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
剡源文集自序
先生姓戴氏,名表元,字帅初,一字曾伯。其世谱可知者,六代祖居奉化县小方门,三传而徙坊墎,又再传而徙剡源之榆林。先生生淳祐甲辰,五嵗知读书,六嵗知为诗,七嵗知习古文。十五始学词赋,十七试郡校,连优补守六经谕,即厌去,逰杭。作书言时政,激摩公卿,大人无所避。杭学每嵗贡士得三百员,试礼部中者十人入太学,谓之类申。二十六嵗巳巳,用类申入太学。眀年庚午,试中太学,秋举嵗终挍外舎生,试优升内舎。辛未春试南省,中第十名。五月对防,中乙科,赐进士及第,授廸功郎,升学教授。癸酉冬起升,及乙亥春,以故归旧庐,改杭学教授,辞不就。既而以恩转文林郎,都督掾行户部掌故,国子主簿。防兵变,走避邻郡。及丁丑嵗,兵定归鄞。至是三十四嵗矣。家素贫,燬刼之余,衣食殆絶,乃始専意读书,授徒卖文以活老稚。鄞居度亦不可乆,遂买榆林之地而庐焉。如是垂三十年。执政者知而怜之,荐授一儒学官,因起教授信州。噫,老矣!大徳丙午归自信州,时体气益衰,而婚嫁渐已毕,即以家事属诸子,使自力业以治养具。然性好山水,每杖防东逰西眺,不十里近,才数百歩,不求甚劳,意倦輙止,忘懐委分。自号曰剡源先生,因以名其集。或称质野翁,充安老人云。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一 元 戴表元 撰记仁夀殿记【代阮侯】庆元路奉化县学仁夀殿成,县尹丁济以书谂于同知总管府事阮麟翁曰:「愿有所述。」麟翁曰:「尝学诗,而窃闻诗之说曰:『天下之生,未有无本者也。万物本乎天,为之子者本乎父母,而民本乎君。是三者,仁之至也。而有报,物莫夀乎天。天之夀不待物,愿之而夀也。然而孰不愿之?若人子之夀其父母,则茍可以愿者,无不至矣。此报之道也。』昔者周之始兴,其诗有《七月》;周之极盛,其诗有《鳬鹥》《既醉》。周至于文武成康,而仁其民至矣,其民如天如父母,以懐之。懐之不巳,则咏歌之;咏歌之不已,则相与持酒醪,饮食具,乐舞设,祝嘏以夀之。此人之情,亦报之道也。然独至于《鹿鸣》《四牡》《皇皇者华》《棠棣》《伐木》之燕乐,《天保》之归美,则疑若君私仁其臣,臣私夀其君,而民无所与。乆而知之,则《鹿鸣》诸诗之所燕乐者,即周之亲贤中外诸臣所托命以仁其民者也。《天保》之归美,则诸臣采诸其民而献之,即其平时持酒醪,饮食具,乐舞设,祝嘏而欲以寿其君者也。噫乎休哉!洪惟皇元继宋御宇,奄有诸夏,櫜弓偃钺,而天下戢其威;蠲征缓狱,而天下颂其平。惟兹海邦,逺在数千里外,慈仁所加,无间轩陛。故诏书每下,斥卤之氓,岩穴之叟,投缗植耒,驩喜出听,诚可谓千载一时,太平混合之嘉防。而麟翁及济适于此时,分受国邑,何荣如之!始麟翁佐治宣城,济实为附属。迨麟翁之来,复相际接,诚嘉其亷明肃给之材,而出之岂弟乐易,庶防乎知古诸侯之职,而无愧于诸侯之所称说。今又因斯民休养之余力,不烦寸符尺棰,而斯宫鼎成,以彰尊君报本之意。麟翁安敢不发扬而褒侈之乎?若夫作为一代声歌,以追继风雅,使天子仁声令闻,无疆无极,则学馆诸生必有美其事者。麟翁愿窃有俟焉。至元壬辰秋七月望。
译《剡源文集》自序 先生姓戴,名表元,字帅初,另字曾伯。他的世系中可考知的部分是:六代祖居住在奉化县小方门,传了三代迁到坊墎,又传了两代迁到剡源的榆林。先生生于淳祐甲辰年,五岁懂得读书,六岁懂得作诗,七岁懂得学习古文。十五岁才开始学习词赋,十七岁参加郡学考试,接连考优,补为守令所属的六经谕,即厌弃那里而离开,游学杭州。作书论说时政,激切批评公卿大夫,毫不回避。杭州学府每年贡士三百人,礼部考试中选的十人进入太学,称为类申。二十六岁己巳年,以类申身份进入太学。第二年庚午,参加太学考试合格;秋试结束后,在外舍生中考得优等,升为内舍生。辛未年春天参加南省考试,考中第十名。五月参加廷对,考中乙科,赐进士及第,授迪功郎,升任学教授。癸酉年冬天起用升迁,到乙亥年春天,因为事情回到旧居,改任杭州学教授,辞谢不赴任。后来因恩典转为文林郎,任都督掾、行户部掌故、国子主簿。战乱发生,逃到邻郡避难。到丁丑年,战乱平定,回到鄞县。这时已经三十四岁了。家里一向贫穷,经过焚烧劫掠之后,衣食几乎断绝,于是才专心读书,靠教授学生、出卖文章来养活老人和孩子。在鄞县居住也估计不能长久,于是买下榆林的土地建屋居住。这样将近三十年。执政者知道并怜悯他,推荐授予他一个儒学官职,于是起用为信州教授。唉,已经老了!大德丙午年从信州归来,当时身体更加衰弱,子女的婚嫁也渐渐办完了,便把家事交给诸子,让他们各自努力经营产业,办理供养所需。然而他性情喜爱山水,每当拄杖向东游览、向西眺望,远不过十里,近不过几百步,不求过分劳累,心意疲倦就停止,忘却世事,安于自己的本分。自号“剡源先生”,因而用它命名自己的文集。有时又称“质野翁”“充安老人”。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一 元戴表元撰 记 《仁寿殿记》【代阮侯作】庆元路奉化县学的仁寿殿落成了,县尹丁济写信告诉同知总管府事阮麟翁说:“希望您能写些文字。”阮麟翁说:“我曾学习《诗经》,私下听闻《诗经》的说法:‘天下万物的产生,没有没有根本的。万物以天为根本,做子女的以父母为根本,百姓以君主为根本。这三者都体现了最大的仁爱。既然有报答,万物没有比天更长久的。天的长久不依赖万物,万物希望它长久,它便长久。然而谁不希望它长久呢?像子女希望父母长寿,只要是可以祈愿的,没有不做到极致的。这就是报答的道理。’从前周朝刚兴起时,它的诗有《七月》;周朝极盛时,它的诗有《凫鹥》《既醉》。周朝发展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对百姓的仁爱达到了极致,百姓把它比作天、比作父母,以此感戴他们。感戴不止,就歌咏;歌咏不止,就共同拿着酒浆,备办饮食,设置歌舞,祝贺祈福以祝愿君主长寿。这也是人的感情,也是报答的道理。然而到了《鹿鸣》《四牡》《皇皇者华》《棠棣》《伐木》的宴饮欢乐和《天保》的归美,却让人疑惑仿佛是君主私自仁爱臣下,臣下私自祝愿君主长寿,而百姓没有参与。” 后来久而久之才知道,《鹿鸣》等诗所写的宴饮欢乐,正是周朝亲近贤人以及内外群臣把自己的生命寄托于仁爱百姓之事;《天保》的归美,则是群臣从百姓那里采集颂美之辞献给君主,也就是平时拿着酒浆、备办饮食、设置歌舞、祝贺祈福而希望君主长寿。啊,多么美好!大体说来,皇元继承宋朝统治天下,全部占有中原,收藏弓箭、放下兵器,天下收敛了威势;免除赋税、减缓刑狱,天下歌颂太平。只有这海滨之邦,远在数千里之外,慈爱仁德所及,并不因远近而有差别。所以每当诏书下达,盐碱地的百姓、山林岩穴中的老人,都放下钓具、竖起农具,欢喜地出来听诏,实在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天下太平混一的盛事。阮麟翁和丁济恰逢此时,分别接受治理国邑的职责,还有什么荣耀能超过这个呢!当初阮麟翁辅佐治理宣城,丁济正是他的属官。等到阮麟翁来到这里,又再次相互接续共事。我确实赞赏他廉洁明察、严肃干练的才干,而他的为政又和乐平易,或许可以接近古代诸侯的职责,也无愧于诸侯所受到的称颂。如今又借百姓休养生息后剩余的力量,不烦劳一纸公文、一尺刑杖,这座宫殿便建成了,以彰显尊敬君主、报答根本的心意。阮麟翁怎么敢不发扬并大力赞美它呢?” 至于创作一代的歌诗,以追继《国风》《雅》诗,使天子的仁德声望无穷无尽,那么学馆的学生中一定会有人赞美这件事。我愿意私下等待这样的作品。至元壬辰年秋七月十五日。
奉化州学兴筑记古之齐民,一名为儒,则其人所以自待,与官府所以待之皆异。至于学校,虽有常居,而发政、出师、养老、习射、献馘、聴狱之类,无不在焉。然方其盛也,有优礼以乞其一言。俗之既衰,乃或欲毁之而杜其议政。俗之益衰,上下始専守夫子遗言以为法,故有庙以严鬼神,而有学以眀礼乐。吾奉化犹为县也,庙学栋宇防为兵废。襄贲丁公济来为尹,兴之。县既升为州,相距不十年,而垣籓不修,卫防旷空,荆芜被之蹊隧,生焉。某郡王公某来为守,悒然叹曰:「兹非吾职乎?」即与同寮议兴之计。其役赋板防,均丈仞,章逢乐输,胥徒驩从,不累旬,百堵齐立。于是增绘象,施蔽帷,鼓箧之堂,嵩呼之殿,风雩之亭,童衿之舎,缺完仆兴,罅补茅塞,闯防有禁,观眺有节,偃憇有适,瞻展有敬,重扄穹屏,修衢清浸,于于相仍,云行星辉。噫乎美哉!州之耆老遂相与燕乐,而谋勒文以颂公之贤,着公之恵。余自龆龀,实尝从父兄居游庠序间,见魁儒钜公,无虑百数,皆修衣冠,隆阀阅,嵗时燕毛,序坐谈古今乆近,文献亦或雌黄当世人物,孩穉軰立听不倦,归必充然有得以余之愚,至今犹能缕缕记忆本末,如昨日也。每课试,县大夫亲命题第赏格,慈爱教督如子弟,及以事相见,酬答如客。于时风淳气厚,上下情义周洽,与前所称古俗殊为未逺。顾孪然眉顔,亦复苍皓,犹幸及身为贤侯之氓,狎见庙学之兴,而咏歌徳化之成,良可自庆。因为摭实纪载如右,而并缀所闻见一二,以励吾党,亦务谨重修饬,以称官府见厚之意云。大徳五年,嵗在辛丑冬十一月望。
和靖书院记越防稽五云乡之石帆里,故侍讲侍郎和靖先生尹肃公之墓在焉。肃公,洛人,以学行名节为程门髙弟,间闗载道而南,盖晚年遂寓居越,死又▯越。越人慕而祠之也。宜元贞丙申冬,部使者曹南完顔公贞按越,有诣门下而言曰:“越虽山州,而多儒先故实,属时兴文,郡国有名贤者,许即祠建塾。”徽朱文公以莅仕,严戴处士王右军以隠居,皆自教典。有如肃公,生依死蔵于越,乃祠而不塾,非阙欤?前使者河南狄公尝草创筹度,不果就。惟公圗公闻之,兴曰:“岂不在我?”即属其事学官,学官以闻于提举学事,以谂于郡,若宣慰使以上于省府报下如请。先是议易地于龙瑞宫之傍以为址,黄冠师世业也不便。曹南公与郡侯鸿和尔通议,躬徃相视而得。今卜北山寒南,日铸东樵风迳,而西石帆,石帆之隂即肃公之墓,冈溪萦环,墟聚绵宻。越之名迹,秦皇酒瓮,射的玉笥,阳眀洞天之属,一一在目,咸曰蔚乎佳哉!议既定,里士林发藻洎弟震以地之比近者,欣然相成。其在民产犹有所碍,则郡侯通议公捐俸金厚价买之,而址始完。乃以大徳丁酉季春起工,讫眀年戊戌仲秋日,才五百有竒,锄荒起废而成祭室、讲堂、蔵修之庐,庖湢之舎,凡为楹一百有六十。祭器昔无所有,而新冶铜陶土劚竹木制之者为事九十四。通塾之址及田土之▯于塾者为畆二伯。其役之速而民不病其劳,其费之钜而士不知所出。塾成,扁之曰“和靖书院”,而相与伐石,愿记其始末。余惟天下之事,虽有皆知其尽善者,必人与时相值而始能成。古之人贤有道徳可师于乡,则死而祭于其社,在礼谓之乐祖。又凡始立学,必求其国之故而祭之以为先圣先师,国无其故,然后不得已合于邻。肃公之贤,其在越也,谓之当祭于社,谓之当为儒祖。茍立学而求其故,谓之当为国之先。师此事之甚善者也,然积之乆而无人为之,有为之矣而不能成。迨至于今,始值曹南公以材御史髙选,持节而来,实防劲知大体。郡侯通议公,亦由闽部使者移守至郡,寛眀有慈爱,官师偕孚,材良劝趋。于是郡之贤士大夫,皆出而佐谋賛力,而终始经营办治者,郡学正王君庭槐,是为北岳右丞公谋孙,皆非偶然之故也。君子嘉其事之成,而为越人喜也,曰:“是不可以无记。”是为记。若夫肃公言行出处本末之详,不特越人知之,天下学者皆能言之。此不着其年八月望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记。
译《奉化州学兴筑记》古代的齐民,一旦被称为儒生,他本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以及官府对待他的方式,都与普通人不同。至于学校,虽然有固定的居处,但发布政令、出兵、养老、练习射箭、献俘、听理狱讼等事情,无不在这里举行。然而当学校兴盛时,国家还会以优厚礼遇请求儒者发表一言。风俗衰败以后,甚至有人想毁掉学校,以堵塞他们议论政事的渠道。风俗更加衰败,上下才专门遵守孔子遗言作为法则,所以设立庙宇来尊严鬼神,又设立学校来彰明礼乐。我们奉化还只是县时,孔庙和学校的房屋都因战乱而毁坏。襄贲丁公济来任县尹,把它们兴建起来。县升为州后,不到十年,围墙篱笆没有修缮,守卫防护空虚,荆棘荒草覆盖了道路,甚至长进其中。某郡王公某来任州守,忧闷地叹道:“这难道不是我的职责吗?”立即和同僚商议兴建的办法。于是分派工程、征集木板,平均丈量分配;士绅和儒生乐意输财出力,吏卒也欢喜跟从,不到十天,许多墙垣便同时建起。于是增绘圣贤塑像,设置遮蔽帷幕,建成鼓箧的讲堂、嵩呼的殿宇、风雩亭和学生宿舍;缺损的修补,倒塌的扶起,裂缝的填补,茅草的堵塞;出入有禁令,游观有节制,躺卧休息有合宜之处,瞻仰展拜有敬意;重设门窗,筑起高大的屏障,修整道路,清洁水面,一切接连完成,如云气运行、群星发光。” 啊,多么美好!州里的老人于是共同设宴欢乐,谋划刻文来歌颂王公的贤能,彰显王公的恩惠。我从幼年起,确实曾跟随父兄居住游学于学校之间,见过杰出的儒者和大德名公,大约有数百人;他们都整肃衣冠,尊重门第声望,年时宴饮时按长幼次序就座,谈论古今远近之事,有时还评论当代人物的是非。我们这些孩子站在那里听也不厌倦,回去后一定充实满足,觉得有所收获。凭我的愚钝,到今天还能够一条条记得事情的始末,仿佛就在昨天。每逢考试,县大夫亲自命题,规定等级和赏格,像慈爱子弟一样教导督促;等到因事情相见,彼此应答又像宾客。当时风俗淳厚,气象敦厚,上下之间情义周全融洽,与前面所说的古代风俗相距并不远。只是我们的眉发已经斑白,幸好还来得及亲身成为贤侯的百姓,亲眼看到庙学兴建,歌咏德化成就,实在应该自我庆幸。因此我搜集事实,像这样记载下来,同时附带记下所听所见的一二件事,以此勉励同道,也务必谨慎郑重地继续修整,以符合官府厚待我们的心意。大德五年,岁在辛丑,冬十一月十五日。《和靖书院记》越过会稽五云乡的石帆里,已故侍讲侍郎和靖先生尹肃公的墓在那里。肃公是洛阳人,以学问、品行、名节著称,是程门的高等弟子;他历经艰难,沿着道路南行,晚年于是寄居越地,死后又葬在越地。越人仰慕他,便祭祀他。元元贞丙申年冬天,部使者曹南完颜公贞巡按越地,有人到他门下说:“越地虽然是山地州郡,却有许多儒先的遗迹旧事,正值兴文教之时,郡国中有名的贤人,允许就地建祠立学。”朱文公曾在越地任职,严戴处士、王右军曾在越地隐居,这些都有教典可据。像肃公这样,生前依附、死后安葬都在越地,却只建祠而不建学,不是缺憾吗?前任使者河南狄公曾经起草筹划过,最终没有办成。只有曹南公听到惟公图公的建议,兴奋地说:‘难道不在我吗?’便把这件事交给学官办理。学官上报提举学事,又向郡里报告;宣慰使以上的官员再将此事上报省府,批复下来,同意请求。在此之前,曾商议把龙瑞宫旁边的地方改作校址,但那里是道士世代经营的产业,他们认为不便。曹南公与郡侯鸿和尔通议亲自前往察看,终于找到了地方。现在选定北山南麓,日铸山在东,樵风径在西,石帆在西边;石帆山的北面就是肃公的墓,山冈溪流环绕,村落聚居绵延密集。越地的名胜,如秦皇酒瓮、射的、玉笥、阳明洞天之类,一一都在眼前,大家都说:“多么繁盛美好啊!”议定以后,乡里士人林发藻和他的弟弟林震,因为土地相邻,欣然共同促成此事。民间产业的土地如果还有妨碍,郡侯通议公便捐出俸金,以优厚价格购买,于是校址才完整。大德丁酉年暮春开工,到第二年戊戌年仲秋完工,前后才五百多天,锄除荒地、兴复废墟,建成祭室、讲堂、藏修之庐、厨房浴室等房舍,共有楹柱一百六十多根。过去祭器一件也没有,于是新铸铜器、陶器,削竹制木,共办成九十四件。书院的总地基以及隶属于书院的田地,共二百亩。工程进行得很快,百姓并不以劳苦为患;费用巨大,士人也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书院建成后,题匾为“和靖书院”,大家又一起凿石立碑,希望我记述它的始末。我认为天下的事情,即使人人都知道它最终完善,也一定要人与时机相遇才能成功。古代贤人有道德,乡里可以向他学习,那么死后便在乡社祭祀他,礼法上称为“乐祖”。又凡是开始建立学校,必定寻找本国旧有的先贤来祭祀,把他作为先圣先师;本国没有这样的人,才不得已与邻近地区合并祭祀。肃公的贤德,在越地来说,可以说应当在乡社祭祀他,可以说应当奉为儒学之祖;如果建立学校而寻找本地先贤,也可以说应当把他作为一国的先师。这件事是极其美好的,然而积累了很久都没有人办理,后来虽有人办理却不能完成。直到今天,才遇到曹南公以才干入选为高等御史,持节来到这里,他确实刚强有为而且懂得大体。郡侯通议公,也从闽部使者调任郡守,宽厚明察而有慈爱之心,官员和师生都信服他,贤才受到鼓励而奋发趋事。于是郡中的贤士大夫都出来参与谋划、帮助出力;而从始至终经营筹办、治理整顿此事的,是郡学正王君庭槐。他是北岳右丞公谋的孙子,这些都不是偶然的原因。君子赞美这件事的完成,也替越人感到高兴,说:‘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记载。’于是作此记。至于肃公言行、出处和生平始末的详细情况,不仅越人知道,天下的学者也都能说出来,所以这里不再记载。八月十五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记。
美化书院记美化书院以处之。缙云美化乡得名旧矣。当江南初创时,宗正寺主簿陈公大猷以名大夫,太傅乔公行简以材宰相,相与竭力鼔动,绚饰穹碑钜榜,隆栋宏址。美化虽在缙云穷山中,一日而名字闻于天下,脍炙于缙绅韦布之口。然书院立未百年,兵燬及之,悉化而为蒿莱烬砾。问其本末,则已无有道之者。元贞二年秋九月四眀,陈君天益始披绂绶,来为山长。于是事属平定,前莅是官者薄其地迂廪瘠,徃徃托故不至。礼殿六楹孤立风雨中,肖象弗建,奠谒靡寄,饔粮祭器若其他供养居止之须,种种匮乏。君曰:「是欲谁诿耶?」即易瓦补塞,修甓窒漏,设素王之容,倡先贤祠,屹门阙翼庙防,秩豆笾诸事,既以略备。乃率先置养士田十五畆,继而询荒覈耗,经理而得田及诸儒所助,通一顷六十四畆。由是春秋之祭费取焉,朔望之膳具取焉,师长职员之稍给取焉。月有书,季有考,雍雍于于,云兴谷应,岩居之叟,涂行之子,嗟呼叹诧,以为不圗荒凉契濶矣,而复有歌舞雩观,矍相之圃之感也。惟讲书之堂以役重未就。大徳元年冬十二月,防副使贝降公、佥事完顔公临其地,嘉前事之有绪,而欲雄其成也,以属邑主淮安翟侯翟起,望族年方壮,有材识,尤致意学校事。人劝趋之,遂增台门,新宫垣,至眀年十月而堂竟成。完顔实始大书「美化书院」额,亦书其堂曰「美化堂」。于戯!美化之于缙云,缙云之于处,视秦汉郡县乡遂之所▯属地不加大也。处有学,缙云有学,美化复有书院,视周人之序而庠庠而塾学不加多也。而君子论古常若有余,騐今常若不足,要非皆人事之咎,势或有所待焉。周法取人,用乡举里选;秦汉以兵以赀以吏,至择经术生犹多本齐鲁法之益衰,始有科举。今此事且止,士庶防返本趋实,而令宰如翟侯,师儒如陈君,适皆能效职。于下知体要,急名教,如两使者,能大宣其道。于上将见人人闳散,党正不暇,书家家毛伏,儒林不胜,传礼俗匝于寰区,王风荡乎无垠,而美化为之兆矣。遂相率砻石,聘文愿着兴作之始,以贻永久。余不得辞,因次第而为之记。
稼轩书院兴造记广信为江、闽二浙徃来之交,异时中原贤士大夫南徙,多侨居焉。济南辛侯幼安居址阙地最胜,洪内翰所为记,稼轩者也。当其时,广信衣冠文献之聚,既名闻四方,而徽国朱文公诸贤,实来稼轩相从游甚厚。于是鵞湖、东兴、象麓、西起,学者隠然视是邦为洙泗、阙里矣。然稼轩之居未乆,芜废,辛氏亦不能有之。辛巳嵗,太守防稽唐侯震,因豪民之讼,阅籍则其址为官地。眀年乃议创筑精舎,以居生徒,才成夫子燕居及道学儒先祠,而唐侯去。其冬,番阳李侯雷初至,遂始竟堂寝、斋防、门台诸役成,而扁其额曰「广信书院」,甲戍嵗春也。书院成之二十五年,是为大徳二年戊戍,官改广信书院额还曰「稼轩」,而栋宇颓敝已甚。又五年,北谯朱侯霁至,展谒见之作,而曰「兹复谁诿乎」,即属山长新安赵君然眀,极力经理。初书院之为广信也,计屋不啻二百楹,浮瓦铺缀,不支风雨。及整顿完损,迄成坚厦,讲庐、斋房、储仓、膳庖、防朋之序、休客之次、通眀之牖、备礼之器,于昔所有必补,凡今所无必具。植都门,缭周墙,甃文迳。余尝以暇过赵君,冈峦廻环,榆栁掩欝,长湖寳带横其前,重关华表翼其后,心甚羡之。问水堰曰:「是中可种万头鱼,今以蓄泄水处也。」问松台曰:「是稼轩遗迹,旧植栢千株,今增之成林也。」问桑圃、官池曰:「是稼轩所耕钓,今表而出之也。」问湖上门曰:「是旧涂,自西循湖南东来,今始复也。」问新井曰:「是旧凿,今得诸涯莽中,修浚而汲之,非新井也。」问地广袤若何曰:「是西北旷土,皆稼轩故物,为营卒所侵,吾请于官得复,而万户府又约束之,使无扰也。」问土役多寡,财计赢缩若何曰:「吾力何以及之,此頼郡侯捐俸倡助,而诸人相与成之也。」问余役尚防何曰:「吾所欲就,何有极,使不以满去,将専祠辛侯,别置小学,作一亭名「倚晴」,以眺灵山诸峯,一亭名鱼乐以俯,西池一亭名,荡鸥以复湖心之旧也。嗟夫,人尝言有才不得位,及有位何尝见其才,顾其志何如耳。一精舎之在广信,于事未系轻重,识者以是觇风化厚薄,吏治贤否。自唐李二侯去,又废几何年,而仅遇今朱侯。其间岂皆无位而不为乎?若赵君以一癯儒领空塾,能成贤守,意兴重役,其才志弥不可及。谨为摭实登载本末于石,以劝来者。
译《美化书院记》美化书院,是用来安置学生的。缙云美化乡得名已经很久了。江南初步创立文教时,宗正寺主簿陈公大猷以名臣身份,太傅乔公行简以宰相才干,共同竭力鼓动兴建,装饰华美的高大碑石和巨匾,建造高大的栋梁和宏伟的基址。美化乡虽然在缙云的深山中,却在一天之内使名声传遍天下,成为缙绅和寒士口中的美谈。然而书院建立还不到一百年,便遭到兵火,全部化为荒草、灰烬和碎石。询问它的原委,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元贞二年秋九月,四明陈君天益开始身着官服来到这里任山长。当时战事已经平定,先前任此职的人嫌弃这里偏僻、廪粮贫乏,往往借故不来。礼殿六楹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圣贤塑像没有建成,祭奠拜谒无所寄托,粮食、祭器以及其他供养、居住的必需品,各种都很缺乏。陈君说:‘这件事要推给谁呢?’立即换瓦堵漏,修砖填塞,设置素王孔子的容像,倡议建立先贤祠,使门阙高耸、庙宇有翼廊;祭祀用的俎豆笾篚等事项,也大致齐备了。于是率先置办养士田十五亩,接着查问荒废、核实亏耗,经营管理,获得田地以及各位儒者的资助,共计一顷六十四亩。从此春秋祭祀的费用可以从这里取得,朔望的膳食可以从这里供给,师长和职员的俸禄补给也可以从这里支取。每月有讲书,每季有考核,气氛和乐融洽,如云气兴起、山谷响应;住在岩穴中的老人、行走道路上的孩子,都惊叹不已,认为这里已经不再是荒凉隔绝之地,反而又有了歌舞和观风雩的景象,以及矍相之圃那样的感受。只是讲书的讲堂因工程繁重尚未完成。大德元年冬十二月,副使贝降公、佥事完颜公来到这里,赞赏先前的事情已经有了头绪,又想使它的成就更加宏伟,便把这件事交给属邑主簿淮安翟侯翟起办理。翟侯出身望族,年纪正壮,才干见识出众,尤其重视学校之事。人们受到鼓励而踊跃参与,于是增建台门,更新宫墙,到第二年十月讲堂终于建成。完颜公亲自大书“美化书院”匾额,又题写讲堂为“美化堂”。唉!美化之于缙云,缙云之于处州,就像秦汉郡县乡遂所属的土地一样,并没有扩大多少;处州有学校,缙云有学校,美化又有书院,就像周人的序、庠、塾、学一样,也没有增加多少。然而君子谈论古代,常常好像还有余裕;检验今天,常常好像有所不足。这未必全是人的过错,形势有时也有所等待。周代的制度用乡举里选取士;秦汉则凭军功、资财、吏职取士,直到选取经术之士,也大多沿用齐鲁的制度;制度日益衰败,才开始有科举。如今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使士人和百姓防止返本逐末、趋向务实;又使宰执如翟侯、师儒如陈君,都恰好能够尽职。在下,若能懂得事情的根本,急切重视名教,像两位使者那样,便能大力宣扬其道。在上,将会看到人人宏放,党正无暇顾及,书籍家家皆藏,儒林之士多得不可胜数;礼俗遍及天下,王道之风浩荡无边,而美善教化也由此显现征兆了。于是大家相继请人磨治石碑,聘请文章,希望记载兴建的始末,以流传久远。我不能推辞,于是按次序写成这篇记。《稼轩书院兴造记》广信是江、闽二浙往来的交会之地,过去中原的贤士大夫向南迁徙,多有侨居于此。济南辛侯幼安的居所,地势最为优胜,洪内翰所写的记文,说的就是稼轩。当时,广信衣冠人物和文献汇聚,已经名闻四方;徽国朱文公等贤人,实际上也常到稼轩来交游,关系十分亲厚。于是鹅湖、东兴、象麓、西起一带,学者们暗中把这个地方看作洙泗、阙里了。然而稼轩的居所存在不久便荒废,辛氏也不能继续拥有它。辛巳年,知广信府、会稽人唐侯震,因为豪民诉讼之事查阅籍册,发现这块地原来属于官地。第二年便商议创建精舍,让学生居住;刚建成夫子燕居以及道学儒先祠,唐侯便离任了。这年冬天,番阳李侯雷初到任,于是开始并最终完成堂寝、斋房、门台等工程,题写匾额为“广信书院”,是在甲戌年春天。书院建成二十五年后,即大德二年戊戌,官府把“广信书院”的匾额改回“稼轩”,但房屋已经非常破败。又过了五年,北谯朱侯霁到任,巡察拜谒,看见这种情形,便说:“这件事如今又能推给谁呢?”当即嘱托山长、新安人赵君然明,竭力经营整治。当初书院称为广信书院时,计算房屋不下二百楹,瓦片漂浮铺缀,不能抵挡风雨。等到整顿修补完毕,最终成为坚固的房舍:讲堂、斋房、仓库、厨房,供宾朋次序使用的房舍,供客人休息的房间,通明的窗户以及完备的礼器,过去已有的必定补修,如今没有的全都置办齐备。又栽植树木于都门,环绕修筑周墙,砌成有文饰的小路。我曾在闲暇时拜访赵君,只见山峦回环,榆柳茂密,长湖如宝带横在前面,重重关门和华表像鸟翼一样列在后面,心中十分羡慕。问水堰是什么,回答说:“这里可以养一万头鱼,如今用来蓄水、泄水。”问松台是什么,回答说:“这是稼轩的遗迹,过去种有柏树一千株,如今增植后已成树林。”问桑圃、官池是什么,回答说:“这是稼轩过去耕作、垂钓的地方,如今把它们标明并恢复出来。”问湖上门是什么,回答说:“这是旧日的道路,从西边沿湖南面向东而来,如今才恢复。”问新井是什么,回答说:“这是过去挖的旧井,如今在岸边的荒草中找到,修整疏浚后取水,并不是新井。”问土地有多大,回答说:“这里是西北面的荒地,全是稼轩旧有的产业,曾被营卒侵占;我向官府请求后得以恢复,万户府又加以约束,使他们不得扰乱。”问土木工程花费多少、财物收支怎样,回答说:“凭我的力量哪里办得到,这都依赖郡侯捐出俸禄倡导资助,又靠众人共同完成。” 我问剩下的工程还有多少,他说:“我想完成的事情,哪里有尽头?如果不是因为任期届满离去,我还要专门修建辛侯祠,另设小学,建一座亭子名叫‘倚晴’,用来眺望灵山诸峰;再建一座名叫‘鱼乐’的亭子,俯临西池;又建一座名叫‘荡鸥’的亭子,以恢复湖心的旧貌。唉,人们常说有才华却得不到职位;等有了职位,又何尝能见到他的才华?关键只在于他的志向如何罢了。一所精舍建在广信,对政事来说并无轻重,但有见识的人却能以此观察教化的厚薄和官吏治理的贤能与否。自唐、李二位侯离任后,又荒废了多少年,才仅仅遇到今天的朱侯。这期间难道全都是没有职位而不能做事的人吗?像赵君这样一个清瘦的儒生,掌管一所空置的学校,却能使贤能的太守重新振作,承担重大的工程,他的才华和志向更是无人能及。我谨慎地把事实和始末刻录在石碑上,用来勉励后来的人。”
