剡源文集卷二十三

译《通谢张可与参政书》正月吉日，剡源戴表元谨向参政相公阁下叩首再拜，奉上书信。表元曾听说，周公辅佐周朝时，勤于访求贤士。天下的士人，拿着贽礼来求见的有十人，接受回赠贽礼而来求见的有三十人，带着相貌、名望等贽礼而来的士人有一百多人，想进言并请求把事情全部办完的有一千多人。后世文人墨客把这件事夸大铺陈，作为美谈。表元私下独自认为并不是这样。周公当时，贤士确实很多，怎么会有一千多人每天纷纷扰扰地聚集在周公门下，却不以此为耻，还接受他们的拜谒呢？那样就会精疲力竭，身体困惫，连战国四豪以及吕不韦、陈豨都没有时间做这样的事。难道这能算是周公吗？这大概是事理上绝不可能有的事。所以古代君子访求人才，自有一种不用劳苦便能招致人才的方法；而君子被人访求，也一定有能够自我显达的凭借。贞洁女子的操守，不走出乡里，知情的人自然详细了解她。贩卖宝玉的人不用登门，诚信和名声早已在先。如今有一位良匠，准备让他建造大房屋，只要问他木材产自哪里、自己见过什么，听他口述、看他指画，一天就能办成。向善于驾御马匹的人询问马的价格，他能说出哪匹优良、哪匹劣下、哪匹强悍、哪匹驯服，即使相隔千里，也全都能说清。为什么呢？因为考察熟悉，平日早已积蓄在心中了。伏惟明公凭借清正的才干、敏锐的见识、隆盛的声名和高雅的气度，在东南震动影响已经很久了。东南的人情土俗、时宜政理，以及怎样伸展百姓的欢乐、遏止他们所不能忍受的事情，明公全都熟悉。何况士大夫的行藏、名实、进退俯仰，明公以礼貌容纳他们，以意气激励他们，对这些了解详细而且事先就有信任，考察熟悉、平日积蓄，凡是能做到的无不做到。表元怀抱微小而卑贱愚拙的资质，若把我比作物件，便如瘿女、矿石、盘曲的树木、劣马，是媒人和商贾不愿亲近、匠人和御者不屑谈论的东西。我年轻时，只曾凭借科场上空虚鄙陋的文章，窃取有司的科第，以求苟得一日之禄。自兵乱以来，心志气力昏昧耗损，即使童子所能做到的事情，也都废弃遗忘，无法温习。因此我畏缩战栗，安守本分，二十多年积累下来，不敢以自己的踪迹劳累明公的典谒。去年秋天，有亲友从中都回来，才听说明公不以我为鄙陋，还在公卿之间谈及我的姓名，将要把我推荐到公廷，列入天官选拔之中，使我在下士的秩禄上取得俸禄。表元惊疑彷徨，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这种待遇。后来又想，明公的心，正是古代君子的心。明公所行的道，是古代君子所行的道。推究明公的心和道，天下的士人难道一定要等到来求我之后，我才肯帮助他们吗？推究明公对待天下士人的心和道，对于天下一个百姓、一件事物中尚未完全被访求到的，只是不知道罢了；只要知道了，难道忍心遗弃他们吗？因此因为明公，我先前对周公那件事的疑惑更加确定了。表元之所以得到明公的赏识，终究不是因为我真是那样的人，而是明公知道得过多、取用得太广。虽然如此，并不是明公因为知道过多、取用过广，而是明公认为表元或许有可知之处、或许有可取之处，不忍心骤然遗弃我。表元之所以不是那样的人，却仍有真实的可知、可取之处，所以明公尚且不遗弃我。天下的士人，如果确实有真实可知、真实可取的人，明公难道忍心遗弃他们吗？所以表元不敢只为自己愚陋卑贱的处境担忧，而要为天下贤士感到高兴；不只为天下贤士高兴，还要直接为天下的百姓万物庆贺。路途遥远，贫困不能前往当面致谢，所以先写这封咫尺书信，抒发我的深切诚意。我渐渐老了，等明公功成业就，他日或许能跟随文学诸生之后，作歌诗颂扬您的巍峨盛大之美；如果侥幸还能附托于不朽的编纂记载之中，用来补足山碑、野乘的遗缺，彰明明公知人之明，扩大东南门下士受到知遇的荣耀，也还不算晚。启 赵氏婚启 伏想我们因在杏园同年，长久以来与贵门交往熟悉；在榆社结成文友，没人超过贤从。正应当缔结婚姻，以增加金石般坚贞的情谊。承蒙亲家某官的令爱如玉似雪，自持端庄，听说很早就熟习妇女的事务；而我家长男某，读书写字不曾间断，却觉得还保留着童心。正当承担治家之责的时候，哪里敢把结亲之事拖后？凭借高义的机缘，偶然之间订成婚约。令爱既急于出嫁，我宗族也就因此得到助益。探问三星出现的婚期，谨以币帛相送；开启八世相承的吉祥，倘使两家衣冠相互辉映。回孙氏婚启 我在各地做官求学，虽然名声已经渐渐为人熟知，但两姓结亲，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份并不相称；承蒙盛情，来此确实传达了婚姻之意。承蒙亲家提刑大监的令侄、封郡寺簿长孙男肖翁，将仕郎温良的积累，一定能世代承继诗书；而我家男某的次女，资质浅薄寒微，恐怕还没有熟习礼法。既然自己审度衡量，哪里敢有高攀仰慕之心？只是承蒙询问再三，想推辞也不能。既然承蒙您的命令，我岂敢虚弃道义的风范？从今以后共同振兴衣冠世家的传统。回徐氏婚启 伏想我在中年奔走经历，苦于婚姻和仕宦牵挂心怀；又因邻近境地有攀亲的机会，欣喜于亲近贤者有望。您寄来的尺素书信，贵重胜过兼金珍宝。承蒙亲家学士的令嗣宣教，声名显著而醇厚明达，必定熟知防稽初学的记载。而我家第三女尚在母亲身边，恭谨清贫，正是东汉逸民之家。两家草木般朴素的情味偶然相同，金石般的婚盟于是相合；彼此相邀遵循古道，不计较浮华文饰。两姓甥舅之亲的欢乐，足以光耀我们的同党；百年子孙的托付，从今天开始。我的欣喜欢乐，已经难以全部写尽。范氏婚启 伏想我漂泊江海，既然没有像屠羊那样寄托于山林，余下的心愿只是不能忘记抚养幼犊，想为后代谋划，于是选择适宜成家的配偶。承蒙亲家学士的令爱小娘子，承袭清白门第的礼法训诫，温婉端庄，确实适宜婚配。而我家男某排行第二，守承先世的儒业，钻研尚浅；凭借诸父旧日的交情，缔结两姓的欢乐，希望没有别的图谋，以永久保持美好情谊。婚姻如丝萝有所攀托，实在从此开始。今日冰雪相看，这是我们同党的期望；攀亲结缘的喜悦，怎么写也写不尽。舒氏婚启 伏想我州四姓之家，久已敬仰斯文，今日也蒙允许攀亲。如此深厚的幸运，面对美好的婚盟，实在非常欣喜。承蒙亲家学士的令爱小娘子，早已熟悉礼仪规范，仿佛蓝田所产的美玉；而我家男某排行后庚，困守儒业，颇能从潢潦之水追溯源流。凭借草木般朴素的情味，缔结金石般坚固的交情。礼物虽然菲薄微少，却承蒙高义接受；议论财产和子女，正是我们同党的不为；为祖宗邀取福佑，还要等待后代相互扶助。欣喜之情极其深厚，怎能铺陈完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回弋阳赵教授启

译伏想我隐居山林，懒散浅薄，早已断绝获得青毡旧业的希望；如今游历江海，反而欣喜能与您相交至老。怎敢吝惜以投瓜之报回应您，以表达如《伐木》诗所说求友之意？敬想教授学士前辈，是东土的俊杰、南宫的旧臣，位居楚客众人劳苦仰望之中。加上善于言谈，留在番君遗爱之乡，长久聚居，能看淡浮云外物的变化，在晚年漫长道路上谨慎安排自己的出处。如今您又谋求九万里高飞的前程，跟随诸位贤者撰述。时下正兴办学校，必定大力修明堂、辟雍的礼仪。您如果应召，难道会多次逊让于公孙晁、董仲舒的应对吗？清华显要的选拔，仓促之间便可获得。我因为虚名而勉强牵累，不能返回最初的平民服色；疾病使额头困顿、双足跛弱，竟成了在时运中被遗弃的人。手指出血、满面羞惭，哪里料到良工就在身旁？既然不敢沿墙而行求见，只有倚席相待，更增惭愧。所幸承蒙芳邻分给余荫；我在扁舟上披发散坐，本来就难以拘守礼法。若蒙允许几次同饮斗酒、推心谈笑，那就太好了。通燕右丞启 伏想江浙风俗相同，您久居乡里，劳心于地方；往日我们如云泥分途，于是隔绝了瞻仰承教的机会。大概因为起初没有先行介绍的话，反而更加形成后来才到的罪过。近来听说台从将要来到我的鄙陋封境，如果在这时还不在道路旁预先拜谒，我就是自己造成被门下疏远的结果。然而古人的礼法，拜见一定要有贽礼；儒者的事业，也应当从事修辞。姑且献上蚯蚓、蟋蟀般微弱的鸣声，充作雁、雉那样的贽礼。伏惟右丞相公，具有三光五岳般的气焰和四海九州般的胸襟。文雅风流，不在王茂弘、谢安石之下；学术渊源和议论，也可与游、陈元方、郑康成相提并论。正当蜀道高险难登之时，您却如庐山般巍然独立。一席话到面前，雷霆般的威怒便收敛转晴；轻车上路，风清日朗。片刻谈论便能迅速拜受璧玉般的礼遇，相对而坐，竟不知席位已经如此接近。径直经过棘门诸列，往来于槐庭之间。以衮职补救自身的不足，以絺绣增添文章的华美；以医治之功使国家安康，参、苓在无形中解除毒害。遗民如今有了依归，大概可以传唱庆幸的歌谣；同类振作起来，又有什么可忧叹的呢？脱离干戈而安定钱镈，逃脱桎梏而恢复衣冠。这样的日子已经延续多年，这是谁赐予的呢？如今您停下紫微省府的脚步，向沧海之滨的百姓宣示恩德。山神水神收起云雾阴霾，听从您的号令；藩侯邦伯等候在道路上，趋行于车尘之后。您的荣耀超过会稽邸使所得到的表彰，威势胜过临邛县令背负弩弓相迎。私下想来，明公的志向并不像俗士所能窥测的，必将使天下达到唐虞之治，不愧对简册中的记载；然后以稷、契自许，完全酬答布衣时的誓言。表元头发斑白而将要华白，行迹飘摇而没有止息。鼓声敲到第三通，气力就已断绝，早已不记得过去的劳苦；树木第二次结果尚且伤害根本，何况我怎敢萌生妄想。家中有超过七十而到八十岁的老人，路上遇到的却是满十中除去五成的穷困。靠磨铁砚来欺骗饥饿，织造粗纸衣以希望得到温暖。求取几文钱还要依靠卜筮，献艺谋生已到了如优伶般的困境。哪里料到何待、何清，才终于得到相知的极大情谊，颇为惊动星辰；又传来您鼎鼎尊贵的消息。凡是与公意气相交的人，都是昔日朋游中的旧识。箱笥还没有装满，怎么忍心独自弃置遗珠？美味肉食刚刚陈列，只好勉强羞愧地吃着粗藿。是知我、责我，还是进用我、退斥我，全由门馆裁决。我只把自己看作泥途中的人罢了。正值炎暑，我在江郊供职，想来您的和乐仁厚自有凭借，起居应当一切吉祥。还请谨慎保养，更加保全兴盛昌隆。谨奉上启事，再拜禀闻。伏惟以深厚慈爱俯赐鉴察体念。书不尽意。通苏教授启 某谨拜首再拜，奉启伯清教授学士同舍执事。自从一别之后，已经历过九次岁时更替；虽然交游相隔很远，不知道您门下桃李已经成林，但您的润泽恩惠我不曾忘记，常常如珠玉在身旁。近来听乡里议论，得以收到驿站传来的书信，说您将屈尊担任师范，来到这里俯临学生。众人都为之动容，知道这是文学世家的缘故；我们这一辈也归心依托，因为有您如砥柱般支撑。只是这里是弦歌之国，向来没有刀笔吏治的风气。近年以来，却诱成恶党，鱼鳞般的田籍化为子虚乌有，鹤发儒宗反被侯白之类的技术所侮辱。谋划疏失而自己陷入危险罗网，造诣笨拙而反把宝剑倒拿。听信萋斐的小言，抛弃堤防的通例。貂皮不足便用狗尾续上，令人惊讶任用的位置为何如此之多；蚕已经吐丝而蟹也有筐，几乎连主名都无法辨认。得到职位的人不以此为感激，受到轻慢的人反而出言责难，难怪诽谤议论喧天，以致纲纪扫地。因厌恶内室的脸色和市场的风气，竟怀疑善类全都如此；延引盗寇、开启关门，于是使外来的侮辱得以进入。身形衰老便无人顾念，门户坠落也无人扶持；看起来冠盖如林，实际上充满羁旅者的凄凉神色。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应当取下瑟来改换曲调，行动起来，或许能使人重新弹冠相庆。这大概是因为敬承伯清教授学士出自木假山之家世，具有金华洞的精英之气；当他在亿万计的人中间时，早已在圜桥门首预先进入登瀛选拔，等到相距七千里的要服之地，也接踵成为观国之宾。清谈雅步而怀璧自若，深深潜藏、屏居一处，却又唯恐推举他人落后。居于座席之右，已经把道义传播到东方；等到教令尚未完全施行，已经看到观瞻为之一变。应当使大官贵将知道有师儒之宗，自然使新学小生重新恢复礼让的美好。某早年依随儿童学习，如今老了还勉强混迹宾客交游；尘土已经把我的容颜消磨殆尽，但江湖上的名字仍记忆未忘。听说您将乘车出行，欣喜同袍有了依托。河川道路非常艰险，冷暖也没有常态，想来您的和乐仁厚自有凭借；凡是起居生活都应吉祥。我还没有机会当面探问，先寄上亲笔书信。更希望您主持职事时倍加珍重谨慎。愿您乘着昌明之运，以前往迎接于亭台门阶；您不嫌弃而委任我，我怎敢推辞自己的驽钝？伏惟垂慈鉴念。不宣。回凌德庸诸公启 表元谨拜首再拜，致书德庸知事学士执事：表元二十年扛锄劳作，已经完全忘却旧日的学业；一贫如洗而弹剑作歌，哪里敢过分期待结交新知？没想到您远涉江海而来，使我有幸接触凌厉如风云的贤才。您以青眼看我，拿赤心相待，认为我可以作为童子的师范，于是想要大体召集国人，给他们安排馆舍粮食。既已领受您订金的承诺，又收到您相匹配的锦笺。您陈述情谊极其高厚，岂是俗流所能比拟？您说过不食言，我姑且以岁晚相会为期。只是我的精力早早衰退，学术渊源向来浅薄，若不是我沉溺于错误，恐怕还要依赖诸位高明丈人前辈。不逐一奉书记述，等到相聚时一并致谢叙谈，便是我的幸运。谨此占先回复，切望鉴察包容。回舒子燕送鹅酒启 我年老而怜爱儿子，想替他分担舂米汲水的劳苦，穷困之中为他选择女婿，又得到您送来的咸菜粗盐作为资助，正好安心处在险陋之境，谁又能把这些情况告知高明之人呢？于是您施行亲近的情意，远道送来庆贺问候；爱护鹅和封来的酒，虽令我感激吟咏而难以忘怀；像烹鱼时收到书信一样，只是我的报答酬谢实在配不上您的情意。代太学同舍内优成谢贾平章启。

