。正喜欢西窗晚照照亮空檐，又听说雨声将来；实在忧虑，却不必去占问龟兆。花时被雨毁尽，自然也会放晴。又一首。千枝猩红的蜀海棠，谁来怜惜？只好在雨中化着啼哭的妆容。你知道什么地方最煞风景吗？正是我陪着邻翁忙着抢救麦子的时候。又一首。上天仿佛要毁坏蚕粮，雨水笼罩南山，直到傍晚也不收止。那些痴女愚儿哪里会想到这些？只顾贪看清沟里满是蝌蚪。又一首。今年春天过了一半，不知春日竟飞下冰雹，奔腾的雷声把人吓坏。春衫已经缝好，却根本没有穿上，免得在洛阳的尘土中徒增惆怅。又一首。梅花中开得最晚的是缃梅。一天之内来看它，想要看上近百回。世俗的紫花、平凡的红花最终都只能退避，不妨独自在雨中开放。又一首。冬令萧条，侵入晚春；淅淅沥沥的寒声，滴答了一夜又一夜。经历世事的老翁，顽固到底，每每说适宜睡觉，便烧些香。雨中卧病有感。卧病在穷山中，白发新添，禁不起风雨侵袭。春天已经过半，歌唱呼喊也只是空自倚着一樽酒。渐渐凋零，已经没有多少同辈之人；千载诗书成为多余之物，两京的宫阙也委弃在边地尘土中。非熊老子再也见不到了，又有谁来凭吊清渭滨的遗魂？舟中作。没有迁徙到比景，也没有去交河戍守；如今能够归来，拥有三径，已经很多了。越来越疏于应付世俗，身体也老大了；读书渐渐荒废，心志蹉跎。闲来跟着孙登在苏门山长啸，醉后和荆轲一起唱易水歌。歌罢却摇着孤舟离去，在石阑干下买一件渔蓑【石阑干在剡溪路中】。山园。买下新园，靠近钓鱼的石矶；随即营造房屋，设置柴门。山经过一夜雨水洗涤，焕然显出姿容；花儿依傍和风，飞舞作态。世事只使老眼惊心，酒友频频约我典当春衣。你不要笑我狂吟烂醉，十丈高的愁城正需要借此攻破。听说敌方作乱。气数已尽，边地烟尘使北方道路昏暗。百年人生容易衰老，万里报国之志却徒然留存。杨柳摇曳在驰道旁，樱桃供奉于寝园中。南公的忠义太浅薄了，这份遗恨又能向谁诉说？题千秋观，怀念贺亭。河湟使者头戴冠饰，左边插着貂尾；曲江相君谢绝入朝。宫中的玉环成为狐妖作怪，狡黠的敌人从旁窥伺，内心已经骄横。天纲将要断绝，地轴摇动，有识之士凛然忧虑宗庙社稷。贺公托称要拜访赤松子、王子乔，戴黄冠径自归去，与渔夫樵夫为侣。老马立在仪仗中也不自聊，离去时如鸾凤冲入烟霄。全城人拥在渭桥为他设祖道饯行，贤明啊，大夫终于脱离尘俗。乘扬州渡江的木兰桨，向东行去，夜里听钱塘潮声。我来到故祠，只见竹声萧萧；黄冠野服的人传递生绡。我的诗辞卑陋，惭愧不能称英才；徒然采摘琼瑶般的美辞，又采苹藻来祭奠，焚烧桂椒。空堂中香火断绝，关闭着，寂寥无声；遗魂零落，又凭什么招来呢？禹祠。

译我从前下行三峡，在南宾把归舟系泊；渡过长江拜谒神禹，拜手献上祭器和酒。长寿藤的枝条像虬龙，巨柏的树腹仿佛被剖空。门庭虽然日渐荒芜，殿宇寝宫还勉强支撑。巴地风俗喜欢祷告祭祀，解牛献祭，群巫起舞。巍巍的冕服，古代的祭食与夷人的鬼神都一同尊奉为圣，禹的制度本来兼容并蓄。我心中的愤懑独自无法抒发，回乡后仰望庙宇容貌。嬴政早已被除掉，岳牧诸侯却仿佛仍庄严地活着。想象中听见君臣都俞的和谐声音，天下廓清虽令人欣喜，但想退下时又徘徊不决。想到当年禹治理水土，棋子般分布、规划九州。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丧乱使国家版图日益紧缩。天下的仇恨没有报，巨大的耻辱何时才能洗除？愚昧的人都说这是理所当然，这个责任却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我挥泪沾湿庭草，谁来怜悯我这个愚昧的小臣？樊江。手中拿着一卷《养鱼经》，又来到樊江上的草亭。早晨的雨把新涨的江水染成碧绿，春烟淡去，远山显出青色。驾船往来多次也不厌倦，常常斜戴头巾，处于半醉半醒之间。写完新诗便放声高吟，满汀的鸥鹭仿佛也要忘形。东关。道路进入东关，景物格外奇异。头戴角巾的老人，拖着竹杖。蚕像黑蚂蚁一样多，桑树长出新叶；秧苗像青针，水也涨满了。穿过集市不怕雨水沾湿，走过溪流，反而高兴那座坏桥危险。当年在野店题诗的地方，如今又典当春衣来置办午饭。又一首。云朵聚拢成鱼鳞状，衬着夕阳。放翁把船系在水云乡；拄一根竹杖快步走，别人都惊讶他的健朗。喝一斗酒高歌，自己也笑自己狂放。风吹过市楼，柳絮像雪一样飞；村舍里的蚕出生了，人们正在采桑。东边田间、南边小路，到处都是无穷的快乐。究竟为什么要随着别人这样匆忙？练塘。风吹在脸颊上，酒意刚刚醒来；落日下小船横在杜若洲边。水色秀美，山色明丽，像什么呢？像美人面对明镜，眉间晕染着青黛。娥江市。小小的聚落依傍江边，靠近支流注入的水浦；荒寒之中有孤零零的店舍，雨水零乱地落在野祠上。云层稀薄，正好煮食畬田的粟米；精心烹制采来的溪涧芹菜。近年来来去都很健旺，摸着肚子，自己欣喜不已。夜宿野人家。为躲雨前来投宿，野人的白板门扉对客人很怜惜，并不拒绝。树林喧闹，鸟雀刚刚安定下来栖息；村子附近，牛羊在傍晚自行归来。用土釜烧热水先洗脚，吹旺豆秸火随即烘干衣服。年老以后，世间道路全都熟悉了，露宿风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舟中遣怀。三次被贬之后归来，结了草庐，平生的狂放姿态一扫而空。只想着闭门授徒，讲解《老子》，哪里还会骑牛读《汉书》？历历在目的旧日游踪全像梦一样，萧萧的残发已经经不起梳理。你知道闲暇中的事业是什么吗？不是拿着渔竿，便是扛着锄头。归来途经樊江。芳草铺满东西道路，绿杨遮着长短亭。人生哪里能像匏瓜一样悬挂着不动？我的志向本来就如鸿鹄。出征的衣服早晨沾着雨，归来的船帆夜里顶着星光。幸好能够买到大鱼，姑且再把残余的酒倒尽。夜过鲁墟。半夜经过鲁墟，船底发出声响，细浪随着月亮升起，菱歌悠长。林中昏暗，织麻的灯火闪烁，昔日的故居已经无法辨认。四面望去只有青山；百年间兴废变化，抚今追昔，不禁一阵凄怆。读书人本来就应当耕作，时运来时偶尔做卿相；功名也不过是身外之事，所应勉励的是守持平素的高尚品行。何况我多难的人，早已饱尝艰苦；俸禄终将辞去，终身之事正在归于幽静旷达。有所感。温水、洛水和荣水、河水环绕着旧都，自古以来这里人物众多，富有而英杰辈出。报仇虽有楚国三户的誓愿，守节难道不能得到齐国二城那样的结果？敌人的阴谋难道能够截断大地的气脉？王师终将重新使天子的声威畅达。凤凰麒麟长期蛰伏，也应当争相奋发，为清明时代歌颂太平。游览石帆、玉笥、石旗诸山。晚年景况苦于多病，幽静的寻访寄托着一点欣喜。溪水喧响，常常像下雨；石头湿润，容易生出云气。天空高远，归鸦排成阵列；树林稀疏，鹿群穿行而过。不要谈论朝廷和市井的事情，我老了，厌恶那纷纷扰扰。信步走近村庄。如此清闲，怎样才能使今天长久呢？拄着竹杖走过野外的小桥。三亩空园中啄木鸟喧鸣，十寻高的大树上缠绕着凌霄花。长期饥饿未必是因为作诗而消瘦，许多愁闷只能靠酒来浇灌。兴致尽了，回来后又只剩下陈迹；一片树林中，晚风吹动树叶，萧萧作响。寒食节到九里大墓祭扫。田陌上传来箫声，正有人叫卖饴糖。篮舆颠簸前行，雨势纷纷。行人来到平野，眼前一片白山压着千层乱云。青石刻成的马，朱门和松树下的道路；冻韲冷饭，柳荫亭中。满头白发的老人还记得儿童时代，抚今追昔，感慨起来，眼泪自然流下。平水道中。处处池塘沟渠的水都涨满了，家家户户的燕子忙着筑巢。桑叶舒展，桑林渐渐变得幽暗；麦穗沉重，刚刚昂起。山花高高低低地开放，青的红的花粉散发香气。也知道时节美好，只是年老了便自然悲伤。五云桥【过去镜湖的陂塘沟渠没有废弃，所以若耶溪的水常常充满，可以通行大船。直到云门北桥，原本横跨在溪水上，如今却已处在平地上了】。若耶溪向北与镜湖相通，缥缈的飞桥横跨半空。山谷和高地已经变迁，谁还能认得出来？我来到这里，在暮烟中徘徊倚立。云门溪上小雨。好雨稀疏地下着，压低傍晚的尘埃。断续的云朵淡淡横着，带来春雷。黄莺穿过树丛，鸣声断断续续；翠鸟衔着鱼，飞来飞去。生菜随冷食进入盘中，朱樱已经上市，陪伴着青梅。放声吟诗并不是夸耀强健，老气如山，绝不肯被摧折。云门独坐。山北、山南，到处都走过。回头一看，已经六十七岁，正值清明。如今老去，身体衰颓得很，只能独自坐着焚香，听水声。泛舟湖上到东泾【“泾”作“镜”】。春水绵延六七里，夕阳下只有三四户人家。儿童放牧鹅鸭，妇女料理桑麻。地方偏僻，衣巾还保留着古朴风貌；年成丰收，笑语喧哗。老夫把小船系住，半醉之中摘取藤花。又一首。湖光与山色相映，浦口和山岭的道路通到前村；泉水与山石相互萦绕，云烟彼此吐纳吞吐。耕作无需改换旧业，邻里乡曲之间可以互相通婚。试着寻找一块可以诛茅结庐的地方，我将把它留给子孙。又一首。桃枝细细，竹子稀疏，围着麂眼篱笆；雪霜烧过葑田，夜月映着露水。采菱时腰间带斧登山，早晨把罾移出浦口，迟迟归来，心中尽是幽居之趣；只恨你不会作诗。船经过梅坞胡氏居所，喜爱它的幽静，因而作此一诗。稽山的青翠映入家家窗中，这一家清幽绝胜，无处可比。红花绿树，宛如锦绣的山谷；清波白石，宛如玻璃般的江水。一道堤上长满茂草，有几头牛犊正在安睡；短篱掩映着庭院，连狗叫声也没有。北轩中略作商量，便可披散头发，借给放翁来倾倒酒缸。北窗。北窗本来就有傲视羲皇的心意，老来返回园庐，滋味更加悠长。健壮的牛犊戴着星光下田耕作，白水中蚕儿饥饿，冒雨采摘青桑。乡里的儒生用朱墨开办冬学，庙史备办牲牢祈祝年成。从今以后，鬓发虽白如雪，也不妨击壤歌颂虞舜、唐尧。听蛙。蝌蚪忽然安在何处？蛙声却豪壮有余。虽已奏成两部乐曲，只恨失去了一部书。它们因为什么事而愤怒？这样号叫又能把它们怎么样呢？厨人没有远远抛弃它们，我还可以让它们伴着溪鱼。晚春感事。风势恶劣，房屋窗棂间的燕子归来；雨水太多，山路上的蕨芽长得肥嫩。青餈现捣现做成寒食食品，白葛预先裁好用来做暑衣。孩子们白天渐长，早早来接受功课；老朋友做了高官，寄来的书信却稀少。幽居自得，浑然没有什么事情，又向湖阴坐在钓鱼的石矶上。又一首。和风吹着淡淡的云气，清明节过去，厚重的皮裘全都减去，觉得身体轻快。正午时轩窗前没有树影，初晴的田间小路上传来莺声。酿成西蜀的鹅雏酒【鹅黄，广汉的酒名】，煮成东坡的玉糁羹。摸着肚子悠然自得，出门而去；春日郊野哪里都去不得，实在不堪行走。又一首。

译倚着栏杆徘徊，送走落日余晖。年华渐渐流逝，遗憾绵绵不绝。燕雏长成，常常飞出；杨花沾雨，又懒得飞舞。已经因为读书而悲叹眼力衰退，又因整理衣带而感叹腰围消瘦。亲朋大半已经成为荒郊中的坟墓，想要谈起当初的心愿，泪水却流满衣襟。又一首。少年时骑马进入咸阳，身轻如鹘，狂放如蝶。在蹴鞠场边，万人观看；秋千旗下，整个春天都在忙碌。风光流转，仿佛仍是昨日；志气消沉，只能独自伤感。白日漫长，东斋中淡然无事；闭门扫地，独自焚香。山居。平生最与杜宇相知，它留给我山巢中的一段奇茶；磨得细细的，香气供我倚几幽居，松风的幽韵融入吟诗。溪边拂石与孩子一起钓鱼，竹下开窗招呼客人下棋。放翁如今有了这些新事业，不让自己虚度太平时光。四月三日，与子坦、子聿同游湖中诸山。我此行没有特定目的，任凭小舴艋船悠然漂荡。喜爱这绿树环绕的村舍，划船越过小岭，走到路的尽头忽然豁然开朗，恍惚间得到一个奇异境界：青苍如玉的群峰耸立，清澈如镜的湖面无边无际。又向西南行走，姑且打破漫长的春日；远望秀丽幽僻之处，似乎足以成为幽居屏障。一处山坳果然宜人，奇石插入碧绿的井中，水声铿锵如环佩；井水又甘甜又清冷。徘徊不忍离去，水中照出我的须发影子。不一会儿太阳穿过树林，井面光芒灿烂。古今绝胜的意味，正好用一笑来领会。哪里能在此处隔绝世间喧嚣，仰慕箕山、颍水那样的隐居生活呢？梅仙坞小隐。绿树浓荫，位于小岭以西。一位老人和两个孩子，互相扶携而来。雨前采下的鲜嫩茶叶，刚刚浮在碗中；腊月酿的酒清醇，随手拆开泥封。本来想少些世俗应酬，出门去买饼，却没能离开，竟杀鸡烹煮【二者都是记载当天的实事】。不要急着划桨寻找归路。湖面宁静无风，太阳还没有落下。与云结盟。说云本来无心，竟然有如此奇异；说云果真有心，它千变万化究竟是为了谁？难道是怜悯这位老人一出门，便使愉悦之情横贯千山，把平坦的高峰托举起来？银色的城池突兀高峨，玉色的海洋浩渺无边。有时像群龙矫健腾跃，有时像孤鹤飞翔。卷舒自有闲适的姿态，来去倏忽而没有定时。浓云覆盖松树顶端，云气映照水边；带着雨经过僧窗，伴着月色来到钓鱼矶旁。难道不只是难倒画工，连我的诗也实在难以追赶它。只应当同它结盟，一生一世相互娱悦嬉游。忍饥本来容易，这位朋友却不可欺骗。示儿。屋东已经种了百株桑树，屋西仍在修筑百步方圆的池塘。早茶采尽了，晚茶长出来了；小麦正抽穗，大麦已经黄熟。老夫吃饱以后，用手摸着肚子，不再抬头向苍天呼号。读书的习气还没有完全扫除，灯前的书册上朱笔黄笔纷杂。我的孩子在旁边谈论治乱之事，常常使老父亲高兴得几乎发狂。不必饮酒也能径自醉倒，拿起书来相和，声音琅琅。人生的各种疾病都有痊愈的时候，唯独读书的癖好无法医治。愿孩子努力耕作，衣食充足；读万卷书，真正又有什么益处呢？村居初夏。暮年境况难以挽留，日月催人老去。腊月酿的酒刚刚启封，泥封裂开。车载的麦穗沉甸甸，像黄色云朵翻卷；蚕儿吃叶的声音传来，白亮的雨落下。粗淡的蕨薇饭完全可以吃饱，短衫用苎麻葛布缝制，也算新裁。做官的道路自古以来多忧虑和畏惧，白头时做农民，实在快乐啊。又一首。北边田陌、东边阡道，节令景物都很新鲜。邻里往来馈送食物，奔走着互相拜访。出笼的鹅洁白，鲜红的鹅掌借水藻衬托；鲜鱼鳞色淡黑，笑语声彼此可闻。丰年里以耕桑为乐，自足而保持古朴淳厚的风气。醉醺醺地倒在茅檐下，暂且免得被西曹议论，说我吐在衣襟上。又一首。煮酒开封时，白日正长。山家随意顺应年光，青梅恰好配吴盐，白笋尤其适合蜀地的调味。香风急急催促蚕儿上簇，雨后闲看稻田移栽秧苗。老夫真正是见识得太晚，徒然奔走人间，两鬓已经斑白。又一首。上天安排我做农民，老来回到故乡的山园，在镜湖旁有三亩地。嫩莎经过雨水，绿得像秧苗；小蝶穿过花丛，黄得像蚕茧。两杯酒一只鸡，也足以使人欢笑快乐。十日有九日风调雨顺，年成丰收。相逢时只为桑麻生长而喜悦，想要谈论穷困和显达，已经全都忘掉了。又一首。故乡的风物胜过荆楚和吴地，流水青山处处都有。园林中多种植美味的果树，锄理田垄，盛产美好的蔬菜。桥边来磨利砍桑树的斧头，池畔走去割除菰草。我有一把洁白如月的纨扇，烦请名手替我画成新图。城东旅舍。向店家讨火，把湿透的行衣烘干；竹子做的柴薪不禁风吹。比从军戍守边塞的日子更苦，正如随计入关的时候。百年纷扰仿佛一场相似的梦，万事悠长，自己的心最清楚。幸好床头还放着《周易》，不妨安静坐着忍受早晨的饥饿。江村初夏。紫色桑葚散落在桑林下，石榴一枝红得伸手可摘。江村初夏，暑气还轻；农事刚刚兴起，田野里到处是人。麦子连云般成熟，新麦磨成麨来吃。小包裹带着荷叶香，初次上市的鲊鱼也在售卖。苹洲上的蓬船快如飞鸟，沙路上的芒鞋健如奔马。你看那些早朝时满面尘土的人，哪里比得上春耕时泥水没过脚踝的快乐？世世代代做农民，快乐有余；告诉孩子们，不要轻易舍弃这种生活。舟中作。飘然置身湖海之间，以躲避尘世纷乱；汀洲上的沙鸥，还是从前熟识的朋友。躺在渔舟中看山，山色正好；在野店买酒品尝，容易喝得醺醉。病弱的身骨还没有化作松树下的泥土，衰老的身体常常伴着渡口的云。想献上像芹菜一样微薄的忠言，虽然可笑，这一点微小的心意终究也是爱君之心。东关。天华寺西边，小船横在那里；白蘋间风势轻柔，水面浪纹平静。搬家只想住在东关，每夜都在湖中观看月亮升起。又一首。烟水苍茫，船从西到东，又系在柳树的阴影中。三更酒醒，残灯还在；躺着听萧萧秋雨敲打船篷。少微山。平生只有一叶小舟，曾经到过少微山。高处的楼观已经扫空，没有留下踪迹；高人呼唤也不再回来。山崖崩塌，危险得仿佛要压下来；石磴断裂，湿滑难以攀登。日暮时更加增添幽兴，渔歌声在苍茫水天之间飘荡。乘船行至织女潭。船桨划动，摇碎了碧绿如琉璃的水面；织女潭东面、白塔西边，带着牛犊的吴地水牛依傍浓荫，海燕啄取新泥添筑巢穴。山溪曲折，远远通向山谷；沙滩上的水淙淙流淌，各自汇入溪流。还遗憾孩子们没有同船而行，改日一定要带着一樽酒重新同游。

译书叹。我潦倒失意，不逢时用，迟滞地度过此生。只知道求得醉死，哪里怕得到狂人的名声？伏在槽枥旁的老马，老在天涯；能吞舟的大鱼，横行在海边。眼前旧交已经全都不在了，含泪面对，又能向谁倾诉？小园独立。草香无处寻觅，花朵娇嫩，经不起飞落。泽国的春天来得晚，柴门前来访的客人稀少。新泥添在燕巢上，细雨沾湿黄莺的羽衣。倚着拐杖在台阶前站了很久，衰老的我已经力气不支。观苏沧浪草书绢图歌。天孙独自住在银河水边，夜里用龙梭织氷蚕丝，机头剪落的丝光彩陆离。骑鲸的仙人醉后题诗，字大如斗，劲健得仿佛要飞起；像用利刀猛力砍削，生出蛟龙螭兽。墨将干涸，字迹枯燥，却更加奇异。百鬼潜藏身影，神灵也为之悲叹。啊！把云束起来做笔，把海当作砚；激起的水柱腾上高空，仿佛龙在旷野交战，天地震荡，人们才开始惊异。笔还没有落下时，谁能看见这种气势？睡起书触目。藤花压满花架，沉甸甸的；杏子团团簇簇，十分稠密。口渴的蜜蜂窥看砚台中的水，柔弱的燕子聚集在帘钩上。进入夏天，暑气还不浓；投身闲暇，身体自由自在。午窗前刚刚睡醒，幽静的兴致寄托在茶碗中。晓雨初晴。清晨一场雨，洗去了尘土的痕迹。浓密的绿荫笼罩着整个园子。燕子声中，一切寂静无事；独自穿过长满苔藓的小径，走出篱笆门。夏雨。连续多日暑气湿热，令人难以行动。地面忽然吹来东北风，层层高耸的云压低了整个世界。碎云像矫健的蛟龙翻卷，江湖上空一片空明；尘沙被洗净，草木苏醒。沟渠水面闪耀，船只得以通行。更烦劳造物主展现壮观景象：横跨大海千丈的长虹垂挂天际。从东泾渡过小岭，听说有地方可以卜居建庵，欣喜之下作赋。小岭西南烟水之间，听说有一块土地，宽达百弓。是谁告诉我的？是两只黄鹄；用什么来报答它们？一双玉盘。竹林坞中天还未昏暗便先变得朦胧，莲花汀在暑天也清凉寒意。一座庵堂什么时候才能依从我的心愿建成？我还要约高人一同倚栏。露天而坐。五月暑气还不太盛，在庭院中试穿葛衣。蛙声经过雨水更加壮大，萤火虫为了避风而稀少。尘世杂念使三生都被耽误，归隐之心却违背了半生。剩下的年岁终究还有机会，难道还能再辜负那垂钓的石矶吗？自笑。自笑胸襟宽广得可以抵达大海，每天以韭菜羹和麦饭加餐。居住山中缘分已成熟，尘世机心止息；养气功夫深厚，枯槁的面容也不必依赖丹药。道路上的艰难险阻已经习惯，曾经经历过灩滪这样的险滩，浮生岂止像邯郸梦一般？镜湖五月，已经有秋日般的萧瑟清爽。我把钓竿带到滩头垂钓。夜间作赋。夜里在窗前搔头，头发蓬乱；病重得连衣服也难以承受，倚着瘦藤。可笑颜回忍饥挨饿的面容，常常像韩愈那样依灯读书。灯将燃尽，生命已经同灰烬一起冷却；旧日朋友中还有谁值得依靠？月落风起，忽然增添了精神；掠过屋檐的强健羽翼，是归来的鹰。书写胸怀。即使老死也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功名之志仍然有所期待。太行路上传来清越的胡笳声，什么时候王师才能出征？醉后作小草书，因而写成长句。上天让我老去，却还没有完全衰朽，仍然欠下纵横万首诗。家在将军宴饮吟咏之地附近，身体却像太史公当年滞留时那样。酒翻起银色波浪，红螺杯盛满美酒；墨水在紫玉砚池中涌起玄云。虽然流落在外，风雅情趣仍在；花前醉后挥毫，用乌丝格纸写字。雨中作。空蒙的雨刚刚洒在窗棂屋檐上，忽然听见空阶上连续的滴雨声。高枕而卧，便知道适合夜晚安睡；今年丰收，也不叹息辜负了春耕。多情的幽草沿墙碧绿，无赖的群蛙绕着屋舍鸣叫。屈指一算，距离清秋只有两旬了，却又忧愁岁月逝去，年景将变得险峻。咏史。攻入郢都功成之后，赐给属镂剑自尽。吴国的计策被采用，便载着厨车归去。闭门种菜，也是英雄所做的事；不要嘲笑衰老的我每天扛着锄头。登上鹅鼻山直到绝顶，访寻秦代刻石，并且向北眺望大海。山路非常险峻，人迹罕至。在街头临时买了一双芒鞋，打定主意登山，觉得很有兴味。苍黑的山崖没有缝隙，竹杖轻快地拨行；崩落的石头仿佛要坠下，松树根盘结交错。凭高处视野开阔，尽情远望；历经崎岖险路，脚步踩在危处。山间云气忽然升起，两条蛟龙般翻舞；瀑布被高高吹起，万颗珍珠般落下。巨岩中空，究竟是谁凿成的？绝壁陡峭挺立，简直疑心是削凿出来的。坡面平坦，有时可以坐下百人；峡谷狭窄，仅容一只飞鹤通过。蛇行般的小路高危陡峭，抬头便令人惊惧；鬼谷阴惨森然，神灵也先为之惊愕。秦始皇的马迹已经被莓苔遮掩，像是刻过又不像刻过，像凿过又不像凿过。残碑经不起野火焚烧，造物主仿佛在报复焚书的暴虐。人民和城郭全都已经改变，只有烟海浮天的景象仍如从前。六七月之交，山中非常凉爽。城市正炎热，村落却这样凉爽。风拂窗前，桐叶飘落；稻花绕着屋舍飘香。独鹤因秋露而警醒，双萤映照屋梁。躺着听织布妇女织机作响，感叹夜晚刚刚开始便已漫长。幽居。最大的祸患本来就因有这具身体，百年人生已经过了大半，还在奔波劳碌。折断了广武城边的柳树，洛阳道路上的尘土染尽了衣裳。绕树飞的乌鹊孤独栖息，渐渐安稳；支床的龟息调匀。出门时不想揉擦双眼，近年来世态人情又发生了一番新变化。又一首。百顷菰蒲，长在古老的泽国之中。老夫病后初起，恰逢秋风。流年不会宽贷，人人都在衰老；造物主没有私心，只有我困穷。过去曾跟随啸父隐于市中，如今想仿效园公栖居山林。芳香的酒虽然不是金丹之术，却也使我枯槁的面容在酒杯前暂时红润。又一首。烟水重重，一直连到海边。深夜风雨，茅屋中灯火孤明。交游朋友散落，欢娱越来越少；忧患不断侵袭，志气也衰退。痴钝的腹中哪里能生出鳞甲？世俗的情态尚未脱去毛皮。六十多年读诗书，如同一场梦；还想把衣钵传给小儿。园中杂咏。栽花本来没有多少，经过眼前时哪里还会遗漏？浓荫笼罩的一园绿色，美好之处正在这里。悠然坐在东窗下，回头看去，正适合枕席。风轻吹，竹子脱去笋壳；雨水充足，果实压弯枝头。又一首。珍禽飞下来，在上面鸣叫；趁着清润的时节，哪里只是助兴陪我饮酒，也能激发我的诗兴。白练似的一团水，雪白的水花同红色水花相伴；鱼虎鸟飞翔着映照水面，心意仿佛爱惜翠色衣裙。又一首。【阙】我居住的地方南面连接镜湖，北面则是重重的湖泽，一直通到海边；任凭小船驶向哪里，有时过几天才回来。【阙】在人间度过五十年，自己笑到晚年才明白应该归来；写在苔纸上，年老疲惫，已经写不出高妙的诗句。王给事馈赠玉友。头发萧然如蓬苇，马军送来美酒，慰藉我独自饮酒。江河洗不尽古今的遗恨，天地却能知晓忠义之心。没有同伴，有时邀落月相伴，放纵狂饮，连续到参星横斜。玉船中的酒清澄如深秋白露，只恨鹅黄色还嫌太深。晚兴。穿着白布裙，像退居的士人；在短篱幽径间独自徜徉。莎草根下蟋蟀催促秋天到来，稗子穗上的蜻蜓停在晚凉中。屈原所悲叹的，是世人全都沉醉；郦食其常说我并非狂人。知道我的心意，幸亏还有青天；又在中庭点燃一炷香，度过这一夜。村圃。村中菜圃穿行在荒芜的阴翳间，秋色变得惨淡凄清。柳树稀疏，蝉声喧噪；急雨中重重的鹊鸟低飞。小草临池生长，仿佛在学习写字；新诗写满竹子题咏。假如车马来到这里，哪里还会有幽静的栖居之处？《剑南诗稿》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三。宋陆游撰。七月一日夜坐舍北水涯戏作。傲然坐在胡床上，酒意半醒；钓筒已经收尽，几只船横在水面。风吹来，细葛衣也不觉得三伏炎热；月亮升上稀疏的树林，正是四更。北斗星点点分明，低垂得仿佛将要消尽；银河静静流去，没有声音。被斥退的仙人哪里还会眷恋尘世，便打算骑鲸返回玉京。病后登山亭。野外客子头发如蓬，空山中只有一座草亭。睡意欺人，茶味淡薄；疾病使人胆怯，丹药也无法改变穷困。冯衍到了残年已老，管宁安居自守而得以晚死；我不敢怨恨自己的飘零。览镜。白头渐渐觉得黑发反而增多，造物主竟要我这样老去吗？三万里长天供醉眼纵览，二千年往事都收入悲歌。曾在剑阁踢踏登上连云栈道，最近又从海道看见浴日的波涛。没有歌颂中兴，我就还没有死；插入江崖的石碑，终究还须磨刻【这里说的是自己从三江、杭州海口到丈亭的经历】。遣怀。报效国家的心意微小而诚挚，却自知力不能胜任；秋风中徒然羡慕从鞲中飞出的鹰。夜里在青云之上叹息，后悔当初的志愿错了；早晨看见白发，又增多了一倍。积累的愤懑有时便高歌《易水歌》；孤忠无路可伸，只能哭祭昭陵【唐代制度，蒙受冤屈的人可以在昭陵下哭诉】。摸摸自己的头颅，如今竟成这样；还想闲游去寻找紫阁山中的僧人【陈希夷曾奇异地为钱宣靖招来紫阁僧为之相面】。开元寺小阁十四韵。渊源两位名僧，筑起高阁，仿佛可以伸手触摸星辰。近山横卧，蜿蜒如龙；远山高耸，嶙峋峻峭。早晨看雨意空蒙，傍晚向盘曲的云气作揖。作诗早有约定，但措辞始终不够亲切。万法都不是孤立生起的，请君成为它的因缘。四面高挂窗户，洁净地扫除一榻尘埃。室内隔绝人声，门前谢绝车轮。容我睡上半日，忘却主人和宾客的分别。慢慢焚烧海南沉香，细细碾磨建溪春茶。这里如果偶然有诗句，便可以同屈原、宋玉相邻。诗如蛰伏的龙奋起，矫健腾跃，不受驯服。假如可以仓促得到，又同池中的鱼鳞有什么不同？世间自有驯龙的能手，只惭愧我不是那样的人。诗还没有完成吗？请留意，不要迟疑。寄题赵宽之主簿慈顺堂。人世间得意之时，往往全是危机；但仍有荣耀双亲的事情，未必不是魏阙的恩光。换上新绿绶，在高堂上侍奉双亲，使他们享受旧日斑衣之乐；牙签插满书架，书籍安然无恙；遵循《兰膳循陔》的孝养之道，不违背奉亲的礼法。何况还有两位天下名士，为你倾泻百斛珠玑般的诗文【谢昌国中丞、杨廷秀秘监，都曾作过这样的诗】。郊居。平生一切事情都不容我有所求，只有住在郊外的志愿已经实现。远城的更漏声、报晓的鸡鸣，都是岁时的消息；时节尚未翻过历书上的秋叶，便知道秋潮已生，小船载着人去收芦荻。月落之后放声长歌，已经做到牧牛为生。幸好百姓仍沉醉其中，置身人世，任凭毁誉，自会慢慢分判。又 向官仓索取米粮，按惯例被判为愚蠢；眼下还不能把这些当作玩笑。至于侏儒般的进退行藏，留待后世再看。富贵实在值得一笑；只要不等死，不过是借来消磨些岁月。长久闲居，别再问妻儿的事。狂放豪迈都说不似从前，但老人的胆气盘曲充盈，仍然遍满全身。新秋感事 江上的清秋，昨夜已经回来。渔家的门正对着芦荻洲敞开。我虽有志于天下，却连饭食也不足；节操仰慕古人，谗言反而越来越多。风中的纸鸢哪里懂得解脱？长久祭祀之后，连祭余的刍狗也已废弃，怎能不令人悲哀。头发萧疏，听着秋雨声，把新秋的凉意领进酒杯。又 北边水洲的秋风吹凋了白苹，流年匆匆过去，默默令人伤神。勉强保持颜面，不忍去求取墦间祭祀的余食；积年累月的毁谤，幸而只使我逃过了输送鬼薪的厄运。半榼浮着蛆的酒刚开始试酿，两只螯足如斫开的白雪，又尝到了新鲜滋味。承受的恩德，自知终究无法报答，姑且在清平时代充作隐士。八月一日骤雨而天气转凉 汗流浃背沾湿衣裳，喘气都接不上来，谁知道竟有这样畅快的风？新凉忽然觉得从天而降，残暑确实被一扫而空。正好一阵轻雷转过林间山坳，已经把好雨吹到帘幕窗棂。幽居的人病也好了，闲来无事，写作歌诗，为丰收之年而欢乐。秋雨 剡曲正值深秋，只有一座草亭。雨来时，恰逢我酒醒不久。它气势豪迈，吞没平野，正适合闲望。急雨敲打空窗，进入寂静的听觉；沙滩上湿云呼号，篱根有断雁，衰草间点缀着孤萤。老人懒得再亲近灯火，躺着看炉香，掩上素屏。又 赤日和黄尘的威势已经到了尽头【七月中旬以后，秋暑尤其猛烈】；凄风苦雨，却匆匆而来。万物盛衰默默由天意决定，正可看见天地造化；寒暑悄然推移，成就一年的功业。树枝树叶凋零，再没有茂盛的树木；羽毛憔悴，有一只受羁绊的鸿雁。谁知道病中客人的悲秋心情，全都在空阶上雨滴的声音里。又 冷雨萧萧，下个不停，天色晦暗难晴。丛生的竹子遮尽了光，小窗依旧明亮。旧被子独自铺开，竟睡得酣畅；新酿的酒刚刚品尝，慢慢斟饮。墙上的书简积满阴气，又添了虫蛀的字；床上的琴生出湿润，琴弦声也哽咽。这时的胸怀，实在难以排遣；一首清新的诗，随手便写成了。月下独坐 发根感到清爽，承受着夜风，徘徊倚靠在栏杆上。月亮正悬在中天，天空全无云彩。远处城楼忽然传来报告鼓声三通。庭院水边风声萧萧，吹落了叶子；江边沙洲上鸿雁翩翩，落下了断群的雁。回头看人世间尘土污浊，姑且骑鲸停驻在水晶宫中。秋日步行到湖桑埭西边 伏枕而卧，衰弱的病势正厉害；刚扶着竹杖，气力忽然增加。细泉在幽暗的洞穴中鸣响，稀疏的树木映着孤灯。断群的雁在寒冷的水洲边栖息，强健的鱼挣脱了渔网。行旅的缠累已经没有用处，我却成了一个在家修行的僧人。秋社 明天逢秋社日，邻里共同庆贺丰年。稻谷和螃蟹在雨中都已收尽，秋后的海上雾气也消散了。不必谄媚土偶，正可以倚靠上天。银杯里盛满绿色的酒，大家相互招呼，在一笑之中欢聚。又 水浦水湾传来远处的渔歌，茅屋里绩麻的灯火明亮。新凉迎来病后的康复，收获秋成正是乐事。社祭的肉刚送来，官府的酒壶买来便斟饮。残年还能吃到家里的饭食，拿什么来报答这清平时代呢？秋思 从南郑归来已经二十年，岁月背着人堂堂而去。破旧的皮衣没有缝补，才知道寒意来得早；疲倦地躺在枕上无聊，厌烦漫漫长夜。年轻时若让我评论那些宿学之士，我这狂生曾经谈论过汉高祖。今夜慨然生起江湖之梦，仍然萦绕着天山的古战场。又 一生带着书剑走遍天涯，连续两年的秋风里都欣喜地住在家中。每天喝得酩酊大醉，倾尽无数杯酒；高枕而眠时，听着属于私家的蛙声。园林被夕阳照得明亮，红柿挂在篱落间，初寒中藤蔓仍呈碧色，花朵开放。便想挂冠归隐，君王是否允许呢？耳根再也忍受不了喧哗。又 残暑偏偏还在折磨这个老人，风吹衣襟，却使人欣喜地得到西风。露水滋润小径，兰草花穗在冷月下映照着高梁，燕巢空了。衰老多病的呻吟仿佛彻底洗去，醉中放声高歌、纵情跌宕，又能和谁同享？从今以后天天增加幽雅的兴致，水边先染红的，是几片枫叶。又 半年闭门不出，废弃了登临游览。自从春天将尽，疾病一直延续到今天。帐外昏暗的灯光，陪伴着孤独的梦；檐前寒雨，一滴滴敲打着愁心。中原的山河形势险要，关河依然存在；历代圣明君主忧劳勤政，恩德深厚。遥想遗民流泪的地方，大梁城阙又传来秋天的捣衣声。又 雁阵横过天空，送来早秋的寒意。白头病老，住在江岸。风吹林木，叶子脱落，山色显得消瘦；霜后的稻谷登上禾场，原野的景色开阔。万里关河，令人惊叹相隔久远；邻里一杯酒，谈说悲欢。读书人饿死，是寻常之事；哪里能够重新弹奏那挂在墙上的冠冕呢？又

译药圃菜畦沐浴在夕阳中，一个病老翁戴着落下的帽子，斜斜地站着。脚步艰难，常常妨碍游乐的兴致；眼睛昏花，也几乎荒废了读书的功夫。浓露忽然惊起云巢中的鹤，强劲的风先吹凋井边的梧桐。想写悲秋之作，却又停笔作罢；两鬓的发丝已经布满了青铜般的镜面。因事到城南，所见触景成诗 十里西风，吹动帽子和衣裙。江城传来捣衣声，远远仍能听见。道路像劎阁一样险，在秋雨中相逢；山峰像炉峰一样高，被暮云锁住。原野上的老翁，睡在牛背上；篱根下的小妇人，放牧着一群羊。姑且花一百钱到村场买酒痛饮；舌根上的醇酒和薄酒，不必苦苦分辨。舍西夕望 茅舍在菱塘北面，柴门在药圃西边。奇异的云彩离人很近，淡淡的月亮低低地靠在屋檐旁。旷野遥远，羊牛下山；树林昏暗，鸟雀归巢。郊野村墟少有来往，父子二人自己相互扶携。题城侍者岘山图 汉水中沉下的碑在哪里呢？千年过去，岘首山独自高耸。平生不曾谋求像羊公那样的声名，只愿无名无姓地死在草野间。题城侍者剡溪图 晚年渐渐逼近，两鬓已经如丝。在湖边自己修整一座小茅屋。从今以后每一步都要一起回船，不只是像王子猷那样在山阴兴尽时才回去。晚秋农家 年老以后万事懒怠，并不只是废弃了应酬；门前就是湖山，也很少再出游。我的茅舍自有真正的快乐，一张床上睡过高秋；回头看世上的事情，觉得实在悠远而空阔。又 秋雨没有一刻停止，使我两鬓斑白。庭院荒芜，怎么能够锄治？树叶落下，也无法清扫。只得派奴仆进城，哪怕一步也被泥泞困住。幸好菰菜的嫩茎还可以煮食，至于牲畜肉食，就不必谈了。又 养狗是为了让它夜间警戒，养鸡是为了让它掌管报晓。若撤去警戒，盗贼便会窥伺；若错过报晓，本来就是我的忧患。难道没有糠粞的费用吗？施恩求报之事不可拖延。居家也同样是在治理，这使我在半夜发出叹息。又 东邻家稻谷登场，送一壶酒慰劳他；西邻家的女儿接受聘礼，送一篮礼物向他道贺。诚然知道东西少而微薄，姑且用来交往乡里。努力完成农事，租税不要迟后缴纳。又 我年近七十，早已同世事彼此忘却。筋力幸而还可以勉强，扶着衰弱的身体从事耕田植桑。身处老农之间，哪里能够躲避风霜？半夜起来喂牛，北斗星低垂在大荒之上。又 疏通沟渠，架起简陋的小桥；拾来瓦片，层层叠成小塔。既划分出白菜和韭菜的畦地，又营造瓜地和芋头地。吴地的盐香，白米充足，生活已经有余。摸着肚子笑着自我庆贺，只要没有羊来毁坏我的蔬菜就好。又 即使严寒，牛也照样耕作；即使大雨，鸡也照样鸣叫。万物各有自己的职责，我哪里敢萌生懈怠之心？我年老返回农圃，学业交给后生。告诉孩子续上灯油，不要停止读书的声音。又 我们乡里的贤德长者，大概有汉代万石君石奋那样的风范。少年人只因利益而迁徙，只能哀叹他们的困穷。仁义难道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吗？圣贤也和常人一样。我说的话不值得采取，你难道就不能听听你父亲的吗？湖上小阁 葡萄刚刚变紫，柿子刚刚变红；在小阁上凭栏，面对万里长风。不要奇怪近年来酒量增加了，因为这里能够容纳整个太虚空。苦雨叹 九重深渊的龙公出游，忘了回来。瓦沟上的雨水垂落成流，淙淙潺潺。茫茫大泽向北连接大海，水漫漫的平湖向南淹到山边。我从屋舍四面望去，道路全都断绝。青蛙和虾蟆争相鸣叫，搅乱了昼夜。床铺漏水，席子腐烂，夜里无法入睡；潮湿的灶台只能烧湿柴，早晨也无法生火。今年本来正十分庆幸有丰收，哪里知道青秧长到了禾头？老夫吃饱一顿又能怎样，不过是悠然自得；听孩子读书，便能宽解百般忧愁。遣怀 秋风吹来，寒冷地吹动衣裳。以病为由辞职，已经多年白天都掩门不出。绝世独立本来就很少见，既然不能凌云而上，也不再计较群鸟高飞。仔细想想万古流传的名声，又有什么用，何必长叹？到了九原，谁能同我归去？近来想要像要离那样并非平素志愿，富春江滩畔倒有青苔覆盖的钓矶。道石【我家过去收藏的奇石很多，如今已经没有留存的了，只有一块道石还放在几案之间，因戏作此诗】秋风袅袅，秋雨斑斑。我隐居在幽静的窗下，置身于笔砚之间。姑且试试壶公的缩地术，便有几座山峰悠闲地对着道州山。又 林虑石、灵璧石都是奇绝之物，恐怕一旦落入人间便再也回不来了。年老将要东归，舂陵的风味还在；有小山峰陪伴着身体，闲适自在。又 错误地为了俸禄，舍弃了莼菜和鲈鱼；一旦落入尘埃，究竟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穿着布袜、青鞋，虽然游兴已尽于这座山峰，也姑且把它当作一幅卧游图。兰亭 兰亭的景色绝胜，在我们州中独占鳌头。病后起身，身体闲适，终于能够纵情游览。曲水流觞，千古以来都是胜景；小山丛桂，正逢一年中的秋天。酒意酣畅便起舞，面对风又兴致高涨，直到兴尽才在月下回转船桨。江左诸贤，感叹他们并不遥远；感今怀昔，使人愁苦。小修葺村居 从前我建造房屋时，只图能够遮蔽风雨。茅草寒薄，便自己砍来枝条，细细地相互支撑；屋内潮湿，生了蚍蜉，想取暖时，密集的虫翅又被摧折；从栋梁腐朽，一直连累到柱础。邻里的老人对我说：“努力谋求一个安稳的住处，土坚实了便可以烧瓦，附近的木材也容易取得。”哪里知道我这个七十岁的老人，沉重的痼疾长久未愈，身世像浮沤一样，家舍实在不过是旅舍。一张床住着就足够了，哪里敢自我期许十年？姑且恢复原来的样子，高声歌唱，躺在四壁环绕的屋中。