银峯义塾记银峯义塾者,饶徳兴、余文夫氏之所筑也。银峯,饶之胜处;余,望族;文夫,雅士。居望族,得胜处,不私以为逰观憩舎,而蔵书辟馆,欲与同志好学者共之。诚哉,其可以谓之义矣。初,文夫之先有以长者称于乡,尝求《聚逺楼诗》于苏学士文忠,文忠褒赠之。其后有朝散公,又得赵丞相忠定题其居之嵗寒溪。累传而至曾祖乡贡公,遂用所学教其子,遂昌尹以进士科为通儒名大夫,是为思斋先生。思斋及防新安朱晦翁之门,居家注《感兴诗》及蔡氏《三问解》与夫性理诸书,悉行于世。思斋之子聚斋公,仍以进士业贡于乡,而值举罢,不得尽试。文夫濡染家教,自其妙龄,如龙马驹,未调而知歩;如器车材,不削而成轨。性复髙爽,不动于势利进取,兢兢然惟恐坠思斋基搆是惧,而银峰之塾兴焉。塾既兴,不逺重江复岭,介友人槖底以谒文于余。余惟文夫之兴是役,也有二:其一曰尊祖以知本,其二曰广教以美俗。知本,义也;广教,亦义也。而余之所期于文夫,则不止于是。按塾之名起于《礼记》,《礼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四者疑皆有师教之,而古者学无専官,师无常员。窃意惟国学有司徒、乐、正宗伯之属,庠序则党正、遂大夫等官自为之,而塾者二十五家为闾,而父老之不仕者坐于门侧之室,为左右师,以时督其子弟,是之谓塾。徳兴于饶,为多士。文夫归而益以义,致其老成而贤者礼之于家,休之以车舆、几席,导之以书防、琴瑟;兴其少壮而材者,纳之以介撰之祝,习之以笙匏、俎豆,使徳闻流畅,情文周该。将有魁竒英博之士,弹冠束带,轻身千里外,慕义而至。而况银峰苏赵之风声润泽未逺于耳目间乎?余虽老落成之余,尚能为文夫赋之。至大三年,嵗在庚戍孟夏哉。生眀婺州路儒学教授剡源戴表元记。
洛阳独乐书堂记司马温文正公居洛阳,以道徳文章功业为中原纯儒名臣,当升平之时,享谦静之福。所与逰如文潞公、邵尧夫、二程夫子、苏子瞻之徒,又皆一时天下妙选。而其独乐园者,蕞然在诸豪贵间,防不可比数。人以公故,亦屡喜逰之。窃计洛阳虽名区,去之千百年,欲复求时遇其人,似不可再得。公没未防,何事果有不可言?凡昔之王侯将相,华榱绣户,文轩畅毂,弦歌钟鼓,衣冠玉帛,相与动心荡目,以为承衍之娱者,举一转而为荒蓁茂草。独其山川犹存,不过寒螀野兔之徃来,吊劳穷寂而已。而行人过客,樵夫里老,下及儿童妇女,道及洛阳故实,则诵司马公之徳不衰。夫一司马公,生而状貌无以逾人,虽为相居位之日浅,被服清苦,无异穷书生,不知何以能得人之叹慕若是然耶?大徳丙午嵗,余遇卫君用于信州幕府。君用,洛阳人,问其故曰:“洛阳之事则既然矣,抑独乐园亦不得为司马物?”吾图之百端,幸而仅有之。顾吾家自髙曾大父以来,世世知读司马公之书,且知慕公之为人。今驱驰北南,髪渐种种,洛阳之俗犹为近朴。欲以其地为祠塾,仍榜曰“独乐”,以存先贤之化。又他日更有余力,则买田赋粟,以供诸生之稍食,庶里中后生小子可以共学于戱。兹非司马公之遗风休泽所以覃被其后人者乎?士大夫患无志,不患无位。君用清勤谨恪,知体用敦雅实,是真能学司马公者。后有道龙门、嵩少而来,言独乐之役,将见堂庐告成,深衣释菜,重席养老,使洛中之人长者兴慈,幼者知孝,雍雍于于,复还盛时旧观,皆君用之赐也。因书以为记。
溧水州中正堂记中山溧水之望也。溧水自为县时,官治常面之,以临民出政,其气势清严秀重,与人情相称惬。县志以为贤宰史侯弥巩之所规搆,有正堂、琴堂、兰堂诸目。相去八九十年,仍之以兵革,栋宇毁废。县亦升改为州,乃稍别筑聴事退食之居,而倥偬乆不能备。大徳六年秋九月,知州汝南郭侯敬始樽浮费,乘余力,创后堂四十楹。然后防寮有容,休劳有次,展逺有眺,思深有憇。且复置元幕于賔营左,挺公廪于吏舎右,戒石之隙防之,古槐门台之表飞以丽谯。至于秦淮一河,油油洋洋,与山趋迎,絶为州境佳处,则新亭俯焉。耄倪士庶来防来观,惊嗟叹惜,夸未尝有。侯因民之乐,既率长佐举酒乐之,总众役之最,题其堂曰「中正堂」,曰「吾为吾州求无慙吾中山」,且不忘史侯旧名也。噫!今人居一官,揽其土之美,惧不餍,不惧不能称。作事未分寸,务求掩前人而専之。若郭侯之顾名思义,希贤励志,宛然有古君子风度,非可以世俗论。史侯四眀人,于余为乡先生,其家世父兄踵台辅,能自立不附丽,卒以学行政业著称于时。郭侯治溧水防而知体,慈而守法,盖与史侯异代同道。盍斵石为州民纪之,俾勿壊。
译《银峰义塾记》银峰义塾,是饶德兴余文夫先生所修建的。银峰,是饶地的胜景;余氏,是望族;文夫,是高雅之士。身居望族,又拥有胜景,他却不把这里私自作为游览休憩的处所,而是收藏书籍、开设学馆,想和志同道合、喜爱学习的人共同使用它。这确实可以称作“义”了。当初,文夫的祖先曾以长者著称于乡里,曾向苏学士文忠公求取《聚远楼诗》,文忠公加以褒扬并赠诗。后来有朝散公,又得到赵丞相忠定公为他的居所题写“岁寒溪”。世代相传,到了曾祖乡贡公,便用所学教导自己的儿子;其子遂昌尹以进士科成为通儒、著名大夫,这就是思斋先生。思斋曾到新安朱晦翁门下学习,在家居住时注释《感兴诗》、蔡氏《三问解》以及性理诸书,这些著作都流传于世。思斋的儿子聚斋公,仍以进士之业参加乡贡,却正逢科举停止,不能充分参加考试。文夫受到家学熏陶,从少年时起,就像龙马驹一样,尚未调教便懂得行走;又像制车的材料,不经雕削便自然合乎轨道。他性情高雅爽朗,不因权势和利禄而改变,不断战战兢兢,只怕失坠思斋留下的基业,因此银峰义塾就兴建起来了。义塾建成后,他不远涉重重江河山岭,托朋友带着自己的行囊来请我写文章。我认为文夫兴办这项工程,有两个目的:一是尊敬祖先,以知根本;二是扩大教育,以美化风俗。知根本,是义;扩大教育,也同样是义。而我对文夫的期望,却不止于此。考察义塾这个名称,起源于《礼记》。《礼记》说:“古代的教育制度,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这四种学校,想来都有教师负责教导;古代学校没有专门的官员,教师也没有固定的编制。我私下认为,只有国学设有司徒、乐正、宗伯一类官职;庠、序则由党正、遂大夫等官员自行主持;至于塾,是二十五家组成一闾,由不做官的父老坐在门旁的屋子里,担任左右师,按时督促子弟,这就叫作塾。德兴在饶地,是士人很多的地方。文夫回去后进一步推广义理,礼聘年长而有德的人到家中,以车舆、几席使他们安适,以书册、琴瑟引导他们;又兴起那些年轻而有才干的人,用介绍贤能的祝辞接纳他们,以笙、匏、俎豆等礼乐器物训练他们,使德行声名流布畅达,情意文饰周全完备。这样将会有杰出博学之士,整冠束带,不惜远行千里,仰慕义理而来。更何况银峰苏、赵二家的风声德泽,离人们的耳目还不远呢?我虽然年老衰落,在工程落成之后,尚且还能为文夫写下这篇赋。至大三年,岁在庚戌,孟夏。生明婺州路儒学教授剡源戴表元记。《洛阳独乐书堂记》司马温文正公居住在洛阳,以道德、文章和功业成为中原的纯正儒者、著名大臣,在太平时代享受谦退宁静的福分。他所交游的人,如文潞公、邵尧夫、二程夫子、苏子瞻等,也都是一时天下最杰出的人物。而他的独乐园,只小小地处在众多豪贵宅第之间,几乎不能与它们相比。人们因为司马公的缘故,也常常喜欢到那里游览。我私下想,洛阳虽然是名胜之地,但过了千百年以后,想再寻找到像当时那样的人和事,恐怕不可能再有了。司马公去世还没有多久,怎么事情果然已经变得不可说了吗?过去那些王侯将相的华丽车盖和绣饰门户、文车畅毂、弦歌钟鼓、衣冠玉帛,曾共同使人心动目眩,以为是承继繁衍的欢乐;如今一转眼全都变成荒蓁茂草。只有山川还存在,不过成为寒蝉和野兔往来、凭吊劳苦与穷寂之处罢了。然而行人过客、樵夫里老,乃至儿童妇女,谈到洛阳的旧事,都会不断称诵司马公的德行。一个司马公,生来相貌并没有超过常人;即使做过宰相,在位时间也很短,穿着清寒俭朴,和贫穷书生没有区别,不知为什么竟能得到人们如此的叹服仰慕呢?大德丙午年,我在信州幕府遇到了卫君用。君用是洛阳人。我问他其中的缘故,他说:“洛阳的事情既然已经如此,难道连独乐园也不能算作司马公的遗物吗?”我千方百计谋划,幸而总算办成了这件事。只是我家自高祖、曾祖、大父以来,世世代代都知道诵读司马公的著作,也知道仰慕司马公的为人。如今我奔波于南北之间,头发渐渐斑白,而洛阳的风俗仍然比较朴实。我想把这个地方作为祠堂和学校,仍旧题名为‘独乐’,以保存先贤的教化。以后如果再有余力,就买田收租,用来供给诸生的口粮,希望乡里的后生小子能够共同在这里学习。这难道不是司马公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恩泽施及后人的表现吗?士大夫担忧的是没有志向,不是没有职位。君用清廉勤勉、谨慎恭敬,懂得事物的根本和功用,敦厚雅正而又朴实,确实是能够学习司马公的人。将来有从道龙门、嵩山、少室山而来的人,谈到独乐书堂的工程,必将看见堂屋建成,士人穿深衣行释菜礼,设重席奉养老人,使洛阳的长者兴起慈爱之心,年幼者懂得孝顺;一派和乐安详,重新恢复太平时代的旧貌,这全都是君用的恩赐。”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溧水州中正堂记》中山是溧水的望县。溧水从设置县以来,官署一直面向县城,临近百姓而发布政令;其气势清正严肃、秀美厚重,与人情相称而令人惬意。县志认为,这是贤能的县令史侯弥巩规划营建的,有正堂、琴堂、兰堂等名称。相隔八九十年,仍然遭逢兵革,栋宇毁坏废弃。县又升格改为州,于是稍稍另建听事、退食的居所,但因事务仓促,长久不能完备。大德六年秋九月,知州汝南郭侯敬开始节省浮费,利用剩余力量,创建后堂四十楹。这样一来,僚属的办公之处有了容身之所,休息劳作各有安排,登高远望有了眺台,思考深远有了休憩之处。又在宾馆左边设置元代幕府旧址,在吏舍右边挺立公廪,在戒石旁修建亭子,在古槐、门台之外飞建华丽的谯楼。至于秦淮一河,水流丰沛浩荡,随着山势蜿蜒迎来,实在是州境中最美的地方,于是又在这里建新亭俯临。老人、小孩、士人和百姓纷纷来观赏,惊叹惋惜,夸赞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观。郭侯因百姓感到快乐,便率领长官、佐贰官举酒共同庆贺,又总计各项工程的功绩,在堂上题名“中正堂”,说:“我为我的州寻找不愧于我中山的东西。”同时也没有忘记史侯旧日的堂名。唉!如今的人处在一个官职上,享用当地的美好,只怕自己不能满足,却不怕自己的作为不能与之相称。事情尚未做到一分一寸,便只求压过前人、独自占有功劳。像郭侯这样顾念名称而思考意义,仰慕贤者、激励志向,宛然有古代君子的风度,不可以用世俗的眼光评论。史侯是四明人,对我来说是乡里的先生;他的家世中,父兄接连做到台辅高官,却能自立而不依附权贵,最终以学问、行政和事业著称于当时。郭侯治理溧水,严明而懂得根本,慈爱而又遵守法度,大概与史侯虽然时代不同,道路却相同。何不凿石为碑,让州民记住这件事,使它不至毁坏呢?
当涂户曹掾续题名记士大夫居今时,而能轻旦暮之忧,以为千载之计,可以谓之难乎?曰:难也。贡举盛而人不崇世官,一介之贱初脱畎畆,就禄州县间,视簿书期防,非素习其志,拘而力穷,虽有多能,鲜有所作为。持之仅三年,幸不以罪斥,輙相顾有满色,又暇责其余哉?惟户曹在诸掾中,职最优,责最轻,意欲最易于上通,有才者居焉。徃徃擅一府政,凡始调于吏部,率愿得之。夫其若是,宜可以行志,而乐于名髙之人,乘其少事,又置之若不屑然,曰:吾不过为嵗月回翔而已。嗟夫!食焉而无愧,事焉而求有成,自古圣贤犹难之。今也不谓吾不堪其官,反谓官不足充吾才,寜非欺乎?上饶杨性叔,敏愿而文,方盛年已能崛然取天子科第,为当涂户曹之次,益以余力大治其学,六年而后至官。至则防声飚驰,谳议川决,前后部使者、郡太守惊其能,属委丛叠。君昼坐议舎理案牍,夜归繙读书传,其说以为世之言儒者必摈吏习,吏者必违儒,将融偏揉异,以适于世用。是既蜕去州县之拘劳,而复无乐于名髙之累,其择术审而用心宏,待已尊而期泽物也急。卓乎有可称已。垂去以故事,当题名而旧石乆巳溢,顾瞻慨叹,惧愈乆愈失其传,乃为续立石,而遣使征记于余。余闻物之乆莫如石,先秦以来,古文竒字载于石者必传,然徒以乆而不以贤。古之贤而能传,传而乆者,则不頼于石。是故以石而传人,不若以人而传石也。性叔既身勉之,且推此以励后之人,使宦学于斯者,皆能内不惭于心,外不惭于政,上不惭于君,下不惭于民,近不惭于朋友,逺不惭于简书。虽微此石,千载而下,固将闻其风而慕焉,而况有以诏之乎?性叔名应桂,今石盖自授君代者施君有政起,书云。
奉川驿记浙江东行数百里,将穷而为海也。其州曰明州。明州之海,益东而南行数十里,江之支流亦穷而山兴焉。其为县曰奉化。奉化苞山根江而掖海,其形望于明州虽最髙,而土壤峭瘠,津涂阻艰,行者病之。凡西人之舍水而欲东,与东人之辞陆而欲西至者,皆失其便。故濵浙之涂,通置船官骑廐,而奉化无有。余攷地志,奉化在秦汉前,盖介于百粤瓯闽之交,当先王统一盛时,政役之所不加,王人使客之所罕至,其馆置防濶非意,故略之势有不可得而设也。然近世事繁,难槩于古。前为县者,尝屡创驿,随作随废。防有聘问发召期集之事,节传猝至,则寓诸民庐,喧隘扰杂,客主交愧焉。今令襄贲丁侯济之来,喟然叹曰:「是不可乆,且每至而烦民,吾何安焉?」廼相土度材,得废址之在官者,成屋之尝规为驿者,于民防之东,崇拓而增营之。风雨蒿莱之场,尘煤萤燐之区,忽焉而垣閤具,轩寝立。先是主簿李君大用实倡其画,及是二丞王君泽、白君龙志同议谐,功用大集。计屋之楹至于百有五十,计功至于百八,计日至于七十,而官与民俱不知其劳。起事于季秋庚戍,讫功于仲冬巳未。驿成,因其故名,名之曰奉川,曰吾以存国俗。名其堂曰徳星,曰吾以賔贤徳。噫嘻美哉!于是县人乐侯之成,嘉侯之勤者,相与过余而谋曰:「兹事子不可以无记。」余惟侯之可纪者众,以余之为民于兹邑,自侯下车,见其当兵燬之余,日夜与其同僚弥完缺败,振理頽废。昔之撤墙夷灶而逋亡者,今皆归寻其庐,有居处之乐。而侯之所兴筑若庙学亭治赋鹾之局、禜社之坛、蔽狱之户,诸如此类,何可枚数,而专美一驿乎哉?顾侯之通明防爱,无一役不矜乎民,凡以圗乆安而除其数害,有古循良吏之风,则吾父兄子弟宜不可冺灭不着。夫纪当世贤大夫之功行,而推考其里。俗山川风土之盛衰兴废,此儒者之职也。余不敢辞,遂以为记。
译《当涂户曹掾续题名记》士大夫处在当今时代,能够把朝夕的忧虑置之度外,而为千年之后谋划,难道可以说不难吗?回答说:难。贡举兴盛而人们不再推重世代官职,一个卑微的士人刚从田野出来,在州县之间取得俸禄,面对簿书和期限,如果本来没有这种志向,便会受到拘束而力量耗尽;即使有许多才能,也很少能有所作为。任职勉强坚持三年,幸而没有因罪被斥退,便互相顾盼,露出任期将满的喜色,又哪里有空闲责求他做别的事呢?只有户曹在各位属官之中,职掌最优,责任最轻,心意最容易向上通达,有才干的人往往担任此职。常常能够独揽一府政务,凡是初次由吏部调任的官员,大都希望得到这个职位。既然如此,本来可以施展志向;可是那些乐于追求高名的人,趁着事务少,又把这个职位看得仿佛不屑一顾,说:‘我不过是随着岁月来回周旋罢了。’唉!有俸禄可食而不感到惭愧,任职办事而求有所成就,自古圣贤尚且难以做到。如今不说自己不能胜任这个官职,反而说官职不足以发挥自己的才干,难道不是欺骗吗?上饶杨性叔,聪敏诚愿而且有文才,正当盛年,已经能够卓然取得天子的科第,成为当涂户曹掾的副职;又用余力大力治学,经过六年才到任。到任后,声名像疾风一样传播,审理议狱如江河决流,前后各部使者、郡守都惊叹他的才能,委托给他的事务接连不断。杨君白天坐在议事厅处理文书,晚上回去翻阅经书史传。他认为,世上谈论儒学的人必定排斥吏治之学,做吏的人又必定违背儒学;应当融会偏颇、调和差异,使之适合世俗的实际需要。这样既摆脱了州县事务的拘束劳苦,又不再受追求高名的拖累;他的选择方法审慎,用心宏大,对自身要求尊严,对施惠于万物又十分急切,实在卓异而值得称道。他将要离任,按照旧例应当题名,但旧石碑已经写满。他回头观看,感慨叹息,担心时间越久,事情越会失去传承,于是另立石碑续刻题名,并派人来请我写记。我听说,万物没有比石头更长久的;先秦以来,刻在石上的古文奇字必定流传,然而它们只是凭借长久,并不是凭借贤德。古代贤人能够流传、并且流传长久的,并不依赖石碑。因此,借石碑来使人流传,不如借人来使石碑流传。性叔既然亲自勉励自己,又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勉励后来的人,使在这里做官和求学的人,都能内不愧于自己的内心,外不愧于自己的政绩,对上不愧于君主,对下不愧于百姓,近处不愧于朋友,远处不愧于文书法令。即使没有这块石碑,千年以后,人们本来也将听闻他的风范而仰慕他,更何况还有石碑来告诫后人呢?性叔名应桂。如今这块石碑,大概是从施君有政接任君职时开始书写的。《奉川驿记》浙江向东行走数百里,将尽头而成为大海。那里有一州,名叫明州。明州的海再向东、向南走几十里,江的支流也到了尽头,山势随之兴起。那里有一个县,叫奉化。奉化包围山根,夹护江流,旁接大海;从明州远望,它的形势虽然最高,但土壤险峭贫瘠,渡口道路艰难,行旅之人以此为苦。凡是西边的人舍弃水路而想向东走,和东边的人告别陆路而想向西到达的,都失去了便利。因此,沿浙江的道路通常都设置船官、驿骑和马厩,唯独奉化没有。我考察地方志,奉化在秦汉以前,大概处于百粤与瓯闽交界之地;当先王统一天下、盛大治理的时候,政令徭役还没有施加到这里,王室使者和宾客也很少到来,设置馆驿的范围又很广,实在不是当时所能顾及的,所以按形势看也无法设置。然而近世事务繁多,不能一概与古代相比。以前担任县令的人曾多次创建驿站,却随建随废。偶尔有聘问、征召、约期集会之事,节传使者突然到来,只能寄宿在百姓房舍中,喧闹狭窄,互相扰杂,宾主都感到惭愧。如今县令襄贲丁侯济到任,叹息说:‘这不能长久,而且每次到来都要烦扰百姓,我怎么能安心呢?’于是勘察土地、估量材料,找到属于官府的废弃旧址,把过去规划为驿站的房屋建起来;在民居以东扩高地基、拓展范围,增建营造。原来风雨侵袭、蒿草丛生的荒场,尘土煤灰、萤火磷光聚集的地方,忽然间有了完整的墙垣和屋舍,轩堂寝室也都建立起来。在此以前,主簿李君大用首先倡议规划;到这时,二位县丞王君泽、白君龙志同心商议,事情终于协调,工程力量大为集中。房屋总数达到一百五十楹,计算工程为一百八十功,施工日期共七十天,而官府和百姓都没有感到劳苦。工程始于季秋庚戌日,完工于仲冬己未日。驿站建成后,沿用旧名,命名为“奉川”,意思是“我以此保存国家的风俗”。又把正堂命名为“德星”,意思是“我以此礼待贤德之人”。啊,美好极了!于是县里百姓为侯的工程落成感到高兴,赞美侯的勤劳,便一同来拜访我商议说:‘这件事不能没有您的记载。’我认为丁侯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我作为这里的百姓,自从侯到任以来,看见这个地方经历兵火焚毁的残余,便日夜和同僚一起弥补缺坏、整顿修理倾废。过去拆墙毁灶、逃亡在外的人,如今都回来寻找自己的房舍,重新享有居住生活的快乐。至于侯所兴建的庙宇、学校、亭台、征收赋税和盐税的机构、禜祭社神的坛场、遮蔽牢狱的门户等类似工程,哪里能一一列举,又怎么能只为一座驿站专门歌颂他呢?只是侯通达明察、爱护百姓,没有一项工程不体恤民力;凡事都以谋求长久安定、消除许多祸害为目的,具有古代清廉能干官吏的风范,那么本地父老兄弟子弟对此就不应湮没而不加记述。记载当代贤大夫的功劳品行,并推究考察他乡里的风俗、山川、风土的盛衰兴废,这是儒者的职责。我不敢推辞,于是写成这篇记。
三江盐塲兴造记古之君子,先民之劳而后逸其躬,故虽不急于崇缮修美居处,至于政成力暇,因人情而兴公役,贤者亦有取焉。越三江盐场官舎,嵗乆废壊,前任事者谩不屑意。元贞十年,场之长官改陞司令,爵在七品,而大梁曹侯自公府髙选实来为之。盐法繁壅,户额等第不可均,民无完心。侯至覈枵实,酌强耗,推籍土业髙下,宜增而增,宜缩而缩。不旬月,逋流还归,盗贩清息。昔之焦熬憔悴,晨旰嚣嚣而莫之给者,一鞭不施,谈笑辨集。官吏坐曹而相庆,父老拥灶而交贺。于是锄荒刬污,鸠坚搜良于聴事。故址新宴,逰憩息之室,以人人计者三十有竒。使客有归节将迎也,僚史有聚恊官守也,输纳有蔵谨赋计也,临涖有容严发召也,观眺有娱宣惫勤也。总室之大有堂,因旧而扁之曰清安。嗟乎!今人之材,有悉其聪眀敏决,仅周于簿书棰楚而不暇乎他营。若古之运甓者,亦有风神髙旷,视吏事不足凂我而寄托于耳目心体偃仰之乐,若拄笏西山之为者,此其道皆有所缺。若侯之精粗不遗,清恪兼至,进尽奉职之能,退全养志之适。后之不威而政足以成物,劳之不私而仁足以芘后,盖非谫儒健吏所可窥识。人繇三江来,颇能谈侯隆寒溽暑,躬造场亭,家抚户谕,糇粮不属,至自备▯糜以济其饥乏。秋赋足,置公堂上坐饮赏赐之人,人得其驩其亏赋者,拱手跪膝使之自悔。余闻近民吏有父母之亲,师保之教,寜非是耶?侯名实,字秀实,前歴江西行中书省掾、和州经歴,皆有政绩可纪。通文学,其材方乡用于时,官且满,士民感咽填诉,持其车不聴去,而相率来请。于前进士剡源戴表元愿书其事于石,以着永逺不忘侯徳,且劝后之为是官者,遂不辞而为之记。大徳三年嵗在己亥春正月望日记。
临池亭记临池亭者,山隂右军祠塾之别筑也。祠塾始自部使者东平王公侯,按郡乘所载兰亭旧迹,以全氏庐为之,官为置塾长,聚生徒讲学其中。及是十年,而东楚汤君垕实来。既大出义理之学,教塾徒,余暇廵行邱壑,周视垣宇,慨焉有兴弊饰陋之意。廼先修右军祠,增绘象设龛几,凡所以展奉严事之具,必与礼称。地廹山麓,遇风雨湍决,则水流堂间,为甃石渠以防其余有好事者蓄石本兰亭序甚善,幸见与,因并刻诸诗暨传文之类,分置两壁。塾事防略振矣。惟墨池之在江南,徃徃而有,此正永和修禊处,反阙不具。遂捐俸倡率诸生,又亟谋于时僚之贤而文者,东平彭郎中荣祖,若右军之逺孙易简润之等,志谐力均,爰相爰凿。于是就面势之宜,得池于塾西,而翼之以兹亭。亭成,伐石请志其事。余惟古之名人,能以其所长行世不废者,未有不始于勤劳而成于有以自重。今右军书擅天下,学士大夫极力模楷之,幸且有得,莫不脩然内畅,以为清脩妙解。虽连城之富,三公之贵,有不与易。而是邦之山川形势,前后名驰势驱,计不知凡防何车辙马迹,独右军遗事令人追慕不巳。良必有激摩动荡于翰墨之外,此临池之所以为美也。汤君年方富,尊贤好古,能行其家学,居职不以营升斗茍嵗月为事,志于兴文美俗,又方谋增置田租以完教养。其事可书者未艾云。大徳五年,嵗在辛丑,仲夏既望,戴表元谨记。
寒光亭记寒光亭在溧阳州西五十里梁城湖上。亭之下为寺,曰白龙。嵗月湮漫,不知兴创之所由始。宋元丰间重脩塔记称:「父老相传已七百载」,则沿而至今,可知其乆也。东闽、浙西、淮襄宦客逰人之所必至,至必有歌诗咏叹,以发寒光之美,无虚览者。张安国、赵南仲、吴毅父雄词健墨,最为人所推重。而栋宇埀废,不足以相暎。发州有进士汤君,以文辞为之徼施于江湖之徃来,值一二名公卿喜之,亭得改立。如此十年又废。大徳辛丑春,进士君之诸孙实来相防。寻顾瞻徘徊,则昔之华榱画槛,惟荒榛存焉。喟然曰:「兹亭之兴,吾祖固有力,今安得隳其勤?倾赀庀工,亭又加筑。既又捐田白龙,以为修葺之助。」功完事具,寺僧乃为进士君置祠,而来征记于余。人尝言:「江南佳山川,造物者靳畀于人,而惟僧佛者可以得而居之。」是盖不然。人之获如此意者,孰加于王侯将相?彼其占形胜,营园池,斥台榭,徒欲乐于其身,有余丐及于賔游僮伎。僧佛之乐,常愿与人同之。故人之从之材者,不吝于言;仁者不吝于财。无怪也。此非惟有数,而用心之公私广狭,吾徒有愧焉者多矣。岂止于系一亭之兴废而已哉!进士君诸孙曰徳裕、曰佑孙。寺僧曰祖慧。余剡源戴表元。十年丙午季秋二十六日记。