译伏想在公堂上较量才艺，只能受三尺法度的拘束；而您怜惜人才，使狭小的范围得到宏大的开拓。这样可以使寒微的读书人产生迅速成就的希望，也为国家增加乐于培养人才的仁德。我们奔赴恩典如同回家，洁身自持以表示感谢。考察学校制度，舍优之选极其重要；就像宛陵之竿，不能凭长度来决定先后；又像主持矍圃射礼，只听从命令来决定去留。至于靠积累逐步升进而参加考核，劳逸的判定却相差很大，经过时日年月，只增加一点点，或坠落地下、或登上高天，都系于极细微的差别。角逐于笔墨的人感叹它不容易，掌管文书的人却从中阻挠，认为没有什么困难。如果不是遇到宽大仁厚的朝廷，怎么能成就这种悬殊的选拔？伏念我雕虫小技没有益处，兔祸也未曾陈述；进则不能飞扬声誉，以取得名望，获得仇览长裾下拜般的羡慕；退又不敢聚集朋友，造成连累，踏上柳宗元尺牍讥嘲的旧路。只是对于分寸之间的攀升，想效法常人奔逐，实在不是我所能企望，却每每抱有侥幸的期望。洛阳少年善于言说，或许轻视初学者；阙党童子占据职位，越级相见并列同行，便以为可以满足。像我这样齐头并进，想要对望蜀之地垂涎，乘机一同进取，所得名次已经很多，却像掷骰子时雉采先成，屡次呼喊“卢”而始终不能确定胜负。马的形体已经具备，只差尾巴便不完整。旁观者惊讶于合颖同穗尚且如此困难，相知者惋惜我只差浅浅一篑。于是慢慢舒展我的诚意，仰面向元台呼吁。造化之笔正勤于裁成，关于文法的议论接连而来；天意和人意说可以，堪舆却说不行。自从奇异的说法纷纷出现，朋友称赞我诚信，交游称赞我仁厚。承蒙您把有关我的言语一再上达，径直采纳众人一致的请求，迅速颁下特别通达的允准。器物从熔炉中跃出，成为钟镛；木材从一束柴薪变成栋梁椽檩。伏看褒奖之隆重尤其深厚，承受如负荆请罪般的恩典，超过常规调任，仍说是平素在学校中怜惜我的结果。若论庙堂品评佳士的眼光，实在不是容易得到的。科场文章的声誉，使慈母的脸色都为之改变。所谓生我、成我，不知该怎样手舞足蹈来表达。此事是恭逢太傅平章魏公在别墅主持折冲、选录俊才，认为《周官》六典的法度，必定出自《关雎》《麟趾》般的仁心；认为洛水数代相传的源流，可以培育《菁莪》《采芑》般的人才。于是使鸢鱼自由飞跃，不强行比较鳬与鹤的长短；我虽然命运多舛，也终于和众人一同进用。某怎敢不激励羸弱的资质，报答您隆厚的知遇？向上追求、向下安守，这也只是偶然得到的不同际遇。资质优良就应当学习，学业优良就应当出仕；还希望不愧对前代贤者，不另投他门，从今天开始。疏 观民阁营造疏 伏想名藩安居之处，实在分据灵鹫山向南的支脉；古老楼阁巍然耸立，尤其占据苍龙左角的形胜。它不只是郡治中尊严的建筑，还将用来观览民风。岁月长久，霜摧雨剥，工程已经完成却毁坏了，实在可惜；力量有限，修葺起来又实在困难。只是牧守如同古代诸侯，居处不能容许简陋；又如父母役使众子，子弟都奔走效劳，哪里敢畏惧烦劳？愿各自承担心力，共同兴办此事。谨此陈疏。石屏戴式之孙求刊诗板疏 伏想天台山高达几万丈，为什么能产生如此多的人杰？石屏翁去世还不到百年，他的诗名仍有缘故留存。回想当年，他的足迹遍及半个天下，在真袁诸位大老之间结交；捋须顾盼，车盖便聚成云；握手谈笑，酒壶酒杯直至天明。因此他的诗篇早晨写出，晚上便刻板流传；在咸阳市上悬金求购，顷刻之间便售出，众人的口头传诵远达鸡林海外的船舶，一时贵重无比。既然曾有这样的遭遇，为什么消磨得如此迅速？如今想寻访劫灰中的残余，重新雕刻文梓编印。风雅之运开启，必定有人因听闻名声而乐意资助；英贤意气相投，何必一定要生在同一时代才能相逢？愿慷慨挥毫，使琳琅满目的文章照耀眼目。谨此陈疏。抄题刊刻《伤寒书机要》疏 伏想医书流传于世，自岐伯、黄帝以来便有了这种著述。用心学医的人谈论证候却没有明确方法，即使仓公、扁鹊也难以施展手段，何况伤寒之病对于治疗最为紧要。自张仲景以来，像庞安常诸位老医，既然对于阴阳虚实十成能辨认八九，为什么在生死反复之间，百人中仍有二三人不能挽救？大概是因为用药时常常到了岔路口便迷惑。如今想一概遵循古代贤人的训诫，明确说明各种病证所宜采用的治疗方法：遇到某种脉象便服某种汤药，传入某一经络便投某种药剂，大字标明揭示，绝不留下似是而非之处。这样可以减少许多杀人的过错，刊板流行就是慈悲救助万物；笔下洒落绵薄的润泽，眉间也可看见郁郁积聚的阴德。防古崔教授求路费疏 伏想守关击柝，出仕本来是为了贫困；毁瓦画墁，志向也不过是为了求食。如今有北方士人来到东州，通晓隶书、古文字以前的书籍，学习科举之外的学问，喋喋诵说，想彻底改变庄、岳一带的口音。可是他惶惶奔走在道路上，最终连侏儒米粟那样微薄的供给也没有得到。广文这一官署在哪里？考功的岁月又有多少呢？如今竟寄居在代任者的处所，凄凉地承担离乡客人的行役。过去陈师道有外亲供给食物，所以能够辞谢处于困约时所得的钱；范希文在邻郡解除官职，尚且不时卖掉代人劳作所得的马。如今我手中一点可以施展的东西都没有，却想远行办理资助携带的费用。只希望掌权的诸位公卿贵人，以及本地的君子长者，能够动念，聚集像刮取氊毯、龟背般微薄的资助；万一让我知道恩德，也当报以蛇口含珠那样的回报。万户府靳提控求仕疏 切想阳燧露天放置，要借日光的缝隙才发出光辉；神龙盘曲泥中，要得到一尺深的水才兴起云雾。哪里有英雄奋发而起，却不凭借气势和依托的呢？承蒙弘道提控，身材矮小而躯干修长，处在险路上仍缓步而行，竟把毛锥子投入地上。想来世家子弟岂会如此？辞别柳列君，染衣已经幸运地经历多年。如今想脱离绛灌一类武臣的队伍，前往臯陶之庭参加铨选。知己纷纷多如乱麻，拾取爵位容易得如捡芥草。千金狐裘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所能制成，必须依靠众人的力量共同成就。请让一寸之木高耸成岑楼；眼看漫长前程即将确立，请在名册上题写某氏，各自资助若干。赵道人北游疏 伏想阅尽世间千万尘事，哪里才有建德国呢？斋戒清心三十日，为你讲说《逍遥游》。把烟霞当作旅途粮食，把江湖指作我的传舍。交梨、火枣随处都能遇到，金母、木公先后为我抵御外侮。这些本来是仙家素来拥有的东西，却必定还要依靠人的力量来成就。正如龙藏在芥子之中，一得到水便能变化；又如雏雕离开蛋壳之外，只等风来便能飞翔。只要举扬州的绵缠之资，与他径直从洞庭湖乘剑渡水，出发吧。翁舜咨疏 伏想手持书策成为仲尼的门徒，身份自然不同；但求食又必须吃伯夷的粟，实在很难做到。我私下看到翁君舜咨，家中缺少近郭的田地，亲身仰慕陋巷安贫的节操，宁愿吃三斗【缺】也不肯跟随肥马之后拜倒于尘土。勉强拿着一寸胶，竟想逆流而上挽救浑浊；蕉叶间的鹿早已离去，锅中的鱼却屡屡挣扎。如今将要戴上高高的鲁国章甫之冠，分食唐代广文博士的饭；回头看穷困的坑壑无法填塞，到哪里去寻找选拔仕进的海路？凡是与我同游的人，难道没有知己吗？一旦动容相顾、施以炙肉，绝不是平生待人的本心。刮下众人毛发制成毡子，这就是众力的帮助；只要一句话如白水般明白，便能使双翅飞上青云。代史承奉谢安醮疏

译伏想上帝喜爱生灵，本来就怜悯而不忍伤害；下愚之人有过错，也允许悔改自新。伏念我身体微弱，遭受这场重病，医生轮番前来，几乎各种药物都用过；役卒仆从也因侍奉而劳累，连续三十天守在身边。距离死亡不能以一寸来计算，遭遇灾祸必定有它的缘由。正处在呻吟痛苦之中，忧虑危险和恐惧逼迫实在到了极点。出生在顺境的人，哪里知道夜里求食的艰难？年少时处事，哪里能免于言语上的轻慢？有时反复谋划却使用过度，有时经营十分之一的利益却思虑过深；有时乘着自己的喜怒而伤害他人，有时见人遭遇患难却不加防护。有时在暗室屋漏之处，暗中损害了戒慎恭敬的操守；有时骑肥马穿轻裘，不思考卑微近身的福分。像这类过失，怎么能够全部说尽？如今我完全觉悟到从前的过错，恭敬地向神明陈述真实诚心。伏愿至高的皇天昭彰地诚信保佑，鉴察我这个蝼蚁般的身躯，使沉重的疾病逐渐痊愈，延长我如犬马般的寿命，使我能够在将来警惕防范。发誓以余生努力成为善人。邓君疏 伏想有人会为了五斗米折腰，居处贫困而不能避免；也有人封为万里侯，吃肉却没有机会凭自己求取。切见觉非学士邓君，扬旗于欧阳修、曾巩翰墨之乡，挥动犀角如意于朱熹、陆九渊讲学辨析之地。他沉溺于山林泉石，几乎想携带老子进入名山；谈吐如珠玉，姑且面对《离骚》饮醇酒。他固然天性洒落，也是仕途要路上的峥嵘人物。如今铁砚已经磨穿，荐举之书将要上呈。大则穿绣衣乘驿传，驱驾风雷；小则在金銮殿代皇帝发言，裁剪云雾般的文辞。只要符合您的心意，事情本来没有任何阻碍。这样既能为交游之道增光，也能增加儒林中的美谈。蝇翼依附骏马，自然都能达到您的盛意；龟毛也能制成毛毡，想来您不会吝惜余力。只待您笔墨一挥，鞭影便会飞驰。城隍庙修造疏 伏想一县有城隍，就如同心腹是身体和皮肤的主宰；百姓奔走服役，就如同子弟效劳于父兄。这本是事理相互需要，也出于人情乐意相助。看这座庙宇创建以来，自有唐溪山清峻雄奇，占据上游最优胜的形势；殿堂廊庑宏伟宽敞，是旧日县治中众人共同瞻仰的建筑。自丙子年祝融火灾肆虐，到己卯年商议修筑这些工程，又经历了三数舍的距离；虽然粗略形成了规模，经过十多年，仍然没有恢复从前的景观。以前的官府也知道各家愿意捐输，所以免除他们的科徭，希望在一年之内督促办成。只是这个心意非常美好，可惜举行得没有完成，于是砖瓦材料露宿在水边，栋梁木材散弃在山冈。竟使庄严肃穆的丛祠，仍然成为凄凉的草舍，行路的人为此叹息，居民看见也伤感嗟叹。如今县政清明，天时丰美，家家有饭有粥，家中还储藏着鱼稻；十日一雨、五日一风，人人都想着以牲畜和酒来报答神明。于是使班垂之材不待召集便耗尽，使杞梓木材接踵而来。门上绚丽地涂上丹色，屋脊如鸟翼飞举，建成华美的宝殿；上可以安妥护卫和从属鬼神的供奉，下可以展开春秋烝尝祭祀的庄严香火。这只在指挥安排之间，正好遇到兴工修建的机会。先王的典章祭祀不同于佛、道两家的滥设淫祠；将来树立高大的碑石一同记述，便能保存武城、桐乡遗留下来的爱民之德，使这种斯文风教传播四方，所到之处都有人向往归从。传