译书陶靖节《桃源诗》后 刘裕谈笑之间取得秦、燕之地，愚者智者都知道这件事。晋朝的鼎器迁移之后，陶靖节唯独为桃源人作传，本来就应当不出仕。时在义熙年间。有叟 镜湖边有一位老人，住着八九间茅屋，凭靠着栏杆面对秋天万里景色，闭门醉饮，度过一年又一年。身外的浮名微不足道，胸中的浩然之气却完整充盈。这一生我自己已经判定，造物主恐怕也无权改变。不寐 老眼难以入睡，少林一带居处被烟雨笼罩，天色昏暗。百年之后归于老死，一切事情交给乾坤。闪闪的萤火虫穿过帷帐，铮铮的声音从门外经过。将要天明时听见有人滤稻，不禁浩然长叹，怜悯百姓。遥夜 漫长的夜里深秋凛冽，萧条的景象使我想到粗布寒衣。烟雾笼罩的江面上，新来的雁群降落；竹林坞中幽暗，萤火流动。旧日朋友不知还有谁在，最初的心愿恐怕无法实现。一杯桑落酒，姑且用来洗去我的愁绪。秋晚思念梁益旧游 裹着幅巾，拄着竹杖，站在篱门边；秋意萧条，几乎令人断魂。恰似嘉陵江上的道路，寒冷的云压着细雨，湿透了黄昏。又 回忆从前向西行走一万多里，长亭中夜夜梦见归回吴地。如今历尽险恶风波，飞架云间的栈道反而成了平坦大道。又 苍茫的江波一望无际，满是江乡的遗憾；衰草连接天边，满是边塞道路的愁苦。三十年间，行走万里，不论南北，如今都害怕登楼。绍熙辛亥九月四日，雨后，西北方向悬挂着白龙，后来又下了三天雨，作此长句记述这件事。长空昏暗，仿佛将要入夜。白龙腾跃翻滚，从云缝中显现；鳞片之间喷出火光，照亮江尾。狂风雷霆夹着暴雨，如同箭矢射来。老人活了一百岁，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孩子们关门躲避，伏在床下，毛发都惊惧得竖立起来。谁还能支撑性命呢？雷雨的威势实在令人难以禁受，刚到禾场便已经叹息禾苗只剩穗头。出门后仍然担心泥水没过大腿。上天既然生养百姓，难道不爱护他们吗？龙又有什么心思，要毁坏我们的庄稼？父老们相互望着，出门也没有办法。大家拉着眼泪叩头，向乡社哀号。我也忙着搬床躲避漏雨。手持蜡烛题写诗篇，寄托悲痛叹息。蔬圃 菜圃靠着山脚，渔家门扉并在水边。横卧的枝条上开着野菊，残存的茶树桩长出秋茶。病弱的身体知道天色变化，羁旅的情怀感伤万物华美。余下的年岁还有多少呢？姑且灌溉邵平的瓜田。农家 南边田地勤于开垦，收获后又谨慎地收藏。趁着雨后晴日种荞麦，砍下芦荻等待霜降。溪边水碓刚舂出的米洁白，山中厨房里野菜芬芳。何必一定要躺在北窗下，才算能够傲视羲皇呢？自喜 半生羁旅做官，奔走于人世之间；醉中内心宽舒，梦里身体闲适。如今自喜没有一件事，读书读到疲倦便去游山。重九后风雨不止，遂作小寒 病弱的身体反而欣喜，新秋的残暑无缘无故地拼死停留。风雨将它扫除，虽是一件快事；但年华凋零、万物摇落，已经足以令人忧愁。又 菊花枝条歪倒，不能形成花丛。井边的梧桐叶已落了一半，空中仿佛传来射虎声。南山的梦不再有了，只剩下披着雨蓑、乘着烟中小艇，陪伴渔翁。又 夜长时，让幼子增加读书的课业；霜降将近，衰老的老人怀念醉乡。都说吴中的时节来得晚，但菊花也已经有一枝变黄了。城南上原有一位陈老翁，以卖花为业，得到的钱全都用来买酒；又不能独自饮酒，遇到人便强邀对方一同喝醉。辛亥九月十二日，我偶然经过他家门口，前去探访，只见一间破屋，妻子儿女饥寒交迫，而这位老人已经大醉了。他大概是个隐士，于是为他写了一首诗。你没看见会稽城南的卖花老翁吗？把花当作粮食，像蜜蜂一样。早晨卖一株紫花，晚上卖一枝红花。屋顶破了可以看见青天，盆中的米却常常空空。卖花得钱便送到酒家，取来的酒喝完，便再去卖花。春天春天，花开哪里有尽头？我天天醉酒，也永远没有尽头。我不知道天子殿前宣读白麻诏书，也不知道相公门前筑堤堆沙。客人来同他说话，他无法回答，只看见醉后的头发垂覆满面，蓬乱不堪。甜羹的做法，是把菘菜、山药、芋头、萝卜混合煮成，不加醋和酱，是山野厨房中的珍贵烹调。戏作一首绝句。我老来住在湖边，一间茅屋；时常买些村酒，备办山野菜肴。近年来传得甜羹的做法，便又替吴地的酸味菜肴作解嘲。暮秋书事 暮秋的风雨卷打着茅屋，捣衣声中，飞过的雁群令人悲伤。枫叶将要变红，却先显得惨淡；菊花丛倒了一半，已经不能支撑。旗亭里的人彼此熟识，可以赊酒；野寺中的僧人清闲，能够相对下棋。不要奇怪我苦苦寻求林下生活，满地都是令人惊骇的机心，只有我自己知道。早晨从偏门进城，晚上从南堰门出城回家。早晨从偏门进城，傍晚从南堰门回去。鲍郎山前的道路上，空濛的翠色浮在烟霭中。秋意忽然已经深了，病弱的身体频频添衣。从前一直仰慕功名，常常担心违背了这份心愿；如今才知道它实在艰难，夕阳已经迫近崦嵫山。伯鸾和子陵，或许还可以作为我的朋友。到家时已经是傍晚，青灯照着窗扉。姑且再次取书来读，父子二人穷困中相互依靠。初寒 蚊蝇已经绝迹，树叶开始飘落，正好高兴地在幽静窗下读我的书。墙角的短灯，确实经得起长久燃烧；手中的团扇，也又变得疏远无用了。百年人生如梦，行走劳苦也该歇息了；九月没有衣服可穿，我也安然自若。只是遗憾故人的消息断绝了，寒江之上，谁能替我捎去书信呢【张季长自从离开吴门，尚未寄来近况】。小船从红桥南边经过，经过吉泽回到三山。寒雨霏霏，几户人家坐落在村中；鸡犬声冷落，白天都关着门。他日如果迷了路，君不要怨恨，人世间到处都有桃源。又 六月时，荷花正盛，我常记得乘画船醉后题诗。世间的美景本来没有穷尽，霜降荷枯，又是一种奇景。在附近村子得到一只猫，给它取名叫雪儿，戏作一首诗。它像老虎一样能爬树，又像小马一样不肯伏在车辕下；只知道空守鼠穴，并不想捕鱼充饥。时时醉倒在薄荷香中，夜夜在毛毯上取暖。它前生大概是旧日的童子，今生来陪伴我这个老人在山村中。昼睡 眼睛昏花，妨碍读书；若不睡觉，又能怎么样呢？裹着被子躺在新寒之中，午饭后伸一伸腰。残香缭绕着疲倦的枕头，稀疏的雨滴落在门前台阶。还没有做完华胥国的美梦，茶瓯啊，不要把他叫醒。戏作闲适诗 暮秋时节风雨昏暗地笼罩着江津，我没有走出书堂，已经十多天了。鹦鹉在寒冷的笼中，早晨自行诉说；狸奴卧在温暖的毡子上，夜里与我相亲。典当衣物随即买来修琴的材料。敲门时常听到请医取药的人。告诉乡邻们，应当为我死去而庆贺：从此长久成为自由自在的人。寄居中感叹 常常记得手持武器壮游的时光，如今牙齿稀疏、头发童白，自己却还没有察觉。已经料定功名并非凭个人力量可以求得，更悲叹文章才华也随着年老而衰退。闲居渐渐觉得自己跟人交往懒怠，沉睡反而特别适合听雨。请不要怪我自行决定归隐休息，一杯粗劣的韲糁也能抵得上琼糜。又 醉中抚摸酒壶，怜惜矮小的卧榻；看那有香气的山峰，喜爱它们高峻嶙峋。往日京洛尘埃中的面目，如今成了江湖上享受风月的人。幻化的世界中一同生灭，太虚空寂之中谁是冤家、谁是亲人？只管斋戒入定，谈论千劫万劫，任凭天魔来烦恼人。独自的夜晚 漫长的独夜，掩上素色屏风。病中的情怀和羁旅的思绪，一同孤苦伶仃。十月的房屋窗棂，寒意开始加重；三更的风雨中，酒意已经半醒。繁多的捣衣声时断时续，残灯没有火焰，仍闪着青色微光。恍惚间被唤醒，原来是西征的梦；身体还卧在金牛古驿亭中。记九月二十六夜间的梦

译海上群山万峰郁然参差，宫殿插入水中，蛟龙盘绕。千树碧桃自行开落，飞桥架在空中，来的人是谁？高耸的梧桐枝上栖着丹凤，半展开的莲叶中窝着金龟。和风吹来，仿佛宝筝声声响起；漫长白日里，帘影缓缓移动。西厢仿佛记得是旧日游玩的地方，素白墙壁还在，寻春时题写的诗也在。当年意气豪迈，毫不退让，纵情挥洒的醉墨淋漓满壁。昨夜的宿醉尚未消解，字迹仍然湿润；人间岁月浩荡，无法推知。叹息着惊醒，抚摸几案，忽然梦断。海阔天远，再难有重逢的约期。梦见海山壁间的诗，不能全部记得，便依照梦中大意追写补足。碧海无风，平静如镜。潮水涌来，忽然如雪山倾倒；黄金桥凭空化现，长达三千丈。我悠闲地拿着松枝，引着仙鹤行走。又 海上乘云而行，云气充满四野；仿佛醉了的防风氏，伸手抚摸星斗，脚踏虚空。要知道这壮观景象并非尘世所有，半夜里巨鲸掀起的波涛浴着红日。又 一把剑足以扫清万里尘埃，我在谗毁的风波深处偶然保全了自身。哪里知道九转丹炼成之后，反而插戴金貂，侍奉帝王。又 春色将尽时，我枕着落花而眠，正是周家奠定九鼎基业的年代。睡醒后不知秦汉之事，只在华阳川悠闲地饮醉一杯。进食时的感叹 黄犬举起网来，收住锦雉；带箭的猎物坠落，借水草映红的鲤鱼鲜活地跃出匣子；苍色的兔子伏卧在地。我们这些人又是什么心肠？甘愿贪图美味而死：祸害贪婪的人，使他遭受五鼎烹刑；有志之士却在首阳山忍饥，请说说看，观察最终结局，谁该哀悼，谁该庆贺？八月的黍可以煮食，五月的麦可以磨面；吃饱一顿确实有余，努力去做舂米簸谷的事吧。睡乡 有酒，您不要饮，进了肠胃便会化作戈矛。有书，您不要看，映入眼中只会生出忧愁。不如到睡乡去，万事都与自己无关。郊外村落没有来客，风雨送走暮秋。长满苔藓的砖井旁虫声唧唧，结霜的树林中落叶飕飕。此时美美睡上一觉，就是万户侯也不换。青色毡子裁成斗帐，厚被拥在黄色屏障似的身旁。华山的希夷翁，千年之后也可以和他同游。早晨起身 天还没亮，鸡叫了三遍；将要天亮时，群鹅鸣叫。湖岸水边地势空旷，听来十分畅快。听到这些声音，回头想起做官游历的日子，五更时铃索声搅扰人。还不用说文书事务的劳苦，谗毁也随着日子不断产生，一饥便有百般忧患。此时胸怀洒然清静，雨后刚得到荠菜，早晨厨房里有珍美的烹调。难道不想加上糁子、追求奢侈，只是恐怕这种念头容易萌生。姑且读读古书，其中至味足以抵得上太羹。初冬跟父老饮村酒作诗 父老们招呼我，共饮一杯酒。年成还算中等丰熟，粮食有所剩余。荞麦花漫山遍野，浑然像雪；豆荚累累，还没有遭受霜打。山路上猎人打猎归来，收起捕兔的网；水边农闲时，架起捕鱼的梁。醉眼看四海，何曾觉得它狭窄【苏子美诗说：唉，四海竟如此狭窄】？姑且彼此搀扶着，醉卧在夕阳中。怀念南郑旧日游历 南山南边，往昔曾从军；宾主相互期待，都在意气风发之中。骏马如渴骥奔跑时，书信写满墙壁；饿鹰鸣叫之处，箭矢迎风飞驰。千艘粮船运往鱼关以北，一点烽火传到骆谷以东。惆怅那些壮游，都已成为昨日的梦。如今在戴公亭下，陪伴渔翁。

译冬夜读书 霜雪纷纷，使满头鬓发凋零；年老的情怀孤独而萧瑟。房屋窗棂在夜里寂静，孤灯昏暗；原野上风声悲切，万木呼号。病卧时深知走向死亡已经很近，年老而勤勉，仍想与书本苦战。小儿的功名学业可以交付给巾箱中的书卷，不必遇见别人便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我任成都帅司参议时，成将军汉卿任成都路兵钤，我们天天相从，没有空缺。我被召出蜀，汉卿因犯法获罪，谪居涪州。后来获得自由行动的许可，便筑居在那里，成为涪州人。今年广汉僧人祖成来到山阴，说他曾到永嘉乐清县柳市的广福寺，寺中有黄先生寄居炼丹，等到见面，才知道就是汉卿。我听说这件事后感慨不已，便写下这首诗。将军胸中具备文才武略，铁马黄旗，直指玉关之路；强敌可以消灭，这一点他自己明白。富贵有命，才能也可以决定取舍。如今官府把他安置在三峡之中，只能与空山猿鸟朝夕相伴。路上遇到奇士，便握手交谈。明日家人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一生的心事只在一座丹灶，万里的生涯只靠两只芒鞋。东嘉古寺中卧看高秋，时常有寻巢的仙人来敲山中门户。山中哪里认得这位旧日将军？只觉得他的英姿凛然超群：眼光如电，胡须如刺，身长八尺。谈论炼丹，说起剑术，气势直凌云霄。杂题 用松脂酿酒，醉卧在石根；穿槲叶做的衣服，行走在云外。指点人间，长长叹息一声。秋风又吹到了洛阳城。又 山中人家贫困至极，也只能勉强支撑。时时抚弄桐孙，再弹奏一两遍；早晨甑中的米已经空了，便煮芋头粥；夜里灯缸的油用尽，只好烧松明照明。又 穿羊裘的老人只想着回归安居，却使星辰震动、紫微宫动荡。洛阳城中市井小儿的眼睛，当然不会认识这处钓鱼的石矶。又 新压出的黍酒，野鸡肥美。茅店里纵情高歌，送走落日余晖。人们说山僧最为无事可做，可怜他还要赶在暮钟响时归去。又 钓鱼吹笛，本来是清闲的人；只是正因为做官，白发才不断新添。穿着木屐，此生还可以走遍山川，难道还能再踏上九街的尘土吗？又 山光染成黛色，早晨仿佛还带着湿气；河川水气融成银色，到了傍晚也不收敛。吟诗的材料满眼都是，谁来领会取用？我便时时前来倚靠水边的楼台。思念蜀地 思念蜀地，寸心几乎折断；归到吴地，两鬓已经衰白。今年脱离了虎口，昨夜却梦到蟆颐山。死亡把我同平日的朋友隔开，忧愁地吟咏离别后的诗篇。江山应当还在，谁还记得我们踏青的约期？又 有人称作“剑关客”，闲游将近十年，不嫌自己狂放惊世，自许醉中能够知晓天意。走过瑞草溪桥的道路，经过青衣江野庙的旁边；在霜天打猎归来，挥鞭横入万里路途。又 从云栈而来，向北走，越过雪山西面，谈说往日旧事和金马的遗迹；又去访寻石犀。闲淡的情怀清如水，豪饮之后醉得像泥。破败的墙壁上遍布尘土，谁来拂拭旧日的题字？又 峨嵋的美食，有栮金韲和丙穴鱼；常常想在晚秋时醉饮，却没有因此同故人疏远。白发之时正该归隐，青山可以用来结庐。梅花开放的消息传来，惆怅地望着初初消融的积雪【我从前在犍为，师伯浑、王志夫、张功夫、王季夷、莹上人等人，在秋末来访，一同欢饮十日才离去】。防吏 在清明的时代拜受恩赐，得到“防吏”这个名号；头衔中的每个字都像冰一样清洁。读书自有滋味，姑且可以忘却衰老；俸禄不多，也可以代替耕作。笠泽的莼菜和鲈鱼，到了秋天将晚；缑山的笙和鹤，在月光下更加明亮。人间的快乐事情，如今终于真正得到，不要怨恨衰颓和白发滋生。题剡溪莹上人的梅花小轴 清晨驾一叶孤舟，下行溪滩，是为了寻访梅花，不怕寒冷。忽然看见一枝梅花横出竹林之外，醉中推起短篷观看。夜里梦游骊山 秦地和楚地相隔万里，遥遥相望于天际，哪里知道今晚竟宿在温泉？穿过云气、沐浴月光，怀有无穷遗恨；古县前的水依旧潺潺流淌【温飞卿诗说：直到如今，汤殿的水还在呜咽，流过县城之前】。枕上 檐边传来喳喳的鹊鸣，〔“▯”“▯”字疑有讹误，相关语意不明〕；淡淡的日光痕迹渐渐显现。清淡的愁绪并不随着炉香消散，随即啜饮寒韲，以解宿醉。五更读书给儿子看 近村远村的鸡接连鸣叫，大星已经升高，天还没有亮。床头瓦制灯架上的灯光闪耀，老人在寒冷中坐着，书卷横七竖八。年老以后从书中得到的滋味更多，眼前清清楚楚看见莘野和渭水。只要病弱的身体还支撑得住，半盏残油也不算浪费。我的儿子虽然愚钝，祖传的学业还在，也颇能陪着老父吃菜根。万钟俸禄和一品官位不值得谈论，时机到来时便出手拯救百姓。夜坐 上天仿佛想赐给我一些余年，近来幸而针石治疗暂且稍停。防火守炉，独自消磨长夜。断云吐出月亮，月光照白了中庭。眼前的乐事，是寒酿呈现的碧绿色；身后的虚名，只是蠹虫蛀食的青色书简。幸亏有古人与我同样的志向，旁观者不必为我的孤独而叹息。卧龙 险峻的石阶盘曲而上，直到翠色的云霄；倚天而立的楼台宫观，碧色参差。雨将来时，海上的水气先横空而来；狂风吹恶，松枝全都倒垂。孤鹘归巢，翅膀沉重；失群的鸿雁寻找同伴，鸣声悲切。人间万事难以承受，只能借老醉排遣。抚着栏杆，天色将晚。《剑南诗稿》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四 宋陆游撰 野外散步晚归 江村接连十日都欣喜霜后放晴，草木枯死、泥土干燥，拄杖也觉得轻快。沟渠港汊变浅，已经没有白鹭下来；郊野原野温暖的地方，有牛在耕作。长久奔驰，早已厌倦儿童般的嬉戏；身世沦落，反而更懂得世俗人情。想走到书窗前完成未完的功课，回来时还占有夕阳的光明。沿着山东南面闲步走到野人吴氏的居所，才回来。随意漫步，走遍四邻；人们拥在篱笆旁，老少都来看我戴着纶巾。人随世事变迁，朋友越来越少；志向也随年老而衰退，感慨却频频产生。梅花送来冷香，横映在积雪的岸边；大雁翻飞着孤单的身影，降落在烟雾笼罩的渡口。丰年里哪里去酬谢上天的恩赐？只剩下在旗亭中做一个醉人。白日睡眠 我的年纪将近七十，牙齿和头发一天比一天变化；本来没有金丹之术，凭什么追随飞仙？只有睡一场高枕之觉，可以送走余年。破旧的床榻上萧萧作响，鼻鼾之中内心却清明安然，静得像豹子隐入雾中，澄湛得如明珠藏在深渊。告诉年轻人们，不要嘲笑我像孝先那样贪睡。

译连日有下雪的迹象，戏作 壮年时羁旅游历了大半个九州，如今却憔悴衰老，住在菟裘。狂放的心哪里还会再射取鸿鹄，世事已经如同风马牛般毫不相干。雪将下未下，使景色更加惨淡；树叶将落尽，风声更显飕飕。姑且把袖中的平戎之策拿出来，评断千岩万壑间的秋色。两蜀的旧友寄来我在阆中、左绵所题的姓名石刻，都已经二十多年了。我惆怅之中有所感触。回忆曾在西州痛饮作乐的时候，百辆车载着酒，万朵花环绕四周。那时只说身外之物全都是多余，哪里相信人世间还会有惊人的变故？如今雪白的鬓发已经成为新的梦境，黑色尘土徒然化作旧日的征衣。早知今日一笑竟如此艰难，当初就该把年华全判给醉乡，不再归来。岁暮 岁暮霜风正猛烈，在荒村破屋中呼号，我拥着藜蒿而居。即使困穷，也还可以勉励自己；圣贤之事正适合老年去做，怎么能突然厌弃铅椠笔墨的劳苦？做官虽然像下棋一样受人摆布，我已经决定研究经书，私下把自己比作刚开始缫丝的蚕茧。闭门养气，学问的源流还在，不敢因衰老而损伤志业。梦醒 梦醒灯残，听到雁叫。披衣起坐，等待天明。街头的浊酒，不值得拿来喝醉；窗外稀疏的梅花，徒然引起情思。人想见到真正的针砭石，却宁愿轻易把自身作为投琼之物。南湖的水可以引入春日田畴，最适合亲自耕作，终此一生。雨声 雨声不断滴落，从早到晚。其中有诗人绝尘的诗句：“云门、咸池，渺渺千古；断谱遗音，这就是它的余绪。”雨声不断滴落，整夜不停。其中有羁臣离开国土的愁苦。九疑山连绵相接，湘水正值秋天。忠诚之心在内心激荡，眼泪自然流下。我如今衰老多病，百事都已无心。卧对青灯，看着灯芯吐出残焰。支起床榻收摄呼吸，仿效冬眠的寒龟。靠着枕头长声吟咏，笑那孤独的宝剑。雨声不断，反而睡得更香。窗色发白，乌鸦啼叫，便披衣起身。叫儿子烧兔肉，斟满浊酒。又在雨声中倚着胡床。农家 低矮的墙，矮小的屋，俯临江流；全家人彼此相娱，一直到白头。世世代代不知道做官的快乐，活了一百年也不懂离别的忧愁。饭后常把新谷旧谷储藏起来，农闲时悠闲地睡在母牛和小牛旁边。听说年轻人都孝顺谨慎，应当不会让家法败坏而愧对恬侯。夜行湖上 月影淡得几乎没有，北斗斗柄低垂，半隐没在荒陂上。大雁飞过草屋并鸣叫，牛卧着啃食。我走在湖边道路上，寒霜刺骨，刮过病弱的身体。残破的堤岸和沙地使水打湿鞋子，路滑，常常担心跌倒。年将近七十，住在野外仍穿着短褐。即使穷困而死，也不去拜谒权贵之家。冬夜读书忽然听到鸡叫 那些琐碎浅薄的常谈，足以让老书生发笑；失意时正好亲自耕作，身在天涯仍怀念朋友。月光照耀千里，灯下读书，鸡叫一声。事情过去，大床空着；独自躺卧时，也许我的儿子将来会成名。春草覆盖荒芜之地，英雄的白骨何其多；白发萧萧，不必因此惊惧。梅花绝句 冰霜凛凛，清晨明亮，风月照耀着夜晚。南山有飞来的仙人，来结成寻梅的雅社。又 回忆往昔在西边戍守，日夜住宿在仙人原。风吹来野梅的香气，梦魂缭绕着江南村落。又 锦城梅花如海，十里香气不断。醉后头插梅花归来，骑着银鞍，万人争看。又 低空悬着一弯银钩似的月亮，野地里铺着三尺厚的白玉般积雪；水边的梅花愁苦至极，没有人问候它的消息。又 兰草和荃草自古就受人珍爱，梅花却到了晚近才被称颂。万物的盛衰各有时节，大概不是人的力量能够决定的。又 你想写梅花诗，应当到幽静绝美的境地；笔端若还带着一丝尘俗，恐怕梅花也不肯接受。又 清霜透入花的骨骼，霜重得花朵几乎折断。我知道造物主的用意，是要让你与世俗滋味隔绝。又 读书人处境困穷，才能显出节义；树木枯槁了，自然仍散发芬芳。正因为它，万物仿佛重新回到春天，全靠这一点清香。又 南村的花已经繁盛，北边坞中的花却还没有动静。再赊借一个月的时间，等待我醉倒在春酒瓮旁。又 山月把中庭照得如白绢，幽居的人刚刚酒醒。并不是害怕清寒，只是发愁踩到梅花的影子。闭门 即使箪食瓢饮空虚，也不值得忧愁；闭门正好跟造物主交游。安乐本来因为无事而得到，功名常常忌讳存心追求。洗去仇怨，忘掉贪恋和触犯；收敛锋芒，静静对着斗牛星。儿子来报告床头的春酒已经酿熟，人间万事都慢慢转向悠闲。在小园竹林间得到一枝梅花 若耶溪边的白发老人，一生流落，端坐着只能张口叹息。如今不怕桃李花嗔怪，又因为竹君得到了一位梅花朋友。岭头羁旅万里的愁苦，化作江上的一杯凄凉之酒。梅枝横斜，淡淡月影落在地上；花蕊插在乌巾上，满手都是浓香。年末相交，情谊像金石一样坚固；孤高的操守凛然，真正能够长久。荒山野水中终究自得其乐，银烛金壶又有什么用呢？梦魂不与庄周梦蝶相接，心事也不肯托付给张绪那样的柳丝。傍晚高城传来画角声，我起身起舞，姑且为放翁祝寿。梅花绝句 幽深山谷哪里受得了再开在北向的枝头？年年都料定自己开花迟。高洁的品格、超逸的韵致，你知道吗？正是在层层冰雪堆积的时候。又 万间屋瓦上铺着清霜，夜漏声已经残尽。小舟斜映着月色，驶过栏杆。年老以来有一件事，尤其令人遗憾：正好观赏梅花时，却又怕寒冷。收到林正父察院的来信，他殷勤地询问我的近况，便作这首长诗寄去致谢。在湖南折柳送别，分别后不久又收到新信；已经看见柳树摇曳、春意萌发，所以旧日情谊仍如胶投漆。薄情的世俗，任它把越国看作秦国吧。长剑拄着下巴，哪里还会再做建功立业的梦？穿着短衣遮住小腿，也还不算完全贫穷。有诗也想频频寄给你，只是愁肠已断在西江，像六六鳞一样的书信又在哪里？

译吃蔬菜饭时戏作。新津的韭黄天下无双，颜色像鹅黄，长有三尺多。东门的猪肉更加奇绝，肥美不减于塞外的羊酥。这些珍贵食物哪里敢混入日常饭菜？用桂枝煮薏米，圆润得比珍珠还好。吴地哪里再有这种滋味？每天吃脱壳的粗米，烧煮干枯的鱼。人生的口腹享受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往往因此反过来役使七尺之躯。从今把腥膻荤食一概扫除，夜里煮白石，书写阴符。感叹世俗。风俗日渐衰败，一天比一天可怜。到坟地乞食、在市井受辱，也还欣然自得。看看那些人皮囊之下，原来根本没有血性；哪里懂得虞卿、鲁仲连那样的人物。晚饭后在门外稍站片刻作诗。这颗心哪里敢羡慕轻裘肥马？只是还惭愧自己没有功劳，却饱食蕨薇。浦面上鸟儿冲破残余的暮霭飞去，柳阴下有人扛着锄头归来。生病后叹息头发纷纷变白，年老才觉察最初的心愿件件都已错失。百步空庭洒满明月，黄昏时亲手掩上荆扉。观梅到花泾，高端叔解元来访。春日晴朗，闲步经过野僧之家，偶然遇见诗人，一同喝晚茶。回来后若诸位问起我，就说我满帽子都插着梅花。又一首。春天暖和了，山中的云聚成一堆。放翁驾着小船出门寻梅，不必向人打听；只要向路旁老人询问梅花多的地方就来。春雪。江上的云低垂到原野，雪下得像筛子筛出的细屑。闰年春天到来，特意来得迟。把酒壶里的酒全喝干，整日沉醉。躺着听孩子诵读半山的诗。船经过季家山，暂时停泊。困倦的双眼蒙蒙欲睡，口渴了便煮茶，系船后前去敲野人家的门。风吹翻翠绿的波浪，千畦麦田起伏；水面荡漾着红云，一坞花朵映照。健壮的小牛破开荒地，耕过崎岖的土地；幽静的鸟儿啄食树木的虫害。寻春已不再是衰翁所能做的事，姑且陪孩子们欢笑喧闹一场。送王成之给事。我从前扬帆而行，掠过吴楚之间，夜里停泊秦淮，听着春雨。第二天早晨，冠盖人物拥到长亭，劳烦诸位询问我的艰苦处境。那时我在众人中初次认识您，您如天马奔驰，使万马都相形失色；彼此知心投契，只用了几句话。玉尘挥动时飒飒生出清风，醉后在冶城挥墨，乌鸦栖在墙壁上；在长干为您饯行，鲜花映照着席面。您当时正闭门考察诸生，坐在那里感叹江山少了光彩。此后俯仰之间已经三十个春秋，想谈旧日游踪，却没有故人可谈。哪里知道今日偶然相逢一笑，使我枯槁的肝胆又恢复了生气。衰老迟暮后很少再进入城市，您屡次空出左席招我，使我惭愧辜负您的心意。忽然听说您交还官印，顿时凄然，后悔没有天天跟您一同醉饮。朝廷三年空置着一个相如般的宰相之位，您早就应当登上鸾台。荣河、温洛长久以来饱经风沙，这一段功名不要过多谦让。山居人家。白石和青莎之间，一条小路斜斜地断绝了，没有人的足迹通到山家。梁间归来的燕子躲避细雨，池面游鱼争相追逐落花。雪白的鬓发只增添新的感慨，金鞭又哪里还能恢复往日的豪华？在明窗下睡醒，浑然无事，便在篝火旁用风炉自己试煮茶。送杰上人回成都。在锦城一别，鬓发已经白如丝。今日在山阴送杰师，纷乱的柳絮和落花扑向行路，正如当年在东郭放船的时候。又一首。春夜挑灯谈别离之愁，这颗心已经到了锦江之头。旧日处处都是尘土昏暗的墙壁，想来您还会再长吟片刻，为我稍作停留。落魄。落魄江湖的七十岁老翁，想要找谁共同开怀一笑？萧萧的雪白鬓发，难以掩藏衰老；寂静的蓬门，贫穷也无须讳言。好诗句还常常从倚枕之处涌来，壮心时时仍在倚楼之中。无边无际的毁誉，何必费心追问？即使尸骨朽在人间，公论自会分明。春日晴朗，出游。芳树参差，叶子已经长成。园林各处都能听见黄莺的叫声，游人正兴致欢乐，我却又由此兴起感叹。造物主本来无心，却似乎处处有情。落红撒在小路上，还可以借作春泥；溪水上涨，分出一片绿色水田，已经可以耕种。兰亭、禹庙年年都好，只管陪乡邻们醉享太平。题写莹上人的两幅画。天地间又刮起秋风，使我想起剡中的溪山。幸好有一叶闲船，借给我去拜访支公。右边一幅是《剡溪》。清晨听枫桥的钟声，傍晚停泊在松江月色中。这个人也真是个可亲可爱的人，淡淡的墨色写尽了愁绪。右边一幅是《吴江》。和张功父寄来的诗。天下人中有谁还想到我这个老翁？哪里敢期待您在寂寥之中来问候。回想旧日诗社，惊觉岁月已逝；细读您寄来的书信，又恨纸张太短。我以扛锄头为事业，您以高枕而卧显示神通。叮咛您一句，应该认真听取：随手题诗即可，不要过分追求工巧。又一首。您辅佐君命，佩戴貂蝉冠，功业可传两世；我孙子手持锄头，在青门旁的瓜垄劳作。您已经超越尘俗，得到丹药换骨般的境界；既然眷恋她，难道还肯求取返魂香吗？【功父的夫人已经去世，听说他很受影响，睡眠饮食都受损，所以提到此事。】正因如此更为秋日悲伤；像骑省那样，怎能让人病渴似文园？庭前柏树所含的西来禅意，何时才能与您握手共同谈论？山居暮春。屋子四周清幽的树阴合拢，堤边绿草纤细。蚕刚开始放养，新麦已经磨成面粉，镰刀也已磨利。苦笋先用酱调味，青梅略蘸盐吃。这样美好的时节幸好没有事情，酒喝完了还要再添。又一首。饭后独自在田野间缓步，扶着藜杖走过野塘。晴光使蝴蝶翅上的粉末生辉，暖风改变了黄莺的鸣声。麦粉做的食物很美味，孩子们争着吃；蚕饿了，小妇人忙着喂养。深知出外做官的苦处，宁可穷困而死，也不要离开故乡。读王季夷从前寄来的诗。灯前忽然看见季夷的诗，泪水洒在字里行间，自己也不知道。醉中在西津分别，仿佛还在昨日；如今露水已干，水泡也已消灭，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在京口与季夷分别，此后便再没有相见。】题写庠阇黎的两幅画。秋山清瘦，山石嶙峋；秋水渺茫，没有渡口。为什么草亭之上，却少了一个倚栏的人？右边一幅是《秋景》。从溪上眺望前面的山峰，险峻高耸达千仞；玉石般浑然的山峰……高兴地等翁归来，地炉中烘烤的芋头已经熟了。右边一幅是《雪景》。进入云门，在五云桥小憩。谷雨刚过，换上夹衣。园林渐渐零落，只剩蔷薇。天气日暖，远处的斑鸠彼此应和；风势柔和，幼燕渐渐独自飞翔。台省之中人才众多，我们这些人却很拙劣；久客江湖，也到了暮年归去的时候。踏月走在云门，才真是清幽绝胜。姑且倚着溪桥，观看傍晚的烟霭。在黄祊小店吃野饭，给子坦、子聿看。久居山林而日渐衰老，生病以来有几个世道还算清明？还没有做到躺在松根下，却仍然到溪边行走。吃新麦煮成的饭，尝新麦饭，喝莼菜羹。孩子虽然知道求学，也因家贫姑且努力耕作。山园。山园寂静，仿佛把春风也关在门外。这里是上天教给放翁安身的地方。万事都已抛在孤枕之外，常常在乱花中举杯沉醉。闲随嬉戏的蝴蝶，久而久之忘了自己的形体；细听啼莺，也和它一同得意。月桂可爱，常在眼前；小小花丛不时放出一枝红花。进城，到了郡圃以及各家园亭，游人非常多。老夫何曾习惯城市的尘土，今天却又进入城门。太平景象已经出现，人人都沉醉；造物主没有偏私，处处都是春天。九陌上的莺歌花色使病眼得到娱乐，一竿风月属于我这闲散之身。若不是兴尽得早而回转船桨，便要让湖水映照我的角巾。依范参政《书怀》诗的韵作诗。涵养元气后颓然如木鸡，哪里还要追问诽谤谗言的端倪？甑上积了灰尘，锅灶也暖了起来；高兴地煮黍米，炉釜中的羹汤香了，连藜菜的粗粝也忘了。我曾经远游到万里之外的云栈以北，如今卧在镜湖以西的一间庵中。残年老病侵袭腰背，哪里还能跟随别人去耕作夏畦？又一首。已经置身山林，扫塔、穿衣；洗去仕途尘垢。剑头炊心，光焰灼灼；即使潜藏的锋芒开始显露，额上的白雪也纷纷落下，已经太迟了。如今只能度日，像闲散的水牛；自古以来便知道时势，羡慕山中的雌鸟。闭门未必全无事情，打算遍作《寒山百首诗》。又一首。

译身体寄居在崦嵫山，眼看将到生命尽头，姑且贪恋余晖陪孩子们嬉戏。故居亲手种下千竿竹子，醉后常常插花一枝。虫蛀的书箱里还有书供我满足旧日爱好，简陋的柴门没有客人，也就无法结交新知。身穿羊裘，自然缺少封侯的命骨，哪里敢说君房彻底痴妄？又一首。感念往事，伤怀而长叹一声。侍奉贤者，仍赶得上绍兴以前的时代；此身颠沛困顿，恐怕再也没有出头之日。诸位老友凋零，也不必计算年数。客人少了，门外的雀鸟都可以罗捕；家里贫穷，也还凑得出杖头钱。插花醉舞在春风里，不学庞翁再去追问禅理。又一首。春寒仍像深冬，天气恶劣，重披破旧的絮衣，衣中还有虱子爬动。虽然缺少高僧的福分，白氎还偶尔可以防备强盗；请恕我在青氈上饮浊酒，酒气满溢，贫穷却仍能醉倒，疲倦时昏昏沉沉，白天也睡觉。任年轻人去笑吧，衰老懒散的我互相招呼，到禹庙去看龙船。【近来有小偷拿走两口锅，他幸好没有损失什么。】又一首。祠禄方面的恩典宽厚，也按例沾受。退居之后胸怀郁闷，苦于闷闷不乐。守边的事情已经过去，功名反而与我相违。迎接客人时由孩子搀扶，老病又一同袭来。兴致来时不论远近都划船出游；为排解愁闷便买酒，酸甜都任它。残年只有读书的癖好，要把家中收藏的三万签书全部读尽。又一首。芋头栗子多多储藏，煮熟后又烘烤。怎能容许一粒尘埃进入心灵？彩虹穿过道室，炉中的丹药已经炼成；龙在空山中吼叫，匣中的宝剑打开。想穿草鞋去游览地肺山，却未能成行；姑且掩门，想隐居天台。桃花荣枯与我有什么关系？任凭刘郎走后，别人再来栽种吧。又一首。探梅时才回想起雪中归来的情景，转眼间已经枝头青青、果实满树。修筑园圃姑且作为娱老的计划，折叠笺纸又写下送春的诗。何日才能请求辞官，恢复平民服色？终年坐食，实在有愧于圣明时代。睡醒后西窗下淡然无事，闲闲观看客人们争下棋。又一首。寄身宇内，财富还能有几时？西山暮色忽然逼近，斜阳照着百年人生，时间飞逝，正是古人所感叹的。众口能够熔化金属，为什么还不归去？已经是我一生的经历，到了逆境和末路，又踩上了危险的关口。夜里焚上一炷香，没有别的祈求，只向虚空叩首，忏悔过去的错误。又一首。赵州尚且行脚参访，我怎么能闲着？只是把六尺藤杖放在床边，躺在钓阁中听西涧的雨声；棋轩之外远远看见北村的灯火。我一生爱睡，像爱喝甘酒一样；晚年却忧惧艰险，如同脚踏薄冰。还想舒展胸怀，作一声清啸；只可惜半空中的鸾凤，使我惭愧于孙登。春日晚间村居杂赋绝句。筑起蜿蜒六百尺的堤岸，使西边山坳和东边村庄连成一家。春雨刚停，桑树吐出新叶；秋风初起，稻子吹开花穗。又一首。鹅儿草的绿色侵入行路，帔子花明亮地照着屋前台阶。到处讨一碗浆水都能得到酒，拐杖头上何必为没有一文钱而发愁？又一首。一篙撑入湖水，湖色如鸭头般碧绿；千树桃花，人面一样红。茅舍前青色酒帘升起，余兴姑且借醉舞来回应春风。又一首。早晨书写牛的契券，捏着枯笔；傍晚祭祀蚕神，斟饮冻醪。闲散放任而无忧，贫穷也自有意味；旁人错误地羡慕我，说这个老翁高明。又一首。浇书喝满酒，舀饮浮在酒上的酒糟，摊开肚子横卧在梦蝶床上。不要笑山翁明白世事太晚；这也胜过一生忙碌于朝市。【东坡先生说早晨饮酒叫“浇书”，李黄门说午睡叫“摊饭”。】又一首。午睡时关门，没有客人来搅扰；夜里点灯开卷，有孩子陪伴。若能写信把一切向天公说尽，只求让我余生留在这样的生活中。在沽埭西边小饮。埭西小店的新酒刚刚滤出，今天醉一场，觉得也容易谋划安排。从无始以来，万物都有死亡；走出青天之外，才开始没有忧愁。功名未必能妨碍高卧，风月仍能让我吟咏远游。造物主原本没有亏待人，卷起帘子便看见万顷镜湖的秋色。戏咏村居。歌声从池塘堤岸响起，正赶着插秧；梯子斜靠篱笆外，又去采桑。白日漫长，到处莺声悦耳；年成欢乐，家家麦饭飘香。林中的杏子半红，幸好不怕夜雨；丛生的萱草自会收敛，躲避斜阳。北窗之下大概已接近羲皇时代，已经放置好临风的八尺床。又一首。马蹄和车声断绝了，也没有邻翁的笑语，只有彼此呼唤。衣服用粗布裁成，像亭长的服装；船上设置低矮的船篷，学做钓鱼的人。怜悯万物，便学僧人布施食物；害怕见人而忧愁，只向官吏报告催租之事。陈蕃的壮志已经消磨殆尽，从今以后只把一室清扫干净。戏咏闲适生活。抄书时字迹细小，眼睛仍然明亮；捣药声清脆，疾病渐渐平复。在梧桐叶间的雨声中寻找中断的梦，在菊花香气里驱散残余的醉意。人间的荣辱，知道很难靠近；纸上的兴亡，看起来也觉得轻淡。只遗憾暮年交游故旧太少，满怀心里话要向谁倾诉？又一首。剡曲、稽山就是我的故乡，人们说那里的景物像潇湘。三升花露装满春日酒壶，八尺风吹的水波使午睡清凉。树木合拢成绿阴，山鹊喧闹；盆中雕着紫石，水栀子花散发香气。回想从前乌帽下奔走于京城尘土中的客子，这才觉得幽居中的白日格外漫长。又一首。历经世事，心里知道自己百无一能；关起门来懒得出门，疾病又接连不断。粗陋的箪食瓢饮美味得如同鼎中烹煮，邻里乡曲的人淳朴得近乎结交亲密。一半被乌鸦啄残的杏子伸出墙外，一枝被喜鹊弄得摇曳的藤垂在涧边。萧然扫尽了仕进之心，哪里还敢因诗情而幻想桃花源？夜里和儿子出门闲步。家住黄花进入麦田的村庄，闲来带着幼子走出柴门。草根上的萤火忽明忽灭，云边的月亮时而吐露，时而吞没。还未分辨悲忧便已侵袭牙齿和头发，已经把生死交付给乾坤。旧书虽然有一半被虫蛀，仍然可以阅读；粗米饭和藜菜羹，不必再多谈。老年光景。老年时光虽然所剩不多，务农却还绰绰有余。曾经传授过养鱼的方法，最近又得到一本相牛的书。时时以黍酒留客，偶尔唱起菱歌来激发兴致。平生有纵横湖海的志向，如今高枕而卧，静看严光、徐稚。初夏。竹笋长出，遮住狭窄的小路；溪水上涨，流入稀疏的篱笆。渐渐到了分秧的时节，也正赶上煮茧的时候。雨天昏暗，鸡也一同懒怠；米粮吃尽，老鼠也同样饥饿。村巷中没有来客，清瘦羸弱的处境只有自己知道。早晨起床。年老多病，睡眠很少；躺着看见天窗发白，栖息的乌鸦也已经鸣叫。它们一只只翻动翅膀飞去，我起身又要到哪里去呢？姑且仍守着书册，收束那驰骋万里的心。并不厌弃这只能容膝的狭小居所；我家的读书方法，是每一个字都应当仔细核实。努力吧，积累新的功业，不要追问还要做多少日子的客人。【王右丞《叹白发诗》说：“俯仰天地间，能为几时客。”】月夜短歌。老夫倚着手杖站在门前，霜气青苍，月轮湿冷，飕飕作寒。短发冷得直透头顶，更觉得衣服鞋履清冷。风吹来，月亮将要落尽，夜色苍茫；回头看时，明星已经灿烂。明星虽然高悬，不必急着欢喜；三足金乌还会从海底升起。小轩。四面群山如碧玉，城中小轩姑且能使幽情得到舒展。乳燕刚刚飞起，低低的还没有力气；自落的来禽果发出声音，环境却依然安静。麟笔留下的功业残篇，成了水品；蛇图留下的思绪，融入棋盘。闲暇中的事业，我还能完成；并不遗憾住在林间茅舍，以此度过一生。喜爱闲适。喜爱闲适，只有和疾病相宜；壮年时就怀念归乡，老来更可以看出。熟睡后，白色书卷横放在竹架上；吟诗之后，犀角笔管搁在铜螭旁。水边芭蕉湿润，抽出新叶；盆栽石榴果实残留，压弯枝头。可笑放翁头发已经全白，却坐着把漫长白日消磨在孩子般的嬉戏中。幽静的院子。幽静院落的房屋窗棂，雨送来清凉。熏笼中的衣帽湿润，生出幽香。小屏风重重叠叠，画着遥远的青山；古锦囊中的书，放在硬黄纸上。已经占据江湖宽阔之处，年老后完全懂得在宁静中感到日月悠长。敲门没有客人，正好不妨碍人睡觉；更觉得余生的快乐还没有尽头。雨后天晴。