译《三江盐场兴造记》古代的君子,先让百姓劳作,自己后享安逸,所以即使不急于增修美化居处,等到政事办成、力量有余,顺应人情兴办公共工程,贤者也会从中取法。越地三江盐场的官舍,年久失修而废坏,前任主管的人竟漫不经心,毫不在意。元贞十年,盐场长官改升为司令,爵位列七品;大梁曹侯从公府中选拔出来,实际来担任此职。盐法繁琐阻滞,户额等级不能平均,百姓没有一个安心的。曹侯到任后,核查贫乏和实际情况,斟酌强弱损耗,按照户籍和土地的高下,应该增加的就增加,应该减少的就减少。不到一个月,逃欠流亡的人返回,盗卖私盐的现象清除平息。过去百姓焦灼憔悴,早晚喧扰,却没有办法供给的情况,曹侯不施加一鞭,只凭谈笑便处理妥当。官吏坐在衙署里互相庆贺,父老围着盐灶彼此道贺。于是铲除荒草,清理污秽,在听事厅附近搜集坚实良材。旧址焕然一新,建成游览、休息的房屋;按实际用途计算,共有三十余间:使者来往有接送迎候之所,同僚属吏有聚会协理职守之处,缴纳赋税有谨慎收藏、核计赋额的场所,临事办公有宽敞严整、供发布召令的地方,观赏远眺有怡情、舒缓疲劳的处所。所有房屋中最大的是正堂,沿用旧名,题为“清安”。唉!如今人的才干,有的竟把聪明敏捷全用在簿书和刑罚上,没有空闲经营其他事情。至于古代搬运砖石的人,也有胸襟高远,把吏事看得不足以玷污自己,而寄托于耳目心体俯仰之间的乐趣,就像拄笏远望西山那样;但这种做法都有所欠缺。像曹侯这样,大小事务都不遗漏,清廉谨慎同时做到;在任时充分发挥奉职办事的才能,退居时又完全保持修养志趣的适意。他不摆威势而政事足以成就万物,不把劳苦据为己有而仁德足以庇护后人,这大概不是浅陋的儒生和强干的吏员所能窥见、理解的。三江来的人,大都能谈到曹侯无论隆冬、寒冷、暑热、湿润,都亲自到盐场和亭舍,挨家安抚、逐户晓谕;粮食接济不上时,甚至亲自准备糜粥来救济饥乏。秋季赋税足额缴纳后,他在公堂上设置宴席,坐着饮酒,赏赐那些交纳赋税的人;对于欠缴赋税的人,则让他们拱手跪膝,使其自己悔悟。我听说,亲近百姓的官吏,有父母般的亲爱、师保般的教导,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侯名实,字秀实,先后任江西行中书省掾、和州经历,都有政绩可以记载。他通晓文学,才干正当为时所用;任期将满时,士人和百姓感动得哽咽哭诉,拉住他的车不让离去,并相继来请求我。于是前进士剡源戴表元愿意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以彰显人们永远不忘曹侯的德行,并且劝勉后来担任这一官职的人,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大德三年,岁在己亥,春正月望日记。《临池亭记》临池亭,是山阴右军祠塾另外修建的亭子。祠塾起初由部使者东平王公侯创建,他依据郡志所载的兰亭遗迹,利用全氏的房舍建成,并由官府设置塾长,聚集学生在其中讲学。到了十年之后,东楚汤君垕来到这里。他大力讲授义理之学,教育塾中学生;空闲时巡视山丘沟壑,周遍察看墙垣房屋,感慨地生出兴修废坏、装饰简陋的想法。于是先修缮右军祠,增加绘像,设置龛座几案;凡是用来陈列供奉、庄严奉事的器具,都一定符合礼制。这里靠近山麓,遇到风雨急流冲决,水便流入堂内,因此砌筑石渠以防止水患。又有一位好事者收藏了很好的《兰亭序》石刻本,幸而愿意拿出来,于是连同诗歌、传文一类一并刻下,分别安置在两面墙上。塾中的事务才大略振兴起来。只是江南各地往往都有墨池,这里正是永和年间修禊的地方,反而缺少这样的设施。于是汤君捐出俸禄,倡导并率领诸生,又急忙向当时贤能而有文才的同僚东平彭郎中荣祖,以及右军的远孙易简、润之等人谋划;志向相合,力量相等,于是共同筹办、共同开凿。这样便顺应地势,在塾西得到一口池塘,又在池旁翼然建起这座亭子。亭子建成后,凿石请我记载这件事。我认为,古代的名人,能够凭借自己的长处流传于世而不被废弃的,没有不是开始于勤劳,并且成就于能够自我珍重。如今右军的书法名满天下,士大夫竭力临摹学习;幸而有所领会的人,没有不神情振奋、内心畅快,认为这是清雅修养的精妙领悟。即使拥有连城的财富、三公的尊贵,也有人不愿拿它来交换。而这个地方的山川形势,前后因名声驰骋、声势驱动,不知道有多少车辙马迹;唯独右军遗事令人追怀仰慕不止。这大概一定有某种力量,在笔墨之外激发、震动人的心灵,这就是临池亭之所以美好的地方。汤君年纪正盛,尊敬贤者、喜爱古道,能够实行他的家学;任职时不把谋求微薄俸禄、苟且度日当作事业,而立志兴文美俗,又正在谋划增加田租,以完善教育和供养。他值得记载的事业还没有穷尽。大德五年,岁在辛丑,仲夏既望,戴表元谨记。《寒光亭记》寒光亭在溧阳州西五十里梁城湖上。亭下有一座寺院,名叫白龙。岁月久远,已经不知道它最初兴建的缘由。宋元丰年间重修塔的记文说:‘父老相传,已经有七百年了。’那么沿传至今,可以知道它存在已久。东闽、浙西、淮襄一带的官员、游客,都是必定要到这里的人;到了之后必定歌诗咏叹,来表现寒光的美景,没有谁会白白游览。张安国、赵南仲、吴毅父的词章雄健、书法劲拔,最为人们推重。然而亭子的栋宇将要毁坏,不能与这些声名相映衬。发州有一位进士汤君,凭借文章向江湖往来的行人募捐,正好有一两位著名公卿喜欢此事,亭子得以改建。这样过了十年又废坏了。大德辛丑年春天,这位进士的几个孙子来到这里相会。他们寻访观望,徘徊不已,只见过去华美的车盖、彩绘的栏槛,如今只剩下荒草丛生。于是叹息说:‘这座亭子的兴建,我祖父本来确实有功劳,如今怎么能毁坏他的勤劳呢?’便倾尽资财,准备工匠材料,亭子又加以修筑;随后又捐出田地给白龙寺,作为修缮的资助。工程完成、事情办妥后,寺僧便为那位进士君设置祠堂,并来请我写记。人们曾说:‘江南的美好山川,造物主吝惜把它赐给人,只有僧人佛徒可以得到并居住其中。’ 这大概是不对的。人能够获得这样的心意,有谁能超过王侯将相?他们占据形胜之地,营造园池,扩建台榭,只想使自己享乐,有余力时才施舍给宾客、游人和歌童舞女。僧人佛徒的快乐,常常愿意和别人共同享有。因此,有才智的人不吝惜言语,仁慈的人不吝惜钱财,并不奇怪。这件事不只是命数使然,而是由于用心有公私、器量有宽窄,我们这些人多有惭愧。难道它只关系到一座亭子的兴废而已吗?进士君的孙子,一位叫德裕,一位叫佑孙。寺僧名祖慧。我是剡源戴表元。十年丙午季秋二十六日记。
耿氏时思亭记郓耿子都之先墓在泰山东汶水上。子都既出仕游四方,而心悬悬不能忘也。一日以谂余曰:“吾家繇髙曾以来怵于兵,顾兆域虽存而榛芜莽然,樵刍徃来。盖尝与宗党谋筑一亭,以为展省之地,而名曰时思。子幸为我记之,何如?”余惟子都之不忘其亲而思之,于义既得,而于名既称,而其礼不可以不知也。人子之于亲,茍欲尽其情,何有纪极?先王每为之节,使弱者可及,而强者不能过。如死之戚,如狂如迷如逃亡无所归。比既葬而虞,而卒哭而祥而禫,遂返服复寝,而哀散矣。至于葬也,所以掩蔵而安之,而不敢脩,不敢易,且不敢凟。而祭也,然此犹论其近亲。愈逺者祧,愈严服愈降者讳愈略,故无见于目者,无想于心。先王惧其然,于忌日也,以为终身之防,而春秋时祀,如见之于斋。君子之不忘其亲而思之,其慎诸此而几矣。抑余于子都有思其大者焉。耿故大宗,而郓齐鲁儒府也。耿自得姓以至子都,凡防世世,凡防兵兵而得完者,防家家完而得衣冠登仕籍者,防人。同枝而独荣,气必有所钟;同源而独清,流必有所渫。子都于此时时而思之:为人子则思孝,为人臣则思忠,为人长则思慈。他日功成名遂,行髙爵尊,懐章而归故乡,下车而入里门,父兄子弟燕毛庆饮,姻防隣旧牲牢迎劳,然后除道拜塜,燎茨告恩,虎羊蹲前,冠劒立后,使士大夫徃来山东而道兹亭之下者,瞻阡名而致肃,读题表而太息。将见儒林荣之乡,评称之曰:“噫嘻!耿氏门幸哉,有后如此,不亦美乎!”子都爽然而觉,欣然而谕曰:“吾虽初愿不至于是,是子之言,不敢辞。”因书以为记。
乔木亭记乔木亭在清河张君燕居之东。张君望清河籍,西秦,其先世忠烈王,尝以功开国于循,而邸于杭,子孙五世而所居邸之坊,至今称清河焉。余儿童逰杭,见清河之张方盛,徃来轩从,驺盖填拥,嵗时防合,鸣钟鼍,笙丝磬,筑相防乐,飞楼叠榭,东西跨搆,累累然无闲壤。岂惟清河,虽它贵族,盖莫不然。如此不数十年,重来杭,覩宫室衣冠皆非旧物,他族亦皆湮微播徙,殆尽而惟清河之张犹存。余尝登所谓乔木亭而喜之,风烟蔽遮,林樾清凑,美乎哉,其可以庶几古之故国乔木者乎?主人对余而叹曰:「嗟乎,吾乔木乎?是亭者,防不为吾有。吾幸而复得之。吾生于忠烈之家,自吾之先,未尝无尺寸之禄,当其时,出而逸逰,入而恬居,耳目之于靡曼妖冶,心体之于芬华安燕,固未尝知有乔木之乐也。自吾食贫,不免于寒暑饥渴之患,吾之处世,不待勌而休,渉事不待困而悔,日夜谋所以居吾躬者,百方欲复畴昔之髣髴,不可得,时时无以寄吾足,骋吾心,则瞰好风景,佳时,取古圣贤之遗言,就乔木之傍而讽之。其初不过物与意防,乆而觉其境之可以舒吾忧也。为之徘徊,为之偃息,为之流连,不忍舎去,故倦则倚乔木而憇,闷则扣乔木而歌,沐则晞髪于乔木之风,卧则曲肱于乔木之隂,行止坐卧,起居动静,无一事不与乔木相尔汝。盖吾昔也无求于乔木,而今者知乔木之不可一日与吾踈也。吾是以必复而有之。」余闻其言,益惊喜。昔人有欲存谢公宅者,云「爱召公者,爱其甘棠,有文靖之徳而不能芘数畆之宅」。李卫公爱平泉草木,至自作记戒子孙。夫勲名世禄之家,自不能保其存而使子孙存之,子孙又不能存而使他人存之。今清河忠烈王诸孙,乃自能以力学好修,存其先业,至于皆仆而独完,防弃而复振,不惟无愧于后,而反若有光于前,真美。乎哉!于是张君止叹而作,洗酌而谢曰:「非君,吾亦不自知吾美之至此也。盍书其词于吾亭,以自劝,且亦劝后之人。」
译《耿氏时思亭记》郓地耿子都的祖先坟墓在泰山东面的汶水之上。子都出仕后游历四方,心里却始终牵挂,不能忘怀。有一天,他来告诉我说:‘我家自高祖、曾祖以来,一直受到兵乱侵扰;虽然墓地还在,却荒草蔓生,樵夫割草的人来来往往。我们曾经和宗族亲党商量,想建一座亭子,作为瞻仰省视之地,命名为“时思”。您如果愿意为我记载这件事,怎么样?’我认为,子都不忘父母、思念父母,在义理上已经恰当,在名称上也已经相称;但其中的礼制却不能不知道。做人子女的对于父母,如果想尽到自己的感情,哪里有尽头?先王常常为这种感情制定节度,使软弱的人也能做到,而刚强的人不能超过礼制。亲人死亡时的悲痛,仿佛狂乱、迷失、逃亡而无所归依。等到下葬、举行虞祭、卒哭、祥祭和禫祭,便返回日常服饰、恢复寝处,悲哀也就消散了。至于下葬,是为了掩藏遗体、使其安息;不敢修动,不敢改换,也不敢亵渎。祭祀也是如此,但这还只是说关系亲近的亲属。关系越远,便越要迁入祧庙;丧服越严密,降等越多,避讳也越简略,所以眼睛看不见,心中也就不再想念。先王害怕会这样,于是在忌日设置终身的防备,又在春秋时节举行祭祀,使人在斋戒时如同看见亲人。君子不忘父母而思念他们,能够慎重做到这样,也就差不多了。不过,我对于子都,还有更大的期望。耿氏本是大宗,郓地又是齐鲁的儒学之乡。耿氏自从获得姓氏直到子都,共有多少代,经历多少次兵乱而能够保全的有多少家,保全家业而能够穿戴衣冠、登上仕籍的有多少人,同族同枝而独自繁荣,气运必定有所汇聚;同一源流而独自清澈,水流必定有所疏通。子都应当时时思考这些:作为人子便思考孝,作为人臣便思考忠,作为长者便思考慈爱。将来功成名就、官位显赫,怀抱诏书荣归故乡,下车进入乡里大门,父兄子弟按长幼次序宴饮庆贺,姻亲邻旧献上牲牢迎接慰劳;然后清理道路拜谒坟墓,焚烧茨草禀告祖先恩德,虎、羊蹲立在前面,冠帽佩剑的人站在后面,使往来山东的士大夫经过这座亭子时,看到墓道之名而肃然致敬,读到题记表文而长叹。那时将会看到儒林为这个乡里感到荣耀,乡里评论说:‘啊,耿氏家门真幸运啊,有这样的后人,难道不是美事吗?’子都爽然醒悟,欣然明白地说:‘我的最初愿望虽然没有达到这样,但这是您的话,我不敢推辞。’于是写成这篇记。《乔木亭记》乔木亭在清河张君燕居的东面。张君是清河籍人,祖先来自西秦;他的先世忠烈王曾因功勋在循地开国,并在杭州建邸,子孙五代居住的邸宅所在街坊,直到今天仍称为清河。我小时候在杭州游玩,见清河张氏正盛,往来时车马侍从拥挤充塞,岁时聚会,钟鼍齐鸣,笙箫丝磬、筑瑟等乐器相互奏乐;飞楼叠榭,东西连接建造,密密层层,几乎没有空地。哪里只是清河张氏呢?即使其他贵族,大概也无不如此。这样不过几十年,我再次来到杭州,看见宫室、衣冠都已不是旧日的样子,其他家族也都湮没衰微、迁徙殆尽,只有清河张氏还存在。我曾登上所谓乔木亭,为此感到高兴。风烟遮蔽,林木树荫清幽汇聚,美好啊,这大概可以接近古代所说的故国乔木了吧?主人面对我叹息说:‘唉,我算是乔木吗?这座亭子也未必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幸运地重新得到它。我出生在忠烈王的家族,从我的祖先以来,不曾没有一点俸禄;那时出门便纵情游乐,回家便安闲居处,耳目所接触的奢靡妖艳,身心所享受的芬芳华美、安逸宴乐,本来从未知道乔木的快乐。自从我过着贫困生活,不免遭受寒暑、饥渴的忧患,我处世不等疲倦便休息,遇事不等困顿便后悔;日日夜夜谋划如何安顿自身,想尽各种方法恢复往昔的一点影像,却无法做到。时时没有地方安放我的双脚、舒展我的心情,便俯视美好的风景,遇到佳节良辰,取出古代圣贤留下的话语,到乔木旁边诵读。’ 起初不过是外物和心意偶然相合,时间久了,才觉察这里的环境能够舒解我的忧愁。于是我在这里徘徊、休息、流连,不忍离去;所以疲倦时就倚着乔木休息,烦闷时就敲着乔木歌唱,洗浴后就在乔木的风中晒干头发,睡卧时就把手臂弯作枕头躺在乔木的树荫下。行走、停留、坐卧,起居、动作、静止,没有一件事不和乔木相互亲近。大概我过去对乔木没有什么要求,而如今知道自己一天也不能同乔木疏远。因此我一定要重新得到并拥有它。’我听了他的话,更加惊讶而喜悦。过去有人想保存谢公的宅第,说:‘爱戴召公的人,就爱护他的甘棠;有文靖的德行,却不能保护几亩宅地。’李卫公喜爱平泉的花木,甚至亲自写记告诫子孙。那些凭功勋、名望和世袭俸禄显贵的家族,尚且不能自己保住家业,只能让子孙保存;子孙又不能保存,只能让别人保存。如今清河忠烈王的后孙,竟能自己凭借勤学好修来保存祖先的事业,使一切都倾倒之后唯独它保存完整,在几乎被抛弃之后重新振兴;不仅不愧对后人,反而仿佛使前人更加有光彩,真是美好啊!于是张君停止叹息,起身洗手斟酒道谢说:‘如果没有您,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美德竟达到了这种地步。’ 何不把这些话写在我的亭子上,用来勉励自己,也勉励后人呢?
紫芝亭记集贤直学士赵君之隐居在徳清龙洞山之阳。大徳庚子嵗秋月,紫芝生其防亭侧。山翁里老驩传奔覩,惊未尝有。集贤君既喜而以名其亭,而来谂于剡源戴表元曰:「愿有以志之,何如?」余惟天地山川雨露之所生,草木之华实,一一皆有益于人。惟芝之为物,疑若世外无用之寳,可以为祥瑞颂咏,而不系于朝暮之所采撷,寒暑之所服袭。又芝为种不一,色亦异产。徃陶隐君、葛雅川之徒,皆尝以载之圗箓,登之药饵。然富贵而好者,力求有不能即获;获之而疑者,輙不敢服。则名字徒存,不过以备异闻,资广记而已。紫在其类中,差可致,服之可不必疑。其即之郁而柔,蔵之忍而坚,近于有徳君子。故自秦汉间隐逸如商山四老,翁歌之以为髙;唐士大夫如元鲁山,字之以为贤;而今集贤君名之以为瑞。盖异世而同赏,不相谋而相恊也。虽然,余于集贤君有所賛焉。集贤本承平故家,以英才俊气、清识雅艺为世所不舍,入仪馆阁,出坐方岳。五转而来,摄领东南之庠校。天下士被其欬唾者,嘘为祥风;饮其膏沐者,润为荣河。顾何所不可得?乃方披栈枿,发防翳,求一丘一壑,如将老焉。是当其方隐而不拒于出也,迹未尝不似商山翁;既出而不难于隐也,道未尝不若元鲁山。且其实不伤窳,华不病嚣。名生于无用,而爱縁于不切。人之役之劳固多,而天下之逸之暇亦不少。则夫是芝之生,岂非亦如娱其幽羇而慰其晚暮乎哉?集贤尝语余:「龙洞竒甚,山逆溪廻,遡而上者二十里。古之至人所居,土为之不爌暴,物为之不疵疠。窃意山之绵络附丽,灵根异蘖如是,芝者尚众。旦夕从君防取龙洞泉,荡涤肠胃尘垢,然后庶防一遇道家所称胡麻、石髓之类,仍用餐芝法杂链之,遂成二老优游徃来,永无饥渴,聊以燕乐,聊以引逸,不亦可乎?」其嵗冬十二月朔。日记「
剡源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二 元 戴表元 撰记
遗安堂记辛夘之春,余遇滏阳马徳昌于松江之上。于时浙西水,徳昌以台僚衔命发粟赈饥,所至州县吏负弩矢郊迎,先驱▯官篲,涂廐师秣骑。徳昌巾褐坐治事,声华借甚,余深叹羡,以为大丈夫如用于世,固当如此矣。一日少闲,愀然谓余曰:「吾无乐于是。吾家故农夫,聚族滏阳,世世以耕田读书为乐,无肯去乡井者,至今大木累十围,累累然马氏族葬处也。自吾先大夫常遇一隐君子教之曰:『子异日必不免仕,吾见世人仕者多贪,子能不贪而有以及物,即甚善。』先大夫异其不凡也,既而果不免一出为州典籖,寻弃归,享上夀,浮沉以终。先大夫性本防,在官以事活百千人,亦如其所云。既归筑一堂,用厐徳公语名之,以遗安,曰:『我不免于隐君子之言,若吾子孙自当如我志也。』洎吾之身与吾昆弟,则皆不得如先大夫之言。浮家南来,驱驰霜露,冲冐暑潦,所乐能防?何孰与吾滏阳田里间?嵗时豚酒相征逐,临流坐树,歌呼散歩之为快哉!且先大夫遗吾以安,吾防吾勤,吾慈吾俭,吾不敢惭吾先庶防,不辱先大夫之力。至于吾心,其何以安乎?」余闻之,为之肃襟正容,三抑气,然后敢复语。夫徳昌之所以贤,与其先大夫之贤,岂非古所谓君子人哉?盖自井法废而士始不安于耕居畎畆者,不谈说防宦则廹于赋税征战,周衰已然,矧于今日?吾见草野书生,朝乘髙轩而暮耻其故居,不可旋马行,遇父兄时常所徃来,有厌然之色,语以厐徳公事不可入于心,况又使闻禹稷伊吕之风哉!今吾徳昌,家世儒学,潜光朴质,蓄止不泄,至于贤父子再世始闻于时,如蛰震遇啓,隐璞遭识,声眀润泽,宜有不得而蔽者,而方谦冲掩抑,欲寻厐徳公隐语,求安田里,岂不髙哉?虽然,徳公之道狭矣。古之君子不皆以不仕然后为安,而徳公鄙朴过当,规规计较于人已祸福。之间,其达才胜于当时愚者而巳然自其子侄如士元軰,巳不用其语。若徳昌父子之道,可以仕,可以不仕者也。徳昌年方盛,仕方始当世,决未见舍。他日功成而归,杖行几坐,洋洋乎以诗书礼让益厉其家,又以化其乡人。使滏阳之俗,农于郊者见其逊耕而敬馌也,儒于庠者见其睦婣可书而秀孝可举也。当是时,马氏之道其及物为何如,而视厐氏为何如哉?夫及物广者,天之报之亦广。然则马氏之安,非人遗之,天亦遗之矣。徳昌曰:“不敢知,不敢知。抑或然者,先大夫之庆也。”子并为我记之。
译《紫芝亭记》集贤直学士赵君隐居在德清龙洞山的南面。大德庚子年秋月,紫芝生长在他的亭子旁。山翁和乡里老人欢快地传告奔走,前来观看,惊叹从未见过这样的事。集贤君既感到喜悦,便以“紫芝”命名亭子,并来询问我剡源戴表元说:‘希望您能为此写一篇记,怎么样?’我认为,天地山川雨露所生长的草木花实,每一种都有益于人。只有灵芝这种东西,似乎是世外无用的珍宝,可以用来作为祥瑞、供人歌颂,却不属于早晚随时采摘、寒暑随时服用之物。况且灵芝的种类不一,颜色也各有不同。过去陶隐君、葛雅川一类人,都曾把它记载在图录中,列入药饵。然而富贵而喜爱灵芝的人,竭力求取也不一定立刻得到;得到后心存疑虑的人,往往又不敢服用。这样一来,名称只是徒然存在,不过用来增备奇闻、扩充见闻罢了。紫芝在各种灵芝之中,比较容易取得,服用它也不必怀疑。它刚生出时郁茂柔嫩,收藏后坚韧不坏,近似有德的君子。因此,从秦汉以来,隐逸之士如商山四皓,老人歌咏它,把它视为高尚;唐代士大夫如元鲁山,以它为字,表示贤德;如今集贤君又以它命名亭子,认为是祥瑞。这大概是时代不同而共同欣赏,彼此没有商议却相互契合。尽管如此,我对于集贤君还是有所赞叹。集贤君本是太平时代的旧家族,凭借英才俊气、清明见识和高雅技艺,为世人所不能舍弃;入朝任职于仪馆台阁,出外坐镇一方重地。如今历经五次转任,来到这里主持东南地区的学校。天下士人受到他的言语熏陶,便如被吹拂成祥和之风;接受他的恩泽沐浴,便润泽如荣河。然而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呢?如今却偏偏披荆斩棘,剖开蔽塞,寻求一丘一壑,仿佛要在这里终老。这说明他正当隐居时,并不拒绝出仕,其行迹未尝不像商山老人;已经出仕后,也不以退隐为难,其道德未尝不像元鲁山。况且他的实际才德并未受到损害,文采也没有成为喧嚣的装饰。名声产生于无用之物,喜爱缘于并非急切需要。人受到世事驱使而劳苦固然很多,但天下也并非没有闲暇。因此这株灵芝的生长,难道不也是为了使他在幽僻之处得到娱乐、在晚年得到安慰吗?集贤君曾对我说:‘龙洞山奇特极了,山势回转,溪流曲折,逆流向上二十里。古代至人的居所,土地因而不被烈日暴晒,万物因而不受病害。我私下认为,山脉绵延相连,依附而生的灵根异种既然如此,灵芝应当还有很多。早晚我跟随您一起取龙洞的泉水,洗涤肠胃中的尘垢,然后或许能遇到道家所说的胡麻、石髓之类的东西,再用服食灵芝的方法混合炼制,最终成为两位老人逍遥往来,永远没有饥渴,姑且以此宴乐,姑且借此远离尘俗,难道不好吗?’ 这一年冬十二月初一日记。《剡源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 元戴表元撰记 《遗安堂记》辛卯年春天,我在松江岸边遇到滏阳人马德昌。当时浙西发生水灾,德昌以台僚身份奉命发放粮食赈济饥民;所到州县,官吏都背着弓弩到郊外迎接,前导官员等候,官署人员清扫道路,马夫喂饱马匹。德昌戴着头巾、穿着粗布衣,坐在那里处理事务,声名显赫,我深深感叹羡慕,认为大丈夫如果被任用于世,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一天稍有空闲,他忧愁地对我说:‘我并不以此为乐。我家本来是农民,聚族居住在滏阳,世世代代以耕田读书为乐,没有人肯离开乡土;直到今天,那里还有几十围粗的大树,连绵成片,那就是马氏家族的墓地。我的先父曾遇到一位隐士君子,教导他说:“您将来一定不能免于做官。我看世上做官的人大多贪婪,您如果能够不贪而又有所作为、帮助万物,那就很好了。”先父认为这位隐士非同寻常,后来果然不得不出仕,担任州典签,不久便弃官归乡,享有高寿,沉浮一生而终老。先父本性朴实,在任官时曾凭借政事救活成百上千的人,也正如那位隐士所说。归来后,他建造一座堂屋,借用庞德公的话给它命名为“遗安”,说:“我没有能够逃避隐士的教诲,希望我的子孙自然能够遵循我的志向。”等到我和我的兄弟们这一代,却都不能像先父所说的那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我举家南来,奔波于霜露之中,冒犯暑热积水,所得到的快乐哪里能抵御这些艰苦?又哪里比得上我在滏阳乡间呢?每逢岁时,乡人以猪肉和酒彼此往来;临水坐在树下,放声歌唱,散步游行,那才真是快乐啊!况且先父留给我的遗训,是安分守己;我谨慎防范、勤劳做事、慈爱待人、节俭自持,不敢使我的先祖感到惭愧,也不辱没先父的功业。至于我的内心,怎样才会安定呢?”我听了这番话,肃整衣襟,端正容色,几次屏住气息,然后才敢回答。他之所以贤德,以及他的先父之所以贤,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君子吗?大概自从井田制废弃以后,士人便开始不安于耕种田亩;不谈出仕做官,便会被赋税和征战所逼迫,周朝衰微时已经如此,何况今天呢?我见到乡野书生,早晨乘坐高车,晚上却以自己的旧居为耻,家中狭窄得连马也不能掉头;遇到父兄平日常来往的人,脸上常有厌恶之色。把庞德公的事迹讲给他们听,他们尚且不能领会,更何况让他们听到大禹、后稷、伊尹、吕尚的风范呢?如今我看马德昌,世代研习儒学,暗自收敛光彩而质朴纯厚,积蓄德行而不外露,直到贤德父子相继两代,才开始闻名于世,正如蛰伏之物遇到雷震而苏醒,隐藏的璞玉被人识出;声望光明润泽,本来就有不能被遮蔽的道理,而他却正谦逊自抑,想追随庞德公隐居的遗意,求得乡里的安定生活,这难道不是很高尚吗?即使如此,庞德公的道路还是狭窄了些。古代君子并不都是因为不做官才获得安定;庞德公朴实得有些过分,只顾拘谨地计算个人和他人的祸福。他的才智虽胜过当时的愚人,也不过如此;从他的子侄如庞士元一辈来看,已经不再采用他的主张了。若论马德昌父子的道路,则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官。德昌年纪正盛,正当出仕于当世,决不会就此舍弃仕途。将来功业成就而归来,手拄拐杖,或行或坐,洋洋然以诗书礼让更加勉励家人,又用这些教化乡人。使滏阳的风俗中,在郊外务农的人见到他谦逊地耕作而懂得敬重馈食之礼;在学校读书的人见到他和睦亲族,这种品行可以载入史册,秀才、孝廉等才俊都可以被举荐。到那时,马氏之道惠及万物,将会怎样;与庞氏相比又将怎样呢?惠及万物越广,上天给予的报答也越广。这样看来,马氏的安定,不只是人给他的,上天也给了他。德昌说:“不敢说,不敢说。或许确实如此,这是先父积下的福庆。”请您一并替我把这些记下来。
秀野堂记宣之北为淮,其土气雄深旷宽,故其人悃慤力勤而趋本;南为浙,其土气清妍沃溽,故其人开朗多闻而好礼。宣人介而中居,随其性之所欲而迁焉。其南漪湖盘涵宣,傍数州而宣占什七。宣之镇山曰麻姑山,其上游冈林蔽遮,云物喷吐,隆隆然自成一岛屿。而岸湖之州地偏势隔,不立廐置,非富贾贵官之所趋走。淮浙之气两无所入。靖康中,武徳贡大夫官蒲城,始来居湖之阳。防二百年,而大夫之子孙皆以文学荐举,显闻于时。有名松者,与余同咸淳太学,其父漕贡公,吉徳君子也。与其族连甍接居,衣冠栋宇,嵗增日益,防无虚壤。徳祐之儆,旧物罄尽,而最西一堂与附园诸亭独完焉。兹非昔人所谓瑞室者耶?乃葺而自居,取大苏公独乐诗名之以秀野,而新筑先世所卜以芘诸子,又剏别馆以储美书,延硕师,致嘉客。于是居者如趋万石之庭,防者如造郑庄之门。余丙申嵗亦尝道南漪,登秀野之堂,而觞咏于其中,名台美植,曲栏文甃,一一如意。而麻姑之支峰离羣偃行,与湖相须驻伏,堂背畆种之田,曲尺之流萦纡廻环,信乎其为秀而野也。越三年,公来请记。余惟人性之感于清妍沃溽而开朗者近于秀,感于雄深旷寛而悃慤者近于野,二者可相兼而不可以相胜。昔者仲尼忧秀而不实,亦不以野而胜文为美。今夫南漪之在穹壤间,不知防千百年,始得贡大夫居之。大夫又二百年,始得公父子文学而显。至于废兴絶续之际,天又瑞其所居以开之,是皆有数。然公方敦饬其家,清修笃守,徐行俭取,若恐伤先世二百年忠厚之积,是不独为淮浙偏气所胜,而能兼有其美。贡氏南漪之泽,吾见其未可涯也。遂为推述大略,并地乘世本书之,庶防后人知作堂之始。
清华堂记奉化万竹董氏,以衣冠文雅为吾州甲族。其枝叶散布江浙间者,为名卿材大夫不一而。万竹故家独守恬素,轻进取,有处士之风焉。余尝过而爱之。有彦受者,于子弟愿甚,而台寜海俞出也。余与俞世旧,尤爱之。于是彦受将筑读书之堂于所居之东,而成请名于余。余取《文选》语名之「清华」,而告之曰:「子亦知夫水与木乎?水之滔滔而来,若是之清而不污者,岂非崇冈激之,巨石梗之,防治之不已而致然乎?林木之苍然其蔚蔼蒨绚于春阳时雨,若是之可恱者,岂非以前日之凝冬沍寒郁薄之乆而能坚其华乎?是不难喻也。今子之质甚良,而资甚裕。良则不烦,裕则不劳。不烦不劳,则不知所苦而懈于学。吾固愿子激梗之以崇冈巨石,郁薄之以凝冬沍寒,使清者益踈而深,华者益成而坚,不亦可乎?且子之宗不为不清且华矣。亢宗之难,不如承宗之易。进趋之有余,不如恬素之不及。子之智似亦足以知之矣。以闗西之风节而有徳祖,河东之名徳而有子厚,非不爽然起于人意,顾去其初则甚逺,故不愿子之似之也。」彦受继自今,问安视膳之暇,督耕治事之隙,游歌于此台之上,不惟其「清华」是逸,而以其已得者,日取古圣贤之言,洗濯培壅,▯异时学成而材立,交广而名畅,然后不得已而用,则用于世为髙流;不得已而处,则处于家为隆栋。余之所爱于彦受,庸有既耶?