译二歌者传 咸淳、德祐年间，杭州有两位善于歌唱的女子，以才华容貌闻名天下。兵乱之中流离失所，两人也彼此失散。其中一人被一位武帅得到，极其幸运，拥有钱财和权势；另一人嫁给平民为妻，而那位武帅的部属中正有其夫。两人还没有相遇时，音信隐约相通，常常彼此问候。后来那位幸运者修建别馆，寻找平民妻子把她接来，说：“我和你从前本来就是同一类人，幸而没有死去，又偶然在这里相逢，希望和你一起娱乐，以完成我的心愿。”平民妻子说：“姐姐的意思确实美好，然而我已经把自己丢弃在草野之间，吃饱糠粝，穿着粗麻野葛，穷困破败、衣衫褴褛，只求能够在富贵精美的环境中容身；如果勉强这样做，便会辱没我平素的操守，我不能前往。”使者一共来了三次，她三次都拒绝，话说得和最初一样。然而幸运者心意坚定，请求更加恳切；平民妻子也居贫已久，不敢违逆她，最终还是把她接到馆中。两人相见，互相询问艰难困苦，叙说旧日故交，非常欢喜。幸运者担心只是把她留下却无法使她生活安定，便召出几个年轻女奴，劳烦平民妻子教她们唱歌，并且不时给她钱粮，使她渐渐能够回去后有所供给夫家。平民妻子渐渐衰老，过去的歌唱技艺虽然很好，也没有地方再使用；幸运者又把这件事传扬出去，于是她不再惭愧，便继续教唱。她把几个女奴都教得合乎法度，使她们咿咿呜呜地发声，反复活动嘴唇和面颊，拘束牵连着四肢来学习，直到傍晚才得到休息。幸运者亲自从家中到她的馆舍来一次，检查所教授的歌曲；女奴唱得有进步便高兴，唱得没有进步便稍加督促责备，好像担心她没有尽心尽力。平民妻子内心惋惜后悔，难以自我承受，但又感激她的恩情，而且事情已经做出，始终不敢怨恨，两人的心意相通，没有一句违逆的话。戴子说：“我在杭州时，见到穿戴衣冠的士大夫凭文章道德相互交游的多了，一旦经历患难，反而翻脸如同不认识。可是这两个歌女，是倡优技艺一流的人，在太平时代连士大夫口头谈论的余论都不敢涉及的下等人，她们所作所为竟能这样，难道不使那些士大夫惭愧吗？然而议论的人仍然只认为幸运者高贵。幸运者既然以义气保存旧日情谊，就不应当苛刻督责她的过失；贫贱困穷者既然以礼拒绝聘请，也不应当谄媚顺从对方的欲望。这是求全过分的议论，君子大概不应当责怪她们。” 札子 回袁通父秀才送喜词并物札子 某叩首再拜，致书通父学士执事：我不过是承受霜露而生的遗体，哪里还记得回顾自己的生辰？漂泊江湖，泛泛相识，也没有交往到来庆贺问候。哪里料到英贤不嫌弃我衰老鄙陋，几次见面便已经融洽相知；您又肯不吝惜余下的文辞，竟歌咏郢人《阳春》之曲，为我这个衰老之人增添甲子华彩。想依声唱和，便深深惭愧自己不如织女七襄；想卷起锦绣诗篇奉还，又贪恋如十重包裹般的珍爱。外加丰厚多样的馈赠，更使我宽解旅途中的需求。姑且略写几句谢辞，实在还没有穷尽我的诚意。尚祈永远保持友好，俯赐深切原谅。说 《渔说》：送王伯畏讲书归新安 江汉一带的习俗，大多以捕鱼为生。捕到鱼多了，便风干暴晒，等待远处商人来买，卖掉它。这样做通常轻松而利润很少；有人对此感到厌烦，便用车把鱼运到黔僰的山谷之间去卖。刚到集市，百姓争相前来，能卖掉十九成；第二天卖掉十六成，第三天卖掉十二成，再过一天便没有人购买了。并不是当地百姓和商人轻视土地狭小、容易满足，而是没有更多事情可以做，只好经营鱼业。新安，就是今天东南读书人的江汉。懦弱的王君伯畏，把学业成就后转授给乡里，少有求取而自重；奉养父母、教育子女，虽然没有盈余，也不至于缺乏。乡里多有名山胜川、佳美姻亲朋友和良辰美景；每天带着酒器交往来往，琴瑟、棋局、谈笑相谐，没有一天不顺心适意。然而他却越过高山、攀登险处，迁往清凉而贫薄的地方，在广信任诸生讲经三年，最终空着行李萧然返回。正好我也穷困，又没有什么可以振发资助他的。唉，这不都近似于把鱼运到黔僰山谷之间吗？不过我又听说，古代有大渔人陶朱公，能够生养蓄积鱼类，曾经每天从五湖进入大海，游历齐、楚，获得千金；商贸越做越富，方法也越发奇异。又有庄周、严先、张志和之流，虽然捕鱼却不经商，名声反而越来越高。我和伯畏应当再三思考这些道理。大德癸卯二月朔日。谕 《蜜谕》：赠李元忠秀才 酿造诗歌，就像酿造蜂蜜；酿诗的方法，也像酿蜜的方法。山蜂用尽一天的力量，在村落、田野、沼泽之间忙忙碌碌，混杂采集各种草木的芳香肥美，仿佛生怕漏掉一种。一定要使酸、咸、甘、苦等味道无法确定地称为某一种味，然后才能酿成蜜。如果偏偏以某一种花为主，人们能够咀嚼出它的来源，那就不能称为蜜了。三四百年来的诗体，大抵都因袭唐代几家：豁达的以白乐天为宗，精深丰赡的以李义山为宗，刻苦的以贾阆仙为宗，古朴淡远的以陈子昂为宗，整齐劲健的以许浑为宗。只有豫章黄太史以杜子美为宗。杜子美在唐代，是大家；豫章相对于子美，又使这一大宗更加高大。所以当时的名人大家，全都倾倒于豫章，不再问及其他诸家。从此以后，学习豫章的人，全都自认为是豫章的支流余裔，又自行区别标立名目，专门把这种诗称为江西诗派。它的规模声调，难道不像豫章吗？但相似也会因过于相似而受到伤害。贵溪李元忠以诗游历江西，与那里的同名诗人交往，能作诗的人大略都遍访了；我原本都不认识，他却不以我为鄙陋，请求我进一步指教他。只是我的见识浅陋，哪里有闲暇给别人以益处呢？姑且同他谈谈蜂蜜，来供同样有兴趣的人参考。他一开口便是这样。《剡源文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五，元代戴表元撰，收录讲义。孔子说：“先学习礼乐的人，是乡野之人。”一章。在孔子那个时代，周代的治道虽然衰微，先王的礼制仍有保存，可以向人访问，大概像老聃、苌弘、师襄这一类人便是这样。然而这些人多半隐逸，被世俗抛弃，所以当时的舆论把他们看作乡野之人。至于仪容威仪、繁琐礼节以及华美装饰过分盛大的人，几乎损害了根本，却反而被认为是君子。仲尼感叹风俗日渐迁变，自己说：我若不用礼乐也就罢了；如果要使用，宁可取前一辈质朴的人，而后一辈过分华美的人，只能适当减损其礼节，也不能把他们全都认为不对。他立言委婉，寄托的意思深切，学习者正应当细细玩味。只是如今距离孔夫子的时代又过去了两千年，所谓礼乐，已经不敢希望达到当时的程度。先进之人的质朴，还能勉强像孔子时代吗？后进的君子又如何呢？官府、市场、民间都不便询问，还是问礼乐在学校中的情形吧。古人称学校为掌管礼乐的机构，如今接近古代的礼制还有多少？凭什么成为君子？凭什么成为乡野之人？古乐已经全部亡失，学校中可以经常使用的只有琴瑟；而琴瑟也不是古代的声调。居于某种地位就必须做相应的事，做相应的事就必须通晓其中的道理，因此这是不能不讲的。我私下曾经思考过：譬如山林田野之间，有人依靠耕田种地起家，虽然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衣冠已经衰败，言辞质朴鄙俗，却都还保有古人的气质。等到他的子孙日益修饰增益，文章一天比一天优美，却一天比一天不如从前。古代的礼乐流传到今天，不知又相差了多少？子孙的子孙，难道还能同夫子所说的先进、后进相提并论吗？我恭敬地想到，上饶是著名的郡，东南地区学问的源流都汇聚于此；到了近世，玉山尚书的声望还没有远去。我这个出身偏远乡里的远方士人，被诸位先生勉强牵引，才来到这里。开讲之初，谨以先进、后进在礼乐上的异同相告，从今以后，希望能和诸位相互勉励。孔子同别人唱歌，如果认为对方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唱。作歌赋诗这件事，古人并不认为很难；平常交往、偶然相逢、宴饮聚会，往往都有这种情形，并不一定都是现作的歌。大概多是举用古人的成语来相互唱和罢了，但一定要合乎人情、贯通事理，才算好。如今有人作歌，能够为夫子发抒情怀，而且又唱得好，那么他的为人已经不是苟且随便的了。夫子对此既没有失去倾吐情怀的快乐，又没有夺去其中委婉含蓄的趣味，只是姑且让他反复咏叹，然后自己再作歌相和。想见当时宾主之间胸襟情怀如春日融和，心境如玉杯中深水静止；云气止息而无形骸之累、无渣滓之杂。这是圣人的德化施及他人、至诚感通万物的一件事，并不是小聪明所能窥测的。后世作诗必定要先作成，偶尔有从事唱和的，不是夸耀才华、想凌驾别人，就是拘泥于韵脚而勉强为之；流传到乐府歌曲，又都成为街巷中轻薄邪僻的作品，败坏人心、污损风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我想同诸位稍稍加以厘正，舍弃世俗趋向而归于雅正，去掉浮华而致力于实际，选取古人自《诗经》三百篇以来的作品，能够登之弦歌、诵读，能够编入简册，纯熟地讽诵玩味，可以用来观察志向、涵养德性，推广发挥，还可以使人获得才能、成就事物。至于不合体制的新声，一概不用，这或许就接近夫子的旨意了。《孟之反不伐》一章。这一章可以作为士大夫观察仁德、取法善行的准则。古人认为在战阵中没有勇气是不孝；军队溃败、国家灭亡的人，不能列入射礼的位次而死，也不得葬入墓地。因此，兵败之后逃跑，大概还不值得大加夸耀。孟之反的事见于《春秋左传》鲁哀公十一年。当时鲁国正遭遇齐国的灾难。夫子的门人如冉有、樊迟等都在军中，孟之反的为人虽然无法详细考察其经历，但恐怕也曾经受教于夫子。如今他在军队入城时能够殿后，有勇气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夫子深深喜爱并称许他。至于童汪锜手执干戈保卫社稷，却不列入未成年夭折者的例子，正是同一时期的事情。这表现了圣人随人的资质、因事情的不同而成就、长养人才的精妙，正如造化对待万物一样：大的就以大的方式容纳，小的就以小的方式养育，各种形态、各种品类没有被遗弃的，都成就了它们各自的美好。唉，真是仁厚啊！庄周一派只取其中退让这一点，便把孟之反的退让视为常道，认为可以借此逃避名声、远离祸患而加以仰慕。仰慕不止，就会流于计较利害的私心，而圣人教人的大旨也就丧失了。学习者应当仔细辨析。孔子说：“富裕和显贵，是人人所希望得到的。”这一章。天地之间，动物中最有灵性的，没有比人更甚的。人作为动物而能够最有灵性，是因为这颗心是他的根本。心是人的根本，而心之所以能够活动、最有灵性，是因为具有仁。因此，心中有仁，人才可以称为人；心中没有仁，就不能称为人，即使叫作禽兽也可以。请问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来呢？回答说：从人在富贵时和处于贫贱时的表现上看，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是否仁厚。富贵这种东西，并不是不美好；如果按照正当的道理应当得到而得到，君子从来不曾逃避，舜、禹、周公就是这样。贫贱这种处境虽然令人厌恶，如果按照正当的道理应当得到而得到，君子也从来不曾推辞，孔子在陈国断粮、任乘田和委吏、伐木削迹等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一定要说：“我学习成为舜、禹、周公，我有处在富贵中的道理，所以我不能不富贵；我学习成为孔子，我没有取得贫贱的道理，所以我不能处于贫贱。”那么他的心就是不仁的。为什么呢？他说：“我有处在富贵中的道理，我不能不富贵”，就一定会羡慕富贵而苟且求取；他说：“我没有取得贫贱的道理，我不能处在贫贱”，就一定会以贫贱为耻而心中不安。羡慕富贵而苟且求取，以贫贱为耻而心中不安，这样的人心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人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对于作为根本的仁心，他怎么能保证一定保存它而成为君子呢？所以说：“君子离开仁，怎么能成就君子的名声？君子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在仓促慌乱时一定依靠仁，在颠沛流离时也一定依靠仁。”这是说，人如果能够不丧失本心的仁，不愧对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就不会失去君子的名声。他不只是在平安无事时能够保存仁，即使在仓促苟且、颠覆流离的时候，也能保存仁。他这个人，处在应当富贵的境遇就富贵，便是富贵中的君子；处在应当贫贱的境遇就贫贱，便是贫贱中的君子。无论身处何地，难道会不属于舜、禹、周公、孔子这一类人吗？唉！上天赋予人以人的身份，给他最有灵性的心，起初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一个人如果能够保存它，即使贫贱，也不会失去成为舜、禹、周公、孔子的可能；一个人如果不能保存它，即使富贵，也难免接近禽兽，难道不可畏惧吗！孔子以文献、德行、忠诚、诚信四项教导学生。