译闲拖着枯竹杖，自在地行走。曲折的长廊和小阁，正好欣赏新晴。幽静的鸟儿在叶底对风吟唱了很久；残雨留在枝间，被阳光照得明亮。茶水映着茶盏上的细毫，新的乳白茶沫浮起；琴横放在席石上，细细的泉水发出声响。也知道年老而健壮终究不能依赖，姑且仍然萧然自守，享受这样的生活。读史有感。自古以来，英雄都埋没在秋草之中，世上的儿童却一同讥笑他们狂妄。当年射杀贼人的白羽箭曾飞驰而出，如今闭门空枕着绿沉枪。诸葛亮在隆中高卧，已千载流传；荆轲在易水悲歌，眼泪流了几行。读遍青编，窗外天色已晚，姑且斟一杯酒来凭吊兴亡。暮归 随意走着，不知要到哪里去，偶然走到池塘边站立。空寂的村庄里传来狗叫，[原文“豪髙树”疑有讹误]高树上的蝉声细碎。急风卷起尘土，我这一个老人在海内漂泊。万般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草上的露水沾湿了青鞋。仰首座求作《钝庵》诗 钝庵来问我：“所谓‘钝’，究竟怎么样？真的能够参究这个‘钝’吗？”挖井挖到泉水，哪里需要巧妙；把砖磨成镜子，也不能算愚蠢。先师的钵袋应当传给后人，上座不要辜负了他的蒲团。我这些年来也想着休息，约你一同下这番钝功夫。壁老求作《笑庵》诗 台省诸公，像六出奇花一样；江湖上的狂客，一生痴狂。没有人来问，净光老和尚拍掌捋须，究竟是为了谁？又一首 车马来来往往，尘土使天空昏暗；净光欣喜地接待诸位贤者。一小碗春茶，不费多少，姑且结下一个来生相见的笑缘。沐浴之后 沐浴后在西轩，面对幽静的景物躺着，看香雾升到衣篝上。半廊月色皎洁，刚刚侵入夜色；一片梧桐叶飞落，忽然报知秋意已老。只觉得年华格外匆匆，疾病使我知道心事已经断绝而悠长。姑且拿碧筒在池边喝醉，新酿的酒如玉色，亲手滤取。夜坐水边 房星纵列，心星横陈，北斗高高悬挂，南斗斜斜倾下。蓼草根闪闪发光，萤火明亮；芦苇丛悲声哀哀，传来姑恶鸟的叫声。我倚着胡床，已过三更。溪风吹动衣裳，月亮还没有升起。玉门关外，云城何时才能连营插上汉军的旌旗？白头书生不可轻视，等我不死，让你看到太平。六月十四日微雨，天气极凉 湖上已有清秋意味，靠近斋舍的白日格外漫长。云来到树梢，收拢树影；雨过之后，泥土生出香气。小小的莲花红衣被雨打湿，甘甜的瓜像碧玉一样清凉。傍晚幽兴最浓，便把床榻移到方塘边。十五日阴云密布，凉意更盛，再作长句 穿着褦襶衣在京城尘土中冒热赶路，哪里知道世上还有野堂这样的清凉处？碾茶落下如雪，睡意退去；激水跳起如珠，凉意顿生。清风缓缓随着尘柄而来，悠长的白日交付给棋盘。小船先向浮萍洲汀停泊，沐浴后还要泛舟在明月之下。晚眺水亭 暑雨刚刚放晴，水浦开阔。卷起帘子，看水亭的景物。把船连结成阵，围住鱼群；把弯竹编成篱笆，防护芡实的叶盘。四海诸位贤者，如今半数已成丘垄。百年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夜晚？我倚着栏杆。太阳还未沉下，不必匆匆离去；等我牵来银河，洗涤肺腑。自咏 万事都不挂在眼里，终年常常躲避人群。傍晚在荒田里扛锄，四面土墙中新建茅屋。病马何必劳烦驱逐，轻盈的鸥鸟也不肯驯服。虽然惭愧得像市门小卒，姑且做一个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立秋前四日夜里泛舟到跨湖桥 划着短桨追逐凉意，走了十里；夜深后却借着顺风返回。蒲叶参差，先已显出秋老；苹花轻柔，带着露水开放。田埂上传来歌声，人们头插稻穗；桥边灯火下有人售卖官酿酒。时世太平，欢乐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尚且不要叹息流年催白了两鬓。随手写 行善反而得到祸患，唉，真可悲！颜回短命，伯夷挨饿，又有谁来长声痛哭？血泪相续；上天本来无心，而你自己却痴迷。又一首 少年时醉眼看人，傲视王侯；到了末路，只能悲歌着夜里喂牛。拯救天下的念头有时还会生出一个，但镜中的白发劝人还是罢休吧。又一首 急雨刚刚过去，景物奇绝。满天云彩像细密的鱼鳞。我划着彩绘的桨戏水三十里，正好赶上西村烟霭昏暗的时候。示儿 遭到斥逐便收拾衣被，回去招呼人，抖抖衣服起身；这些都是鄙夫所做的事。求学的人哪里能这样？前年东归时，我指着内心向江水发誓，也知道粮食不足，却只愿饿死。小儿，我教你读书，不必每天读十张纸；每个字都要讲明声和形，还要亲自实行。果真能够成为善人，便可以老死在乡里。不要说什么五鼎供养，那种吃肉的生活是我所鄙弃的。青山白云歌 青山白云间的老翁，放浪形骸于酒中，死后把骨头埋在长松根下。夜夜听着溪水声；松树老了，怕被砍作柴薪，骨头朽了，怕化作尘土。只要留下千载流传的狂名，我知道后世自然会有人了解我。小市 在小市上放声狂歌，醉得帽子掉落；骑牛越过南山观看山色。放翁胸中的气度谁能测量？万里秋空还不算宽阔。午憩蓬莱馆 在驿门拴马，听蝉吟叫，平生纵横万里的心绪被翻动起来。桥边笛声催促太阳落下，城边草色带着深深烟霭。关河历历在目，功名来得太晚；岁月悠悠，老病侵身。回想戍守梁州，仿佛就在昨日；凭栏向西望去，不禁泪湿衣襟。梦游散关、渭水之间 平生放眼远望便害怕天涯，在客中怎能忍受年华流逝？只恨征途上的车轮没有四角，不愁归路会有三义。[“三义”原文含义不明]驿窗灯火昏暗，传来秋夜击柝声；关山树木烟雾深重，暮鸦栖宿其中。叱喝牛犊的老翁头发像雪，我羡慕他生死都不离开家乡。《剑南诗稿》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五 宋陆游撰 秋夜 清冷的夜里睡不着，出门后仍放声高歌。断云微微遮住月亮，月色淡薄，露水也没有凝结。荷花旁的络纬已经知道秋来得早，梧桐啊，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并不是因为年老的情怀，而是秋日景物太容易使人感伤。世事 世上的事情本来难以周全，我这一生已经惭愧得有负于上天。借来的书常常装满车，别人馈赠的酒也接连不断。稀粥随时都能备好，这里湖山尤其幽偏。余年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只要没有死去就是神仙。半夜在池上作 长夜漫漫，空斋里睡不成。起来扶着藤杖，沿着池边走。露水浓重，双鹊移到枝上栖宿；风势急，孤单的萤火坠入草中仍在发亮。断断续续的更筹声从古戍传来，纵横的银河连接着高城。还未用寒泉漱口，精神已经先清爽了。静静听着铜瓶汲取井水的声音。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迢迢的银河向西南沉落，邻家的雄鸡喔喔地叫了一遍又一遍。壮志因病已经快要消磨殆尽，出门搔首，悲怆地感叹平生。又一首 三万里长的黄河向东流入大海，五千仞高的山岳直上摩天。遗民在边地尘土中眼泪已流尽，向南望着王师，又过了一年。夏秋交替之际，久不下雨，正因旱灾忧虑，忽然得到甘霖，欣喜而作。[原文“乱防洒”疑有讹误]雨水纷纷洒落，庭院荒草顿觉清凉，雨声聚集在井边梧桐上。碧绿的荷叶倾斜，像倒出的水银；翠色藤蔓缀满水珠。躺着听雨，病情似乎已经好转；起来吟咏，忧愁仿佛将要消失。上天终究还有老练的手段，谈笑之间便能使焦枯复苏。药圃 少年时读《尔雅》，也喜欢骚人的文辞。幸好如今身体稍有闲暇，整治土地开辟药圃，铲除荒地中的瓦砾，引水灌溉肥沃的土壤。[“玉芝移石，帆金星取天姥，申椒防芜軰”原文多处疑有讹误]玉芝移植在石旁，金星取自天姥，申椒等药草一一鲜明可数。雨后药苗次第滋长，枫叶参差地举起。山僧和乡野老人谈论，各自都有所取舍。[“香躬采，曝泉洁，谨炊鬻”原文疑有讹误]亲自采药，晾晒、清洗泉水，谨慎地煎煮贩卖。老夫的病仿佛消失了，幼子高兴得几乎要跳舞。我的余年还有多少？这把长镵真要托付给你了。

译书叹 原以为才华高才会不被容纳，没才华也会落入惊险的机关之中。回头看市朝，一切早已成为陈迹；日月催促人变成老翁。仗马只贪恋三品官的俸料，云鹏正要驾着九天之风。今天有一件喜事，你知道吗？我挑选了烟雾笼罩的水洲，放下钓鱼筒。夜兴 夜里走出茅堂，亲自打开门闩。乌藤和我，都是两个孤零零的人。清凉的月亮吐出光晕，环绕千丈；老树移动树荫，几乎遮满一庭。隔着水浦传来呼喊，听见宿鸟鸣叫；檐边开合之间，数只流萤飞舞。放翁以千载人物为友，不取梁鸿，便取管宁。闲暇中颇感自得，戏写于客座 头发还一半黑，脸色常常红润；年老而健康，大概没有人比得上放翁。烹制野外的八珍，请父老来吃；焚烧穷四和香，陪儿童玩乐【野八珍见王履道诗，世上又有穷四和香的制作方法】。剪裁纱料新制簪花帽，求取竹子宽宽编成养鹤笼。巢父、许由和夔、龙，究竟谁才是？请您下个评语，不要匆匆。新凉夜坐有作 老夫任凭命运，原本悠然自得；心中念头虽在，轩车和官服其实从未使我闲适。我像苔矶上垂钓的老翁一样淡泊，又像乡村院落里结束参禅的僧人一样清淡。砚屏突兀，像蓬婆山的雪；书案上的灯光青荧，像莲勺灯【临卭雪山砚屏和汉嘉古样灯檠，都是我书房里的物件】。幼子可怜，贪恋夜间功课；告诉他按照旧日的功课即可，不必再增加。荷花 风露中的青荷使水面清凉，我随即移着野船去承受清香。还嫌“翠盖红妆”这样的说法不够，何况人们还说它像六郎。又一首 南浦正值清秋，露水寒冷，片片红花凋落，已经足以令人悲伤。若让有眼光的高人来看，风吹折、霜冻枯萎的样子，似乎更加奇特。醉中作 做官游历三十年，每迈一步也要看别人脸色。爱喝酒，长官便骂；靠近花，丞相便恼。如今湖山归我所有，风月才真正与自身相关。让我稍稍吐出胸中的气，任凭白发日益增多。题写在斋壁上 平生喜欢萧散自在，年老后厌倦奔波。在三千顷镜湖之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乐事。早晨打开一卷书，晚上拿起一杯酒。疾病痊愈，觉得身体轻快，赤着脚自己踩着莲藕。由此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也没有抛弃我这个衰老之人。今晚月色特别好，出门呼唤邻家老翁。老将 回想当年东都发生战事，夜里传递帛书，诏令起用西方军队；功名没有我的份，身体却还在，仍然指着金疮，说起当年作战的时候。又一首 百战之后从西方归来，改换姓名；悲歌击筑，在湖城醉饮。用貂裘换得金鸦嘴，准备在南山种药，等待太平。白发 疾病侵袭，壮年时的头发恐怕保不住了。幸而偶尔依靠针灸砭石之功，在世间长期做一个客人。年纪已将近七十，霜雪般的白发纷纷布满头巾。耳目虽然已经衰退，却还没有同人隔绝。到千顷湖中濯洗帽缨，在五亩住宅中送走晚年。穿着粗布缝制的长衫，往返于东边田间和南边小路。小雨 百谷害怕秋日的暴晒，常常担心甘雨吝惜不来。伟大的上天多么仁慈！细密的雨按时降临。浮萍洲汀的水还没有涨，药田的土却先已湿润。葛衣上生出新凉，衰老疲惫的身体也稍稍振作。秋日郊居 山雨细密，溪水像鸭头一样青；溪云轻薄，天空像鱼鳞一样斑斓。幽静地寻访四周，自己也笑本来无事；拿着羽扇、拄着笻枝，登上钓鱼船。又一首 边走边歌，拖着手杖来到新塘，银阙瑶台也没有这里凉爽。万里秋风中，菰菜已经老了；一川明月下，稻花散发香气。又一首 秋日流连，在乡野老人的家中，红漆盘里的鱼脍片片鲜艳如花。已经煮好了藟散米，又有珍珠米，更有丁坑白雪茶【藟散是米名，丁坑是茶名】。又一首 车荡的邻居照例送来鱼。面对四腮鲈鱼，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北窗雨过，凉意如水；这样难道还不值得让先生痛饮一醉吗？又一首 今年斟酌看来是丰年，社日将近，儿童高兴得几乎要发狂。村里的老人半醉半醒，家家门口都在掠取神钱。又一首 鱼腌满了瓦缶，新酒刚刚滤出，处处响起吴地歌声。田垄上的客人已经随着新雁到来，晚稻还要等一场薄霜后才能收割【剡县以及诸暨人于八月前来水乡帮助收获，称为“上客”，因为他们来自山中】。又一首 儿童在冬天上学，吵闹得惊动邻居。一个靠着案几的愚儒，却自以为珍贵。教完村书，便关门睡觉。全年都不露面，只管看人【农家到了十月，才送孩子入学，称为“冬学”；所读的是《杂字》《百家姓》之类，称为“村书”】。又一首 两位老人的儿女过去就议定婚姻，挑着酒担、羊肉，满面喜色。不要让交情隔断生死，世代交好本来就应当像朱陈两家一样【小儿子聿聘娶亡友张叔渚的幼女，大概是继续旧日婚约】。七月十七日大雨，天气极凉 吴中七月暑热还没有结束，渴乌呀呀叫，井里也没有水。炎官在面前还没有稍稍收敛，树梢哪里敢盼望秋风吹起？上天老练的手段，难道还怕降不下雨来？乌云像崩坏的山，瓦沟里哗哗流下万枝银竹。变化只在片刻之间。老夫在北窗下挑灯，山童夜归，泥水已经没过脚踝。草根里的蟋蟀究竟忙什么？夹衣还没有赎回，心中仍然慨叹激愤。雨中作 山雨时时下得急，溪流日日增添。湿苔沿着昏暗的墙壁蔓延，腐朽的瓦片从倾塌的屋檐落下。年老了哪里容得我退却，狂兴发作时也难以用药针治愈。泥深使乡村道路断绝，烟雾笼罩的树丛中露出青色的帘子。秋兴 上天让幽居之人尽情放纵，醉后睡去，再也没有客人来妨碍。墨色蛟龙般的笔飞落，剡藤纸光滑；苍璧般的茶饼碾碎，散发官焙茶香。老年境况虽然深重，身体反而更加健朗；清秋将过一半，白日仍然漫长。关起门来不要说完全无事，又忙着移栽花木。又一首 蓬蒿丛生的门巷断绝了来往，清冷的夜里还有谁与我相对唱歌？蟋蟀独自知道秋令来得早，芭蕉正好承受着密集的雨声。传家的产业是丰富的遗书，玩世的神通表现在醉红的脸上。你难道不认为我痴顽吗？却丝毫不让它损害天然的和气。又一首 老夫虽然贫穷，却不容易估量；风流情致仍在这间小茅堂中。葡萄锦覆盖着梧桐，孙古用鹦鹉螺杯斟玉瀣香酒。千片荷叶的声响先报告雨来，一林竹影还分送着凉意。秋来便有值得欣喜之处，新种的莼菜丝已经布满池塘。雨夜在南堂独坐 老夫眼睛昏暗，牙齿稀疏，未满七十却已六十多岁；故人将要死尽，还有谁同我欢娱？只好独自坐着默诵小年间读过的书。北风日夜吹，雨急而空村寂静，泥深，茅屋也被打湿。凤凰只有看到有德之人才下而聚集，可怜飞萤却常常闪闪发光。夜不能寐，又叫人点灯起坐，戏作 吴中到了秋季中旬，暑气还没有退。今年雨多，竟然这样凉。药鼎荧荧的火光，陪伴着孤寂；三更时袖手而坐，听蟋蟀哀鸣。喜晴 久雨之后，群蛙日夜鸣叫。多么快乐啊，放晴的景色布满江边郊外。草书已经领悟，屋漏时也免得在墙上题诗。[“悲风卷茅，唤妇晴”原文疑有脱误]斑鸠在荒废的园圃中鸣叫，归林的鹘鸟补筑危巢。泥土干了，我也想着来访客人；还没有空闲写信，便与人广泛断绝交往。枕上 守着书读到眼睛将要闭上，倒在枕上才清醒明白。孩子们告诫彼此不要拖着鞋走路，说：“老翁正在睡觉，哪里知道他拥着破旧的粗衣，明亮得像寒水中的鳏鱼。”年轻时曾笑老人，如今这件事终于轮到自己了。两鬓萧萧斑白，忽然已经七十年。哪里只是显出老态，已经觉察到衰弱和疾病缠身。白天尚且适宜清静，更何况这深夜将尽之时。这里面的妙处大概难以命名，就在睡与不睡之间。新建南门【我的破屋本来在西乡设门，绍熙壬子年才砍除荆棘，把门移到南乡】

译砍除荆棘，移动门户，不费钱财。无数好山，青碧而陡峭。病弱之人昏昏然，实在可笑；反穿着狐裘，已经三十年。寄给成汉卿将军 燕颔将军纵横万里游历，遇到溪山美好的地方便停留。听说你在南岳度过残夏，难道不思念北平盛秋？你已经飞腾显达，仿佛服食丹药换了骨骼；我却正衰老多病，白发覆满头顶。禅房中也有新的功业，百万魔军一战便收服。病卧 病倒在东斋，连衣服也懒得披上。近年来我确实同世俗处处相违。横林中虫蛀的树叶，秋意先已觉察；别浦上骄纵的云，到了黄昏还不肯归去。岁月只须交付给樽中酒，江山终究还是属于钓鱼的石矶。邻翁一夜之间便成了古人，我更加相信“人生七十古来稀”了。【村东吴翁患病，一夜之间去世。】晚晴 今年秋天阴雨很多，实在还看不出丰歉，时常只有一片云，又下起几阵雨。傍晚天气放晴，很是稳固，天空碧蓝如染；微风吹过林梢，斜阳照在山坳。农家已经筑好晒谷场，竭尽劳力忙着收敛庄稼，我贪睡实在惭愧。白日漫长，斋门一直掩着。秋雨初晴有感 炎炎烈日的威势还残留着；萧萧冷雨，正好把它的暑气解除了。野外百虫放声鸣叫，像是在自诉；万片树叶辞别枝头，最终又能归向何处？菰米煮成的羹，珍贵得无价；鲂鱼上钩，强健得仿佛要飞起来。一个散漫的闲吏有什么功劳，不过沾湿衣襟换来一饱吗？高卧时仍听着邻人捣洗秋衣。独饮 古怪奇异，竟不知自我惩戒；到了晚年，胸中仍旧意气横溢。饮酒的大觥船哪里还需要清歌劝饮？酒一到愁绪旁边，酒量自然就增加了。小筑 在湖边筑起小屋，躲避世俗的喧嚣。几年来寄居在这里，虽有箪食瓢饮，却并非隐士；子午谷的隐居生活，难道会有愧于诗人吗？丁卯桥边，门庭冷落，连麻雀都可以罗网捕捉，没有世俗的车马来访。沿着依云而上的石阶小路，常有归来的樵夫。诗兴和酒兴，常常相连。真可笑，旁人还说这里寂寥。示儿 文章能够使人的精神脱胎换骨，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只要探究事物的根源，自然就不会疑惑。直到牙齿稀疏、头发全白，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你父亲领悟得太迟了。新晴 连日的阴雨已经带来凄冷，雨后初晴却仍少有和暖。庄稼收毕，平野显得开阔；树叶飘落，远山显得更多。土地湿润，早晨菜畦中一派生机；夜里织机声响，梭子来回飞掷。时世清平，年成美好，我哪里敢叹息虚度年华。晨起坐南堂书触目 树林池塘，仿佛上天特意赐予我深幽之境；一间茅屋，胜过万户侯的府第。淡淡的断云时分时合，细细的微雨落下又收住。奇峰如千枚螺髻在晨晓中耸立，远水像一匹秋日白练平铺。满眼都是作诗的材料，可我已经老了，笔端无力，本来就该停笔了。壬子年八月癸卯日，刮起大风，下了大雨，树木被拔起，瓦片被吹飞，整夜都不能入睡。我过去乘船渡江，只因贪图一时快意，坐着六十幅的蒲船，船尾忽然被恶风牵住，吹到了马当祠。船在蜿蜒翻腾、澎湃起伏的江面上出没，船夫吓得变色，急忙放倒桅杆，一同上到芦苇湾遥望并拜祭祠庙。风云使白昼昏暗，性命令人忧惧，哪里还有心思问柴米蔬菜？船只颠危，幸而没有葬身鱼腹，直到今天仍常怀“堂屋将倾，先知戒惧”的戒心。哪里知道风雨竟有今夜这样猛烈：房屋破败，窗户鸣响，纷纷出现怪异声响，简直怀疑屋外就是长江；九死一生得以生还，哪里还能再来一次？我整理衣襟默默坐着，慢慢自己思量：忠信固然可以抵御祸败，鬼神即使凶恶，伎俩也总有穷尽；卷地而来、裂山破石的风势，实在只是一声叹息。明早我将倚杖观看晴云，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又算得了什么呢？秋雨不止排闷 放翁忧愁地坐在茅斋里，泥泞积水连着村庄，无法出行。夜夜看着湿润的星辰，占验下雨的征候；时时听见老树送来秋声。小诗随写随录，兼用行书草书；新酿的薄酒任凭它浑浊或清澈。身世正像水中的浮萍，几乎没有根基，却也能够生长。用短 使用短杖，肯定不是痴爱；闲适之中，反而更觉奇妙。饭香一来，贫困才开始让人觉出睡眠的滋味。年老之后尤其懂得珍惜田畦，闲暇时种药，也留下僧人住宿。静静对弈，余生还能有多少呢？除了这样生活，我还想往哪里去？览镜有感 牙齿像破旧的木屐，鬓发已经如丝；到了七十岁，哪里还敢期望什么？阅历世事已久，应当已经被写入鬼录。勉强作出笑脸，难道还要乞求山中的资粮吗？穿绯衫、系防子，超过了当初的愿望；穿着下泽车回乡，却辜负了圣明时代。回头看，跌入沟壑本来就是命中注定，不必过分筹划。巧丸儿。哭径山策老 高耸的龙门，万名僧众都为之倾倒；轻盈地只着一双草履，又向西方远行。尘土侵染了白拂，绳床也已冷落；露珠滴在青松上，石塔已经建成。遥想你还会再来，却不只是第四次转生；将来还应当相见，谈论三生因缘。放翁实在很缺少修行的力量，终究免不了人世间生离死别的悲怆。松风【东岭的许多松树，是我在丙戌年亲手种下的，距今壬子年已有二十七年了。】半山岭上的松风，时时把睡意吹破，使我起身。看着山间明月，倚着竹杖。满地纵横的，尽是当年我亲手移栽的髯龙般松树的影子。醉歌 佛像如优昙花，偶尔才出现一次，老姥为什么要憎恨它的出现？佛山自古就存在于天地之间，愚公可笑，竟想把山移走；烧掉关于它的书，拆毁自己的居所。佛又何曾能够被扫除？你有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山终究还是高峻耸立。你有什么可欢喜的？床头有酒，可以抵御霜风；诗写成了，老年的气概仍然像长虹。八万四千种颠倒妄想，统统同你一起交付给醉梦吧。秋夜读书有感 鬓发焦枯稀秃，牙齿稀疏，人也衰老了；病中仍在灯前没有废弃书卷。世上的光阴能够属于我多少？人间的声名利禄，我早已忘了它。隐居穷山，藏拙还嫌不够深；吃粗粝的饭来支撑衰弱的身体，也不求有余。雨露怎么能够滋润枯朽之木？故交徒然费心替我吹嘘。【当时听到的情况如此。】泸州乱 高寺坡前大火映红天空，南定楼下鲜血汇成河流。从事横尸街头，太守也死了，到处的街巷都森然布满刀枪。泸州雄踞西南边地，平安的烽火夜夜传来。哪里知道内部的痈疽已经溃烂，却空自依靠坚如铁石的城墙。从来守卫边疆最重要的是得到人心，即使有奸谋，也应在气势尚未形成时加以防备。如今死去的人究竟是为了谁？直到死去，姓名也无人知晓。东邻筑舍与儿辈访之为小留 高大深广的府第，不必羡慕他。贫穷人家自古以来就爱自己的茅庐。茅屋新近修葺得洁净，只是可叹还有什么不足呢？邻里相互往来，所以并不疏远。瓮中酱香，盘中兔肉，臼里的韭菜酱都很珍贵；浓厚的鱼脍和寒日里的鲜鱼，年成丰足时天天都有人携酒相来。家业兴盛、乘车出行的家乘，从今以后一本也不记录。【黄鲁直有《日记》，称它为《家乘》。】夜坐 瘦削的身骨倚着蒲团，灯前独自看自己的影子。心境清静，便能独自度过长夜；酒喝完了，却害怕新来的寒意。病虎已经减损了精气神，饥饿的鸿雁折损了羽翼。晚年处境实在可笑可怜，却还打算请求担任祠官。西邻也修葺了住所，我又和孩子们一起到他那里去 竹屋茅檐，炊烟和灯火都很微弱。长声歌唱彼此应和，背着禾稻归来。贫困居处幸好还能维持朝夕生活，世间的事情哪里曾有那么多是非？畦里的蔬菜经过一夜雨水，刚刚抽出嫩芽；篱边的木槿开了一半，映着斜阳。那位老翁年纪大略与我相等，眷恋地遮留我，请不要苦苦推辞。有术士过门谓余寿及九十 形体瘦得像鹤，背脊枯瘦如松，何况新霜已经染白了满头胡须？醉后像家中的狂道士，愚钝得像不识字的老农夫。哪里敢谈论封侯万里的事情？只想问问文章是否能够入得了你的眼。你说我的寿命可以同伏生相比，到了合适的时候，还能诵读唐虞之道。晚眺 秋日晚间的闲愁，抵得上浓酒；试着寻找高处，倚着枯竹杖。云归去时还带着雨，几行树木落叶又添出一座山峰。鸣雁在沙滩边惊动了客船的橹声，行走的僧人在烟霭中辨认楼上的钟声。这样的景物中诗思无穷无尽，只怕十个人同时传抄也供应不上。秋日焚香读书戏作

译世事没有缘由地自行纠缠纷乱，放翁倚着几案面对香炉。好官有什么可遗憾的，即使比不上玄保？奇字还须归于子云。婆律香一铢便能抵得上一个国家，水沉香满满一把，兼有数斤的价值。闭门不要怪我常常整天不出门，并不是高人，只是不让外界听闻罢了。九月一日夜里，读诗稿有所感触，提笔作歌。我过去学诗没有成就，残存的作品还免不了向别人乞求。力量孱弱，意气消沉，自己知道妄图取得虚名，脸上很惭愧。四十岁从军，驻扎在南郑，军中痛饮宴乐，通宵达旦。打毬筑场长达一千步，检阅马匹，马厩中列着三万匹。华灯下纵情赌博，声音响满楼阁；戴宝钗的美人艳舞，光彩照亮席间。琵琶弦声急促，如冰雹纷乱；羯鼓手法均匀有力，像风雨迅疾。诗家三昧忽然呈现在眼前，屈原、贾谊仿佛就在眼前，清清楚楚。天机织成的云锦运用在我手中，剪裁精妙之处并不靠刀尺。世间才俊本来并不少，只是差之毫厘，便同天地相隔。放翁即使老死也不足论，可惜《广陵散》从此绝传，实在令人痛惜。上书乞再任冲佑 虬曲的树枝高六尺，藤蔓爬满屋子九寸；在尘世间没有地方安放帽子，便归返山水之间寄托傲意。耳中常听到陶渊明的名字，自从我头发尚未干时就已如此；他的高尚风标令人无法迎拜。七十岁忽然已经来到，明窗之下安置经龛，幽室之中修养丹灶。虽说已经迫近迟暮之年，也足以成全平生的爱好。悠然之间万念皆空，畅快得像大河卷走尘垢。寄语幔亭云，请让我获得“散人”的称号。秋晚岁登戏作 水位下降，沙滩的痕迹显露出来；天空高远，野外的气息严肃清寒。菊花香气渐浓，刚榨出的油压入瓶中；韭菜切碎腌好，滋味鲜美。皮衣粗布抵挡着逼人的风霜，横木搭成的茅屋里兼有醉梦。手中满把菊花香气袭人，姑且可以学一学陶潜。又 漫漫一片荞麦铺成白色，累累橘子染成金黄。还不用说糊涂的肚腹已经吃饱，先已觉得醉魂都带着香气。拄杖在歌声中行走，疲倦了便把书抛在枕边。轩车仕进的日子虽然已经过去，终究惭愧还在吃官仓的俸禄。【当时正谋求祠禄。】舟中望禹祠兰亭诸山 船桨划动，橹声轧轧，驶出烟雾笼罩的渡口；我醉倚船篷，头戴幅巾。想探访禹穴中的遗书，却惭愧旧日学问浅薄；想起涂山会盟执玉的往事，仿佛记得前身。云压低了旷野湖泽，新雁发出鸣叫；露水沾湿芳洲，白苹也已衰老。王羲之逸少去世以来将近千年，眼前仿佛还能看见他的清雅真淳。夜观严光祠碑有感 我过去经过钓台，看见峭石插入清绿的江水；登堂拜见严子，用江水祭献秋菊。你看他眉宇之间的气度，哪里容得下荣辱？雒阳遇到故人，醉后竟把脚放在他腹上。书生常常这样做，难道反而惊骇世俗吗？即使让他稍作停留，也一定不像昔日文叔的平生作为。范晔的记载鄙陋，琐碎内容有什么值得记录？怎么才能得到太史公，用精妙的语言写出他的高尚品行。闲趣 洗去铜驼陌上的尘土，这一生长久做个水云间的人。家业即使更加贫困，仍然足够供我饮酒；只要还未死，年华便全属于自己。关上门，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噼啪声；卷起帘子，面对嶙峋的山色。那些贵公子尽管谈论林间的事情，东路上还有谁会让岸边的高士戴着角巾呢？壬子九日登山小酌 年老多有感慨，惊叹又逢佳节；病弱的身体适宜寒冷，反而喜爱薄霜。玉白的鱼脍和韭菜酱中，橙子还呈青色；彩色糕点上，菊花已经金黄。几年来白白辜负了登高的兴致，哪里还能再次寻找那种落帽的狂态？浅浅饮酒很容易醒，回家时已是傍晚；又只得支着枕头独自焚香。舍北望水乡风物戏作绝句 西风吹到沙滩边，轻捷的鸥鸟飞起；落日照着桥边，钓船系在那里。请画工把这景色画成团扇的底本：青林红树，满川都是秋色。新黏竹隔作煖阁 我的骨相本来就是清瘦的儒生相，寒酸的处境又加上疾病，乘着衰残而来。鹁鸪在急叫，急雨正要降下；乌桕叶红了，天气已经寒冷。风神封姨和霜神青女交相作威，难为竹君了。褚生却怜悯我这个客居之人，小孩子只喜欢夜里炉火通红；老人我更爱清晨窗户透进的白光。蜗牛背着自己的屋子，也能容身，这难道还不足以支撑生活吗？寒冬已经胜过在三间屋下托钵乞食，不必羡慕苴茅封侯、拥有万户封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枫叶刚刚染红，槲叶已经变黄。河阳潘岳的愁鬓，又害怕新霜。林亭触景感旧，只能徒然回头；黄泉路上，又能托谁诉说？令人断肠。曾醉后题字的破墙，尘土一片迷蒙；断云幽梦，往事茫茫。近年来妄念已经全部消除，回到禅龛前焚上一炷香。赠镜中隐者 在树林间筑起小屋，避开尘世纷扰；即使是乡野老人，也不妨相互知闻。你来游访，我高兴有船桨相迎；我归来卧息，难道就没有云霞相赠？你从鹿梦中醒来，刚刚明白其中道理；恶犬的叫声仍然凶狠，连续不止。从今以后请你常在雪夜来访，纸帐和蒲团也要靠我们共同使它们立功。月夜作 江风吹散细云，长空中铺开鱼鳞般的云纹。秋露洗净明月，青山间涌起冰轮。我所患的病恰好痊愈，高兴地把头巾系在岸边。索要酒来烦劳几个孩子，吟诗的声音惊动四邻。很觉得胸中空明，不再叹息白发新添。庭院中的菊花伏在残枝上，奇异的香气仍然超绝尘俗。园中的梅花虽然还没有开放，清瘦的影子已经惹人喜爱。方池水色深沉回旋，丑石挺立而嶙峋。幸好没有花费千金，也足以让我终老一生。这样快乐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就像尧时百姓击壤而歌。记梦 我梦中整理衣装，要到什么地方去游历？在野外旅舍稍作休息，面对幽静的窗户。庐山千峰，像锦绣谷一样；蜀道一江，像玻璃江一样。春日耕田，老翁吆喝牛犊，眉毛浓密；清晨汲水，女子肩负水罐，梳着双髻。忽然梦醒，已经听到鸡鸣。拥被坐着等待，邻家的钟声撞响。感旧 当年我带着书剑拜见三公，谈锋如云，气势吐出十丈长虹；战尘中的孤高壮志，只剩一根簪着华发的头颅在秋风中醉倒。梦醒时仍在松漠、榆关之外，身体却老在桑村麦野之中。奇士早已把遗骨埋在巴峡，灯前慷慨激昂，又能同谁一道呢？【独孤景略死于忠州已经十年了。】小园 窄窄的柴门，短短的篱笆，山村人家随分拥有园圃和池塘。客人因为来请教文字，便携酒而来；僧人趁着分题作诗，也来赋诗。清晨的露水中，常看见花蕾绽开；夕阳下，频频看见树影移动。【这两件事，不是闲居幽寂之人无法察知。】即使脱下官服的司谏仍然忙碌，哪里懂得这里的趣味；陶渊明却又少有人知晓。初冬 事情已经办完，正想弹去帽上的尘土、辞官归隐。一间茅庵，是上天安排给我养老的地方。秋雨使荒园更加萧瑟，菊花一枝枝瘦削；霜色染红江边枫树，叶叶丹红。羹锅中带着鱼鳞，煮的是白色小鱼；蓬门同藤蔓缠在一起，系着黄团。夕阳更激发闲游的兴致，十月的吴中还不算严寒。闲中乐事 越老越迂拙疏懒，胸中空无一物；放言夸说自己是酒中圣人，著书立论嘲笑钱财的愚蠢。扫地时收集松花粉，买下整窝的幼鹤。登高临远还不应厌倦，因为上天赐给我一根短竹杖来扶持。又 得到和失去大致相抵，幽居的滋味却绵长。五种穷困虽然使人困顿，两个病魔已经匆忙逃走。蒸笼里出来的桃花色软糕，倾倒竹叶酒时香气扑鼻。告诉你，真正的富贵并不是傲视羲皇以上的远古之民。小舟 小船没有固定停泊的地方，随意停在江边村庄。云气把重叠的山峦分隔开，沙洲被浪花挤出一道道痕迹。做官的道路危险，如踏虎尾；闲居的滋味，却美如熊掌。高声吟诵陶渊明的诗句，我将把他从九泉之下唤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九月二十三日夜里，小儿正在读书，油却用尽了，于是我随口作这首诗给他看。贫困到了彻骨的地步，连累也开始变轻了。孤村月亮升起，正是三更时分。你因为灯油用尽，睡得稍早；我也因为酒樽空了，醉意无法形成。南陌上佩着金饰马笼头的骏马，自然很辛苦；北邙山的墓冢，有一半连姓名都没有。读书人的事业，应该期望流传千载；得失从来就不容易评断。今年立冬后菊花才盛开小饮

