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一元戴表元撰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一，元代戴表元撰，赋 可竹轩赋 山阴人王理，是一位喜爱清静的人。他曾在竹林间建造一座轩，取晋代王子猷的话为意。既然命名为“可竹”，便向我剡源请教，于是我替他设置宾主问答的辞句，以阐发其中的意义。有位客人向王先生询问“可竹”的含义，说：“从前您的先祖，琅琊王氏的黄门，厌恶经历战乱，抗拒世间纷扰，舍弃家业功勋而不再继承，想把情意寄托给竹君，便把房屋寄居在东土，譬如一壶水随波流转。然而车马同伴代代遮蔽，放下担子、挥动锄头，宁可使馆舍和厨房的供给不能接续，也要观赏青翠的竹子以消解忧愁。这就是通达生命之理近于柳下惠、忧虑世事近于庄周的人。如今您继承旧日德业，耕种世代积蓄的田产，傲然斜视、从容举步，安闲地在内修养；出门没有萧何、朱买臣、许劭、史崇等人的荣耀，入内没有研桑、陶顿一类的劳役。挥毫运笔，沿着典章上溯经籍，和乐自得，容色充实、意气饱满，正如繁花盛开的春天；又清逸自如，材料坚实、气质纯良，像兵器早晨用餐后等待击发。即使取法古代贤人，也从幽静的竹木中取得美感；至于用作几案上的玩赏、台阶庭院的装饰，有它可以，没有它也可以，并不是至人所沉溺的东西。”王先生听了叹息说：“唉！这有什么值得伤感的呢？我听说事情有不期然而彼此役使的，事物有恰好到来而成为乐趣的。客人您不惭愧于重龟叠组的时代、崇台广榭的区域吗？不惭愧于征发千人开辟苑囿、拿出万金聘娶美女，歌声喧闹、管弦呜咽、钟声奔涌、鼓声急促吗？其中竟有一座下等住宅一天的花费，就耗尽普通人十家的生活所需。” 看他眼睑昏沉，仿佛要睡着，身体疲惫，需要人扶持；心神昏昏沉沉，不能接续思考，片刻之间连咳嗽唾弃也顾不上。到了这穷山绝壁之巅、孤岛之上，天空凄惨，土地寂静，四下无人，令人惆怅。忽然看见奇异的丛林和不同寻常的树干，质地瑰奇、形状奇特，竟爱惜留恋到忘了回去，游赏吟咏，尽情歌唱。假使让客人评判一处景物的异同，比较一时所得的高下，究竟哪一种更贤、更愚，最终也将悠然无所归着。至于我来到这片土地，姑且不论古今，那些残缺的断垣、断础，荒废的园圃、迷漫的荒烟，因承接从前的繁盛，往往排列密集、连绵如云。即使葡萄在遥远边地分根栽植，珊瑚从深渊移来，也能在谈笑间长成树林，竹子又怎么能够与它们相比呢？而我一介之人的住宅，百间屋宇，本来是先人的遗构，并不是在东郭开垦荒地；幸赖清荫覆盖，也幸亏少受斧斤砍伐。春风暖日、冬雪腊月，雨天清晨、晴日黄昏，我试着同客人振衣坐在石上，带琴提壶；醒时便高歌商山、首阳，醉时便卧游无怀、华胥。竹子一定会辗然发笑，神色勃然长叹。在这样的时刻，究竟是人可以像竹子，还是竹子可以像人呢？于是宾主彼此领会，颓然忘言，只见清凉的月色飘然而来，仿佛正在迎接、顾盼于前轩。耕寛堂赋 孙常州辞去官印归来后，在四明山南面建造厅堂，命名为“耕寛”。他说：我在人群中显得奇特，却在上天那里保持完整；我与世俗隔开，却能同独处相通。与其在权势俸禄的道路上盘旋局促，屡屡惊惧而多有惭愧，宁可放任自己去耕作；这样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感到不足。弯腰伸腿，在野外把散漫当作礼仪，使我的四肢得到舒展；边走边歌、放眼远望，尽量取用而不感到羞辱，使我的耳目得到舒展；行动或停止都听从时令，饥饱随着时节而定，不由自己强作安排，使我的心思得到舒展。这哪里能同那些耍嘴皮子触犯罗网、举足便踩中机关，驾着载有疾患的车辆，拥着鼓吹诽谤的旗帜，忙忙碌碌却仍然奔驰不止的人相比呢？客人戴某听后叹息说：先生是在说寓言吧！如今那些拥有千金的公子，居处混杂在人群中，器物上刻着征收田租的标记，却分不清菽和粟；在冰上耕作、露水中挖掘，水田里播种、烈日下除草。那些亲自耕田的人，有的还要为劳苦发愁。唉，先生既然已经分封千里土地而成为它的主人，为什么还要亲自耕作田间，真像您所说的野人呢？至于其中的旨趣，我将要离去了，私下听说：我和先生都出自越地，并且曾经在吴楚做官。根据我已经知道和还不知道的情况，可以类推举出一些例子。彭蠡的水泽、震泽的区域，靠近水边居住的人土地肥沃，在那里种菜务农的人，劳力有余而且还可以捕鱼。所以那里的君子庄重而舒展，小人也和乐从容，这不正是因为宽裕吗？越地的农民却不是这样：挖掘田野形成沟渠，堆肥于山地开垦畬田，弯弓般培土，寸土都要开垦，一年到头没有多余储蓄。大概使用宽裕条件的人不劳苦也常常有供给，处在狭窄条件中的人越是急迫越没有余裕。如今先生以疆域、道德、田畦和礼义为界限，播布治理群书，培植并推崇各种技艺；以和乐的声望作为美好的禾稼，以从容安度晚年作为丰收之年。正想打开仓廪，融洽四时；近处没有邻人不加怜恤，远处没有贫乏者不予周济。让年高的宾客尽情宴饮游乐，于是奏起《南风》，于是歌唱《白驹》。文孙愿意停下前扶后搀，严肃而贤良之人日日进来，迎接猫和虎。按时整饬雅正的礼仪，以尊崇田祖；清除伤害和气的水旱灾害，远离败坏事类的雀鼠。若能这样，祭祀的黍稷神灵不会吐弃我，贮藏的粮物盗贼也不能侵犯我。不争竞，不贫窭，不让坏草败坏土地，也不使污秽玷污我的屋宇；修筑篱墙、城垣、窗户和门户，以保存百世流传的风雨之中不变的传统。我又听说，能劳作的人不居功，善于施舍的人仿佛忘记自己施舍过。所以自古仁贤居于职位时，他们施政往往能够驯服盗贼、驱逐螟蝗；即使不得已穷居野处，也仍能使贪婪吝啬的人在乡里感到惭愧。啊！先生逍遥地住在这座堂中，想来邻里听到您的风范，都会谦让田界；交游之人受到德行熏陶，都会称为善良。人人怀念阙里的教训，每家吟诵《召南》的诗章，然后道路上歌颂恩惠，苍天也降下福佑。康门可以同申、吕相比，寿命可以同大寿者相等，同松、乔一样长久；回头看世俗中那些小小地庆贺猪蹄获得丰收、夸耀田地剩余粮食的事情，哪里只是沧海一粟、泰山一毫一芒而已呢？这时农祥星照耀天空，东方的农事都开始发动，先生正清斋开启门户，缓步而行，屏退随从。有个人拿着美善的话语，顺着风声诵读三遍；先生听了，欣然认为这比张老的颂辞还贤美。寄安斋赋【为广平舒君作】智慧安定在没有疑惑，勇气安定在不感到恐惧，廉洁安定在不以贫穷为耻让，谦让安定在不屈服。内心宽恕的人安于少言，通达权变的人安于简少出行。至人则行动没有朋党，停留没有固定居室。忽然用衣冠礼乐来礼遇他，他不知道那是衣冠礼乐；突然用泥涂和袒裼来侮辱他，他也不知道那是泥涂和袒裼。因此他能够除去藩篱、摆脱蒙蔽，剖开棱角、打破锁闭；行动时像大鹏飞翔振迅，踪迹寄托于八方荒远之地；安静时像神龙潜藏变化，形体寄托于一件事物。那些拘束局促的人，正想同他讨论出仕和退处、行动和隐藏，谋划说话和沉默，难怪叔孙通被两位儒生讥笑，楚国龚氏一类人听到老人的风范便自失其态。一大庵赋

译宅侁师同水晶宫道人交游，道人问他的居所，他说：“没有居所。”后来他有了居所，道人问它叫什么名字，他说：“我的居所，姑且称作一大庵，却没有办法给它取别的名字。”这座庵究竟有多大？他说：“我的庵把鸿蒙混沌作为盘，把昆仑、蓬莱作为枕，凭借羲和的光明来开闭门户，以山川烟云作为联络，以春秋花木作为游观，以江湖鱼鸟作为宾客；出入没有门锁，进入没有停着不动，聚集没有拘束，散开没有部落。像这样怎么样？”道人说：“这座庵真奇异啊！我没有办法给它命名。就把它命名为‘一大庵’吧。”宅侁师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剡翁，剡翁说：“师所居住、寄托身心的地方，确实很大，可惜仍然有一个‘大’字。道人所指的命名，确实简约，可惜仍然有一个‘约’字。师没有见过南崖的鸱鸢和东海的鹳吗？南崖的鸱鸢，早晨窥伺枯蛇，晚上等待田雀，投身险处、钻入缝隙，穷尽空虚、窥探困厄，用尽一整天经营，只把一次贪食寄托在搏击上。它那一点点心志，本来就不可能飞上天池、冲入云霄。东海的鹳却不是这样：精神清朗，气度高远，欲望很少、滋味淡薄，萧瑟高爽，挣脱拘挛、挺拔峭削；饥饿时食用沆瀣，疲倦时倚靠辽阔天空，仿佛可以游历溟蒙旷远之境，夸耀冲天凌空之势；然而名字仍然登上世俗的绘画，因此免不了受飞仙的羁绊束缚。” 像这样的东西，都是负累。如今宅侁师每天诵读先民的言论，潜心研究西竺佛学，既然自认为涵泳玄理、咀嚼妙道，除去烦恼、摆脱束缚，把世俗如蛇蜕般抛弃，把天和之气占有在龟壳之中，本来应当忘掉名与实，消融知识和感觉，以逍遥为安居，泛游于无何有之空宅；却仍然凭借无来比较有，夸耀宏大广博，前后飞腾遮蔽，东览西略。通达的人听见这些，难道不会笑列子御风、齐侯糟粕这样的故事吗？于是宅侁师听了，微微一笑，取来茶重新烹煮；剡翁也欣然振衣起身。竹坡图赋 润韩仲文所居的竹坡，蓟李仲实为它作图，剡源戴表元为它作赋。赋说：我听说楚江水边，修长的竹子如云一样覆盖；扬州的土地种植竹子，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听说有一位俊逸之人，住宅坐落在竹坡弯曲处，风烟在边界间回旋，云霄往来出入。他飒飒然，仿佛环绕群体、自我约束，前面有旌旗开路，后面有羽骑相随；又潇洒自如，仿佛脱离尘世远远飞举，凌越贝阙而登上琼台。此时雪已停止，筵席敞开，微风轻拂，帷帐打开，接连响起鼓吹之声，罗列着酒樽酒器。抚看众多竹影婆娑，远眺旧日丘陵高峻。凭吊古人著名园林和繁盛苑囿，那些浓艳的花朵都已经声息消失、踪迹灭绝。而我小小的赏玩和喜爱，唯独在尘埃之外郁然高耸，难道不可以面对文章而感慨，回望景物而徘徊吗？有人说：这也只是寄托罢了。事物对于形体来说，时间久了没有不变化的；金会销蚀，石会磨灭，河川会淤塞，山岭会裂隙，何况还要经过人工的转移和尘土的覆盖呢？曾经把玩它却不能保持片刻，您为什么还要想寻访岘首山的留连，追随牛山上的悲叹呢？于是有一位洒脱奇异的士人、宏阔疏通的儒者，用秋兔的毫毛挥洒，用冰蚕丝制成的纸来书写。睡卧时玩赏，饮食时阅读，津津然携带它同行、张扬它的风采。内在不损害身心的安适，外在也不废弃耳目的娱乐。看那竹子忽然挺起、忽然俯倒，像皱眉又像微笑；烟气斜倚，露水低垂，含藏阴影，吐纳日光，曲折盘旋、疏落有致，把姿态的妙处表现得淋漓尽致。确实可以使士绅舒展胸襟，窥见大道的要旨。何必一定要模仿昆仑山去寻找仙药，仰慕苏门山去听长啸，然后才保存浮居的美好景观、畅快长年清朗的眺望呢？主人于是收束形体、返归安息，颓然如同微醉。作了这篇赋，以三次吟咏为约定，把晚年托付给这位竹君。缩轩赋 戴子已经在剡地住宅西面建造了缩轩，有客人经过，含笑叹息说：“戴子将要隐居吗？还是要以此作为德行吗？为什么志向这样高远，言语却这样谦逊呢！”戴子说：“不是这样。我在功名道路上走了三十年，涉足是非交错的树林；到了今年渐渐衰老，才停止事业，却一事无成而多有悔恨。进取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以光耀宗族姻亲、振兴门第；退居又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建立田园，养活尊长和幼小。七个暑天才有一件葛衣，十顿晚饭中有九顿只能吃稀粥。