译宇宙之间，一件事、一件物，没有不是其中存有道理的。君子不可以不知道这些道理。然而，凭什么才能把它们全部了解呢？于是必须钻研方册中的记载，听从师友的问学讲论，这叫作“文”。从方册中获得，道理就在方册中；从师友那里获得，道理就在师友那里。这仍然是借助外在的东西。还必须在心中防守它，在自身实践它，再在事物上加以验证，这叫作“行”。有了文，有了行，君子的学问便可以兼顾本末，内外交相涵养了。然而，如果不以忠信为主，文凭什么使它成为真实的文？行凭什么使它成就为真正的行？孔门教人切实用功的根本，大概就在于这四件事经常坚持而不停止，这就叫“四教”。现在姑且同诸位按照这个次序略加评论。今天的方册，不是古代的方册。董仲舒、扬雄、韩退之，处在三代以后，号称通晓道理。董仲舒明习经学，却专门以灾异为主；扬雄、韩愈则从旁取材，专意于修饰词藻。我们仰望这三位贤人，尚且不能企及，何况孔门所说的境界呢？至于师友之间，更加粗疏。群居相处，只以职位互相抬高，只以气势互相增长。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的事情听不到，订正疑问、辨析迷惑的学说也不讲。这样看来，文是不值得追求的。著书堆满家室，发言声势如雷；退下来考察他同僚友谈论的内容，却难以拿去同奴仆验证；在乡里声称的言论，却难以同闺门之内的行为相合。这样看来，行也是不足以考察的。平常遇到一点小事就筹算计度，计较利益只怕自己不能占先，计较祸害只怕自己不能落后。若想求得像禹、稷那样把天下人的饥饿和溺水当作自己的饥饿和溺水，必定不敢自居。与朋友交往时讲意气、许诺言，却不出几席之间，早晨答应，午后已经不践行了。若想求得成为能够托付六尺孤儿、寄托百里土地命运的人，必定无法指望。这就是忠信不足以依靠。我们不妨在平日试试看：睡觉时满脑子想着睡觉，吃饭时满脑子想着吃饭。如果这样，病根蛀蚀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大体说来，古人对于文、行、忠、信，沿着其中一项便可以贯通其余四项；今人一项都成就不了，却有许多空余的四项，这实在令人可怜可痛。我私下认为，孔门所说的“文”，接近《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我想同诸位除了词章和记诵阅览之外，先从讲明义理的学问做起，不知道是否如此？所以，至诚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就能长久；达到至诚就能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能崇高光明。“至诚”，是对真实而没有虚伪的称谓。追究到它的极致，只有天道能够完全做到，只有圣人能够担当得起。世上的人，也有知道至诚美好而去实行的人；实行它却不能没有间断，那么力量就不能持久，也就不能产生验证。什么叫验证？我实行至诚，万物便回应我；在这里人能够知道，在那里也同样如此。现在姑且用家庭中切近的事情来验证。没有人不应当诚心对待父母兄弟。如今有一个做儿子的说：“我诚心孝敬父母了，可父母有时并不喜欢我；我诚心恭敬哥哥了，可哥哥有时并不友爱我。”这种道理恐怕不对，真正的问题只在于不能持久罢了。假如我能够诚心行孝，而且持久不断，父母怎么会有不喜欢我的呢？假如我能够诚心恭敬，而且持久不断，哥哥怎么会有不友爱我的呢？推及夫妻，就诚心保持敬重；推及朋友，就诚心履行义；都能持久不断，再推及乡里、邦国，就诚心保持信；也都能持久不断。他实行得越有力，验证就越广。再推及四方万里之外，四方万里之外的人都会服从他；把它验证于鬼神，鬼神也会顺应；施加于豚鱼，豚鱼也会受到感化而信服。他的精神和功用于是同天地一起运行，达到悠远、博厚、高明；博厚能够承载万物，高明能够覆盖万物，悠久能够成就万物，于是《中庸》所说的功业就完成了。然而，这是圣人与天道的极致境界，我们这些普通人突然谈论它，本来就难以明白。请问在日常起居和生活之中，是否曾有一思一虑、一言一动不离开诚呢？居处时，能不能不欺骗暗室屋漏中的自己？饮食时，能不能做到席位不正就不坐，食物切割不正就不吃？说话时，能不能庄严如有所思，安详地确定言辞？交际时，能不能不忘记平生所说的话？辞让和接受时，能不能见到利益便想到义，面对财物不苟且求取？祭祀时，能不能事奉神灵如同神灵在面前，显现出斋戒时应有的行为？凡是一思一虑、一言一动，培养诚心的条件都具备了，尚且担心不能没有间断、不能长久，何况又不能诚心做人，那凭什么做人呢？自己修养尚未达到这种程度，又凭什么责怪万物不回应自己、别人不了解自己呢？程明道先生十八岁时学习颜子，整天端正坐着，如同泥塑的人；司马温公小时候因为吃胡桃时失言，受到父母责备，从此一生不敢说戏谑的话。吕成公伯恭年轻时，饭菜不合心意，就常常推开食案发怒而不吃；晚年涵养功夫成就，到了家人都看不见他发怒的脸色。这些都是前辈值得称道的嘉言善行，可以帮助人达到至诚而不止息。诸位不妨相互讲论这些，怎么样？孔子说：“有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相邻相伴。” 这一章可以看出圣人宽容厚道、愿意帮助他人成就善行的用意。先王盛世，礼乐修明，刑法政令都得到施行，行善的人已经很多了，又有办法使他们知道受到劝勉；作恶的人已经很少了，又有办法使他们知道羞耻。传记称说尧、舜时代的风俗，家家都可封为善人；成周时代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虽然不可能人人完全如此，但其风气纯美是可以知道的。后世不再能期待达到古代那样，然而人心和天理何尝有一天会断绝？所以乡里的旧家遗风、学校中的明师良友，常常暗中彼此扶持。有时豪杰兴起，有时受到见闻熏陶，大体都归于成为善人，不会出现有人倡导却没有人应和的情况。这就是所谓“德不孤，必有邻”，说的是按道理和情势本来就应当如此。现在姑且同诸位贤者以眼前的事情来验证：缓步而行，走在后面；长者坐下不歪斜，站立不跛行，这接近于有德之人；谦逊冲和，退让不争，说话恭敬谨慎，仿佛不从口中说出，这也接近于有德之人。诸位贤者认为这种人怎么样？若见到他，一定会敬重他，心里认同他；退回家后，又希望自己的子弟仿效他。那些粗疏轻率、急躁争竞、内心险诈而口才利落的人，接近于无德之人。诸位见到这种人，一定会厌恶、轻视他，心里非难他；退回家后，就不希望自己的子弟像他。

译这样早晨劝导、晚上诱发，年年迁变、月月更改，见到一个不善的人，自然像看见怪物一样，只怕不能离他远些；见到一个善人，自然像面对芝兰玉树一样，只怕不能亲近他。实行得越久，习惯得越熟，何必忧虑风俗不美、教化不成？刑罚还不能清除，盗贼还不能平息吗？这是圣人周游各地、辗转教化之后，救时扶世的心意，在这里仍然可以看见。讲学不明白，很多人把不同于流俗当作贤能；既然称为贤能，自然会同流俗不同，但人人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良心，起初并没有相差很远，关键只在于父兄、师友和先觉之人加以倡导、率领、启发、引导罢了。谦逊而处尊位，便能使德行光明；谦逊而处卑位，便使人不能超过自己。谦逊，是人的盛大德行。然而只是谦逊，却不知道谦逊的道理，那么无论自处还是待人都会失去适宜，也就不足以称为德了。所以说：“谦逊而处尊位，便能使德行光明；谦逊而处卑位，便使人不能超过自己。”意思是，善于谦逊的人处在尊位，就能使自己的道德光大；处在卑位，就能使别人不能轻易凌驾于自己之上。人处在富贵地位，很少有不骄傲的。自古以来，公侯将相，如四公子招纳宾客多达三千人，降低身份、厚施礼遇来养育他们；又如公孙弘开设东阁招揽四方奇士，自己甘愿吃脱粟饭、盖布被而不以为耻，可以说是能够谦逊了。然而不知道他有什么功业施及万物、著于史册，这就是处于尊位却不能使德行光大。贫贱之士，是别人容易凌驾的对象，所以他用来尊重自己的，是名教的快乐、道德的美好。他有他的富贵，我有我的仁；他有他的爵位，我有我的义。乐于顺应天命、知道自己的命运，谨慎修身、节省用度，以远离悔恨和祸患，安处贫困和简约。所谓贤者不过如此；即使腰系绳索、边走边唱，满脸饥色，而当权的三公、拥有千金的子弟想同他交往，还怕他不屑于自己，难道还能够轻慢他吗？假如他手持柔弱、行为谄媚，招来侮辱、自取羞辱，却不知道谨慎，那么处在卑位时，别人就可以凌驾于他之上了。古代善于处在富贵中而保持谦逊的，没有比舜、禹、周公更好的了。他们作为大圣人，却能够取法别人的善行，听到善言便行拜礼，能够小心谨慎、心怀畏惧；流言传遍天下，后世诵扬他们的功业，光辉灿烂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善于处在贫贱中而保持谦逊的，没有比孔子、孟子更好的了。孔子困厄于陈、蔡之间，却能自如地弹琴；孟子不能被诸侯召见，便辞去万钟俸禄，天下后世谁能同他们相比？按《谦》卦，艮卦以一个阳爻为主，位于上卦三个阴爻的下面、下卦两个阴爻的上面。阳爻在下卦之上，便是止；应当止时就止，应当行动时就行动，动静都不失其时，道就光明了。卦象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既然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又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那么即使舜、禹、周公、孔子、孟子所做的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菁菁者莪》四章。这首诗共四章，每章四句。作序的人认为它是长养人才的诗。郑氏直接说“长养他们的人，既教他们学习，又不征发他们服役”，于是断定这是学校所作的诗。儒者相传，可信而不是虚妄。现在姑且按照大意逐章解释。第一章说“青翠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山坳中”，是以莪草生长在山坳中作比，说明人才处在学校，也得到适宜的养育而茂盛成长。先王盛世，对于学校中的士人，难道只是宽容他们、让他们安逸快乐而已吗？可以想见，他们在一饮一食、一射一御、一举步一趋行、一坐一起之间，不用言说就知道有所谓父子尊卑的节制，知道有所谓君臣忠敬的义理，知道有所谓长幼揖让的次序，知道有所谓师友聚集讲辨的道理，知道有所谓交际辞受的规范。所以说“既已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仪态”。如果只有快乐而没有仪态，就会散漫猥琐，不足以称为快乐。第二章说“青翠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水中小洲”，是以人才无论处在高处低处、左边右边，都能得到适宜的位置而舒展通达，如同莪草有的生长在陆地、有的生长在水边，却都仍然是莪草。道德教化流行，礼义习惯纯熟，耳朵听不到可以非难的话，眼睛看不到可以鄙弃的事情，身体不去做可以受人侮辱的行为。生在这样的时代，又遭逢这样的教养，内心怎么会不喜悦呢？所以说“既已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喜悦”。第三章说“青翠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山陵中；既已见到君子，赐给我百朋”，山陵比山坳浅，却比水洲高，所能达到的范围更广，所受到的影响更深，所得的收获也更深。古人除了粟帛、泉布之外，还兼用货贝；五贝合为一朋。到了这里，学生自己体会到心愿实现、内心欣慰的快乐，即使赐给我百朋这样多的财物，也不足以作为赏赐。第四章说“船儿泛泛扬行，时而载着沉物，时而载着浮物；既已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宁满足”，船这种东西可以渡过险阻，可以航行远方，可以承载重物，用来比喻人才经过长久的培育，气质都已经成就，可以看出能够为世所用；即使暂时不被任用，进退也从容自得，出仕或退处都自在。推究其功效所以如此，是有人使他达到这种地步。“休”字，是感叹赞美、满足无憾的意味。这四章诗，如果不是先王时代学校最兴盛的情形，便不足以相当。我们这些人生活在二千年以后，不应该妄自菲薄。哪个时代没有贤人？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信之人；一卷书，也一定能够立下一位老师。从今以后，让我们相互讲明、探索，寻求古人在学校中所享受的究竟是什么道理，因而获得了什么学业，想要任用人才时所看重的是什么才德；这样一定会不同于后世那种急切求取，求不到便忧郁困顿的情形。这样的人。《仲弓为季氏宰问政》一章。古代的君子，如果自知自己的道理可以施及他人，才干可以用于世事，就从来不曾有一定不出仕的想法。为什么呢？上天生下这些人，一定有所托付，要让他们治理天下。我幸而可以治理，却又不屑于去做，那就是顺从自己的私心，过分地断绝同万物的联系，不是君子应有的行为。孔门弟子中，贤能的人多有不出仕的，但仲弓一类的人却在季氏那里做官。季氏本来不是可以出仕的对象；如果季氏不值得出仕，而天下又都像季氏一样，那么贤者就会终身不出仕罢了。贤者不出仕，不贤者却出仕，天下就会更加困病。仲弓的贤能，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所以他不以季氏为嫌而出仕。不只是仲弓不以此为嫌，夫子也没有责备他。不只是没有责备，反而因他询问政事而教导他说：“先让主管官吏各负其责，赦免小的过错，举用贤能的人才。”唉，这话的含义多深啊！人的毛病，没有比自以为是地使用自己的聪明更大的了。并不是聪明不能使用，而是事情太多，不是一个人的聪明所能全部处理的。因此，治理政事的人，必须先让各部门官吏各自承担职责，然后自己慢慢考察成效如何，实行赏罚，这就是“先有司”的说法。君子谁能没有过错？小的过错，对事情又没有造成损害。