译把胡床搬到菊花畦旁，寒酸的饮酒器具亲手携带。野果红得像丹，又黑得像漆；村酿甜如蜜，又像韭菜酱。传扬菊花芳香，哪里懂得烹煮羊脚；破戒吃蟹，仍惭愧要剥开蟹脐。一醉之后又赶着黄牛犊出门，冬日晴朗，正好让耕犁吃饱。行饭暮归 久病像扫地一样被驱除，出了门。芒鞋轻快，菊丛清寒。蝴蝶在枫叶间喧闹，夕阳明亮。结阵观看乌鸦聚集，犬只衔着衣襟，高兴地迎接我。徘徊不定，搔着白头；诗句已经进入心中的构思。昼眠 困倦的眼皮朦胧低垂，老年人先铺上粗毡布被。早霜的天气，哪里还有资格头戴貂裘？碧蓝天空中的仙境应当与我无分，姑且在人间做个睡仙。睡觉闻儿子读书 梦醒时听见你读书的声音，仿佛听到箫韶九成的乐曲演奏。暂且沉浸于文史之中，不必辛苦羡慕功名。每个人的本性起初有什么欠缺？书中每一个字的微言大义，都要努力实行。可怜我年老多病，难以参与其中，夜窗前常常辜负了那盏短灯檠。我在秦望山中得到一根木杖，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走遍陇、蜀万里，它从未离开过我。现作长句戏赠此杖。我携带着它到处走，觉得身体轻快；楚地水泽、秦地关塞，都不计较路程。只说维摩诘没有侍者，谁知道身边的上座原来就是同行的木杖。青鞋和白拂同它真相称，湘竹、溪藤反而错得了名声。珍重它，从今以后常倚在墙边；我想住在庵中度过这一生。步至近村 靠药物扶持，疾病渐渐平复。穿着布袍、戴着絮帽，走出柴门。荒堤经过雨水，留下许多牛蹄印。村舍无人，却传来碓捣之声。几只蝴蝶在寒菊晚香间嬉戏，成群的乌鸦回旋归阵，夕阳照亮枫树。老翁任意吟成诗句，并不像刘侯那样还要借此求取名声。五鼓不得眠起酌一杯复就枕 夜宿寒冷，鸡声呜咽，深窗前烛焰明亮。流逝的年华容易过去，华发随意便生出来。斟取带着酒醅的浊酒，搓取带叶的香橙。残破的身躯终将交付蝼蚁，但还须在汗青史册上留下姓名。醉倒歌 从前面对酒不敢饮，斜眼看旁观的人，都像披着华美锦绣却心怀险恶；狂妄的话想说又害怕客人传出去，一笑还没发出便忧虑祸患成熟。如今我醉倒在官道旁，头上插着花，也不怕自己更加颠狂；行人把我叫醒，我仍然高傲不羁，牧童扶我回家，脚步还踉踉跄跄。这才知道人生本来就应该快乐，过去错误地盘算着做官，时时战战兢兢。细小的得失有什么值得谈论？千古兴亡，都不过是在酣睡的枕头上消磨一场。冬夜 新酿的酒引来睡意，睡意浓重，仿佛摆上了猩猩的嘴唇和骆驼峰。屏风深处毡子温暖，衾被重重；鼻息如雷声响起，惊醒了孩子。床头兰灯上缀着玉色灯花，两瓶汤婆子滚热，炉火正红。梦醒后坐起来，夜还没有过半；凭几打盹，眼皮仍然昏昏沉沉。霜风吹尽了玉井边的梧桐叶，月亮落下，翠色雾气停在窗棂。饮一杯罂粟酒，由南方奴仆奉上。庄周梦蝶与蝴蝶本身，两者都归于空。默坐 巧言善说怎么能抵得过笨拙而持久的修行？焚香默坐，面对一窗幽静。光明炽烈的太阳常常向下照耀，浩浩荡荡的黄河正在逆流。气息凝住，神仙之道确实可以学习；内心虚静，便本来同造化一起遨游。我完全知道这件事不会辜负自己，剪除荆棘之后，秋天自会结出梨和栗。日暮 飒飒的风吹动树叶，凄凄的雨把地面打成泥。喜鹊畏寒，仍绕着树飞；鸡到了傍晚，自行回巢栖息。老病之中，心里知道荣枯自有道理；本来齐心安居，却嫌自己太过懒惰，便到蔬菜畦旁拾取瓦片。遣兴 如今不要再把功业挂在心上，打开书页，日日学习僧人的斋戒生活。谗言太深，只有上天可以询问；忧愁到了极点，竟没有一块地方可以埋藏。照镜子已经看见两鬓全白，登山仍要耗费几双青鞋。傍晚诗兴来了，谁能压制它？只是麻雀在空粮仓中喧噪，落叶拥满台阶。泛舟 去吧，去吧，乘一叶轻舟，飘然之间兴致自豪。树叶凋落，山寺显现；驶出溪流，瘦石桥横在水上；高草覆盖的小路旁，牛羊走下烟霭笼罩的村庄，鹳鹤鸣叫。回到家中，饮一杯酒，不怕傍晚凶猛的秋风。公卿结成朋党，排挤宗泽；帷幄之中无人筹谋，于是任用岳飞。遗民老人不应当不知道这种遗恨，也曾遇到汉使的符节而感动得泪湿衣襟。初冬时，我清扫东山山麓，在高大的松树和巨竹之间安放几块石头，用来眺望西山，心中非常适意。霜降时节天气半晴半阴，小山苍茫寒冷，长满苔藓的小路幽深。翠色雾气仿佛要化成孤凤起舞，青松先发出老龙般的吟啸。浦口传来渔歌，顿生高兴；边地传来骑吹，却辜负了我的壮心。孩子来报，东村早梅开放了；我将拄着藜杖，和你一同去寻访幽境。南堂脊记写成，已经三十年了，偶然读到它，惆怅之中有所感触。我住在三山已经三十年，亲友渐渐觉得眼前稀少。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俯垂着高高的伞盖；新竹森然挺立，增添了旧日的围护。雨后沙路上留下鸟的足迹，柴门在日落时关闭，烟雾笼罩着门扉。放翁正倚着蒲团安稳地坐着，辽阔的海域任凭它万事皆非。剑南诗稿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二十六 宋　陆游　撰 醉卧松下短歌 披着鹿皮裘，枕着白石，醉卧在松树的阴影下。正值月夜，寒藤曲折多姿，仿佛在学习草书；山风萧瑟森然，吹入诗的格律。忽然梦见登上百尺高峰，遇到绿毛仙人，在云中筑巢。于是相携大笑于咸阳市上，俯视人间尘世，仿佛已经历了三千年。霜草 入冬已经二十天，泽国才开始降霜。可怜那些青青的草，一夜之间生机全无。叹我如蒲柳般的身姿，逝去的时光快如飞隼。草枯了还有再荣的时候，我的头发难道还能再次乌黑吗？官职虽闲散不用，我终究还要束带任职，因而自我怜悯。渐渐退职，听从妻子的话，千年之后也只会被人一笑置之【白乐天诗说：还要受到妻儿教诲，逐渐退居，不要请求致仕，暂且分司】。冬夜 花一百钱买张菅草席，锦绣褥子又能增加什么呢？用一匹布缝件粗皮袄，哪里用得着奢侈的狐腋裘？昨天南山的僧人送来一车松脂，可以用来照明读书；我硬坐着等待朝霞升起，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禁发笑。山童梳着双髻，捧来一捧琴高鱼，姑且用来献作夜茶。村东 从村西出发带着药走到村东，沙路曲折，溪流蜿蜒，通向不知何处的梅花。无论梅花开得早晚，我拄着藜杖走去，所到之处便都是春风。小园 新建了一座小溪园，牵来藤条紧紧扎住园门；钓船横在北边水洲，樵夫小路连接着东村。静坐时靠着林木的阴影，懒于睡觉时就躺在竹根旁。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栖息的雀鸟在黄昏中喧闹。

译书适 老翁将近七十岁，其实还像个孩子。看见山果便呼喊着寻找，因乡里的傩戏而欢喜大笑，随着孩子们一同嬉戏。把瓦片层层堆起独自站立，照看盆池，再拿起残破的书来读，完全像上学的时候。又一首 在家吃饭，身体没有劳役；年岁虽高，力气还没有衰退。借着欢快何必等待酒，有兴致时随意也能作诗。穷困或显达本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究竟谁是亲谁是仇？只是叹恨明白事理太晚，白白耗损了鬓边的头发。狂夫 狂放之人与世俗本来就难以协调，醉中傲视王侯也真是豪壮啊！闪闪发光的雷电刚从山岩间收起，沉沉的雷声已经从枕边响起。扭转乾坤的力量还在，人却终究只能叹息；月亮和星辰来作对，也会自行毁灭，历经千年仍是如此。鬼雄全都是国家的栋梁，哪怕直至穷困而死，也不必悲哀。白发 今年的白发增加了一倍，闭门养着这副衰老无能的身体。牛羊遍布原野，霜天将晚；庄稼连着云彩，年成尚未完全成熟。舂米煮饭时还剩些粗粮，天气乍寒，包裹里还有粗布衣。自怜还没有荒废读书作诗的事业，父子二人在蓬窗下共守一盏灯。检查旧诗，偶然看到在蜀地时醉归江渎池所作的一篇，惆怅之中有所感触。在江渎池边大醉后归来，日已西斜，青旗插在城门边。正骑马奔驰，挥动玉勒冲入红色的春雨；又手持金丸，窥伺着翠衣鸟。老年渐渐侵袭，欢乐的兴致已经消尽；想说起旧日游踪，却发现故人稀少。登高凭栏长叹三声，你知道吗？疲倦的鹭鸟即使无风，也只能倒退着飞。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狂风卷动江湖，暴雨使村庄昏暗。四面山中声响如海涛翻涌，溪边柴火微弱，蛮毡却很温暖。我和猫都不出门。又一首 我僵直地躺在孤村中，却并不为自己悲哀。还想着为国家戍守轮台。夜里躺着听风吹雨打的声音，铁骑踏过冰河的景象进入梦中。冬日观看捕鱼狩猎的人 人间捕鱼和狩猎的人各自结伴而行，在南边田陌、东边田间到处都能遇见。绣羽鸟触动了捕鸟的机关，我还为它耿耿不平；锦色的鱼从网中出来，仍在张口喘息。站在旁边拄杖观看，常常一看就是一天；买些鱼肉带回家，足以抵御寒冬。等到风霜全都过去，再到春天的田野去看春耕的农人。雨晴 山川明亮鲜丽，仿佛刚刚开辟了国家；风雨退去收敛，好像解除了戒严。老头子真成了无事可做的人，抱着孙子背对太阳坐在茅檐下。病起 年轻时曾在南山下射虎，骑烈马，挽强弓，看上去没有衰老和疾病；如今哪里还说得上这些？出门不过十步，就要有人搀扶。奉祠 明亮的窗下松影照日，供上琴和小鼎，用山泉水煮药苗。求得奉祠的闲职，反而感到惭愧，仍然把姓名列入朝廷之中。假寐时看见海山奇异异常，作小诗记下 大海像黛色一样深，浪花翻卷如雪；几座山峰仿佛被溅上黄金色，险峻地从水面突起。这不是想象和因缘造成的，分明都亲眼看见。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前去游览？浮世的一切只如闪电般短暂。松下纵笔 自己扫开松树的阴影，寄身其中醉卧；霜天里满是龙吟虎啸之声。回想当初来到人世，仿佛正是唐尧丙子年。又一首 年老了也不能闲着，不要笑我所说的五千言，难道是世间普通的书吗？折下一枝青松当作麈尾，为你试谈天地开辟之初。又一首 种玉、吃芝草，这些方术没有传给我；至于炼金丹，一动手便更加茫然。陶公的妙诀，我曾经接受过；如今只听松风，便自以为得道成仙。又一首 长须的老龙曲折有姿，仿佛要飞走；百尺高的苍藤却把它缠绕住。想来它应当嘲笑这位老人才能没有长进，所以我故意借老气来振起自己的诗兴。拜诏书口号 黄纸诏书像乌鸦般的字迹，今日从九天之上降下；我住在镜湖曲边，官衔中带有武夷仙人的名号。每日断绝一切琐事，每年领取百万钱【祠禄的钱、米、絮、帛，每年计算有一千缗多】。恭敬地想，这是优待老人的政令，将千古照耀在青史之中。又一首 我抱病来到中庭，叩拜皇恩深厚如海；新增加的俸禄等级使我更加感激，暂且拂去旧日的朝簪。心里想先置办酒，儿子却说暂且赎回琴来。人生以奉祠为贵，喜悦的神色也感动了山林【我现在的官职相当于大卿、监，俸禄供给都比从前增加，尤其觉得这是受之有愧】。闲居 土锅煮七碗茶，瓦甑蒸三升黍；摇摇晃晃还能和石头说话，兴致腾腾，头发也已经生长。僧人用洁净的头巾裁成白巾，防备着用杖采来红藤。还高兴冬天到来时身体健朗，遇到山就能全部登遍。十一月十八日，蒙受恩典再次领受冲佑，邻里前来道贺，作长诗答谢。青词封奏的章表直达虚皇，黄纸写的除授诏书降到我的野堂。海上春天常常先到，壶中仙境里的日子更显得悠长。再次获得仙班中的尊贵职位，重新支领鹤料，玉粒般的米饭香美。即使挂起朝冠，也很容易做到。至于金铜茶笼，本来早已相忘【过去曾出使福建的人，按例三年馈送茶叶；如今这个惯例废止已久，我大概从未得到过】。题老学庵壁 此生的生计越来越萧条，只架几根竹子、盖些茅草，不过数间屋子。用万卷古今书消磨漫长白日，在一扇窗前任昏晓送走流年。太平时代百姓安乐，没有忧愁叹息；我年老形容枯槁，睡眠很少。叫来南村跛脚的童子，煎茶扫地也都随缘而为。冬日晴天得到闲暇出游，偶然作诗 不需要清歌，平素那些蛮横的闲愁已经自行解开了连环。闰年春天将近，梅花开得稍早；泽国风和日暖，雪却还很少。诗兴随着长桥上的跛驴而来，桥上传来下棋声；流水穿过古松之间。纸上似乎还有事情要写，你知道吗？我正请求柴门茅屋，直到死都过这种闲散生活。示元礼 我闲居时，你侍立身旁；出门时你扶我行走。看到你已经长成少年，我的眼睛也明亮起来。只要乡里称你为善士，即使身穿布衣，也未必会因不如公卿而惭愧。书写书巢冬夜等待天明 扫起落叶拥在台阶上，寒冷的狗来回走动；编茅搭栅防护门户，老鸡已经鸣叫。风霜渐渐逼近，岁时已晚；形体和影子相互依依，灯火仍然明亮。读千年的史书，面对豪杰感到惭愧；想起万里关河，为功名事业悲怆。本来应该抱着无穷的遗恨死去，年老多病，又怎么能够再请求出征呢？醉后在庄门眺望西南诸山 我本是咸阳旧日的酒徒，如今老态龙钟，仍然贪恋乡村的酒。百年人生大略像一场梦，寿命长短姑且随着家中有无，痛痛快快醉一场吧。登山游览本不应因脚力衰弱而惭愧，只是想到功名事业，不禁感叹自己的头颅已经衰老。夕阳下我又倚着栏杆站立，谁来画一幅我头戴葛巾、眺望三山的图画呢？

译著书 我一生所著的书多得汗牛充栋，到如今白了头，却没有一件真正施行。黄河、洛水一带尚未清平，并不是我的责任；在山林中高卧，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愚公般可笑地用金子堆满屋子，老子我只需要用酒糟筑成土丘。华表旁已无人认识我，归来的仙鹤停在烟波之下，那里还有驯服的鸥鸟。探梅 我游向东村，穿过暮烟；断桥边流水潺潺作响。我想寻找梅花来博得一笑，几枝梅花却忽然来到我的藜杖旁。它本来就应当以高洁的姿态生长在山林水泽之间，绝世的艳色哪里还需要施加丹粉铅华？一定知道它曾接受过餐玉的仙术，否则恐怕就是凌波而行的仙女。想起在锦江赋诗，转眼已相隔万里；在蓬山饮酒，到今天也已经三年。如今相逢，风味仍宛如昨日；人生中哪一件事不是前世的缘分？很想纵情大醉，尽情欣赏这清雅的景色，幸好杖头还有一百来文钱。只管把乌纱帽插破，也不要在意吹落了黄金船。岁暮风雨 狂风从海边刮起，浩浩荡荡从东北而来。仿佛铁骑掠过战阵，秋日的波涛撞击山崖又回旋。老夫坐在北窗下，守着冰冷的炉灰。处在世间困顿忧患之中，凡事都学着低头退让。简直想熄灯睡觉，门关上后也不敢打开。靠海之地本来风多，你这样羸弱，实在可怜。想起年轻时，从军是何等壮健豪迈；独自骑着洮河马，夜渡渭水而口衔枚。又一首 整个冬天少有雨雪，人心常常昏昏沉沉。半夜忽然发生奇事，雨声卷过江村。陆子真是个老农，住在依着颓垣的破屋里；扶持着衰病的身体，收拾被贬逐的魂魄。亲手煮墙阴下的荠菜，美味得像乳下小猪。听着雨声喝得大醉，并不嫌弃村酒浑浊。昏暗的眼睛看见灯火生出光晕，破旧衣服里的虱子都可以摸到。父子幸而能够相守，其他万事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自夏秋以来极度贫乏，感慨而作 万卷书纵横堆放，眼睛都快要枯干了；老了仍然闭门诵读唐尧、虞舜的典籍。故人还有谁会再来探访？生死相交的邻里父老，幸好还能彼此有无相通。云子般洁白的新稻饭翻动着匙子，天吴纹样的旧衣襦已经裂开。太平时能够掩埋在松根下的尸骨，也胜过王孙死后在道路角落哭泣。题四仙像 击退敌人鲸鲵，是世人共同的仇敌；汉公的功勋事业，超过伊尹、周公。在市门尘埃中洒泪，又有谁替朝廷培植贤才【梅福】？又一首 世上的年华如向东流去的水波，咸阳的铜人不知被多少人抚摸。神仙即使不死又能成就什么事？不过是面对秋风，增添许多感慨【蓟子训】。又一首 曾经见过四岳推荐虞舜，岁月历经三千年；转眼之间便归卧在青山孤绝之处，常有白驴相伴，白云悠闲自在【张果】。又一首 莲花峰下的张超谷，这位老人何曾有过生死？听说在清风明月之夜，直到如今他的鼻息还扰乱松林的涛声【陈抟】。自责 身处穷途，怎敢倚仗舌头还在，就在城西十里外筑了一座小屋。没有挂起衣冠，却惭愧于士人的节操；免于输送薪粲，也是承受了君王的恩典。文章纵横跌宕，忘记了规矩法度；学问荒唐，失去了根本源流。做官一生究竟成就了什么？愿子孙世世代代记住我的这些话。自解 四十岁时的头颅已经可以看出将来，到了残年又还能做什么呢？著书的价值还不如一杯水，对着镜子只能徒然增添千缕白发。显达的官宦独自骄傲，把儒者当作游戏；后生想迅速成名，把小吏当作老师。有官帽就应当挂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恨我这个衰老的老人明白事理太晚。午睡醒来，在园中逍遥漫步，于是登上山麓，直到傍晚才回来。衰老和疾病侵袭全身，细密的绳索般使人困顿束缚；颓然一睡，仿佛获得了价值万金的良药。窗户明亮，竹影纷乱；林中温暖，鸟声欢快。灰烬深处香火将要升起，炉火旺盛，汤水正烧开。小盏粗茶显得羞惭，铜盆用来供我洗漱。整理好头巾走出庭院，拖着手杖走遍山岩沟壑。远处的山峰从树梢间显现，细流冲刷着篱笆根脚。徘徊之间竟忘了回家，清啸声送走了落日。群儿 在野外行走时遇到一群孩子，他们呼喊嬉笑，忙着搬运砖瓦，共同堆成一座小佛塔，嶙峋地立在道路旁。用蚬壳来点灯，用碗足来焚香。不一会儿孩子们一哄而散，既然没有益处，又有什么妨害呢？古来那些富贵之人，戴着高冠登上朝堂；谋划一旦错误，天下便失去安宁。于是使安居乐业的百姓血流遍地，尸体僵卧。传呼一时的宠幸，留下的祸患却延续日月。两者同样都是儿戏罢了，谁知道其中隐藏着多深的祸机？我作这首《群儿》诗，特意用来针砭世上的盲目之人。久病灸艾稍有好转，傍晚出门 老年渐渐侵凌，疾病布满全身。用火灸攻治，才得到一点支撑。买来村酒，刚好可以醉一场；喝斥山童离开，不让他搀扶。霜重树木凋零，乌鸦稀疏可数；溪水清澈，鱼儿看得见，鹳鸟彼此呼唤。兴致将尽，便关上斋门躺下；闲来只看青灯，照着药炉。

译早起挥笔偶然写下 忧患熏灼内心，因而很少睡眠。鸡鸣时窗户已经发白，忽然有一种欣喜的感受。偏偏岁晚貂裘已经破旧，灯下读书写字，竟把铁砚都磨穿了。杜甫向来习惯听儿子索要饭食，郑公又岂只是没有毡席的客人。春风并不嫌弃贫穷和疾病，我还打算在花前醉倒，放纵而癫狂。纵笔 山势合拢，水路将尽，真是适合我这放翁。醉后嫌天地太狭窄，老来才觉得岁月公正。松树姿态偃蹇，仿佛逃离尘世；仙鹤飘然，驾着长风。旧日交游已经零落殆尽，这一笑又能和谁共同分享？冬日晴天闲步东村，由旧塘返回居所而作 故园中三条小径足以供人徘徊；兴致来时便沿路而行，背着手杖放声歌唱。霜重天寒，山色惨淡；草木枯萎，原野空旷。猎户大多能解下刀来，还可以设法买到小黄牛；却没有机会写帖子送去求取白鹅。自己估量这一生长久闲居，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一生的心事都在烟波之中。又一首 拄着红藤杖，独自缓步徘徊。道路绕过东村，靠着小山临近水边。落下的枯萍粘在捕蟹的竹架上【乡人种竹来捕蟹，称作蟹椵】；云间寒冷的太阳照到鱼梁上。洛阳二顷田，说起来确实很好；光范三书，当初的打算本来就近乎狂妄，已经历尽危机。如今懂得天意，是要让我清闲而健康地回到田园耕作。十二月八日步行到西村 腊月风和，心情已经像到了春天。时常因散步经过邻居家，只见草烟迷蒙，柴门里牛脚印重重，延伸到野水岸边。多病之人所需要的只有药物；差役和科征还没有开始，我是个闲人。今天又互相馈赠佛粥，更觉得江村的节令景物焕然一新。夜里听见湖中渔歌 梦醒回来，一盏灯忽暗又忽明；躺着听湖上的渔歌声，呜呜咽咽，忽低忽高，袅袅欲断却又微微萦绕。歌声起初随着缺月落入烟雾笼罩的水浦，后来已经和残角声一起吹过江城。悲伤像击打渐离之筑，忠愤如抚弄桓伊之筝。被放逐万里的臣子流下忧国之泪，戍边的客子满头白发仍怀念故乡。峡中猿猴失去同伴，正独自过夜；沙洲上的大雁垂着翅膀，仍在远行。巴地巫山的竹枝歌，短亭中的暮色；潇湘水上的欸乃声，孤舟横在那里。世间这些愁恨本来彼此相似，使我满怀感慨又怎能平息？忽然收到京城来信，有感 白发苍颜的七十岁老人，和朽株枯木大略相同。像山一样储藏的药物，也难以医治我的拙病；即使齐国斗大的金子堆满，也不能换去贫穷。昨日的梦已经抛到空中，劫外残年全都交给醉卧度过。故人苦于不知道我的心事，白白劳烦鸿雁寄来一纸书信。傍晚在门外散步，见到眼前景物而作 几间茅屋坐落在镜湖旁，苍翠的大树笼罩在烟霭中，一条小径绵延很长。酒价便宜，路过门前的多是醉醺醺的老人。天气寒冷，田地里却有余粮。草市上歌唱呼喊，知道百姓安乐；丛祠中箫鼓齐鸣，庆贺年成丰收。只说人老以后诗兴已经穷尽，却不妨击壤作歌，歌颂时世安康。亲友来信多问近况，以诗回答 忍受屈辱，推着衰颓的身体，百事不能为，只能安然做个老病的住庵僧。流年快得像弹指一瞬，经历的事情多得超过手臂三次骨折。庭树影中听见夜里汲水，邻家织机声里独对寒灯。沉浸在诗中、任意挥笔的兴致都已经忘尽，近来连饮酒的量也没有增加多少。打开书箧看见韩无咎的书信，有感 老来觉得人间万事都不对，幽居山林，幸好已经脱离尘世的羁绊。残年能够吃饱，已经不只是满足；旧日朋友有一半已空缺，还有谁与我同归？睁开眼睛不妨把现实当成一场梦，折断翅膀又何必羡慕群鸟飞翔？龙图老先生如今在哪里？在灯前展开书卷，泪水已经沾满衣襟。夜里大雪歌 北风吹着大雪飞越万里，三更时雪花簌簌敲响窗纸。起初怀疑天女下凡散花，又恐怕是麻姑行走时抛撒米粒。奇怪啊，冻硬的砚台已经结冰；确实啊，厚重的被子像被泼了水一样寒冷。山中躺着，涧边的松树竹子都被压折；庭前大雪遮蔽大地，乌鸦和老鹰都冻死了。昨天还温暖得昏昏欲睡，桃李似乎将要绽裂，春意满园。阴阳错乱，世间有时确实会发生这种事。穷极便会变化，这是古人说过的道理。即使说来年有希望，一场麦子的冻害和饥饿会使人倒毙沟壑，又有谁知道还能留下谁？唉，今晚这场雪还不值得议论，真正忧虑的是明日雪势嵯峨高高堵塞门户。寄给宇文成州 成州太守近来怎么样？在梦里仍然和你携手同行。你刚刚重新起用，卿应当施展你的方法。我长久闲居，实在喜爱我的茅庐。五湖风雨中有一叶孤舟，长夜独行；万里关山之外，寄来一纸书信。即使我们两位老人永远相隔遥远，子孙后代也不要彼此疏远。示子聿 我钻研旧纸堆，像一只痴蝇；你又勤勉不懈，丝毫没有受到惩戒。父子之间又兼作师友，分到深夜，常常共同守着一盏短檠灯。雪 平旷的郊野茫茫无边，觉得天空都压低了；何况寒云凝结，更显得凄惨冷清。老头子正惊起飞舞的蛱蝶，孩子们已经说起雪堆聚成狻猊。半夜里鹰鸢坠落，频频摧折树木；鸡叫直到天明都嘶哑了，栖息的枝头也被积雪重重压住。只等天放晴，就到梅坞去。青鞋还不怕湿冷，要踏着春泥而行。夜坐 微弱的残灯明明灭灭，长夜还没有结束。背靠墙壁闲对着篆香盘。东北风怒号，河面已经结冰；西南方月亮落下，竹影被拉得很长。孤鹊想要栖息，频频绕树飞行；寒龟一动不动，安稳地支在床边。颓然坐着睡去，哪里知道天已经亮了？推开房门，朝阳已经洒满回廊。春雨 午夜听着春雨，万物发生正赶上时令；世间的忧患却还没有止息。天意本来就难以知道，太平时代的士人节操，南渡时期的人才；后生的见闻狭窄，我抚着枕头叹息自己已经衰老。梦中和几位朋友痛饮，有人请我作诗；我已经大醉，纵笔写下一首绝句，醒来后记录下来。高谈阔论，雄辩滔滔，凭借酒意压倒豪饮之士；竹管和丝弦的哀声交错，踏遍名园，日日喝醉，不让自己白白做一个太平时代的人。世事 世事说起来还真令人厌烦；做官的心情，即使在梦里也应该没有了。山林隐居，已经结下三生的愿约；朝廷和市井之中，谁不是走在九折坂那样的险途上？醉中舞弄杯盘，没有什么顾忌；狂吟风月，也不必顾虑枝梧。如今有谁擅长丹青之艺？请替我画一幅《苏门长啸图》。二子 两楹之梦醒来后，世间少有真正的儒者；毁誉都是徒劳，哪里懂得他？孟子没有功业，犹如管仲；扬雄有辞赋，恰似司马相如。周敬王的事业，知道由谁来继承吗？研习《易经》的功夫，原本并不疏懒。孤独的学问背离时俗，只能徒然断绝；可叹我白了头，困居在穷巷中，怀抱着遗留下来的书。谢郭希吕送石洞酒 郭从事今天送来的酒，真是齐备了；春日般温和浓郁，却又带有秋日的凄清。酒色如王夷甫的白玉麈尾，价值可与汉武帝茂陵的金马蹄相敌。只是我很怀疑“瑞露”这个名字是否过誉；“槖泉”还遗憾它的韵味略显低劣。山园雪后梅花初动，常常需要亲自带着一榼酒来。【瑞露是桂杯酒，名声极盛；槖泉是岐下的酒，自古名冠关中，只是酒性失之于太烈。】饮酒 我六十四岁了，百姓在哪里安居呢？一千八百个国家都化作烟尘；世人如同寄托在大海中的一粒水泡。面对酒却不能醉，唉，真是可悲！平生清狂，如今已经白头；穿着芒鞋、布衣，正合称作乡野老人。早晨起来，窗几上结满蛛丝；石洞送来名酒以供我享用。看月直到月亮隐去，寻花直到花瓣纷纷飘落；醉中常常让花压在帽上。邻里聚来看我，我便到湖边归来。先生的双耳不必清洗，利禄功名到不了先生耳中。狂歌起舞，您不要嘲笑！我愿伴着青山白云，终老于醉乡。无题 想起春游时挥着金鞭、弹着朱丸；万里桥东，有一座彩绘的楼阁。梦中的人请清晨的风也吹不走；书信想托春雁寄去，却没有办法。镜中的容颜鬓发如今已经这样；幕府中的朋友们现在还好吗？箱子里有三万幅吴笺，打算用细字写下新的愁绪。雨雪连下二十日有感而作

译冬日温暖时盼望下雨，雪下得稍久一些，便又厌恶起严寒，人人怨声载道。千年前的话仍然应验，人心却本来无常；天命原本不会差错。积聚的阴气已经到了极点，浮云应当就要收敛。山花红得浓艳，溪水绿得潋滟。倘若短篷船可以备好，就和你一起向东进入剡溪。北窗睡起 违背世俗、远离人群，已经不计年数。万金也难以买到北窗下的一睡。高逸的胸怀本来就在羲皇之上；大事已经明白，不过是空劫以前的事。樵夫小路曲折地盘绕在云外山岭；钓筒倒插在水中，仿佛插入水中的天空。此时的消息，你知道吗？即使是千年前的巢父、许由，也还不足以称贤。立春 绍熙年间又见到第四个春天；春日里摆上春盘，节令物候焕然一新。独自斟饮三杯，愁对自己的身影；照例又添一岁，衰老催逼着人。菊芽冒出泥土，仿佛争先恐后；柳色摇曳着村庄，已经渐渐匀称。我是兰亭山下的客人，不能让王羲之独自占尽清雅纯真。晓枕 残更漏壶咚咚作响，急促的晓星颗颗明亮。高一从安枕而卧，再也不用辛苦地披衣起身。熨斗中烧起早晨的火，熏笼覆盖着温暖的袍子。一杯山药酒下肚，红日已经照满水边高地。落梅 冰雪肆虐，狂风贪暴，梅花却越发凛然；在百花之中，它的气节最为高洁坚贞。既然过了花期，自然应当飘零而去，耻于向东君再乞求怜悯。又 醉中折下一两枝残梅，也不妨让桃李自行赶上它们的花期。此前冰雪严寒凝结的大地，究竟是谁奋力扭转，使春天回来？闲居没有客人相伴，每天相与度日的，只有笔、砚、纸、墨而已。于是戏作一首长诗。山水重重，客人稀少；文房四士，只有彼此相依。黄金哪里能与它们同价？白了头，自然应当一起告老归去。蕴玉砚面凹下，可以聚集墨汁；浣花笺纸油润细腻，令人觉得笔锋飞动。【蕴玉，是淄砚的名称；浣花，是蜀地笺纸的名称。】兴致将尽，反倒想焚香入睡；闲听松涛，白天掩上柴门。壬子除夕 前村后村，燎火明亮；东家西家，爆竹声声。老人遇到新年，幸而身体还强健；回头看已经逝去的岁月，为什么如此峥嵘？孩童时祝愿自身的心事，以及谈笑间侍奉君主，难道可以使中原清平吗？哪里知道一出仕便践踏在忧患之中，从此收敛退缩，哪里还敢希求功名？雪霜布满两鬓，觉得死亡已经临近；节令景物映入眼中，只能徒然惊叹。蚕官、社公正在接受祭祀，暖热的春盘已经摆好；驱傩的鼓声争相响起。蓬门是车马不到的地方，山僧和野叟却相逢来迎。唉！我们这些人见识事情太晚，古代的风俗其实仍在愚昧的百姓中。茅檐下欢笑交谈，明天儿子们都将长大，来奉上屠苏酒。癸丑正月二日 容颜像画中人一样不老，靠饮绿酒追寻欢乐，却仿佛只是梦中的自身。可笑我这个三山的衰病老人，闭门寂寂地度过新春。又 菊花丛中抽出绿色嫩芽，布满枯根；环绕房舍的梅花已经全部开放。须知今年春天春意来得早，江乡在新年开始时，已经传来春雷。避世行 你口渴时从未饮鸩止渴，饥饿时也从未吃乌喙。只是因为你辨别得很清楚，所以取舍不必等待商议。有眼睛可以看青天，对着客人实在没有兴味；有嘴可以吃松柏，偏要吃熟食，事情太多。做官、蓄养妻子儿女，陷阱又能躲到哪里去？刀锯和鼎镬，哪一样不是你自己招来的？想要寻找人迹不到的地方，忘掉人的形体，和麋鹿一起远去。遥远的白云青山之间，巢居千年的隐士常常避开尘世。稽山农【我写了《避世行》，认为避世不可以长久，所以又写了这篇。】华胥氏的国家，可以用来选择我的居处；无怀氏的百姓，可以作为我的朋友。眼睛像山岩中的闪电，不看世人；肚子像鸱夷，只用来贮藏酒。周公的礼乐已经寂然失传，司马穰苴的兵法也亡佚很久。幸赖神农的学问流传至今。扶犁耕作近乎可以作为老师；乡野老人穿着粗布大衣抵御寒冬，黄粱黑黍都亲自舂捣。园圃里割下韭菜，胜过肉食的鲜美；社日的酒瓮拨开酒醅，浓得像粥。怎样才能使天下常年丰收，让我老死时不见边境烽火和功名之事？把功名利禄完全截断，不要挂在嘴上；子孙世世代代都做稽山农。牧牛儿 南村的牧牛孩子，赤着脚踩在牛背上，站着穿过江水；风冷了，斗笠也破了，山雨下得急。长长的坡岸望去仿佛很远，狭窄的巷子忽然又到了。孩子回家，牛进了栏，茅檐下的烟火也被雨水打湿。读书未终卷而睡有感 晚年因为一个“懒”字，百事全都弃置。如今竟懒到这种地步，拿起书卷便坐着睡着。其他事情懒些也罢了，想到读书如此，不禁独自抽泣叹息。回想从前少壮之时，日夜苦心磨砺，发誓以死为期限。身在世间，怎敢轻易荒废？哪里知道在未死以前，几乎就要辜负这份志向。颜回被称为好学，扬雄不过是懂得识字。努力吧，要仰慕前代贤者；自我放弃，是圣人所忌讳的。早春新晴 柳树拨弄着春日的柔风，拂过小潭；山峦横卧在雨后晴朗的色泽中，卷起浮动的雾气。旗幡的下端飞扬，指向东北；梅花零落，只剩下二三朵在村店旁。稀疏的灯火下新近卖起酒来，神祠中层层鼓响，正在祈求蚕事。幽居的人睡起后前往东园，芹菜嫩芽和萱草新芽又装满了一篮。枕上闻禽声 屏风遮住轻寒，酒意已经消退一半；残余的香气和梦境都令人无聊。新年刚开始，春意竟已这样浓了；天将破晓时，一声鸟鸣传来，仿佛在叫卖婆饼焦。感旧 回想当年从南郑进入成都，那里的气象风俗繁华奢丽，天下没有可比的。旧苑里燕子飞舞，车上载着酒；名妓舞罢，按斗来量珍珠。浣花江路上有青螭装饰的船筏，有打柳球的场地，还有白雪般的骏马。回首那次豪壮的游历，真像昨天的梦。如今只是带着一根钓竿，在风月中的老南湖上生活。【镜湖又名南湖。】夜雨 水乡寒冷多雨，孤僻的人夜里很少能睡。不因酒醉成病，便应该终年沉醉。庭院的草已经争相萌发，园中的梅花却徒然自怜。重重乌云并不难以拨开，只是没有宝剑可以倚向青天。又 寒雨接连下了三个夜晚，幽居之处只有几间小屋。家贫，轻视节日；年老，害怕又增加年岁。日月都在悲歌中度过，关山映在含泪的眼边。梅花自开自落，我叹息它究竟为谁而美丽。又 人日时春意还浅，鸡鸣的早晨仿佛又接近了夜晚。残灯的光晕微弱，小小的单枕上听着寒冷的雨声。难以补好苍天的漏洞，却徒然思念使大地干燥。山居酒薄，胸怀又怎能宽解？初晴野步 走入市集的道路，三义沿着山势而行；港汊半斜，稀疏的帘子带着残雪；幽深的洞穴中泻出冲击沙石的急流。好鸟趁着晴天相互鸣唱，芳兰仿佛将要发芽。我病后没有脚力，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到人家休息。明日复雨排闷 湖上的孤村冷得仿佛要结冰，更何况衰老和疾病又一起压来。梦醒时听见檐滴，帘间下着雨；心中哀痛，帐外的灯光青荧。虽有几间房屋，却常常像个客人；仅有一具肉身，还没有成为僧人。披衣偶然取出《南华经》来读，打破愁城，喜悦得难以自胜。又 这个老人住在家中，却如同出了家。盘腿坐在蒲团上，阅读《南华经》。湿云不散，雁声呼唤同伴，幽幽传入室内。无声之中灯花坠落，花心的佛法应当首先打破巢窟。世间的缘分最忌讳让它萌发。活到七十岁，才知道悔恨；万事没有尽头，而人的生命却有尽头。小室 小屋仅仅容得下双膝，焚香来察看从前的过错。出门难道会有阻碍吗？知道我的人，正应当希求我如此。霜橘争相成熟，像下棋一样令人快乐；仙壶卖药归来。平生只会拿钓竿的手，不懂得叩开黄扉求见权贵。浮世 浮世如同流水，滔滔不绝，日夜向东。人的百年都如梦如幻，万古终归一场虚空。青鸟从云外飞来，铜驼倒卧在荆棘之中。相逢时只有痛饮，使我想起自己一生没有功业。红梅 苎萝山下的越溪女子，戏仿长安当时流行的妆束；虽然红白相间、略有不同，却明明知道不是百花的香气。又

译雪中的溪头，红梅已经先占了春色；小园里又试着换上新的晚妆。放翁老了，风流情致还在；竟惹得梅花也像人一样醉了。湖上 今天早晨雨刚停，湖上天气晴好。落梅纷纷，任意可拾；桑树柳树也已经抽发新枝。老夫的病大体好了，沿着水边散步，轻轻拄着竹杖。春天的景物慢慢更新，转眼间衰老的头发已经全白。四方难道没有快乐的地方吗？只是懒散而且害怕远方的客人。还是应当勤买酒，到东城再走向南边的街巷。天刚晴了一天，又刮起大风下起暴雨，连日不停，借此排遣心怀。当年手持书剑，气概足以逼仄九州；如今白了头，归来卧在一扇幽窗之下。春色染上草地，春天还很浅；梅花都老尽了，雨却仍未停。写成诗句，已经没有前辈来欣赏；打开书卷时，便时时与古人交游。山房小坛中的酒今天已经酿熟，不恨在酒樽前独自斟酌酬答。癸丑年上元节连续三夜都下大雨雪 雨雪连续下了三天，孤城冷得仿佛要结冰。泥深，只听见木屐声；风势恶劣，又把灯吹灭。徒然恼恨那些追逐欢乐的客人，与入定的僧人有什么关系？且饮一杯豆豉汤，等候寒意中面对层叠高峻的山影。寓叹 人生各有穷困和通达，世事哪里能只论笨拙与精巧？即使裹着马革而死，心中也曾空怀报国之志；没有龟手药，却反而成就了功业。清早上朝，玉勒映着千门积雪；夜间坐在蓬窗下，听万壑风声。借来奇书，姑且勤奋阅读；小儿能够续上地炉的红火。【子坦送来新昌木炭二百斤。】幽兴 雨后的梅花已经不再存在，年老以后饮酒也顿时稀少。自身如同海燕，赶不上社日；家境像瓜牛，只有一间小屋。短发垂肩，懒散得像嵇康；深居不接待客人，病弱得像司马相如。从今以后拿什么消磨漫长的白日？只好多种些芭蕉，学习草书。缃梅 疏淡的梅影横斜，往事已经不同；小园日暮，芳菲被锁住。洁白的绢衣应该害怕东风，思念故旧，所以穿上层层浅色的衣裳。又 香气如海，深黄色又像酒；它不禁风雪，却是开放得最迟的梅花。放翁想要编写梅花谱，便穿着蜡屐、拄着竹杖，每天都来。又 红梅眼看就要被风吹尽了，连缃梅也已经没有。上天赋予它色泽和香气，上天自然珍爱它，不让一点点花粉沾上蜜蜂的触须。《剑南诗稿》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七 宋代陆游撰 僧庐 僧人的庐舍用土木建成，涂饰金碧；四处征求财物，急迫得如同羽檄。富商豪吏大多积蓄丰厚，难怪他们把黄金丢弃得像瓦砾。贫民妻儿只能吃半豆的粗粮，一次饥荒便转眼成了沟中的枯骨。赋税征敛、鞭笞催逼，县衙把搜刮来的财物赤裸裸地拿给僧人，也毫不吝惜。古人养育百姓如同养育孩子，劝导并帮助农事，忧虑他们挨饿。汉文帝修露台，花费百金便停止营造，尚且为此惭愧。周公《七月》诗所写的道理，如今流俗纷纷，哪里知道这些？眼看百姓遭受创伤残破，却说本来就应该如此。高大的屋舍和巨大的佛像，建造没有停止的时候；怎样才能使疲惫的百姓免于饿死？春日 屋檐下麻雀啾啾，叫声接连不断；红花白花纷纷，从帘边探看。座旁摆着酒，随时可以饮；床上堆着书，随手便拿来翻看。寄身世间本来无所求，却仍然忙碌；闭门不算有病，却也懒散厌倦。春意浓、白昼长，自有美好之处；睡意缠人，甜得像蜜。春游 镜湖春游在吴越最为出色，黄莺和春花如海，铺满城南道路；十里之间笙歌不断。不必等到清明、寒食，便可带着青丝系的玉瓶，装上新酿的酒。细柳穿过游鱼，鱼儿刚从浪花之外游出；金色缰络的白马来到桥边。翠幕围着青螭装饰的画船。别因怕雨、愁阴天而以为人少知晓；时时下些小雨，反而正合适。养花的天气你一定要记住，正是在轻云和嫩雾的时候。怀昔 从前曾遇见高皇帝，华美的冠缨与俊彦相接游乐。岁月转眼即逝，世事也如浮沤。故国只剩青色山岭；羁旅在外的臣子如今已经白头。我平生常笑李广，却痴心得过分，竟然还盼望封侯。记梦 梦境不离内心，心境开阔便成了遥远的游历。花落在杜城，醉意在树木凋零的华山秋色中。用战血磨亮长剑，用尘土洗净旧战袍。哪里知道醒来之处，身体正卧在五湖的舟中。春阴 衰老之境已经病了三年，新春又阴沉了十日。孤舟中的镜湖客，心中却牵挂万里之外的玉关。出山的云姿态万千，呼风的鸟独自吟唱。读书只怕终有读尽之时，倾酒却又忧愁太深。睡起行至门外有赋 窗外昏黑，便停下读书的功课；屏风深处，正好养护病眼。雨声很会打破睡意，酒力却抵挡不住愁绪。昏昏沉沉地披衣起身，迷迷糊糊地拖杖出游。柴门晚上还未关闭，隔着水面可以看见几头归来的牛。早春 过去向樊迟学习种庄稼，如今又通晓汜胜的农书；既然不能筹划国事，姑且再来喜爱我的小屋。又 公牛带着小牛，田野中的野鸡带着雌鸡鸣叫。农事不可耽误，闲居的人也来劝勉耕作。又 近处的水坡边牛乳般洁白，远处浦口的水像鸭头一样青。一支船桨悠然划去，东风吹醒了酒意。又 西村一抹烟霭，柳树柔弱细小，桃花娇艳。想知道春风所在的地方，就看先生拄着手杖走在前面。醉吟 年轻时沉迷于青简书卷，如今毁誉都归于昏暗寂静。书生舞弄笔墨，怎么能让人相信？只适合在花前醉得不醒。又 驱使下人实在难以依靠；叫来赤丁子传话，又何必使用苍头儿？世间如梦，自身如寄居之客。春天过去，花也空了，想要把这春泥给谁呢？又 牵引经书，讲说礼义，有谁来听？以古非今，世人共同憎恶。哪里比得上对着花倾饮绿酒，自唱一曲，醉意腾腾。赠刘改之秀才 您居住在古荆州，醉后的胆气使天地都显得狭小；尚且不肯拜见庞公，何况肯依附刘表？胸中有九重深渊中的蛟龙盘踞，笔下写出的文字如六月冰雹般寒厉。有时大声呼叫，脱下乌纱帽；不怕酒杯像大海一样宽广。放翁七十岁，病得将要死去，相逢时却还能够刮目相看。李广若没有生在楚汉之间，想要封侯万户，确实很难。蓬门 不要笑我蓬门简陋，连麻雀都可以张网捕捉；老农正要涵养自然的和气。穿过树林，隐隐传来孙登长啸；敲着牛角，呜呜响起宁戚的歌声。睡得香甜直到天明，翻来覆去三次；饭食甘美，捧腹之后又摩挲肚子。床头还可以听到酒糟床滴酒的声音，造物主如此偏爱我，已经很多了。龙钟 龙钟衰老的我寄居在荒村，享受钟鸣鼎食还是栖身山林，早已各有定分。平日里气吞云梦泽，晚年却因缘得以追随武夷君。怎敢羡慕垂天的大鹏，倚靠市井也任凭别人讥笑我不懂刺绣文章。幸好还有笔床茶灶在身边，孤舟还要驶入剡溪的云雾。送佛照光老赴径山 大觉住在育王寺时，折断拄杖，强硬到底；佛照住在育王寺时，挑着钵囊，随着诏令出发。从来宗门中的话，只要句子不死板，异说同说都可以。庵外之人，如果真是我们宗门的人，难道会有今天吗？有时风雨，有时晴朗。万里春光进入帝城，传达诏令的江上中使奔走而来。开堂时座下列满公卿，御赐香气浓郁，像云霞一样铺开。佛法之音浩大，连潮水也收声。报答皇恩的一句话，应当怎样说？愿山林中常常看见太平盛世。春社有所感 我这位前朝憔悴的白发郎官，在祠庭中领取俸禄，实在有玷于皇恩。我的一片心还没有同年岁一起衰老，万事只能凭借饮酒暂且忘却。两次穿过仪仗，曾观看揖让禅位的礼仪；如今独自扶犁，幸而还能回到耕种桑麻的生活。年高的老人相继凋零，实在令人叹息；社日饮酒时，推举我为全乡之冠【三山百家聚居之处，年纪没有比我更大的了】。春社 桑树的芽眼刚刚绽开，麦子正青。在勃姑鸟的叫声中，雨色昏暗迷蒙。今天早晨有件喜事，你知道吗？到处的人家都醉得不醒。又一首 社祭的肉堆积如林，社祭的酒浓厚醇香。乡亲邻里列队拜祭，祝愿年成丰收。太平的气象，我就是怎么也说不尽，全都在咚咚的社鼓声中。又一首 柴门西边枕着池塘，社日的雨新添了一尺多的水。台省中的诸位公卿正纷纷忙碌，想来他们也应把喜气分给耕田种桑的人家。又一首 太平时代处处都有优伶的戏场，社日里儿童高兴得几乎发狂。且看参军呼唤苍鹘；京城最近却禁止舞斋郎。村夜 寂静的山村，夜色悠然，我醉倚在门边。月色昏暗，天空有光晕；风很柔和，水面没有痕迹。因为遭受谗言而远离官场，由于不做官而受到尊崇，哪里敢叹息车马断绝？同社乡人自会带着鸡和猪来。山园遣兴 替人偿还拖欠的租赋，告知并买来粮食，奔走于邻里之间；救济患难、分担灾祸，连累了老朋友。怎能使自己一生没有一件事可做？不过是在林中数着竹笋，直到残春。次韵陈机宜见赠 今年偶然遇到这样的人，洒脱自然，不沾染庾公的尘俗。思致幽深，像屈子吟咏山鬼；言语精妙，像陈王作《洛神赋》。初次交谈便忘了衰老疲惫，仔细观察他的风度，更爱他的清雅真诚。花期将尽，应当频频游乐，莫学衰翁把春光睡过去。野外情趣 堤岸绵延超过十里，村子小小的只有三户人家。山中人放下柴担，溪边老翁摇响钓车。花丛深处使蝴蝶沉入梦境，急雨使蜂群四散如衙。衰老的疾病在新年里减轻了些，穿着青鞋登上若耶山。戒杀 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同处于这一片太虚之中，密密繁生，各自成立，只是被形体拘束。人们日日夜夜彼此残杀，片刻也不停止；剥取兽皮兽毛来制作裘褐，取其脂膏血液来满足口腹。鸡、鸭、羊、猪之类，尚且只吃稗子和草料；飞翔的鸟、潜游的鱼与你有什么仇怨，灾祸却偏偏降临到禽鱼身上？豺狼虎豹伤害人，也是被饥饿驱使的；你反而不检点自己，哪里有空闲议论它们呢？又说人类之中，各人都私爱自己六尺之躯；正当愤怒时，看到流血也像没有什么。我要追溯到事情的根源，默默观察生命受气之初；棍棒刀刃加在人身上，惨痛就像加在自己的皮肤上。早晨吃一釜豆，晚上吃一杯蔬菜，摸着肚子坐在屋檐下，安然自得，欢乐有余。我四十六岁时进入峡中，忽然又过去了二十三年，因感怀而写成长诗。