惶惶然只是徒劳辛勤而无处施展，荒乱不安，内心恐惧忧惕，却没有人知道。只好支撑狭缝中的巢穴来躲藏，姑且在疲惫中休息，逃离废墟。这是因为没有勇武而形成怯弱，不是因为能够高显却故意卑下，又哪里有空闲谈隐居、讲什么德行呢！”客人说：“您没有看过南山的熊和东海的鲸鱼吗？南山的熊，人们都知道它勇猛，然而它从不在郊外与人亲近。难道它不知道在山麓捕获猎物可以吃饱吗？如果让人们每天都看见它，人们就会因此轻视它的勇猛。东海的鲸鱼发怒时能够掀翻载有千斛的船，熟悉海上航行的人却从未遇到它而使船倾覆。如今那些能言善辩的士人，听从先生的言论，游走在千万人聚集的都市，同操持有利行业的人一起，在四通八达的市场中窥伺机会。” 人人都想着取得，趋近喜悦而躲避愤怒，占据安稳而退避危险，他们所做的事情实在艰苦。只要有一件事不合心意，就没有一尺一寸的地方可以安置自身；您不躲藏回避它，却想把一向兴盛的名声悬挂在人人必然趋赴的要冲上，这哪里只是没有所得而已，恐怕还难以知道最终会落到哪里。所以说：少有所求、少有愿望，是守护自身的珍宝；不争竞而善于退让，是远离灾祸的道路。况且华丽鲜明的花朵老了便归于根，装饰美丽的东西疲劳了便返归朴素；火要在昏暗中传续，余烬经历消退后才合乎法度。您不要因为过去显赫突出，就以今天的局促卑微为病；怎么知道这不是您的德行将要成就，正可以安享它的夸耀呢？官职虽然微薄，仍然胜过没有名位；居处虽然狭窄，仍然好过没有家。三次遇到兵乱而没有死，一次谋求归来便获得成功。心中怀有贞士的操守，身上承受闲民的赋税；有人把您当作佣人和小吏，也有人把您当作丈夫；有人把您当作受羁绊的雌鸟，也有人把您当作雄鸟。和乐欢欣、朴实无争，没有声誉也没有毁谤，人们不能用名声的枷锁禁锢您；没有权势也没有侮辱，上天不能用刑具束缚您。您在这样的处境下尚且还不值得回顾，那么如今那些侧着肩、弯着颈、握紧拳头、累着双足来求得伸展的人，难道能有像您这样缩退的自由吗？看您的耿介确实有所不足，但您且自我看看，同古代的黔娄、莱芜相比，谁更贤呢？” 黔娄贤明，死后却没有被子覆盖；莱芜贤明，活着却没有炊烟。您难道敢希望衣服丰足、食物充足吗？姑且务必收缩欲望而谋求实行吧：在财物上收缩，便能安康；在力量上收缩，便能强健；在名声上收缩，便能善良；在德行上收缩，便能百世不被忘记。所以今天登临您的轩，赞美您的情谊，将要放宽、超越狭窄小士的节操，而在大贤君子的事业中荡涤磨砺；对于您来说，觉得怎么样呢？”戴子听了，开始时皱眉，仿佛没有容身之处；过了一会儿便释然欣喜；时间久了，内心更加宽舒，忘记了居所的狭窄和自身的困穷。喜友堂赋

译梅林先生居住在海边。柔兆年间失去了祖居。先生带着妻子儿女向东向西逃奔，三年后才回来。蒿草蓬草淹没了墙垣，还有弟弟拖累着相随。也厌倦了奔波，回头望去，叹息悲伤，眼泪潸然，心中不能安宁。唉！那些在旅途道路上的人，望见房屋便住宿，心里得到依靠，脸色也亲切；鸟在树林中筑巢，兽在山麓挖穴；天晚时彼此寻求，各自依靠同类。先君留下的子嗣，只有弟弟和我，从这场万死之灾中逃出，却不能共同居住。难道这还不如行路的人和鸟兽吗？于是商议建造一座堂屋，清除旧址上的荒草和污秽，设置门窗。先生住在左边，弟弟住在右边；儿孙和后辈前后相处，和乐从容。于是从陶渊明诗中征取美好的名字，把这座堂命名为“喜友”。堂屋建成后更加高兴，便同客人饮酒。酒过半巡，有位客人离席叹息，扬起衣襟、振动帽子，露齿舒颜地说：“您所说的喜悦，我能够说明。凡人的喜悦和幸运，出于忧患：病人因痊愈而喜，旅客因归来而喜，困顿者因舒展而喜，危险者因安全而喜。又有人因外物而喜：夸耀的人喜爱权势，喧闹的人喜爱市场，荒淫的人喜爱美色，贪婪的人喜爱贿赂。如今先生在羁旅之后，处在粗食者之中，出行没有车马，居家没有妾媵奴仆，退居没有财货，进取没有官府。” 对于那些世俗所喜爱的东西，您已经全都舍弃而不取。像从鬼变成人，像把废墟变成家园；惊恐归来、伤痛平定之后，还来不及顾及其他，亲亲的骨肉彼此恭敬，感叹叹息，于是团聚在一室之中，深厚的慰藉和喜悦无边无际。这同人情相比相差多少呢？况且您没有听说过吗？有庳被放逐、象被流放，舜却仍然是他的兄长；周公和管叔、蔡叔也不能避免兄弟相争。兄弟之间的相处，即使圣贤也难以做到完美。下至汉文帝和淮南王之间为了斗粟相争，魏王府中以急迫言语相逼，唐宫中飞箭相向；即使尊贵达到拥有万辆兵车、富有兼及九州，难道能说没有家吗？兄弟却成了仇敌。先生的居所虽然简陋而不完整，我走进庭院，只听见箎笛和埙相和；先生自身虽然困穷而没有偶合的际遇，我看见他的私生活，却见手足相亲。饮食不必奢侈，分食同餐；衣服不必华美，同暖共寒。霜露清晨、风月之夜，行走时脚步相接，坐下时并席吟诵。过去这里是废墟，风在此栖息、雾在此停泊；如今这里成了堂屋，啸歌宴饮、欢乐和乐。过去这里是废墟，只有萤火磷光飞走；如今这里是堂屋，陈列图书、俎豆。况且先生自认为不对别人有所求，却使道义在闺门中得以伸展；自认为对世间没有用处，却使政教在乡里田园中得到实行。三亩住宅，十亩田地，弟弟在后面锄地，哥哥在前面耕田；既孝顺又友爱，从容地谈笑，把醇酒酿成，香气充盈，如同春天的温暖。凡是登上这座堂、饮过这种醇酒的人，回去看看自己的家，谁没有兄弟呢？这就是先生的喜悦，他不把它私自据为己有，而要让我们这些人听到风范便奋起行动，让我们居住的地方全都成为孝友之乡。于是先生欣然同众人环坐，大家都很喜悦。众位客人轮流敬酒，先生起身舞蹈，又斟酒给弟弟，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还是不如我这同父兄弟，多喝几杯。’众客将要离去，先生又起身斟酒。客人说：‘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朋友。’ 息斋赋 蓟丘李仲宾郎中风流博雅，是能够经世济民的人，却喜爱世外之学。他正值盛年，是华美之士，风度潇洒。过去他曾把“息”作为书斋名，请剡源戴子作赋，赋说：蓟丘南面有一个人，不是隐士，也不是官吏；不是儒者，也不是仙人。他手握光明回旋的文章，口诵逍遥的篇章，跨越鸿蒙，抗行青云，同游星辰，行动便撼动天的枢纽。他的道术已经超出万物之外，而名声行迹还没有离开人群。观玩天地大化所趋，悟知浮生无穷，把百代寄托在片刻之间，希望使自己的心真正止息。他亲自说：“什么行动不是归家？即使环境喧闹狭窄，也能容纳我。”唉！您难道没有看过水上的泡沫吗？如果说水停止而成为泡沫，那么泡沫浮动流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息；如果说泡沫停止而成为水，那么水波涌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因此水和泡沫都不是能够真正止息的东西。又没有看过树木和风吗？风想要停息，树木的孔洞使它发出鸣声；树木想要停息，风又扰动它使枝叶零落。说风劳累树木，可风没有形体；说树木劳累风，可树木没有声音。因此树木和风都不是能够真正止息的东西。如今人居处于世间，怎么不同水泡、风、树彼此相遇呢？鸡鸣便起床，身体各处都劳累；有人想在梦寐中求得安息，却在田猎中误饮误食，在污秽中迷恋钱财；有人想在老年衰朽时求得安息，却听见鸣钟仍不休息，想着手持蜡烛继续照明。志在燕地的人，停止在燕地；不停止于燕地的人，车辕反而更加向北；志在越地的人，停止在越地；不停止于越地的人，车辙反而更加向南。人们有句常话：贫穷的人想富有，富有的人想显贵，显贵的人想不死。那些通达的人姑且舍弃这些欲望，无所谓屈辱和荣耀，也无所谓死亡和出生，进入不争的境界，鬼神也不敢侵扰他。像这样不是已经止息了吗？然而山中的鸟，有的因为无声而被烹煮，有的潜居深谷而观望，有的奔走惊惶；它们难道仍然没有逃脱真实和名声吗？所以有《南华经》中恍惚之道的后裔，也有西方奇异诡谲的一类人，舍弃有形的言说和幻象，借助空谈登上真实之境；这些道理全都是客人尚未明白的。我将要向那个人叩问请教。静轩赋 东平阎公名某，居住在静轩。剡源戴表元为他作赋说：世上有想求得清静的人，向他的老师请教。老师教他学习静坐。他大概闭门独处了很久，能够安于双足，却不能安于饥饿贫困所造成的水火般的困境。于是老师教他学习静默，又让他长久断绝言语；他能够忘记口舌，却不能忘记爱憎造成的荆棘。于是又教他断绝交游，可他仍不能像毒虫那样蛰伏穴中、像鸟那样栖息巢内。教他减少欲求，可他仍不能以松子为食、以流水为饮。因此，嵇康老人因仰慕仙道而伤害生命，杨朱因违逆世俗而招来祸患。沉默的雁先死，柔弱的木先折；厌恶影子的人奔跑，影子反而越来越多；想逃避声音的人把声音除去，声音反而更加存在。唉，真可悲啊！事物各有适宜，最高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你难道没有观察过空旷幽深、渺茫沉没的沧溟深渊吗？它刚从幽暗的山谷中奔出，冲过层层高峰，穿行于苍茫之中才开始激荡，撞上曲折之处便更加喧腾。等到了大海，就沉静深广，没有人能测知它是增是减、是满是亏。你又没有观察过阴阳四时的往来吗？前去的由谁挽留，后来的由谁推动？只见银河中乌鸦飞去，月中玉兔隐没；草木结实凋落，花朵又重新开放。人的奔忙营求，随着认识一同产生；认识一动便奔走，认识有所取便争夺，穷尽血气所追求的事物，即使贤者和愚者，情形也相同。只有达到大静境界的人，获得智慧却能遗忘智慧，处于声名之中却能避开声名，因此能够把外物看得如蝉蜕一般轻易脱落，把人世当作游戏，故意表现得像婴孩。时机到了才出仕；如果不是不得已而出仕，就会像山摇岳动一样声势浩大。时机到了才退处；如果不是不得已而退处，就会像鸿鹄耸立、鸾鸟停息一样安定。时机到了才沉默；如果不是不得已而沉默，就会像风收雷息一样沉静。时机到了才说话；如果不是不得已而说话，就会像玉石振响、金属发声一样清越有力。那些沾沾自喜的小人和固执浅陋的俗人，器量就像一勺水的盈亏、对一杯羹的喜怒；其中偶尔有人听说苏门山而学习长啸，望见箕山而想效法许由，这难道不比他们在大人先生门下只会谈论更高明吗？但这仍如同经过蓬莱仙山，却只夸耀海市蜃楼一样。《容容斋赋》