译《秀野堂记》宣州北面是淮河,那里土气雄厚、深沉、开阔、宽广,所以当地人诚实厚道、勤劳务本;南面是浙江,那里土气清秀、妍丽、肥沃、湿润,所以当地人开朗博闻而爱好礼仪。宣州人处在两地之间,随着自己的性情和愿望而迁移。南漪湖盘绕涵容着宣州,旁接数州,而宣州占湖面十分之七。宣州的镇山叫麻姑山,山上游的冈陵树林遮蔽连绵,云气景物喷涌而出,隆隆然自成一片岛屿。湖岸的州地偏僻,形势隔绝,不设驿站,不是富商贵官所趋赴之地,淮河和浙江的两种气质都没有完全进入这里。靖康年间,武德贡大夫任蒲城官,才开始来居住在湖的北岸。过了二百年,大夫的子孙都因文学才华被荐举,在当时显名。有个叫松的人,和我同在咸淳太学就读;他的父亲漕贡公,是位吉祥有德的君子。他与族人连屋相接地居住,衣冠人物和屋宇日益增多,田地没有一处空着。德祐年间的警乱,使旧有的一切几乎荡然无存,只有最西边的一座堂以及附属园中的亭子独自完好。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瑞应之室吗?于是修葺它来自己居住,取大苏公《独乐》诗的语意,命名为“秀野”;又新筑先世择定的宅基以庇护诸子,并创建别馆收藏美好的书籍,延请博学的老师,招致贤嘉的宾客。于是居住在那里的人,如同趋赴万石君的庭院;来访的人,如同登临郑庄公的门第。我在丙申年也曾经过南漪,登上秀野堂,在其中饮酒赋诗。名台、美树、曲折的栏杆、雕饰的砖砌,一一都令人称意。麻姑山的支峰离群而出,俯身延展,与湖水相互映衬,停伏在堂后;田地一畦一畦,弯曲如尺的水流萦回环绕,确实是既秀美又野逸。过了三年,贡公来请我作记。我想,人性受到清秀肥润之气感发而开朗的,近于“秀”;受到雄厚深广之气感发而诚实厚重的,近于“野”,二者可以兼有,却不能互相胜过。从前孔子担心秀美而不实,也不认为以野质压倒文采是美好的。如今南漪处在天地之间,不知经过了千百年,才得到贡大夫来居住;贡大夫又过了二百年,才得到贡公父子凭文学显达。到了兴废绝续之际,上天又以此居所作为祥瑞来开启他们,这一切都有定数。然而贡公正整顿家门,清静修身,笃实守持,缓慢行事,节俭取用,仿佛唯恐损伤先世二百年来积下的忠厚根基。因此他不但没有被淮、浙一带偏盛的气质所压倒,反而能够兼具二者的美好。贡氏在南漪的恩泽,我看还没有尽头。于是替他推演叙述大略,并把地理和世系本末一并写下,希望后人知道修建此堂的始末。《清华堂记》奉化万竹董氏,以世代身居仕籍、文雅著称,是我州的第一等家族。他的支派散布在江浙之间,成为名卿才俊和有才干的大夫者不止一人。万竹的旧家族却独自守持恬淡朴素,轻视仕进,有隐士的风范。我曾经过那里,很喜欢它。有个叫彦受的人,在子弟中志愿很大;他又是台州宁海俞氏的外甥。我和俞氏世代交好,因此尤其喜爱他。于是彦受将要在住宅东面修建读书堂,请我为它命名。我取《文选》中的语意,命名为“清华”,并告诉他说:“你也知道水和树木吗?水浩浩荡荡流来,像这样清澈而不污浊,难道不是因为高冈使水受激,巨石使水受阻,水流不断冲击治理而造成的吗?林木在春日和及时雨中苍翠茂盛、鲜明绚丽,像这样令人喜爱,难道不是因为先前凝冬严寒、郁结逼迫了很久,才使它坚固而开花的吗?这并不难明白。如今你的资质很好,资财也很丰裕。资质好就不烦劳,资财丰裕就不劳苦;既不烦劳又不劳苦,便不知道艰苦,容易在学习上懈怠。我本来希望你以高冈巨石来激励自己,以凝冬严寒来压炼自己,使清澈的更加疏朗深厚,使华美的更加成就坚固,不是很好吗?况且你的宗族本来就不能说不清雅、不华美。” 光大宗族声望很难,承继宗族事业却容易;仕进奔走有余,不如恬淡朴素而有所不足。你的智慧似乎也足以明白这些道理。关西有守节之风而有德祖,河东有盛名美德而有子厚,这些人并非不能使人爽然奋起、合乎人意;只是他们离开本初太远,所以我不愿你像他们。”彦受从今以后,在问候父母、侍奉饮食之余,在督促耕作、处理事务的间隙,到这座台上游览歌咏;不只是以“清华”为逸乐,更要把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每天用来学习古代圣贤的话,洗涤培植自己的德性,等到将来学业成就、才干树立,交游广泛、声名通达,然后不得已而出仕,就在世上成为高尚的名流;不得已而退处,就在家中成为高大的栋梁。我所喜爱彦受的地方,难道会有穷尽吗?”
质野堂记剡源先生幼而嚣居,长而浪游,老而覉栖。独常常以为异时傥得余闲,营一区之宅于山林间,则将名之曰质野,以遂吾志。自为斯言,憧憧然徃来于心者五十年,而不能成也。盖方其盛时,川浮惊流,陆走峻坂,鲸鲵满前,狼虺怖后。窃自思吾惟学文干禄,以至危于道路。使但为寻常人,何患无容足之地而安哉?及失势而奔逃,扶携老弱,经渉险阻,见所过穷村鄙人,篱垣修洁,鸡犬驩睦,又未尝不起卜邻结社之羡。乃大徳丙午之孟冬,归自上饶。于是筋骸倦衰,世念益薄,而眼前子息各已长大,生平婚嫁渐就清简。发橐中装,舟车薪米,佣赁杂费之余,尚留三千缗。以为陆贾分金则不给,以为萧何买田则难多。且専议兴筑,伐材于近冈,聚土于后麓,役工以劵而使之,自食烦邻于暇而量予之直。不三月,质野堂成。以次充安阁,岧嶤亭,缩轩,雪镜诸役,仍旧名而增新构。前后左右凡一百三十六楹。溪山面势,烟云情貌,无不欣合。桑麻径术,禾麦行伍,无不周宻。客有在傍叹曰:「先生之志则少遂矣,抑欲以质野自晦而未忘于名也?何居?」先生曰:「子不观于山川草木虫鱼之为物乎?物之居于世,未有无名者也。草木虫鱼之可资于用也,黄帝名之;山川之着也,禹名之。惟羽毛有识之属,能以声自名。其名者,然后人亦因其名而名之。以余之区区持衰穷之身,托于山川,羣于草木虫鱼羽毛之属,以为居游。顾五十年欲成一质野堂不能得,而今也晚暮幸得成之,而得自名之,而何不可乐而复何讥乎?」客闻而愈笑,先生亦笑。因复自名为质野翁,以记其辞于质野堂云。
爱莲堂记物之无情,莫如草木。然至其发于形,动于气,而随人之顺逆以为祯祥妖孽,昭然有不可掩。亦犹人之一身,其行事和平乐易耶?则遇其境无非芝兰玉树;乖剌龃龉耶?则遇其境无非蓬茨荆棘。昔者子思之中庸,言善不善之先知,以为见乎蓍▯动乎四体,而商书之陈天命,谓之贲若草木,皆其证也。相台唐伯荣所居钱塘东之圃,有池焉,植莲其中。嵗已亥孟秋既望,其莲生一茎双葩。圃人以瑞告,钱塘好事者则既绘为圗画,以相传夸说,交防士大夫则且将作为歌诗,以相称诩讃羡。伯荣伯荣于是取周元公语,名其并池之堂曰「爱莲」,而属前进士剡源戴表元曰:「盍有记?」初伯荣盛年懐牒而南,尝仕矣,驰驱未防,何有浩然之志?乃移其材,谋之可办于防烦剸剧者,经营池台,位置花石,费不伤烦,清不苦寂。值佳风晴日,体中欣畅,即扶藤而逰,班荆而休。自有道者窥其微,固以为不减千户侯乐。至是双莲生,若造物嘉其安恬而设幻以娱之者。伯荣曰:「吾则何敢居之?」或者吾唐氏之先世遗泽,郁积盘薄之乆,而将发其祥乎?盖当是时,伯荣之伯氏在海盐通守,叔氏在南昌试宰,皆秩满将至,而伯荣之子居安,适用中朝官荐,通籍翰苑。一门内外前后,朱紫嵗时防集,左羔右鴈,荣名贵禄,殆与是花相须而至。是诚可为传夸讃羡者也。然有一焉,莲之徳,元公以配君子。君子者之居于世,以孝友为根株,贞恪为附蒂,材敏为条蔓,词章学问为枝叶,花藻能是矣。视浮名外物之去来,如暄凉荣悴之制于天,培覆夀夭之存于人者,吾所不愿,而要其定焉,彼亦不能违也。伯荣兄弟居家有睦,行莅官有能,绩蓄竒书,致名士,彬彬然兴于文学,是能备君子之徳,而知所以居其祥矣。故为之记。
译《质野堂记》剡源先生小时候寄居,长大后四处漂泊,老年时羁旅栖身。我常常想,日后如果有空闲,能在山林间修建一所住宅,就把它命名为“质野”,以实现我的志愿。自从说出这个愿望,五十年来它一直萦绕心头,却始终不能实现。大概在我壮盛的时候,水上漂着惊险的急流,陆路经过陡峭的山坡;前面有鲸鲵般的强敌,后面有狼虺般的恐惧。我私下想,我只是想靠学文章求取禄位,却因此在道路上陷入危险。假如只做一个寻常人,哪里会担心没有容身之地而安居呢?等到失势而奔逃,扶携老弱,经历险阻,看见所经过的穷村陋人家,篱笆墙垣修整洁净,鸡犬和睦欢快,又未曾不产生择邻结社的羡慕。到了大德丙午年初冬,我从上饶回来。这时筋骨疲倦衰弱,尘世的念头更加淡薄,而眼前的子女都已经长大,平生所办的婚嫁之事也渐渐趋于简省。我拿出袋中的积蓄,除去舟车、柴米、雇工租赁等杂费,还剩三千缗。用它像陆贾那样分金,显然不够;用它像萧何那样买田,也难以买多。于是专门商议兴建房屋,在近处山冈砍伐木材,在后山麓聚集土石;用契券雇佣工人,让他们自己解决饮食,空闲时烦劳邻里,并酌量支付工钱。不到三个月,质野堂就建成了。随后又建造安阁、岧嶤亭、缩轩、雪镜等处,仍沿用旧名而增建新构。前后左右总共有一百三十六楹。溪山的朝向形势、烟云的情态面貌,没有不令人欣喜相合的;桑麻、道路、禾麦的行列,也没有不周密整齐的。有位客人在旁叹道:“先生的志愿算是略有实现了;还是想用‘质野’来自我隐藏,却又没有忘记名声吗?为什么呢?”先生说:“你难道没有观察山川草木虫鱼这些事物吗?万物存在于世上,没有没有名称的。草木虫鱼能够供人使用,是黄帝为它们命名;山川显著可见,是禹为它们命名。只有鸟兽中有羽毛、能够感知的类别,能用声音为自己命名。它们有了名称以后,人也就依据它们的名称来称呼它们。凭我这样微薄的力量,带着衰老困穷的身体,寄托于山川之间,与草木虫鱼鸟兽为群,把这里作为居住游览之所。只是我五十年来想建一座质野堂而不能,如今到了晚年,幸而能够建成,又能够亲自命名它,为什么不可以快乐,又有什么可讥笑的呢?”客听后更加大笑,先生也笑了。于是又自称为“质野翁”,把这些话记在质野堂中。《爱莲堂记》有情感的万物,没有比草木更少的了。然而到了它们形体显现、气机发动,并随着人的顺逆而成为祥瑞或妖孽时,便显然有不可掩盖的征验。这也像人的一身:他的行为平和快乐、平易近人,那么所处之境无非芝兰玉树;行为乖戾抵触,那么所处之境无非蓬草荆棘。从前子思讲《中庸》,说善与不善的先兆可以预知,表现在蓍草龟甲上,发动于四肢;《尚书》说明天命,说它像草木一样显著,这些都是证明。相台唐伯荣所居住的钱塘东边有一座园子,园中有池,池里种着莲花。己亥年孟秋十六日,那里的莲花长出一茎双花。园丁把这件祥瑞报告上来,钱塘的好事者已经把它绘成图画,互相传看夸说;交游的士大夫也将要作歌赋诗,互相称颂赞叹羡慕。伯荣于是取周元公的话,把临池的堂命名为“爱莲”,并嘱托前进士剡源戴表元说:“何不为我作一篇记?”起初伯荣正值壮年,带着文书南行,曾经做过官;奔波劳碌不久,哪里还有浩然之志?于是转移自己的才力,经营那些可以办理而又不至于烦劳琐碎的事情,营造池台,布置花石,费用不至于过分,清幽也不至于苦于寂寞。遇到好风晴日,身体舒畅,就扶着藤杖游览,铺开荆草休息。有道之士观察其中的微妙,本来就认为这种生活不减于千户侯的快乐。到了这次双莲同生,仿佛造物主嘉许他的安闲恬静,特意设置奇异景象来娱乐他。伯荣说:“我哪里敢当呢?”或者是我们唐氏先世遗留下来的恩泽,郁积深厚已久,正要显现祥瑞吧?当时伯荣的兄长在海盐任通守,弟弟在南昌任试宰,官秩期满将要归来;伯荣的儿子居安,恰好因朝廷官员荐举而入仕,登记于翰苑。一门内外前后,贵官显宦在岁时相继聚集,左边有羊羔,右边有雁,荣名贵禄几乎和这花一同到来。这确实可以传扬夸赞、令人羡慕。然而还有一点:莲的品德,周元公用来比配君子。君子居于世上,以孝友为根株,以贞正谨慎为附着的花蒂,以才干敏捷为枝蔓,以辞章学问为枝叶,这样才可以开出文采之花。把浮名和外物的来去,看作温暖寒凉、荣枯由天所控制,把福祸寿夭看作由人自己培植或覆灭的结果;我所不愿意的事,关键在于它最终自有定论,而外物也不能违背它。伯荣兄弟在家中和睦,任官时有才干,积聚奇书,招致名士,文质彬彬地振兴文学,这足以完备君子的品德,也懂得应当怎样承受这种祥瑞。所以替他写下这篇记。
广心堂记鄞剡之交有坞曰滙溪,其傍之山层盘陟矗,悍急而无停坡,其水舂冲激泻,纡绕不知防折而始达于滙。独近乎儒者祥卿之居,则襟灵发舒,瞻眺展耸。祥卿遂题堂之榜曰「广心」,意以为其地当二邑之中,势若至此而稍广者,众皆竒之,余独晚而知之。盖山将止也,当其地之中,皆为心有百里数十里才一止,而为心者有不能数十里即止,而为心者亦有十里五里止之少,而为心者,心之广狭视其势之偏全。若水则惟山之趋,山止而止,山行而行,山全而全,山偏而偏。今夫滙溪是当鄞剡数十百里之中,为山之适止,势之适全,心之适广,而兹堂又当滙溪之中,为止之又止,全之又全,广之又广者也。而祥卿岂偶然得而居之哉?余试与祥卿登堂而饮,饮酣而歌,歌懽而逰。望其东之诸峯,想像唐贤皮日休、陆▯防跻攀唱咏之迹,班班具在。至花台月榭,无复存者。其西之穹林窈洞,则从刘罡夫妇、晋孙承公兄弟所从登仙避世之道,烟云蔽遮,不可物色。其南之荒闗断栈,鼷啼鸟噪,固当江左王、谢家衣冠丝竹之窟穴;而其北之隂岚海气,喷薄杳霭,犹庶防齐鲁间安期生、鸱夷子皮之徒不死而浮游其处方当诸公功名盛时,形神炎炎,朝驰暮奔,去人何逺,而惟髙懐絶识之士挥而却之,如弃涕涶。想其灵台太宇,池融渊净,略无丝毫畦畛邉幅。传不云乎?得其大体为大人,得其小体为小人。夫人之所具耳目口鼻肢体皆同,而大小如此相逺者,岂亦以其心耶?吾观祥卿天资潇洒,门不辍客,轩骑惟多,心乃快惬。而遇荒嵗不进产,待穷交不改爱。自盛年懐儒官之牒,不求调授,子一经不废,业行蔵去就,动有古大人长者度量,是真能为溪山佳主人,对之两无慙色矣。故为之记。
居清堂记自余归榆林,交防益离。有故人子单允涵来,輙宻穷坐移日,客情萧然。时时取架上书,相与据炉隐几,席筮荑薪,扊扅岸接,防而哦之,以为乐。一日得东汉仲长统传,至欲卜居清旷之说,欣然防心。允涵曰:“若旷吾则不能,抑愿得清者居焉,其庶乎?”因归而名其庐曰“居清之堂”。盖允涵家世儒窭,自先君子以觚檠为资,积俸钱餽粟之入,稍归山中,増畬广室。闾师里胥已从而指目,其后故但有慕乎清,以为饮食取给而不求丰余,起居取适而不至纵逸,浮沉以玩世,优防以毕齿,而不翅志愿足矣。噫嘻!嗟夫!如允涵之谋,与仲长公之所叹羡,大略自无以相逺。诚或偶而得之,岂不甚幸?而人事容有不应然者。夫既以其身得脱于官府之劳,朝市之役,又假山林田宅沟池畦苑之饶,足以养富;舟车僮役浮防钓弋之具,足以养佚;羔豚鱼果酒醪肴膳之珍,足以养欲;庭闱无恙,妻孥恬适,诗书道徳谈咏之交,足以养素。则是王侯卿相所无之安,而神仙栖遯之流所不能兼有之乐,而人世何以容之?且夫清之为道,尤难于言。鸡鸣而起,令耳目口体百为与物营营然交鬭,回念清夜之所存,有能持而澄之,虽尘埃满头,泥淖没膝,吾视之如玉雪。不然,名利一不酬其心,言动无以资诸人,纵复朝餐沆瀣,暮饮沧浪,肠胃间祗益秽浊可丑耳。故仲长公风裁虽髙,当其徃来辗转青徐并冀之郊,谈王说伯,何所不有?晚诣邺台,不免参预曹公父子机事,尘劳如此,所谓平林髙台,弹琴讽诗之趣,度不过梦想及之而巳然遗言洒落,初不失为佳士。今吾允涵,居有圗史之娱,出无简书之忧,闭门奉养,仰力于农圃,登山逰眺,杂坐于渔牧,为之不止,将天机日深,世累日逺,而犹惧不足于清,何耶?天惟清故能蔵光景神变化,海惟清故能容蛟龙兴寳蔵,古之君子至清。如伯夷,方能与人无怨;其次,黄叔度、陈太丘诸人,近于无威,而物畏;不言而教,行又其次,方至仲长公軰。俟他日闲暇,别为允涵言之。
译《广心堂记》鄞州和剡县交界处有一处坞,叫汇溪。旁边的山层层盘绕,向上高耸,险峻急迫而没有平缓的山坡;那里的水冲击激荡,曲折回绕,不知经过多少转折才流到汇溪。唯独靠近儒者祥卿的居所,山水形势开阔舒展,视野高远挺拔。祥卿于是题写堂匾为“广心”,意思是此地处在两县之间,形势到了这里才稍微开阔一些,众人都觉得奇异,只有我晚年才明白其中道理。大概山势将要停止的地方,正处在地势中央,往往百里、数十里才有一处停顿;有的山势不到数十里就停止,有的只十里、五里便停止。所谓“心”的广狭,要看山势是偏斜还是完整。水则只随着山势的趋向:山停它就停,山行它就行;山势完整,水势也完整,山势偏斜,水势也偏斜。如今汇溪正处在鄞、剡数十上百里山势的中央,是山势恰好停止、形势恰好完整、中心恰好开阔的地方;而此堂又正处在汇溪的中央,是停止之中的再次停止,完整之中的更加完整,开阔之中的更加开阔。祥卿难道是偶然得到这里来居住的吗?我曾和祥卿登堂饮酒,酒兴浓时歌唱,歌唱欢快时游览。望见东面的群峰,想象唐代贤人皮日休、陆龟蒙攀登游览、唱咏酬答的遗迹,清清楚楚都还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至于花台月榭,已经没有一处留存。西面的高林幽谷,是刘纲夫妇、晋代孙承公兄弟当年登仙避世所走的道路,如今被烟云遮蔽,已经无法辨认。南面的荒凉关隘和断裂栈道,鼷鼠啼叫、鸟雀喧噪,本来应当是江左王、谢两家衣冠人物宴饮歌舞的巢穴;北面的阴森山岚和海上雾气喷薄弥漫,幽深昏暗,或许齐鲁之间安期生、鸱夷子皮一类没有死去而漂游的人,正当在那里。诸位公卿功名盛大之时,形体精神都炽盛光耀,早晨奔走、晚上奔驰,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但只有胸襟高远、见识卓绝的人,才能把它们挥开拒绝,如同抛弃鼻涕唾沫。想来他们的心灵如台、精神如太空,胸襟融和、深渊般澄净,丝毫没有界限和拘束。古书不是说过吗?得到人的大体便是大人,得到人的小体便是小人。人的耳目口鼻和四肢身体本来相同,大小却相差如此之远,难道不也是由于心吗?我看祥卿天性潇洒,家门不断有客人来往,车马很多,而他的内心却畅快惬意。遇到荒年不增加产业,对待困穷的朋友也不改变爱护之心。他年轻时带着儒官的文书,却不求调任授官;儿子专心一经而不废弃学业;进退出处之间,举动都有古代大人长者的度量。这真是能够做溪山佳主人的人,面对这里的山水,双方都没有惭愧之色了。所以替他写下这篇记。《居清堂记》自从我回到榆林,交游日益疏远。有位故人的儿子单允涵来访,常常和我密密地对坐,整日不动,客居的情怀十分萧然。有时取下架上的书,彼此靠着火炉、倚着几案,铺席取薪,门闩相接,边读边吟哦,把这当作快乐。一天读到《东汉书》仲长统传,读到他想选择清幽空旷之地居住的言论,欣然心有所会。允涵说:“像那样空旷的地方,我做不到;但如果能得到清静之处来居住,或许还可以吧?”于是回去后把自己的房舍命名为“居清堂”。允涵家世代为儒而贫寒,自从先父以笔墨和灯具为资业,积存俸钱、馈赠、粟米等收入,逐渐归置到山中,增加田地,扩建房屋。乡里的老师和差役已经因此指指点点;后来他只羡慕清静,认为饮食只求供给而不求富余,起居只求适意而不至于放纵,以浮沉自娱来玩味世事,以宽裕从容终其一生,这样志愿就已经满足了。唉!像允涵这样的谋划,和仲长公所叹息羡慕的,大体上并没有多大不同。如果偶然能够得到,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然而人事也可能不完全如此。既然已经使自己的身体脱离官府的劳苦、朝市的役使,又有山林、田宅、沟池、园圃的丰饶,足以供养富足;有舟车、僮仆、浮游、钓鱼、射猎等器具,足以供养安逸;有羔羊、猪肉、鱼、果实、酒醪和美味菜肴,足以供养欲望;内室平安无事,妻子儿女安闲舒适,和诗书道德之士交谈吟咏,足以供养朴素本性。那么这就是王侯卿相所没有的安逸,也是神仙隐遁之流不能兼有的快乐,人世间又怎能容纳这样的人生呢?况且清静作为一种道路,尤其难以言说。鸡鸣时起床,使耳目口体百般活动,和外物忙碌争斗;回头想想清静夜晚所保存的本心,如果能够持守并使它澄明,即使尘土满头、泥水没膝,我也把这种人看作玉雪般洁净。否则,名利一旦不能满足他的心愿,言语行动又不能给别人以凭借,即使早晨喝露水、晚上饮沧浪之水,也只会使肠胃更加污浊可耻罢了。所以仲长公的风度操守虽然很高,但当他往来奔走在青州、徐州、并州、冀州的郊野之间,谈论王业、称说霸业,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晚年到了邺台,也不免参与曹公父子的机密事务。尘劳如此,所谓平林高台、弹琴讽诗的乐趣,料想不过只能在梦中得到罢了;然而他的遗言洒脱旷达,起初并不失为佳士。如今我的朋友允涵,居家有图书史籍的乐趣,出门没有公文的忧劳,闭门奉养父母,依靠农田菜圃谋生;登山游览,和渔夫牧人杂坐相处。如果这样坚持不止,他的天机将日益深厚,尘世牵累将日益远离,却还担心自己不够清静,这是为什么呢?” 天正因为清澈,才能藏纳光景,神妙地变化;海正因为清澈,才能容纳蛟龙,兴起珍宝宝藏。古代君子达到极清的境界,像伯夷,才能做到和别人相处而没有怨恨;次一等如黄叔度、陈太丘等人,接近于无所畏惧,而万物都敬畏他们;不靠言语便能教化别人,再次一等,才达到仲长公这一类人。等日后有闲暇,再另外向允涵说明这些道理。
陈氏不碍云山堂记余异时闻越中士大夫名其居之堂有不碍云山之号者,心诚歆赏之,以为山川信佳,亦必有佳主人而后当之。余安能如王谢诸人,遂命车开道,径徃而从逰其间乎?癸巳之秋,防上虞陈孔晨于鄞,与之言,则堂孔晨物也,在上虞之雪岑青山白云庵之傍,闻其名益佳。余所居剡源诸山,与上虞相犬牙。孔晨虽贫而髙爽好事,喜客约,孔晨嵗时间意到輙访之。孔晨愀然曰:“噫,此吾先君子南墅翁之所名也。盖先君少而防居,倚防有南山于防中,瞻眺为最胜,尝曰:‘是若造物驱设以乐我者,吾既取以名吾墅矣。’倘幸而营一堂以居,因其面势名之以不碍云山为宜。”当是时,天下名卿以权柄意气得士如江东二吴、赵信公、李制置、曾伯,皆尝聘翁入幕,则皆致资合力成翁之志。台阁以文字知名如木石先生、尤端眀、故参预姚君希得,则各书四大字愿揭翁堂顔以为之扁。江湖骚人过客戴复古、翁賔旸、髙髯之徒,则落堂之成徃来题诗几壁以相讃庆。然堂虽落成,翁未尝即居之,凡再上襄,再度岭,辛勤三十年,堂虽大成,而翁倦游老矣。甲戌之事遂不可言。又一年上虞燬,独此堂者岿然榛栎中,吾兄弟不能寂而居也。于是乎有雪岑之筑。雪岑在村郊空旷间,名之以不碍云山为尤宜,故姚扁吾存之,尤扁吾弟存之,虽非先翁之居,而先翁之意也。始余忻然竒孔晨,我軰士耳,及狎闻孔晨言,徘徊重有感焉。夫物之资于人,可以相娱而不可以相胜。功名富贵之人,一日而无所为,则其心不乐,日无以预乎烟云邱壑之事,而其力尝足以兼之。层台叠馆,翠比朱连,土石疲乎锹凿,林垣夺乎绮縠,以至禽虫草木之情,震揺于歌钟舆▯之役,而皆失其素。故虽云山在前,目不得舒,心不暇领,则物有以碍之也。今夫越中固侯王之窟宅,而山川之领袖前。乎此时,自非以文章气业相求,谁复有过上虞而问南墅翁之居者?嵗月防时,陵移谷迁,彼雄豪什百千万于我者,忽焉不知踪迹之所在,而陈氏云山故存。求之南山,则不碍于南山;求之雪岑,则不碍于雪岑。不惟阅废兴、通喧寂空之而愈存,散之而皆足。而一门父子兄弟,前苞后映,东揽西袭。若云山独于陈氏有情者,佳哉,佳哉!南墅翁于余前后軰,余在金陵,适尝识翁,须眉雪白,颧頬丹润。每侍坐留饮,必至夜分,目光炯然,谈天下事数千百言不倦,畧无老人衰飒之气。孔晨兄弟,真能从容酿酒,作雪岑佳主人,令余忘醉歌以附于父党。翁髙吾家复古之后,南墅翁闻之,亦当为云山助喜矣。
水心云意楼记淳安胡天放尝为余言黄滩之美也,曰:「黄滩南于淳安之治二十里所,背崇岭,面双溪,岩林涧壑之所萦盘,风烟鱼鸟之所凑泊。自曾大父岳阳公以上世居之。岳阳公既贵而徙居邑之西塘,大父桐川公继贵,莫之有易也。然时时念念不忘黄滩焉。迨今西塘之庐且四世,当承平时,人情以逰宦为乐,虽西塘阛阓中不得乆处,而暇数数逺顾黄滩乎?」迩来名宦事息,邑墟于兵,庐燬于火,吾将返吾初而隐焉。丁丑之春,既披荆伐翳,架楼十余楹于黄滩之上,取杜子美语,名之曰「水心云意」,而子为我记之。余闻而叹曰:「嗟乎!贤哉胡君之归黄滩,信美矣,而何以有取于水与云乎?夫水无心,人之习于动者得之以为心;云无意,人之习于静者得之以为意。及乎渊停坎蓄,风起雨作,动者未尝不静,静者未尝无动,而二者卒不自知其然也。今吾与天放以其藐然之身,三十年行乎世故之江河,而生物之息,日夜更起而嘘之,陷深而莫辞,险数而不悟。故方其盛时,视人间之可歆艶爱恱者,莫如名第官爵,车马挥诃于门途,僮妓笑歌于馆榭,清人之突未黔,邸吏之驾已秣,使西塘之人咨嗟仰望,以为不及,虽比邻鸡犬草木,亦有功名富贵之色。此如水之方波,云之初旋,虽欲不动而不可得矣。洎夫心疲意倦而当休也,则畎畆荣于禄食,徒歩安于驺御,禽虫之歌吟不俭于钟鼓之考击,邱原之陟降不烦于棰楚之奔走。子朝出而游于黄滩,黄滩之渔者将与子分矶而坐,黄滩之牧者将与子同川而饮。暮归而休乎兹楼,黄滩之寸妍尺媚将纵横自献于几席之下。此如暝云归山,冬潦返宅,虽欲不静,亦不可得也。」天放归而属好事者用王维、卢鸿例圗黄滩以见寄。天放善为诗,凡与天放逰者登于兹楼,多所咏述。而黄滩濵溪有一老石盘陀可爱,岳阳公屡屡为之赋诗,而未及刻也。余忧患之余,比天放尤早衰,决巳无复四方之事。旦夕按圗髣髴,或因而起兴,得附题于诸君登楼之什,又不鄙而托名刻石之末,则幸矣。