译一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大的才能，就先记录他的小过错，那么人人都无可任用，事情也一定多有废弛，这就是“赦小过”的说法。先儒说：“刚强坚毅、聪明明察叫作才。”刚强坚毅、聪明明察，小人如鲧、共工、桀、纣，有时也能做到。只有贤能的人才可以任用而不损害政事，这就是“举贤才”的道理。仲弓对于前面两句话，自然而然便领会了，不必费力产生疑问，只把“举贤才”作为问题来请教，这说明他真正懂得治理政事的要领，提问也不是苟且随便。识别人，连尧、舜都认为困难，即使夫子也不免在宰予、子羽身上判断失误，难道仲弓却认为自己已经足以识人了吗？等到夫子教导他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你所不知道的人，别人难道会舍弃他吗？”取用人才的方法才算完备。这三句话，难道只是可以作为季氏家宰的法则吗？它实在是千万世治理天下的法则。圣人的道理没有彰明，人才一天比一天浅陋；求学的人还不能治理自己，却想治理别人；执政的人不肯相信别人，却只相信自己；对细枝末节纤细周详，对大纲大要却粗疏；被虚假的声誉笼络，对真实的德行却疏忽。听到仲弓的遗风，难道不应该惭愧出汗而自我反省吗！孔子说：“觚不像觚，还是觚吗？还是觚吗？” 人才的升降，可以从风俗的巧拙上看出，也可以从器物的真伪滥杂上验证。大概有些事物的作用虽然极小，但所关联的事情却十分重大，正如这一章反复感叹“觚啊”的情形。觚用角制成，有时用来饮酒，有时用来书写，大体是取其有棱角、不歪斜不妨碍使用。如今觚的名称虽然还存在，觚的形制却不是古代的，对事情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害处。夫子反复表现出悲叹怜悯之情，不能停止，难道只是为一件觚而发吗？我私下曾思考，我们这些人鸡鸣时起床，日落时休息，凡是寄托在居处、饮食、衣裘、笔墨、交际、行动之间的事情，修饰名声而要求实际，恐怕没有一件符合古代，只是苟且偷安于眼前，马虎敷衍，来不及思考罢了。偶尔一想，难道有谁不悚然惊惧、汗流而下吗？学校是讲习道艺的地方，如今所讲的是什么道？所习的是什么艺？坐在这里的席位上，想一想这里的名义，是否心安呢？古代人都亲自耕作来取得食物，只有做官的人用俸禄养活自己，因为他们劳心于治理事务，没有力量亲自耕作。如今一旦有了儒者的名义，就抛弃耒耜、离开田间，整天不知道劳作是什么，而做官者的劳作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衣服本来是用来遮蔽身体的，加厚是为了抵御寒冷，裁短是为了行动方便，装饰是为了美观，整肃是为了成就礼仪。只有儒者可以穿宽大的深衣和逢掖之衣。如今庄严、华饰、短小、厚重的服装同宽博的逢掖之衣混杂在一起居处，难道还有人知道其中的区别吗？李斯、程邈的字学兴起，人们把蝌蚪文、大篆当作古今，于是又把李斯、程邈的字体当作古代字体，这样一来，字书就无法辨知了。离骚、河梁一类的文体兴起，人们把《国风》《雅》《颂》当作古今，于是又把《离骚》《河梁》当作古代文体，这样一来，词章之学就无法辨知了。推及官名、仪礼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哪里能全都同古代相合？而我们持守自己、对待事物，心神恍惚，都像在暮夜昏雾中行走，投进坑里、跌入井中，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又怎能希望眼睛看着盘盂、几杖上的铭文，耳朵听着珩璜、琚瑀的声音，彼此当面警戒，而成为圣贤呢？所以夫子的叹息，不是叹息一件觚，大概是担忧风俗的变化将达到这种地步。而且夫子不只是为觚这样叹息，还叹息在堂下拜见，叹息麻冕，叹息先进后进在礼乐上的不同，叹息借马时阙略文字，不止一次地恳切忧虑，都是因为风俗将要衰败。就连夫子也无能为力，不过私下忧虑罢了，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应当精心考察、谨慎修习，把它存于心中、持守于自身，或许还可以传写在书中，告诉给有关的人。如果那个人万一有能够知道这些道理的，遇到可以施行的时机，便能够逐渐加以匡正，那么风俗仍然有希望。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于道了吧，他常常处于贫困之中。”一章。人的资质即使很高，如果饥寒交迫、衣食不能供给，十有八九也难以成为贤人。学问即使不深，只要生活条件足以养护他的心，也不至于突然流于不肖。这番议论本来只是针对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说的。夫子的门人中，最聪明的没有超过颜渊的，其次是子贡。如今夫子平时比较这两个人，却发出颜渊经常贫困、子贡经营货殖的感叹，为什么呢？唉，这件事不能从小事上看。《洪范》说：“凡是正直的人，先使他富足，然后才使他善。”谷，意思就是善。既然称为正直的人，哪里有一定要等到富足以后才行善的道理？大概先王时代，天下没有特别贫困的百姓，只有贤者处在高位，拥有丰厚的俸禄和采地，才可以说富足。只有在已经富足之后，能够有道地处置富足，才是真正有道。颜渊生活的时代，井田法虽然已经败坏，我私下认为仍然有尚未完全败坏的遗存，所以庄周说他有城郭外五十亩田、城郭内十亩田，实在不全是寓言。但他的生活供给有所不足，时时不免陷入空乏。夫子因此感叹他处在困穷中而能守约的操守，只有箪、瓢中的饮食，内心自足于天所赋予的快乐，淡泊而不让外物劳累他的心灵台阁；这同他在陈、蔡断粮而仍自如弹琴有什么不同呢？孔子说“大概接近了吧”，是把他引来同自己相近。至于子贡经营货殖，先儒认为他还不能忘怀于丰裕和俭约。不能忘怀于丰裕和俭约，就是内心已经被货殖之事牵累。吝惜一金和贪求万钟，都是同样没有得到变化。上天这样赋予人的本性，尊贵是这样，卑贱是这样，贫穷是这样，富裕也是这样，这个道理谁不能明白？只是安然处之很难。冉求、季路一类人，地位高到几乎同别人相等，夫子也非常称许他们。然而看见他们在辞让、接受、离开、出仕之间昏昏然，出仕不选择地方，吃粮不选择品种，夫子责怒到了极点，只攻击他们在名教上最不可容忍的地方，却从未以经营货殖责备他们。他以货殖责备子贡，大概是深爱子贡，对子贡期望很远，希望他达到颜子那样常常贫困的境界罢了。颜子从来不多说话，一说便合乎道理；子贡只是说得多而且常常说中，所以多出于推测揣度，在同门中也没有可以相比的人。如今有人看见夫子对两人一抑一扬，便怀疑子贡不能列于颜子之列，又说处在饥寒逆境只是小节，都是没有深入考察。孔子很少谈论利、命和仁。