译当年凭吊古迹，在巴东峡中雪花飘洒，乘小舟看见早开的梅花。宋玉宅边，新酿的酒很美；巫山神庙下，猿猴不要哀鸣。樵夫的斧柄已经烂尽，棋局却正下得激烈；客舍的饭已经煮熟，梦还没有醒来。已经把痴顽的性情用来抵挡忧患，不劳烦团扇再思念寒炉里的死灰【刘梦得《团扇歌》说：当初刚放入君王怀袖之中，哪里想到寒炉中会有死灰】。山行 七十岁的衰老翁，鬓发短而斑白，药葫芦和藤杖陪伴着清闲生活。平生厌恶的险路，是羊肠坂；晚年羸弱的身躯，却登上了饭颗山。远望一座小塔在青霭之外，几声钟声从青翠的山腰间传来。往来之处处处都是奇绝景色，不要说先生兴尽就回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雨中排遣烦闷 整个春天都苦于阴沉的天气，未曾省得看见桃李，已经遇上昏暗的寒食节，又碰上了雨。甲子日云层重重，看不见南山，寸步都困在泥水中。竹笋已经纷纷长出，吃饱一顿，也算可喜。杜敬叔寄居在僧舍，在松树下打开窗轩，以“虚濑”为它命名，来向我求诗。你难道没见洛阳八节滩吗？还未到一舍之地，便听见急湍声；洁白如生绡的六幅画卷，是谁画的？一映入眼中，就能使三伏天也感到寒冷。你又没见桐庐七里濑吗？飞溅的水花如雪，跳跃的水珠如玉，奔腾澎湃；穿羊裘的老子离去已有千年，他那绝世孤高的风范仍凛然如在。杜陵的后代如今是胜流名士，飘然不必远游；在古寺结茅屋，听松涛声，坐享洛水、桐江的秋色。放翁百般念头都已经消失，只有喜爱奇景的心还没有死。约你稍等秋月明朗时，抱琴来此住宿，写下滩水的声音。赠给径山铦书记 径山的老将，世上没有强敌，百万魔军全都被扫除踪迹。座下是谁策划了卓越的功勋？筹谋纵横，是铦记室。铦公的声名传遍吴地边防，只有我放翁最早认识他。文思焕发，挥笔如王粲作诗；轻捷飘逸，插羽疾书如陈琳作檄。东海风雷激荡，蛟龙起伏；借圜丘祭祀来荐献苍璧。径山入门的第一义，众口喧传，都说他真正称职。我说铦公难道只有这些本领吗？径山的钵袋，他哪里只能得到一枝？如果把白拂交给他，只怕会看见青天上飞起霹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五月一日作 到处都在分插稻秧，家家都把麦子运上场。怎敢为自身年老而悲伤，唯独庆幸年成丰足。酪浆美味，朱樱成熟；菰叶青翠，角黍飘香。悠然面对一张竹几，尽情享受北窗的清凉。春夏交替之时，衰病接连不断；过了芒种才开始康健，因而戏作此诗。药包牵动心事，百事都无心过问，实在可怜；笔砚被蛛丝封住，倒出的壶中还剩暮春的酒；打开书卷，却没有初夏的诗。门外遇到别人，惊讶彼此隔绝疏远；灯前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叹息形体支离。痴顽的性情还没有被降伏，常常忧愁卧床；敲着瓦盆长声吟唱，享受圣明时代。自我叹息 只有半亩青菜，便是老年的生涯。霜鬓萧萧，只能独自叹息。功名事业蹉跎，徒然有报国之心；文章辞藻浅俗，不能以文名家。残余的躯体都成了麒麟楦，旧日朋友仍不承认我是处士。收起平生垂钓的双手，长安西下的夕阳还须遮挡。枕上记述梦境【五月十二日鸡鸣时作】将在江湖中终老，只乘一叶渔舟，清醒时的梦中仍能游历塞上。骑着刚长成的骏马，铁蹄驰骋；奏起古老的铙歌，穿着锦衣。玉门关大雪急降，传来烽火警报；青海上云层散开，看见戍守的楼台。白头未能封侯，并不是我的遗憾；如果只能在床席间发出咿嘤之声而死，那才是羞耻。雨中排遣烦闷 雨水润入盆中，山色青翠，树叶茂密。疲倦地摊开书卷，面对幽静的小窗。浮云不肯散去，时时下雨；薄酒也没有功效，日日令人发愁。积水涨起来，妨碍穿木屐行走；好山全被遮尽，只好停止登楼。青色秧苗摇荡，湖堤决口；想来先吃饱饭，也不是容易谋划的事。小轩夏夜凉爽异常，偶然写成长句，呈给杜叔高秀才 漫长的夜里，帘栊已经借来秋意，栏杆外星斗挂在檐头。喜鹊翻动清冷的影子，移到树枝上栖宿；萤火虫嬉弄着孤光，掠过竹席。榻上琴书散乱，交错枕籍；发根被风露吹拂，感到冷飕飕。老朋友不要笑我幽居简陋，今晚我确实是在同造物主一起遨游。追忆往事 回忆当年西征时，正是飞扬腾达的少年。军书插着鸟羽飞驰，戍楼上升起狼烟。渭水边秋风的夜晚，岐山上清晨的雪天。骑着金饰马勒的骏马驰骋，绣袖美人翩翩起舞。只遗憾功名来得太晚，哪里知道老病已经缠身。空有班超那样的虎头之相，终究没有缘分进入麒麟阁。壮士埋葬在巴峡【独孤策】，我却孤身躺在海边。安西相隔九千里，孙武的兵法有十三篇。像苏秦那样叹息皮裘破旧，像祖逖那样忧虑鞭子落后。什么时候能听到诏书下达，派遣将领进入幽燕？夏日晚兴 高高挂起的空窗，对着绿色池塘。鸟叫声停歇，柳树的阴影移动。含着清风的珍贵竹席，是闲眠的地方；像层叠白雪一样的轻衫，是刚沐浴时所穿。泉水清冷甘甜，剥开碧玉般的瓜；洁白芳香的藕，缠着长丝【一作“雪”】。夕阳从四面照来，渔歌响起；又要赴邻翁之约，一同垂钓。老翁 老翁将近七十岁，不再叹息自己的头颅衰老。新造的渔艇浩荡宽阔，旧日的酒友却已经凋零。严安、徐乐本来就人才济济，管仲、诸葛亮也不过如此。唯独令人欣喜的是，登山还不需要人搀扶。

译困倦至极，戏作 官位如树梢，树干承受不到雨露的恩泽；身体如水上浮萍，漂浮不定，哪里会有根？割取杂草来盖屋，捆柴当作门。老朋友分给我禄米，邻家的老父送来鱼饭。前门小吏催收租税，后门只好拿短衣破裘去典当。不敢谋划长久年月，姑且支撑每日早晚。雨后幽花绽放，也可以用来佐清酒。我的一生确实已经如此了吗？终老在这座山村中。岁晚 日月忽然逝去，我的一生还剩多少呢？为什么不跟屠狗之徒一同醉饮，或者唱和《饭牛歌》？斧钺何时才能进行上天的讨伐，金帛何时才能缔结与敌人的和约？我无情地憎恨荆棘丛生，岁暮时分，铜驼也暗淡无光。戏咏山阴风物 行程万里，秦地吴地都曾停留，迟迟才回乡，叹息鬓发已经成丝。城边有绿色树木，是山阴道；水边有朱红门户，是夏禹祠。项里的杨梅，蘸盐就可以吃【李白《梁园吟》说：“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不知道杨梅酸，所以用盐来进献；上等杨梅从来不用盐】；湘湖的莼菜，蘸盐也格外适宜【莼菜最宜用盐，所谓“不下盐豉”，是说若加盐豉，便没有羊酪可比；这大概是夸说莼羹的美味】。地方图经写得草率，常常令人遗憾；将来若有好事者，应当采录这首诗。老而强健 才智不足，狂放却有余。此身虽然老而强健，还有谁能比得上我？牙齿牢固，还能咬干肉；眼睛明亮，不妨细看书。不要责怪模棱两可的人讥笑明白通达者，只惊叹有人扭动手臂劝我慢慢来。清晨看见瓜垄刚刚牵蔓，便笑着呼唤孩子不要停止锄草。六月晦日作 漫长的夏天忽然过去，逝去的年华也将暂歇。河川原野正渴望下雨，草木已经惊觉秋意。清晨露水沾湿藤蔓，晚风中的蝉声不要再那么强劲。明窗对着清镜，世间万事终归悠然。喜雨 雷车在南山南面隆隆作响，电光在北斗旁边闪闪发亮。急雨横斜而下，土地生出香气；草木苏醒，倒伏僵直的都重新站起。芭蕉抽出新心，凤尾竹长高；薜荔牵引藤蔓，叶色苍翠如龙鳞。葛布帐子和竹席，使夜晚更加凉爽。超然舒适，真想进入无怀氏、羲皇氏的时代；往年七月，蚊虫还在廊下喧闹。今夜肃静清凉，仿佛飞下了霜。水车停止踩踏，戽斗收藏起来；家家买酒，歌唱太平安康。门外纳凉 黑云遮住落日，早早便得到几刻清凉。把冷泉洒在门前，沐浴后倚着胡床。晚蝉的叫声更加壮烈，藕花虽凋谢，香气反而更浓。长啸吟咏不觉已经很久，苍茫的野色渐渐来到眼前。新月淡淡没有光辉，大星森然闪烁着芒。水鸟也归巢住宿，飞鸣着掠过横塘。人生各有适宜的时节，何至于终身忙碌？抚摸大腿连连长叹，坠落的露水沾湿了衣裳。赠给苏赵两位老兄弟 您家是真正有德的门第，才俊接连不断地出生。能够同您结交，情谊实在深厚，只可惜相识得太晚。您带着文章多次来访，每次阅读都必定反复三遍。譬如天厩中的骏马，确实是渥洼所产。闭门读尽万卷书，还要穷究根本源流。人才难得，是圣人所感叹的；我对您的期望，岂敢不长远。癸丑七夕 庭院中的风露，清爽宽阔达十丈。仰头看天河，白茫茫一片。难以寻找仙人乘槎渡河的道路，姑且陪伴我的孩子摆设乞巧盘。秋天来得早，已经听见梧桐叶坠落；夜里渐凉，已经怕穿单薄的苎衣。百姓没有多余的力量，年成往往凶歉；士大夫私下忧虑，实在有万般事情。共同交谈 高山化为尘土，大海枯竭，想找一个可以共同交谈的人也没有。黄金已经化作飞烟而去，痴汉却终身守着药炉。

译书写感叹 少年时立志要扫除边疆尘患，到老哪里知道愿望仍未多少伸展。照镜子已经悲叹自身潦倒，横握长戈却徒然觉得壮志郁结。活着没有鲍叔牙那样能够知己的人，死后却有要离这样的侠士与我为邻。向西望去不必擦拭病眼，长安的冠帽和剑佩恐怕已经换了新主人。秋晓倚栏 云隙间露出一弯纤细如玉的月牙，小庭院里的风露更加清幽柔和。老来朋友故旧都凋零殆尽，独自倚着栏杆，格外忧愁。癸丑七月二十七日夜，梦游华岳庙。驿站树间秋风急切，关城中暮角声悲凉。一生的忠诚愤懑之情，今天来拜谒华山祠。又一首 祭祀用的牲牢碑文另立正朔，祠中祝官却穿着敌国衣冠，神明难道也能忍受这种事吗？出门后山雨寒冷。我从前在征西大幕中，登高眺望关中一带，感到非常快乐；常常希望王师开拓平定那里，好占地居住。闲暇时记下这番心意，来给子孙看。八月，残暑退去，秋声充满庭院的树木。难道我没有志在四方的抱负吗？只是衰老疾病逼近霜露，南北之间恐怕只能安置一个老人。我悲叹自己没有遇合，子孙们努力向西迁徙吧。民俗淳厚，正是我所仰慕的；约定已经收定。教导孤儿寡妇的孩子，使他们建立门户。田野间黍稌茂盛，鹑鸟和野鸡足以充满饭桌。永远做河、渭一带的百姓，不要害怕关山道路遥远。读陶诗 我的诗歌仰慕陶渊明，只恨不能达到他的精微境界。退隐归来已经太晚；饮酒或许还可以做到，雨后锄瓜垄、月下坐钓矶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千年之中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秋夜感旧十二韵 冷萤点缀在蓬草根旁，忽然又照亮了高树。年华流逝从不留恋，百般感慨聚集在暮年。过去在秦地、蜀地之间，慷慨从事征戍。猿猴在鬼迷店哀啼，马匹在飞石铺因飞石而惊惧止步【鬼迷店在大散关下，飞石铺在小益道中，那里常有崩落的石头】。险峻山岭高入云端，朽坏栈道仅仅容得下脚步。天空近得星宿显大，江水凶恶，蛟龙鼍鳄愤怒。意气颇自以为奇伟，哪里还顾惜性命。最怀念清渭水边，冒着大雪连夜涉水渡过。封侯只是小事，所希望的是功名留在竹帛上。头盔战甲最终成就了什么，难道只有儒生衣冠耽误了我吗？当年妄自充任校尉，如今旗帜仍照亮道路。放声高歌终于写成诗篇，姑且安慰自己老年不得志。幽居 在海边筑起茅屋，刚刚退隐藏身，常常害怕人们已经来侵扰。到了垂暮之年，仍然爱惜无价的自身。炼丹炉中有长生药，上古百姓住在巢穴中。秋天到来有件奇事：鸥鸟和鹭鸟每天都来亲近我。醉中题诗 不要笑山翁满身疾病，胸中侠义豪气还没有完全消失。两眼即使醉了仍像闪电，掷五木随口呼喊，常常掷出“卢”来。代北军人拥有很多羊马，江南奇士出自菰芦水乡。怎样才能亲自奉行平定戎敌的诏书，驰骋关中，建立帝都？雨凉小饮戏作 孤村小院里，雨水送来凉意。团扇积满尘土，竹席避开床铺。蟋蟀怀着秋意在坏墙边吟叫，萤火借着昏暗的光线绕过高梁。巾箱中的字迹细小，抄成文字实在懒得动笔。深饮醁酒，任凭狂态发作，坐着睡去。醒来时人已经散尽，帘栊间不时飘来玉簪花的香气【玉簪，花名】。题斋壁 我的行迹如同沧浪中的游子，家居在偏僻的村落。秋菰煮羹，滑美可口；社酒带着酒糟，浑厚醇香。功名事业知道难以实现，文章也不再谈论。只剩下这具身体，任凭乾坤安排。癸丑重九，登山亭追怀。从前在兴元，常常在这一天到中梁山下打猎，快乐极了，于是感慨地作诗。我到这时已经活了六十九年。活到六十九岁，重阳节的足迹遍及秦地和吴地。岁月漫长，曾在南郑从军，还感叹自己尚且壮健；在中梁山纵情打猎，那是最难忘的事。雉鸟纷飞，拂过雕鞍，落入猎囊；狐狸穿过古墓，藏起了断绝的梦。如今酒醒相隔万里，又逢佳节，正是悲伤之时。秋兴 秋风又吹满会稽城，有位客人飘然自得，把万事看得轻。长久在林间获得美好情趣，竟不知道身外还有浮名。葡萄得到充足秋雨，刚刚全都变紫；乌桕还未到霜降，已经有一半变红。想举起一杯酒，终究觉得懒怠；老年的胸怀又能向谁倾诉呢？雨夜排遣烦闷 羸弱多病，愁对灯影；羁旅的心情，害怕听雨声。新秋忽然已经过半，垂老之年还能有怎样的心情？金印不过是儿童游戏，青史留名也只是身后的事。不如在破窗之下袖手旁观，送走余生。又一首 村巷中时时下雨，江城里夜夜传来捣衣声。深沉的忧愁侵入羁客的梦，孤独的愤懑充满远臣之心。身体有病常需服药，钱袋空空，连琴也无法赎回。明天早晨照镜子看头发，已经饱受雪霜侵染。秋日出游戏作 箬笠蓑衣，我自说这样最合适；不论晴天雨天，什么时候都穿着。半醒半醉，人人争着观看；究竟是圣人还是凡人，谁能知道？又一首 淡云遮住太阳，却没有形成雨；野外的水冲刷着沙地，争相流入溪中。懒得看书，姑且让书作伴；酒壶虽然不喝，也常常带在身边。雨中晚餐戏作 深秋雨水滴落台阶，积成泥；黄昏时群雀争着归林，想要栖息。我临窗吃一顿饭，颇觉简单爽快；用半升脱粟饭，浇上黄色腌菜。又一首 粗饭冷腌菜送到手中，难道就能使人满足吗？它同八珍一样。家里人早已见惯，完全当作闲常小事，笑坏了新近留着两个发髻的孩子。又一首 粳米微微发红，惭愧拿它当珍馐来吃；蕨芽刚刚泛白，高兴能够尝到新鲜滋味。抚摸着鼓起的肚子，便没有忧愁和责罚；我是人世间最会安排生活的人。自我警戒 早晨起来，脱发满头；傍晚才拿着梳子进入荒畦。锄地时感到凉意，生病困顿便退回，倚着短竹杖。疏远圣道，功夫格外浅薄；尘世习气还没有除去。幸好青灯依旧，勉强靠近它读完残书。寄给方瞳胡先生 形体虽然枯槁，精神却更加旺盛；心神虚静，脑气自然凝聚。平生只有一只酒壶，万里行路靠两条绑腿。安稳睡眠以保存玄牝，斋居静养绛陵。将来在高山之下，白天看着自己飞升【古代仙人飞升，都在五岳名山；所以故人很少见到】。雨夜焚香 雨水催促芭蕉叶上生出凉意，蟋蟀声中夜色渐渐变长。翻阅十二经，实在太过散漫；我愿同你共守这一炉香。秋雨初晴，徘徊门外有所作 在这里筑屋居住已有三十多年，客人来了不必笑我迂拙疏懒。前身已经预先参加过兰亭会，老眼也曾经看过禹穴的书。社日的酒带着酒糟，香气从屋里飘出；秋收登场，谷穗装满车辆。蓬乱的头发虽然已经衰白，追逐乡邻游乐的兴致还绰绰有余。雨中作 在野外尤其适宜观看雨景：雨丝映着天空渡过水面，细得像丝。山川云气借雨滋润；支起琴在石涧边，分流涧水冲洗药池。不肯高卧而显出老态，却因为端坐而得到新诗。悠然之间更助邻家农夫欢喜，因为渐渐到了收荞麦、下麦种的时候。赠给老鸡 头戴高高的红帽，在同类中领先；喔喔长鸣，传遍四郊。意气虽然雄壮，却没有地方施展。任凭风霜使我老去，守着简陋的衡茅。又一首 在场中啄食粟米，在树梢栖息。三次啼鸣时明星已经升起，仍然低头面对关路。原本没有孟尝君的门客，吴地孩子不要议论会稽鸡。秋晚闲步，邻里见我近日曾卧病，都高兴地迎接慰问 放翁病后初起，出门行走。织布的女子从篱笆里窥看，牧童也迎上来。酒浓得像粥，知道社日已经来到，酒盘也摆好了。大喜秋收，早早归来，觉得人情美好。面对这一切，越发把世间事务看轻。红树青山，都还像从前一样；长安城中拜见免职的官员，也不过是公卿罢了。雨夜 年将晚，蓬茨【疑】聊以自容；牙齿摇动将要脱落，头发……【原文有缺误】。童心却游历万里关河之外，身体卧在一窗风雨之中。医生不可召来，只能忍受疾病；书还能够阅读，足以忘却穷困的长夜。防止睡着，在蟋蟀声中，时时看见灯花落下，碎成红色。醉卧在道路旁

译今天烂醉，卧倒在道路旁。乡里人共同替我防护牛羊，哪里能让高尚的情怀被一群孩子察觉？真正的至理，确实能使万事忘却。叫醒后，瘦弱的身躯仍然高大不凡；扶我回去，困倦的眼睛更加迷茫。冻韲嚼起来很爽快，在蓬檐下拍手，任凭别人笑我老而狂放。枕上听见急雨 枕上听到这样的雨声，奇妙非常；残荷和丛竹共同催发诗兴。它唤回我二十三年前的梦，仿佛又回到云安驿中的灯火之时。又一首 酒后的疾病和羁旅的愁苦，一洗而空；在雨声中高枕长歌。听说溪港水深三尺，明天小船处处都能通行。【港道干涸已久，船只因两日下雨而通行，实在值得高兴。】收到赵若川的信，因而寄诗 居处在水泽之地，道路断绝，没有人来。早晨起来忽然传来双鲤鱼书信，我储下满升眼泪；悲叹世事，又减去了三尺愁苦。看你的书信，知道你在龙墀前面对策问，言辞因正直而令人感伤。到山邑迎接亲人，计划还不算疏漏。老人疾病缠身闭门不出，谁会省察记录？借着风，时时肯来问候吗？近来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梦中到了洛阳，看见牡丹繁盛艳丽，满眼都是；醒来后作此赋。两京当初驾临之时，小羊车已经憔悴；江湖中的岁月也已遥远。年老以后，已经忘却天下之事；梦中却还在看洛阳的花。妖冶的魂魄、艳丽的形骨，千年仍在。朱弹金鞭，一笑喧哗。寄语边地之人，不要痴迷到极点；祁连山仍把旧日的风沙还给你们。闲居面对食物书写惭愧 出仕游宦没有功绩，白白被免职归来。是谁让盘中的菜肴如此甘美肥厚？鳞片闪亮、尾巴参差的鱼登上了俎；羽毛鲜丽、头颈并列的雉触到了捕猎的机关。桑落酒满壶，春意盎然；雨前茶在转动的磨中磨成，雪沫纷飞。到了残年，拿什么报答君王的恩赐？自古以来，羁旅在外的臣子都厌恶蕨薇这样的粗食。又一首 年老多病居住家中，幸而年成丰熟；滋味兼有南北风味，饱足了枯肠。满腹蜜糖般成熟，餦餭十分美味；下栈的羊肉肥，馎饦面食香。河里的鲂鱼刚出水，跳跃有声；洞中的兔子正迎着霜气。山僧只有一钵，心中没有多余的念头，应该会笑先生还在为口腹奔忙。秋夜独自饮酒 壮志随着年岁减少，羁旅的愁苦与长夜一起增长。月亮高悬，寒冷的光晕渐淡；花朵绽开，露水中的花丛散发香气。做官害怕被谗毁而销磨身骨，归隐后姑且任凭酒水腐蚀肠胃。青灯照出孤单的身影，彼此劝饮，把余下的酒杯喝尽。风云交作，戏题 云脚像龙爪，从空中挟带着雨而来。关风伯什么事？雨云想要到来，却被风吹了回去。自我嘲笑 岁月推移变迁，万事都已不同。放翁真是可笑，白了头还如此痴心。此生竟然落在古人之下，而有志之心还像年轻时一样。偏僻的学问本来就应当知晓的人少；放声高歌，不要问有谁来和我唱。自我嘲笑，也自我排解，您不要见怪。人老了，任人驱使，百事都不合宜。书房 客人来了不要笑我席上尘土凝积；在幽静处下功夫，却也稍有增长。黑蚂蚁常常翻动鲁壁中的竹简，瘦蛟般的草书有时落在越溪的藤纸上。我还能够像霜鹘一样豪健，尚未马上衰残到如冻蝇一般。更令人高兴的是，谈论文章有儿子相伴；夜窗相对，只有短柄灯架下的灯火。几天之间，秋意已经深了。清静地坐着没有酒，戏作长诗。渐渐接近重阳，天气美好。几间茅屋，生活清淡。山童抱着扫帚清扫黄叶，邻家女子靠着篱笆收取碧花。要避开俗世，须让车轮生出四角；出门又岂只是三义路【疑】？傍晚窗前酒已喝尽，不必多作叹息。试问前村那户好事之家，可有酒吗？五更起身静坐 世间的醉梦度过浮生，有谁肯披衣坐到五更？明亮的心光回过来照耀自己，绵绵不绝的呼吸广大而无声。古人得意时能够抛弃糟粕，愚痴的人哪里知道，反而堕入化城？七十岁的老人还须努力；邻鸡刚刚啼叫，窗户又已明亮。溪上杂言 溪上的丘陵，我可以在那里休息；溪中的船只，我可以在那里游玩。一件皮衣虽然破旧，却可以抵御风雪；一箪食物虽然微薄，却没有朝夕之忧。若对不起这样的心志，即使吃鼎食，我怎敢饱足？辜负了所学，戴着蝉冕反而增加我的羞惭。古人谁说不可以见到？黄卷仍然能够让我看见他们的真面目。百谷茂盛，可以知道后稷的功劳；九州茫茫，是大禹开辟的疆域。巍巍的成功，又何尝有什么治乱不可为？只如翻手覆手一般，遇到时机都可以达到唐虞之治。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难道不是苟且吗？种桑酿酒，繁殖鸡豚；这里面确实存在王业。一旦得到君臣相合的机会，便能够施展抱负；千年之后才会知道我的道义尊贵。厌弃世事 厌弃世事，便稍稍生病；贪睡，幸而天气早寒。人虽笑我疏懒，上天实在怜悯我的衰残。穿布衣又何曾低贱，住茅屋本来就宽适。把黄花插在乌防【疑】上，一醉也有余欢。方形池塘 不要笑方池太小，清泉也有数斛宽。映照花朵，红色如锦般灿烂；清洗砚台，黑色蛟龙盘绕。每天取水供茶鼎使用，时常来到这里投下钓竿。秋风吹过栏杆角落，也能作出微小的波澜。《剑南诗稿》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剑南诗稿》卷二十八 宋陆游撰 感怀 年老多病，与世隔绝；隐居在三家村。我居住的地方多么简陋，抬手便可以摸到屋顶。客人来了不能迎接，只能坚坐着度过早晚。一窗修竹之下，超然自得，傲视羲皇和轩辕。外界万物自然变迁，内在的景象却常常默默保存。黄河的水流不注入大海，浩浩荡荡地朝向昆仑。精妙的道理本来可以自己领会，至理名言起初并不烦琐。功业完成后留下的余绪，也足以使黎民康乐。又一首 我在镜湖之上选择居处，一间庵屋四周环绕着翠色屏障。竹林隐藏着深邃的洞穴，山岭道路盘绕通向青天。高飞突起的奇石矗立，险峻处可以望见危亭。车马的踪迹虽然已经扫除，猿鸟却与我忘却了形迹。我走遍大半九州，踏破了青色芒鞋。哪里知道雪已经满鬓，如今在这里敞开云门。丹砂收起箭镞，茯苓挖出来像人的形状。辽阔天空中归来的鹤如此渺远，一瞬之间便经历三千年。又一首 我平生喜欢栽花，依靠它排遣寂寞。小园只有一亩，却有灿烂的万朵花萼。典当衣服买紫桂，停止吃饭购置红药。香草茂盛，烟中的弱柳掩映摇曳。踏着雨去探看花开，挡住风又害怕花落。虽然惭愧自己仍有童心，终究胜过被尘事纠缠。今日疾病稍稍缓解，天气也清朗开阔。啼鸟因寒冷还未归来，可以用它们来助我饮酒。又一首 残年逼近衰老，我因疾病回到故乡。诸位贤者渡江之初，我在孩童时代有幸听闻他们的事迹。才智比不上楚国的倚相，却也能够阅读典籍。难道真的要让我死在这些文章之后吗？世俗儒者凿通门户，道术将被瓜分【原文疑误】。孤陋地固守一种说法，诸子百家几乎都可以焚毁。后来难道没有人才吗？谁来挥动郢人鼻上的斤斧？巍巍的贞观之治，房玄龄、魏征出自河汾。出游 今天采药，偶然出游；在溪边稍稍站立，呼唤渔船。不必写诗哀叹草木凋落，柔嫩的阳光和温和的风，并不像秋天。又一首 早晨穿着草鞋出行，穿过幽深的山谷；不要回头提起衣裳，涉过错杂的水流。提起短竹杖，便成了一笑；常常烦劳上座，请您替我分忧。读杜诗偶然写成 一念之间，哪里容得外物侵扰？天魔原本就是知音。杜甫身为拾遗，实在大欠修行之力；小吏轻视他，他尚且会动心。秋夜即事 鸟儿栖息，牛已归来，门户将要关闭。灯前老人的身影孤单伶仃。湿云没有散去，开始听见雁声；幽深竹林中微微明亮，还有萤火。一卷旧书翻开被虫蛀的书简，倒出半升浊酒，喝尽余下的酒。趁闲想要仿作《归来》之作，短短的草书斜着行笔，写满曲折的屏风。有些事物值得叹息，于是戏作几句话来记录它们。鸡已经栖息，而我还没有关门；狗虽然远远出门，也不要自行归来。报晓和警夜的职责交相承担，簸去糠秕、留下谷粒，报答也实在微薄。喳喳叫的两只喜鹊，更让我惭愧你们；你们常常夜宿庭树，彼此相依。难道是怜惜主人年老寂寞，在防寒避热的蓬门前不忍离去？养鸱，恩情很深，但它强健后便离开；养鹰，时间虽久，吃饱后也会飞走。唉，万物的性情有厚有薄，使我空靠着几案叹息不止。老年怀抱 亲眼见过高皇帝再次建立国家；当初在科举场中的同辈，大略没有剩下的了。旧书中的科斗文字，只剩下稀薄的字迹；微薄的学业也所存无几。蜗牛只有一间小屋；迂腐的士人哪里能承受新贵的气势？只使少年人与老人更加疏远。荒园寂静，堆满霜叶；整日抱瓮灌溉蔬菜又何妨。对酒 古今之人都有一死，寿命长短没有超过百年的。当将要昏暗之时，正如困倦后得到熟睡。世人以活着时的心思妄自揣度，便怀疑死者的情感，不忍离去。一笑便可以断绝缨冠的束缚；区区计较生死，不如拿起一杯酒。一杯酒浇下胸中不平，万事都可以忘掉。等到借酒忘却万事，仍然还是受酒驱使。醉与醒都到不了的地方，天魔自然奔走。东村散步，有感于张汉州 扶着手杖走在村东道路上，入秋以来今天才再次来到这里。寒鸦盘旋成阵飞起，野菊伏在枝头开放。忧国的丹心已经折损，思念友人使白发催生。房湖相隔八千里，哪里能收到足够的书信？傍晚寒冷，从东村步行归来 夕阳落下，平野和落叶铺满荒凉的街道。村店出售糟麫【疑】，人家烧煮豆子。溪边风透过布褐衣，草上的露水打湿芒鞋。骨相本来就是如此，凭什么能够与世俗相谐？排遣郁闷 大丈夫成年以后立志于功名大事，真应当以死相争。我从前曾在筹笔驿停车，千年之后的孔明仿佛仍然活着。又一首 曾经带着一把剑远行从军，在秦地、赵地的关河之间纵览四方。年老以后，功名已经不再入梦；凌烟阁的功名就交给黑头的年轻人吧。又一首 四十岁时在渭水边从军，功名没有命分，豪气却仍然完整。白发苍苍，在东吴市集上大醉；自己拿长刀割取猪肩肉。又一首 西塞山前响起笛声，曲子吹完，已经经过雒阳城。只要你能洗尽世间的杂念，哪里楼台没有明月照耀？又一首 像断蓬一样寄身于万里风中。自古以来，英雄多有徒然死去的；防山的力量和回天的形势都不足，在先生一笑之中。又一首 九月风霜，寒气飕飕；在湖海之间飘然来去，只有一件布裘。亲眼见到伏羲最初画卦，回头却已过去三十万春秋。初寒病中有感 楚地的水、枫树的树林，霜露新降；白头老翁正在呻吟。王章病中还未能从牛衣中起身，许靖贫困时却不以推磨为伤。治理天下的道理本来就存在于简册之中。神州大地有谁能使烟尘平静？新亭对泣尚且很少见到，何况去寻找夷吾那样的一辈人物。放歌行 您难道没看见汾阳王郭子仪的富贵，近古以来从未有过？他历经二十四次考核，官至中书；又难道没看见慈明从布衣起家，九十五日之内便做到三公？人生困厄和通达各有命定。拂衣径自离去，还算稍好；介之推被焚死，终究没有后悔。梁鸿寄食于人，我又何必以贫困为病？何必随着公文簿牒向东向西奔走？献策还要忍辱，希求进身的阶梯，却从来没有公正的舆论；判别泾渭，徒然使新贵夸耀自己如云泥之别。稽山一位老人贫穷得没有食物，衣服破、鞋子穿坏，面色黧黑；谁知道快意之事，世上本来没有。就在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吧。山头的石头 秋风一起，万木凋零；春雨降临，百草生长。造物者起初有什么心意？时令一到，万物自然有枯有荣。只有山头的石头，岁月漫长，难以测量。不知四时运行，却常常带着太古的颜色。老翁一生居住在这座山上，脚力将尽，仍然攀登。时时抚摸石头，长长叹息三声。怎样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像你这样顽固不化呢？有客 有位客人隐居华山，学道而忘却岁月。灵芝生在绝壁上，光彩在半夜中发出。他挖出根来全部吃掉，忽然换成金色的骨骼。于是名籍通达虎豹守卫的宫门，日日得以参与朝见天帝。上奏绿色章表，呈递封事，却因写错一个字而获罪受罚。幸而来世没有忘记，离去的日子却苦于飘忽不定。白发时三次入朝，还未曾顾及灶突。刚逃脱申公的钳制，又遭到卞和被刖足的命运。福分微薄，不满一眦；罪过众多，几乎拔尽头发。上天难道不可怜他，使他每走一步都屡屡跌倒？恐怕正是为了磨去他的利欲根，还他到山水之间的洞窟。洗涤心灵，谢绝往日的罪愆；世间之事，都等同于闽粤。幽居 穷困衰老，苦于害怕世事；高雅的心意在山林丘壑。把茅屋建在镜湖之上，终年安于寂寞。门常常懒得打开，墙上挂着一双草鞋。只是仍恨自己未能离人世很远，静夜里还听见城角声。又一首 客人来了，没有僮仆奴婢；他自己轻轻敲门。主人也冷落萧然，连茶水都不能备办；清谈正使人倾倒。天晚了，赶紧散去；还想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尽，却又因衣服单薄而害怕霜露。又一首 山园中亲手栽花，日日夜夜数着花开的时节。花开了也终究会落，一次欢娱自然没有固定期限。劝你勉强自我娱乐，不要作儿女般的悲伤。春风染绿柳条，却不能染黑你的鬓发。又一首