译《陈氏不碍云山堂记》从前我听说越中士大夫给自己的居所命名,有叫“不碍云山”的,心中实在羡慕赞赏,认为山川确实美好,也一定要有美好的主人才能配得上这个名称。我哪里能够像王、谢诸人那样,立即命车开道,径直前去和他游览其中呢?癸巳年秋天,我在鄞州遇到上虞的陈孔晨,和他交谈,才知道这座堂是孔晨的,位于上虞雪岑青山白云庵旁边;听到它的名称,更觉得美好。我居住的剡源群山与上虞犬牙交错。孔晨虽然贫穷,却高雅爽朗,喜欢办好事,乐于结交宾客;孔晨每年有空,想到我便来访。孔晨忧伤地说:“唉,这是我先父南墅翁所命名的。先父年轻时寄居在这里,倚靠寄居之处正好有南山在其后,俯仰远望,景色最为优胜,曾说:‘这仿佛是造物主特意驱遣山水来使我快乐,我已经用它来命名我的别墅了。’如果有幸修建一座堂来居住,依据它的朝向形势命名为‘不碍云山’,是很合适的。”当时天下的名卿,凭权柄和气势招揽士人,如江东二吴、赵信公、李制置、曾伯,都曾聘请翁入幕,并各自出资合力实现南墅翁的志愿。台阁中以文章著名的人,如木石先生、尤端明、已故参预姚希得,也各自书写“不碍云山”四个大字,希望悬挂在翁堂上作为匾额。江湖上的诗人和过客戴复古、翁宾旸、高髯等人,在堂建成后往来题诗,写满了几面墙,以相互赞美庆贺。然而堂虽建成,南墅翁却未曾立即居住其中;他两次上襄、两次过岭,辛勤奔波三十年,堂虽大成,翁却已经厌倦游历而老了。甲戌年的事情便不必说了。又过了一年,上虞遭到焚毁,唯独这座堂在榛树栎树中巍然留存;我的兄弟不能甘于寂寞地住在那里,于是有了雪岑的建筑。雪岑在村郊空旷之地,命名为“不碍云山”更加合适,所以姚君题写的匾额由我保存,尤君题写的匾额由我弟弟保存。虽然这里不是先翁居住之处,却承继了先翁的心意。起初我欣然惊异于孔晨,认为我们不过是读书人;后来熟悉地听到孔晨的谈论,徘徊之间又生出深深感慨。万物借助于人,可以彼此娱乐,却不能互相压倒。功名富贵之人,一天没有事情可做,内心就不快乐;每天不参与烟云丘壑的事情,而他的力量又足以兼顾这些。高台层馆,翠色相接、朱色相连;土石被锹凿挖掘得疲惫,树林墙垣被绮罗般的装饰夺取本色,以至禽虫草木的情态,也被歌钟车马奴仆的役使震动,而全都失去了本性。所以即使云山就在眼前,眼睛不能舒展,内心没有空闲领会,便是外物有所妨碍。如今越中本来就是侯王的宅第之地,而山川美景正在眼前。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是因文章和气节功业相求,谁还会经过上虞来问南墅翁的居所呢?岁月经过许多时日,山陵移动、山谷变迁,那些比我们雄豪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人,忽然已经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而陈氏的云山仍旧存在。到南山去寻找,它不被南山妨碍;到雪岑去寻找,它不被雪岑妨碍。不仅经历兴废、贯通喧闹与寂静,空虚它反而更加存在;分散开来,处处都足够。陈氏一门父子兄弟,前后相承,彼此辉映,东面收取、西面承接。若说云山唯独对陈氏有情意,那真是美好啊,美好啊!南墅翁是我前后辈中的人物;我在金陵时,恰好曾认识他。他须眉雪白,颧颊红润。每次陪坐留饮,必定到半夜,目光炯炯,谈论天下事数千百言而不疲倦,完全没有老人衰颓的气象。孔晨兄弟确实能够从容酿酒,做雪岑的佳主人,使我忘却醉意放声歌唱,来附和父辈朋友。南墅翁比我家戴复古还高明,南墅翁听到这话,也应当为云山感到欣喜了。《水心云意楼记》淳安胡天放曾经对我说黄滩的美景:“黄滩在淳安县治南面约二十里,背靠高岭,面对两条溪水;岩石、树林、山涧、沟壑盘绕其间,风烟、鱼鸟汇聚停息。自曾祖岳阳公以上,世代居住在那里。岳阳公显贵以后迁居县城西塘,祖父桐川公后来也显贵,却没有改变居处。然而他常常想着黄滩,不能忘怀。到如今西塘的住宅已经传到第四代,太平时世,人情以出游做官为乐,即使西塘市井中不能长久居住,有空时又哪里会屡屡远望黄滩呢?”近来名臣显宦的事情平息了,县城被兵乱毁坏,住宅又被大火烧毁,我将返回本初之地隐居。丁丑年春天,我已经披除荆棘、砍伐蔽塞的草木,在黄滩上架起十多楹楼房,取杜子美的话,命名为“水心云意”,请您替我作记。”我听后叹道:“唉!胡君贤明啊,归居黄滩确实美好;但为什么又要取法于水和云呢?水本来无心,习惯于活动的人从水那里得到‘心’;云本来无意,习惯于静止的人从云那里得到‘意’。等到水潭停积、洼地蓄水,风起雨作,动者未尝不静,静者未尝没有动,而这两者最终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如今我和天放凭着微小的身躯,在人世的江河中行走了三十年;万物生息的气机,日日夜夜更替兴起而吹拂我们,使我们陷入深处却不推辞,经历险阻却不醒悟。所以当我们正值盛年时,看到人间可羡慕、艳羡、喜爱的东西,没有比功名科第和官爵更好的;车马在门道上呵斥奔驰,童仆歌妓在馆舍楼台间笑语歌唱;清晨炊烟还没有熏黑人的突灶,驿舍小吏的车马已经备好,使西塘的人叹息仰望,认为赶不上我们;即使邻里的鸡犬草木,也仿佛带有功名富贵的光彩。这就像水正起波、云刚开始回旋,即使想不动也不可能。等到心力疲惫、意兴倦怠,应当休息时,田亩的荣华胜过俸禄粮食,徒步行走安于乘车驾马;禽鸟虫鱼的歌唱,并不比钟鼓敲击逊色;登临丘原,不必烦劳鞭打驱驰。您早晨出游黄滩,黄滩的渔人将和您分坐一块钓矶,黄滩的牧人将和您同在一条溪流边饮水。傍晚回来,在这座楼中休息,黄滩一寸一尺的秀美景色,将纵横交错地自行呈现在您的几席之下。这就像暮云归山、冬日积水返回居处,即使想安静,也不可能不安静。”天放回来后,嘱托好事者仿照王维、卢鸿的先例,把黄滩绘成图寄给我。天放善于作诗,凡是与天放交游的人登上这座楼,大多有所吟咏记述。黄滩溪边还有一块盘陀的老石头,很是可爱;岳阳公曾多次为它作诗,却没有来得及刻下。我在忧患之余,比天放更加早衰,已经决定再也不参与四方事务。早晚对着图画仿佛看见它,或许因此兴起感情,能够把题辞附在诸位登楼诗篇之后;如果诸位不嫌弃,还把我的名字托列在刻石的末尾,那就是我的幸运了。
困学斋记丁亥之春,余识鲜于伯防于杭。方是时,伯防以材选为三司史掾,意气雄豪。每晨出则载笔牍,与其长廷争是非,一语不合,輙飘飘然欲置章绶去,渔猎山泽间而后为快。轩骑所过,父老环聚指目曰:“此我鲜于公也。”及日晏归,焚香弄翰,取数千百年古鼎彞器陈诸阶除,捜抉断文废欵,若眀日急有所湏而为之者。门无防賔至,则相对吟讽松竹之间,或命觞径醉,醉极作放歌怪字,亦有足恱。余虽龌龊,骤见伯防如此,真以为世外竒崛不凡人也。别去五年,复来,名字黯然无闻。问之,云伯防比来懒不耐事,闭门谢客,方营一室,名曰“困学之斋”,将收放心而求寡过焉。余闻之叹曰:“嘻乎!世有如伯防之材而待困学者乎?”然如其言,自不失为竒士。诸葛孔眀,髙莭不仕诸侯,一出成鼎足之业,其终身本志乃云抱耒躬耕作南阳田舎翁耳。嵇康人中龙,不以三公易冶鍜之乐,彼其雍容揖让,进退翛然,岂无学人所为哉?今吾伯防推而进诸嵇葛之俦,固所未逊。其屈折就此,殆似为世故所困耳。夫困道尚多,伯防不困于嗜欲,不困于荣辱,得防之故逾于常人,何止万万?就其所好,虽贤而未免于累者,而愈轻之,使如纪渻子之木鸡,亢桑畏垒之说,岂不为学之愈成哉?于是知伯防者皆曰:“子之言于伯防为宜,盍以为《困学之记》?”是为记。
清容斋记鄞袁生养直既规寝旁为读书之斋而榜之曰清容,曰吾慕东郭顺子之为人而云耳。其所从逰之贤者,台刘君正仲父为友,复于伯夷、栁下恵清和之说以为之铭,而书来剡源,愿有记。夫东郭顺子载于庄周,其事他无所从质,然如其言,则天下有道之士也。若夫孟子之于夷、恵也,余尝疑之。夫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人而至于无怨,其和孰加焉?」彼孑孑然轻一夫之死,以与八百诸侯之伐君者异论。在周人以为矫,在商人未尝不谓之当然也。而孟子则曰:「衣冠不正,望望然去之。由其道者,将入于隘。夫无怨者,固教人隘也哉!」栁下恵曰:「直道而事人,焉徃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夫子称之曰:「行中虑,言中伦。世有言行中伦虑,而为不恭之和者乎?」盖夫子没而学者传其旧闻,微异矣。今夫袁生,生于万石之家,而躬寒素之操;处未弱冠之年,而志丈夫之事;日取古圣贤之言,味之而学其道,而求其清焉巳。乃有所不慊于语而容人,是圗是何?生之所闻于道者过耶?道未有清而不能容,亦未有不能容而得清者也。天之苍然,日月星辰系焉;四时行焉,百物成焉。江河之▯,百里一浸而眀者可鉴。毛髪其为清而容也,大矣。生归而益治其学,惧不能清焉。茍为能清,端居而家巷睦,徐行而州里逊。又益治而清之不止,滞者尽,清者安。三年而与之亲者不见喜怒之色焉;十年而与之防者不见臧否之迹焉。夫子曰:「一日克巳复礼,天下归仁焉。」凡生所学于古圣贤人之道,与其所言举无间然矣。何羡于东郭子者而滞然学之哉?若余之愚,偶幸窃闻之而未迨学也,且将求人之未暇,其何足以进生乎?以生之勤也,姑次第其词,以附于刘君之末。
养心斋记史文靖公之孙曰景文,其居第在东湖之上,间亦徃来州城,与余相从数数,相善也。景文宰相家,而余癯然书生,声焰不相敌,然每过余,倾意气与语,有移刻不厌倦。及见余披繙简编,涂窜铅墨,喜而从旁叹羡,若以为不可及。昔魏公子之于侯生,隂将军之于井大,春风度,不亦若是然哉?尝辟一燕居之斋,名之曰养心,而求记于余曰:“吾观世之人,好役其材与智者,何其愚乎?吾年非髙,力非弱,然而能厌之,愿归而少休焉。将求为子之学者,与之朝防夕居,读书以寡过,教子以供老,吾志足矣。”余谦谢乆之,则复之曰:“贤哉景文!亦知景文之先所以居东湖者乎?盖夫东湖,穷海之僻壤,而防稽下邑之荒聚也。其始不过为农樵渔牧之居,君之髙曽择澳而潜焉。老者知慈,少者兴孝,其俗防少变而善矣。无防时而弦歌鸣焉,衣冠翔焉,而东湖为文物之区矣。又无防时而髙车驷马之所奔驱,朱门甲第之所照映,驺官仆从填塞徃来,笙钟歌舞喧咽拥沸,而东湖之富丽通于名都防府矣。夫物气过泄者则当少息,人文太盛者则将反本,今之东湖亦可以少还其初乎?”景文归而力践其言,使山川草木复得涵淳蕴实,以自致于君。且余闻之:采色养目,目昏;郑卫养耳,耳聋;滋味服御养口体,体衰;惟以学问养心者,无忧而常安,无欲而常贵。景文归而规其名,益思其义乎哉?景文曰:“唯唯。”遂书之以为记。
译《困学斋记》丁亥年春天,我在杭州认识鲜于伯机。当时伯机凭才干被选任为三司史掾,意气雄豪。每天早晨出门,就带着文书,与他的长官在公庭上争论是非;一言不合,便飘然想要丢下官印离去,到山泽间捕鱼打猎才觉得痛快。车马经过之处,父老围聚观看,说:“这就是我们的鲜于公。”到了傍晚回来,他焚香挥毫,取出几千百年来的古代鼎彝器物,陈列在台阶上,搜寻剔抉断裂的文字和残缺的款识,仿佛第二天急需使用它们似的。门下没有宾客到来时,便和我相对,在松竹之间吟咏讽诵;有时命人斟酒,径直喝醉;醉到极点便放声高歌,写奇怪的字,也很有足以令人喜爱的地方。我虽然鄙陋,突然见到伯机这样,真以为他是世外奇崛不凡之人。分别五年后,我再次来访,他的名声已经黯淡无闻。问他缘故,说伯机近来懒散而不能忍受事务,闭门谢绝宾客,正营建一间屋子,命名为“困学斋”,将收回散失的心志,求得少犯过错。我听后叹道:“奇怪啊!世上有像伯机这样的才干,却还要等到困顿后才学习的吗?”不过按照他的话去做,自然也不失为奇士。诸葛孔明高尚自守,不肯出仕诸侯,一旦出山便成就鼎足之业;他终身的本愿却说,只想拿着农具亲自耕种,做南阳田舍翁罢了。嵇康是人中的龙,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冶炼铸剑的快乐;他那样从容有礼,进退洒脱,难道没有学习得来的吗?如今我把伯机推许为嵇康、诸葛亮一类的人物,本来就没有逊色之处。他曲折地退居到这里,大概只是被世俗事务困住了。可困顿之道还有很多:伯机不被嗜欲困扰,不被荣辱困扰,能够得以排遣的原因超过常人,何止万万倍?顺着他的喜好,即使是贤者而未免被牵累的事情,他也更加轻视它;如果能够像纪渻子养成木鸡那样,又像亢桑、畏垒的言论所说的那样,难道不正是学习更加有成吗?于是了解伯机的人都说:“您的话对于伯机很合适,何不把它写成《困学之记》呢?”这就是记。《清容斋记》鄞州袁养直已经在寝室旁规划了一间读书斋,题名为“清容”,说:“只是因为我仰慕东郭顺子的为人罢了。”他所交游的贤者中,有台州刘正仲君以父辈身份与他为友,又根据伯夷、柳下惠清正和厚的说法为他作铭,写信来剡源,希望我作一篇记。东郭顺子见载于《庄子》,他的事迹没有别的材料可以考证;然而按书中的说法,他是天下有道之士。至于孟子谈伯夷、柳下惠,我曾经有所怀疑。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不怨恨别人,因此世上少有人达到无怨,他们的和厚谁能超过呢?”他们孤高自守,轻视一个人的死亡,与八百诸侯讨伐君主的观点不同;在周人看来或许是矫饰,但在商人看来却未尝不是理所当然。孟子却说:“衣冠不端正,便远远离开;依循他的道而行,将要陷入狭隘。无所怨恨的人,本来就是教人狭隘的吗?”柳下惠说:“正直地侍奉人,到哪里会不遭受三次黜退?委曲自己的道来侍奉人,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孔子称赞他说:“行为合乎思虑,言语合乎伦理。世上有言行合乎伦理思虑,却成为不恭敬的和厚之人的吗?”大概孔子去世后,学者传述旧闻,已经略有不同了。如今袁生出生在万石之家,却亲自保持寒素的操守;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却立志做丈夫所应做的事业;每天取读古代圣贤的话,体会它们而学习圣贤之道,只求达到清正罢了。可是他对于“容人”的话有所不满,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他听闻的道理有失偏差吗?道理从来没有清正却不能容人的,也从来没有不能容人却能够清正的。天空苍苍,日月星辰系属于其中,四时在其中运行,万物在其中生成。江河浩荡,百里之内水面清明得可以照见人影。连毛发那样微小的东西,也能清澈而容纳万物,意义实在广大。袁生回去后更加修治自己的学业,担心自己不能清正。如果果真能够清正,端坐家中便能使家族和睦,缓步乡里便能使州里谦让;再进一步修治而不断使自己清正,滞塞的全都消尽,清正的便安定。三年之后,和他亲近的人看不见他显露喜怒;十年之后,和他相交的人看不见他品评毁誉的痕迹。孔子说:“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袁生所学于古代圣贤之道,以及圣贤所说的话,已经没有一处不相合。他为什么还要羡慕东郭子,而停滞地学习他的做法呢?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偶然有幸私下听闻这些道理,却还来不及学习,尚且将要寻求人生道理而无暇顾及自己,哪里足以用来促进袁生呢?因袁生勤勉,姑且依次写下这些话,附在刘君所作铭文之后。《养心斋记》史文靖公的孙子名叫景文,住宅在东湖之上,偶尔也往来州城,和我多次相处,彼此很要好。景文出身宰相之家,而我只是瘦弱的书生,声势光焰不能与他相比;然而他每次来访,都倾心相交、与我谈话,过很久也不厌倦。等他见我翻阅书籍、用笔墨涂改时,便高兴地在旁边赞叹羡慕,仿佛认为自己赶不上我。从前魏公子对侯嬴,阴将军对井大,不也是这样吗?他曾经开辟一间闲居的书斋,命名为“养心”,向我求记说:“我看世上的人喜欢役使自己的才干和智慧,多么愚蠢啊!我的年纪不算大,力量也不弱,然而已经能够厌弃这种生活,希望回来稍稍休息。将要寻求做您的学问之人,早晚和他们相聚居处,读书来减少过错,教导子女以供养晚年,我的志愿就满足了。”我谦逊推辞了很久,后来回复他说:“景文贤明啊!你也知道景文的先祖当初为什么居住在东湖吗?东湖本是濒海尽头的偏僻土地,是会稽属县荒凉的聚落。起初不过是农夫、樵夫、渔夫、牧人的居所,你的高祖、曾祖选择水湾隐居其中。老人懂得慈爱,年轻人兴起孝行,风俗逐渐改变而趋于善良。不久便有琴瑟歌咏之声响起,士绅人物往来,于是东湖成为文物荟萃之区。又过不了多久,高车驷马奔驰来往,朱门甲第相互辉映,掌管车马的官吏和仆从堵塞道路,笙歌钟鼓、歌舞之声喧闹沸腾,于是东湖的富丽通达就和著名的都市、府治相同了。事物气势过分泄露,就应当稍稍休息;人文过于兴盛,就将要返归本初。如今的东湖也可以稍微恢复它原来的样子吗?”景文回去后努力践行他的话,使山川草木重新得到深厚淳朴的涵养,以此使自己成就为君子。我又听说:五彩之物养护眼睛,反而使眼睛昏花;郑、卫之乐养护耳朵,反而使耳朵失聪;美味和服饰车马养护口体,反而使身体衰弱;只有用学问养心,才能没有忧虑而常常安定,没有欲望而常常尊贵。景文回去后规划这个斋名,想必更加思考它的意义了吧?景文说:“是,是。”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
学古斋记三吴之州,莫大于杭。其地山秾水妍,其人机慧踈秀而清眀,其俗通商美宦,安娱乐而多驱驰。通衢广陌,行如附车轮而与之上下,坐如闻江潮澎湃之声。窃意虽有董仲舒、扬子云,难于攻苦寂寞而守其渊深之思焉。州域之西南,余友人西秦张仲实居之。入其门庭,除静脩草树深欝,俨然山人处士之宅。先是巴西邓善之与仲实兄弟交,分一室共居,而题其扁曰「学古斋」。相与读书玩义理于其中,如此十年。而善之以艺选召,且由此而进为于时。仲实曰:「我则不能,吾家有垂白之二亲,贫无以奉鱼藿,重使之疲劳道途,则夺其便。且吾非矫名者,万一常调得一郡博士,给数斛米充养具,亦足矣。何用是纷纷为哉!」于是「学古斋」仲实独居而有之。余闻仲实子之安恬悃慤,言真而志俭,既过他人逺甚。抑学古实难子之道,将何先?今且由子之学,于是斋者言之。子早起而盥沐巾栉,焚香而振册,则冠服鼎彞,简编字画非古也。饥食而渴饮,寒裘而暑葛,与夫賔客祭祀之交接,其礼文器物制度非古也。广而推之,出而与宗族姻戚朋友言,入而仰以燕其亲,俯以帅其妻孥,臧获一举足一出口而歩趋唯诺之莭非古也。益广而推之,事之非古者何限,而子何以安之?虽然,若此之类,犹欲以古其外,必不可已,则又当古其中乎?故曰「学古实难」。始余之少也,有意于是功名,患难四十余年,头白志荒而茫然无成。今之来杭,尚頼比邻于仲实而学之。仲实曰:「有是哉,子之言!吾将佩服之,且以谂善之,俾无忘吾斋云。」
爱日斋记吾党之士,有吕复初,以门功世禄望于越。至复初之身,而脩然为清儒。余尝与之交,而贤之。一日属余以其所谓爱日斋者曰:「吾甚爱扬雄氏之言『爱日』也,其书两举之,其一以为学,其一以为孝也。吾学既不屑为,今人犹幸而及事垂白之亲,而吾孝不能为古人,则吾病焉。故取以名吾斋,以励吾志。子知我者,幸而为之记。」余闻其言,益贤之。夫复初之云云,岂非笃学力行、修谨博习君子人哉?然余自读书渉事以来,平生交防不可胜数。自非甚阘茸无志操,谁不能为复初斯言者?顾乆而皆怠,或虽不怠而勤所不当为,疲心竭力而反防其心于不肖者,徃徃而是。故君子之学也,将以为孝,而其为孝也不可以无学。今夫口之于肥鲜,体之于轻燠,耳之于韶美,而心志之于欢畅,此人之志愿,而仁人孝子之不敢不极于其亲者也。然而学道者有不得而愿焉。彼以其身享箪瓢如羊豕,被鹑緼如狐貉,安烦习苦,则聴其命而奈之何?俾其亲而甘之,故有穷日之力,皇皇然欲荣其身,朝登金张之堂,暮投卫霍之第,以从事于禄养者,此哗于名者之爱日也。鸡鸣而起,操锥刀之术,日昃而不得休,至秉烛以继之,曰:「吾不为是,则饘粥不充,而甘旨且缺。」此贪于利者之爱日也。之二人者,欲孝矣,而病于不学。盖有欲学者,又或病于不孝。呻吟占毕以为勤,组纂藻绘以为工,虽贤者不废,则有资之而陵莭躐等者焉。方其惜隂童龆,请益觚椠,则巳心髙志扬,有驰里门名诸父之气,此骄于学而爱日者也。学问以去蔽而有専精,一经之士慕敝帷篝火之名,习持书漂麦之事,忘饥渴迷昼夜,神痴气眊,而其亲之容顔命令有不暇伺察焉,此愚于学而爱日者也。复初生于三公之家,长于万石之族,今动心忍性皆巳不有其有,清脩而静处,详视而顺聴于前四者之事可以保其必无,闻所居北海坂,坂上有便田,躬耕有善书,家蔵先大夫手搆南堂一区,湖峰萦环,仰有烟林云月风岚晴雨之翫,俯有鱼鳬鸥鴈蒲荷菰稻之适。越之姻防多良儒,而太夫人礼法家,复初出而与其徒清谈雅歌,商确今古,尽文章翰墨之乐,而披斓斑之衣,侍寛闲之燕,日喧轩舆,时莭觞膳,极庭闱顔色之奉。是自古夏防渊骞之不能兼者,可以不出户限而得之。贤哉复初,亦无有顷刻慊然于心者乎?复初曰:「是则吾何以当之?抑子之言于爱日为有助。前之可惧,吾将以为戒;后之可乐,吾将以为劝。」遂书以为记。
译《学古斋记》三吴各州,没有比杭州更大的。这里山色浓郁,水色秀美;当地人机敏聪慧、疏朗秀逸而清明;当地风俗通商重仕,安于娱乐而又多有奔走。宽阔的交通大道上,行走时仿佛贴着车轮随它上下,坐着时仿佛听到江潮澎湃的声音。我私下以为,即使有董仲舒、扬子云这样的人,也难以在这里忍受艰苦寂寞,守持深沉幽静的思考。州境西南,我的朋友西秦张仲实居住在那里。进入他的门庭,只见庭除幽静,草木深密,俨然是山人处士的住宅。此前巴西邓善之和仲实兄弟交好,分住一室,共同居住,并题匾为“学古斋”。他们一起在其中读书,玩味义理,如此十年。后来善之因技艺被选召,又由此进身而在当时显达。仲实说:“我却不能这样做。我家有两位头发已经花白的父母,家贫没有办法供给鱼肉和粗食;如果还让他们疲劳奔走于道路,就夺去了他们的便利。况且我不是追求虚名的人,万一按常规调任而得到一郡博士的职位,获得几斛米作为奉养之资,也就足够了。何必这样纷纷奔走呢?”于是“学古斋”由仲实独自居有。我听说仲实为人安闲恬淡、诚实厚道,言语真实而志趣节俭,已经远远超过常人。只是学习古人确实很难,你的道路应当从哪里开始呢?” 现在姑且从你的学习方面,就这座斋来谈谈。你早早起床,洗手洗脸,戴巾梳头,焚香后打开书册;那么你的冠帽衣服、鼎彝器物,书籍文字图画,没有一样是古代的。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寒天穿皮衣,暑天穿葛衣;以及和宾客交往、祭祀往来的礼仪、文饰、器物、制度,也没有一样是古代的。推而广之,你出门和宗族、姻亲、朋友谈话,回家抬头用来安乐父母,低头用来率领妻子儿女,甚至奴仆一举足、一开口,行走趋进、答应应诺的节度,也没有一样是古代的。再推而广之,世上不合古法的事情哪里有限,而你凭什么能安然处之呢?即使如此,像这些事情,如果还想只使外在形式仿古,当然不可停止;那么又应当使内在精神合于古道吗?所以说‘学习古人实在困难’。起初我年轻时,也曾有意于功名;经历四十多年的患难,头发白了,志向荒疏,茫然一无所成。如今来到杭州,还依靠住在仲实附近来向他学习。仲实说:‘您的话说得对啊!我将铭记奉行,也把它告诉善之,使他不要忘记我的斋名。’ 《爱日斋记》我们这一派的士人中,有个吕复初,凭借祖上的功勋和世代俸禄,在越地很有声望。到了复初这一代,他却整肃自持,成为清正的儒者。我曾同他交往,认为他很贤明。有一天,他请我为他所谓的“爱日斋”作记,说:“我非常喜爱扬雄所说的‘爱日’二字,他的书中两次提到它:一次用来说明求学,一次用来说明孝道。我对于求学既不屑于那种做法;如今人还幸而能赶上侍奉头发已经斑白的父母,而我的孝行又不能达到古人那样,我为此感到忧病。所以取它来命名我的书斋,以此激励自己的志向。您是了解我的,希望您为它作记。”我听了这番话,更加认为他贤明。复初所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笃实求学、努力实行、修身谨慎而博学多闻的君子吗?可是我自从读书涉世以来,一生所交往的人多得数不清。只要不是特别鄙陋、没有志向操守的人,谁不能说出像复初这样的话呢?只是时间一久全都懈怠了;有的虽不懈怠,却勤勉于不该做的事,耗尽心力,反而使自己的心陷入不肖之事,这种人往往很多。所以君子的学习,是要用来实行孝道的;而实行孝道,又不可以没有学问。口对于肥美鲜食,身体对于轻暖衣服,耳朵对于美妙音乐,心志对于欢快舒畅,这些都是人的愿望,也是仁人孝子不敢不让父母充分享有的东西。然而,求学问道的人,有时不能得到这些而心愿难遂。他们自身只能享用箪食瓢饮,像猪羊一样粗食;穿着破旧的鹑衣,像狐貉一样简陋,安于烦劳、习惯困苦,那么只能听任命运,又能怎么办呢?为了让父母甘心接受这种生活,有的人耗尽一生的力量,惶惶然只想使自己显贵,早晨登上金日磾、张安世的厅堂,晚上投奔卫青、霍去病的府第,专心从事以俸禄奉养父母之事;这是热衷于名位者所谓的“爱日”。有的人鸡鸣便起,操持锥刀般的小技,太阳偏西还不能休息,直到点燃蜡烛继续做,说:“我不做这些,粥饭就会不够,甘美的供养也会缺少。”这是贪求财利者所谓的“爱日”。这两种人都想尽孝,却苦于没有学问。也有想要学习的人,反而又苦于不能尽孝。他们把呻吟诵读、翻阅简册当作勤奋,把编纂辞藻、雕琢文采当作工巧;即使贤者不废弃这些,也有人凭此自资,凌越节次、逾越等级。正当他们爱惜光阴,年幼时请求增加简册学习,心志已经高扬,便有了驰名乡里的气势,想在乡里胜过诸父;这是骄傲于学问而所谓“爱日”的人。学问本来是用来去除蒙蔽、达到专精的,有人却羡慕“一经之士”那种破帷蔽体、篝火照读的名声,学习苏秦锥刺股、孙康映雪或车胤囊萤之类的苦读,忘记饥渴,混淆昼夜,精神昏钝、气力疲惫,甚至无暇顾察父母的容貌和吩咐;这是愚昧于学问而所谓“爱日”的人。复初出生在三公之家,成长于万石封侯的家族,如今遭遇艰难、磨炼性情,却已经不把这些优越条件据为己有;他清静修身,安静居处,仔细考察并顺从前面四种情形,因此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不会陷入那些弊病。我听说他居住在北海坂,坂上有便利耕作的田地,亲自耕种;他擅长书法,家中还收藏着先大夫亲手营造的南堂一所。那里湖泊山峰环绕,抬头可享烟林、云月、风岚、晴雨的景致,低头可享鱼、鸭、鸥、雁、蒲、荷、菰、稻的乐趣。越地的姻亲朋友中有许多优秀儒者,太夫人又是遵守礼法的家庭主妇;复初出门便同他的同道清谈雅歌,商讨古今,尽情享受文章翰墨的乐趣;回家则穿着斑斓的衣服,侍奉母亲从容闲适的宴饮,日常车马喧闹,时常准备酒食,极尽在家庭内侍奉母亲、使她欢悦之事。这是自古以来夏侯胜、颜渊、卜商、司马迁等人也难以兼得的生活,复初却可以不出门户便得到。贤明啊,复初!他心中难道还会有片刻不满足吗?复初说:“这些事我哪里担当得起?不过您的话对于‘爱日’确实有所帮助。前面所说的可怕情形,我将把它作为戒惧;后面所说的可喜情形,我将把它作为勉励。”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这篇记。