译利，是四德之一；命，是上天赋予人的东西；仁，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内心根本。圣人为什么吝惜谈论它们呢？回答说：利不是君子所急切追求的，所以很少谈它；至于命、至于仁，也是如此。大概性理之学，它的本体在于心心相传，不能只靠耳朵接受；它的作用在于亲身实行，不能只靠语言说明。姑且不论夫子在世时，夫子去世以后，夫子的道理被湮没、堵塞、昏暗了几百年，依靠孟子才得以阐明。孟子去世以后，又湮没、堵塞、昏暗了一千多年，依靠濂洛周程以来的诸位儒者才得以阐明。当诸位儒者还没有阐明它时，人人都认为性理难以言说，不敢谈论，所以讲学的人一定尊重自己听到的说法，读经的人一定把疑惑留置不论。推尊贤者、敬重古人，风俗质朴厚重，而真正修养、切实践履的心意，常常超过了议论文字的表面。自从诸儒辨析得精细，记录也繁多，字义在胸中不再堵塞，谈论的材料在口舌间也不再停滞。从前白头老儒都不能说明的道理，三尺童子大多能够说出，真可以说家家都有子游、子夏，人人都有向长，至于学问的源流根柢反而来不及顾及了。由此推想，圣人之所以少谈这些，难道不是担心弊病将要发展到这种地步吗？我区区一人，凭着空疏的学问在这里执掌席位，已经两年了，惭愧的是没有什么发明，来称合、报答父子兄弟们的心意。诚恳希望诸位在闲暇时，有疑惑便相互订正，有益处便相互告知；对于五经和诸子遗留下来的言语、隐含的义理，即使容易通晓却不能完全解释的，也常常拿来互相质问辨难。传中说：“不要剽窃他人的说法，不要盲目雷同。”同样是“利”，孟子所非难的，和《周易》所取法的，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命”，修身时所等待的，和面对危墙时所躲避的，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仁”，司马牛认为难以做到的，和管仲近于仁的地方，有什么分别？不只是寻求它，还要进一步探究它；不只是得到它，还要进一步穷究它。早晚反复熟习，彼此相互浸润，或许能够修饰言辞而保存诚意，达到致知、格物，也不会没有一点细微的进益。诸位君子认为怎么样？祭祀时如同先人在面前。这一节。按照礼来祭祀，是难以说明的。祭祀之礼为什么这样，也不能不知道。只有知道祭礼所以然的道理，鬼神的情状、阴阳的缘故才都能明白于胸中，祭祀才可以谈论。这一章说“祭祀时如同先人在面前”，是说祭祀先祖的时候。祭祀先祖如同先祖仍然存在，血脉相通，精神相接，这还容易说明。至于祭祀外神，如天地、社稷、山川、五祀之类，血脉凭什么相通，精神凭什么相接，这就难以说明了。古代的人，吃饭时祭祀先祖，煮饭饮水时祭祀先祖，祭酒时祭祀马祖，田猎或耕作时祭祀田祖，以至于抵御大灾、救济大患、对国家有功、对百姓有德的人，没有不举行祭祀的。现在姑且静下心来思考，人只要不是不知道恩义就罢了；稍微知道恩义，那么凡是对我有助力的，哪里能够忘记呢？当初百姓刚刚出现时，风气质朴粗野，不只是拙于防备祸患，祸患也还没有产生；不只是疏于止息争斗，争斗也还没有出现。等到争斗发生、祸患兴起，人甚至不免同禽兽互相吞食，先后圣贤相继出现而为此忧虑，于是便有了管理、救助和教导。又知道人穿衣吃饭、居住生息于宇宙之间，一件事物必定要凭借另一件事物的力量，得到这种力量就一定怀有感激，怀有感激就一定谋求报答，这就是祭祀所以开始的原因。祭器恭敬地陈列，尸、祝恭敬地设置，升降进退、瞻仰俯视，仿佛先祖将要降临；周旋行礼、倾耳聆听，仿佛神灵将要开口说话，精神怎么会不相接，血脉怎么会不相通呢？至于我们夫子对我们的恩德，开启我们的耳目，洗涤我们的心肠，改变我们的胸襟，延续我们的生命根脉，比天地更崇高，比父母更深厚，又应当怎样感激？怎样报答？丁日的祭祀已经临近，誓戒之辞也已经说过了，我谨慎地为诸位诵说所听闻的道理，诸位也请自我省察。《剡源文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六，元代戴表元撰写的讲义。孟子说：“子路，别人把他的过错告诉他，他就高兴。”这一章。善，是天理的总称，人人都具有它。人人都具有它，却有人不能使自己具有它，是因为心不在善上。心在善上的人，不但能够拥有自己的善，也能够拥有别人的善；不但能够拥有别人的善，还能够同别人共同拥有善。心不在善上的人，自己和别人两方面的善都失去了。现在姑且把这一章分成三层逐一辨析：子路听到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这是取用别人的善来除去自己的不善，但还不免有不善。能够除去自己的不善，这就美好了，这是贤者所做的事。禹听到善言便行拜礼，是喜欢别人的善同自己相合；虽然仍有自己和别人的分别，但共同归于行善，比子路又远远高了一层，这是圣人所做的事。至于舜，则能同别人共同为善，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乐于从众人那里取善来成就自己。一个人的才能，即使耕种、稻作、陶器制作、捕鱼等，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取来而学会的。从别人那里取善，别人就更加受到鼓励而愿意行善，这就是同别人共同为善。舜、禹都是大圣人，本不应加以区别；但就我们这些人今天所学的来说，姑且只议论子路。子路在孔门中是过错最多的人，刚初见面时，气象粗暴得逼人；虽然跟随夫子很久，但在鼓瑟言志以及侍立身旁的时候，威仪和应对仍常常受到讥斥。后来他出仕而党附季氏，又拥立卫国的蒯辄；平生从始至终没有一件完全合乎正理的事情，不知道他听到过错就改正，究竟表现在哪里？想来他的为人纯朴诚信而勇敢，只要听到并知道自己不善，便立即羞惭悔恨，不敢再做，所以能够一天比一天克制自己、不断自我磨砺，受到熏陶、切磋和浸润，最终成为大贤，足以称为百世的老师。如今的人随群而走，结队相处，大家一起沉浮，一起互相容纳取悦，所以终身也看不见自己的过错。有时地位高、年纪大，别人便称赞他；权力厚重、势力强盛，别人便畏惧他。真正看见他的过错，也没有人敢说。放荡的人被外物夺去心志，驰骋鄙俗的人安于眼前，只求别人不说自己，安然以为人事不过如此，只是尊卑相承、前后相袭罢了。听不到善言，看不见善行，既因此误了自己，又因此误了别人，悠悠忽忽、昏昏无为，坐等成为凡庸之人，这不都是子路的罪人吗？《曲礼》说：“没有什么不敬，庄严如同在思考，安详地确定言辞，这样就能安定百姓了。” 《曲礼》，先儒认为是委婉曲折地说明礼的事情。虽然是曲折说明礼，这开头第一章却是礼学的大纲要领。所谓“没有什么不敬”，是说礼以敬为根本，告诫人要时时警醒戒惧，不敢放纵懈怠。所谓“庄严如同在思考”，是说人思考事情时，面容一定端庄；严肃恭谨、持守敬意的人，容貌也应当如此。所谓“安详地确定言辞”，是说人说话不可轻率急躁，一定要审慎确定是否正确，使言辞稳妥，没有后悔，然后才可以说出口。所谓“安定百姓”，是说人能够做到这三点，不但可以使自己安定，落实到政事上，也可以使百姓安定。总的说来，它的条目有三项：容貌、内心、言语；它的纲领只有一项，就是敬。内心存有敬，容貌和言语也都会合于敬；内心不在敬上，容貌和言语就不能没有过失。世上的儒者多说心属于内，容貌和言语属于外；既然把它们分别为二，就以为敬只应当主宰内心罢了，一次嬉笑过度、一次诙谐失节，并不妨害道。殊不知心是容貌和言语的根苗，容貌和言语是心的枝叶。没有枝叶已经生病而根苗完全不受伤的道理，所以开始时不过是小小的不敬，最终却一定会发展到大大的不敬，不可不察。卫武公的诗说：“善于戏谑啊，却不造成伤害啊。” 韩退之就直截了当地说：“张弛相济，才是文武之道。”文武之道，难道是让人说嬉戏玩笑也可以实行的吗？春秋时期，有人手持玉器时懈怠，有人接受祭肉时不恭敬，有人出使时言辞失当，有见识的人便能由此知道他们寿命、俸禄和地位的长短。《尚书》传《洪范》所说的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它们所关系到的顺逆、祸福，尤其像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明显。这仍然是古人告诫后世、流传下来的常法。今天的人之所以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通常把礼看成束缚禁制人的东西，勉强坚持礼法，使人血气不畅、筋骨不舒，这是不懂道理的人的说法。我们这些人试着把《曲礼》的这一章反复玩味并实践起来：内心时时不敢放纵，容貌时时端庄，不敢轻易嬉笑；言语时时谨慎庄重，不敢随便开玩笑。这样只见气象安详和顺，身心安宁快乐。今天作为学生，礼就在学校中实行；作为贤能的学生、子弟，礼就在家庭中实行；成为贤能的子弟，将来做别人的师长、僚佐，礼就在州里、邦国中实行；成为贤能的师长和僚佐，再推而广之，便无往而不合宜，无所作为而不顺利。这样的效果，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可以看见的吗？《大畜》卦的象辞说：天在山中，这就是大畜。君子因此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日的行为，以此蓄养自己的德行。世间最大的东西，没有比天更大的了，而山却能够把天包藏其中。用这个道理来说学习，还有什么学问不能充实？用这个道理来说德行，还有什么德行不能具备？而且大畜卦内卦为乾、外卦为艮。乾是刚健，艮是止息。人的学问在内，能够刚健，就没有间断和不专一的毛病；表现在外，能够止息，就没有浅薄浮躁、轻率出头的悔恨，这些都是大畜的意义。《易》的卦本来并不专为某一件事而发，这一象辞既取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养德行的意思，其义也就不小了。所谓前人的言语，就是圣人经典、贤人传记，以及记载在简册中、从谈论中听闻到的一切善言。所谓往日的行为，就是古人立身处事中值得听闻、值得效法的一切行为。今天的君子之所以不如古人，多半是自恃聪明才智，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以自己的见解作为依据。天资纯美的人，有时还能暗中符合义理，没有大的差错，但思考不周密、讲习不熟练，反而招来祸患。其他人则有逞强敏捷而因逞强敏捷失败的，有矜持骄傲而因矜持骄傲失败的，有苛刻琐细而因苛刻琐细失败的，有迟缓持重而因迟缓持重失败的。只有多多记识前人的言语和往日的行为，才会念念都有龟蓍作为依据，事事都有轨范可循。平时有时从考究中得到，有时从讲解中听闻，耳濡目染，心领神会。

译今天积累一件善行，明天再积累一件善行，日日积累下去，直到没有什么不通达、没有什么不领悟。就像富人收藏许多货物却不任意使用，又像深山大泽中草木繁生、珍宝聚集，却看不见它们的运行。一旦面临是非、据守利害关系，剖析事情没有不合乎节度的，施行事情没有不合宜的，这就是大畜之所以美好。按大畜卦以艮上九这一爻为主，初九说“有危险，适宜停止”，九二说“车轴脱落”，九三说“适宜在艰难中守正”，六四说“给小牛加上横木”，六五说“给豮豕的獠牙加以约束”，都是说因停止而不贸然行动，便没有灾祸，反而有吉庆。到了上九才说“通达于天的大道，亨通”，象辞说：“大道已经通行。”这是说蓄积丰富到这时才可以施行。人若不多多蓄积自己的学问和德行，却急于施行自己的志向，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周礼·天官·冢宰》说，用九种联系把邦国的人民联结起来：第一是牧，凭借土地得到人民；第二是长，凭借尊贵身份得到人民；第三是师，凭借贤能得到人民；第四是儒，凭借道得到人民；第五是宗，凭借宗族得到人民；第六是主，凭借利益得到人民；第七是吏，凭借治理得到人民；第八是友，凭借任用得到人民；第九是薮，凭借富足得到人民。这一章说，周公之所以把邦国的人民联结起来，使他们亲密团结、牢固结合而不离散，是因为有这九件事。“两”是成对的意思，也就是说均平、完备，不能偏废、孤单。第一项“牧”，郑玄认为是州长。人民没有土地，就没有谋生的产业；使人民彼此养育，九州的长官各自拥有土地来养育人民，难道不是上下彼此相得吗？凡是说“得到人民”，不是说把人民得到并据为己有，而是说得到人民的心。第二项“长”，郑玄认为是诸侯。九州以内的诸侯，公、侯、伯、子、男各自在本国尊贵；但如果只是凭尊贵身份压临人民，就会形成威权控制，彼此隔阂而不能相得。古代诸侯，是以尊贵来养育卑贱者，不是让卑贱者供养尊贵者。第三项“师”，“师”这个词，凡是能用善行教化而得到人民的，都是师，所以说凭贤能。第四项“儒”，“儒”这个词，凡是能用善道得到人民的，都是儒，所以说凭道。后世谈论师儒，只局限于学问文艺，因此失去了它的本意。像古代的禹、稷、伊尹、傅说这一类人，早晨还是农夫，晚上就可以成为卿相；他们所说的话都成为经典，他们所做的事都成为史书。直到今天千百世以后，遵循它们就是圣贤，违背它们就是愚人和不肖者，这难道不是师儒吗？第五项“宗”，人民没有宗族就会离散；只有实行大宗、小宗的制度，才有宗族来相互聚合。第六项“主”，人民没有主人就会混乱；只有有世世代代享受采邑的主人，才有利益来相互救济。第七项“吏”，人民群居容易争斗；只有官吏来治理，才不至于没有统摄。第八项“友”，人民分散耕作，力量必然薄弱；只有朋友彼此信任，才不至于没有救助。第九项“薮”，人民各自有固定产业，却顾不上其他方面；只有薮来使他们富足，才不至于没有储蓄。以上九件事，都是居住人民的法则、养育人民的工具，纤细详尽，无不完备。人们若认为这不是周公的书，那么除了周公，谁能写出这样的书呢？我们今天学习，且先从师、儒这两项讨论玩味：所谓贤者，究竟是什么说法？所谓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假使居住在乡里，应当怎样形成风俗？假使居于官府，应当怎样施政？贤能没有比先自治更重要的，先自治然后才能治理外物；道理没有比无为更精妙的，无为然后才能处理事务。这两点怎样才能做到得到人民的心？懂得了就一定能说，说了就一定能实行；千万不要把它空泛地当作书册中的空谈，这就太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说命》说：只有学习，谦逊自己的心志，努力及时勤勉，所修养的道理才会来到。确实把心放在这里，道便积聚在自身。只有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念念不忘始终以学习为常道，德行就在不知不觉中修成。古书谈论道德，没有比这几句话更明白、更详尽的了。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包含道的，只有我能在内心自我修养它，道德才成为我的道德；而能够积累、修养它，关键就在学习。傅说的时代，异端诸子的学说还没有兴起，文辞和利禄的诱惑也不存在；他所说的学习、所说的道德，大概可以据此想象和考察而知道。《说命》三篇所说的傅说之学，只是说学习古代训诫，本来就是一种格言大训，记载在学校的简册中。当时还有老成的老师、博学的儒者隐居在田野中，或耕田、或砍柴，可以前去请教；如今却已经遥远得渺茫了。傅说这样的人，正属于这一类。现在试着从其中求取意义：学习只有虚心才能广泛接受；一开始就傲慢地用自己的见解把内心塞满，增益又从哪里进入呢？所以贵在谦逊自己的心志。然而一味谦逊而不及时用力，又会失于松缓，所以贵在努力及时勤勉。既谦逊又勤勉，所修养的东西便源源不断地到来；越发相信、越发怀念，不敢懈怠忘记，于是积聚在自身，这是一个层次。学习不应只停留在独善其身，必须能够施及外物，然后才能验证学习的进步；所以开始于自己学习，最后达到教导别人，体、用，内、外各得一半。即使已经能够这样做，仍然念念以学习为主，功夫没有间断，那么所修养的德行便会自然而然地形成，却不知道它是怎样形成的，这是下一个层次。两个“惟”字、三个“厥”字、三个“学”字，这种措辞的精密、垂示教诲的恳切，确实可以成为求学者的警枕。而且三篇中多指实事，少引空话；期望傅说自身一定以伊尹为标准，期望他的君主一定以尧舜为标准。其学术源流和气象，上接禹、稷、皋陶，下接孔子、孟子，起初并没有多大差别。汉代讲经儒者的学说，像“稽古”一篇就有三万字，哪里足以理解这些道理，更何况后世生长在异端诸子、文辞利禄的风俗中，穿凿剽窃又在汉儒之下的人呢？子路让子羔担任费邑宰——一章。子路为人过失最多，却最勇于改正过失。正因为勇于改过，所以虽然过失多，也不妨碍他成为君子。这一章“何必读书”的话，是他担任季氏家宰时说的。他跟随孔子游学已经很久，受到熏染也很深，怎么还会有这种粗率的言语，真可以说是话一出口，驷马也追不回来了。然而不知道这其实是子路求学进步的表现；用来要求自己尚可，用来对待子羔却不对。子路以擅长政事著称，他治理百姓有什么可疑的呢？至于鬼神之事，他本来曾亲自向孔子请问；所谓社稷之事，也一定平素讲习过。这两件事，即使不一定读书，也可以学习。子羔的资质虽然美好，但估计不敢与子路相比；敏捷比不上子贡，勇敢比不上子路。他跟随孔子游学的时间和受到熏染的深度，又未必比得上子路。子路却贸然推荐他做宰，又贸然答应他，“何必读书”，说得多么轻易啊！何况人的聪明有限，事物的义理无穷。即使读书已经很多、见道没有障碍，也还不能废弃学习。所以孔子老年还学习《易》，他对人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子路还不知道子羔究竟怎样，竟先用“何必读书”替他下断语，岂不是几乎把人民和社稷当作儿戏了吗？