译东平徐公为自己的燕居之斋题名为“容容”。剡源戴表元曾经拜访他，问道：“这难道不是汉人所说的‘白璧不可为’吗？”徐公说：“不是。”于是戴表元依照这个意思作《容容斋赋》，很久没有立即写成。徐公后来回到东平，怀念旧日谈话，不敢违背自己的诺言，于是写下这篇赋：大智慧幽深，小智慧争斗。机关声响，车轮奔驰，万物都在同一丘陵上。有黄发的真正隐逸之士，也有才俊而高游的人。他们在希夷之境收起车驾，在清冷的流水中濯洗冠缨。笑看众多幼鸟彼此驱役，悠然向它们显示自己没有欲求。起初它们一个个昂头瞪眼，面带骄色，腹怀怒气，都显出峥嵘之态，想要逞强。如果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既能安静等待而自行休息，也会迟疑退缩而内心屈服。所以力量相敌的彼此攻击，势力兼并的成为强雄；才能胜过十倍百倍的，不必强迫便会归附；器量能够容纳千万人者，就能包容他们。斗能容纳升，釜能容纳庾；把它们全都投入太仓，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山涧。山谷能容纳水，湖泊能容纳沟渠；把水输送倾泻到沧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满足。丰厚的狐狸选择温暖之处，干鹊躲避风处，只知道山陵高地和丛林草木的作用，却不知道把自身寄托于太空。大鹏六月才停息，泽中的蛟龙在一勺水里也能显神通。它们飘然知道太空的包容，过后却不知道太空凭借什么而存在。万物彼此包容，哪里有穷尽呢？从前周公身居宰辅，每天能容纳千人。孔子闲居时，容纳七十名弟子。当他们垂着衣带、穿着端正的礼服，举拳曲膝，前面唯唯诺诺、后面连声应答时，周公、孔子并不因此喜悦。等到国家遭遇危疑、迁徙流离，写下《鸱鸮》诗，唱起《虎兕》之歌，风雨摧残、宫室倾圮，也没有什么能毁坏他们，只是从容地承受一切。遗落的簪子、坠下的鞋子，残余的笾豆簋器，有的听见风来便披靡，有的承接水流而曲折延伸，不知有多少。何必一定要家中陈列羔羊雉鸟的礼物，人人拥有什么轩车的华美，才会有人说：“我曾经到过明堂，游览过阙里。”有些人借一时的欢喜寄托自己，把事情夸耀成天下的龙门，铺张公孙家的华馆，开启文举的芳酒。即使唾面也教人忍耐，佩戴柔韧的皮带来矫正自己的温和。所谓在连珠相联的房屋中比拟富有，在扶桑初升的阳光下炫耀光明。唉！能够得到别人容纳，只不过是幸运罢了，哪里足以穷尽彼此所具有的一切呢？《胡麻赋》六月大旱，百种庄稼都枯槁干焦。有一种植物在田野中央水润茂盛地挺立着，这就是胡麻。外表白，中心黑。唉！它微小的心意却很可贵。它随着太阳运行而转动，早晨舒展花梗向东，傍晚低垂妩媚地转向西方，仿佛迎送太阳都有节度，每天如此而不出差错。有一位儒者看见它，觉得奇异，说：“这种植物大概是有知觉的，可以同向日葵相比拟。既然太阳把光明普照万物，哪一种东西能够被遗漏呢？那些草木茂盛地自行生长，得到阳气却不知道，唯独胡麻把勤劳献给田垄，辗转承受远方的阳光。考察它的花，明丽灿烂而又淡雅；茎干亭亭玉立，挺直而端正。叶荫回旋覆盖相连，汁液浓厚清澈，像珍珠一样妩媚。它的本质大概过于清纯，常常凝聚温润之气而怀抱精粹。平庸地遭遇干旱却不受伤害，在众多枯萎之物中显出孤独的美丽。况且它荫护根本，接近仁；面向光明，接近智；遵守约束而不改变，接近信；处于困境仍能恭敬，接近义。所以论说胡麻的人认为，它具有君子的四种德行，应该把它放入良医的药箱，辅助飞仙服食药物。” 《蝇虎赋》有一种虫子，翅膀张开，既狰狞又勇猛；腹部像弓，前肢像手臂，脚爪像兵器；它跳跃腾挪，振动扑掷，这就叫蝇虎。它捕捉苍蝇十分机敏，潜伏在墙壁之间，群蝇都躲避它，正如老虎在山中一样。我把它放在手掌上玩弄取乐，它战战兢兢不敢动，蠕动着，显得愚笨。先生高兴地笑了笑，把它放下。我听说古人，龙尚且可以驯养，只有老虎一定要诛杀，因为要替百姓除去祸患；即使有时活捉了老虎、把它用于作战，也几乎等同于与死亡相邻。唉，它如此危险，人却敢于玩弄它！又有至人，能够用道来驯养老虎，把老虎留在身边作为同伴，出行时让它驾车。又有人见到老虎并不害怕，说：“我不厌恶你，你也不要对我发怒。”于是同老虎彼此忘却，这种道理十分宽恕。唉，你这蝇虎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说你不是虎吧，你对苍蝇不仁慈；说你确实是虎吧，你遇到我却驯服。有人说：“捕食人所厌恶的东西，不能算不仁，所以才被苍蝇畏惧。”那么它为什么又被人亲近呢？有人说：“这也是虎的一类，驯服它自有方法。”苍蝇看它很大，我看它很小；它轻蔑地待在掌中，以驯服代替暴烈，也像那种老虎一样，强健跳跃、躁动扰乱，使众人都惊恐。它只够博至人一笑。唉呀！万物对于人来说，嗜欲和血气，很少有不同的。意气相互尖锐的两方，必然要争夺；力量都强大起来，才会彼此攻击。这种人没有牙齿却残忍，没有爪和脚刺却凶暴，捕食善良的人来充作食物，吸取膏血来肥养自己。他名义上是人，实际上远远比不上你这只蝇虎。倘若真正能够用道来驾驭他，他虽然暴烈，却不能妄动。因此有人谈笑自若而举止安详，使阴谋受挫、拱手作揖，连孟贲也失去了勇气。推究而言，道理没有不如此的。在一天之内、一个人的身体之中，阴阳水火彼此侵夺，祸患有百种。如果自身有道，越受攻击便越坚强；泰山裂开、车子被压碎，眼睛也不眨一下；猛烈的雷声击破柱子，脚步也不移动。四海仿佛同在一条船上，八荒仿佛同在一张席上；即使身处干戈血肉的地区、歌舞腥臊的境域，也能在片刻间阅尽千世，把微小的虫子看作从缝隙中经过，认为古往今来本来就是如此。又有谁能防备，又有谁能获得呢？于是先生颓然如醉，茫然想要沉默，任凭我的心意所向，姑且悠闲游息、躺卧休息。《碧桃花赋》王赞公的家已经毁于火灾，只剩下杂乱的榛莽和砖瓦废墟，风吹摧折，雨水坠落。三年后战乱平定，主人一回来，回头观看，叹息不已，凄惨的景象使他心脸俱变。忽然有奇异的花从砖缝中开放，主人说：“唉，这是什么祥瑞呢？”问居住在这里的人，他们不知道；问路人，路人惊愕。于是问一位乡野老人，老人说：“这就是所谓碧桃花，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这种花，栽种它本来就很艰难，土壤不温暖便不能茂盛，经过的年份不久便不能繁殖。看它的种子奇瑰，令人怀疑是仙人所栽。所以桃花必定是红色，唯独这种花是白色。如今主人逃离空虚之地而远行，日月还没有过去多久，砖石地面干燥坚硬，瓦砾交错堆积，却有这样伟异的花突然生长出来，实在令人惊骇而又感叹。”乡野老人离去后，主人默默地在花间徘徊，花仿佛有话要说。于是主人猛然醒悟，脸上显出笑容，说：“这难道不是造物主用来戏弄我的吗？这难道不是造物主用来安慰我的吗？”如果把它看作安慰我的事，那么受此安慰的就是我，而我已经经历了那场灾祸；如果把它看作戏弄我的事，那么被戏弄的也是我，而我正好可以欣赏这个祥瑞。长杨、建章的苑囿，太液、未央的园林，一株花草只要被认为有用，大家便争相献媚，唯恐落后。当它供人宴饮游乐、进奉给皇帝享用时，土地饱受醴酒和肉食的滋养，丘陵低地也被锦绣装点得眼花缭乱。

译其中有海西异域的植物、峤南远方驿站的果实，辛劳地驱使追风般的飞骑，烦劳能够浮行天际的大船，耗尽累及千千万万人的力量，仅仅换来一瞬间的娱乐。等到山陵迁移、山谷改易，时代不同、事情变化，再看那些茫然的旧日遗迹，甚至不足以在劫灰的残余中自我附着。反倒是被赦免的樵夫和采薪者，以及没有被匠石诛伐的树木，还不如漆园吏所羡慕的那棵樗树。像那种臃肿而无用的樗树，唉！事物有极其妖异却成为累赘的，事情有本应悲伤却可以欣喜的；大的事情尚且如此，小的又何足论说？只有环墙围绕的屋舍、几弓大小的园圃，虽然旧日事物已经不再，但对我而言的意义仍然存在。探问邻里谁还在、谁已经亡故，面对江山依旧无恙，手持酒壶酒杯互相慰劳，在惆怅中发出欢乐。清风来往，鸟儿上下飞鸣，忽然在台阶前看见这明丽的花朵；它挺立着仿佛凌空而来，突然坠下又聚拢，仿佛离群而独自来到这里；淡雅得像铅粉般的面容和白润的肌肤，似乎将要皱眉蹙额，为我的困厄而哀悼。又飘然如穿着白色衣裙，似乎将要翱翔，为我回来而庆幸欢喜。靠近它想要亲近观赏，却不敢正眼相看。它像商山四皓，须眉秀美伟岸，忽然不用召请便自行来到，使人都惊讶叹异。又像西山南面的伯夷、叔齐，亭亭然如冰雪映照，洁白如玉石耸立；为眼前的涂炭而惋惜，想要洁身自守、趋避灾祸。它在众多美丽花朵中孤独而明亮，时时面对清风而发出叹息。像这样把花看作吉祥，是要安慰我，还是并非如此呢？唉呀！事物本来没有感情，美丑好坏，要依靠人来命名；也有不依靠人便自行产生的。人虽然最有灵性，悲欢喜怒也会因接触外物而显现；也有外物不能扰动他的。把自己看作寄居在渺小的蘧庐中，任凭木偶般的身体走向哪里。大概我从前所做的并非真正离去，如今所做的也并非真正归来，又怎能凭着私心的明察，预先判断一物的兴衰呢？它来时没有预定日期，停留时也没有羁绊。它高峻奇异，却无所谓毁誉；它洁白美丽，却无所谓洁污。就同这花彼此忘却，姑且遗忘衰老，也许可以接近这种境界。《观渔赋》秋季的积水已经退去，河流回到原来的河道。六七个孩子带着簸箕出门，又跑又喊，聚集在河岸边。先生觉得奇怪，跟过去观看，只见孩子们脱掉衣服，赤着脚，截断水渠，筑起田埂，把水翻引出去使渠干涸。有的搬运没膝的淤泥，有的扬泥弄得沾满肩膊，有的倾倒簸箕、支撑箕筐，有的铺开皮革当作筏子行走，有的成群踢踏、击鼓喧闹，有的独自扑倒在地发笑取乐；大家共同用力，竞相劳作，仿佛竭尽全力。先生说：“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旁边有位老人，倚着堤岸叹息说：“孩子们的见识，你们是要捕鱼啊。每年八月，大水浩荡，河岸的陆地上巨浪如山，常有大鱼随着潮水往来。一个孩子趁潮水还没有退去，到河中捕鱼，也能捕到一尺长的鱼。如今这场大水同秋季一起退去，水渠处在平地上，水流不断却只有带子那么宽。孩子们却迷惑了，要到水渠中找鱼，难道真能得到一点点鱼而归吗？即使有鱼，收获又能有多少？常听渔人每天在河中捕鱼，拿到市场上出售，味道淡薄而少甘美，所得抵不过劳力，鱼又少又细。一网从海中捞出鱼来，百人都能得到满足；相比河里的收获，劳力减少而功效加倍。我想求问其中的道理：为什么捕鱼会有这样的不同？海中劳苦而鱼肥，河中安逸而鱼瘦。劳苦的地方收获丰厚，安逸的地方收获微薄；劳作能够成功，安逸反而失败。所以谈到鱼，河流低下于海洋；蛟龙鳄鱼的居所、风涛的深渊，强健者在那里奋发，弱小者在那里迁徙。这也像我们人，按照乡里的议论来评定贤能，所以贫瘠土地上的人才反而有才，而肥沃土地上的人却感到惭愧。把河流同大海相比，没有什么值得防守的；那不过是低湿之地，虾在那里游动，蛤在那里奔走，升、勺那么多的水，才可以谈论。”先生听了，惭愧不安，茫然不悦。询问老人的姓名，老人低头不回答，只回头对孩子们说：“你们先不要捕鱼了。我听说这个地方有位隐居的君子，你们去问问看，这位老人难道不是他吗？” 《剡源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二，元代戴表元撰，史论。读《司马穰苴传》田穰苴的事迹本来很简略。太史公为他编次议论，写成传记，并不是因为认为他贤能。《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原因是逐渐积累的。田穰苴斩杀庄贾，正是齐国被盗乱逐渐形成的开端。当时穰苴以寄居他乡的身份，接受统领军队的任务，声望和实际能力未必已经深得齐国信任，而庄贾是齐侯的宠臣。以宠臣参与军务，并且地位高于寄居而来的臣子，他骄横难以制伏，本来是可以预料的。然而这正是穰苴自己请求的：他已经被任命为将军，却请求齐君派宠臣来担任监军；齐君既然答应了，他却预先订立约束，逼迫对方限期到达，等对方到来后又借口斩杀他，这难道不是对齐国有所不能容忍吗？况且燕、晋的军队进攻齐国，并没有迫在旦夕的危急，派一位一向尊贵受宠的臣子出征，亲戚近臣为他奉上酒食、尽殷勤之欢，这是人情常态。即使穰苴想要推行他的军法，也应当先颁布军令，等庄贾不接受之后再处死他；如果不能不处罚，那么把刑罚施加到他的仆人和车夫身上，也还不至于使对方太过屈辱。