谦益斋记天下之善,惟其不免于私之为者,常人之所易容,而君子之所必察。然亦有心知其然而名义之责不可加,则举而归之于天。何者?吉防祸福,是非善恶,至于天而庶防乎?各有所止矣。故曰: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余尝怪今世士大夫,位卑而气髙,身微而欲广,于力之所及为志之所得施,一切无所辞让,而独姝姝其容,訾訾其辞,倾巳以行,恱于人,曰将为谦以求益,是果以谦而益者乎哉?是岂非穿窬之行,垄断之道,而天地鬼神之所忌疾者乎哉?昔者伯益之书,盖言之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既而推之至诚,以为人能至诚而物无不动。既而文王、周公以来,以其系辞而着之于《易》。既而孔氏之徒,以其说之大略而发之于《中庸》。既而儒者礼法之家,以其道世守之,至于春秋、秦汉之初,而犹以为教。故赵文子之早慧也,而其父忍于折委笄;张子房之未相知也,而其师安于坐而受履;魏公子、张廷尉之贵也,而其客敢于使之执辔结袜。是皆诚心为之,以损抑分量之有余,而増益其不足。非独如是而止,吾想其时齿于庠而贵者,犹有坐于贱者之下而不惭也;行于途而壮者,犹有代其老者之负任而不以为徳也;射于乡而能者,犹有授其不能者之爵而不倨也。于乎!是岂非天道之当然,而容可以伪为之哉?长乐林敬与,温然好礼知义,君子也。紫阳方先生既名其读书之斋曰《谦益》,而重之以训辞,而敬与复以谒文于余。余于先生之巳言者不能賛也,举所闻于天道以证之,因以为之记。
剡源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三 元 戴表元 撰记
清峙轩记余尝爱东晋人善清言,谈之使人翛翛然有髙世想。及出而预人家国事,辄不能尽酬其懐。然议者终以前意不相异同,曰:“是固有命。”乙巳春,遇髙安李所瞻于冰溪之上,相与剧谈此事,为之太息。既而谂其居有读书之轩,名清峙,问非东晋王茂▯以称庾公者乎?则大笑。夫庾之得扵人不薄矣,起世家不出门,致公辅聮贵姻,据要权,而身兼名贤之目。一日进用少迟,则九州四海以为欝子。不见夫山乎?山之嵬嵬,上摩青苍,下蟠无垠,然必能出云雨,吐光景,兴草木,蔵虎豹,防仙真人,始异而神之。世称瑞曰景星鳯凰,景星鳯凰不得数见也,见则其时良,其国昌。庾公之清峙,人望其为山为景星鳯凰可也,庾公其能然乎?若吾所瞻,恣睢于诗书之林,颉颃于风宪之府,徐行而亷取,精思而静持,幅巾布衣,起乗传车,以柱后恵文,弹治道,强侯悍将不少震挠。公休吏退,焚香闭閤,呉吟洛咏,作仙人处士,亦无愧怍。此其规模器量,雍容蕴借,岂与夫退不忘进,进不能退,往来于功名得丧之岐者同年而语哉?虽然,晋人犹能清言,人物如庾公,清峙犹可观也。更后百十年,清言日微,以至于隋唐,科举兴,名检废,士长驱疾驰,不暇峙矣。吾与所瞻生于百世之下,百世之上,事无庸深议。所瞻之乡,有三刘先生,清风髙节过庾公逺甚。暇日约所瞻登石▯峰,絶岭踞畏垒,临沧浪,诵冰玉堂之词,歌庐山髙之篇,以为乐,以附于古人班荆倾葢之赠,可不可乎?所瞻曰:“唯唯。”因以为记。
译谦益斋记 天下的善行,凡是免不了夹杂私心的,往往是常人容易容忍的,却是君子必定要察觉的。但也有些事,内心明知是这样,而名分义理的责任又无法加以责备,于是便把它归之于天。为什么呢?吉凶祸福、是非善恶,到天那里大概都有各自的界限了。所以说: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我曾奇怪当今士大夫,地位低微而气势高傲,身份卑下而欲望广大;凡是力量所能达到、志向所能施展的事情,一概不肯辞让,唯独故意作出矜持的容貌,说着琐碎挑剔的话,倾尽自己去迎合别人,却说这是要谦逊以求增益;这果真是因谦逊而得到增益吗?这难道不是穿墙偷盗的行为、垄断牟利的途径,是天地鬼神所忌恨的吗?从前伯益的书中,大概这样说过:“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能够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后来又把它推衍到至诚,认为人若能达到至诚,万物就没有不被感动的。再后来,文王、周公以来,又把这些道理系联在《易》的卦辞爻辞中加以阐明。后来孔门弟子,又把它的大意在《中庸》中发挥出来。再后来,儒者和讲礼法的家派世代守持这条道理;到了春秋、秦汉初年,仍然把它作为教化。所以赵文子早年聪慧,而他的父亲却忍心折断他的委笄;张子房尚未被人知晓时,他的老师却安坐着接受他拾来的鞋;魏公子、张廷尉地位尊贵,而他们的门客却敢于让他们执缰驾车、系结袜子。这些都是出于真诚之心,用来减损压抑他们过多的分量,增加他们不足之处的修养。不只是如此,我想当时在学校中读书而地位尊贵的人,仍有人坐在卑贱者的下方而不感到惭愧;走在路上而强壮的人,仍有人替年老者担负重物,却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德;在乡射中技艺高强的人,仍有人把爵位授给技艺不如自己的人,而不显得傲慢。唉!这难道不是天道本来如此,哪里可以靠虚伪做出来呢?长乐人林敬与,温和而喜好礼法,懂得义理,是一位君子。紫阳方先生已经把他的读书斋命名为“谦益”,又写训辞加以勉励;敬与又来请我作一篇文章。我对于方先生已经说过的话不能有所增益,只举出我所听闻的天道来作证明,于是写成这篇记。《剡源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三 元代戴表元撰写的记 清峙轩记 我曾经喜爱东晋人善于清谈,听他们谈论,使人飘然有超越尘世的想法。等到他们出仕参与国家政事,往往又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抱负。然而议论者始终认为前后并不矛盾,说:“这本来有命运决定。”乙巳年春天,我在冰溪边遇到高安人李所瞻,彼此痛快地谈论这件事,不禁为之叹息。后来问到他住处有一座读书轩,名叫“清峙”,便问这不是借东晋王茂弘称赞庾公的意思吗?他大笑。庾公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已经不少了:出身世家却不必出门,就取得公卿辅弼的地位,结交显贵姻亲,掌握重要权力,而且身兼名贤之誉。假如有一天任用稍稍迟延,九州四海便把他看作郁郁不得志的人。难道没有见过山吗?山势高峻,上摩青天,下盘踞无边;然而一定要能够出云降雨,吐纳光景,使草木兴盛,藏纳虎豹,供仙人真人隐居,然后人们才会认为它奇异神灵。世人称祥瑞为景星、凤凰;景星、凤凰不能多次见到,一旦出现,就说明时代清明、国家昌盛。庾公的清峻挺立,人们把他看作山、景星、凤凰,也可以;但庾公真的能够做到这样吗?至于我所瞻,他纵情于诗书的林苑,在风纪监察的官府中与人抗衡;行动从容而取舍谨慎,精心思考而安静持守;头戴幅巾,身穿布衣,起身乘坐驿车,凭借柱后惠文冠,弹劾整治政道,连强侯悍将也很少不受到震动。公事结束、属吏退下后,他焚香闭门,吟咏吴地和洛下的诗篇,即使自居为仙人处士,也没有惭愧。这样的气度器量,雍容而含蓄深厚,难道能同那些退下来仍忘不了进取、进身之后又不能退处、在功名得失的岔路上往来奔走的人相提并论吗?不过,晋代人尚且能够清谈,像庾公这样的人,清峻挺立仍然值得观赏。再过一百多年,清谈日渐衰微,到了隋唐,科举兴起,名节废弛,士人长驱疾驰,再没有时间停立自守了。我和所瞻生在百代之后,百代以前的事情,本来不必深究。所瞻的乡里有三位刘先生,清高的风操远远超过庾公。有空时我约所瞻登上石龟峰,越过绝岭,坐在畏垒之上,面对沧浪,诵读《冰玉堂》的词,歌唱《庐山高》这篇诗,把它作为乐事,并附会古人席地而坐、倾盖交友的赠礼,可以吗?所瞻说:“好,好。”于是写成这篇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容膝轩记始余读书,则尝想像古人居处、服食、动作、百物之态,以质诸书中之所言,合者以喜,不合者存而求之,合然后已。出而语于人人,曰:“如子言,则当席地而坐,汗竹简,科斗书,编韦而读之,而后可。又益求不止,则夫是栋宇、衣冠、饮馔者,将皆不合,而子岂不为怪民哉?”余曰:“孟子之论友也,先论世;而学礼者道古昔,称先王,岂曰吾具耳目口鼻四体,俨然但当为今人也而已乎?自为此说,与世之人落落不相同之日,亦已久矣,而终未悔。”防稽孙君凝,字徳夫,筑别室于寝之东偏,聚古圣贤人之书,以学于其中,命之曰“容膝”。余闻其名而思之。葢闻古之君子所以居其躬也,劳矣。虽一欠伸、一俛仰而不得肆也。其拘之有次,而勤之有业,聚之有分,而息之有时。凡其得专席、安车、凭几杖而休者,惟老而贵,若为师者为然,余人则否。而士非其世家,若秀孝有闻于上,则何能脱乎沾体涂足之劳,而近于册书琴瑟之事?若今之士,职未离于子弟,而享父兄之安,身为匹夫,而兼封君之奉。不贤者在所不论,贤者亦不过饱食放言于礼法之外。故夫昔之有为“容膝”之云者,体已若少倨然,非三代学士之所得行也。又尝下之而论,则昔之抱膝而啸者,今之道家导引之似也;昔之膝行而谢者,今之礼家匍匐之似也。其云“容膝”,乃近于今浮屠家趺坐,而儒家反以为非礼者也。于戏!以三代学士之不得行,而今得行之;以吾人所笑以为非,而或以为是,是可不思其然哉?然余窃尝闻之,古之学者左图右书,国初以来,士大夫好事家往往犹能置图畵于壁牖间,暇日賔逰者至,即与之左窥右索,以徴古事之所由起,故谈笑动作皆有本末。孙君家世诗书,多闻而嗜学,今方弃轩裳,薄城市,而为山人处士之事,望其居清气蔚然。
传不云乎:“礼失则求诸野。”他日余也力作之。隙踵门而来,俯身而请,傥幸恵然教之?君曰:"吾固愿闻于子者也。"盍书之,以附于吾说之后。轩成之明年,剡源戴表元记。
余轩记郓程士安佐浙东元帅府,于明公退,不忍弃其余日,读书以明理,畦所居轩外,余地种蔬以给食,而问轩名于余,余名之曰「余轩」。士安逡廵而笑曰:「吾之问子义,止于是乎?」余为详言士安之起居出处,所以资于余者以告之。人之居世,必有事焉,以劳其心思,而役其筋骸。古之君子,自孩童以上,粪除趋走,弦歌舞蹈,弓矢羽籥之类,及诸贱事,无不娴熟,故平居多劳而少疾,一旦驱之临烦处剧,则亦无趦趄畏懦之色者。余于身也,齐民之伦,莫贵于士,为士而不识其事,贵焉与凡民何异?岂独不异,仕而糜之,则反以为贼;不仕而侪之,则反以为蠧。山林韦褐之徒,足未尝履官府,而忧人之忧,急人之急,魁然负廊庙之望者,余于识也。以医药者不习则杀人,以没泅者不习则杀身,政之祸福,危于医,险于泅,而人之习之益鲜。羣居豢养,不知衣食之所自来,况复余事?今以一人耳目之聪明,坐于五流四民之上,而指挥布置,纵横左右,人人不失其所欲者,余于政也。谷容,涧湖容,谷渎容,湖海容,渎闾阎隘,夫扶背囓齿,出横逆以挟人,至于大人长者之前,如飘风然。葢有有道之士,以容一世之人,而未足观其胸次,休休焉,若可以容天地万物者,余于量也。才支一时,智周终身,是能及其所知而止,惟徳无所止。尧舜垂文章为永世法,禹之水功,稷之农劳,仲尼之儒道,衣被长育,且累千百年,天之助之人之味之,亦累千百年不絶者,余于徳也。士安生于齐鲁,诸生之宅里,衣冠翰墨,今为许洛通才,盛年方出,逰大藩府,于学何所不该,于用何所不给,铅椠俎豆间事不可不问而悉也。抑此五余者,其毋忽忘乎哉?士安唯唯,因书以为记。
译容膝轩记 我起初读书时,曾经想象古人的居处、服饰饮食、行为动作以及各种器物的样子,用来同书中所说的相互验证;符合的就感到高兴,不符合的便保存疑问继续寻求,直到相合才停止。出门后把这些告诉别人,他们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就应当席地而坐,使用汗青竹简和蝌蚪文字,编缀韦带来读书,然后才行。若再不断追求,那么这些屋宇、衣冠、饮食,也都将不合古制,您岂不是成了怪人吗?”我说:“孟子谈论交友,先谈论时代;学习礼的人讲述古昔、称道先王,难道是说我具备耳目口鼻和四肢,仪表堂堂,就只应该做今人而已吗?自从我形成这种见解,同世俗之人在许多方面不相同,已经很久了,但我始终没有后悔。会稽孙凝,字德夫,在寝室东边修建一间别室,聚集古代圣贤的书籍,在其中学习,给它命名为‘容膝’。我听到这个名字后思索起来。我听说古代君子对待自身,是很劳苦的。即使一次伸腰、一次俯仰,也不能放纵。约束自己有次序,勤勉有专门的事业,聚精会神有分寸,休息也有时间。凡是能够独占席位、乘安车、凭几杖休息的,只有年老而尊贵的人,以及作为老师的人才如此,其余人都不可以。士人若不是出身世家,即使像秀才、孝廉那样得到上级知闻,又怎么能够脱离沾湿身体、污泥满脚的劳作,而接近书册琴瑟之事呢?如今的士人,职位还没有脱离子弟身份,却享受父兄的安逸;自身只是平民,却兼有封君般的供养。不贤的人不必谈,贤者也不过是饱食终日,在礼法之外放言而已。所以过去那些以“容膝”为说法的人,身体已经显得有些倨傲,不是三代学士能够实行的。再往下推论,过去抱膝长啸的人,近似于今天道家导引术的姿态;过去跪行谢罪的人,近似于今天礼家匍匐的礼仪。他们所说的“容膝”,其实近似于今天佛教徒盘腿而坐的姿势,而儒家反而认为这不合礼法。唉!三代学士不能实行的事,如今却可以实行;我们所嘲笑、认为不合礼的事,如今有人反而认为正确,难道不应该思考其中的道理吗?不过我私下听说,古代学者左边挂图,右边放书;自国初以来,士大夫中好古博雅的人家,往往仍能把图画放在墙壁和窗户之间。有空闲时宾客来访,就同他们左看右查,以考证古事的起源,所以谈笑动作都有本末根据。孙君世代以诗书传家,见闻广博而爱好学习,如今正抛弃轩车官服,轻视城市生活,做山人处士所做的事;我希望他的居处清正之气浓郁自然。《左传》不是说过吗:“礼制失落了,就到民间去寻求。” 将来我也会努力来做这件事。等有空时登门拜访,俯身请教,倘若幸蒙您惠然指教呢?孙君说:“我本来就愿意听听您的意见。”何不把它写下来,附在我的说法后面。轩建成的第二年,剡源戴表元记。余轩记 郓地人程士安在浙东元帅府任职,在明公退朝之后,不忍心抛弃剩余的时间,便读书来明白道理;他在所居轩舍外开辟菜畦,在余地上种蔬菜以供食用,又向我询问轩的名称,我给它命名为“余轩”。士安迟疑着笑说:“我向您询问的道理,难道只有这些吗?”我便详细说明士安起居出仕退处各方面所需要的“余”,告诉他。人活在世上,一定有事情要做,使心思劳苦,使筋骨劳作。古代君子,从孩童以上,扫除粪土、趋走服役、弦歌舞蹈、弓箭羽籥等事,以及各种卑贱事务,没有不熟练的,所以平日劳作多而疾病少;一旦让他们面对繁难事务,也没有犹豫畏缩的神色。我说到人的身份,普通百姓之中没有比士人更尊贵的;做士人却不了解士人应做的事务,那么尊贵同普通百姓有什么不同?不只是没有不同,出仕却把政事弄坏,反而成为祸害;不出仕却同普通人混同,也反而成为蛀虫。山林中穿粗布衣服的人,脚从未踏入官府,却忧虑人民的忧虑,急迫人民的急迫,卓然承担着朝廷重任的希望,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人。用医药治病,不学习就会杀人;从事游泳,不练习就会送命;政事的祸福比医药更危险,比游泳更凶险,但人们学习政事却更加少。群居而受豢养,连衣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更何况其他事务呢?如今凭一个人的耳目聪明,坐在五流四民之上,指挥安排,纵横左右,使每个人都不失去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所说的“余于政”。山谷能容纳,山涧湖泊能容纳,山沟河渎能容纳,湖海能容纳;但狭窄的沟渠和里巷,若彼此推挤、咬牙切齿,横生悖逆来挟制别人,到了大人长者面前,便会像一阵风一样消散。大概有道之士,能够容纳一世之人,但这还不足以看出他的胸襟;他宽舒广大,仿佛能够容纳天地万物,这就是我所说的“余于量”。才能只能支撑一时,智慧能够周遍一生,这些都只能达到自己所知道的范围而停止;只有德没有止境。尧舜留下文章典制,成为后世永久的法则;禹治水的功劳,稷从事农业的劳苦,仲尼的儒道,使人受到衣被和养育,延续了千百年;上天帮助它们,人们体味它们,也延续千百年而不断,这就是我所说的“余于德”。士安生在齐鲁,是诸生聚居之地的人,家世有衣冠和翰墨,如今成为许、洛一带通达多才的人,正值盛年开始出仕,游历大藩府;对于学问,有什么不能通晓?对于任用,又有什么不能供给?铅椠、俎豆之间的事务,都不能不询问并全部通晓。以上五种“余”,难道可以忽视忘记吗?士安连声答应,于是写下这些作为记。
省轩记大名王麟伯官萧山三年,秩满当北归,留行过余于呉,见谂以其所居之省轩而求言,以为记。余惟麟伯自其少时则既知诵习于圣贤人之书,长而能逰,则及接识天下之名卿贤大夫,防倦而仕,则又能行其所知而无愧于百里之民,是其平生本末种种,皆非流軰所及,顾方兢兢然愿内自省焉,岂非厌时材俗誉为不足喜,而求庶防有见于道乎哉?抑余区区之愚,虽不足以助麟伯,姑尝试为麟伯诵其所闻,而麟伯亦尝试为余聼之。葢余居山,知天台华顶三十六峰之险且艰,而山中之往来而行者,未尝病也。问行之人,则山之萦纡屈曲,低昻起伏,嵌洼偃突,虽隂暝霾晦,而一能识其处。他日其人与羣儿戏平陆,白昼蹶焉,又尝行大川,凌震泽,浮杨子,见舟人驾扁舟于溟茫汹涌吞天浴日之涛,目无留瞻,而手无停操,人人为之震▯失措而已,方夷然不自以为劳,及乎篙休载输,放意酣卧,而漏生其中,此省与不省之说也。今夫吾人以其邈然之身,行乎世故之风波,而歴乎人情之险阻,功名利禄之诱嘘之于外,妻子饥渇之廹驱之于后,此虽欲省且不得暇,而颠迷陥溺之忧,何由而免?故古之人居则必有盘盂几杖之铭,以省于视,动则必有珩璜琚琼之节,以省于聼,纳屣也必有絇,以省于歩,饮酒也必有禁,以省其量,御省于巂,立省于佩,交际也省于辞令,侍命也省于容色,斋戒也省于肹蠁,寝息也省于梦寐,此犹曰平居暇日,常情恐惧云耳。古之学道之士,称能省其身,莫如曽子,曽子垂没啓手足,自谓能全而归之,而小人姑息之爱,方见惭于执烛之童子,蘧伯玉能悔四十九年之非,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而能自儆戒其髙年卓识,无一毫衰頽昏惫之气,则其精力刚强时从可知也。麟伯之齿方少于余,余也蓬蒿之资,俘获之器,身不待恭而卑,语不待简而讷。而麟伯居处豢养,声实皆厚于余,以余之犹不敢惰也。而麟伯安得防然无虞乎?惟各不至于白昼平陆之蹶,篙休载输,而漏其舟者幸甚。于是麟伯谓余之言慤,俾书而刻诸省轩之石。
清茂轩记剡源在云山,与四明洞天相为犬牙。异时避世幽栖之士,葢多有之。而故家荒芜,遗牒散落,余尝恨之久矣。独所谓大雷山者,尝为唐贤谢遗尘所居,其名著于骚人墨客之赋咏,踪迹宜可考见。然剡源有两大雷,东西相望,百里皆在万山之中,人迹罕到之处,余亦无从深覈其何以也。两大雷之下,皆有石门铁壁平立,湍流贯之,因而谓之门。而在东之门,适去吾家不逺,余既未为农,时时以贱事往来其间。门傍有龙祠,间随父老祷谒水旱,颇爱其土狭不枯,山穷不悍,云泉蔽深,竹树蓊宻,私以为谢公之居,庶其在此。访歴其聚,则梯髙以飞,宇夷凹以展圃,青檐垩垣,断续隐见,讴謡之声忽出林莾。嘻乎异哉!有毛氏子震卿,秀整而业文,其庐独当溪山偃薄之防。葢毛氏自曽髙以来,世称寛厚长者,至乃父始以词赋荐名于乡,而上诸天官,于是招延賔客,储蓄异书,辟一轩于燕居之左,名之曰清茂。余毎过之,酌泉而歌,席隂而坐,为之徘徊忘去,殆不独以其居也。尝即轩中所见,问之子知子之轩之名之所从始乎?夫斯泉之水清矣,泄而逹之可以至海,有不失今之为清者乎?亦有未至百十里而止者乎?斯林之木茂矣,望之蔚然可恱,追而致其材,有中为九筵之室者乎?亦有取而为鸡豚之栅,猿狙之栈者乎?是不可得而知也。今吾子之居于此土,幸而无四方之事,力农以美蔵,量材而慎出,一匕之餐必劳而后食,一武之地必视而后蹈。吾见祖父隐于农耕,而子孙资之以为逹人者矣。未有既为逹人而子孙得返于农耕者也。何者?其先之善,抑欝于陇畆之间,百年蓄之,故一日发舒而不以为暴。及其贵盛,服饰鲜华,舆御美倩,耻于素所僻陋而求迁之,已散之朴,一决而不可复收,势无足怪。吾视子之志与年皆不可及,顾方訚訚愿静若有所。耽于势禄之外,而余亦倦逰,骎寻老矣。其获免于前之云云者哉?震卿闻之,洒然而喻曰:“幸甚!”然必书之,以警来者,遂书以为记。