译种上三四畦菜，养七八头猪；长久来说可以供给宾客和祭祀，也姑且借此督促自己的懒惰。霜气清寒，黄牛犊健壮；小雨过后土地湿润。冬耕不可错过，努力劳作，不要安卧。又一首 放翁家住山阴，贫穷大概超过一国之人。骨相奇异，虎头祠禄真像鸡肋。有米，却没有准备柴薪，只能坐等直到天黑。亲自耕作哪里是难事？可是要得到一饱，却不是你的力量所能办到的。野外兴致 身体像一只孤雁，羽翼受伤；悲鸣着饮水啄食，停留在江岸。酒中羁旅客愁很多，新近病后起身，衰老的容颜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疲倦地躺在枕上，忽然听到半夜的雨声；稀疏的砧声又报告一年寒意到来。幽静窗下没有客人可以交谈，只能空倚诗兴，勉强自我宽解。又一首 年老以后痴顽，百事都不能做；既非清醒，也非醉酒，整日昏昏然。敲门的只有征收租税的官吏，原本没有好心的僧人来送米。旧日的风俗不再恢复，还有谁会顾念？古书虽然还在，也渐渐难以凭借。平生的意气如今竟成这样，惆怅地面对西窗半夜的灯火。又一首 残余的水涓涓流入野塘，菊花还开着几枝黄色。烦闷时想在野外散步，晴日便觉得方便；有病而畏惧冬日温暖，却欣喜微薄的霜气。汤饼煮成，新鲜兔肉很美；鱼脍和韲捣好，青橙散发香气。人间富贵究竟怎样才能得到？反复思量山林生活，滋味却很长久。又一首 水面织成绉纱般的纹理，微微起伏；天空像卵的颜色，半阴半晴。偶然来到竹下，支着下巴坐着；又转到藤萝的树荫下，拖着手杖行走。西埭人声喧闹，芦荻船驶过；东村点起灯火，纺车发出声响。幽居中的应酬实在没有空闲，别惊讶我一年到头懒得进城。买油 多年来的习气还没有完全扫除，梦醒时仍然喜欢听读书声。冬衣没有赎回，完全是小事；姑且替我的儿子续上短檠灯。系船 把船系在江边，等待潮水平稳。叹息没有人和我共享明月。历尽世间多少事情，仍然飘然是一个老书生。又一首 大地空旷，月色明亮，如铺开的白绢；霜寒使河水变浅，像拂过轻薄的纱绡。手扶着万里天坛杖，夜里经过前村的禹防桥。初冬到邻近村庄 南方的霜常常来得晚，初冬时树叶才开始变红。旷达的胸怀在牛屋之下，安稳的睡眠在雨声之中。想起沮水上浮马渡水【西部边地行军，遇到溪流沟涧都用浮具渡过】；又想起嶓山射熊。怎样才能效法唐代老将，八十岁还下辽东呢？古代筑城曲 筑城的声音酸楚而嘶哑，在汉月之下；靠近城边低低传来。白骨如果不掩埋，最高将和长城一样齐。又一首 长城高耸直达天空，有三十万人守卫。一天，诏书送来，扶苏首先被赐死。又一首 城墙筑到百丈高，身体挖掘城壕达千步；咸阳三个月后化为大火，才后悔这一切徒然劳苦。又一首 到峄山寻访秦碑，碑已断裂，没有完整的笔画；只有筑城的歌词，哀怨得如同当日。山园 山泉引水涨满清池，野藤移根缠绕着短篱。栽种果树，实在知道这不是老年人的事情；嫁接花木，姑且又效仿孩童嬉戏。提壶说话，听来令人开颜；砍木制衣，缓步观看。不要笑我题诗写满了纸，小园中的幽趣正要让你知道。将军行 将军入朝奏报，献上平定燕地的策略，手持笏板站在御榻前，亲自指画天山、热海，仿佛都在眼前。下殿当天，声名显赫，奔驰出都城门。雪刚刚放晴，径直渡过黄河，河冰还没有裂开。绣旗刚掠过桑干渡，羽檄已经传入金台街巷。勇士如鹰，强健得正要飞起；衰弱的燕王像兔子一样，哪里还用穿上戎服、押着俘虏献到宗庙社稷？正殿只等颁发赏赐诏书，端门赐宴，天下庆贺皇帝的酒觞，只恨沧海太狭窄。自古以来文吏喜欢互相轻视，姑且让人濡墨挥毫，把这些写在竹帛上。古别离 孤城穷巷，秋夜寂静。美人停下织梭，在夜里叹息。空园露水打湿荆棘枝，荒僻小路月光照出狐狸的踪迹。想起你离去的时候，孩子还在腹中；如今走路像小黄牛，你父亲还没有见过他。紫姑给出的吉利话，本来就没有根据，何况还凭借瓦片占卜，来推测你归来的日子。嫁过来后没有省亲，连出门前的事情也不记得了；魂梦凭什么能够相识？酒泉的粉绵，磨好的镜子，都不忍心照看。女子容貌盛美的时期，不到十年。寄子虡 我的儿子恰好去了淮水边，我送他到梅市桥，三年怎么能够熬过？想你想到两鬓都凋落了，今年应当轮到你回来。秋色已经萧瑟，我迎接你不怕路远。梦中溯流而上钱塘潮，人世间的事情实在无法预料。县里的百姓挽住归舟的船桨，郡牧和部使者接连上章报告此事。朝廷增加我的官秩，又让我留下来，使这件事长久陷于寂寥。想到你还没有生儿子，大女儿刚刚垂发，小女儿听说正在学走路。想象她扶着床沿的娇态，你年少时就知道读《易》，外物不能动摇你的心。只愿早日抱上孙子，不必等到七叶貂蝉。归来后在老父面前，我们一同安于粗茶淡饭而快乐。泛舟自中堰入湖 水位退缩，沙洲露出霜色；清冷的树叶变红。群鹭横飞在淡淡的雾霭中，乌鸦成阵，报知初寒已经到来。冷落的人情显出衰败迟暮，世俗的念头已经阑珊，只留下与村舍中人团聚闲谈的一点心愿。夜归舟中作 心意淡薄，像杨修召唤小儿一般；孤舟中独自发笑，头发已经白得如丝。放开痴心妄想，无非都是梦；拈起幽深情怀，总会化成诗。霜降之后忽然惊觉梧桐叶已落尽，浅滩形成，更觉得水声奇异。余下的年岁哪里还会恨驱赶黄牛？除了务农，其他事情我都不适合。蓬莱阁闻大风 天风摇荡，万株松树的声音翻卷而来。海仿佛倾颓，山也震动，我惊得触碰到滟滪堆。秋风吹起，船桨奋力搏击；夜里回到皋兰下的营地。手持兵器，老年的豪气纵横；眼前看剑，又写成新诗。咳唾之间便生兴致，已经走尽了寻访湖上的道路。醉眼看着月亮西坠，北斗也仿佛倾斜。小出塞曲 全军出雁门关，百战运筹龙韬。洮州的战马配着金络，夏国的战刀镶着明珠。渡过沙漠，狂风吹得皮肉生疼；攻打营垒，大雪填平了壕沟。明日接受投降之处，铠甲整齐，高如熊耳山。冬日园中作 园子荒芜残缺，篱笆破败，只得暂且支撑修补。久旱使池中浮萍枯死，新霜使野藤干枯。寒炉还没有来得及筹备，浊酒却时时可以买来。郊野原野上飞动的兴致又生起，饥饿的鹰等待着我的召唤。登山亭 新得到天台山的古涧藤，勉强扶持衰弱的病体，踏着崎岖山路增加脚力，登高眺远。虽然感慨很多，老来又叹息地位卑下，却未曾想到纸上的是非不能完全相信；人间的祸福有时会相互转化。早知都是枯鱼待水的处境，何必盼望得到斗升之水。拄杖歌 道人四壁空空，没有一炷清香；闲来袖手坐在床边，只有这根拄杖相伴。疾病之中互相扶持，它真是我的朋友。坐在禅房里按膝，秋天听雨；在野店敲门，请不要赊酒。险途九曲，历经艰险将要走尽，世上有谁像你这样经久耐用？我老了，还要再踏遍千山。怎么能够一天没有你呢？归来时灯前已将近半夜，露柱正在说法，你应当听见了。冬晴 吴中的霜雪来得晚，初冬正是最好的时节。红枫还没有离开树林，黄菊仍残留在枝头。大雁鸣叫着飞过长空，细鳞鱼在清池中游动。天气温和，还不用穿厚皮衣；临水照看自己的胡须和眉毛。悠然靠着石头坐着，也出门游玩。乡野老人扛着锄头来到，一笑之间便结成幽雅的约会。冬夕 狗叫惊动了飘落的树叶，鸟儿喧闹着更换栖宿的枝头。霜从空中降落，肃肃有声；北斗垂在地平线上，星光疏落。乡野老人读完书，高城上传来悲凉的号角声。功名之事全都料错了，年老多病却正如预料。又 夜里睡不着，半夜起身，披上衣服，更增添慷慨之情。千金买骨只是徒然，三次沐浴而后竟遭剖腹。世事大致还能看清，我这一生又何必求长久？粗布皮衣在破屋底下，死去之后也会留下芬芳。十月十五夜对月

译离开海边，月亮圆满如一丈，寒冷的月光照亮万里。众星收敛光芒，几乎都要隐没，只有一面明镜般的月亮独自缓缓运行。浓露滴在松针上，高风吹来鹤的鸣声。年老之后特别怕冷，却仍然不能尽释倚栏望月的情怀。久疾 久病没有痊愈的时候，残年也不要再谈了。流离在外，魂魄还没有归来；穷困潦倒，只剩下舌头还在。耕作田垄是我关心的事情，担任祠官承受着君主的恩德。只是担心垂老的眼睛，看不见中原平定。又 残年仍然卧病，窗户内夜色幽暗。一日姑且又过去了，长久活着并不是我所看重的。暗尘侵入药箱，微弱的月光陪伴着捣衣声。万里之外怀念贤良的朋友，过去的盟约还能寻回吗？又 幽静的屏风本来无事可做，久病缠绵自然少有欢乐。小腿还长得可以截取，帽子挂起来，哪里容得别人弹劾？捣药时香尘细细，寻找旧书直到蜜炬将尽。傍晚稍稍觉得强健，风月之下小庭院显得宽阔。舍屋北面可以望见牛头山，山中有延胜寺，先太傅的书堂在那里。六年前我曾乘小船沿江前往游览，寺院被睦州盗寇焚毁，书堂也再不存在了。先太傅读书的地方，秋风中我曾经询问道路。江水像青弋江一样险峻，山形像白盐山一样孤峭【山形极像夔府的白盐山，只是略低小一些】。道路走尽后还要登上山岭，树林一开，忽然看见湖泊。草堂已经无法辨认，我流着眼泪想象当年的规模。十月十九日，刮起大风，天气寒冷，整天闭门不出。霜风卷过大地，吹起落叶，拥堵着蜗牛般的小屋。整天淡泊无事，一扇窗户也足够宽敞。坐得久了，知道精力有所耗损；吃得少了，觉得心中空虚。懒惰而写不出新诗。松涛忽然响起，我…… 寄天封明老 浪迹天台，恍如一场梦；距今已经四十五个秋天。回首那些胜游，仿佛还在昨日；衰病侵入身体，我已经成了老翁。圣寺错落在石桥之外，仙山蓬莱缥缈在玉霄山以东。因为你又激起穿青鞋远游的兴致，目光直到尽头，仍只见千峰翠色倚向天空。村居 衰病玷污朝廷，蒙受恩典而宽免得以归来。大致能够使内心自信，不恨世事与我相违。草市上买寒天的浊酒，江城里夜间捣衣。这样的地方足以养老，高枕而卧，谢绝征召。又 自笑像触到藩篱的公羊，又被人讥嘲为误了报晓的鸡。囊中贫乏，衣服任凭它短；山中寒冷，房屋便造得低矮。做官笨拙，谗言足以销骨；言语狂妄，后悔也来不及。今后焚毁笔砚，有双手只管扶犁。十月下旬暄甚戏作小诗 老来畏惧霜风，整天睡眠。素色屏风和纸帐，拥着南方的毛毡。为你稍稍试一试使春回转的手段，便仿佛是温暖明丽的二月天气。霜天杂兴 枫叶全红，槲叶变黄。江城残角声伴着斜阳，琴书足以自娱，成为闲中的快乐。天地能够容纳我醉后的狂态，老死山林也从不遗憾。梦中游历河渭之地，唯独难以忘怀；谷城的黄石公如今在哪里？我还想着替他取鞋，效法子房。又 万鼓般的风声怒吼。屋边老人穿着皮衣，转身整理棉衣；清晨梳头，头发掉落，才知衰老得很厉害。夜里枕上听到鸡鸣，仍然感慨万千。身后的文章徒然让蠹虫吃饱，眼前的旧交有一半已经沉入黄泉。吃蔬菜、饮清水，我平生已经习惯，耻于再向上天乞求怜悯。又 年轻时学习愚公，始终一味地愚拙；晚年仍像病中的司马相如。闲来吟诗寄给朋友，只能生出纸草稿；留僧人在家，也只有野菜可供。雨水凝滞，溪流实在还不充足；霜气高寒，树叶已经落尽。潭州丞相怜悯我的衰病，时常寄来写着细字的书信。连日刮风下雨，寒冷得厉害。夜里忽然刮起大风，第二天早晨便放晴了。万里浮云一扫而空，碧蓝的天空没有边际，太阳朦胧地发光。四处响起欢声笑语，在春风中恰似祥符、景德年间。怀昔 从前戍守梁益，睡觉吃饭都在鞍马之间。有一天年岁将尽，我扬鞭来到散关。增厚的冰层堵塞渭水，飞雪使岐山昏暗。我惆怅地望着钓璜公，愿他的英姿气概能够重新挺立。长剑刺入乳虎，鲜血溅满貂裘，染得深红。这件事至今还在军中传说，尚且使壮士的脸面感到惭愧。哪里知道如今已经跌入老境，像枯木一样要防备霜打的蒿草。泽国气候来得晚，仲冬时节雪仍然吝惜降下。从前的事情只能空自入梦，我拥着粗布衣服，自笑衰弱。烽烟还没有平息，大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弯起？寄题王俊卿看山堂 广文先生的风度极其清雅纯真，一代之中值得交往的人屈指可数。车马来到门前，我常常称病推辞。北山虽然遥远，却与我格外亲近。又 闭门终年，懒得出游。北山的山色足以消解忧愁。什么时候才能扫尽边地尘埃？那时再约你一同吟咏太华山的秋色。绝叹 老屋环绕着青翠山峰，衰老的翁者卧着满头白发。残存的书姑且遮住眼睛，淡薄的酒不能浇灭忧愁。世间的变故实在难以预料，我越发觉得人生浮泛。余下的岁月更应珍惜，幸好还能回到山丘之间。风雨 风雨连续下了三天，衰老的翁者没有走下厅堂。翻弄书籍，姑且自得其乐；对于世事，已经逐渐忘怀。剥开经过霜打的栗子，吃起来饱满；搓开带露的橙子，香气袭人。地炉供我小饮，也足以慰藉凄凉。晚过邻曲 佯作狂放，跌宕地消磨年华，随意走来寻找乡野老人的家。浅浅的水滩清澈，遇见站立的白鹭；横斜的树林叶子落尽，数着栖息的乌鸦。书生只求一饱，依靠耕作的农具；壮士怀着孤独的愁绪，融入戍边的胡笳声。王绩只想着畅饮美酒，葛洪已经不再过问炼丹砂的事。莫仲谦挽词 胸怀才器，隐居在山泽之中；逢到时机，便从薜荔萝蔓间出仕。星辰预示宝剑出世，雷雨使龙梭化成真龙。禹穴中的书籍虽然丰富，浯溪的碑石还没有磨灭。门前还要再修筑高门，有儿子继承三科功名。病起 一场病动辄拖延十多天，能防止病势加重而不死就很好。确实知道已经迫近衰颓之年，暂时康健也自然欢喜。半扇窗前映着风吹竹影，晴日景色极其清美。读书虽然更加懒惰，还可以每天读一百页。拿镜子照看自己，整理好角巾，病中的愁思真像被洗涤一空。悠然度过早晚，万事都像泼出去的水。晚兴 天边一声孤雁哀鸣，篱笆外几朵早梅已经开放。幽居的人耐得住寒冷，倚门站了很久，目送月亮坠入湖中，然后归去。赠粉鼻【所养的猫的名字】接连几个晚上，狸奴都在撕咬老鼠，频频发怒，胡须上喷溅着血，防止它们残害粮仓。问它与朱门里的猫相比怎样？那里天天吃饱鱼肉，睡在锦绣褥垫上。与儿辈论李杜韩柳文章偶成 吏部与仪曹的文体不同，拾遗和供奉各有自己的家法风格。还没有说到看出他们毫无相同之处，只要能够同时看出各自的特点，就已经有功力了。梦至小益 梦醒时只见空山，泪水沾湿了衣襟。西行的岁月，艰苦而又迅速流逝。葭萌的古道，沿着云边石壁延伸；桔柏的浮桥，隐没在昏暗的栎树林中。席上新奏的歌声，仍是蜀地歌伎的声调；道路旁的旅舍，已经传来秦地的口音。手持兵戈的意气，完全还像昨天一样；自笑身体衰败，辜负了当年的壮志。怀绍兴间往还诸公 年轻时跟随各位俊杰，他们森然都是国家的英华。文辞精工，仿佛从月胁中迸出；笔力强健，足以防御鲸鱼般的巨兽。大道既然存在，即使困穷又有什么可遗憾？人生自有尽头，湖山却本来不会改变；老泪沾湿了风沙。磨衲道衣 长久脱下朝服，学习道士的装束；以溪云、野鹤作为身上的纹饰。什么时候九转丹砂炼成？那时再插上金貂，侍奉紫皇。溪上作 落日时我拄着白头杖站在溪边，破旧皮衣没有缝补，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愚拙而固执，竟深信纸上的话；年老多病，仍把天下的忧患放在个人之前。末世风俗衰败，很少有人独立自守；斯文崩坏，眼看就要泛滥。绍兴年间的人物如今还能有谁？只能空自记得当年与俊杰交游。又 佝偻着身子站在溪头，白发老人已到晚年，心事只寄托在一根竹杖上。山峰衔着落日，青色横铺在原野；乌鸦从平沙飞起，黑色遮蔽天空。天下值得忧虑的事情不止一件，读书人却没有地方效尽自己孤独的忠心。东山七月的事情至今还牵挂心头，不忍把自己沉浮的感慨浸在酒杯中。小憩

译慢慢行走以舒展腰背，稍稍休息以节省精神；休养观书的眼睛，调养安坐的身体。青毡是我家旧物，红粟是太仓陈粮。温饱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寒龟般的呼吸自然均匀。癸丑十一月下旬，天气温暖如春；晦日忽然刮起大风，降下大雪。今年整个冬天晴日很多，草木萌芽，风气和暖。百钱买来的布被，还没有打算赎回。老翁晒着背，孩子们边走边唱。我们这些小民，忧虑得不长远：积雪严寒，难道会来得很晚吗？青天上太阳才走过三尺，不料黑云高高盘结。第二天早晨雪势凶猛，重新陷入寒冻和饥饿。孩子哭泣，脸颊冻裂；老人闭口僵卧。九重宫阙巍巍，哪里能够知道这些？阁门催促百官入朝，百官正在庆贺。占城防竹拄杖 竹节参天，气势压云；葛陂的龙跨越大海而来。它扶持着戴笠的泽中老人，八十岁了还想着云游行脚吗？有你在身边，处处都能显现神通。西城 集市和行人一片喧嚣，散关门上的夕阳明亮；河流倒映着桥影，雪野聚集着乌鸦的叫声。深巷里传来繁密的捣衣声，寒烟降落在废城上。匆匆忙忙，船只全都开出，争着赶上早潮水面平稳的时候。东城 村落渐渐收敛声息，暮烟使林梢横偃，新月升起；河桥灯火渐渐喧闹，柳岸的船还在出发。薄酒将要被风吹散，我久久站立，搔着短发。谁知道七十岁的老人，年末还在想着皮衣和粗布衣。斯道 斯道有显达也有隐晦，我所忧虑的并不是卑贱贫穷。天地同是一气，边远地区的人也都是我的同胞。朋党消除朝廷的争论，锄头和耰把洗净战争的尘埃。清平之时还会有什么事情？处处都是尧的百姓。病起山居日有幽事戏作 心神超然，把外物看得轻；在寂静中谈笑，竟压过了三彭之害。晴窗前风吹竹影，参差不齐；霜树间山禽鸣叫，发出格格的声响。客人送来奇异的禾苗，我请教药物品类；僧人带来奇特的篆书，请我题写品评。幽居也并非完全无事，还要使用人间的姓名。又 鹤一样的骨骼，龟一样的肠胃，几乎禁不住扶持；衰病初愈，刚刚高兴于停止呻吟。盆景山上的冰已经消解，书窗温暖，药炉香气浓郁，道院幽深。笔力刚健，忽然临摹新得到的法帖；手指生疏，又重新整理旧日传下的琴。闭门局促，仍然值得遗憾。云海什么时候才能豁然开朗，使这颗心舒展？蜗庐 蜗牛般的小屋四壁空空，却也度过了百年。中间的葑火早晨供我取暖，防风的芦苇和棉絮夜里抵御寒风。我不憎恨贫穷带来的祸患，自认为是放达的名士。只遗憾村中浊酒淡薄，衰老的脸色只能暂时泛红。冬夜读书有感 一指头的禅理，运用起来无穷；一刀一匕的药物，便能除去凌空的病势。书籍多得牛运、屋装都装不下，又能成就什么事？真可笑那些迂腐的儒生，错误地耗费了功夫。又 胸中藏着十万貔貅般的精兵，皂色大旗和黄色军旗所代表的志向尚未实现。不要笑我这个住在蓬窗下的白头客，时机一到，谈笑之间也能取得幽州。十二月九日枕上作 躺着听百舌鸟鸣叫，帘栊之外已经是新春，不再像冬天。可叹年老之后竟有这样的病，即使确实没有病，也没有什么欢乐。记梦 黄河滚滚环抱潼关，苍翠的中条山连接着华山。城郭已经成为丘墟，人们全都衰老；药炉依旧在白云之间。又 西岩的老僧，积雪垂在肩头，以白石为粮，已经四百年。欣喜我没有忘记山下的道路，殷勤地与我握手，彼此欣然。又 三髻山的童子高兴得几乎发狂，下山到溪边迎接我；拜过松树的树荫，拂去苍苔覆盖的石头，接通竹管，穿过云雾，修理旧泉。镜湖女 镜湖中的居民以舟船为生，家家都把船当作谋生的事业。姑娘们把脸妆得像花一样红，小伞翻动，扰乱了荷叶。日暮归来时月色清新，菱歌缥缈地飘过烟雾笼罩的渡口。回到家还要约西邻的姑娘，明天到湖桥观看赛神。《剑南诗稿》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二十九 宋代陆游撰写。《水村曲》。山村今年晚稻因干旱，朝廷下令将百姓的租税减免大半；水村雨水充足，稻米丰收，也减免三分，以安慰民心。看了榜文回来，大家交替歌舞，都庆幸这是清平盛世，有这样好的官府。老翁还记得战事兴起的时候，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会知道？《石洞饷酒》。自古以来，忘忧没有比饮酒更好的办法；想喝酒，可家里贫穷，连酒杯也狭小。今天早晨喜鹊报来远方送酒的消息，红泥封还没有拆开，脸上已经露出喜色。三尺长的鱼催促着切成玉片般的鱼脍，两只大螃蟹的螯仍然要斫成雪片。不要说地方偏僻、少有人来往，清风明月都是我的客人。驱逐二竖，赶走三彭，眼花零落，耳朵也因酒热起来。陶然酣睡，听着松涛声；惭愧你们公卿，足以忧虑责备的事情还那么多。《病退》。疾病退去，身体仍然健壮；春天回来，白昼渐渐变长。神奇的金鼎药，出自玉函中的药方。睡个好觉，直到日上三竿；安静参禅，耗去半炷篆香。残年已经这样了，幸好又能起身，不至于病入膏肓。《偶书》。身体远离江湖尘事，年长而受到里巷尊敬。邻翁分给我酒，子羽客来借桐琴。孙儿欢快地跑着，冰消化在山涧中；纤细的柳枝映着门。小车并不是汉代丞相的车，偶尔也到前村去。

译《读史》。南方人说莼菜像羊酪，北方人说荔枝像石榴。自古评论人物，大多都类似这样；千百年来的书册，留下的判断实在悠远难明。《饮石洞酒戏作》。酒意醺醺，像霞光映面，酒力通神；酒色淡淡，像鹅雏般嫩黄，颜色惹人喜爱。一笑便驱除了垂老的日子，满怀都被隔年春意摇荡。梅花明亮，刚刚被春风吹开；杨柳纤纤，颜色还没有染匀。醉倒在桥边，路人也不责怪；西曹官员免得担心宰相的车茵被弄脏。《霜寒》。霜很重，清晨屋檐滴水；柴薪干燥，夜里烘火温暖。年老只图方便，穿着布褐，因病不出柴门。瓶中的梅花凋落了，窗间喜鹊喧叫。闲人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午睡一直睡到黄昏。《赛神曲》。鼓声咚咚，笙声呜呜。穿绿袍、持槐木简的老巫师站在那里；穿红衫、着绣裙的小姑起舞。乌桕树油烛明亮，连蜡烛也比不上；鲤鱼做的鱼糁鲜美，出自神厨。老巫师上前致词，小姑抱着酒壶：愿神明来享用，常常欢娱，使我们的好谷物丰收，车载的牛羊在傍晚接连回到挤满门巷的地方。鸡鸭一只母鸡生出百只雏鸟，年年赐给粮食，岁岁减免租税。不施用蒲鞭，监狱空虚。用草捆做成官吏，只是有个形样；刻木头作为差役，不需要文书。淳厚的风俗重新归来，仿佛羲皇时代的开始。连绳子也不用打结，何况其他事情呢？神明归去，人群散了，醉醺醺地相互搀扶。夜深了，歌舞还在官道旁继续。《凉州行》。凉州四面都是沙漠和荒滩，风把沙吹平，连马蹄印也没有。东门安排供帐迎接中使，万里之外颁来的朱红诏书，宣示赐给御寒袄衣的敕令，墨色仿佛还没有干。君王心里惦念儿郎们受寒，大家在街上谢恩，拜舞完毕，万岁声直上黄云。安西、北庭都已成为郡县，四方前来朝贡，再没有战争。往日的强敌曾攻陷关中，如今五丈原头已经成为边境一面。《望夫石》。送你远戍交河北岸，男儿本来就应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国家；不能弯弓、骑着烈马，我想跟你一起去，又怎么能够呢？登上山抬头远望西北的云，容貌虽然改变了，心志仍然不变。明亮的月亮夜夜照着泪痕，铁石般的心肠也比不上你。《江村道中书触目》。曲曲折折的短篱，正对着开着的门；修长的竹子浓荫蔽日，遮得看不见村庄。别浦潮水回涨，捕鱼的竹笼密集；春天将近，孤舟停在温暖的雁沙边。路上遇到行人，时时停马交谈；店里卖着新酿的酒，举杯一饮。忽然经过乱山中幽深绝胜的地方，恍惚像从白帝来到东屯。《采莲曲》。采莲的吴地女子，笑容巧妙而美丽。小船划过烟波水面，生怕划破水面；折下一枝并蒂莲，想要赠给别人。层层荷叶遮住自己，害羞不愿让人看见；女伴相邀去拾取翠鸟羽毛。回船划得像飞一样，哪里肯停下；她低垂鬓发、用衣袖遮脸，不回答别人。远远指着石帆山，说那里下雨了。《兀坐颇念游历山水戏作》。当年远行万里，只为寄身于一个官职；十年作客，连枕席也未曾安稳。鬼愁滩下，傍晚驾着小船；▯退陂前，古驿在寒风中。过去感叹远游使头发早生白雪，近来因为多病，转而学习金丹之术。功名已不再是衰老之人的事情，只有江山之游的兴致还没有尽。【鬼愁滩在安康的汉江中，▯退陂在防、施两郡之间，都是令人畏惧的险途；然而山水格外奇绝。】《五杂组》。五杂组，山雉的羽毛，来来回回。江头的道路，不得已。贵臣离去。又一首。五杂组，织机上的锦绮，来来回回。冶游的公子，不得已。富家子弟死去。《渔扉》。湖上千座山峰翠色环绕，正应当在这样的佳处安置渔家柴门。性情疏懒，自知难以谋生；年老多病，又有谁让我不拂衣而去呢？万里苍茫的水面上，海鸥忽然隐没；千年华表旁，仙鹤重新归来。一盂粟饭，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自古以来的高士都有采薇而食的。《咏史》。夜雨中的灯前，感慨深重。治理国家，一个士人，价值重过千金。风云际会尚未展开，救济时世的谋略还未施展；天地可以知晓我报效国家的心。剑忽然拄在下巴边，过去将相的官帽曾经压在耳边。隐居山林，英雄自古常常如此。你看诸葛亮在隆中，吟诵《梁甫吟》。《乌栖曲》。楚王亲自徒手格杀猛兽，把七泽三江都作为苑囿。城门夜里打开，等候打猎归来；万支火炬照亮天空，像白昼一样。前后乐声震动百里，树上的乌鸦全都惊飞起来。宫中的美人说：“将近天亮了，还要从泽口出发，脂粉费用千千万万。”乐声早晚都不要稍有停断，也不要奇怪乌鸦没有安稳的栖枝。《古别离》。你向北游历司并，我向南前往熊湘；在淮阴的集市偶然相逢，一同在官道旁饮酒。大丈夫各有自己的抱负，困厄还是显达，哪里能够预先估量？临别时痛饮一场，放声高歌，精神激昂。功勋事业有成的时候，风云正是苍茫未定。战乱中用剑锋染血，苦寒时穿着芒鞋踏霜。死了就和万鬼为邻，活着应当使虞舜、唐尧般的盛世重现。不必杀鸡歃血结盟，我不是儿女般的心肠。

译《书叹》。深夜里，青灯在窗扉边明亮地燃着，老翁和幼子穷困中相依为命。姜盐都供应不上，只有粗粝的脱粟饭；布褐仅有一件，穿得像悬着的鹑鸟。偶然得到一点肉，想着和大家一起吃饱；我的孩子苦苦推让，我也不忍违背他的心意。孩子饿着肚子读书，一直读到鸡鸣；志向虽然很壮大，气力却微弱得令人怜惜。落笔渐渐有力而流畅，无奈瘦削的脸上没有光彩。穿布衣的读书人，通常都瘦得骨立；穿纨袴的市井少年，却个个肥胖如瓠。不要说学习古人只是徒然使自己困苦；我们这一类人除了这样还能归向哪里？作诗来自我宽解，也安慰你。吟诵完毕抚着几案，频频叹息抽泣。《十二月二十六夜听雨》。离新春还有七天，小雨使江城显得昏暗。茅屋檐下夜里滴答作响，已经像春雨的声音。柳枝染上一点淡黄，菊花的嫩芽抽出微绿。造物主本来有什么心意？又是谁主持万物的生长？我很怀疑，在重重云层之外，北斗斗柄已经向东倾斜。人老了也无法推却，姑且举起一尊酒，忘掉酒的清浊。《起晚》。屋檐旁百舌鸟啼叫，玲珑的声音已经让人觉得新春就在眼前。想起身却没有成功，又小睡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初升的太阳照满窗户，一片红。《陈少监饷澄清堂酒》。这样畅快淋漓的时刻，近年来哪里容易遇到？姜盐汤、蜜汁之类，也不过偶尔合口。澄清堂的美酒忽然随着春风送来，才吸一口，就知道一百坛酒也会被喝空。《雪中作》。黑风卷地，连续刮了三天；密雪穿过帘子，又来了一阵。衰老多病，禁受不住这样的恶劣天色；有谁能来共我谈笑，开一樽酒？瘦马忍着寒冷，在空马槽里嘶鸣；饥饿的乌鸦寻找食物，啄食废台。笑着叫蛮童摇动园中的竹子，停下喝羹，分火取暖，等他回来。甲寅年元旦，我已经七十岁了。饮酒时作短歌给儿子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我从前从蜀地归来时，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半；看棋还没有下完一局，回头看时，斧柄已经朽烂。深知山林生活的乐趣，富贵哪里值得拿来交换？退休以后失去了刚健果决，正是因为昏暗而且懦弱。牙齿头发日渐衰残，岁月难以把玩。萧何、朱买臣尚且偶有失意，陆机、陆云也本来应该遭到排斥。出门没有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抚今追昔有三声叹息。新年竟然七十岁了，推想自己受乡里敬重，反而惭愧。依依不舍地珍惜今晚，战战兢兢地害怕明早。忽然豁然大笑，愁绪像春冰一样消融。穷困和显达真正都忘却了，生死也归于一理。清酒已经荡漾，丰硕的果实也光彩夺目。门前拥挤着鼓笛声，列着儿童和青年为我祝寿。老翁也忘了疲劳，起身舞蹈，身影零乱。这不只是夸耀自己痴顽，也足以洗去患难。倒在床上，料定还会有宿醉；这一觉美美地睡到日头偏西。《七十》。七十岁的残年，百般念头都已枯竭。桑榆晚景本来无法补救早年的失误，只剩下隐居的用具。金乌的嘴哪里还会梦见穿朝服上朝？玉鹿卢般的身世，像蚕睡着将要结茧。容貌像老牛一样，胡须已经下垂。客人来了不要问先生住在哪里：不是在娥江垂钓，就是在镜湖游玩。《正旦后一日》。今年七十岁，接连几天欢乐都没有停止。邻居更加为我祝祷，亲戚朋友共同挽留。羊身映着红色的缠带，酒花似的红帕子簪在头上。从今天起就有喜事，农事要在西边田地开始了。【绛帕头，大概是用绛色帛布装饰头巾一类的物品。】《立春》。花枝上插着新制的宝旛。看遍秦山楚水的春色。村舍里的人不知道时节已经更换，屋檐旁百舌鸟苦苦撩拨人心。《老境》。头发已经白了，却还没有达到童年时牙齿摇动、尚未脱落的年纪；一席饮酒、蜡烛将尽，转眼就要过去。防谿的山环绕着草屋，霜露侵入布褐。文章虽然还在勉力写作，也已经像强弩到了末端。难道将要老去的耳朵，还要再承受世事的喧扰吗？匡庐山已经进入我的梦中，行装已经寄托在瓶钵之中。《偶怀小益南郑之间怅然有赋》。西征戍守凉州时，两鬓还没有斑白。嶓山漾水之间，防题写诗。宝剑劈开苍色巨石，那是高皇帝的遗迹【嶓冢庙旁有高皇试剑石，中间分裂，像被截断一样】；岩石环抱朱门，那是老子祠【三泉道上有老君洞，景色幽深】。烧兔肉的驿亭，夜里下着微雪；骑驴走在栈道路上，正是早梅开放的时候。登临不必频频进行，悲凉之情还没有断绝，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再有相会的日期呢？《再用前韵不依次》。回忆从前在丞相府中从军，元瑜写檄文，仲宣作诗，说：“屯骑之士来到边境的日子，敌军像鱼贯一样投降、献上胜利的时候。”史册耽误了人，使人悲叹壮志；回头看关河，辜负了最初的愿望。哪里知道过了二十年，自己还活着，衰老的鬓发星星点点，只能做年老的奉祠官。北坡的梅花已经开了很久，唯独有一枝没有开花。立春日忽然开出一枝，戏作此诗。天天来寻找坡上的梅花，忽然看见枯枝上开出一朵。广寒宫里的长生药，竟然医好了冰魂雪魄，使它重新回来。《人日》。新年遇上人日，老夫持守道斋。冰块融化，浮在野外的水面上；枯草根部生出一点微绿。雨雪初晴的景象，是丰年的征兆【今年从元旦到人日都天气晴朗】；闲适地吟咏旷达之士的胸怀。春旛已经成为旧迹，吴地女子竞相巧笑争妍【前一天是立春】。《夜读吕化光文章，抛尽爱功名之句，戏作》。向西遥望玉门关，豪气纵横，如秋风般肃杀。哪里肯相信功名竟不能由自己掌握？只是文章反而稍稍能够发挥作用。直到今天，才知道有吕衡州。《遇术士饮以卮酒》。我服药后到村北观鱼，站在水边，忽然遇到一位作长揖的客人。他能推算人的小运年限；酒很薄，只能聊且使脸颊发红，囊中空空，缺少赠送他的钱。时世清平，你还没有死；请到华山前来访我。《闲趣》。老夫如今两鬓斑白，镜湖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青山、半窗、藤萝和月色，我独自斜倚着枕头；满院松风，常常关起门来。天地允许人宽裕自在，谁能妨碍你？无论哪里都可以摆琴置酒，开怀欢笑。将要出行也不要买春草，幸好有一根竹杖陪伴我闲游。《正月二十日晨起弄笔》。深院的窗扉，早晨天色来得迟；新愁和隔夜的醉意，彼此参差。雨声仿佛要和梦境相融，春意却不随着人一起衰老。零落的残梅，靠近小桥；纵横的野水，流向清池。自然景物撩动我的情怀，究竟是为了什么？似乎担心新年渐渐荒废了诗作。《春夜读书》。白白戴着儒冠，却生逢太平时代；穷困之人哪里有资格共同享有功名？枯槁的肠胃连三升稷米也吃不饱，白发满头还亲近着二尺长的灯檠。寄身世间，已经成了应当离去的过客；爱惜书籍，只能留待来世。夜深时抚着几案，愁苦无可奈何；起身看天，稀疏的北斗斗柄已经倾斜。《春晴泛湖入城》。春色刚刚回来，杜若洲隔着烟雾，时时看见轻盈的鸥鸟飞起。嵩山的云、缑山的月，年年只在梦中；楚地的舵、吴地的桅，处处都引起愁绪。鱼儿跃起，像银刀一样；谈论着买鱼，便买酒，把绿色酒蚁倒满杯中。前世我是杜牧，今生的我也是；又要向江南各处登楼倚望。

译《书斋壁》。老病之中要靠人搀扶，气力微弱，扶着栏杆站在西角。斜阳流逝，年华渐渐过去；功名误了我，新坟累累，故交稀少。仗马曾经鸣叫，如今应当永远抛弃；苏武牧羊，公羊尚且能生乳，我又怎敢说归来？住在庵中的生活没有多少要求，只要一根竹杖和一件僧衣。又一首。落魄地生活在人世间，已经不记得年岁。晚年修筑茅屋，住在镜湖边。屋室空空，只剩四面墙壁站立；脸越来越瘦，双颊渐渐露出颧骨。地方偏僻，门前没有多少残存的客人来访；年成丰收，道路上却有醉倒的人睡着。你看朝廷和集市红尘喧闹，才相信我们这些人真是地上的神仙。《春日睡起》。睡醒后悠然弹弄僧衣琴，铜香炉中的海南沉香烧去了一半。故乡在春日里显得凄凉，正像孤忠之臣报国的心。水涨满了，野鸭水鸟刚刚拍水；雨后花木已经一片浓阴。我的儿子驾船还没有从淮边回来，临近清明，愁绪更加难以忍受【子虡来信说二月离开古寿】。《老病谢客或者非之戏作》。疾病侵入腰背，两年经历秋天；想要下绳床，却身不由己。客人来了，难以让他行三握发的礼；佛来到面前，也只能稍稍低头。安静参禅，还我闲适的僧衣；怒气任凭它来，好像勇士挟车而行。也想在门上题字谢客，却又懒得去做；生死贵贱，都任其悠悠而过。《永日无一事作诗自诒》。眼睛昏花，停止读书；脚步艰难，停止游山。这两件事也算可以令人快乐，造物主却又吝惜起来。莫非是怜悯我年老，故意刻削我的顽钝，扫除尽往日的习气，使我终日清闲？这样又有什么辜负你的地方呢？剡曲的水边有三间小屋和奇异的石头，可以观赏它们的突兀；清流潺潺，可以倾听水声。不要说村醪淡薄，喝上几杯也能解开愁颜。悠然自在间天已经黑了，躺下看飞鸟归来。《窗前作小土山，艺兰及玉簪，最后得香百合，并种之，戏作》。把方才得到的兰花移来，遍种在林中；剩下的空地，何妨种上玉簪？再求得两丛香百合；老翁七十岁了，仍然有一颗童心。《泛舟观桃花》。二月的花泾，桃花盛开，霞光映照着水心，锦绣包裹着山峦。我要告诉东风，千万要爱惜，不要吹落一片花瓣到人间【花泾是桃花最盛的地方】。又一首。桃花源只在镜湖之中，倒影落在清波上，十里尽是红色。自从西川海棠花之后，这是第一次要用大醉来回应春风【从梅仙坞到花泾恰好十里】。又一首。种桃树也懂得可以比作封君，世事纷纷都寂静得听不见。九转金丹应当已经炼成，全家乘仙而去，隐没在红云之中。又一首。湖南的小山花更多，不醉一场，又能把春色怎么样呢？钓到鲜鱼，正好切成鱼脍；任凭细雨打湿蓑衣【湖南是山名，在柯山的南面】。又一首。邻曲的人一生都生活在花丛中，村里的老翁仿佛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百姓。刚刚来到这里，就被春色留住；哪里是当时为了躲避秦朝而来呢？《新辟小园》。人生如意的事情，每每难以全部得到。草草修成的园池，却自然有趣。世事已经抛开，只管高枕而卧；春风常在，短竹杖在身前。花瓣飘落，纷纷如红雨遍地；苔痕渐长，像绿色的钱币。酒家的生意渐渐增加。诗兴还在，苍天容许这个老人剩下几分狂态。又一首。西征戍守归来，头发已经生出霜色；儿子又长得比父亲高大。眼睛明亮，身体健壮，残年有饭吃，软茶也香甜，万事都忘了。学业荒废，只能写几个歪斜的字。客人来了，也懒得再整理衣裳。山园寂静，春天将要晚去；我酷爱幽僻的花朵，仿佛蜜一样芳香。又一首。席地而坐，以天为幕，请你不要嘲笑。随便吃些野菜和山间肴馔，幽花躲避阳光藏在深叶中，归燕寻找人家整理旧巢。曲水边吟咏饮酒，只能空自怀念从前；斜川邻里的朋友各自论交，清贫生活还愧对茶山。晚年就在湖边有一间茅屋【曾文清直到去世，常寄居在僧舍】。又一首。新开出的山园有半亩多，笑看人们乘车骑马走出笼坊。山鸟忽然啼鸣，殷勤地交谈；野花没有风吹，自在地散发香气。水面荡起细细的波纹迎接微雨，稀疏的篱笆影子分隔着斜阳。出门后远远对邻翁说：“放下农具，跟我一起喝一杯吧。” 又一首。东轩上嫩日照进稀疏的窗棂，像是有意吹尽浮云，使天放晴。林边墙头，两只喜鹊在鸣叫；水清澈，池面上小鱼游行。畦中的药材增加了，谁能分辨清楚？藤架牵引的树荫忽然已经形成。倚着竹杖怡然度过整日，老夫难道还会不平而鸣吗？又一首。祠禄牵累着人，还没有抛弃官职；春天深入幽谷，也有余下的欢乐。竹笋长出，遮住道路，妨碍服药散步；果实成熟，团团挂满枝头，妨碍整理帽子。煮酒拆开泥封，刚刚开始荡漾；用生绡裁成扇子，又圆又满。风中后退飞行，自来就是这样的事情；不要羡慕青霄之上，只管振动羽翰。《上巳小饮，追忆乾道中尝以是日病酒，留三泉江月亭，凄然有感》。残花零落，只剩一两枝；庭院里绿荫浓密，燕子交错飞行。隔墙传来笑语，秋千已经散去；惆怅地想起当年在三泉驿中的时光【元微之诗，说在三泉驿内遇到上巳日】。《晚步门外散怀》。大千世界如同沙界，人生不过一颗浮沤，终究会破灭。本来就知道不能由自己作主，寄身于其中，谁能长久忍受？请问你为什么还不归去休息？春天的堤岸将要下雨，黄鸦喧闹；傍晚渡口无人，白色小牛浮在水边。七十岁的年纪，还有什么不满足？姑且借助药物，稍稍延迟离去。又一首。万物纷纷变化，本来只是同一个机理。不是腐朽的尸骨，又要归向哪里？彭祖和殇子最终都要死亡，谁能说清寿命长短？尧和桀也一并忘掉，不再分别是非。明知要喝到满头浸湿，也应当痛饮。剪掉羽翎的鸟，哪里还能允许它同群飞翔？江郊还没有消解春寒的厉害，高柳吹落花瓣，又洒满衣襟。《欲出遇雨》。东风吹来雨水，惹恼了游人。满路都是新泥，换掉了原先的细尘。花儿在睡，柳树也在眠，春天自己也懒洋洋的。谁知道我比春天还要懒呢？饿着肚子坐着，作诗自娱。衰老的鬓发萧然，满镜都是白霜。我将在一所庵中终老，住在镜湖旁边。有所怀念时，常恨朋友相隔遥远；没有饭吃，才知道日子格外漫长。落笔作诗并不妨碍诗兴滚滚而来，闭门独处仍然喜欢意气昂扬。晚来袖手坐在蒲团上很安稳，笑着叫儿童替我焚烧夜香。蔬食。今年贫穷到了底，再也置办不起一块肉。太阳已经很高了，我还对着空桌案坐着，肠子饿得像车轴转动一样鸣响。春天的荠菜忽然已经开花，老笋也要长成竹子了。我平生本来就吃蔬食，到如今却连蔬食也不够。谁知道读书反而没有多少长进，只能忍着饥饿向客人谈论尧舜。只要这种道理大致还有人传承，即使在深山中饿死，我又有什么遗憾呢？山亭。风势恶劣，栏杆回旋处雨意萧萧；天气寒冷，仿佛把花也勒住了。寻访幽境，扶着楖栗杖；走累了，便倚靠在交错盘曲的树木旁。分韵作诗，僧人苦苦吟诵；下棋的客人笑声喧哗。相逢时仍然匆匆草草，归路沿着山势一同斜下。