可是像这样连一天都不能等，为什么呢？庄贾被杀后，驰马传令赦免他的人只差一步；恰逢燕、晋也撤兵，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齐国的君臣都战战兢兢，拱手并足，等待着如同犬马一样的命运。田氏篡夺齐国而占有它，难道还要等到海上某一座城池迁移之后吗？唉！自战国以来，篡夺和杀戮终于成了常事，而权臣、盗将没有不先在君主身边树立威势的，都是采用穰苴那种办法。汉代卫青攻打匈奴，苏建丢弃了他的军队，卫青不敢擅自处理，只在境外专门依法惩处，并听凭天子自行裁决，说：“作为人臣，我不敢擅自专权。”郭子仪率九节度使的军队围攻邺城，受制于担任军容宣慰使的鱼朝恩，军队没有统一指挥，以至于战败归来；后来又受鱼朝恩困扰，但他终身不敢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这难道不是将帅应有的事情吗？读《吴起传》世上的儒者谈到吴起，没有不愤然认为他奇异的。我曾读他的传记，了解他的为人，才知道魏国公子所说的“有节操、廉洁，却喜欢自己的名声”，确实是吴起的实录。战国时代，士人中遵循先王之道、守持礼义的很少。鲁国的风俗还算衰败得较晚，吴起却在这种地方成长。等到他侍奉曾子时，曾子因孝行闻名于鲁国；议论吴起的人说：“吴起在曾子门下学习，却咬断母亲的手臂与她诀别，又杀死妻子来求取将军职位，世上有向曾子学习而咬母杀妻的人吗？”至于他在船中回答魏文侯的询问，以及谦让田文、辞谢尚主，进退取舍从容可观，这些仍然是曾子的教诲。只是学问没有胜过本性，后来沉溺于技击勇力；后人沿着这些事迹议论，舍弃他较轻的一面，推重他较重的一面，把他称作刻薄之人。君子厌恶自己处于卑下的处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译读《孙武传》有人问戴子：“您曾经严厉批评田穰苴斩杀庄贾，那么对于孙子斩杀吴王的宠妃，难道不是更加责怪吗？”戴子说：“事情的表面相似，内心动机却不同。穰苴统率军队，如果厌恶监军来监督自己，不如不要请求；既然请求了又接受了，却不等军令下达便杀掉他，这是想借庄贾来威慑齐国。吴王让孙武用宫人试验军法，孙武接受命令后再三教导她们，她们不服从然后才杀掉她们，这是想把自己的军法推行于吴国。不过儒者多说孙武治军没有事实验证，我也怀疑试演宫人之事并非事实。太史公记载田穰苴的事情，因为听闻的材料恰好相似，所以把两件事牵连在一起写了吗？” 《孙膑附传》考察太史公没有专门为孙膑立传，而是把他附在孙武传之后，大概因为他的事迹较少。但世人对他的称誉往往超过实际。孙膑本是受过刑的人，投奔齐国后，茫然地寻求得到合适的机会来报复魏国，这不只是像郤克嘲笑跛脚所含的仇恨，也像范雎遭折断肋骨般的愤怒。因此他跟随田忌时，第一次出兵便救了齐国，第二次出兵便救了韩国，但他并不急于取得救援之名，而急于乘魏国空虚来摧残它；他的志向是一顿饭也没有忘记魏国。马陵之战，只不过使他的耻辱侥幸得到伸张；直到孙膑一生结束，也没有听说还有其他值得记载的功业。即使只谈用兵，窥见他的志向也尤其浅薄，哪里算得上大丈夫呢？《伍子胥列传》从前我曾经奇怪，孟子在齐国谈论君臣之义，却又有齐国人以寇仇相报，说：“孟子是用义教导人的；君主如果对臣下无礼，臣下就不应向君主报仇。如今却教人向君主报仇，这还能算义吗？”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说：“这正是古代君臣所遵循的义。”一个国家有君主，并不是为了让君主把国家据为私有，而是要让他有所作为、治理好国家。因此，国家可以选择君主来治理，臣子可以选择君主来侍奉，而不是让君主傲慢无畏地凌驾于上。战国时代，士人出仕还没有固定的国家，所以孟子借此警醒齐宣王，并把它写成告诫骄横君主的道理。至于臣下自己所能获得的正当权利，则必须使君主待他们不至于像待犬马、草芥一样，然后才是合理的。然而自从孟子的学说流行以后，世上强悍的臣子只要觉得君主有一点不公正，便气愤地想要报复，说：“君主本来就有值得仇恨的地方。”唉，这不正是伍员父子对楚国的情况吗？他们的君臣关系起初就没有尽到义，最后又发展到多方面损害君臣之义。况且楚平王对人无礼，伍奢辅佐他的儿子建；伍奢因正直进谏触怒楚王而死，如果不是伍员逃脱，那么他和哥哥伍尚也必定一同被杀，罪过无疑在楚平王。替伍奢谋划的人，如果想忠于太子建，可以劝太子不要怨恨；如果想保全自身，也可以知道君主不可进谏便离开。太子建因防备疏忽而被杀，从君子的评判来看，伍奢仍然是死于职守。伍员作为儿子，竟至于残毁祖国，使国家成为废墟，挖出君主的尸体并加以戮辱，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公羊传》说：“父亲没有被正当诛杀，儿子就可以为父报仇。”昌黎韩愈曾经驳斥这句话，认为不能施用于后世，这正与伍员的情形相同。后人议论君臣关系，应当在韩愈和孟子之间有所选择。《孔子弟子传》我考察古史，怀疑公伯寮就是诬陷孔夫子的人。孔夫子没有责罚他，而把这件事交给天命，认为他不应列入弟子之数。然而苏子由依据《古史》修撰《孔子弟子传》，对太史公的记载多有订正，却也没有遗漏公伯寮，反而把他的言语全部记录下来。我私下考察，公伯寮是鲁国人。孔夫子居住在鲁国时，鲁国人虽然不能完全了解他的道，但凡是做儒者的，很少有不希望进入孔夫子门下的。公伯寮本来确实曾在孔夫子门下学习。鲁国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孔门弟子都服勤于孔夫子的教诲，贤者也委曲地顺从时势，难道能责怪一个公伯寮不向季氏屈服吗？当时，依附孔氏就必然贬斥季氏，依附季氏就必然背叛孔氏。公伯寮学习孔子却中途背叛，以此向季氏邀功，本来就是形势必然产生的事。太史公概括记录孔夫子的门人，是因为公伯寮曾经跟随孔夫子游学，所以没有舍弃他；否则，子服景伯的话就说得过头了。孔夫子本来并不十分相信公伯寮是在诬陷自己，那么公伯寮后来是否也终于完成了在孔夫子门下的学业呢？《苏秦传》苏秦，是战国时代使天下倾危的游说之士。世上有人称赞他，是因为他能凭口舌排斥、拒退如虎狼般的秦国，使自己的学说行于天下，不至于坐等承受秦国的祸害。我考察有关事情，或许并不是这样。苏秦从齐国回到周，又从周到秦，随后到赵、燕、韩、魏，颠沛狼狈，受尽儿童妇女的讥笑。他只要有一句话被采纳，利益向纵就从纵，利益向横就从横；他那些小小的困窘谋略，本来并不是专心排斥秦国，只是因为不能被秦国任用，才转而在诸侯之间活动罢了。哪里能把他同鲁仲连、虞卿相比呢？如果像他所防备的那样，真能把秦国兵势强大、士马众多的形势全部看清并加以利用，秦人难道真会无法施展吗？君子的原则，是先使自身内心真诚，然后才能使别人真诚。齐国的管仲辅佐他的君主九次会合诸侯，功业伟大，却仍免不了有人背叛他。在泗水之滨的诘问中，甚至没有办法使楚国服从。六国那些嫉妒而残忍的君主，连亲戚骨肉都不能使他们安心托付，难道还能把国家托付给口舌之外的外交游说，坐等秦国来消灭吗？合纵瓦解、六国破亡，苏秦也因谋划而死，本来就是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道理。从前我曾奇怪，孔夫子多次称说东周；到苏秦的时代，周王到了显王时，国势更加衰弱了。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有时还没有完全坠失，所以苏秦向东到齐国学习游说，而洛阳的兄弟嫂妹都能非难讥笑他，认为他的做法不对。按其本来的风俗，在那个时候，如果得到孔子、孟子的辅佐，对外便可以用礼乐结交诸侯，对内便可以用农桑治理国家；东周有这样的辅佐，远远贤于诸侯。苏秦最初求见周显王时，显王已经看轻他的诈术，没有任用他，却任凭他到诸侯之间游说。诸侯的情形既然如此，而周国又没有其他贤能的辅佐，秦国最终凭借夷狄般的力量兼并天下，这难道只是小小的原因造成的吗？

译《张仪列传》六国和秦国都有吞并、搏击、噬食天下的意图，并不是只有一个君主特别贤明，只是秦国幸运地成功了。世人不断责怪秦国，是因为秦国本为戎狄，却以诈术取胜。依我考察，秦国实行诈术、在诸侯中不守信用，没有比商鞅、张仪二人更严重的了。但商鞅来自卫国，张仪来自魏国，本来不能专门说成是秦国的诈术。考察这两个人，商鞅的不守信，又不如张仪尤其严重。张仪所处的时代，苏秦同学先以合纵取得显贵，张仪后来出仕，不得不倚靠秦国实行连横。考察他反复无常的口舌，倾覆别人十座城池才换得一座小邑，防备别人几个乡才换得晋升一级，本来不应以仁义长者的标准责备他。可是张仪从始至终都受到秦国宠幸，屡屡把自己的父母之国作为诱饵，供秦国吞食；这不仅是商鞅没有做过的，也是苏秦羞于谈说的。我看张仪欺骗楚国，楚国怨恨他；欺骗齐国，齐国怨恨他。即使他最后凭计谋脱身，两国人仍都已经觉察并怀疑他。唯独他欺骗魏国，魏国人直到死也没有察觉他是在出卖自己。平时他腰佩金印、车马成列，得意洋洋地往来于关河之间；魏国土地日益削减，张仪本人却日益显贵。等到年终宠爱衰减，秦人以礼节把他送回魏国，使他坐在那里招来敌军，倾覆自己所居的国家。可是魏国的父老兄弟和子弟，正同他优游谈笑，直到终老。他具有商鞅、苏秦所没有的毒害，却没有苏秦、商鞅所遭受的祸患。世上像张仪这样的奸人，难道不可以说是行走在险途上而侥幸成功吗？《樗里子、甘茂、甘罗、魏冉、白起、王翦列传》战国时代，秦人凭借地势形势、诈术和武力同诸侯抗衡，所以为秦国做事容易建立功业，而为诸侯效力却难以施展力量。樗里子、两位甘氏、魏冉在当时，本来没有超出常人的杰出谋略；白起、王翦虽然善于作战，也不过像顺风纵火、果实成熟时摘取一样容易。凡是他们竭尽精锐作为取胜手段的，也都是不能再次使用的手段。这些人不但不应当用古代良将的风范来要求，即使同同时代的廉颇、李牧等人相比，也相差很远，哪里算得上贤能呢？因为当时秦国的势力已经成了八九成，正是上天借秦国的手来施行毒害、树立中原的君主。谋略不必精巧，施行之后就能使人服从；战术不必高明，所向便能取胜。诸侯各国的臣子中，本来有些人的谋略贤于樗里子、两位甘氏和魏冉，勇力胜过白起、王翦；但他们的君主任用他们时未必能专一，信任他们时未必能果断，而且彼此争斗、互相牵制，帮助敌人来残害自己，颠倒错误，最终全都落入秦国的圈套才罢休。而这几个人乘势逐利，各自凭借才干声名，得到好事者的称颂。诸国的臣子中，才能实际超过他们的，国家败亡、个人受辱，姓名又因事迹暧昧而不能彰显，这难道不是遭遇有幸与不幸吗？《孟子、荀卿列传》古代君子求学是为了自己，却并不只顾自己。大概因为他们所得有余，所以推而与人，也不担心自己会不足；成就学业十分劳苦，所以把事业传给后世而没有弊病。孔子、孟子的道，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以来，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只是因为他们怀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却没有在当时得到施用，所以在当时郁积湮没，最终却能够逐渐发扬光大，流传到百千万世之后。