译省轩记 大名人王麟伯在萧山任官三年,任期已满,将要北归;他停留途中经过吴地,来拜访我,把他所居的“省轩”告诉我,请我作篇文章作为记。我认为麟伯从年轻时就已经知道诵读学习圣贤人的书,长大能够交游后,又能接触认识天下的名卿贤大夫;等到做官而不感疲倦,又能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对百里之内的百姓无愧。他一生的根本和事迹种种,都不是同辈所能比的;只是他如今战战兢兢地希望在内心自我反省,难道不是厌恶时下才人的世俗声誉,以为不值得喜悦,而希望或许能够在道上有所体悟吗?或者我这点愚见虽不足以帮助麟伯,也姑且试着把我所听说的诵告他,而麟伯也试着听听。大概我住在山中,知道天台华顶三十六峰的险峻艰难;但山中来往行走的人从来不觉得困苦。问那些行路的人,他们说山路盘旋曲折,高低起伏,凹陷突起,即使阴暗、昏蒙、云雾遮蔽,也全都能辨认道路所在。后来那个人同一群孩子在平地上嬉戏,大白天却突然跌倒;又曾经行经大河,渡过震泽,漂过扬子江,看见船夫在茫茫汹涌、仿佛吞没天空、沐浴太阳的波涛中驾一叶扁舟,眼睛没有片刻停留,手也没有一刻停止操舟;众人都因此震惊眩晕、失去措手之能,而船夫却安然自若,不认为劳苦。等到船篙停止、船货倾覆,任意酣睡,水便从船中漏入;这就是省察与不省察的区别。如今我们凭着渺小的身躯,行走在世事的风波中,经历人情的险阻;功名利禄从外面诱惑煽动,妻子儿女的饥渴又从后面逼迫驱赶。这样即使想要自省,也没有空闲;而颠倒迷乱、陷溺其中的忧患,又凭什么能够避免呢?所以古人居处时一定在盘、盂、几、杖上刻铭文,以便在看见时自省;行动时一定用珩、璜、琚、琼的佩饰声节来提醒听觉;穿鞋时一定有絇来提醒脚步;饮酒时一定有禁戒来节制酒量;驾车时在车轭上自省,站立时在佩玉上自省,交际时在言辞上自省,侍奉命令时在容色上自省,斋戒时在祭祀气味上自省,睡眠时在梦寐上自省。这还只是说平居闲暇之日,依照常情而保持警惧。古代学习道术的人,说到能够自省其身,没有人超过曾子。曾子临死时启开手足,自认为能够保全身体归还父母;而小人姑息的亲爱,反而在拿蜡烛的童子面前感到惭愧。蘧伯玉能够悔悟自己四十九年以前的错误,活到六十岁便六十次变化;他能自我警戒,即使年高而见识卓绝,也没有一丝衰颓昏惫的气象,那么他的精力刚强,从这里就可以知道。我比麟伯年长,而我只是蓬蒿般的资质、俘获般的器量,身体不等人恭敬便已卑下,言语不等人删简便已迟钝。麟伯居处优裕、受人奉养,声望和实际都比我丰厚;连我尚且不敢懈怠,麟伯又怎么能够安然无忧呢?只要各自不要像在白昼平地上跌倒,或像船篙停下、船货倾覆而使船漏水,那就很幸运了。于是麟伯说我的话诚实,让我写下来,刻在省轩的石头上。清茂轩记 剡源位于云山之间,同四明洞天犬牙交错。过去逃避世俗、幽居山林的士人,大概很多。可是旧日世家荒废,遗留下来的文书散失,我对此遗憾很久了。唯独所谓大雷山,曾是唐代贤人谢遗尘居住的地方;它的名字著于骚人墨客的赋咏之中,踪迹应当可以考察。可是剡源有两座大雷山,东西相望,相距百里,都在万山之中,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也没有办法深入考核它究竟为何如此。两座大雷山下面,都有石门铁壁般平直耸立,湍急的水流贯穿其中,因此叫作“门”。东边的门恰好离我家不远,我既然没有务农,便常常因卑微事务往来其间。门旁有龙祠,我间或随父老去祈祷拜谒水旱之事,很喜爱那里的土地狭小却不枯瘠,山势尽头却不凶悍,云气泉流幽深蔽密,竹树繁茂浓密,私下认为谢公的居处大概就在这里。寻访其间的聚落,只见房屋依高处层叠如飞,平坦低凹处展开菜圃;青瓦屋檐、白粉墙垣,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歌谣声忽然从草木丛中传出。啊,真是奇异!有个毛氏子弟毛震卿,秀美端正而学习文章,他的屋舍正对着溪山低伏之处。毛氏自曾祖、高祖以来,世代都被称为宽厚的长者;到了他的父亲,才因辞赋被乡里推荐并上报天官。于是招徕宾客,收藏异书,在燕居之处左边开辟一轩,命名为“清茂”。我每次经过那里,都汲泉饮酒歌唱,坐在树荫下,为之徘徊而忘记离去,大概不只是因为它的居处。我曾在轩中就眼前所见问震卿:“你知道你的轩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这泉水是清澈的,流出去可以到达大海;它有没有始终保持今天的清澈呢?也有不到一百里、几十里便停住的吗?这树林的树木很茂盛,远望郁郁葱葱,令人喜爱;若追踪取得它们的木材,有的能合用于九筵之室吗?也有砍来做鸡豚的栅栏、猿猴的栈道的吗?这些都无法预先知道。如今您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幸好没有四方事务的牵累,努力务农以使家产丰美,估量才力而谨慎出仕;一匙饭食也一定劳作之后才享用,一步之地也一定察看之后才踏上。我见过祖父隐居务农,子孙凭借这些积累成为通达之人的;却没有见过已经成为通达之人,而子孙还能返回务农的。为什么呢?他们祖先的善行,郁积在田亩之间,积蓄了百年,所以一旦发扬出来也不算突然。等到富贵显盛,服饰鲜明华美,车舆侍从美好,便以过去的朴陋为耻而想改变它;已经散失的朴厚,一旦决裂便再也收不回来,形势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看你的志向和年纪都不是我所能比的,只是你现在正温和而坚定地希望安静自守,仿佛有所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一日〕 你不沉溺于权势俸禄之外,而我也厌倦奔走,渐渐接近老年了。我们能免除前面所说的那些情况吗?”震卿听了,洒然醒悟,说:“太幸运了!”但一定要把这些写下来,以警戒后来的人,于是写成这篇记。
恕轩记东平程侯士誉,为通守于吾州,和以承长,如兄礼以接士,如賔恕以恤民,如子严以驭吏,如▯。而独于奸魁侠徒哗党贪类,疾之如仇。毎临廷发政,心平气爽,春旸容煦。而一得其人,则研穷鍜击,不贷丝髪。逸者门禽,稽者窟考。由是平时世家根连为恶之胄,收踪改业,一国称快。而不得志者,亦狙伏而伺。暇日,余尝过其退公之居,见室顔之扁曰「恕轩」。余请之曰:「得无意有所抑,若古人佩琴服韦之比乎?」夫恕之为名也约,而其道甚广,儒者葢难言之。而人情之刚柔缓急,与夫处世之拘通行事之寛猛,尤不容以一概。其至大要,则尝苦于利害喜戚之不能相知。一不相知,连床隔于楚越,同气踈于途人。而况持三尺之法以临一州之民,势邈而分悬,情深而貌峻。而欲兴其所利,除其所害,就其所喜,违其所戚,戞戞乎难哉!故善治民者,尝先于以身推之。曰:「吾之未来兹邦也,因居于家,吾为长于家,而患承我者之不吾和也,故推之以和其长。吾为士于乡,而惧接我者之不吾礼也,故推之以礼其士。吾之居防,见吾之隣有为民穷而无所告,而有司不之恤,吾非之,故推之以慈其民。吾之居位,见爵官贵将幸有权而为吏,控持以暴其民而不能驭也,吾嗤之,故推之以严其吏。至于奸魁侠徒哗党贪类,天道之所不容,公法之所必诛。自吾有知识,则心诚嫉之。推之他人,其谁谓之不然?」故于文如心为恕,人之所欲和所欲礼所欲慈所欲严者,皆吾如其心而欲之。人之所嫉,吾亦如其心而嫉之。察之于身,验之于事,习之于家,行之于国,葢无往而非恕也。且虎狼不遯,羔犊不育,蓬莠不除,禾黍不兴。奸魁侠徒哗党贪类不清,良民不寜。为长吏者,惟能于此有所不恕,然后能行真恕。故曰「仁者必有勇」,又曰「惟仁者能恶人」。尧舜之罪四凶,周公之惩荆舒,刑管。蔡仲尼之诛少正夘,其为恕也,▯矣!而于政何所伤?于侯之意,何所当?抑而余复何所賛其辞乎?于是▯闻之,翛然而喜,肃然而兴曰:「美乎!子为善言人情者,其遂为我记之!」
苍翠楼记宛陵多名山,人以李太白所爱逰,常常夸谈之。然而其州多平冈浅陆,城居者初未尝得山而玩焉。出郭西七里至王敬叔之居,则宛陵之山四面集于其门,近者盘旋,逺者鳞辏。而敬叔之居,自其先君子所植,古梅老桂,修松茂竹,隂森蓊翳,俨然防如云门石洞。有一楼横峩其巅,尤与山称。敬叔既取太白诗语,名之曰「苍翠楼」,而从余索文以为记。余惟天下之物,凡其不能忘情于荣辱成败者,往往须名而行,名荣而荣,名辱而辱,名成而成,名败而败。然其得之也,必各顾其分。故季氏强大夫也,不得越境而有。东防孙叔敖贤相也,仅敢取寝丘之陋封。惟夫髙旷竒逸之人,无求于时,不拘于物。彼山林草野,烟霞泉石之具,又非人情之所争,物论之所禁,故可以多收横取而不较。若今苍翠楼之托于太白是已。方太白之来宛陵,出于一时飘忽神驰,气跨不可测识。而宛陵在江东,古为衣冠玉帛往来骈集之地,想其名王贵卿,车辙马迹处处而有。今千百年后,乃知太白独常逰之。甚者虽非太白所常逰者,亦欲扳挽其平生辞藻而及之。呜呼,是岂不以其人耶?余观敬叔天资明爽,不耐羁束,时时幅巾野服,潇散尘外。居家资产不能致百金,而常好客置酒,酒酣与其兄弟髙歌朗吟,下笔皆无俗子气韵。似此軰流,固当为太白所许。颇恨生晩,不及识其先君子,而规模踪迹,家风井井,已略可以得之矣。
译恕轩记 东平程侯士誉,在我州任通守。他待人和蔼,如同对待兄长;以礼接待士人,如同对待宾客;以宽恕体恤百姓,如同对待子女;以严厉驾驭属吏,如同对待奴仆。唯独对于奸恶首领、侠徒党羽和贪婪之类,憎恨他们如同仇敌。每次临堂处理政务,心平气爽,像春日温暖和煦;一旦抓到这些人,便反复审究、严加拷打,丝毫不宽贷。逃亡者被捕获,拖延者受到追究。因此平日里那些世家大族彼此勾连、作恶的子弟,收敛踪迹、改换行业,全州都称快。但不得志的人,也暗中躲藏伺机。有一天闲暇时,我曾到他退公后的住所,见室额上题着“恕轩”。我请问说:“莫非其中有压抑克制之意,像古人佩琴、穿韦那样吗?”“恕”作为名称很简约,但它的道理非常广大,儒者大概很难说明。人的情感有刚柔缓急,处世有拘束通达,办事有宽厚严猛,更不容用一个标准概括。最重要的是,人们常常苦于不能体察彼此的利害和喜忧。一旦不能相知,即使同床也像隔着楚越,同胞也疏远得如同路人。何况手持三尺法令治理一州百姓,地位悬殊、名分隔绝,内心有深厚感情、表面却严峻;想兴办对他们有利的事,去除对他们有害的事,顺从他们所喜爱的,违背他们所忧惧的,实在艰难啊!所以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常常先把自己的处境推及他人。他说:“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州之前,住在家中;我在家里做长辈,担心承继我的人不能同我和睦,所以推己及人,便以和睦对待家中长辈。我在乡里做士人,担心同我交往的人不能以礼待我,所以推己及人,便以礼对待士人。我居住在乡里,看见邻人因百姓困穷而无处申诉,而主管官吏又不体恤他们,我非难这种做法,所以推己及人,便以慈爱对待百姓。我身居官位,看见有些凭爵位官职显贵、将要掌权的人,任用官吏后挟持权力暴虐百姓,却不能驾驭属吏,我讥笑这种做法,所以推己及人,便以严厉对待属吏。至于奸恶首领、侠徒党羽和贪婪之类,是天道所不容、公法所必诛的;自从我有知识以来,内心就真诚地憎恨他们。把这种心推及他人,谁会说不是这样呢?”因此,按文理来说,以自己的内心为恕:人所希望得到和睦、礼遇、慈爱、严正对待的,我也依照他的内心这样希望;人所憎恨的,我也依照他的内心加以憎恨。用自身来察验,用事情来验证,在家庭中习行,在国家中实行,大概没有一处不是恕。况且虎狼不逃避,羔犊不能成长,蓬草莠草不除,禾黍就不能兴盛;奸恶首领、侠徒党羽和贪婪之类不能清除,良民就不得安宁。做长吏的人,只有能够在这些事情上有所不宽恕,然后才能实行真正的恕。所以说:“仁者一定勇敢。”又说:“只有仁者能够憎恶坏人。”尧舜治罪于四凶,周公惩罚荆、舒,诛戮管、蔡,仲尼诛杀少正卯,他们所实行的恕,广大极了!这对于政事有什么损害?对于程侯的本意,又有什么不合呢?至于我,又哪里还需要对这些话加以赞美呢?这时程侯听了,飘然欣喜,肃然振作,说:“美好啊!您真是善于说人情道理,请为我把它写成记吧!” 苍翠楼记 宛陵有许多名山,人们因为李太白曾经喜爱游览这里,常常夸耀谈论。然而这个州多是平缓山冈和浅平陆地,住在城里的人起初并没有得到登山游赏的机会。出城向西七里到王敬叔的居所,宛陵的山便从四面聚集到他门前:近处的盘旋环绕,远处的层层排列。敬叔的居所,是从他先君子时代栽植的;古梅、老桂、长松、茂竹,阴森繁茂,俨然如同云门石洞。有一座楼横卧高耸在山顶,尤其同群山相称。敬叔取李太白诗中的语句为楼命名“苍翠楼”,又向我索取文章作记。我认为天下万物,凡是不能忘情于荣辱成败的人,往往要借助名声来行事:名声荣耀便荣耀,名声受辱便受辱,名声成功便成功,名声失败便失败。然而取得事物,必定各自顾念身份分际。所以季氏虽是强大的大夫,也不能越过国境而占有土地;东陵的孙叔敖虽是贤相,也只敢取寝丘那样偏僻的地方作为封地。只有那些高旷奇逸的人,不向时俗求取,也不受外物拘束。山林草野、烟霞泉石之类,又不是人情所争、舆论所禁止的东西,所以可以多方收取、任意占有而不必计较。如今苍翠楼寄托于太白,正是如此。当太白来到宛陵时,只是出于一时飘忽而神思飞驰,气势高迈得不可测度。宛陵在江东,古代本是衣冠人物、玉帛使者往来聚集的地方,想来那些著名的王侯贵卿,车辙马迹到处都有。如今过了一千百年,才知道太白一人常常游历这里。更有甚者,即使不是太白经常游览的地方,也想牵引挽接他的平生辞藻而使自己沾光。唉,这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人吗?我看敬叔天资明朗爽利,不耐受拘束,时常头戴幅巾、身穿野服,潇洒散淡,超然尘外。他家中资产不能积到百金,却常常喜欢招待宾客、置办酒席;酒兴浓时便同兄弟高声歌唱、放声吟咏,提笔写作全无俗人的气韵。像这样的同类,本来就应当得到太白的赞许。我很遗憾生得太晚,没能认识他的先君子;但从他的家业规模、行迹和井然有序的家风,已经大略能够了解先君子了。
充安阁记剡源翁居不能二十楹,界其中之后垂蔽之以为阁。冬舒其帘,夏逹其牖,温凉晦明,时阖辟之以趋便焉。人皆不堪其隘且劳,而翁居之弥安。家无浃晨之储,兼金之值,而有书一车,悉取而陈诸阁之四旁,坐阅而卧讽之,左右纵横,充然无不满之处,因命之曰「充安」。尝叹曰:「昔周元公有言,君子以道充为富,身安为贵。我不敢希其人,而希其言可乎?」然虽名之久,而犹疑之。一日忽悟而笑曰:「吾所以疑于元公之言,岂不以富贵为美物而不敢居哉?夫闻其名犹疑之,而遇其实,将如之何?是故不可以无学也。」今夫余也,固剡山之窭人也,而昔之当仕者亦余也。有仕有不仕,而余一也。昔尝见有乗车而行于途者,其不乗车者相与羡之。他日逢大官于途,则其乗车者先俯然下之,岂不以其尤嵬嵬哉?等第而充之,人之相羡无有纪极。而山林道学之士非而讪之曰:「是俱不足为吾道者。」若是者亦髙矣,又有遗世忘物之士笑其为髙者曰:「彼自为彼,吾何以存于口?」而非讪之为我与之俱行于途,如壮夫之观优,不怒不恱,如饱人见婴儿之珍其饼饵,不咽亦不唾也。然则余今之窭,为何所失于余乎?余行四方而不知田畴稼穯之事,今始力而为之,而筋骸已疲,不可勉强。顾吾居之左右前后无非农者,而余安得偃然独辞其劳?呻吟伛偻,一年而知其▯,二年而通其业,三年而寒暑燥湿欲与之俱化。毎至释鉏解笠之暇,入休乎充安,意挟一册而披之,见古之髙人胜士如鸱夷子、皮张子房之徒,辛苦兵革之中,晩暮脱乎不测之险,遗其千金相印,防无所适欲,如余之徜徉乡井,栖伏原圃,翛然为无名布衣而不可得也。见申屠蟠、司马徳操軰遁于防乱,全于贫约,若可以无预人事,而身居名贤之目,其风采为四方人士之所走集,欲如余之交踈党弃指。议不及伸眉纵足,于是非臧否之外,而不可得也。见皇甫士安、王仲淹,幸可以充黙自容,而何用著书以取名于时?见诸葛公房乔丞相,起畎畆而腾风云,叹其忠劳以没,而惜其子孙,遂捐家世耕渔之旧,以轻其身。而余于是阁,心无逺驰,业不他慕,时勤而作,遇倦而息,屈伸偃仰以舒吾体,周旋渉歴以散吾目。环堵之内,方丈之小,而山海众物之蔵具焉,宗庙百官之美寓焉,古今九州万里之交聚焉。当其气快体适,何有乎王公之尊?何睹乎宇宙之广?何慕乎千百世之下,名余为何人哉?而况乎人间区区饥寒得防,荣辱之懐,何足以空言?言以是为充,安于元公之言可乎?不可乎?且吾阁吾名,而又何疑?可不可于他人耶?言毕,诸儿置书执笔,请曰:「翁今之言,大于韦弦,不可以无识也。岂惟翁自命之,其有所教矣。」遂书于阁之壁。
松风阁记山隂王徳玉之居在州城之东隅,因台池之秀,林丘之胜,横俯之以为阁,而名之以松风。既乃以谂于余曰:“于子何如?”余惟山林风物,耳目情态之殊,樵夫野客能深知之,而不足以为乐;江湖市朝,渉于世者,忽然得之,足以为乐,而不能以深知。若余者,庶防知而乐之,而徳玉庶防聼之。今夫松风者,其初发于隂岩,撼乎陵丘。当夫天地闭塞,万物枯稿,乌栖兽蔵,路无往来,沙石为之飞走,林谷震而惊恐,则是风也,冲撞呌呼,触者容伤,当者肤摧。非夫坚全而不蠧,静宻而自重者,鲜不挠焉。若是者,特适遇其怒耳。及乎委蛇而休,优防而行,春和气明,人禽熈恬,山光野声,相为清妍,则是风也,徘徊乎巻阿,周流乎平林,昻者为舞,偃者为笑。虽培塿丛薄之间,可以畅意自乐,而况于翘翘者乎?若是者,又适遇其喜矣。乃若骄霖欲收,稚暑方壮,潜居愁霑,幽伏畏喘,千金之子,环堵之夫,欝欝不得免焉。飒然微凉,幕举襟啓,开牖而视之,则苍云扶踈,清防如屋,纎尘不揺,百窍犹黙,而翛翛漻漻已爽焉。若防清泠之渊,而餐沆瀣之浆矣。当此之时,可以投壶雅歌,可以抱膝长啸,可以偃息,可以笑傲。若是者,可谓乐之极,遇之至,而世言松风者,庶防乎得之矣。今夫徳玉居有纷华喧嚣之厌,出有功名进趋之耻,清修而强学,虚心而敏事,视人间之得防休戚荣辱喜惧,岂有以异于寒暑之变?顾吾所以坚忍自持,逍遥内得,小失意而不迁,大获愿而能止,亦有以遇于适然之遇,爽焉之乐者乎?古之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弹琴著书,食蔬饮水,以为荣于轩绶,甘于鼎爼者,用此道也。徳玉肄习之暇,登斯阁也,想斯名也,必有洒然于中者矣。徳玉曰:“是吾乐也,抑吾愿与客同之。”遂以为记。
译充安阁记 我住在剡源的房屋还不到二十楹,便在其中隔出后部,垂帘遮蔽,作为一座阁。冬天舒展帘子,夏天打开窗户,温暖、凉爽、昏暗、明亮,随时开合来趋向便利。人人都不能忍受它的狭窄和劳苦,我却住在其中越发安适。家中没有够吃一早晨的储粮,也没有价值兼金的财物,却有一车书,全都取出陈列在阁的四周;我坐着阅读,躺着诵读,书籍左右纵横,充满其中,没有不满足的地方,于是命名为“充安”。我曾感叹说:“从前周元公说过,君子以道充实自己为富,以身体安适为贵。我不敢希望成为那样的人,但希望实行他的话,可以吗?”然而名字虽取了很久,仍然疑惑。有一天忽然醒悟而笑着说:“我之所以对元公的话疑惑,难道不是因为把富贵看作美好的事物,却不敢据有吗?听到它的名称尚且疑惑,若遇到它的实际,又将怎么办?所以不可以没有学问。”如今我本来就是剡山的贫穷人,而过去应该出仕的也是我。有人出仕,有人不出仕,而我本来是同一个人。从前曾看见有人乘车走在路上,没有乘车的人便一起羡慕他。后来在路上遇到大官,那些乘车的人却先俯身下车,难道不是因为大官更加高大显赫吗?按等级推而充实它,人与人之间相互羡慕便没有止境。而山林中的道学之士便非难、讥笑他们,说:“这些人都不足以实行我的道。”这样的人也算高尚了;又有遗弃世俗、忘却外物的人,笑那些自以为高尚的人说:“他自管做他的事,我为什么要把他挂在口上?”他们非难讥笑的行为,与我同他们一同走在路上相似:像壮年人观看优伶,不发怒也不喜悦;像吃饱的人看婴儿珍爱自己的糕饼,既不吞咽,也不吐弃。既然如此,那么我如今的贫穷,对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呢?我奔走四方,不懂田地耕种收割之事,如今才开始努力做农活,而筋骨已经疲惫,无法勉强。可是我的居所左右前后全是农人,我怎么能独自安然推辞劳作呢?我呻吟着弯腰劳作,一年后懂得农时,二年后通晓农事,三年后寒暑燥湿都想同他们一起适应变化。每当放下锄头、解下斗笠的空闲,便进入充安阁休息,心里带着一本书翻阅;看见古代的高人名士,如鸱夷子皮、张子房之类,在兵革艰难中辛苦奔走,晚年脱离不可测的危险,抛弃千金和丞相印,竟然无处可去、无所欲求,不能像我这样在乡井间徜徉、在田园中栖息,悠然做一个无名布衣。看见申屠蟠、司马德操等人躲避战乱,在贫困俭约中保全自身,仿佛可以不参与世事,却又身列名贤之中;他们的风采使四方人士奔走聚集,却不能像我这样交游疏少、同党弃绝、被人指斥。他们连在是非褒贬之外舒展眉头、放开脚步都做不到。看见皇甫士安、王仲淹,庆幸他们可以充实沉默、自我容身,又何必著书来在当时求取名声?看见诸葛亮、公房乔丞相,从田野崛起而飞腾于风云之中,感叹他们忠诚辛劳至死,又怜惜他们的子孙,于是舍弃家世原有的耕渔旧业,使自身轻易涉入仕途。而我在这座阁中,心思不向远方驰逐,事业不羡慕别处,时常勤劳而起身,遇到疲倦便休息;屈伸俯仰来舒展身体,周旋行走、游历观察来舒展眼目。环墙之内,方丈般狭小的地方,却收藏具备山海间众多事物,也寄寓着宗庙百官的美盛,聚集着古今九州万里的交会。正当精神畅快、身体舒适时,哪里还在意王公的尊贵?哪里还看得见宇宙的广大?哪里还羡慕千百年以后、别人会称我为什么人?何况人间区区的饥寒得失、荣辱之情,哪里值得用空话来耗费精神?把这些话当作充实自己的道理,安于元公所说的话,可以吗?不可以吗?况且这是我的阁、我的名字,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别人认为可以不可以,又有什么关系?说完,几个孩子放下书、拿起笔,请求说:“老人今天说的话,比韦弦之诫还重要,不可以不记下来。难道只是老人自我命名而已,其中也有教诲吧。” 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阁的墙壁上。松风阁记 山阴人王德玉的居所在州城东角,凭借台池的秀美、林丘的优胜,横向俯临其上建了一座阁,命名为“松风”。后来他对我说:“您认为怎样?”我认为山林风物在耳目和情态上的不同,樵夫野客能够深刻了解,却不足以使他们感到快乐;江湖市朝之间,涉入世俗的人偶然得到它,足以感到快乐,却不能深刻了解。像我这样的人,或许能够既了解又享受它;德玉或许可以听听。如今所谓松风,起初从阴暗的山岩间发出,在山丘上震撼。当天地闭塞、万物枯槁、鸟儿栖息、兽类藏伏、道路无人来往,沙石被风吹得飞走,林谷震动而使人惊恐时,这风冲撞呼号,触碰它的容易受伤,正面承受它的皮肤会被摧裂。若不是坚固完整而不被虫蛀、安静严密而自持自重的东西,很少有不被它摇撼的。这只是恰好遇上了它的愤怒。等到风曲折舒缓而停止,和缓从容地运行,春日温和、天气明朗,人和鸟兽安乐宁静,山光野声彼此显得清新美好;这时风徘徊在曲折的山谷,流转于平坦的树林,高起的树木随之起舞,倒伏的草木仿佛含笑。即使在小土丘和丛生草木之间,也可以舒展心意、自得其乐,何况高耸的山木呢?这又是恰好遇上了它的喜悦。至于暴雨将要停止、幼嫩的暑气正盛时,幽居的人忧愁受湿,隐伏的人害怕喘息;无论千金之子,还是居于狭室的平民,都郁闷得不能逃避。忽然微风飒然,带来一丝清凉;帷幕被吹起,衣襟可以敞开,打开窗户一看,只见苍云疏淡,清气仿佛撑起屋宇,细尘不动,四周孔窍仍然寂静,而清风已经飘然流动,使人感到爽快。仿佛置身清冷的深渊,吞食沆瀣之浆。正在这时,可以投壶雅歌,可以抱膝长啸,可以仰卧休息,可以放声笑傲。这可以说是快乐到了极点、遭逢到了最适宜的情境,世人所说的松风,大概就是在这里得到它了。如今德玉居处厌恶繁华喧嚣,出仕又以追逐功名进趋为耻;他清静修身而努力学习,虚心待人而敏于做事,看待人间的得失、休戚、荣辱、喜惧,难道会同寒暑的变化有什么不同吗?只是我所说的坚忍自持、内心自得而逍遥,小有失意却不改变,大得愿望却能知止,是否也能遇到那种恰好的际遇,获得清爽的快乐呢?古代君子三次行礼才进见,一次辞谢便退处,弹琴著书,吃蔬菜喝清水,却把这些看得比乘轩车、佩绶带更荣耀,比享用鼎俎珍馐更甘美,正是采用了这种道理。德玉在学习之余登上这座阁,想到这个名字,内心一定会有洒然舒畅之感。德玉说:“这就是我的快乐,也希望同客人一起享有它。”于是我写成这篇记。
拂云阁记贫溪道士卢明仲既创筑玉清观于所居庐峰之山中,即其上防架一阁焉,以栖心放目,而取于物之至清而至髙者,榜之以拂云,而徴记于余。余异之曰:“噫,有是哉!夫云发于微茫,散于防蒙,而反于虚空,来不知始,去不知终,其无定止若是,而欲取之以为清,以为髙,葢人之强名其然而然而云岂其然乎?且吾居于山,颇知云,请为明仲彷佛言之,而明仲亦彷佛为我聼之。葢余之昔也,尝健防倦归,而迷其乡,望望然千歩数百歩之外,以为云皆在墟市井落,而云无有焉;又千歩数百歩之外而望之,以为云在郊陌藩擭,及至郊陌藩擭而云无有焉;又千歩数百歩之外而望之,以为云在林薄崖谷。夫自墟市井落累进而至林薄崖谷,其取于云弥近矣,就而即之,云终不得而有何也?云固与人相得,而遂欲记而取之,则不可也。人之求有见于道,亦犹是也。彼道防而忘归,迷乡而不知求者,姑置勿论;幸能归而求之,其初焉不至,以为在言语章句,求之言语章句而无之,则以为在名物度数,求之名物度数而无之,则以为在居处动息,求之言语章句则墟市井落之类也,求之名物度数则郊陌藩擭之类也,求之居处动息则林薄崖谷之类也。人之求道而能摆落言语章句,超脱名物度数,一取之居处动息,用力也精,而见功也敏,贤于常流,何止万万?抑岂居处动息?明仲登斯阁也,澄观反视,凝思静察,一窓户开阖,一几榻纵横,一巾幕张弛,无非道者。岂惟一云,一泉石俯仰,一草木巻舒,一禽虫语黙,无非道者?然就而求道,种种何不可得?是虽君家计然之智,不得而推,荘周之辩,不得而悟,而余也当复为何言乎?”明仲居山林久,泊然于世,无奔竞意,性笃孝,养一母,老矣,虑清清西庐峰下,对之若不忍晷刻离去。当世所尊尚清髙有道之士,非君軰。其谁?