译很久没有收到张汉州的书信。都说三巴路途遥远，难道连一封信也没有吗？只是我年老迟钝，自己也难以记挂，并不是故人疏远了我。春晚村居。原本没有一件事值得取得，忙碌之中仍悠然自得，半醉着倚在胡床上。牡丹枝上的青春已经老去，燕子的叫声中白昼显得格外漫长。身世已经如风中的六鹢一般飘摇，文章仍像闰年里的黄杨一样生长迟缓。太平的景象到处可见，却没有人认识；南边田陌、东边阡道间，传来捣麨的香气。游览云山的各座寺院。花落之后，树木成荫，溪边云气升起。水边凉意中传来牛行的声响，白水中的鹭鸟飞落下来，似乎妨碍了青秧。古寺宛然如同从前，幼松已经森然成行【路旁的松树长到三十年，僧人便砍去，再种下小松。我从幼年到现在，已经看见它们换种三次了】。年老的僧人不下床榻，童子替他焚香。与子坦、子聿游明觉寺，作十四韵。我这是从哪座山来？循着楼上钟声寻找道路。两个葛巾轻快地并行，一个短笻任意摇荡。深谷已经昏黑，夕阳还挂在半山峰上。堂中的千岁古师，像古松一样高大刚直。残存的僧人只有三四个，每人各自舂着一斗粮。长廊长久寂寞，香火也缺少供奉。听说这位祖师在世时，曾用一钵降服恶龙，时时引来雷雨，使百里之地常年丰收。如今旧日的宿缘忽然尽了，供奉也没有春日农人了。贪馋的乌鸦早晨攫取饭食，饥饿的[原文“防”疑为“鼠”]夜里穿墙而过。何况我们这些人，生逢此世本来就没有逢到[原文“胡”字义未详]，又何必不安于你的本分呢？一年到头承受尘世劳苦，静静观察兴亡废替的事情，也可以洗去胸中的芥蒂。一笑走下山去，只见村坞烟霭重重。净智寺西窗。一窗新绿使幽静的情怀感到惬意，袖手吟诗，随意便写成了。墙外的蜜蜂飞来又飞去，可惜它们整天都忙忙碌碌。小僧请求作诗。风前草木轻轻摇曳，风吹来草木的香气；溪上细雨蒙蒙，送来一阵凉意。万里之外的安西，我在梦中也没有到过；如今只能找僧人谈话，消磨破旧的年光。西窗睡醒后。年老便喜欢寂静，厌恶纷扰。借来禅房躺卧，看云起云落。夜宴时怕遇到掌管酒器的觥录事，秋山中只好充作猎将军的伴侣。我哪里敢奢望余生还有十年八年？早年的习惯正需要像三次沐浴、三次熏香那样反复洗濯。斜阳照满窗子，谁来把我叫醒？只听见几声啼鸟，隔着溪水传来。平水。在风尘中吃着旅饭，住在小市旁边，却呼唤着拄杖踏着斜阳出行。可怜田陌上的草长得纷纷茂盛，同样遇到春天，各自有长有短。三月二十五日夜里一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忧愁的眼睛已经无法安睡，又怎能承受衰老和疾病的侵扰？窗外竹影萧萧，水禽声磔磔作响。百姓正急于承受鞭捶，敌人的烟尘还没有平息。我这一身哪里还敢计较，只有流着如雪的泪，为时局悲伤。又。忧虑国家使心情常常折损，读书读得眼睛几乎要枯干。一生终究坎坷，只求一顿饭暂且支撑。恍惚间残春已经过去，遥远的清夜也渐渐逝去。壮心虽有万里，老病之身却要人搀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园中小饮。这个老人胸襟宽广如万顷，小园幽径中每天都追寻欢乐。宁可让酒债超过平常，也不愿求人谋取本来应有的高官。柳荫浓密，烟霭将要昏暗；丛花红艳，露水刚刚沾湿【当时月桂正盛开】。要知道泽国的年光来得晚，清明已经过去，天气还只是微寒。舟中晚望。船掠过湖堤，不驶入城中。头戴葛巾，手执羽扇，试着出行赏春。城墙女墙曲折延伸，横卧在轻雾之间；佛阁高峻雄伟，依傍着晚晴。树木被藤花覆盖，堆叠如旧日的锦绣；风吹来黄莺的歌声，送来新的声调。仔细想来，造物主让我用什么来报答呢？只好让我做个闲人，度过这一生。四月一日作。桃花李花遇到春天，依次开放。我坐看它们凋零，落到苍苔上。压车的麦穗像厚重的黄云，蚕吃桑叶的声音中，白亮的雨降临。照镜子忽然惊觉年华流逝太快，天边有谁能挽回北斗的斗柄？可怜的团扇已经被尘土侵蚀，又看见生绡裁成月亮般的形状。乘船经过梅市。刚换上单衣，细葛布轻柔，悠然自在地随处闲行。绿荫下的浦口是系船之处，雨后晴日的场院里传来打麦声。醉倒在路上的老人，知道酒价便宜；耕田的农民遍布野外，庆幸时世太平。老来已经没有雕龙作文的兴致，遇到兴致便随意写成新诗。山园杂赋。初夏还没有感觉到暑热，微微的阴天远胜于晴天。戴着藤冠，正适合刚洗过头；吃莼菜可以消除余醉。偶尔坐在盘陀石上，随后又扶着楖栗杖行走。平生把建立功勋事业看得很重，到了今天却觉得轻如一毫。又。藤蔓的阴影刚刚覆盖棚架，菱角的藤蔓渐渐穿过浮萍。水环绕着篱笆根部，一片碧绿；山从树木的缝隙中显出青色。我早已辞别帝王所在之处，梦中也不愧对草堂。幸亏还有黄醅酒，任凭一年到头醉着或醒着。又。一日比一日衰老，一年比一年贫穷；一年到头本来就没有肉食，姑且做个行走在地上的神仙。我本来不经营三处藏身之所，又何必计较值一文钱？村市中樱桃、春笋喧闹上市，剩下的就任我在醉中放纵癫狂。又。芳荃真是奇妙的人，霜菊也是非凡的才士。偶然相遇便生出敬意，殷勤地亲手培植。扶助新长的桂树，爱护将要凋残的梅花。这番心意有谁能够理解？只能颓然把它交付给酒杯。西窗。西窗偏偏承受着明亮的夕阳，有雅兴的人来访，能够慰藉此情。来看画的客人没有带寒具的手，谈论书法的僧人却有关于折钗股的评论。姜适合配山茶慢慢品饮，防下湖中的莼菜，令人高兴能一起烹煮。酒[“▯”字疑误]和朱门都不是我的事情，诸位不妨暂且留下，听听松涛声。山头的鹿。呦呦鸣叫的山头鹿，毛色和角都自然妩媚美好。口渴了饮山涧底的泉水，饥饿了啃食林间的青草。汉家正实行和亲，将军在灞陵已经老去。天气寒冷，弓力强劲；树叶凋落，霜气来得很早。穿着短衣每天驰马射箭，追逐鹿群，鹿应弦倒下。金盘、犀角筷以及命运，都各有牵系；翠壁苍崖之间，踪迹仿佛被一扫而空。什么时候诏令下达，向北方开拓边疆，再起用将军远征讨伐？让泉水甘美、草木茂盛的上林苑中，使我和母鹿常常相互保全。夏四月，久旱盼雨，担心损害播种，代乡邻作《插秧歌》。二月初浸种，四月中插秧。小船载着一把把秧苗，往来比鸿雁飞行还快。吴盐像雪花一样白，村酒和粥一样浓。大家放声长歌，彼此唱和，婉转之中含有《豳风》的意味。太阳将落时划桨回去，小市上传来咚咚的鼓声。问候尊长的起居，用勤俭来教导儿童。谁采录了这首歌谣？请替我告诉相公。不必赏赐百姓减免租税，只愿年年丰收。《云童童行》。乌云浓重，挟着雨而来；雨还没有湿润土地，云已经散开，不能替人收去浮尘。山南山北只听见空洞的雷声。青色秧苗将要枯槁，实在令人哀怜。《董逃行》【读古乐府，仿作此篇】。汉末盗贼多得像牛毛，千戈万槊彼此厮杀。两都的宫殿高耸摩云，转眼便看见霜露滋生、蓬蒿丛生。盗贼首领声势显赫，从临洮起兵；尸体僵卧，甚至能照见脐中的油脂。危难接连而来，如崩腾的巨浪；王朝荒乱污秽，还有谁来除草清理？越过城墙四散逃走，坠入空壕；扶着老人，带着幼儿，在山中号哭。从前各种冤屈根深蒂固，众人的愤怒却不能损伤它分毫。谁知这场祸乱也没有遭到他本人，名义上虽被放逐斥退，实际上却逃脱了。平民跌死，哀声嗷嗷；如今承受祸患的，正是我们这些人。怜悯旱灾。黄沙白雾，白天常常昏暗。来年的丰收或歉收，哪里容易预料和议论？寂静之中听不到催促插秧的鼓声，反倒厌烦那哑哑作响的水车不停翻转。粮仓早已空尽，一粒粮食也没有剩下；泪水曾沾湿席子，至今还留有旧日的痕迹。听说皇上忧虑百姓，又传下诏令祈雨，百姓将用什么来报答君王的恩德？【有诏令在天竺山祈雨。】又一首。烈日和黄尘笼罩着江边村庄，来征收租税的只有官吏登门。有了微风，哪里敢因此欢喜，躺在北窗下；这场大旱恐怕并不是东海那样的冤情。千载难逢的傅岩贤才，或许可以招致；《洪范》这一篇，又能向谁谈论？半亩青菜正处在生死存亡之间，姑且叫邻翁一同来浇灌菜园。喜雨。

译楚地的巫人奔走祈禳，害怕上天吝惜雨水；谁知转眼之间，初更时分电光已经摇动北斗星【父老说北斗星下面闪电，便是将要下雨的征兆】。天一亮，云气便笼罩着南山，顿时使肥沃的田野遍布新插的秧苗，也已经让人觉得丰年的旧日景象正在恢复。白头老农在忧愁即将消散之处，梦醒后高枕而卧，听着潺潺的雨声。初夏。梅子已经黄了，雨水却还未停；麦穗初秀，寒意尚在，红色的水光像彩练穿过树林。竹子碧绿如琅玕，生长在地上。酒到了愁绪边上便显得淡薄，病后衣服也变得宽大。所欣慰的是消渴症减轻了，乳酪正是甘甜酸美。村舍。门巷间桑麻茂盛，显得幽暗；厨房里笋[“防”字疑误]的香气四溢。僮仆学习锄菜，婢女学习烧糠。贫穷之中任凭青春流逝，闲暇时才知道白日漫长。并不是我喜爱疏懒，只是没有事情可以忙碌。鸟啼。乡野之人没有历书，只凭鸟鸣知道四季。二月听到子规[原文“子防”疑有误]叫，知道春耕不可迟。三月听到黄鹂叫，年轻妇人忧虑蚕儿挨饿。四月布谷鸟鸣叫，家家户户的蚕都上了簇。五月鸦舅鸟鸣叫，幼苗正为杂草茂盛而忧愁。人们都说农家辛苦，盼晴又盼雨。可是快乐的地方有谁知道？一生不识官府，穿葛衫、吃麦饭，有这些就满足了。湖桥边的小市上，酒像油一样，夜夜扶着回去，常常醉得不省人事。也不怕路上遇到灞陵尉。感怀旧事。荒废的田垄和荒芜的陂塘，湿润而杂乱，仍然有人耕作；活着没有功勋事业，死后也没有名声，衰颓一天比一天严重。你不要问三十年前我头上有没有白发【绍兴壬午年，我三十八岁，和查元章、王嘉叟一同走出垂拱殿门。两人指着我问：“你的头上也有白发吗？”大家一同叹息。如今已经三十二年了】。读书读到半夜，灯将燃尽，正要睡觉时，感慨万分，因而有所感。白发萧萧，老困于空谷；世人叹我困厄穷苦，我的心却自得满足。清晨在东郊射落锦雉，春日在北山耕田时呵斥黄牛。区区世间之事，有什么值得谈论？只要没有死，就知道自己应当常常闭门。关河仍然安在，万里路途也还在；不管天下治乱，至少还有三家村庄。夜半灯光昏暗，月亮照入门户。作诗时难道肯说读书人的衣冠是错误吗？饥鹰羽翼强劲而高飞，带着声响横越陂湖，正向南方飞去。遣怀。壮年时本来就多病，长年累月哪里敢期望长寿？贫贱使交往断绝，忧患之中连梦也常常悲伤。靠领取微薄俸禄勉强糊口，多亏小儿使我宽心。平生住在镜湖上，是上天赐给我的一间小茅屋[原文“▯”字疑误]。农舍。农舍生活虽然说来困苦，君王的恩德哪里能够忘记？蚕茧密集，刚刚装满蚕簇；麦子成熟，已经登场。村路遥远地展开，修筑野外池塘时发出登登声。只要应时的雨水充足，就可以击壤歌咏太平。四月晦日小雨。细雨纷纷[原文“防”字疑误]，使清晨的天光昏暗；细碎的奇异声响，传过野塘。一湾水还没有输送来新涨的绿色，四郊姑且被雨水压住了干旱的黄色尘土。风吹动团扇，清凉而没有暑气；衣服覆在熏笼上，湿润中带着香气。竹屋茅檐，也能得到奇妙的趣味，不必到宫殿楼阁中吟咏微凉。泛舟经过吉泽。菰蒲萧萧，仿佛一片芦荻林，五月已经觉得秋意深重。烟波浩渺，渔艇全都隐没；浦湾水边飞鸣的水禽很多。稽山从云中显出，变化极其奇异。陆子露着头巾，正在低声吟诗。一声菱歌从哪里传来？它洗尽了我心中万里功名的念头。书写感叹。高庙的衣冠仿佛出游中原，父老们泪流满面。诸位公卿中有谁能施展扭转天命的力量？只有散职官员空怀着忧虑国事的心情。细雨中，渔舍清晨举网；月明之夜，耕夫在田垄上赶牛。神州何日才能收复？向北眺望，只见飞蓬般的秋色延伸万里。五月得到雨水，稻苗全都挺立起来。城郭中迎接龙神，鼓乐喧天。甘美的雨水下了三个夜晚，慰藉了百姓。往日荒草丛生的道路，如今雨水已流到前村，留下旧日涨水的痕迹。黄牛全都下田耕作，荒旷的土地渐渐稀少；绿色秧苗无边无际，连接着旁边的村庄。家家粮食充足，山中没有盗贼。安稳睡觉又何必劳烦，夜里也不必关闭门户。微醉中排遣情怀。蜗牛壳般狭小的屋子使人局促，处境又狭窄萧条；鹤发初生，前途已经穷困。贫穷进入梦中，身体衰老又被疾病欺凌。腰间系着绳带，忘掉了三组印绶；藜菜羹也抵得上八珍美味。在蓬窗下饮一杯酒，自己觉得胸胆仍然宽大宏壮。《剑南诗稾》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稾》卷三十。宋陆游撰。五月十一日夜坐直到天亮。不要笑我沉迷读书而不计年岁，寒儒的事业注定要在生前[原文“防”字疑误]。今天读经，韦编已经断绝；当年作赋，铁砚也已经磨穿。公路晚年悲叹自己竟到了这般地步，令威归来时也叹息坟墓累然。三更时分在蓬窗下听雨，又成了失偶的鱼，整夜不能入睡。

译题《阳关图》。是谁画了《阳关赠别诗》？令人断肠，仿佛又回到渭桥送别之时。荒城孤驿寄托着千里梦，远水斜阳之下，天空向四面低垂。青史上的功名常常坎坷不遇，白头之年的胸怀也充满乖离。山河尚未恢复，边地尘烟昏暗；这一寸孤独愁绪，只有自己知道。初暑时记写所见所感。城中五月，汗水沾湿衣服。我却喜爱自己的草庐，暑气很轻。珍贵的竹席含着清风，是从远方送来的；轻薄罗衣像层叠的白雪，从织机声中织出。艾人放在门口，佳节已经过去；筒装黏黍堆满盘子，旧俗并不是徒然。[原文“非漫”后疑有脱文]本想题诗，却又懒得去做。年老以后百事都与心意相违【去年叶正则送来蕲州竹席，使我能够抵御暑热。今年养蚕的收成只有五六成，于是才办置了暑衣】。应时的雨。应时的雨水赶上芒种，四野都在插秧。家家麦饭香美，处处菱歌悠长。老年的我成了懒惰的农夫，整日躺在竹床上。衰老的头发短而不梳，却喜爱这场雨带来的清凉。庭院的树木聚集奇妙声响，架上的藤蔓散发幽香。黄莺衣上沾湿也不离去，劝我举起一觞酒。如今幸好没有事情，沿海各处都是农桑景象。乡野老人本来就不会穷困，击壤歌唱虞舜、唐尧的太平。给客人看。桑树柘树成荫，百草散发香气。缫车声中午风清凉。客人来了不要谈人世间的事情，且共同享受山林中漫长的夏日。南堂默坐。日日听见树梢上鹎鵊鸣叫，夜夜听见溪边姑恶的叫声。堂中的老人独自无言，寂静得仿佛可以这样度过一生。大鹏一飞就是九万里，向下俯视海内众人，只是在徒劳奔忙。秋虫和春鸟都不是我的同类，我何必陪着它们鸣叫不平？夏日。燕子孵出了雏鸟，梅子已经黄了。断裂的云和残留的雨掠过树林池塘。孤舟正使我做着驾小船的梦，京城的道路上却难以跟随穿夏衣的人匆忙奔走。兴致来时摇弄团扇，闲暇中挥笔；用寒泉漱口完毕，独自焚香。太平时处处都有熏人的南风，良辰美景并不只是宫中人喜欢白昼漫长。小饮。白发萧然，在海边村庄里仍然能够草草置办一樽清酒。今年项里的杨梅成熟了，青李和来禽都不值得一提。夏夜。露水沾湿芙蕖，清冷的月亮明亮。薝卜花香将尽，醉中吹奏的声音也几乎消失。凉风飕飕，吹得发根清凉；哪里只是抛弃世间之事，连自己的形体和影子也仿佛忘掉了。徒然想起南山脚下初秋时射虎的猎场。又。我从前在南郑，夜里经过东骆谷平川，月光如霜，万匹战马都在露天住宿。曾想在六月率军进攻关辅，谈笑之间便恢复旧地；哪里知道二十年后，只剩秋风吹拂枯萎的苜蓿。看镜子。红润的容颜已经凋尽，头发也全白了；神仙和富贵，两样都已经遥远。沙尘遮断了通往阳关的道路，只能徒然听琵琶演奏《石州》。又。七十岁的衰老翁人卧居故山，镜中再也没有从前的红润容颜。一领轻甲，已经积满流尘，不再替君王戍守玉门关【马正惠公喜爱功名，常常说：“幸好还没有衰老到极点；如果边境有警报，希望能够参加出征，有几匹良马、一领轻甲，也就足够了”】。明妃曲。汉家实行和亲已经成为旧例，万里风尘之中，我有什么罪过？掖庭中终究总要有一个人出行，哪里敢说君王抛弃了憔悴之人？两匹骆驼驾着车，羌笛声声悲凉。公卿中有谁明白和戎并不是正确之策？蒲桃宫中的容颜惨淡，鸡鹿塞外行人稀少。沙漠茫茫，天空四面围合；一片云升起，雪便飞落。自太古以来那里没有一寸青草，试问春天要从哪里回来？思念远游。我的志向一天天衰退，诗也写不出杰出的句子。正如随翅而飞的鹤，只能惆怅地望着通往辽海的道路。虽然说需要药物调养，幸好还没有被霜露逼迫。撕裂衣裳包裹两只脚跟，这首诗也已经写过多次了。青城山的云高峻，嶓冢山的树色惨淡。秋风吹着短衣，我仍要穿着芒鞋走入万里路途。长叹。长叹啊，再长叹！我的一生将同谁归宿？哪里知道晚年逼近，只觉得故人越来越少。为避祸归来仍然困顿，忧患[原文“忧防”疑误]即使沉默也无法摆脱。今年贫穷到了底，打算卖掉旧日的捕鱼礁。六月二十六日夜里，梦见赴季长的邀请饮酒。少城中骏马追逐春风，二十年间万事都已成空。清醒的梦里全忘了两鬓已经改变，绣筵之上仍高兴能与他同饮一樽。乌巾轻轻掩住头发，重新插上花；羯鼓敲击铿锵，排列的火炬一片红。怎样才能让这样的欢会真的映入眼中？让碧油幢拥护着主人翁。夜半不能入睡，起身坐在园中直到天亮。▯气使衰弱的疾病苏醒，幽深的情怀进入藜杖之间。月光惊起孤鹊，天空带着群星向西移。松菊如今在彭泽，山川仍是古代的会稽。清吟特别不能满足心意，喔喔的鸡叫已经报晓。露天而坐 这双手实在可怜，整整一个月不能拿酒；著书又苦于太晚，凭什么求得不朽？空庭中坐到三更，北斗星灿然低垂。过去曾历经关河，万里归来徒然回首。哪里知道三十年后，竟成了越中的老翁？后生虽然满眼，却不再是旧日的朋友。形体迫近衰败，妻子又有什么呢？惆怅地遥望古人，忍住声音，老死在农田里。早晨起床 心中安定，已经达到无心的境界；疾病离去，完全如同未病以前。早晨起来更加知道秋色可爱，满庭风露中听蝉鸣。散步到东村 偶然从北山坡出发，绕过东边山岗，拖着手杖边走边唱，踏着夕阳前行。一条小路直入云中，留下许多鹿迹；几户人家临水而居，共同使用渔梁。野风萧瑟，知道秋天来得早；社日的酒喝得淋漓，庆幸年成丰收。邻里不必怜悯我年老困惫，我还能够寻觅诗句来回答年华。早秋 凉风淅淅地摇动庭院中的树枝，微雨潇潇地落在水浦的荷花上。草阁檐下空旷，觉得山仿佛更近；蓬窗下地面狭窄，却得到更多花香。谋求自身安身本来就笨拙，贫穷也没有鬼神可怨；闭门长久闲睡，反而招来睡魔。台省诸公正盛装佩剑，当然应当让老夫自在婆娑。又一首 秋意进入房屋，夜渐渐变长。纱帐中的竹席，害怕新来的凉意。萤火得意地穿过帘隙，梧桐叶知晓时令，拂过井栏。世间事情本来谁能得到那头鹿，人生又哪里不会丢失羊？灯前笑着对我的孩子说：“又过了铜匜中半炷篆香的时间。” 又一首 落魄地漂泊在巴江，自号放翁；到了晚年，这个名号也成了空无。酒醒时面对遥远的长夜，孤舟听雨；睡得香甜时正值清秋，一榻任风吹拂。惊涛骇浪千重，却没有死处；九转神丹若成，便有新的功效。云端若没有飞仙经过，谁来顾念幽居中寂寞的人？又一首 穿着貂裘却沾满尘土，追忆东周；瓜田山陇经受风霜，隐藏着旧日侯爵。懒惰得像老鸡频频误了报晓，衰老得如蛀蚀的树叶，早已知道秋天。壶觞不再是平生的朋友，岁月徒然增添游子的愁绪。病后起来，笔端依旧健劲；不妨挥笔写下登楼之赋。七月二十一日午睡，梦见泛舟江上，风涛十分壮阔，醒来后作赋。梦中不记得到了什么地方，风吹满蒲帆，驶入大江。已经很久了，眼前没有这样畅快的景象；船头冲起的雪白巨浪溅到船窗上。幽居中戏赠邻里 晚年被远远屏退，是上天所借给我的生活；脱下玉佩、倒戴冠帽，如同得到谢安那样的自由。虽然没有一壶酒助兴歌唱，幸好还有蛀蚀的书供我枕靠。市井的声音听不见，耳边格外清静；车马踪迹扫空了，身体反而更加闲暇。雨水吝惜，葵叶还没有吐芽；露水浓重，石榴房刚刚裂开缝隙。深红色的菱角密密覆盖水面，腐烂的紫色蒲草沉重地垂在架边。只管闭门避开世俗，也不妨碍煎茶呼唤邻居。萧萧的鸡犬声在衡门旁传来，傍晚寂静；幽窗中的灯火，夜里也寂寂无声。劝你千万不要放纵高谈阔论，性命像丝线一样，经不起惊吓。抒发兴致 丢失马匹真能成为福气，移山也未必是愚蠢。故园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废，余下的俸禄连一文钱也没有。向道之心常常感到饥渴，读书读得眼睛几乎干枯。做官游历后归来本来很好，不必因为思念莼羹鲈鱼而归。又一首

译充饥只靠粥，走动几步已经需要别人扶持。将近中午还支着枕头，十多天也不走过邻居家。喜鹊栖息在寒冷中反而安稳，鸥鸟沉入远处水中，难以驯服。不要笑我谋生笨拙，我要像黄冠子真那样修道。走到湖上，寄居小舟后返回住处 这是令人凄凉的怀古之地，暮秋景色惨淡。天边树色，秦代驰道；青山旁是禹庙的水边空地。湖风吹来，断续的号角声飘散；废墟上夕阳升起一缕孤烟。只恨自己年老而功名来晚，却没有人和我共同策马扬鞭。又一首 山居苦于无事，带着孩子出门行走。酒价便宜，遇见人便喝醉；农闲时到处都在耕作。巷中的牛听着晚笛，池里的鸭啄食枯萍。向东望去生出秋日兴致，楼台压在曲折的城墙之上。又一首 疾病使身体衰残离散，环境清闲，便随意漫游。游湖时水面平阔，清晨如天镜；山势峻峭，石帆迎着秋色。赊账买酒，家家都答应；看到花，处处都愿停留。归途中疲倦了，扶着手杖却又登上钓鱼船。又一首 万条山谷的水争相奔流，我闲下来纵情观赏；不能容身于蟹舍，姑且得以寄托渔竿。远处水浦樵风急劲，空山中的窆石寒冷。我徘徊不知天晚，听见归鸟发出磔磔的鸣声。又一首 细浪随着摇动的船桨起伏，新凉进入岸边人的头巾。断行的雁群刚刚到来，空挑担的晚归人。不要只说贫穷不是疾病，谁知道懒惰才是真正的疏懒。钟声响起，激发诗兴，悠远地传过烟雾笼罩的渡口。送王仲言任泰州通判绝句 汝阴太史收藏了万卷书，酸枣先生的声名延续六世芳华。豹尾属车也留不住你，你却要去海陵仓追寻陈迹【晁景迂曾与先太史在海陵唱和】。又一首 紫薇舍人的杰作流传千载，山川人物的风采要等你下车后辨识。老病之身难以陪伴那些曳裾求见的宾客，因此请你有时寄来一行书信【刘贡甫曾任泰州通判】。醉中作 以小船为家，以云为友。把流逝的年华全都交付给酒杯中的酒。清越长啸穿过树林，如鸾凤鸣吟；草书落在纸上，笔势如龙蛇飞走。人世间再没有王景略这样的人，千年来风云常常寂寞。哪里能得到熊罴般的十万军队，踏平幽州、并州，洗雪河洛？秋夜书写感怀 栏杆外北斗斜插，西南方景色惨淡，银河与络角星升起。年岁已经归属于你，草木忽然摇落。平生历尽险途，赤手空拳冒犯蛟鳄。幸好收得将尽的岁月，归来躺卧在一丘一壑之间。乡邻奇怪这个老人，性情刚直仍和从前一样。假如没有湖海般宽阔的天地，朝廷和市井哪里容得下我？诸公正纷纷显贵，一个士人却应当直言不讳。谋求衣食是古人所羞，我终身以粗劣的藜藿为美。八月三日骤然转凉，有感 残暑侵人，害怕汗水沾身。清秋刚刚显现，月亮纤细明亮。自己烧热火，给香兽添香；随即把寒泉水注入砚中。蟾蜍陪伴佳客，反而误以为萤火飞入门户。远方书信空等不来，却欢喜喜鹊在檐边鸣叫。悠然独自对着清灯躺下，谁会想到柴门中又老又病的我呢【民间认为萤火飞入室内，是有客人到来的征兆】？南堂与孩子们夜坐 残暑刚刚退去，肺病也稍稍缓解。清凉的夜晚，大家聚集在堂前。风高木叶摇摇欲坠，月亮升起，天河淡得几乎看不见。喜鹊的影子绕着树枝，栖息得还不安稳；荷叶托着沉重的露珠，彼此扶持。凄然间又生出对流年的感慨，两鬓像蓬草一样，日夜枯萎。泛舟到鲁墟 在南荡、东陂泛舟，欣赏傍晚的烟霭。戴葛巾、披鹤氅，试穿秋日衣装。纤细的新月迎着船只升起，两两珍禽背着水面飞翔。病中的思绪渐渐苏醒，打开戒酒之禁；做官的心情已经断绝，辞去尘世的羁绊。郊外居所到处都值得乘兴游览，不怕城中笳声苦苦催我回去。以园中蔬菜佐村酒戏作 身体进入今年已经老了，钱袋从早年起就空了，根本没有击杀鲜鱼的事，常常做个喝薄酒的老翁。腌菜中有秋天的菰米，白羹中只有野苋菜红。什么人能用价值万钱的筷子，笑对西风？雨夜排遣烦闷 买牛在剡曲耕作，举世都笑我迂腐疏懒。漂泊失意反而更加忧虑国事，年老衰残仍然读书。如此滔滔不绝，何时才能安顿下来？内心耿耿，独自忧愁。破屋在秋天多遭雨淋，这些情怀又靠什么抒发？又一首 烟雨遮暗了郊野村墟，我颓然躺在草庐中。虫声喧闹，梦醒后只有枕边的灯陪伴我读残书。短褐频频破裂，想到荒芜的田畦已经废弃很久，连锄头也难以使用；湖水上涨，连续多日吃不到鱼【湖水泛滥时便不能捕鱼】。雨中作 社日酒瓮中的新酿散发香气，燕子归来。阴冷的风吹着雨，昏暗了郊外的门。疏通沟渠的老农正拿着锹采药，蛮童的衣服已经湿透。山鸡垂着尾巴冲入雾霭，水鸡翅膀沉重，踏着水波飞行。凭栏一笑，你知道吗？入秋以来肺部的燥渴，病势渐渐减弱了。读《易》谦让和战争，两样都不懂；住巢和居穴，各自都安乐。无缘无故凿破天地的奥秘，祸患就从伏羲画出第一卦的时候开始了。郊外行走夜归有感 小市上的歌声呼喊声散去了，幽居之人悄然独行。断群的鸿雁在沙岸边显得冷清，浓重的露水使草根明亮。相信古道常常近乎痴绝，报答恩德本来就把生命看得轻。回家后掩上屏风躺下，衰老的泪水纵横流淌。醉歌 三十六计，醉中独自最为奇妙。竹林中的诸位名士，实在值得师法。秋风萧萧，吹动鬓边的发丝。正好吃蟹螯，左手拿着它。醉倒在乡村道路上，让孩子扶我回去。瞪大眼睛认不出我，问我是谁。高声歌唱起舞，夜色是多么深啊。北斗星灿然，银河在移动。贵人爱惜醉态，自己却是痴人。用黄金装饰马络，在市中向孩子们夸耀。一旦灾祸到来，就无法支撑。新州高如山，不能移动。买酒 放翁病后初起，不能禁受愁苦；买酒看山，自己与自己酬答。八月的吴中草木尚未凋落，谁让衰老的鬓发早早知道秋天？秋雨叹 淙淙的雨声从深秋高处倾泻而下，稻谷粮食都被浸泡腐烂，雨还不停。志士仁人流下无数眼泪，孤臣孽子怀有无穷忧愁。自身穷困还来不及顾惜，像这样无事无理，难道不是圣人的教诲吗？古代训诫全都没有应验，书册简编只能用来压汗牛。唉！有粮食我才能吃饱，夜里什么时候才能安稳睡在席上？我出生还赶得上宣和年间，建炎以来的事情都是亲身经历的。高皇一句话感动天地，成群的盗贼一扫而无踪。毒疮虽然惨痛本来还可以医治，可是谁来为圣明时代施用针石？忧虑国事 承蒙恩准回到山林，已经六年；发誓凭借耕种来送走白发。修养心性虽然像冰将要消融，忧虑国事却仍担心火灾尚未发生。议论政事，谁能忘记禁忌？任用人才正需要突破拘束。诸位公卿也会采纳民间的浅见吗？贞观、开元的盛世仿佛就在眼前。夜间心情 居家本来就像作客，处在世俗中也如同僧人。防备檐间滴雨，青荧的灯光在帐外闪烁。壮心终究困顿失意，逝去的日子却飞快奔驰。不如寒沙上的雁，来时还能飞到杜陵。大风雨中作【甲寅八月二十三日夜】风声如雷，山岳仿佛发怒；暴雨像决堤的河水，房屋倾斜，漏雨无法支撑，门窗全都发出声响。乌鸦和老鹰坠地而死，鸡犬噤声不鸣。老病之身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能起坐，徒然叹息惊惧。三年的庄稼长得如云，一天之间将要功亏一篑。这难道是谁故意造成的吗？忧患竟然波及亲自耕作的人。邻里个个面无血色，妇女孩子泪流满面。姑且抽出架上的书，按照《洪范》推究五行。题写斋壁 闭门无事，闲适之心多得无法承受；境界超然，一间屋子也显得宽广。香炉中的香火深沉，生出细微烟霭；砚池上有风吹过，泛起微小波澜。睡醒后只想倚着书案，坐久了又想摆弄钓竿。纷扰的一生，竟成了这样的事情；回到镜湖隐居，做个老黄冠。又一首 亲手挖掘云根，搭起草庐。平生心事，全都充满其中，没有剩余。早晨煮二升菰米作饭，夜里点一碗松明灯读书。天理实在应该在闲静处观察，人为的谋划常常在机巧中变得疏漏。烟波自有趣味，你知道吗？即使撕破渔网、伸出鱼钩，也还是能捕到鱼。穷困的道路

译穷困的道路上多有感慨，老年以后少有人知晓。把日子闲消磨在酒中，在书里自我策励建立功勋。只希望保全身体，甘愿碌碌无为；扫除车马踪迹，厌恶纷纷扰扰。每每惭愧于我乡里的老人，头发童稚般稀少，还想着报效君主【先友傅公给事晚年头发脱落，每逢酒醉，便脱下头巾照镜叹道：“我大概已经完了吧。”】。贫穷与疾病 年近七十还拿着锄头，贫困憔悴仍像当初穿白纻衣时一样。好心的邻寺僧人勤快地送米到门，溪边朋友硬留我吃鱼；客人来了，便从墙头递过酒来。睡醒后闲闲抽出架上的书，要知道荣枯本来不会动摇，胸中浩荡，只容得下空明虚静。秋晚 春粳米放入甑中，香气四溢；炊出的白饭如玉，压着酒槽，酒滴碎如珍珠。甲第朱门之家尽管极尽豪奢，山居人家的风味，必定不是他们能有的。又一首 新筑的打谷场像镜面一样平整，家家户户都欢喜庆贺秋收。年老后懒惰，惭愧不如壮丁；却在美梦中听见打稻的声音。又一首 秋菰露出水面，洁白胜过玉；寒荠绕着墙根，甘甜如饴。正是实行长斋的时候，难道这样不好吗？凛然的大节，本来就难以改变。又一首 竹竿般的坡面上，是年老的别驾；饭颗山头，是清瘦的拾遗。自古诗人，便有这样的例子。放翁即使穷困而死，也不必悲伤。山村中记下所见 老枳树垂下藤蔓，白天也常常昏暗；幼莺的叫声像婴儿啼哭。砍柴归来，遇上急雨；沿石路下山，如同踩着梯子。又一首 荒坡茫茫，牧牛的孩子扳着牛角爬上牛背，动作快如风；腰间插着一枝枯竹，横吹短笛经过村东。三年前我和孩子们走过东泾小岭，发现一处胜地，可以营建别墅。因贫穷不能建成，偶然又来到那里，惆怅之中有所感慨。前年，翻过山岭踏着斜阳，曾占卜选择松树荫下建置草堂。只凭着气概吞下云梦泽，最终却没有钱买雪堆庄。胭脂色的菱角白白地频频采摘，火齐杨梅也已经吃过两次。事情不合心意的十件中常有九件，来往之间常常羡慕捕鱼郎【山中多杨梅，有合抱粗的树；树下临近镜湖，都是菱荡】。园中秋夕 季秋月初明，风露正凄清寒冷。放翁淡泊无事，以这清静漫长的夜晚为乐。饥饿的鹰栖息不稳，振起强劲的翅膀飞上东岭。湖边有千株柳树，哪里可以寄托幽静的身影？人生寄寓在天地之间，俯仰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此心没有愧疚亏负，即使只吃箪食，也和享用五鼎一样。把自己比作后稷、契，最终仍然输给箕子、颖考叔。假如天风可以乘驾，我便采莲登上玉井。秋天天气放晴，我常常到园中，便在傍晚嬉戏，写给孩子们看。老翁七十岁，还像孩子一样；放下书不看，只从事游玩嬉戏。在园中堆瓦，勉强称作塔；在庭下埋盆，姑且做成池。青蒲和红蓼相互掩映，患病的棕榈和瘦竹彼此扶持。衰颓已经如此，像老骥卧地；来往时却还像小黄牛一样奔驰。只知道身体还在，便没有什么祸害；不要问老年人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你勤快地带着篱笆，实在可笑；姑且一起吃豆羹和秋葵吧。醉睡初醒偶然作 在小园中醒来，却又醉了；从幽窗下起身，又重新睡着。空明的室内点着香，地面清润，花儿在秋天开放。年老后才华虽然耗尽，穷困之时志气反而更加坚定。曹操哪里值得一谈，平日里还嘲笑桥玄。汪茂南提举挽词 学习已经历经三冬，家中藏书仍有万卷；在科场上隐藏声名，虽然困顿失意，朝廷舆论却极力赞扬。稍试身手，作了《袴襦歌》，便辞别了鹓鹭般的朝臣行列。秋风吹过九原之路，挽铎声格外凄凉。又一首 过去绍兴末年，江淮一带听到战鼓声；上游烦劳旧日德高之人，下位者也承蒙深厚知遇。往事已经成为今古陈迹，追忆时常常流泪。郎君虽然没有见过他，触及这些事情也会增添悲伤【先相公曾在荆襄督师，我最初承蒙招入幕府；后来被留在枢密属官之中，未能成行】。感谢徐居厚、汪叔潜带酒来访 我虽然出生在乱离时代，还来得及见到前辈士大夫的衣冠。正当向南奔逃时，文献往往还保存着。幸而能供洒扫之役，忝列诸生。前辈在内心说过的话至今仍在耳边，仓促之间岂敢不牢记？残年将趋于死亡，亲近孤独的学问，与时俗相背，妄自出仕又还能求什么？终身只从事耕作。史君考究古事，学力宏大，足以冲破障碍；广文也是伟岸之士，姓名震动当代。你们肯同船来访我吗？品格凛然，可以与前代贤者相配。忧虑时局而怀抱忠直，议论国事极其慷慨。唉，我虽然更加衰老，耳目幸好还没有废坏。何时能在墙边择邻而居？早晚听到你们的谈笑声。高兴郑唐老来访 郑先生有读书癖，一面对书，百事都忘了；头发乱了没空梳理，饭食冷了也没空尝。他怀着金石般坚定的心，努力探求古代文章；吟诵屈原、宋玉的作品，早晚声音琅琅。正挥动拒绝时日侵蚀的长戈，耻于窥视仅到肩头高的短墙；六年不见，他的所得已经非同寻常。你乘小船连夜来访，我和你畅谈，精神激扬；你慢慢拿出二三篇文章，虽只是太仓中的一粒米，却已经足以振起衰弱怯懦之气。黑发之间已经生出白霜，若能让我把你的作品全部看到，大概可以医治沉重的心病。愿你从今以后不要吝惜，把锦囊中的佳作倾倒出来；因此请多次寄来，慰藉我晚年的期望。秋晚在门外散步 从栗里归来栽种菊花，在青门隐居卖瓜。瘦弱的身体多病，天色也衰暗；鬓发害怕年华流逝。旷野中乌鸦鸣叫得欢快，清澈溪水映着斜飞的雁影。门前秋水退去，也打算在沙地筑堤【积水冲坏道路，数丈长的堤岸要和邻里共同修筑】。寄给徐秀才斯远，并呈给庄贤良器之。徐先生与我分别已经十年，我没有别人可以寄一封信。闲门中睡得香甜，却害怕有人敲门。自己也奇怪，心中总是挂念着你。西风萧萧吹动枯叶，秋光正充满蜗牛般的小屋。读书容易疲倦，出门又没有朋友；抚着书案惝恍失神，徒然思念你。蜀庄的孙子住在南郭，踪迹也很遥远，并不是情意疏远。什么时候能同乘一车拜访老夫，一起吃赤米饭和青蔬？闲暇之中 闲暇中的高雅趣味，可以傲视羲皇；身体躺在维摩的病床上，显示自己有病。砚台凹处清亮，适合墨色；长笔配小茶瓯，聚集茶香。门前没有客人到来，只有风月相伴；案上存放着书籍，只有《老子》《庄子》。问我向东归来，已经过了多少日子；坐着看庭院的树，已经六次变黄。秋日雨后放晴 驱除云雾本来极难，哪里敢料想上天竟不吝惜晴光。赶快扫净中庭，等待明月；攀登高危的亭榭，远望青山。取琴调理曲调，在茶烟旁；看仙鹤在竹影间梳理羽毛。不只是因为新晴适合吟诗，还想用这些幽静的事情来排遣闲情。早晨起床 早晨起来梳头，拂去面上的发丝；活到七十岁，难道还会有预先料到的事吗？这一生还穿着防两屐，漫长白天只消磨在一局棋上。空锅里长出鱼，贫穷我已经忍受惯了；门前罗雀也正合秋意。区区名分和义理，确实应当努力端正；这是先师在得意时的告诫。《箜篌谣》二首寄给季长少卿 庭院的树并非不茂盛，霜降之后万片叶子却枯落。朋友难道是抛弃了我吗？只是渐渐疏远，形势自然如此。半夜起来长叹，打开箱子寻找旧书。书上尘垢昏暗，虫蛀残损，行间的字几乎没有了。读一遍脸色已经改变，再读一遍眼泪沾湿衣襟。把书卷放回箱中，宁愿让它喂饱蛀书的虫鱼。又一首 年轻时我们离别，回头看去，岁月已经漫长；相逢终究总会有期，何必怨恨彼此相隔天涯？我的牙齿已经像破败的木屐，你的头发却像新降的霜雪。余下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只能相隔万里遥遥相望；想哭时年老已没有眼泪，想在梦中相见又不能长久。寄出的书信什么时候才能到？那时江汉一带正烟水茫茫。烦闷到了极点，作诗一首。富贵已经不如贫贱，狂放大概又胜过痴呆。新寒催逼着酿酒，夜里下着微雨，正是种花的时候。堂下的藤蔓已经搭成棚架，门边的枳树长成了篱笆。老人没有每日的功课，有了兴致便题诗。