从他们的门人弟子开始，既都亲身承受他们的传授而立身于世，又由各家弟子分别有所传承。然而接受有深有浅，实行有久有近，不可能全都完善。但总的说来，只要出自孔氏的传承，即使到了极度衰败、彻底毁坏的时候，仍远远胜过其他事业。为什么呢？孔氏之道可远可近，可简约可博大，不像其他学说那样把淫邪污秽、诡辩杂说当作通达，把荒诞神怪、偏僻怪异当作高明。学习其他学派的人，对自己未必真诚，却常常害怕无法顺从别人；学习孔氏的人，进取时可以惠及他人，退处时也不至于辱没自己所拥有的道德。因此学习孔氏的人虽然近于劳苦，却十人中有八九不会失去君子的品格；学习其他学派的人虽然近于安逸，却十人中只有一人能够免于沦为小人。孟子、荀卿相对于邹子、淳于、尸子、长卢之类，就是这种情况。自从孔氏去世以后，世道混乱，道术衰微，百姓的命运悬在谈论战争和利益的人的口中，经历了许多年。子思的学说传了两代而成为孟子的学说，子弓的学说也只传了一代便得到荀卿。荀卿的学说究竟从子弓那里继承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孟子对于子思，却有光大之功。当孔子在世时，诸子不嫌弃老师的困窘，彼此跟随，在列国郊外奔走，虽然羁旅愁苦、困顿饥饿，也不忍离去。一时那些能言善辩的人，以及讥笑孔氏、不肯学习其学说的人，声势名望和气焰按理说要超过孔门十倍百倍，却始终没有可以依托的东西；只有孔氏师友之间这一线传承巍然不坠，成为儒者的准则。这不只是说邹子、淳于之流无法相比而已。此后诸子更加分散，荀卿的学说传了一代也发生谬误，天下的异端邪说比邹子、淳于之流更加炽盛；而孟子所著的书，终于同诸子中可以流传的著作一起，扶持孔氏之道直到今天。由此说来，孔氏之道，世道太平便同太平时代一同昌盛，世道混乱也不随之混乱；自古至今本来没有一天废弃，只是学习它为什么这样劳苦而孤独呢？世人说太史公不了解孔子，我读《孟子、荀卿列传》，也清楚地看出他所取所舍的宗旨了。

译《范睢列传》范雎进入秦国，意图在于赶快取得秦国的权力，好及时偿还自己微小的私仇罢了，哪里是怀有奇谋来为秦国谋划呢？想取得秦国的权力，就不能不急于驱逐穰侯、白起；想报私仇，就不能不以军队威胁韩国、魏国。这就像愤怒的狗要咬人，等待方便时迅速图谋一决胜负的快意，君子大概以谈论这种事为羞。然而范雎向秦国提出的意见，却确实是有利于秦国的奇谋。秦国的强大并不全靠范雎，但在昭襄王以后，各国对秦国若即若离，秦国最终能够借助必然成功的条件，迅速实现统一天下的愿望，这也有赖于范雎的帮助。为什么呢？穰侯在秦国，本来就有值得议论之处；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齐国，更是错误的谋略。如今想在天下有所作为，却没有在胸中先确定的计划，反而先后缓急颠倒，那么即使每天屠灭一座城、每月攻下一个都城，也无益于大计。假使秦人始终遵守穰侯的策略，舍弃近处的韩、魏而远攻强齐，那么齐国土地未必能够立即取得，韩、魏也将共同起兵谋划对抗秦国；对外仇恨日益坚固，对内力量日益分散，秦国的事业就会劳苦不堪。自从范雎提出远交近攻的主张，秦人完全依照他的教导，日夜在韩、魏的郊外攻击，像蛀虫侵蚀腹心，韩、魏将要灭尽而秦人仍未察觉其表面变化。最终三晋先灭亡，燕国、楚国相继屈服；君王后的齐国距离秦最远、与秦关系最亲，最后也被秦国逐渐攻取。像这样，能说不是范雎的谋略吗？所以说，驱逐穰侯、进攻韩魏，虽然出于范雎的私心，却未必不是有利于秦国的奇谋。唉！范雎在万死之中靠乞求才获得一生，把困辱之后剩下的智慧拿出来，报答平生的仇恨，心愿已经满足、计划也得以实行；一听到蔡泽的话，便交出印信离去。他本来并不眷恋秦国，可秦人最终依靠他的谋略而称帝。那么，这难道不是范雎借秦国的权力来实现自己吗？我曾观察六国，它们起初同秦国并不是强弱悬殊的国家，而秦国能够独自称霸，是因为六国有宾客却不能任用，秦国却能够把六国的宾客全部任用。进入秦国的六国宾客很多，但有三个人的策略对秦国功劳最大：第一是商鞅，以富国强兵开创秦国的事业，使秦国在诸侯中振作起来；其次是张仪，大破诸侯的合纵而推行连横；最后就是范雎所谓的远交近攻。这三人都来自魏国。各国宾客进入秦国，未必能保全自己的旧国不亡；而这三人一到秦国，必定给魏国造成极大祸害，然后才显得更加重要。张仪凭奸诈，商鞅凭欺骗，范雎凭仇恨。总而言之，六国和秦国都没有义士般的宾客，而魏国的士人尤其浅薄啊！《乐毅列传》战国时代的君臣，没有能够始终以义相待的。我每次读乐毅的书信，都为之悲伤叹息。当时燕昭王不能忍受报复齐国的愤恨，降低言辞、厚备礼物来招揽贤士；乐毅前往燕国，为燕昭王的诚意所折服。这是意气相投，已经不是在游说、扬名、请托的门路中结交求誉的人可以相比的了。五国的军队、百座城池的敌人，先制定谋略而后执行，最终功劳归于乐毅、军权专断，诸侯却不嫉恨他的成功；战争连绵、徭役广泛，天下也不议论他的错误。乐毅说：“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达到先王的。”这大概不是虚话。燕昭王死后，新王只因一点怀疑，便抛弃百年功业；乐毅于是不得不离开燕国逃往赵国。等到燕惠王殷勤反复，以合乎义的态度邀请他回去，乐毅又突然借赵国同燕国沟通。进退、去就之间，仍差不多有古代刚烈大丈夫的风范。世上的评论者说惠王待乐毅刻薄，又怀疑乐毅不该立即离开燕国。我认为当时乐毅如果不离开燕国，燕国未必能保全他。乐毅如果真能以死相守，死在昭王之时是可以的；如果死在惠王猜疑的间隙中，也未必算得其所。所以说，能死于昭王之时，是义；不死于惠王之时而离去，也同样是义。至于惠王对待乐毅，仍然算有礼。古代臣子对于自己的国家，假如因为某种缘故离开国境，必定有这样做的道理，所要投奔的地方也一定有他事先安排好的去处。乐毅离开燕国，不是因为微小的缘故；君臣恩情虽有隔阂，辞别时却没有污辱对方；自身虽然被疏远，家属也没有断绝。从近古以来考察，改变君主、替换将领的交往中，处在猜疑、怨恨和嫌隙之间而能够彼此保全的，难道只有乐毅和燕王君臣二人吗？有人说：“乐毅是有义的，您怎么知道惠王不能保全乐毅，却还说惠王待他有礼呢？”惠王之所以有礼，是因为乐毅使他如此。父亲有时不慈爱，但他的儿子申生、伋、寿的孝行，并不是儿子通常能够做到的；君主有时不仁，但他的臣子像伍奢、大夫种那样正直，也不是臣子愿意遭遇的。乐毅为了保全自己，也借此保全了他的君主；乐毅本来就一直学习贤人君子的道理啊。《蔺相如列传》世人说蔺相如拿空话同秦国争夺和氏璧，玉璧归还了赵国，却最终仍没有使赵国免于围绕玉璧发生的祸患，那有什么用呢？我说不是这样。秦国吞并诸侯，并不全靠真正的实力；通过欺诈、胁迫取得的土地，相对于用武力夺取的，往往占十之六七。那么秦国如今看待赵国，意图难道只在小小的一块璧吗？既然秦国的计划如此，相如抵抗秦国，本来就不在于一块小小的璧。况且国家因人而存亡，同人因脉而生死没有不同。只要有一条脉络没有断，人虽然危险，却不会立即死亡；只要有一位贤者能够奋发，国家虽然失败，也不会立即灭亡。秦国确实是长期强盛的国家，看到各国都畏惧自己；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不畏惧它，那么秦国所不敢轻视的，必定就是这个不畏惧它的人，哪里是因为一块璧的轻重呢？我看蔺相如，大概是战国时代豪杰中有谋略的人，接近古代曹沫一类。因而他能够挺身承担性命，知道秦国的刀刃不敢加在自己身上；在盟约前以强硬言辞相逼，保证赵王的车驾一定能够返回。否则，以秦昭王的无道，背叛神明、欺骗骨肉，他对赵国还有什么顾忌，对蔺相如又有什么怜惜呢？我曾经考察，相如为赵国效力，不只是从外部用口舌折服秦国；诸将中始终同赵国一起、能够使秦国畏惧的，有三个人：廉颇，本来就是相如所谦让的人；赵奢，后来同相如处于同等地位；李牧，后来因声名而被提拔任用，按理也应在相如同时。假使相如只是凭空话逞强，却没有实际力量可以使秦国有所顾忌，那么秦国对赵国的进攻一定不会这样宽缓。所以说，相如是战国时代豪杰中有谋略的人。只是令人奇怪的是，赵国凭借相如的贤能，所推举和任用的将领恰好都是一时名将，本来不应成为没有人才的国家。传了两代以后，相如还没有死，赵国却已经无法挽救长平之战的败局；赵奢因为儿子赵括而失败，廉颇被废黜，李牧被杀，于是过去依靠来抵御秦国的人全都没有了，赵国也灭亡了。即使说这都是国家兴废的命运造成的，观察国家的人难道能不为之寒心吗？

译《田单列传》齐国在崤山以东诸国中最为强大。正当湣王作乱的时候，乐毅凭着小小的燕国，借助天下诸侯的全部力量来攻打齐国，第一战就攻破济西，第二战又攻陷临淄。湣王逃亡，齐国七十二座城，一天之内全都突然归了燕国，齐国灭亡得多么迅速啊！等到田单起兵，收捕俘虏、击破残敌，凭五千名守城士卒苦战，竟击败百万大军；燕将被杀，原来失去的七十二座城，又突然全都归了齐国，齐国复兴又是多么容易啊！儒者说，假使乐毅不因防备逃亡而离开燕国，燕国就不会失败；田单如果不能坚守困城，等待持久战局的变化，齐国就不会复兴。唉！这两种说法似乎都有道理，却都不是全面的论断。为什么呢？齐国虽然无道，齐王可以诛杀，但齐国这个国家却不能立即消灭。燕国兴起于偏远之地，出兵参与中原诸国的战争联盟，依靠天下人正对湣王恨之入骨，而乐毅的贤能智谋又足以应付变故；如果几年间没有其他变化，然而一个人身处前所未有的功业之中，已经有人担忧他难以守成了。当时，齐国即使灭亡，田氏子孙也未必全都能够幸存，只是田氏没有贤良的子弟罢了。齐国臣民含怒积怨已经很久了，难道凭千里大国和一个人的力量就能使人心安定吗？所以乐毅离开燕国后，田单凭一个普通少年的力量，便能乘虚蹈隙而谋复齐国。这是天下形势必然会达到的结果，不是乐毅的治道能够完全施展，而是田单的谋略确实有余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况且齐国是篡夺而得的国家，燕国虽是召公的后代，但它的德行受到上天和诸侯厌弃，与其他国家相比也没有多大差别，所以五六十年之间，六国交替兴起、相继覆亡，最终一同灭于秦。秦国传了不过一两代，又和六国遗民相互杀戮，最终也一起走向灭亡。大概大量杀人来建立国家的国家，本来就不能长久，难道还想兼并别人的国家吗？我谈论燕齐之事，不能一再津津乐道，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假如只从一日之间的战事来说，乐毅用兵虽然近于正道，田单的谋略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如今人们既夸耀他神奇的军队、火牛等计策，往往又把这些说法置于兵法谋略之外；田单为人诡诈荒谬，不值得称道，太史公也没有记载，我也没有闲暇详细论述。《鲁仲连列传》。鲁仲连可以说是卓越出众、不受拘束的人才了。战国时期，士人不是谄媚秦国，就是到各国做官，早晨投奔合纵，晚上又转向连横，来来去去纷纷扰扰；而鲁仲连出游，不以俸禄来劝说人，不以利益来玷污自身，高高站在喧嚣污浊和屈辱之外。