潜窝记剡源之徒陈生养直题其居曰潜窝。客有疑之,而言于剡源翁曰:「陈生年方强,气方开,而遽从事于潜也,何居?」他日间暇以问生,生曰:「彼客者,安知吾潜哉?吾之潜有三:吾之防小,为子弟于家,惧伦类之不通,而踈于礼,而愿潜于学;长渉世乱,惧忧辱之切其身,而愿潜于名;益长而老且及之,无以传永逺也,而愿潜于徳。为窝而掲焉。朝出而履其外,吾思之介介;夕归而寝其中,吾忧之冲冲。起居食息,凡惟是三潜,不敢置而何有于客之云云哉?」始翁以避地西来,幸与生家交故旧,谒舘憇止。于时见生鴈行间歩骤峭楚,既而随诸儿受书禀业,知见日耸,然私心不▯,以翰墨事相待,行蔵离合,忽然不知光景之变化。迨兹闻拒客语,为之爽焉,自失。葢翁之于潜,亦习之五十年,而犹恐不至者也。乃以其意作诗三章,歌之以广生。一歌曰:「生诚潜于学兮,寜悃悃以行;其朴兮,毋哓哓以为觉兮。」再歌曰:「生诚潜于名兮,春华之英英兮,须风霜以成兮。」三歌曰:「生诚潜于徳兮,薄取以厚吾宅兮,抑贷而不获,姑耨而食兮。」歌毕,因书于窝之右方以为记。至大己酉季冬既望。
译拂云阁记 贫溪道士卢明仲已经在自己所居的庐峰山中创建了玉清观,又在观上方搭建一座阁,用来安放心神、放眼远望;他取自然界最清、最高的云来题名“拂云”,并向我征求文章作记。我感到奇怪,说:“唉,真有这样的事吗?云从微茫之处生发,散入蒙昧之中,又返回虚空;来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去时不知道到哪里终结,它没有固定停留之处竟然如此,而你却想把它取来作为清、作为高,大概是人勉强给事物命名,说它如此,但云难道真是这样吗?况且我住在山中,对云颇有了解,请让我大概为明仲说说它,而明仲也大概听我说说。过去我曾经强健时入山,疲倦后归来,却迷失了乡路;远远望去,在数百步、千步之外,以为云都在墟市村落之间,可是到了那里却没有云;又在数百步、千步之外眺望,以为云在郊外道路和篱笆之间,到了郊外道路和篱笆处却仍然没有云;又在数百步、千步之外眺望,以为云在树林草丛、山崖深谷之间。这样从墟市村落逐步寻到树林草丛、山崖深谷,距离云越来越近了;但走近它、贴近它,云最终还是无法占有。这是为什么呢?云本来可以同人相遇相亲,但若想把它记录下来并据为己有,就不可能了。人们求道而希望有所领悟,也正是这样。那些被道路阻隔而忘了归途、迷失在异乡而不知道寻求的人,暂且不论;幸而能够回归并寻求道的人,起初总以为道在言语章句之中,于言语章句中求而不得,便以为在名物度数之中,于名物度数中求而不得,便以为在居处起居、行动休息之中。所谓在言语章句中求,就是在市墟、井邑、村落一类事物中求;所谓在名物度数中求,就是在郊外、道路、藩篱、护栏一类事物中求;所谓在居处起居、行动休息中求,就是在树林、草木、山崖、深谷一类事物中求。人求道而能够摆脱言语章句,超越名物度数,只从居处起居、行动休息中取得它,用心精纯而见效敏捷,比普通人高明,何止高出万万倍?但难道道只在居处起居、行动休息之中吗?明仲登上这座楼阁,澄澈地观察、反躬自省,凝神思考、安静察看,一扇窗户的开合,一张几案和一座床榻的纵横,一幅巾幕的张挂与收卷,没有一样不是道。难道只是一片云吗?一泓泉水和山石的俯仰,一草一木的舒展与卷曲,一禽一虫的鸣叫与沉默,也没有一样不是道。然而就这些事物去求道,哪一样又不能得到呢?即使是你家计然那样的智慧,也无法推究;庄周那样的辩才,也无法领悟;那么我又应当再说些什么呢?明仲久居山林,淡泊于世间,没有奔走争逐的念头;性情笃厚孝顺,奉养一位母亲,已经年老,担心她在清清西庐峰下,面对她时片刻也不忍离去。当今世上所尊崇的清高有道之士,不就是你们这些人吗?还会是谁呢?《潜窝记》剡源门人陈生养直,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潜窝”。有位客人对此感到疑惑,便对剡源翁说:“陈生年纪正当壮年,志气正盛,却突然从事于‘潜’,这是为什么呢?”后来有一天闲暇时,我把这件事问陈生。陈生说:“那位客人哪里知道我的‘潜’呢?我的‘潜’有三种:我年轻时根基浅薄,在家中做子弟,怕与同类相处不能通达,疏于礼仪,所以愿意潜心于学习;年长后经历世乱,怕忧患耻辱逼迫自身,所以愿意潜藏于声名之外;年纪更长而将要老去,又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流传久远,所以愿意潜修德行。因此建造这座窝并题名于上。早晨出去,踏上它的外面,我时时忧思不安;晚上回来,睡在它里面,我忧虑深重。起居饮食、呼吸休息,凡是这三种‘潜’,我都不敢置之不顾,哪里还在乎那位客人的议论呢?”起初我因避难来到西边,幸而同陈生家成为交往多年的故旧,便到他家拜访、住宿。那时看见陈生在人群中像雁行一样行走,步伐峻拔秀美;后来他跟随众位孩子读书求学,我知道他的见识一天比一天高,却私心未能察觉,只以翰墨之事相互交往;行藏、离合的变化,忽然之间竟不知岁月已经改变了多少。直到如今听到他拒绝客人的话,才觉得心中爽然,却又为自己的无知而惭愧。大概我对于‘潜’,也已经习练了五十年,却仍然担心自己没有达到它的境界。于是按照他的意思作诗三章,歌咏它来助长陈生的志趣。第一首歌唱道:“陈生确实潜心于学习啊,宁可忠厚诚恳地实行;保持质朴啊,不要喋喋不休地自以为觉悟啊。”第二首歌唱道:“陈生确实潜藏于声名啊,春天的花朵鲜明茂盛啊,还要经过风霜才能成就啊。”第三首歌唱道:“陈生确实潜修于德行啊,少取外物来充实我的德宅啊;即使求贷也得不到,就暂且耕作来供养自己啊。”歌唱完毕,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窝的右边,作为记文。至大己酉年季冬十六日。
夀乐行窝记始余儿童时,受《论语》至“仁智乐夀”之章,而疑之。有老先生教余云:“人惟无物以累其心,则夀乐。”生余时爱其言简,而终不觧。葢自渉事以来,行世故苦乐荣辱四十年,然后知其言妙于理也。今夫人之居世,虽强弱劳逸不同,而年夀之量,大约皆可期以百岁。富至于万金,贵至于卿相,与夫陋巷一瓢之贫贱,充其所求,亦各有以自乐。然得于天者或失之于人,得于人者或失之于天。故山林虚旷,矫世之徒,为荘周列御防之学者,寜不愿久生富贵以为髙。其说曰:“人夀则多辱,南面之乐不如泥涂之无忧。”而市朝沉溺之士,至于服金丹,信方士,以庶防长年不死。幸而茍存,又不过驰骛货财声伎狗马宫室之区区,以肥耳目之欲。余以为似是之类,殆皆过也。惟无物于心者则不然,其中休休乎如山之无不容,而造次颠沛不可得而迁也。其外油油乎如水之聼其所趋,﨑岖百折而亦莫之碍也。由是其心虽不期于夀与乐,而二物自至。虽不必辞之以为髙,而二物不能为吾累。此仁智之道也。古睦邵徳芳少壮与余逰太学,同业选礼官仕铨曹,同年尝被檄考两浙进士,同寮当是时,意气轩轩殊自喜。既而隔絶不相知。余穷居海涯,而徳芳离其本乡,侨居松江五湖岛岐幽逈之处。邂逅客逰见之,苍顔白髭,无复故态。与之坐连日,咨嗟抑欝,可怜之语一不出于口。问其居之志曰:“吾家睦也,有先人之故庐,尝并西筑堂曰‘寻乐’,并堂为亭三,前二后一,可以休息,可以逺眺。今居松江未之能乐也,而不敢忘。姑彷佛其大致为一堂一亭,以寄吾思,而将榜之为‘夀乐行窝’,子以为何如?”余喜徳芳之徳有成,行乎世故苦乐荣辱随其居而安之,而无所累,与余之心合也。书前说以告之,因以为行窝记。
芷屋记乡友范龙友,字云仲,尝以芷屋名其居,而从余请文以为记。余尝问之,云仲屋凡数楹种芷若何云仲曰:“吾窭人,未遑于是,姑有托于骚而云尔。”余闻其言,窃有感焉。葢余少而喜骚,私念其居近市嚣隘,故尝思为楚人飘荡浅说之辞,兾援以自广。既而思其所服食,思其所佩袭,思其好乐,思其寄托,独恨与屈大夫同生江南,而骚中草木名字往往不能通解,岂由湘浙风气土俗不同而然耶?久之得一官逰楚,日与楚人博物通文字者往还,举而问之,其茫茫不知去吾浙人无防耳。余然后始大悟,夫学骚人无庸以名物为主,亦聊取其志而已。然方是时不免为科举利禄之役,既以不资之身争得失于千万人喧呼之场,冲风露,冒暑潦,防渉一二千里水陆,以干斗升之粟,此何足与语屈大夫之风哉?迩来形顔悴枯,气质变化,异时只言片语所探掇于骚以为娯者,油然触心,不知百忧之集,则闻云仲之言,岂不亦有不期而同者乎?虽然,云仲之言,云仲之志,余所嘉而慕也。而名不可以无当也。余近所居山麓旁,多闲壤,颇欲规数十百弓之地,为一药畦,聚众芳而环莳之,四时攀玩葩条,搜摘根实,以遗老寄穷于其间。因念楚物如江蓠、杜衡、▯芜、宿莽、蕳兰、蕙菌之俦,犹可以类取,惟芷之在骚,是不一族,曰辟芷,曰白芷,曰白▯,曰芳香,曰药,葢皆芷也。然则是物宜江南最多有而最不易识,云仲诚有之,则幸以见饷,以补山中之缺。顾芷不难致,而余畦成未有期,恐亦与云仲之屋相类耳。云仲笑曰:“姑记之。”
译《寿乐行窝记》当初我年幼时,读《论语》读到“仁者乐、智者寿”这一章,心中很疑惑。有位老先生教导我说:“人只要没有外物来牵累自己的心,就能长寿而快乐。”我当时喜欢这句话说得简约,却始终不能理解。大概自从我涉历世事以来,在人世间经历世故、苦乐、荣辱四十年,才知道这句话在道理上精妙。现在人居处于世间,虽然强弱、劳逸各不相同,但寿命大致都可以期望达到百岁。财富达到万金,地位贵至卿相,以及住在陋巷、只有一瓢饮食的贫贱之人,只要满足各自的追求,也各自能够得到快乐。然而从上天得到的,有时会在人事上失去;从人事得到的,有时又会在天命上失去。所以山林中空旷自适、以矫异于世为高的人,学习庄周、列御寇之学,难道不希望长久地活着、富贵地生活吗?他们说:“人长寿便会遭受更多耻辱,面南而王的快乐,不如身处泥涂而没有忧患。”而沉溺于市井朝廷的士人,甚至服食金丹、相信方士,盼望长生不死。侥幸苟且生存下来,也不过是在财货、声色、歌伎、狗马、宫室等琐事上奔走,以满足耳目的欲望。我认为像这两类人大概都错了。只有心中没有外物牵累的人不是这样:他的内心宽舒开阔,如同山岳无所不容;即使仓促之间、颠沛流离之际,也不能使他的志向改变。他的外在表现安闲流动,如同水顺着自己的方向流去,即使道路崎岖、曲折百转,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它。因此,他的内心虽然不刻意追求长寿和快乐,长寿与快乐却会自然到来;虽然不必推辞它们来显示清高,但长寿与快乐也不能成为我的负累。这就是仁者、智者的道理。古睦人邵德芳年轻时与我同游太学,同在礼官中选任,后来又在铨曹任职;同年时曾奉檄考察两浙进士,同僚在那时意气轩昂,非常得意。后来我们彼此隔绝,互不相知。我困居海边,而德芳离开故乡,侨居松江五湖岛那种偏僻幽远的地方。一次偶然游历遇见他,只见他面色苍老、胡须斑白,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的样子。与他连坐数日,他感叹压抑、忧郁可怜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我问起他居所的用意,他说:“我家在睦州,有先人的旧宅,曾经在西边并建一座堂,名叫‘寻乐’,堂旁又建了三座亭,前面两座,后面一座,可以休息,也可以远眺。如今居住在松江,还不能得到这种快乐,却不敢忘记它。姑且仿照它的大致格局建一堂一亭,寄托我的思念,并准备题名为‘寿乐行窝’,你认为怎么样?”我很高兴德芳的德行已经有所成就,能够在世故、苦乐、荣辱中随所居而安,不受外物牵累,这与我的心意相合。我写下前面的论说告诉他,于是把它作为《行窝记》。《芷屋记》我的同乡朋友范龙友,字云仲,曾经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芷屋”,并来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曾问他:“云仲的屋子共有几间,种了多少芷?”云仲说:“我是贫穷的人,还顾不上这些,姑且借《离骚》中的说法来寄托罢了。”我听了他的话,私下很有感触。大概我年轻时就喜欢《离骚》,暗自想到自己的居所靠近市场,喧闹而狭窄,因此曾经想要写些楚人的飘逸浅近之辞,借此自我排遣。后来又想到自己所服食的东西、所佩戴的东西、所喜爱的事情、所寄托的情怀,只恨自己与屈大夫同生在江南,却往往不能通晓《离骚》中草木的名称,难道是由于湘地、浙地的风气和土俗不同才这样吗?过了很久,我得到一个官职,游历楚地,天天同楚地那些博物通文的人交往,拿这些名称一一询问他们,他们茫然无知,与我们浙江人知道的相差无几。我这才完全明白,学习骚人,并不必以辨识名物为主,不过是姑且取其志趣罢了。然而当时我免不了受科举和利禄驱使,凭着不足取的资质,在千万人的喧呼场中争逐得失,顶着风露,冒着暑雨,跋涉一二千里水陆路程,来求取微薄的俸禄,这哪里值得拿来同屈大夫的风骨谈论呢?近来我的形貌憔悴枯槁,气质也发生了变化;往日从《离骚》中零星拾取来娱乐自己的片言只语,一经触动内心,便不知不觉百般忧愁一齐聚集。这样听到云仲的话,难道不也是有一种不约而同的感受吗?虽然如此,云仲的话和云仲的志向,都是我赞美并仰慕的。但名称不能没有实际根据。我近来居住的山麓旁有许多闲置的土地,很想规划几十到一百弓的地方,开辟一畦药圃,聚集各种芳草环绕种植;四时攀折观赏花枝,搜寻采摘根茎果实,用这些来寄托一个衰老而穷困的人生。于是想到楚地的江蓠、杜衡、蘼芜、宿莽、蕳兰、蕙菌之类,还可以按类别取得;只有《离骚》中的‘芷’,并不止一种名称,有辟芷、白芷、白蒵、芳香、药等,大概都属于芷。然而这种植物应当在江南最为常见,却最不容易辨认。云仲如果确实有它,幸好请拿来送给我,以补山中的缺少。只是芷并不难得到,而我的药畦何时建成还没有期限,恐怕也会同云仲的屋子一样只是名义罢了。”云仲笑着说:“姑且把它记下来吧。”
拟晋山房记集贤学士河东李公士▯以好书名天下,稍暇则取晋右军纵笔拟为之。所居山房之窓壁几格砚席诸供具花物,皆奕奕有晋气。由是以拟晋题其顔,而介所从逰以徴言于余。余始闻而疑之,以为集贤公之居切迩中朝,既以文学为直侍从,出又为贤二千石,摧强扶良,拯饥约兴废坠,去之既久而能使其民咏思之不忘。是于材何所不具,于古人何所不可至,而专取晋人书名以自拟何耶?噫嘻!嗟夫!天之生斯人,与之以聪明艺能,必将使之有为以用于世。而人之耳目手足筋骸精力,茍不时时役动劳苦之以发散其昏滞,则血气不行而疢疾生焉。故古之君子生而无不精于贱事,及闲居偃息,投壶也以习于射,歌诗也以肄于舞,以至干戈羽籥琴瑟筭数之类,无所不学。书刀简牍虽非如后世之妍毫媚墨,亦往往求通其说而尽其用。一旦倅然起之,临戎出政,则亦不至有恇怯龃龉之态。秦汉以来,此俗犹在。党锢兴而士始以清虚为髙,视人间事一切糠粃之若不足为者。晋氏遂东风尘迷目,始真无所用力,而各独以其书传。右军在当时軰流中传最甚,虽书之工亦縁其人冲懐妙识,嘉谋静操有以相挟而为之耳。岂惟右军,令他人皆如王敦、郗超等軰,千载之下望其遗迹,将弃唾不暇,又岂置齿牙哉?今吾集贤公生于兴盛之朝,而据乎逸为之防,其起鹄举,其止豹隐,万万不当以丘壑自局。翰墨一事未之能忘,葢优哉防哉,聊以寄意偃仰为适而已。而谓可以窥公之杜徳机乎?于是知公者翕然而同辞,以为余之期公与公之可用于世,诚不但若是而止。请书以慰公,而且为公勉焉。
剡源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卷四 元 戴表元 撰记
陶庄记古之言隐者,谓其材可以仕而时不用,志不屑就而去,放于山林陇畆之间,然后已无所愧,而人有闻焉。故仲尼以礼乐称野人,而史官评大夫之材曰:“登髙能赋。”茍使为野人而无礼乐,登髙而不能赋,徒庐栖谷饮,蚩蚩然氓耳,何隐为?余尝与番昜呉熈载纵论此事,为之三叹。既而熈载出其所居陶庄诸诗读之。葢陶庄者,在番昜西山下,涧泉萦萦,林樾蓊焉。自其初不过庄之旁有业农而氏陶者,以为场圃。癸卯冬,熈载由钱塘归,望而乐之。屋其防洼以为居,防之墅,因而防防流之波以为池,莳秀蔚之丛以为苑,而横一楼以操琴,其额曰“清音”。楼之北为室,藏书册砚笔壶觞之属,曰“集雅”;中为堂,深沉旷廓,曰“燕超”;之西为斋,陈三代以来石碑铜器,而继洎古今书法名画,曰“玩古”;东为轩,临泉曰“观鱼”;北陵虚为二亭,曰“防云”、“驭风”;门之南为迳,曰“五栁”、“桥曰双桧”,而总其墅之名曰“陶庄”。熈载既为其名与其诗,番昜又多故家遗儒,人人皆能诗,日相饮集唱酬以为欢。由是陶庄日闻于人,而熈载方盛年强仕,以词章器业行名当涂,凡四迁而来,通守吾州。陶庄虽佳,不得安而居也。嗟夫!若熈载者,岂非余所谓其材可以仕可以隐,而内无愧于已,外可闻于人也乎哉?虽然,熈载之于陶庄,今诚未得居也。熈载志虽不屑,而方用于时者也。熈载驱驰四方,北居庸,南昆仑,东溟渤,西岷峨,风霜道路之危,若犹未厌。今而为诗,宜有太史氏登歌以弦,明堂笙清庙,俟他日功成名就,洁身来归,问园池花木,固无恙,徐与番昜诸老,或过客如余軰,婆娑笑咏,以偿陶庄隐居之乐,尚未晩也。
董可伯隐居记世之为髙者,多托隐于山林。山林之去人甚近,贫贱而居之则累于身,富贵而居之则累于名。是二者皆非所以安也。于是又有逃踪絶俗之士,求超然于事物之表,以为安,而终不免于累心者也。异焉,故也。友人董可伯之居,在连山万竹冈之阳,余尝过而熟之,熟而知其说。盖其居之左右前后,一以竹为藩屏,傍寝规小轩,间植荷花,则名之曰深净。小东豁一亭,老梅交加,则名之曰青白。折而少西,筑凌空之斋,曰防易。折而益西,瞰潴山之池,曰防泉。经营位置,间逺回僻,若无丝髪与世事相接者。而可伯资性从容,言动详重,懒未尝废江湖交冗,不至忘客主礼遇。好风良时,幅巾野服,或班荆共酌,或临流杂咏,优防偃仰,有称情之安而兼及物之乐。及乎觞休席散,庭静幕举,浮云在空,流水绕磴,或焚香凝伫,或展巻遐想,人间爱憎喜怒休戚之感,是非荣辱得防之役,亦不能入也。持是而隐于山林,可谓心迹俱超而身名无累矣。虽然,可伯学易者也。易之书本不专为隐设也。夫子老学易而环辙行道,终其身。韩伯休学易,因言以立教。王仲淹学易,传业以賛化。大之于政治,小之于风俗,殆无往非易也。得易而不善用者,是为京房、虞翻、郭璞。可伯其择于斯乎?
译《拟晋山房记》集贤学士、河东人李士弘公以喜爱书法闻名天下,稍有空闲便取笔纵情书写,仿拟晋代王右军的书法。其山房中的窗壁、几案、格架、砚台、坐席以及各种供具、花木,都显出鲜明的晋人气息。因此他把居所题名为“拟晋”,并请同游之人来向我征求文章。我起初听说后很疑惑,认为集贤公的居所靠近朝廷,既因文学而任近侍从官,出任地方官时又成为贤能的二千石官,摧抑强暴、扶助善良,救济饥民、整顿弊政、振兴废弛、扶起坠败;离任已经很久,却仍能使百姓歌咏思念而不忘。这样的人,才干还有什么不具备,古人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为什么偏偏取晋人的书法名声来比拟自己呢?唉!上天生下这样的人,赋予他聪明才智和技艺,必定是要使他有所作为,用于世间。人的耳目、手足、筋骨、精力,如果不时时役使运动、劳苦锻炼,以疏散昏滞,那么血气不流通,疾病就会产生。所以古代君子生来没有不精通卑贱事务的;到了闲居休息时,投壶是用来练习射箭,歌诗是用来学习舞蹈,至于干戈、羽籥、琴瑟、算术之类,没有不学习的。书写刀简、简牍,虽然不像后世那样讲究精美的笔墨,也往往要通晓它们的道理并发挥其全部作用。一旦仓促地被起用,面对军务、出掌政事,也不至于有畏缩怯弱、彼此抵牾的姿态。秦、汉以来,这种风气仍然存在。党锢之祸兴起后,士人开始把清虚自守看作高尚,把人间事务全都视为糠秕,认为不值得去做。到了晋代,风尘终于遮蔽视线,真正无须用力于世事,于是各自只凭书法流传后世。王右军在当时同辈中流传最盛,即使他的书法精妙,也还由于他本人胸怀冲淡、见识高妙,具有美好的谋略和沉静的操守,才使书法因此相辅相成。何况不只是王右军;假使其他人都像王敦、郗超一类人物,千年以后人们看到他们的遗迹,恐怕连鄙弃唾弃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把他们放在口中称道呢?如今我们的集贤公生在兴盛的朝代,处在安逸而有所作为的地位,他出仕时如鸿鹄高举,退处时如豹隐山林,万万不应当以山林丘壑限制自己。至于翰墨一事,他并没有忘却,大概只是安闲舒适、从容自得,姑且借此寄托心意,以便俯仰自适罢了。难道能凭此窥见公深藏不露的德性和才机吗?因此,了解公的人一致说,我对公的期望以及公可以用于世的地方,确实不只是如此而已。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既用来安慰公,也用来勉励公。《剡源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四 元·戴表元撰写记文 《陶庄记》古人所说的隐士,是指他的才干足以出仕,只是时运没有任用他;他的志趣不屑于屈从,于是离去,放身于山林田野之间。这样,他内心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世人也会听闻他的名声。所以孔仲尼称赞野人有礼乐,史官评论大夫的才干说:“登上高处能够作诗。”假如做野人却没有礼乐,登高又不能作诗,只是住在简陋的屋舍、饮用山谷的水,愚昧无知地做个百姓罢了,算什么隐士呢?我曾经同鄱阳的吴熙载纵论这件事,为此三次叹息。后来熙载拿出他居所陶庄的许多诗让我读。陶庄在鄱阳西山下,溪水曲折流淌,林木茂密葱郁。起初不过是庄子旁边有个以农为业、姓陶的人家,把那里当作场圃。癸卯年冬天,熙载从钱塘归来,远望那里而喜欢它。便在低洼处筑屋居住,在低洼处的旁边又建别墅,因势引低洼之水流成池塘;栽种秀美茂盛的丛木作为园苑;横跨建一座楼来弹琴,匾额题为“清音”。楼的北面是房屋,收藏书册、砚笔、壶觞一类物品,名为“集雅”;中间是堂,深沉而开阔,名为“燕超”;西面是斋,陈列三代以来的石碑、铜器,以及历代书法名画,名为“玩古”;东面是轩,临近泉水,名为“观鱼”。北面空地上建有两座亭子,名为“防云”“驭风”;门的南面有小路,名为“五柳”,桥名为“双桧”,总称这座别墅为“陶庄”。熙载既为它命名,又作了诗;鄱阳又有许多世代显贵的旧家和遗逸儒士,人人都会作诗,天天相互饮酒聚会、唱和酬答,以此为乐。因此陶庄一天天为人所知,而熙载正值壮年,才能足以出仕,凭借文章和事业声名传于当权者,历经四次迁调来到这里,任本州通守。陶庄虽然美好,他却不能安然居住。唉!像熙载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我所说的那种才干可以出仕、也可以隐居,内心对自己无愧,外在又能闻名于世的人吗?虽然如此,熙载如今确实还没有能够居住在陶庄。他的志向虽然不屑于屈从,但现在正被时世任用。熙载奔走四方,北到居庸,南到昆仑,东到溟渤,西到岷峨,经历风霜和道路险阻,似乎还没有厌倦。如今作诗,正应当让太史氏登台歌咏、配以弦乐,在明堂和清庙中奏笙,等待将来功成名就,洁身归来;到那时询问园池花木,原来都还安然无恙,再慢慢同鄱阳诸位老人,或像我这样的过客,一边婆娑起舞,一边笑语吟咏,以补偿陶庄隐居的乐趣,也还不算晚。《董可伯隐居记》世上自以为高尚的人,大多把隐居寄托在山林之中。山林离人世很近,贫贱的人住在那里会使身体受累,富贵的人住在那里又会使名声受累。这两种情况都不是安适的办法。于是又有逃避行踪、断绝世俗的士人,希望在事物之外求得超然,以此求安,却终究不能免除内心的牵累。这是因为情况不同,缘故也不同。我的朋友董可伯居住在连山万竹冈的南面,我曾经到访并熟悉那里,由熟悉而知道他的主张。大概他的居所前后左右全都以竹子作为藩篱屏障,旁边靠近卧室建一座小轩,间或种些荷花,便命名为“深净”。稍向东开辟一座亭子,老梅交错,便命名为“青白”。转向稍西,建造凌空而起的书斋,名为“防易”。再转向更西,俯视潴山的池塘,名为“防泉”。经营布置得疏朗、偏远、曲折幽僻,仿佛没有一丝一毫同世事相接。然而可伯天性从容,言语行动周详稳重,并没有因为懒散而废弃江湖间的交游应酬,也不至于忘记宾主礼节。遇到风和日丽的时节,他戴着便帽、穿着野服,有时分散坐在草地上共同饮酒,有时临水杂咏,悠闲俯仰,既有符合心意的安适,也兼有与外物相亲的乐趣。等到酒尽席散,庭院安静、帷幕升起,浮云在天空,流水绕过石阶;有时焚香凝神伫立,有时展开书卷作遥远的思索。人间爱憎、喜怒、休戚的感受,是非、荣辱、得失的劳役,也都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样隐居于山林,可以说心迹都超脱了,身体和名声也没有牵累。不过,可伯是学习《易经》的人。《易经》这部书本来并不专门为隐士而设。孔夫子晚年学习《易经》,却周游天下、推行圣道,直到终身;韩伯休学习《易经》,因言说而建立教化;王仲淹学习《易经》,传授学业以赞助教化。大到政治,小到风俗,几乎没有一处不是《易经》的道理。得到《易经》却不能善于运用的人,就是京房、虞翻、郭璞。可伯在这些方面选择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