译自我吟咏。常记得当年初入洛阳，华灯百万，掷摴蒱为乐。平生轻视刀笔小吏，到老却成了山泽中的瘦人。已经停止向空中书写“咄咄怪事”，还能够击缶唱和呜呜之声。今天客人来了却无处寻找我，我正陪着园丁在芋田里锄地。梦见范参政。梦中不知是什么年月，长亭一片惨淡，天空飘着大雪；酒肉堆积如山，鼓吹喧闹，车马已经整备好，显出将要出行的样子。我起身拉住范公，却说不出话，只说：“没料到今天竟突然分别！”平生的老朋友啊，实在有许多话想说；我大声哭喊、顿足，眼泪迸出，仿佛流血。活着分别尚且如此，何况一旦隔在黄泉之下？想带着鸡黍前去祭奠，可病势太重，千里关河又阻隔道路。若能来到墓穴旁迅速死去，跟随您而去，还有什么遗憾？今生眼中难道还能再见到这样的杰士吗？青灯闪烁，山雨寒冷；提笔写成这首诗，心仿佛都要裂开了。请求奉祠的任命尚未答复，粮食也将接济不上。富贵时常想求一根系住太阳的绳子，好让时光停留；困厄贫穷时却羡慕弃家为僧的人。勉强装出笑脸，才知道贫穷确实是祸害；对着镜子，才叹息衰老实在可憎。走出门去，风霜欺凌着单薄的粗布衣；读书时父子共同守着昏暗的灯火。圣师孔子梦奠已经两千年，一卷遗留下来的言语终究还可以作为凭据。山寺。随意漫步，寻得一座佳寺；一进门，风便把香烟吹散。树林幽深，栗鼠健壮；屋舍老旧，瓦上的松树长得很高。凭吊古迹，更增添凄凉悲怆；登高远望，寄托慷慨激昂的情怀。匆匆之间兴致还没有尽，新月已经映照在方塘之上。太师魏国史公挽歌词。您早年便深得学术源流，治学常怀恳切之心。以忠诚辅佐君王，千百年来的典册中，三公之位以您为冠。论议和进谏从不轻易停止，谋划筹策也不苟且附和。这样的心志还有谁能理解？志士们在秋风中哭泣。又一首。历任公卿之位，尊贵之身兼有将相之职；荣宠如珥貂，仪制居一品，所赐金带价值连城。入朝进言只讲忠厚，亲身实行本于志向和诚信。百姓拿什么来报答您？万里之地遍地都是春耕。又一首。您的道德是补天的巨石，功勋如夹日而飞的龙；面对皇帝直言极谏，无不竭尽所言；召至膝前商议的事情，大都依从。岁贡送来财物，秋季的戎币防务也得以消灭；边塞烽火的图像挂在麒麟阁上，仍然足以挫败远方敌人的进攻。又一首。旧日的宰辅刚被召回，只有您竭力赞助。都亭驿迁移供帐，整个魏国都被划入封疆。您的胸襟宽宏，从不猜疑阻隔；众人的议论却自然会造成中伤。您拳拳然虚心礼贤、虚左以待的心意，仍可对苍天作证。【公初次攀附相识，便竭力向寿王推荐张忠献公。又如赐馆于都亭驿、越等封为魏国公，都是公秘密上奏的。并且曾请求任用张公为首相，而自己辅佐他。】又一首。吴璘久守边疆，劳苦日久，大将却还没有班师；您抗颜直谏，挽回天意，为圣明之时忘却自身。人心险诈，难以测度；时局遥远，也难以预知。史册正在传布真实，孤独地活着，又想向谁诉说呢？【吴璘戍守德顺军，军队疲老想要回去，却不敢自行请求。公任宰相后，察知他的情形，便竭力请求班师，使西部边境因此得以无事。后来议论者竟指责公弃守土地，公也不为自己辩解。】三峡歌。乾道庚寅年，我开始进入蜀地，往返上下三峡已经多次。二十五年后，我回到山阴耕种，偶然读到梁简文帝的《巴东三峡歌》，有所感触，仿作九首。写于绍熙甲寅十月二日。神女庙前，秋月明亮；黄牛峡里，只听见猿猴的叫声。险恶的道路上性命攸关，哪里容得顾惜？船工用百丈纤绳拉船，直到深夜还在前行。又一首。不怕险滩像竹节一样密集，因为新滩已经通过，便可以不再忧虑。古老的妆束高高耸起，梳着一尺高的发髻；有人拿木盆和银杯，邀请客船上的人饮酒。又一首。巫山十二座山峰中能看见九峰，船头映满秋日天空中的彩色山光。朝云暮雨全都是虚幻的话语，只有一夜的猿啼响在明月之中。又一首。在锦绣楼前看人卖花，在麝香山下采摘新茶。长安的卿相大多忧惧畏缩，我老了来到防州，也不必叹息。又一首。险恶奸诈，沾沾自喜而不知惭愧；上天交付的情意，回头看却薄得像烟。向东游历万里，虽然足以快乐；但到了滟滪、瞿唐，还是要放船小心通过。又一首。蛮地江水碧绿，瘴气中的花朵鲜红。白色船只悬着黄色旗子，却没有顺风可借。涪州、万州四季都常常躲避洪水，棚屋高高架起，耸立在乱云之间。又一首。山花杂乱地插在红色篼子上，蛮地歌声彼此应和，传遍瀼西瀼东。忽然间众人四散，不知去了哪里；踏着月色，攀摸藤萝，回到山洞之中。又一首。万州溪水西边，花木和柳树很多，四周邻里彼此映照。竹枝歌唱道：“问你今晚为什么不痛饮？面对满川明月，你又能怎么办呢？” 又一首。我游历南宾，正值暮春时节；蜀地的船曾经系在挂着猿猴的树枝旁。云雾迷蒙着江岸上的屈原塔，花落空山中的夏禹祠。十月三日泛舟湖中作。桑叶落时可以酿酒，草木枯黄时可以呼鹰。平生每到这个时节，意气便增长十倍。如今境况不同了，花一千钱买一只小篷船。镜湖三百里，我在寒冷的日光中往来。用小甑蒸煮雕胡米，这样的美味连玉食也比不上。躺着听水鸟鸣叫，尘世的念头像被洗净一样消失。我知道这种生活后悔得太晚，只怕享受它还嫌不够。南山忽然已经昏暗，便到渔村去住宿。早行。寒夜的漏声参差不齐，破晓时公鸡依次啼鸣。匆匆做了半枕头的梦，草草喝下一杯羹汤。水乡常常遇到下雨，闲散的人不计算路程。云间露出一座只有一寸高的塔，像是在迎接我，情意还很深长。晚泊。楼上传来呜呜的声音，桥边传来防防的声响；灯火聚在沙洲上。新来的雁追赶着渡船，独自归来的僧人走在路上。太阳隐没，山色昏暗；天空低垂，海上的水气蒸腾。当地居民笑着看我，这老头喝醉了，头发蓬乱披散。排遣情怀。年老时世事愈发悠悠无尽，我含泪悲凄，像楚国的囚徒一样。不能说竟然全无排遣的办法：病中观看《周易》，烦闷时梳理头发。舟行途中戏作。世事无穷无尽，灯火般的劳苦煎熬着羁旅之魂；病弱的身体长久瘦削羸弱。然而醒着时有时还不如梦中快乐，直到死去才会感叹活着。可惜慷慨而明白时机不对，想要请缨报国的日子一再推移，忽然已到了该挂冠归隐的年纪。扬帆驶向海边，心情稍稍振作；躺着看秋日的波涛奔腾，仿佛踢向远天。《剑南诗藁》卷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藁》卷三十一。宋代陆游撰。久雨。黄叶在雨中落尽，饥饿的鸿雁从烟霭边飞来。时局艰难，年成仍然很坏；身体将死，疾病又不断催逼。西边堤岸没有可走的路，南山传来急促的雷声。钱袋空了，只好不再买酒；若能痛饮一醉，反而会更加悠然自在。偶然得到长鱼和大螃蟹，命人买酒小饮一番，大概是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老年人天天被盐齑困扰，难得有鱼和楮鸡这样的异味，哪里敢奢望得到槎头鱼所制的缩项鳊？何况霜后还得到团脐蟹，真可怜那些为了香饵而贸然出动的东西；却仍然想象它们横行在草泥之间。东山昨夜梅花已经萌动，一樽芳香的美酒自然应当带上。泛舟湖山之间有感。我仿佛是人世间一叶不系之舟，乘着好风、对着好月自在游赏。归来时只见华表旁千年之鹤，烟波中万里之鸥若隐若现。年岁将晚，旅居在外，难道还要叹息时局艰难？忧国忧民的心志从未忘却，山野之人只想安静地耕作和垂钓。江左的夷吾，您看见了吗？遥望永思陵。穿着绿衣的人迎上来拜见，随从车驾扬起尘土；草木曾经沾受雨露春光。我活了三十五年还没有死去，却成了天下最穷困的人。又一首。废寝忘食地忧虑百姓，疏远宴饮享乐。太仓中大概有足够九年储备的粮食；贾谊还没有真正懂得人间的事情，北阙之前仍然陈列着痛哭进谏的奏章。【绍兴庚辰、辛巳年间游历时，多次进献直言，略微得到施行。】糟蟹。旧日交游的髯簿，早已彼此相忘；只有公子相伴，滋味格外悠长。即使醉死在酒糟堆中也终不后悔，看起来我确实是个无肠之人。霜夜。梅花将要萌动，梦魂也为之狂乱。闲来揉搓橙子，手指甲也染上香气。不要怪草堂清冷彻骨，一弯残月陪伴着新霜。又一首。黄甘果实累累，围径有三寸；红蟹盘曲肥大，足有一斤。再叫来东阳的麴道士，和您在霜夜里共同建立奇功。【当时东阳有人送来酒。】又一首。淡淡的月光从窗中窥视，仿佛含有情意；更难禁受梅影横斜，正对着人。放翁不受天魔烦恼，只独自拥着青氊一直睡到天明。书房明亮温暖，我整天在其中徘徊；疲倦了便扶杖走到小园，戏作一首长诗。放翁年老手笔却更加超然，俗人哪里有缘同我交往？过去曾夸耀席地摆设百榼美酒，如今一扇窗又仿佛幻化出壶中天地。梦醒时橙子还在屏风曲折处，雨停后梅花迎着手杖来到眼前。我爱自己的草庐，能够安稳睡卧；可笑世人还在思念颖水、追忆平泉。【李卫公追忆平泉山居，欧阳公思念颖水，都写了数十篇诗。】又一首。睡得香甜，令人舒适，胜过按摩。江南十月，天气还很温和。重重帘子不卷起，香气久久留存。古砚微微凹陷，积聚了很多墨。月亮升起，忽然看见梅影映出；风势高劲时，送来雁鸣声。一杯酒太淡了，您不要笑我；我正骑在牛背上，敲着牛角歌唱。初冬。老客居人间，对百事都懒散，真快乐啊！闭门度过今年冬天。早晨炉中的兽炭腾起红焰，夜里卧榻上拥着带紫色绒毛的蛮氊。刺猬般的栗刺裂开，蓬中的新栗成熟；鹅雏显出鲜明的羽色，冻酒浓厚。题诗正好用来消遣闲暇，日本不争先，万户封。【末句文意疑有脱误。】买木屐。一场雨下了三天，泥地还没有干；雨又下起来，出门总有阻碍，使我非常不快乐。花一百钱买双木屐，天天绕着村子走；东边田间小路和北边田间小路，无论阴天还是晴天都走。青布鞋难道不好吗？只是终究不够耐穿。什么时候才能踏着深雪，去湖桥边饮酒呢？十月晦日作。藤蔓稀疏，不能遮满架子；梧桐叶落，快要把沟渠填平。闰年风霜来得晚，衰老之年日月却走得急。看书时坐在石上，垂钓后又登上船。并不是没有束缚，只是闲散之人能够得到自由。赠给道友。凡人的骨骼已经蜕化，身体自然轻盈；落在叶上也没有声息，行走时更无声音。在华阴市楼上醉舞完毕，却又登上蓬莱峰去看明月。又一首。回忆当年在长安尽情游赏，大明宫的宫阙仿佛浮在云端。今天偶然登上慈恩塔，向北望去，只见茫茫一片秋日禾黍。【唐代含光殿与慈恩塔南北正相对。】又一首。当时辛苦学习长生之术，准备等到中原太平时去观看。如今醉中游赏，心愿已经满足；带着一瓢酒归去，隐居青城山。又一首。三杯酒下肚，昏昏沉沉，又飘飘然起来。服气炼丹，全都不能使人长生。试问我的生涯在什么地方？只在风雨中的一叶孤舟，与一盏渔灯相伴。又一首。残破的碑碣零落在荒草荆棘中，北邙山一片萧瑟，又吹起秋风。回想从前在朝官行列之中，哪里想到还会见到宣读任命诏书、拜为宰相的情景。示给儿子陆子聿。年轻时在儒林中窃得虚名，直到白头何曾辜负过那盏短檠灯？可叹衰老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梦醒时还能听见你读书的声音。老年境况。平生百事没有一件如意，只有衰老如期而至。夜里看书眼睛干涩，饮酒时心力已经衰弱。僧人分给我新挖的药材，客人吟诵我旧日题写的诗。四十年前回头看我自己，那时究竟是谁居住在此处？镜湖上有三座山，我在舍东近处买了一亩地，种了几十株花，勉强命名为小园，于是戏作一首长诗。出城向西南走十里，经过小园，风月之景使人婆娑陶醉。三面翠色山屏恰好相互依傍，一面玉镜般的湖水，谁来替它磨亮？投下发簪，不嫌衰老而鬓发斑白；插花在头上，姑且欢喜醉后的脸色红润。直到耶溪尽头，穿着青鞋的游兴还没有减退，足以使将军气恼得脱下靴子。奉命再次主持冲佑观，有感而作。残破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早晚都抱着疾病和疼痛。地炉只能得到一点微火，整天都不想活动。读书已经成为旧日的癖好，如今却只能坐着做梦。未能追随鸿雁飞入高冥，却又分得了鹤俸。屋舍边的柳树经受风霜，合抱粗的大都是我亲手种下的。眼前的人全都不是旧日之人，想说话又能同谁一起呢？

译冬夜戏作。向东回到剡曲，寄情于漫游；闲暇的日子即使在冬天也显得很长。梅枝瘦削而有情，横映在淡淡的月光下；云朵轻薄无力，似乎也怕清霜。长鱼大得像通行印章，盐花洁白；珍贵的鲊鱼裹着绵纸，曲糁散发香气。吃饱之后长叹一声，反而怜悯自己：年近老迈还要强作笑颜，靠吃官仓粮食度日。又一首。将要挂起衣冠归隐，勉强再留一年，终究还是要退休归去。独自拥着青氊，抵御霜夜；频频倾饮浊酒，洗去客愁。丹井的月光下，鹤影冷冷翻动；玉关的秋色中，遥遥传来雁声。一生只在闲散中度过，自己都觉得可笑；并不是为了功名，却也白了头。又一首。老树经霜后，红叶已经落尽，纵横交错地铺满庭院。一弯淡淡的西南月，东北风声如万鼓轰鸣。赊酒常常惭愧又增添旧欠条，读书却有什么办法取得新的功业？坐在蓬窗下困倦而衰颓，幸亏隔着竹子敲茶，呼唤小童来照料。幽居。落叶纷纷，尽可扫去；幽僻的花却在寒冷中独自开放。粮仓空了，没有雀鸟喧叫；门庭寂静，倒有僧人来访。孤独的学业正要放弃，穷困的道路却没有回转余地。叫儿子把租税办完，不要等到县里的催缴文书送来。又一首。雨后天晴，鸡早早栖息；风势高劲，雁阵斜飞。园丁收割霜稻，村中女子出卖秋茶。井口残缺，磨着砍柴斧；枯桑树上，系着钓鱼筏。客人来了哪里还用询问？这就是放翁的家。送苏召叟秀才入蜀，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士人为知己勇于奔赴，义气深重便把自身看得很轻。何况尊公已有命令，你怎能推辞这次出行？筑屋后出门而去，遥遥经过蛮荆之地；溯江而上，观察风色；进入峡中，聆听猿声。相隔万里寄来一纸书信，向南托付给孤雁远行。山阴在什么地方？想到你将难以诉说此行的心情。愿你早日归来，邻里乡亲一定会出门迎接。把船停泊在柯桥市，亲手斟满一榼酒。寄题哲上人的漫堂。我一向任凭命运运行，喜爱您把堂名取作“漫堂”。北邙山中有许多英雄的遗骨，白白耗费工夫，过了一生。冬夜独自饮酒。寒水茫茫，浸映着明亮的月色；稀疏的钟声遥远而幽微，带着霜意，格外清冷。一樽浊酒中自有妙理；十里之外荒村的鸡鸣，并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身外之物虽然增添了新的跌宕，胸中却还没有洗去旧日的峥嵘。颓然坐着睡去，蒲团安稳；残火和昏灯陪伴我直到五更。夜坐时灯灭，戏作。吃着冷饭和黄齑，也能傲视太平富贵。鬓发本来不是因愁苦而生白，却忽然因为灯火熄灭，得到一番奇异的景象：明月照满窗户，梅影横斜。《艾如张》。锦绣般的胸脯，绣羽般的彩色羽毛，这是一只名贵的山鸡。清泉可以饮用，树林可以栖息；田野里稻粱充足，它却弃而不啄。虽然存在奇异的祸患，却没有逃生的阶梯。东村西村，烟雨笼罩着傍晚；萧艾茂密，林边的草木却稀疏。它翩然一落，惊动了捕猎的机关。你即使知道后悔，又怎么能够免除灾祸？汉家的天子在终南山下，万骑合围，穷尽日夜搜捕。犬牙鹰爪般的围猎，即使死去也不辞；触动机关，折断脖颈，实在可悲啊！《上之回》。咸阳宫阙雄壮，为天下之最；五更时卫士传声，唱着报晓的鸡鸣。重重宫门洞然打开，銮驾出行。回中山更加高在云霄之上，通往云霄的道路盘曲伸入青冥；车轮声隐隐作响，奔驰如雷霆。宓妃穿过仪仗，王母从天而降。何必一定要轩皇居住在大庭之中？君王游幸永无止境。万年之中尽是欢乐的日子，可是文成将军已经死去，才知道仇恨不能报偿。茂陵的松柏在秋风中一片萧瑟。杂咏园中的果子 不酸的金橘树刚刚长成，无核枇杷嫁接后也结了果。珍贵的物产已经从幽静的园圃中得到，浊酒仍在小酒槽里倾出。又一首 石榴榨汁随糕点一起应节，蜡樱桃和乳酪同时享用。偶然在池边种下两株，今年竟喜见果实多得压折枝条。又一首 架上垂着马乳葡萄，收获时论斛计量；种下鸡头米，采收时满船都是。若要满足食欲，制曲的车还用不上，馋涎已经流下来了。又一首 山杏、溪桃，本来只看它们开花，没想到果实累累，也足以夸耀。用盐腌、用蜜渍，都很有风味，送给山僧在夜里佐茶。闭门 声名利禄能使聪明人变得愚蠢，放翁我闭门不出，涵养自己的迂拙疏懒。夜里在地炉中用枯叶煨芋头，清晨用竹筒引来的冷泉浇菜。迎合世俗不如反穿袜子，喜爱山林就只适合倒骑毛驴。今天还有一件令人欣喜的事：万里之外寄来了知心人的一封信【蜀地军队来了，张季长从唐安寄回江原的信】。又一首 长安的官员们新近得到放还，戴冠乘车的人来来往往；老人我却仍和从前一样贫穷。满窗的红日，价值无可匹敌；半榼新酿的酒，香气动人。安坐时心中光明，没有遮蔽；横卧时呼吸自然清匀。世间不必询问我的姓名，我就是没有忧患的上古百姓。连日大寒，夜坐又苦于饥饿，戏作短歌。老人我饿得不能备办小餐，孩子冻着了，又怎能做成夹裤？家中藏书满栋，读到老，本来就希望少出仕以抚恤百姓。想到一切事情，都要衡量可不可行，难道肯让一桩遗憾弥漫天地！自古贤达大多晚年犯错，留下千年的笑柄。绮里季和东园公两位老人，肝胆心志都如铁石。他们死后骨头虽朽，这种操守却会长存。村中薄酒虽然粗劣，也要取来喝醉。起身看江上月亮，把酒倾入金盆。在园中对酒而作 驼背的衰老翁，白雪铺满头顶；爱花又嗜酒，仍像当年。虽然没有七十里长的锦帐，却也有三百文青铜钱。数道竹篱掩映，分出小径；一眼沙井，储存着寒泉。把红花嫁接到白花上，株株都能成活；我坐拥大半操纵春天花事的权力。孝宗皇帝挽词 大道本来由道生出，知道崇高的志向不可改变；凝神超越万物，体察玄妙，极其幽深难测。到三山寻访仙药，遗弓使万国悲哀。神圣的后嗣从前深受皇帝钟爱，上天为天下造就了太平的根基。又一首 在代邸承受天命，太阳临照朝廷；流泪纵横，真诚之心绝非外在装饰，以至孝教化群生。高庙连接着龙袍，思陵接着柏树环绕的陵城。平生侍奉双亲的心意，以一条道理贯通幽明两界。又一首 在便殿询问政事，早年深居宫中，宴饮欢乐很少。想要颁布传位诏书，却还在索求，直到天未明。衣服和寿命都受到损耗，声名却正长久。身体越清瘦，国家反而越富强；孤臣在陵墓的柏树前哭泣，心如折断，送归九虞。小儿进城 小儿戴着破帽出门求师，老父守着寒炉在夜里题诗。不忍看青灯照出孤单的身影，只好叫来薄酒，慰藉长久的饥饿。我如今仅仅守着诗书这一行营生，你不要轻易抛弃少壮的时光。只是恨北风如此凶恶，想来湖桥的归路上已经结满流冰。夜坐 万只蚂蚁般爬满书卷，孤萤引着篆香的烟气。病中思绪无事可乐，年老后悔少年时的狂放。南渡时衣冠人物兴盛，西征的道路却很漫长。如今这些全都如梦破灭，我高枕而卧，看别人忙碌。又一首 树叶落尽，树木悄无声息。天空高远，夜色自然明亮。映照窗户的灯将要熄灭，掠过原野的大雁独自远征。人世间的事情像破瓦一样，身后的名声如浮云。只应手托长锄，在寂寞中度过浮生。纵笔 懒散游荡，不能耕作，心中惭愧面对新舂的粮食。白白地傲居三间茅屋，做主人终究胜过做客人。又一首 朝廷官员腰下佩带的，黄山僧人鼻端所悬的，白发放翁全都讥笑它们：“你不过是吃饱饭做个闲散客人罢了。” 又一首 地炉温暖，火光红亮；纸窗洁白，月光皎洁。忽然听见啄木鸟的声音，还以为是客人敲门。又一首 雪后放晴，蓼草的嫩芽红了；雨水充足，韭菜的嫩头白了。虽然没有万钱的财富，备一顿野菜饭也可以留客。又一首 孩子你不要太过辛劳，免得年纪轻轻头发就白了。长久做个南亩农民，远胜过做东阁中的宾客。郊外夜行归来，记下眼前所见

译老人病后初愈，厌倦了端坐家中，随意向东向西走，不问道路。霜后的原野草木枯黄，鹰正想扑下；江天云气湿重，大雁彼此呼唤。空墙破灶，是逃避租税的人家；青帽红灯，是卖酒的炉店。并不怕回家时踩着泥水，园丁举着火炬，小儿搀扶着我。闭门 老人闭门不出，动辄经过一整月；懒得去东邻借跛驴。身后有名声，哪里比得上酒？身体不舒服，姑且读书。秦王展开地图看见匕首，汉相到市集巡行却载着厨车。人世间的忧患恐惧，自古就是如此，不要怪我常在荒田里扛着锄头。十一月五日半夜偶然作诗 草径通向江村，人迹断绝。白发病卧，只是一个书生。月亮从窗间升起，看见梅花的影子；枕上酒醒，听见雁声。寂寞我已经甘愿承受，只是千古以来仍笑那些奔波逐驰的人。我还盼望两河平定，后世还有谁记得当年的事情？泪水溅在龙床上，请求北伐。天气晴和，出游湖山之间 太阳出来了，天气稍稍暖和，叫船渡过烟雾笼罩的津渡。微风从西南吹来，水面泛起鱼鳞般的波纹。恰逢这样美好的一天，姑且让百年之身得到娱乐。我捋着胡须俯在船舷上，笑着说：“那是什么人？”闰月使春天的事情提前，已经觉察到阳和之气；新开的梅花处处绽放，幽香袭入衣巾。久病之人见我出游都很高兴，乡邻纷纷前来问候。回舟不必快走，看着白玉轮般的月亮从水中涌起。病中的思绪 卖掉宝剑回到山中，学做老农，却禁不起衰老和疾病交相侵袭。将军闭门，正在锄菜；处士携家，想租借石臼舂米。残存的牙齿勉强留着，终究摇摇欲坠；病腰扶着行礼，老态龙钟。谁会相信我壮年时的游历？那是在梁州的岁月，曾在大雪中登城眺望晚间烽火。寄给子虡 年老后安居故乡，何况又触犯了罪网？五年中三次奉祠，每次请求都幸而得到许可。贫家像破屋一样，只能遇到事情便暂且支撑。虽不同于向坟墓乞食，已经快要沦落到挖掘野鼠了。平生胆量和力量都薄弱，不敢触犯张禹。有时一句话说错，便恐惧得气息如同游丝。想到这些，真想在白发之年挂冠归去，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安稳。可怜我的老父亲，年末还忍受羁旅之苦吗？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斗粮食回到家舍，姑且一起煮些野草充饥？向北阙上书，请求告老归去，终于列入士卒之伍。纸阁午睡 纸阁砖炉，添一锨火。残香将要飘出，却被蒲帘挡住。放翁不管人间的事情，睡眠的滋味无穷，像蜜一样甜。又一首 黄绫被子温暖，青毡席铺得安稳；纸阁油窗到了傍晚更加美好。吃饱之后无所营求，整日安睡，竟怀疑自己身处结绳记事以前。半夜又起床读书 忧愁到了极点，不能入睡，起身打开窗户，把书拿下来，像囚徒遇到释放一样；读书如同发痒时得到搔抓。灯火燃过半夜，风霜之中一年将尽。平生原有济世之志，如今却反而爱起自己的草庐。仿效蜀人煎茶，戏作长句 午睡刚醒，还在梦蝶的床上；用红丝小碾磨碎茶叶，正需要山石制成的龙头鼎，试煎一锅风炉上的蟹眼汤。岩间闪电般的茶色已经能使疲倦的双眼睁开，春雷般的沸声不容枯竭的肠胃拒绝。饭袋酒瓮纷纷在旁，究竟是谁来欣赏蒙山紫笋的香气？题写在旅舍墙壁上 百般忧愁袭来，晚年的胸怀日日纷乱不安。虽说回到了故乡，却与相隔万里的旅客有什么不同？深冬逼近，寒冷饥饿相迫，凛然又像遭遇在陈国断粮的困境。驾车前往附近村庄，天气惨淡，仿佛天将下雪。人在村市买酒，马在山坡啃麦。旅途中煮的饭混杂沙土，能吃饱就没有工夫挑剔。双手皲裂得像龟甲，面容枯槁，毫无人色。读书人穷困本是命分，所幸还能保全大节。功名已经像甑从台上掉落，身世真如瓦片破裂。不学玉门关中的人，饥鹰正在夜间急速飞掠。懒散的兴致 以病为由谢绝世事，掩上柴门；这些年来懒散的兴致已经形成。舌根留着茶的余味，鼻中闻到清香的酒气。罢了，奔波劳碌已经止息；悠然自得，胸中块垒也平了。高枕而眠得到了其中的妙处，梦醒时窗户已经明亮。闲中的富贵 要相信人生各有缘分，闲中的富贵也关乎天意。面对绿窗前千竿竹子，静静地看着；疏通翠色山谷中的一脉清泉。喜爱那张百衲琴，常常锁在琴匣中；买一幅双钩临摹的法帖，不计较钱。这里面的得意你知道吗？这不是金貂玉蝉所能交换的。又一首 上天因为我疏懒，特意多给我一些闲暇；一座草庵处在青山白云之间。僧人来访后告别，回到庐阜；道士来寻找我，谈论华山。冬笋在林中生长，像龙一样簇簇而出；寒泉落入山涧，发出佩玉般的声响。俗人本来就没有缘由来到这里，柴门虽然设置着，却并不关闭。

译写近况寄给蜀中的旧日道友 把往事和荣华都抛在身后，空斋中只有一张横放的床，宿醉未醒；投笔未正新写的诗句，锻炼刚刚完成。山坳中传来梅花将开的消息，天窗送来雪落的声音。戏题在匀碧色的纸上，派鹤把信报给青城。醉中自我赠诗 富贵还应当及早退休，一生坎坷不顺，又还求什么？天生的形体并不至于缺少壬甲，推算命运哪里需要增加斗牛？在栗里收身归隐，即使贫穷也快乐；在平陵埋骨，死后也无忧。狂歌醉舞，实在应该努力去做；再折些梅花，插满头顶。第二天自和 二顷田地本来就知道不容易求得，不如推着马磨，学习文章而罢休。即使命令我不到死也有防备之日，哪里能让残年聚集百般忧愁？霜野中带弓，早晨射雁；烟雾笼罩的池塘边吹笛，不要呼唤耕牛。兴致来了醉倒，是寻常的事；不要相信孩子们会讥笑白头老人。雪中到附近村庄 荒山风雪交加，一年将尽。远远地借粮，冒着严寒赶路。急忙烧火烘干征衣，在牛棚里休息。随即到村中沽酒，挂在驴鞍上。清贫深入骨髓，却从来没有遗憾。年老而身体强健，遇到人便强作宽慰。深夜回到家，还不能入睡。解开钱袋，吹火取暖，拿出诗来读。岁末感怀，以“余年谅无防休日，怆已迫”为韵 昨晚送客，回来时乘着短桨船经过鲁墟。旧居还有遗留下来的地基，青山环绕着墙角。桑树竹林虽然郁郁葱葱，过去栽种的已经没有剩下多少。瓦砾尚且无法寻求，更何况屋壁上的书？系好船去询问邻人，搔着头久久犹豫。将要挂起朝服，亲自耕作，回到我原来的生活。又一首 我家放下农具而兴起，远在东封以前；以诗书守护清白的事业，蝉联传承了二百年。长者一天天凋零，我想到这些心中惊惧；常常担心后辈或许会被利欲改变。我年少时也知道求学，却蹭蹬失意直到白头。即使竭力申诉过错，寿命也不是金石那样坚固。又一首 我壮年时就已经早衰，清晨照镜常常惆怅。药物姑且自己调养，哪里敢奢望成为高寿老人？造物主自有增减，贫困憔悴反而换得平安无恙。回到故乡感触更多，朋友旧交全都凋零死亡。客人来时多半避席而起，说我是他们的长辈。这份情意哪里敢忘？我用正直诚实来报答你。又一首 读书人开始立志求学，本来就是要成为圣人的门徒；人人都可以成为稷、卨那样的人，世世代代都可以达到唐虞之治。向上侍奉父兄、向下养育子弟，治理之道并没有什么不同。孔子、孟子所传的道理，世俗却反而说它迂阔；申不害、韩非崇尚刻薄，老子、庄子竞相追求虚无。你的车并不是不好，为什么不走九轨的大道？又一首 江左的谢太傅高卧山中，颇为自得；东山难道不好吗？可惜他最终还是出山了。苻坚偶然自行败亡，桓温也恰好死去。在种种流言诽谤之中，他的功业确实会长存。当时人们嘲笑小草，虽然是戏言，实际上说中了道理。所以山中的人至今还讥笑绮里季和东园公。又一首 家世本来没有明确的年数，甲子将近一周；小子我独自何其幸运，七十岁如今已与平辈相同。过去收起朝廷任职的踪迹，急切想求归休；深厚的恩典允许我奉祠，得到俸禄却一年比一年忧愁。三釜的俸禄还不够奉养父母，只得为妻子儿女留下；怎么才能洗刷这种惭愧，真想挽住天河使它倒流。又一首 高皇帝过去中兴国家，风雨之中亲自劳作奔波。没有遗弃一个士人，万里之地都在迅速治理。广开言路，听取意见；虚心询问政治得失。孤臣实在如草芥，也曾得以在宣室回答皇帝。龙颜仿佛仍在眼前，却无法报答皇恩万分之一。桥山的松柏在寒风中肃立，史官的笔因悲泪流尽。又一首 王师驻扎在梁、益之间，行台统辖各位将领；我这个腐儒有幸被征召，书信从万里之外送到渭水边。旌旗照亮关塞道路，风雪使军营昏暗；堂堂的铁骑列成战阵，源源不断的木牛运送粮饷。谁知我的骨相单薄，白白辜负了壮大的心胆？回首二十年，抚今追昔，更增悲怆。又一首 从前祖宗时代，风俗极其淳厚，珍惜人才；南北人士兼收并蓄，议论时忘掉彼此的区别。是谁让人各自结党，前后接连兴起？中途又经历干戈，给这种风气带来祸患，至今仍未停止。臣子不难辜负君主，活着的人本来就会出卖死者。倘若要建立太平的根基，请从敦厚风俗开始。又一首 井田制度用来养活百姓，整齐得像棋盘画线，起初并没有很大的贫富差别。每家有五亩宅地。可悲啊，古制越来越遥远，祸乱从开辟阡陌开始。富豪役使上千奴仆，贫穷老人却没有一尺布；困穷使礼义废弛，盗贼因此兴起。形势逼迫到这种地步，谁还能讲求古代制度？愿它成为我太平的根脉。桐江的哲上人把一方端砚赠给子聿，砚边长才一寸多一点，但质地非常奇异。天将下雨时，它总会先流出水来。我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作诗一首。我的孩子得到一方岩砚，直径刚刚超过一寸，真奇妙啊！掌握之中竟有如琮璧般温润的器物；珍宝具备才德，起初并不以外形来评定。你若能立志于山林，怀抱它也值得嘉许，隐遁吧。立春前三日作 春天将近，寒冷却更加苦。先生不走下厅堂。乌皮蒙着燕几，白拂挂在禅床。书架斜斜地摆放着，梅花散发着细细的香气。悠然睡去又醒来，已经觉察到白昼渐渐变长。赠给应秀才 经过宋地，没有见到元城公；渡过淮水，没有见到陈了翁。当时人人都为此叹息，直到今天，天下人仍倾慕他们的高尚风范。老夫七十岁，居住在乡县，猥琐衰老，哪里值得让您屈尊相见？您冒着雪来敲门，自己说辛勤求见一面。我得到茶山的一句教诲：写文章最忌讳陷入死句。知道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请求；若另有所求，宁可踏遍三山也要去求取。春耕 今年西边田野的雨水充足，父老们人人都占卜今年会有好收成。只要及时依农时耕田犁地，就包好茶叶，买些饼，去租牛来耕作。初春连日阴雨 入春十天，有九天阴天；积雪还没有融化，雨又连绵不断。西邻的船漏了，湖水上涨；东邻的驴病了，街上的泥很深。去年秋天的宿麦没有下种，今年米贵得像黄金。老妇哭泣着儿子，这哪里听得下去？有人僵死了，连黔娄那样的薄被也没有盖上。州府派骑马的人送来春酒，想喝却又停住。我还有什么心情出门？只能空叹年华流逝得太快。已经看见高林中生出微微的绿色。夜坐 衰老的翁不出门，岁月像电光冰雹一样飞逝。窗户明亮，地炉温暖，我拢袖寂寞地坐着。可惜瓶中的梅花开得灿烂，恐怕很快就会凋落。小园里也有几株梅树，却还没有绽开一朵花蕾。三更时北风猛烈，恐怕雨雪又要降临。姑且勤快地举杯，不要嫌弃酒面上的浮沫浑浊。新春 老年时已经病了三年，新年才过十天便连日阴天。稀疏的篱笆和枯藤缀在破墙上，绿苔侵入其间。忧国的孤臣流泪，筹划边防的壮士存心。我不是儿女之辈，哪里肯作《白头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日〕 收到季长的书信，追怀南郑幕府，感慨而作。从军住在山南的那些日子，大半春光都在醉意中消磨。绿树间黄莺啼叫，窥看帽子的影子；画桥上飞舞的柳絮，追逐着马鞭的梢头。花朵经过小雨，开得稍晚；笙声畏惧残余的寒意，艰涩而未调和。惆怅流年又是这样过去，羁旅中的魂魄想要借楚辞来招回。正月十一日夜里，梦见与亡友谭德称在成都小东门外相遇。醒来后感慨而作。当年在江岸与你分别，渐渐老去，心里知道以后相见更加困难。哪里料到今夜清梦之中，我们在东门外交错马辔，谈说春寒。送陈吏部还朝 偶然在会稽山相逢，允许我在须发沾染尘埃之时亲近您这颗冰壶般清明的心；不嫌弃我这个老人在鸡豚社中粗陋相待，只为您归朝后能享用樱笋厨而高兴。满室琴书，怀念着燕几；一川风雨，为送行的船助势。努力吧，早日了结功名的债务，好画一幅骑牛图作为第二图【先贤良曾与刘凝之有《庐山骑牛图》】。观棋

译一盘棋局反复翻覆，战到枯棋；庆贺和吊丧相继而来，喜悦又转为悲哀。失马老人的话，确实值得相信；牧猪奴的游戏，也不妨认真对待。白蛇被斩断的地方，真是痛快；黑旗空悬之时，又是一件奇事。收起棋子放入两个棋匣，过来对酒。清冷的声音中，听我吟诵新诗。春日出行 箬笠上细雨丝丝，芒鞋踩在泥中发出声响。柳枝向斜处垂着，风从北方吹来；花朵收拢，太阳已经西斜。社日的酒夸耀是新酿的，春日的荒地遍地被犁过，令人欢喜。深村没有客人经过，父子二人相互扶携。雨后天晴，春色灿烂，欣喜而作赋 面对年光流逝，年老后渐渐懒散，却还能够一饮百杯。蝴蝶粉沾湿了一半，帘栊之外雨意遥远，巷陌的风送来黄莺声。千缕如曲尘般的杨柳呈现绿色，万枝如猩猩鲜血般的海棠开得红艳。造物主从来是陶铸万物的巧手，却也在闲人的诗句中显现出来。幽思 云边有一两间茅屋，春来以后，幽居中的种种事情天天都相牵相涉。临窗静静地试磨山岩砚，斜倚枕上躺着看灵璧山。红色的练带随风飞舞，处处都显得称心；锦制香熏笼里暖意尚存，香气却已经很少了【“锦熏笼”指瑞香】。今天社日已过，更增惆怅：高大的屋梁上燕巢空空，燕子还没有回来。赠给持钵的道人 用青铁做成小冠，穿着白苎布缝制的短褐，右手扶着九节杖，左手拿着七缀钵。什么时候也不曾固定停留，走到哪里都可以生活。只有烈士的心志，白刃也不能夺去。相逢时相视一笑，灿然使滞塞的思绪得以舒展。挥袖离去快如飞，我踮脚远望时，他已经到了天边。柳 杨柳在春风中绿满万条，倚着马鞍一望，已经使人魂销。当年凤凰聚集的城边道路上，我曾爱那纤细的柳条拂过画桥。又 西园里雨打杏花，花已稀疏；手持团扇经过章台的往事也已经不同。只怕堤上的柳树无情，又要把随风飘飞的柳絮送走春天。山园杂咏 祠禄使我留在这里，还没有挂冠退职；山园有三亩地，使我有了宽裕的容身之处。百年人生竟然要在忧愁中老去，万般事情本来都不如在清静处旁观。花径上落红纷纷，正好供我晚间沉醉；月色下天空生出光晕，造成春寒。史册功名全都忘尽了，时时还要靠我儿子谈起话头。又 暮春整天都在林亭中，披散头发，披着衣服，醉了又醒。蝌蚪已经长成，青蛙呱呱地叫。樱桃刚刚结子，青青的。鱼儿游在沧海之中，难道宁愿只以唾沫相濡吗？禽鸟羡慕雕笼，便剪断自己的羽翎。傍晚东风吹来细雨，我笑着带上长镵，陪伴田间的农人。又 桃花灿烂，杏花稀疏，春色撩人，叫人不忍违背它而离去。近年来俗客的踪迹真是一扫而空，天天面对清酒，到了日暮也独自忘了归去。鱼儿游过池面，红云般的落花散开；喜鹊飞上枝头，深红色的花瓣如雪纷纷飘落。不要说颠狂无处诉说，躺着看香篆燃尽，掩上书斋门扉。又 社日已经过去，雨意中仍带着春寒；微醉刚醒，怯怯地倚着栏杆。柳条牵着花影移动，正适合土地湿润；仙鹤和雏鹤相处，笼子应当宽敞。孤独的白头老翁，投身于乡村社日；诸位才俊已经登上青云，羽翰相接。谁信幽居中有许多乐事？傍晚在窗前听儿女们团聚闲谈。又 春光何止有两分虚空？寒食节已经没有几天了。树木的中部已被浓叶遮成阴影，花儿寂寂无声；旧巢上燕子匆匆衔土增补。纸鸢收起丝线，只因忧虑风势恶劣；秧马翻起泥土，却欣喜雨丝蒙蒙。真可叹今年衰老得更加厉害，苍老的脸色纵然醉了，也不能变红。《剑南诗稿》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剑南诗稿》卷三十二 宋陆游撰 雨夜书写感怀 做官游宦四十年，归来追逐桑榆晚景的温暖。皇恩顾念年老之人，仍给我一个闲散的官职。春天将尽，桃李花落尽；风雨之中，空馆闭门。有心事却无人可以倾诉，万般事情都交付给酒碗。近代本来有许多贤人，但我的心意始终不能满足。可怜杜拾遗冒死为房琯申明。慷慨激昂难道不是奇伟之举？只是遗憾他的经世才略有所不足。群敌遍布中原，令人感叹微管之功。又 读书人不自重，把掌握的技艺等同于卜者和巫祝；诗书究竟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为你换取爵禄的吗？唐尧虞舜的时代虽然已经遥远，凛然的景象至今仍仿佛在眼前。谁能举出其中的要领，使治理天下的功业确实可以恢复？我平生粗略知道这些道理，俯仰之间头发已经秃了，却一点才能也未能施展。即使老病而死在山岩深谷中，又怎么知道万世之后终究没有人能封建礼俗、改变风俗的愿望呢？广泛考察古道之心，端坐拱手，向岳牧诸臣咨询。镜湖 亲自耕作只求一饱，忧心忡忡地盼望有收成。水灾旱灾接连而来，斗米的价格竟达到一千钱。镜湖泄水失治已经很久了，造成灾祸起初并不是天意；谁能追究它的原因？旧有的遗迹还隐约可见，把低处增高，把薄弱处培厚加固。假使能使它恢复千载旧观，利民之事便可寄托于无穷；只是百姓愚昧，不能知道。做官的人如果只顾眼前，我的话本来就应当被抛弃。忧伤悲痛，夜里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