他一句话说出，列侯都倾心听从，群士也无言以对。我曾评论他挫败秦国锋芒的行为，几乎合于孔子《春秋》的大义，愿意跟在他的车后执鞭驾车。只是我曾读《燕将书》，对此有疑惑。君子立言，应当出于正道而无愧，处于人世而无遗憾。一时之间未必十分便利，而万世之后也不能废弃的，才是天下最正确的话。因此，一个人处在利害之中，如果这样做，就能生存；如果这样做，即使死去也无愧。迫于形势而有所作为才发表言论，战国士人都能这样做；但这种做法，正是鲁仲连不肯做的。不因有所作为而发言，那么他不得已而说出的话，天下后世自然会据此观察他。况且聊城的燕将奉燕王之命死守，抵抗齐军；齐国被燕国攻陷的城池七十多座，其他地方都反过来重新归齐，唯独这座城的将领，外无援兵，内无资粮，却不肯轻易舍弃一死。虽然这未必是齐人所乐见的，但从臣子的道义来说，君子必定会赞许他为燕国守节。鲁仲连为什么要教他叛燕归齐呢？有人说：鲁仲连是齐国人，是在替齐国谋划，那又何必把鲁仲连的胸襟看得如此狭窄呢？假如鲁仲连真有偏爱齐国父母般的私情，齐国早就灭亡了。鲁仲连远不像楚国的申包胥，近也不像王蠋。如今齐地已经收复十分之九，凭齐国的力量，哪里还担心不能取得全胜，却要做像妾妇一样的忠诚吗？而且若这样说，就和孔子听说鲁国发生祸乱，便派子贡去扰乱齐国、击破吴国的见解相同了。有人说：鲁仲连是天下的士，不是把自己当作齐国人；申包胥、王蠋，也不能用来评论他。鲁仲连只是不忍看一座孤城的士兵苦战一年多而没有结果，想保全城中百姓，使他们脱离刀刃罢了。唉，这又是多么拘泥于言辞啊！战国的百姓，没有一年不打仗；战国的士兵，没有一年不杀人。鲁仲连如果这样重视聊城，难道能够逐城逐城地施行仁爱吗？况且鲁仲连曾经反对奉秦为帝，率领梁、燕援助赵国而作战；他之所以不厌恶让他们的军队作战，是因为保全百姓的仁爱较小，而击退秦国的大义更重大。保全百姓的仁爱只在一时，击退秦国的大义却重于万世。如今却想仁爱一城百姓，先教人背叛君主、苟且偷生，从而损害君臣大义，这岂不是从梁国门客那里得到了道理，却在燕将身上失掉了道理吗？然而即使燕将已经死了，又能挽救一城被屠杀的命运吗？进退反复思考，也没有可以据守的道理；只是幸亏燕将自己能够依据义理作出裁决，没有被割地封爵的诱惑蒙蔽，因而毁掉期限一月的坚守。否则，燕国就有了出卖城池的将领，鲁仲连也成了劝人投降的门客。有人说：鲁仲连替燕将谋划，不过是劝他收兵回燕，或者向东游说齐国；这两件事都不能凭此作出决定，并不是正当的言论。所以燕将得到书信后回到燕国，既不能投降齐国，便选择守义而死。这样看来，他的死是鲁仲连替他安排的。唉，这不是君子应说的话。君子替人谋划，应当在对方有所请求时，替他作出判断并忠诚地劝告他。燕将从未向鲁仲连请教，鲁仲连却预先说出不正当的话，强行劝告他，这是为什么呢？宋牼用利害劝说秦、楚两国的君主，使他们停止战争，孟子听了很惊讶，认为称先生为“先生”尚且不合适；所以君子厌恶逃避正道的言辞，而极力坚持正理。难道可以劝人以死殉战，却姑且说些不正当的话吗？鲁仲连的行事原则属于君子，所以我才详细责备并严格要求他。换作别人，我也就不责怪了。然而鲁仲连的话虽然如此，世人最终没有因聊城之事责累鲁仲连，是因为聊城最终被屠杀，而他并没有因此得到爵禄，所以世人反而认为他贤明。这本来确实是值得称贤的人。古人说，真正明白齐国音乐的人，见到利益能够谦让；可是战国时期的齐国士人，开始不再谦让而趋向诡诈。像鲁仲连这样的人，是士人中能够谦让的。

译《伯夷叔齐列传》。我考察，上古的国家数以万计，各国所认为贤能的人，便自行推举他做本国君主；众多国家共同认为贤能的人，便共同推举他做天下君主。即使尧的唐国、舜的虞国，起初也不过是万国中的一个罢了。只是因为他们的德行盛大，所以众国环绕着尊奉他们。已经尊奉了他，却还有不尊奉的国家存在，于是众国便环绕攻打它。夏、殷以来，以传位给儿子为主，因此天下共同拥立的君主不可能世代都是贤人，而天下分裂的局势也大略确定了。孤竹作为一个国家，不知始于何时，相传说是墨胎氏的国家，又说是成汤所封；那么古代或许本来就有这个国家，只是成汤革命后，才重新封立它罢了。这对于商人来说，本来就没有血缘相连的亲情，也没有发自内心的悦服旧恩。从成汤到纣王，总共有多少代？从孤竹始封到伯夷，也已经很久了。然而论德泽足以与上天相配，没有超过周朝的；纣王的罪恶应当诛杀，却不超过夏桀，而汤、武征伐君主，二者也大致相同。孤竹最初受封时，并没有辞掉鸣条的爵位，难道他的子孙反而不参加牧野之战吗？唉，商朝没有灭亡以前，孤竹的事情究竟怎样，我无法知道。但既然只说是成汤所封，那么伯夷的先世已经是商朝的臣子了。不只是伯夷世代做商朝的臣子，即使武王也还曾世代做商朝的臣子。君主不能世代贤明，造成的祸乱还算小；纣王虽然是天子，但与诸侯分国治理天下，直到纣王在世时，祸乱也只限于他的政令所能达到的范围，各诸侯国并未受到大的危害。幸而纣王死去，若由一个中等才德的君主继位，即使各国各自治理，也未必会陷入混乱。仅仅因为一个君主的恶行，就更换天下共同的君主，这件事汤做过一次，已经足以使后世惊骇，难道还可以屡屡以此开端，助长作乱叛逆，使像羿、浞这样的人后来接连出现吗？所以伯夷的歌说：“用暴力来替换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神农、虞、夏，忽然都消亡了，我应该归向哪里啊！”这就是伯夷的志向。至于国家存在时便做它的君臣，国家灭亡后便把原君主当作路人，那不必等到贤如伯夷的人出现，便已经足以感到羞耻了。我家太史公把伯夷列传列在诸传之首，而我奇怪世俗儒者谈伯夷时多有过失，所以详细论述此事。《孔子弟子传总论》。我看太史公著书，着力在于推尊孔子；为了扩大孔子的道统，便记录孔子曾经交游的士人，写成弟子传，并在篇首说：“接受孔子学业而自身通达的有七十七人。”然而有异才的人认为，这句话是孔子自己说的。唉！这究竟是把孔子尊崇到了极点，还是把了解孔子看得太浅呢？孔子的道，从懂得它的人来说，千万世都受到它的恩惠；从不懂得它的人来说，即使当时同乡同党的群体，也有人不明白他是贤人。这七十七人的说法，起初又与孔子之道的轻重有什么关系呢？如今一个普通人，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乡里立足，同时的士人有的亲近并与他交往，有的信任并侍奉他，有的深刻了解他，有的只是略加礼敬，来来去去纷纷扰扰，尚且不能用一个标准概括。孔子行圣人之道，周游天下，所经过的并非一个国家，所交往的也并非一个士人，又怎么能想从数千百年以后追定他的弟子人数呢？即使七十七人这个数字没有错误，而这七十七人只是像太史公所记载的那样，也未必全都是贤能之士；如果全都算作接受孔子学业的人数，难道孔子还要自夸自己的教化达到这种程度吗？大体说来，战国以来，异书杂说记载孔子事迹，很多都不合事实；其中最严重的，汉代儒者竟说孔子凭布衣身份供养三千名士人，大概荒谬到了连明智者也会停止相信的程度。我选取这篇文章中较重要的内容，略作辨析；至于各传记中相同与不同之处，已有前代儒者作过折中论定，这里不敢全部僭越论述。《孟尝、平原、信陵、春申四君列传》。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却没有特别杰出的人才来辅佐，即使商汤、周武王也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何况战国时期区区君臣之间呢？自从学校、井田都废弃以后，有才之士和豪强之民，地位高的成为义侠，地位低的成为游说之士；土地分裂，战争频繁，隐居务农的人也不能安闲，于是往往凭一时的侥幸，谋求迎合权势的利益，这本来就是当时社会风气共同的倾向。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四人，于是因喜好招揽宾客而闻名天下，士人也欣然投奔他们，上下匆忙地互相寻求，真像是倾心奔赴义举来共同成就事业。依我看，四君之中，只有信陵君的行事接近礼义，可惜他忠厚而缺少机变；既然以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来劝勉，他的门客似乎还可以任用。其余人不过是供人吃喝的资本、盗贼的伎俩和早晚游说的徒众罢了，哪里称得上士人呢？为什么这样说？四君的时代，秦国虽然已经实行连横，仍然有所畏惧和顾忌诸侯；齐、楚是大国，三晋又自恃军队强劲，都还没有立即屈服于秦。黄歇虽然凭口舌暂时缓解了祸患，等到他回国做相，昏暗荒谬，实在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田文的门客中，只有冯驩始终不忍背叛田文豢养自己的恩德，替他忠心谋划，求取增加封地、恢复爵位，心思始终没有超出齐国疆域。赵胜虽然有虞卿、毛遂，稍微能够叱咤风云、挫败秦国；然而他的军队退却后，议论功劳时只顺从既成事实，他的脸色和神态本来就有些不如鲁仲连、张孟谈一笑的地方，难道还能凭坚强的意志和奇特的计谋，扼制虎狼般的秦国而收取它失败的利益吗？信陵君招揽士人，则与这三人不同。秦兵压迫邯郸，晋鄙受到别人的恐吓，徘徊不敢救援；信陵君挟持并杀死他，自然不失为忠于宗国，却没有听说是为了姐姐和弟弟的骨肉亲情。信陵君奔赴赵国，赵国得以保存；回到魏国，魏国的地位也因此提高；直到信陵君一生结束，秦人都不敢放纵力量来吞噬魏国。至于侯嬴、朱亥为义而死，毛公、薛公的正直劝谏，即使同时代的各位门客中也有这种人，也只能说他们各有长处。上天正把愚昧和智慧一同交给秦国，使中华衣冠之地不到几十年便荡然成为荒芜之地；而谈论四君事迹的人直到今天还只津津乐道于他们喜好士人，却不辨识所招揽的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不是受蒙骗了吗？《剡源文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三，元代戴表元撰著杂文。读《国语》。《国语》共有二十一篇，采用周公本，并以补音本加以校勘，自从这部书流传以来，这是最好的版本。当宋公的时候，韦氏的注已经开始流行了。大概古代注家如贾氏、唐氏诸位中较好的说法，韦氏全都选择并汇集了。宋公又是学识广博的大儒，他所订定的本子确实没有遗憾。我读这部书很久了，时时发现韦氏千百条注释中有十一条过当；而注家沿着字名分析意义，又受到文人铺陈趋附、繁复拆解的风气引导，往往不能使文意畅达。因此，这部书与《左传》相出入的地方，也有些令人遗憾，读起来很困难；我私下不能胜过自己诚恳浅陋的见解。遇到疑惑，就在卷首作出标记；能够通读的，全都断定句读。这不只是把它私藏在自家学塾，和共同求学的人参证那些说法、决定这些句读，也将有人能够用来教导我。这部书并不专门记载事件，所以才称为《国语》。前代儒者称奇于太史公把编年体改变为杂体，认为他有创作古书的才能；依我看，他大概是仿效《国语》而作的。读《孔丛子》。《孔丛子》六卷、《连丛子》一卷，共二十三篇。嘉祐年间有宋大夫咸为它作注，今天流传的蜀本就是这个版本。乾道年间，王君蔺又稍加整理，补正其中的错误和缺漏，这就是舒家本。