译孔子既斥责子路巧言，子路也一定惭愧悔恨。听到这番话的人，本来应当以此为戒；可是流俗的弊病直到今天反而把它当作口实。得到百里土地而成为古代诸侯的人，看儒者像仇敌，看书像毒药，怪异而强悍地说：“儒者对世道没有益处，书会误人。”于是相互带头排斥、抛弃儒者和书籍。唉！哪里能找到像子路那样知道过错、服从义理的人来同他谈论呢？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 “中”是不偏不倚，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庸”是平常。这两个字，只有圣人能够实行。若不是圣人，必然有所偏倚，必然有过分或不足，必然不能保持平常。所以处理事情能够不偏不倚、没有过分和不足，又合乎平常，便是天下最高的道理。既然是最高的道理，自然百姓很少能够实行。尧舜禅让，按道理应当禅让，尧舜就不能不禅让；禹传位给贤人，按道理应当传贤，禹就不能不传贤；以至汤、武顺应天意和人心，伊尹训导太甲，周公教成王，孔子周游天下。从后世看来，这些事情极其艰难，事迹各不相同；但圣人当时处理它们，不过是遵循当然的道理。这就是中庸。道学失传以后，汉儒竟把胡广当作中庸。胡广迎合时势、取悦权贵，保持俸禄、巩固地位；他的长处不过是能够记诵典章仪注，把这些当作口头耳听的资粮，而他的用心和行事全都不正当。为什么竟把这称为中庸呢？近世士大夫谈到中庸，又降低它，把它归结为中等才智的庸人。听到“中庸”的名称，往往避讳并叹息，所以每提出一种议论、创办一件事情，必定要追求与别人不同。唉！中庸，是孔子、子思反复恳切地教导天下后世，认为它难以做到的道理；士大夫却避讳它而不去实行，也实在令人悲伤啊！优秀冶匠的儿子，一定学习制作皮衣；优秀弓匠的儿子，一定学习制作簸箕。刚开始驾驭马匹时，要把车反过来，让车在马的前面。天下各种技艺，只有经过辛苦用力学习才能掌握的，终究不如出于天性的自然。天性自然的能力，从内心发出；耳目的聪明，则由外界接触而来。有些事情可以不学就会，但一旦学习，就必须不断积累。优秀冶匠的儿子本应学习冶炼，优秀弓匠的儿子本应学习制弓；继承父业、成为儿子的本分，这是世间合宜的事。今天优秀冶匠的儿子却一定学习制作皮衣，优秀弓匠的儿子却一定学习制作簸箕，为什么呢？因为冶匠家的孩子平时看惯了冶炼之事，其中熔铸、补缀、穿凿等工序与制作皮衣相似，所以不把这些用于冶炼，而用于制裘；弓匠家的孩子平时看惯了制弓之事，其中调理、揉曲、弯挠、熨平等工序与制作簸箕相似，所以不把这些用于制弓，而用于制箕。这也是天性自然所接近的，是从聪明与外物接触中得到的，所以不必经过辛苦用力的学习就能做到。难道只有工匠学习技艺如此吗？做圣贤君子的事情也一样。学习仁，从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开始；学习义，从不妄取开始；学习礼，从不妄动开始；学习智，从不妄为开始；学习信，从不妄语开始。学习仁而能够孝悌，即使还没有达到仁，也离仁不远了；学习义而能够不妄取，即使还没有达到义，也离义不远了。学习礼而能够不妄动，即使还没有达到礼，也离礼不远了；学习智而能够不妄为，即使还没有达到智，也离智不远了；学习信而能够不妄语，即使还没有达到信，也离信不远了。所以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远。”人的本性本来具有仁，却不能孝悌；本来具有义，却不能不妄取；本来具有礼，却不能不妄动；本来具有智，却不能不妄为；本来具有信，却不能不妄语。这就是从本性中得到它，却在习染中失去它。正如优秀冶匠的儿子不仅不会冶炼，连皮衣也做不好；优秀弓匠的儿子不仅不会制弓，连簸箕也做不好。冶炼和制弓，是本性；制裘和制箕，是习染。仁、义、礼、智、信，是本性；孝悌、不妄取、不妄动、不妄为、不妄语，是习染。聪明，就是用来严守本性产生的根源、谨慎对待习染进入的途径的。《礼记》又说：“刚开始驾马的人，要把车反过来，让车在马前。为什么呢？”这是说马的本性难以驯服，教它的人很劳苦，所以刚开始驾马时，车要反在马的前面。人的本性容易学习，不像马那样。人之所以聪明，能够成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存在，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人的子弟有聪明却不能运用，甚至被自己所习染的东西玷污，自己放弃所学，实在可惜啊！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一章。“善人”是慈祥、诚信、笃实之人的称呼；“为邦”就是治理国家。凡是今天公、侯、伯、子、男这些百里土地的诸侯，都是这里所说的对象。“胜残去杀”，是说感化残暴的人，使他们不再作恶；既然不作恶，自然就不用刑罚杀戮。这是治理的功效。与唐虞三代雍和安泰的风俗相比，深浅虽有不同，但也已经很难做到了。用慈祥、诚信、笃实的人面对百姓、处理政务，能使百姓不作恶而免受刑杀，这不是一个人一天能够造成的，所以一定要等待一百年之久。先儒认为，汉朝从高祖、惠帝直到文帝、景帝，百姓淳厚，几乎达到废置刑罚的程度，大概接近这种情况。唐虞三代的境界本来就不容易达到，儒者所说的汉初礼乐还来不及兴办，经典学术也没有人讲习，风气可以说极其质朴浅陋。但当时执政的人，萧何出身刀笔吏，曹参、周勃等人都是经历百战的军伍，却有一团真淳宽厚的意味，令人感动。这是因为承接秦人刻薄之后，正所谓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萧何、曹参在前面创立这种风气，接着执政的申屠嘉、周亚夫等人，也像高山大岳一样，庄严而不动摇；虽没有善人的名声，却有善人的实际。后来公孙弘凭明经而封侯、任相，儒术才开始显达，天下也纷纷多事。由此想望善人治理国家的气象，想要像汉初以来那样，哪里还能再得到呢？于是评论者便怀疑儒者对世道没有益处，空虚的多、实际的少，只是徒劳而没有功效。儒者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汉初鲁国的两位生员以及申公、董仲舒等人，如果有幸得到任用，又延长他们施政的岁月，再推举他们的同类，使他们相继治理达到一百年之久，怎么会没有效果呢？就像陈太丘、鲁恭、卓茂，只得到方圆百里的小地方，也能自行移风易俗，使人以作恶为耻，大体上就可以看见效果了。怎么能说儒者对世道没有益处，因而一概值得怀疑呢？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恶行，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就少了。”

译天下最难平息的，没有比怨恨更难的；最容易偏颇的，没有比爱憎更容易的。我有这种善行，别人却不知道，反而认为我有善行；我未必有这种恶行，别人却武断地认为我有恶行，怨恨就由此产生了。别人有这种善行，我却不知道，反而认为他有善行；别人未必有这种恶行，我却武断地认为他有恶行，爱憎就不足以取信于人了。伯夷、叔齐以清高而褊狭闻名天下，乡里有人帽子没有戴正，他们便远远避开；和恶人相处，就像坐在泥炭之中一样。想来他们平日一定对自己要求太严，对别人责求太过，可是人们却说他们不记旧恶，所以怨恨他们的人就少了。就是说，所厌恶的人今天作恶，明天能够改过为善，那么伯夷、叔齐也不再追究、记恨他的旧事。如果确实如此，他们心中哪里会有一点芥蒂荆棘般的怨意呢？用这个道理治理一家，一家就可以没有怨恨；治理一乡，一乡就可以没有怨恨；治理一国，一国就可以没有怨恨；治理四海，四海就可以没有怨恨。先儒怀疑二人的旧恶之事没有办法考证。依我看来，武王以最大的仁德讨伐不仁，八百国诸侯同心归附他，而二人却独自非难武王；那么武王与八百国诸侯本来应当是二人怨恨的对象。然而天下后世直到今天都认为武王是正确的，也不认为二人是错误的，大概是因为各自都合乎自己的道理。既然如此，采用伯夷、叔齐的处世之道，哪里只是四海可以没有怨恨？即使万世都没有怨恨，也是可以的。今天的人爱憎不依循道理，别人只因一杯羹便显出施恩的神色，他就喜欢；别人只因受到一点触犯便回嘴，他就把人当作仇敌。听到二人的遗风，难道不应当稍微触动一下内心吗？孔子说：“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怎么知道后来的人成就不如今天的人呢？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了。” 按照对待先生和长者的法则，本来重在教人谦逊礼让，哪里会把后生说成值得敬畏，又肯定他们有求取声名学问的心呢？唉！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教人的恳切到了极点。人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谁能废弃学习？学习了，即使是贫寒孤独的人，也可以成为君子、圣贤；不学习，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明，也免不了成为小人、愚人和不肖者。成为君子、圣贤，人们常常敬畏尊重他；成为小人、不肖者，人们常常轻贱鄙视他，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有一类人，同乡同里、同国同族，人物相似，家世相似，年岁地位相似；但他能够整饰衣冠，遵守礼法，口中没有妄言，身体没有妄动，众人一定共同指点他，把他作为榜样，这就是听说他的为人便觉得可敬畏。有人沉溺酗酒、轻佻放纵，亲近异类，晚辈不谦逊，长辈不慈爱恭敬，众人一定共同指点他，把他看作弊病；听说这样的人，便不足以敬畏。推及学校、朝廷和市井，也都是听闻而知道。善人一定有人举荐他做公卿、士大夫；不善的人一定免不了被纠察而受到刑罚。善人有资格被举荐为公卿、士大夫却没有成为公卿、士大夫，君子称之为命运。恶人有可能受到刑罚却没有受到刑罚，君子称之为幸运。人要做人，不能不自己选择道路。按照对待先生和长者的法则，不能不劝人行善、阻止人作恶。孔子在世时，风俗还很美好，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和余泽还仅仅存在于民间；只是没有老成的老师来传授、引导他们逐渐成就，所以他们惆怅而不知归向何处。孔子劝善阻恶的权力，既然不能在执政时表现出来，这种拳拳不已的感叹，必定是在厌倦周游、回到鲁国的日子里发出的。这样看来，也实在令人伤感。他说“四十五岁、五十岁”，是说人从年少刚刚有知识时便开始学习，到这个年龄一定已经有一件善行为人所知，并不是说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才来考察。我们这些人的年纪，比四十五岁、五十岁还大，究竟有什么可以让人听闻？有什么道理可以让人敬畏？有什么事业可以教导后生？也不妨先把这些讲明白。有个孩子唱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弟子们听着！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都是自己造成的。” 人一定先自己尊贵，然后别人才能尊贵他；人之所以卑贱，也只是因为先自己轻贱自己，之后别人也才轻贱他。孟子这一章引用孩子的歌和孔子的话，本来是针对当时的祸福而发的；其实天下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沧浪的水有清有浊，水幸而清，人们就取来洗头上的帽缨；水不幸而浊，人们就取来洗脚。这是因为水的本质有清浊，所以人们使用它有贵贱之别。如今有人口诵圣贤的话，身体实行君子的行为，乡里一定取他来做师范，国家一定取他来充任官府之才。这就像沧浪的清水可贵，人们取来洗帽缨一样。又有人言语不合礼义而鄙陋悖逆，行为不合先王之法而只做市井之事，朋友一定抛弃他，把他当作恶人，官府一定斥逐他，把他当作凶徒。这就像沧浪的浊水可贱，人们取来洗脚一样。同样是水，使用起来却有如此大的差别；同样是人，受到的待遇却有如此远的不同。这也可以由自己选择。有人说：水本来是清的，却有人拿它洗脚；人本来是贤能的，却有人不让他处在高位，那又怎么办呢？回答说：这里有命运在其中，不能一概而论。季氏世代都是大夫，孔子却怀有羁旅漂泊的忧愁；臧仓、王驩得到君主宠信，孟轲却有怀才不遇的叹息。所以君子得到福，是平常之事；小人得到福，反而是不幸；小人遭受祸患，是平常之事；君子遭受祸患，反而是不幸。这也像清水，人们固然可以辱没它来洗脚，但它的可贵并没有损失；浊水即使勉强拿来洗帽缨，它的可贱也仍然存在。遵循道理来安守本分，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属于自己的事情谨慎地去做，属于别人和外在的事情安静地听任它发展，这大概就是学习问道的途径了。恻隐之心，就是仁；羞耻憎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辨别是非之心，就是智。