然而拿两家版本对读，大概都认为是孔子八世孙孔鲋，字子鱼，搜集编成了此书，而《连丛子》则由汉代太常孔臧续作。其实并不是这样。子鱼生于战国末年，曾为陈涉出谋，后来知道事情困难便退身而去；他遗留下来而没有流传于世的言行一定很多。怎么能只搜取一两件，自己夸耀自己的美德，傲然把自己列入先祖行列，还说这是著书呢？张耳、陈余二人，汉初被称为贤士，又有人把叔孙通当作圣人。如今书中多次引用他们的名字，这是后人假托，就像房玄龄、杜如晦之于文中子一样。《连丛子》也不是孔臧所作，其中四篇赋尤其鄙陋，完全没有西都人的语言气韵。两部书只是依傍旧事，勉强没有完全失去原貌，所以读来令人怀疑。然而诸子之书，自《列御寇》以下，大多不是正文。君子对待书籍，是因为它们可以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所以把它们保存下来。《孔丛子》一书，显然坚守经学之士的学问；试着阅读并践行它，其中所表现的心志，对于贫贱患难也不随便推辞。这不是孔氏的子孙或他的门徒，谁能写成这样呢？读蔡氏《独断》。蔡氏《独断》二卷。正史本传记载蔡伯喈曾经著有此书，但世俗儒者有时怀疑今天的版本不是真本，而是后人拾取汉史遗文编成的。我考察此事，蔡伯喈的学问不止于此，说它不是蔡伯喈所作，也不对。应当是原书散失，只侥幸保存了这些内容罢了。至于车服等志书，正是蔡伯喈已经创制的内容；它们与范晔史书的文字时有出入，大概是范晔取用了蔡伯喈的材料，而不是仿效蔡伯喈的人取用了范晔的文字。古人著史，都有依据；一部史书完成后，其他书便都废弃了，难道蔡伯喈的书也因为范晔的史书而废弃吗？但它仍然仅仅保存下来，便说明仍有不能全部废弃的地方。蔡伯喈的才识是范晔的数倍，继承班固的人本应是蔡伯喈；只是上天夺走了他的成就，使他放纵不羁，最终因困顿而死。他们二人的道路虽然完全不同，却都不能保全自身，士人又何必以文章为贵呢？读完这部书，感叹再三，更加增长了我对学问和道义的向往。

译读《孔壁传》。鲁共王从孔子旧宅墙壁中得到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其传、《论语》《孝经》释文；有人把“传”解释为《春秋》，又认为它是《周易》十翼。考察《十翼》这件事，并不古老，陆氏已经说它不是经；既然称为传，那么《春秋》就不能解释为传。班固《艺文志》记载，鲁共王拆毁孔子宅第，想扩建自己的宫室，得到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共数十篇。这样看来，孔安国所谓的“传”，就是班固所说的《论语》《孝经》。《佩韦辨》。人的刚强和柔弱得自上天，似乎本来不可以矫正。然而有人通过修养成就德行而成为君子，也有人防止失去中正而成为小人，那么就不能把一切都推给天性。德行已经养成，性情已经善良，我不以刚强为忧患，却因为刚强招来灾祸；我不以柔弱为忧患，却因为柔弱招致过错。这又似乎出于上天的作用，而人的力量不能完全参与其中。我读柳子厚的《佩韦赋》，感触而悲伤。子厚说：纯粹柔弱的人必然削弱、浅薄，纯粹刚强的人必然遭受挫折、灭亡，所以取法于能够隐藏锋芒、以义制利的君子，把他作为自己的盟友，这就是行善。我却始终不能理解他取舍的意旨：为什么把持内心如此危险，选择利益如此谨慎，惴惴不安地被外物夺去心志，竟将没有时间守住本性，委身而趋附它吗？况且泄冶因劝谏君主而死，这是义举，哪里有行义却值得悲伤的呢？义举不值得悲伤，却不能免于灾祸，这不是泄冶的罪过，子厚却责怪他。陈咸处在昏庸的君主和乱臣之间，特立强硬以显示不同，他的问题只在于还不能完全做到诚实正直。他触犯禁忌而拒绝教诲，君子有什么可讥刺的呢？子厚却讥刺他。按照子厚的意思，那么应当怎样才算刚强呢？如果这样的刚强也在所厌恶之列，难道要像那样柔弱才可以吗？如果泄冶劝谏时没有遇到孔宁、仪父，他的君主本来就能容忍他。陈咸不过是不能长久担任显要官职；在那个时候，不是因为陈咸的正直，而是因为其他过失最终死去的人很多。这样看来，这两个人也只是偶然遭遇不幸，并不是说他们不能柔而偏要刚。世上所谓真正的刚强，是别人把自己不能忍受的事情加给他，他也不为此辩解。别人给予我的本来不应得到的东西，我不接受，为什么呢？因为他对自己的立场已经确定。我看子厚才华奇特、意气旺盛，言论雄健峻峭；至于是否浅薄地迎合君主，我还没有看到他究竟怎样树立事业，但他平日与敌对者以下的人交谈时，表现出的态度，和对畏惧者所施的诚恳义气相比，已经稍有衰减了。孔子说：“枨这个人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欲望损害刚强，不必等到极其严重，又有哪一种欲望会大过利禄呢？子厚为苦谏失败而损害名声感到悲伤，又因直躬丢掉官职而受到惩戒，于是逃避刚强过了头，迟疑徘徊而不自知，最终掉进党人的陷阱。可悲啊！所以我更加痛惜子厚贤能而有见识，却疏忽了刚柔的辨别，未能详加选择。王君希圣作《佩韦辞》，从西门豹、范丹、柳子厚诸人直到朱夫子，凡是取法于“韦”的人都备列其中。他征召我为此作铭，我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只说子厚应当仰慕以刚强为师的人，不应再为自己不能坚持柔弱而感到羞愧，所以替他作此辨析。况且我的资质外表急躁，内心却柔弱，害怕自己学习不够勇敢，最终走上小人的道路；也幸亏因希圣的话而有所觉悟。希圣才思敏捷，是我的数倍，谦逊好学、喜欢请教；凭我浅薄的言辞，能说出什么来呢？时在屠维摄提格年，余月巳卯日，表元书。从《袁氏字说》到《佩韦辨》五篇，已经删去而不保存稿本很久了，大概是在己卯年以前、我还没有居住在剡源时的事。庚子年春天，有三衢王秀才从某处传抄这些文章，因文字讹误、缺漏而来询问我，于是我便取出它们，保存到这些篇章中。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我在文学和志业上一点没有增益，反而好像有愧于从前，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豢夸二氏诫》。古代有个豢氏国，其风俗喜欢搏斗。有一个人最擅长搏斗，力量已经超过全国的人。他在奋击、反逆、批打、擒控、拦截阻挡等技法上，尤其用尽了技巧。其他擅长搏斗的人，即使强健得像墙一样，也会在他面前跳跃交手而倒下。因此人们都服从他，全国再没有人能和他搏斗。然而人们谋划削弱、挫败他，想尽办法相继以燕游、醴酒、饮食、音乐来供奉他，使他的身体疲惫。那个人也以为自己的搏斗技艺已经无人能敌，渐渐产生兼学其他技艺的欲望，放纵自己去做嬉戏、博弈之类的事情。那些奉承他的人，表面上和他交游，实际上却以搏斗不如他为耻，暗中钻研并练习搏斗。时间久了，他们的搏斗技艺练成，估量那个人已经不再值得畏惧。有个少年带着众人的怨恨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奉承您，是因为您能搏斗。现在我和您搏斗，明天就在市场上公开搏斗。”那个人振动手腕、踮起脚跟迎战，已经气喘吁吁、心神疲惫了。所以如今谈论技艺不能终身坚持时，就拿豢氏国的事情作为警戒。夸氏国有一个喜爱道德的人，也像这样。夸氏国的士人，考察各种事物的隐微之处，没有不知道的；把各种技艺交给他，没有不学习的。从炎帝、黄帝以前那茫昧无名的时代，一直到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其中兴废、盛衰、是非的踪迹，没有不通晓其缘故的。从儒者所应当致力的学问，到九流百家，再到六合之外奇异诡谲、恍惚难明的学说，没有不能举其大概，也可以说是个见识广博而非同寻常的人。他离开那里到一个县，一个县的人都敬重他；到一个州，一个州的人都认为他奇异；到了天下，天下的士人都为他感到惭愧，说：“我见到这个人，大概只是徒然自称为士罢了。”于是大家一起面向北拜他为师，愿意做他的弟子。他出门就乘安车，居室中与弟子相对相隔函丈。众弟子往来听他讲学，先生只是坐在那里传授。他说：“关于我的学问，我不能做到对每一件事都精通。我有一套要领之学，掌握我的要领，其他想要掌握的东西就都可以举一反三。”众弟子得到他的说法和书籍，非常高兴。不到一年，学问全都学成了。先生处之泰然自得，认为自己的道只有传授出去而没有从别人那里接受，自己的才能只有输出而没有输入。他暗自庆幸：“我既然已经成为天下人的老师，哪里还需要辛劳地继续学习？从今以后只需谋求游乐，以此度过余生罢了。”这样又过了几年，众弟子时常到先生住处来求问。先生的回答不超过最初所讲的内容，渐渐厌烦他们，便把他们打发走。他越来越老，越来越昏聩，师道越来越衰落，求学的人越来越少，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好返回自己的国家。那国中的人也不再以礼相待。如今人们谈到做老师，又互相告诫不要像夸氏国的那个士人一样。戴氏说：“这两个氏族的士人最终终身受辱，已经无法挽回了；只是那些跟随他们交游的人，为什么又如此浅薄呢？我看自古以来记载怪异之事的书很多，其中的州国名称，有的根本不是人迹所到之处，荒诞无稽，无法考信；其中的事情也不是人世间本来会有的，所以君子大多略过而不考察。这两件事却与教育有关，因此我特意标出并记录下来，用来警戒那些只图偷取近便、贪娱取乐而安于成名的人。” 《猫议》。

译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都各自在人间有相应的类别，称为十二属。猫与人最为亲近，却偏偏不在其中。有人对此表示疑惑，认为其他动物即使有贵贱之分，尚且还可以讨论，为什么猫反而不能与蛇、鼠相比呢？回答说：猫贪恋肥美和温暖，轻易迁移趋就，不讲信用、没有道义；又生育很多，常常残害自己的子女，这些都是蛇、鼠所不会做的。祭文。众人祭奠徐子方丞相的祭文。呜呼，悲哀啊！人们共同居处，各自依据应有的伦常，所以活着时通达彼此而不相遗弃，这是义；死后【缺字】彼此而不相玷污，这是仁。近来我私下看到，在风气混杂的地方寻求人才，难道在广大的六合和遥远的百年之间，竟会不知道有这样的人吗？大概只是彼此没有相遇。至于尊贵的人吝惜权力而嫉妒善人，卑贱的人则追随权势而忘掉自身。只有我徐公，天性清正纯真，听到一句合于道的话，看到一项适合实用的才能，就加以夸赞称扬，甚至亲自引荐本人，认为那是别人难以企及的。即使是草野出身、地位卑微的人，即使相隔江海、道路阻绝，他内心不顾虑自己的嫌疑，外在不顾及别人的愿望，也一定要使他们处在屈抑地位时仍能伸展，官位接近三公，仕途超过五纪。他是衣冠人物的楷模，也是内外人士的警策；而他的谦逊神态、高雅气度，以及言谈笑语，都温和有礼。譬如大河高山，有人来就包容，无门不接纳。人们更加看见他的胸襟浩荡而品格峻峭。那些器量狭小的人，横冲直撞、推搡抛掷，难道不想驱赶弱者、攻击坚强者，传播污秽、玷污清洁吗？最终力量不够而先行跌倒，眼睛已经昏暗却只是徒然瞪视。正因为徐公身受宠爱却懂得谦让，处在高位却能安于贫困，所以他忘怀于出仕和退隐，随时势而显达或隐晦，直到白头仍守一节，时间越久越纯正。四海之内的士人，正期待徐公得到重用；即使疾病疲惫已经十分严重，也应当按照古代的制度，闭门休养而给予告老的待遇，在家赐予珍贵物品。为什么竟然抛弃这样的人，使他长久离去呢？如果他返回天门，在氤氲云气间遨游，那么他一生的本末始终，到这里也可以算无憾了。只是我的私情仍不能释然，哀悼他的志向未能完成，也哀叹行善之路没有同伴；我凄凉地在那河岸献上微薄祭品，希望徐公的神魂在恍惚之间能够与我相遇，如同往日相亲。尚请享用祭品。《祭张复山长文》。古代的君子，谁不能刚强？刚强而不滥用，才称得上贤良。我认识张君较晚，是在江乡；他一年到头的收入不过五秉，却神色严正、意志坚毅，能够拒绝价值千金的财物。为什么这样说呢？他主管财赋时，在朋友中保持清廉的声名；他约束子弟时，舍弃向胥吏商人谋取的近利；退处时也不苟且接受衰老者的俸禄；进用时常常遵守高尚退让的原则。只是他在筵席上发表辨析、评论是非时，愤激直率，敢于面对他的人很难承受。虽然人情表面上热烈，最终却总是躲避退伏；而他的心神胸襟安泰宽广，只是过早受到了伤害。这是张君自我损伤之处，也是我们这些人悲痛的原因：忧虑正直诚信之风不能兴起，痛惜老成之人已经亡故。凄凉地献上草草祭品，话语简短而感情深长。若魂魄有知，还请饮下这杯酒，还请享用。《祭赵丞文》。呜呼，悲哀啊！人活在世上，忧虑的是不能成为贤人；有比自己贤能的人，往往很少有人为他传扬；既贤能又有流传，便可以无憾而死。我对您的哀痛，怎么能够停止呢？从前您闲居时，我是乡里人；后来失去仕途，也一同成为百姓。关于穷困和显达的交往、生死变化的缘故，别人不知道，我却能一一说清。面对有权势的人，弱小者停业避让，您在这种时候却怯弱得像处子；进入富贵人家，面对荒废的经史，您在这种时候勤勉得像穷困的儒生；世代为禄而治理百姓、把法律当作游戏时，您在这种时候敏捷得像执法官吏；一支箭穿过城池、千军万马丧胆时，您在这种时候勇敢得像游侠；衣冠士人流离奔散、大事小事接连失败时，您在这种时候闲逸得像散仙。父亲在前面耕作，儿子在后面收获，在乡里之间浮沉，以终享高寿。前些日子兵乱奔逃，才在南宅设祭；俊杰五次兴起，左有侯爵、右有伯爵，仿佛神龙迁入深渊，云气万物先已耗尽，高山将要移动，兰花枯萎、美玉陨落，堂堂一代大宗，只剩下一个衰老的老人。如今这剩下的一个人，又不能遗留下来。人们也有话说：“您善于善终。”我了解您的儿子，超过了解您本人。您的居所尚未建成，您答应做我的邻居；您的家族有女儿，您答应与我结为姻亲。您笑，我便高兴；您皱眉，我也没有不顺从。为什么离开我，使我再也没有可以相与的人呢？即使是您的儿子，谁能免受您的责怪呢？不受责怪的责任在我。我仰慕您很深，只希望像您还在世时那样做人，不敢使自己受辱。我如今老了，明白这些道理；这不只是用来警戒自己，也是告诫您的儿子。您的双眼将要闭上，北山苍苍，南海浩荡，百年的情谊，寄托在临终这一杯酒上。代千奴监司归祭祖考妣文。高丘间生出云雨，雨水流入田地；灵泉发源，积聚成池。我的祖父在艰险中创立基业，以自身换取宗族延续，其中的忠诚不忍多说。巍巍太中，承继先人的美德，继承并发扬美好声誉。华美的器物高高显扬，珍贵的宝物却在中途毁坏。恩泽施及孤弱之人，于是享有丰厚的报偿。尚未收获第二次，鼎中已经煮熟了收获之物；只是收获看似安逸，居处生活实在劳苦。怎么能没有畏惧，怎么能安然度过一天呢？于是想到墓地，想到封土植树。魂魄飞越万里，眼泪如雨。近来上天的灾祸接连延续，祖母获准向朝廷请假，回来奔赴丧事。有威严的衣冠，神灵凭借它、依靠它；合葬之后，愿神灵安宁长存。碑铭挺立，石制仪物闲雅，并不是为了修饰哀伤，而是因为哀痛深在肺腑。代祭王右军祠堂文。某年某月某日，远孙某等谨备牲畜和酒，祭告远祖、故晋右军王公。您的清正风范，绘写在史册中。世俗之情喜爱夸张，举出一件而遗漏百件，凭空构思而成书；纵然用语言写成文章，也不过像残缺的玉圭断裂的璧，千古以来难有匹敌。小事尚且如此，何况精微深奥之处呢？青山白云，仿佛魂魄来到这里辨明是非；山谷中的鸟儿在春天鸣唱，溪涧的花草在晴日里秀美。或许还能挥毫书写，仍然可以想见您舒啸的情景。树木使人怀念召伯，锦绣画像保存着平原君的风采；名贤的光辉，照耀到远代子孙。某等远远瞻仰新塑的画像，在山中学舍举行祭祀，焚香陈辞。心目中光明鲜明，还请享用祭品。祭告榆林庙文。我这个辗转流离的人，自癸酉年携家向东迁行，就遭遇兵祸，脱离死亡而生还，处境越来越危险。六年之间，奔走于九郡十五县的土地，行程二千里，内心没有一天安宁。剡地本来就是我过去占卜过、准备安葬双亲的地方，我对它的思念，比其他地方更加深厚。我没想到辗转迁徙来到这里，竟然得到一小块地方居住，不劳烦搬土挖掘，龟卜筮占也自然相合，乡邻往来如同平素相识；这哪里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呢？因此我谨以百姓的礼仪前来告谒神明：只愿神明不要因为我的卑微而轻视我，只愿先人的恩泽不曾坠失，使后世世代承受福佑，那么我的子孙大概就能够因此安康。愿您施加福泽于我的家属，使我的家族昌盛，安宁、和惠、和顺，行动无不宽裕；也愿我的子孙在这个世代使家族壮大，恭敬地侍奉神明而不懈怠，以伸展报答之意。谨此告祭。祭张村千厨岙山神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婺州路儒学教授戴表元谨向张村千厨岙山之神致告。我的祖父、祖母，最初确实把遗体托葬在长锡垄山。不肖孙依靠先人的遗荫，幸而尚未完成居所，经过多年积累，增广边界，拓展范围，延伸越来越宽。如今将要在闰月某日，预先卜选墓地于此山。远望长锡山，它高高耸立在东面尽头；祖孙相互依靠，礼制也正合宜。只愿山神使它安稳妥当，不震动，不发生过失，使我这个不肖之身安康，也使先亲的魂灵得到安慰，那么幽明之间所受的恩惠就太多了。因此谨此告祭。迁奉祠堂文。大德五年岁次辛丑十二月丙寅朔，过九日甲戌，孝嗣孙戴表元谨以清酒和时令菜肴祭献，昭告戴氏始祖九府君以下各庙神灵。古人将要营建宫室时，以宗庙为先。我来到剡源居住已经二十多年，而新的寝庙尚未修筑，曾多次谋划购买土地修建先祠，但奔走劳碌，始终不能办成，深怕拖延下去更加不能完成。于是选择吉日，恭敬地迁移神主，安置在这里的上游位置，坐辰巳，面向北方而朝西。始祖以下神主在北室，高祖六四府君在中室，五祀诸神附祀于南室，只有土地神在下室。迁奉之后，希望神灵得到安妥，阴阳神灵共同辅助，家中和睦安康，延续到子子孙孙，使祭祀不致坠失。谨此告祭。信学谒先圣文。孔夫子的道广大而无所不包，所以无论精微还是粗浅、内在还是外在，都能达到极致。如今做孔夫子门徒的人，不能穷尽自身修养，却只想穷尽外物，多半显得不知自己的力量。我戴表元微薄，实在没有想到还能再次奉献牲礼和币帛来侍奉孔夫子。虽然十分懒惰衰老，也不敢不勉力而行。开始任职之时，因此前来谒告。先儒祠。先王的学问散失以后没有可以尊奉的宗主，扶持并保存它，这是孔氏的功劳。孔氏的学问又散失而无人知道应当尊奉谁，但仍能绵延不立即断绝，则是濂洛以来各位先儒的恩赐。因此各地的庙学，也得以共同恭敬祭祀他们。开始任职之时，因此前来谒告。乡贤祠。信州是江东的儒学之邦，从前各位老先生的议论和风范，对我们这些后学的影响已经很深远了。爱护他们这些人，就像爱护他们留下的甘棠。何况我戴表元能够以职务侍奉祠宇，承担洒扫之事。开始任职之时，因此前来谒告。土地。神明主管享用这座学校的祭祀已经多年；凡是做官的人，只因早晚要填充官府簿册，不能像神明这样专一而长久。开始任职之时，因此前来谒告，愿神明嘉许并帮助我。中丁迁先贤祠。这座学校祭祀乡里的先贤，已经有很久了。中间遭遇兵火焚毁，房屋不完备，先贤神位混杂安置在庙宇廊庑之间，祭祀供献时有差错和遗漏，使神灵和人都不得安宁。于是察看西边的位置，那里房屋朝向阳光，便商议改在此处奉祀。恰逢中丁日，诸生将要举行释菜礼，于是就在新祠中悬挂神位，安妥神灵，愿神灵尚且来享用祭品。祭徐母吴氏夫人文。唉！对于父母，谁不知道亲爱呢？然而分别来说，父亲应当严正而近于义，母亲有时慈爱而体现仁。至于孩子脱离襁褓，开始熏染学习简册，就一定要依靠师友才能成就自身。若有闺门贞洁淑善的操守，又能督促整饬孩子，使家中的仪范、私塾的规范与父亲、老师相同，这样的人难道只能称作贤母，而要到世间去寻求吗？大概这样的人很少。英姿焕发的徐氏一门，居于弋水之滨，只有那位贤子，幼年便遭受艰辛。太夫人纺织缝纫，却不从事朱铅妆饰，独自像失群的鹤一样凄惨地度过晨昏。想到内心真正珍惜的东西，即使是掌中握有的奇珍，也要为他招来名匠，购买精美的错金工艺，早晚追赶着雕琢，使它远远不同于凡庸之物。把她比作陶姬割断发髻、孟母寡居迁居邻里的事，她们流传的风范虽然已经久远，实际上却属于同一种美德。上天怜悯她的劳苦，赐给她康健强壮和安乐，希望她能在朱红酒坛、翠色酒管和佩绶雕车之间享受长寿。理应活到百岁还嫌不足，为什么庆贺和吊丧却接连而来？我愿寄身于子列难的行列，与其他宾客一同致祭。只是登堂拜见得太晚了，应当亲自陈设菲薄的祭奠；即使以书信和絮酒寄托哀辞，最终仍仿佛有什么东西阻住我的脚步，只能徒然含愧，皱眉呻吟。若神灵有知，请鉴察这片真情，尚请享用。榆林瓦岭庙上梁文 天地开辟以来，山川忽然都归属于神灵；岁序更替、星辰运行，祠庙也自然关系到气运。看那榆林的乐土，就是当时瓦岭的幽深宫庙。山脉从东方蜿蜒而来，雄伟得像苍龙的脊背；檐角向南伸展，前方占据朱雀星宿的方位。方圆数十里的精气都来趋迎，数百家居民环绕拥护。祭祀便能接受福佑，长久没有螟蝗、水旱之灾。过路的人下车致敬，确实有如社稷之神和祝官般的爱戴。到了近些年，神明的阴德尤其显著；偶尔也能避开兵灾，驿站的候骑早晨传递消息，兵乱却没有到来。人们正忧虑盗贼时，乡里的门户夜间开启，也没有惊扰。神明帡幪庇护的恩赐已经很多，而庙宇崇建修饰的庄严却还不相称。于是扩建新的建筑，使它更加高耸，供众人瞻仰。良家捐输杞梓木材，千株木料辐辏而来；巧匠献出般、垂那样的技艺，许多墙堵同时兴建。今日吉日良辰，人们欢喜，神灵也喜悦。上梁礼就此举行，美善的颂词应当宣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儿郎伟，抛梁向东，好好用诗书改变乡里的风俗。看那梨洲的文章笔力，巍峨高耸，插入万人之中。儿郎伟，抛梁向西，榆树柳树夹着平坦的堤岸，马匹也不嘶鸣。从此天下太平，没有喧闹争讼，村村都化作美好的山溪。儿郎伟，抛梁向南，满眼青翠，前面的山峰伸手便可探到。事情少了自然会富足，适宜耕种，适宜畜牧，也适宜养蚕。儿郎伟，抛梁向北，房屋鳞次栉比，周匝相连，仿佛拱卫北极。人们行走，书声安静，少有追呼之声；犬卧在清冷的夜晚，连盗贼也没有。儿郎伟，抛梁向上，吉善的人受到神明扶助；不要只把心思放在庙中，也劝乡邻兴起谦逊礼让之风。儿郎伟，抛梁向下。这个村子如今已是平安社，驱使虎豹不敢窥伺山林，护佑牛羊长久遍布郊野。《剡源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四，元代戴表元撰，收录书、启、疏、传、札子、说、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