译这四句话，孟子在前篇已经说过，把仁义礼智归结到人的内心，是最为亲切的。大体说来，上天赋予人这种本性，只有仁、义、礼；只是以恭敬作为仁义的节文，智只是辨别仁与不仁、义与不义的是非。三尺高的孩子也知道仁义不是本来在外界的东西，可是他的最初观点却受到告子“义在外”的辨析影响。今天天下后世只知道告子对仁义的危害，却不知道这种危害实际上起源于老子。老子比孔子年长，读书多、懂道理，孔子也曾向他问礼；但他却说：“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出现之后，才有大伪。”又说：“断绝仁、抛弃义，百姓就会返归孝慈；断绝巧诈、抛弃利益，盗贼就不存在。”唉，这是什么话呢？然而老子的学说险怪而不合经典，它的危害在孔子之前；孔子却一生没有一句话非难它。告子的学说比老子缓和，孟子却一点也不宽容，这是为什么呢？孔子的道德境界高，认为只要我的教化能够推行，那种议论自然会自行消失。孟子却不是这样，认为如果现在不加以攻击，后来的危害会更加严重，所以当时也被称为喜欢辩论。最终，天下后世因为孟子而终于知道仁义，正是辩论的力量。我们这些人今天不必追究责怪老子，也不必深深非难告子。大家整日相处，本来还没有闲暇去忧虑别人的忧虑、急切对待别人的急难，姑且先问问自己应当对什么事情产生恻隐之心？居处贫困、无所事事，本来还没有认识到让出千乘之国的道理，姑且先问问自己应当对什么事情产生羞恶之心？出门在外本来还不能做到像面对大宾客一样恭敬，姑且先问问自己在家中能不能做到不欺骗幽暗之处？居住乡里本来还不能让人来判定是非曲直，姑且先问问自己能不能使父子兄弟之间没有离间之言？这四件事——恻隐、羞恶、恭敬、是非——都是人的良心，也都不是别人能够替代或干预的。为什么不回过头来自己思考呢？《剡源文集》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七，元代戴表元撰，古诗五言〔排体〕。大名的元复初郎中携来示我《感遇》五言八章，我依韵作诗并陈述心意；东平曹子贞编修、蓟丘曹克明教授也参与其事。美人乘着天风而来，手吹玉制的参差。我有龙门的梧桐琴，缀以冰蚕丝弦。她在空中用一偈答我，听到的人都忘却机心。神马已经从黄河中出现，凤凰将要在岐山鸣叫。悠悠百年之内，倘若还有相逢之时。我登上海山的顶峰，群山小得像芥子。客人来谈论九州，我更追问谁大谁小？神疲了，穆满的车驾也疲惫；双足生茧，精神才开始承载。终究是方寸之心，在纷扰的躯壳之外。流逝的光阴像急流，一去便难以再来。归来坐在空室中，才觉身心安泰。老马难道要自称骏驹吗？即使暂且如此，或许也甘愿带着名声和事迹？我不嫌弃保全生命，只是姑且远离祸害。明察有时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智慧有时不能防护自己的脚。学习清静三十年，晚年才开始悟到无欲。处在卑下之位，害怕名声太高；置身群体之中，忌讳行为独异。不见那些有歌钟的富贵之家，白天还睡在金谷园中；不见那些身带绳索的囚徒，行走时吟咏、敲击悲哀的竹杖。请你谨慎安息，因为兔子正在腹中。东阳方韶卿惠赠我《古意》七篇，我很久没有作和诗。五月二十六日，将要借住在宗阳桥，稍有闲暇，于是依韵作诗，因而寄去问候。那里的吴子善前辈，是陈文毅公同父异母兄弟的外孙。长久以来混迹于纷扰喧闹之中，新居略显疏朗清静；虚名也成为牵累，簪佩来往整整齐齐。青天映着戍楼旁的柳树，白日照着仙林中的杏树。摊开书卷放声长歌，以消磨这清凉而漫长的夏日。二。忙忙碌碌寄居巢中的蜜蜂，白天争夺空花；密密麻麻沿墙爬行的虫子，喧闹飞舞，乱得像麻。譬如恶俗之士，即使不挥鞭抽打，也自会如此。桐君从哪里来？隔壁传来瓠巴弹琴的声音。三。旧日文章如空中的云，零落之后踪迹容易消失；新交如江上流水，来去都同奔涌的潮水。蔼蔼的玄英，距离孙望之有十舍之远。愿你多多收获黍稷，彼此相投，共同过箪食瓢饮的生活。四。人的胆量小得像壶，猜想却没有穷尽。等到愿望实现，不过是一息之间。金华的文物，府前贤哲留下的楷模。千年万年，名声难道会让夸夸其谈的人获得吗？五。作诗就像拉船，学力就是

译篙和橹。过去与诸位老前辈结盟、执牛耳，哪里肯多许元晖？云树荒凉，仲宣被江海阻隔。这个人回来了还是没有回来？相思之情，在风雨中得到慰藉。六。德行孤高，谁愿意称赞？气节清寒，谁愿意推许？斯文从邹鲁传来，〔原文“▯坎”疑为OCR讹误〕劳苦地度过一生。难道没有性命之忧吗？艰难反而使彼此更加同情。为什么及门弟子也作出胡越般相互疏远的声调？七。永康的经济学接近古代，〔原文“将无同甥孙世其业”语意及断句不明〕汗马功劳终于成就。我想寻访遗迹，双眼如冰镜般空明。你也骑着黄鹄，在白云中吹箫。韩君美熟悉经学和历法，作《孟夏草木长》五首诗给我，于是我写下鄙陋的心意，通篇呈给阮使君。君美当时常和诸公讲论《易》。我评论陶渊明，大略像段干木。他的诗文虽多到充满家中，却不能填饱妻子的肚子。抬头仰望清风吹拂的树枝，低头俯视白云缭绕的山谷。谁能为了升斗之禄辛苦奔波，接受羁绊拘束？因你寄来的高雅诗韵，千古之后也使人遥遥注目。以“羔裘如濡，洵美且侯”为韵作八首诗，送夹谷子括赴明州任推官。镜子越是空明，越经磨砺便越明亮；琴弦柔和，调校之后自然正直。面对百姓治理地方，需要儒术，不只是使用三尺法令。你看研习《春秋》的人，士人也能判断国家大事。人情难道彼此相距很远吗？把“不惑”赠给你。二。水田耕作应当用牛，陆路行走应当用马。诗书不能立刻见效，在太平时代怎么可以舍弃？我州自兵乱、饥荒以来，冠盖人物大多苟且偷安。难道没有段干木那样的意气，能够稍稍屈身吗？送袁季源到婺州，因而致意范经历。造山不愿太高，成水不愿太深；水深则蛟龙聚集，山高则虎豹蹲伏。我有避开世人的方法，整日穿戴衣冠，在林中光明自守。钱塘城中的游尘，白天也能使天色阴暗。难道没有青云之交，只是难在彼此知心。贤善的袁大夫，在寒窗下弹奏闲琴。陡峭山坡需要牛的力量，炎热天气也要保持九秋般的襟怀与胶漆般的情谊。四十年来从龆齓之年直到今天，〔原文“天欲饥饿我，使子无黄金”语意疑有讹误〕上天想使我饥饿，使你没有黄金。劝你出仕，我却笨拙而不合时宜；驱牛耕作，我又体弱难以承担。低头徘徊，不知该投向谁家门下；后生们的气势正迅速增长。今天早晨积水退去、雨过天晴，鸟儿都有好听的声音。约我一同出行，向东平走过高峻崎岖的道路。皎洁的婺女星照耀，绵延的双溪之滨。台上有白马，生出风一般的锋芒，与萧森景色相映。文章之林最忌妄动，一动就应当趋向所敬仰的人。我评论古代的毛义，志行相近；骞参公府，允许征召，却屈身求用，并非沉溺于禄利。这个人是我旧日相知，长着长髯，善于吟诵吴地诗歌。蚂蚁洞穴般的聚散如梦，风花般的命运浮沉无定。过去防备千种祸患，最终却遗失一根簪子。想走却又不能走，出门时失去了前面的鸟。你此去请代我拜问：用什么办法振救聋者和哑者？依朱侯招邀游海山之韵作答。江南春草变黄，江北秋雁飞翔。困居穷处，思念往来，旧日的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我。青云中的朋友身在山林，能否一同归去？十年学习抚琴，面对客人总是频频抽泣。难道不愿和悦吗？只是曲调苦涩，内心容易如此。青天不分古今，白日彼此相依。过去那些炙手可热的人，所得是多么微薄！成功的人最终化为尘埃，失败的人反而成为祸患的机关。美玉被雕琢，良马遭受羁绊。所以旷达之士，只以有知己为贵。请不要再唱接舆之歌，且赶快发出梁鸿般的叹息。名声微小，少受士人的责难；身体闲暇，免受官场的讥讽。难道没有一天的力气，彼此寻访，走尽崎岖道路？霜下的鱼切成碧玉般的鱼脍，水菊闪耀黄金般的光辉。你歌唱，我按筑伴奏；我起舞，你替我牵衣。今天为你尽情欢乐，醉中游赏，敞开船门。题写《陈高士所藏冬青枝上白头翁画》。飞得高，便能得到珍贵的树丛；青果饥时可以食用，也不知道有什么忧愁。两只鸟的头也都白了，道人的天机深远，清斋之意彼此相许；〔原文“赖汝不能鸣一鸣嫌杀汝”语意及断句不明，疑有OCR讹误〕因为在空中飞翔本来就没有踪迹，押“韵”为五首诗送去，叩问广微张公〔存一首〕。智慧有时不接近名声，贤者有时不拘泥于旧迹。百年如

译同飘风，谁会成为远行的客人？重要的是持久，以道自我消长。我的老师难道会欺骗我吗？到了白头才开始学习《易》。浴蚕沙溪水一首，为上饶陈烈妇而作。烈妇是信州上饶人，嫁给同郡叶氏，二十五岁时生有四个儿子而守寡〔原文“龄而寡”疑有脱误〕。丙子年兵寇兴起，她能用智慧保全全家。年成荒歉时，她发放粮食赈济贫民，像大丈夫一样，慷慨而知晓大节，并不只是守闺门的贞节而已。有司上报她的事迹，赐予旌表，依制度免除赋役。在浴蚕沙溪水中洗浴，在玉山山巅采桑。蚕丝结成洁白的丝棱，胶液制成烈妇的琴弦。烈妇有什么话要说？弦中包含着缠绵的情意。一说鸾鸟的身影孤单，二说幼鸟的巢穴被穿破。巢穴破了还可以修补，身影孤单却遗恨终身。有了食物也不使自己肥饱，众鸟都仰赖她来填饱喉咙。真宰怜悯她疲劳服役，全部放宽、免除赋役，直到今天。幼鸟长大了，幼鸟群也翩翩飞舞。朝阳照耀山岩树林，枯槁之物生出光彩。黄檗谁说它苦？铁石谁说它坚？请你摒除世俗的耳朵，听我这篇《沙溪》诗。

译《书叹》七首。王生困在囹圄中〔泳道〕，刘子急于被征召追捕〔正仲〕，舒老携带全家逃走，几乎遭受鞭打和笞刑〔东野〕。我没有像这三人一样受辱、使全家遭殃，只是困于贫穷，饥饱交迫而死；世上还有许多同类之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敢作小人的叹息，姑且替才士悲哀。舒子高度评价王生的品藻，却奇怪他以衣冠身份处世；怎么能这样喋喋不休，实在是自我残害。刘子最富有爱心，遇到人便倾吐肺腑，劝我学习他的道路，收敛自身，像泥中的蟠龙一样。为什么他也不能免于祸患？想到这里，我只能长久叹息。高高在上的星辰光彩鲜明，山涧中的石头庸碌无光；升降虽然不同，精神和气节或许能够相互激发。我有一位天下闻名的朋友，是四海间的和氏璧〔子昂〕。他遭逢时机却不自我隐藏，颇使议论者惋惜。议论者自己并不知道，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袁弟豁达，陈兄沉静；士人一生很少依附权势，却颇能共同分担忧喜。近来怪事发生，谈笑之间也无法比拟：一个像脱离深渊的鱼，一个像坠入斧柄旁的蚂蚁。唉，这又能怎么办呢？天命的运行本来就是如此。几位朋友身在越州，居处没有书籍已经三年；台州已经没有几个人了，遇到人我总是称许他们，日夜思念远方的朋友。远方的人隔着蛮地烟雾，风气不因州郡俗习而选择；感情淡薄，只在眼前计较。管仲、鲍叔牙死后如今在哪里？寄去酒，洒在他们的墓道上。结交朋友何必太多？管仲、鲍叔牙也不过两人。读书何必广博？能够取得少许而保全自身就够了。你有追逐名声的儿子，纷扰忙乱地卷起风尘。早晨追随富家子弟用餐，晚上连结豪士，睡在他们的褥席上。回来后反而像个客人，连鱼鸟也对你嗔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苏州的米空自成熟，越州的人却不来。紧急时把希望寄托给远方的姻亲，不如依傍篱边的蒿莱。蒿莱长在篱落旁，为我遮挡浮尘。生女儿终究属于别人，生男孩还只是婴孩。从哪里得到稀粥呢？写下这些姑且自我解嘲。《观村中祷雨》三首。十里之内云彩不同，五里之内雨水不同。上天茫茫一片，竟然有这么多肺腑之心。人们说蛟龙是神灵一类，可以在这时取蛇虫来充当祭品；行路的人谁敢轻慢它？飞腾升天确实有法术，却忍心等着呼号求救者受苦吗？唉！神禹的功业浩荡，流传万古。二 昨天禾苗的穗子还是红的，今天早晨忽然全青了。很像穷困的旅人，用百金换来容貌。想到你虽然根基微小，同样承受着造化的灵气。自古以来就有枯旱，人类已经经历了几千年。恐怕这是自然生化的结果，难道什么都要去问苍天吗？野草没有人怜惜，为什么偏偏不凋零呢？三 西村送龙神归去，东村请龙神出来。西村下着绵绵细雨，东村仍然艳阳高照。大家都说西村人仁厚，或许是因为怜悯穷困的人吧？谁知道降下的雨水滋润了庄稼，最后全都进了东村的家中。读书人没有偏爱和憎恶，只喜欢蔬菜瓜果丰实。全年能让厨房有一顿饱饭，便已经满足了。《山中玩物杂言十首》此时露水降下，百草间飞舞着流萤。它们起初飞翻，像灰烬一样微弱，忽然间又变成繁多的秋星。想到它们生长繁育的地方，便回光照耀自己的根。你不要轻视流萤，流萤尚且知道感恩。二 青橘正当霜露时节，花朵在园中繁盛鲜明。我问居住在这里的人：今年为什么不繁茂？他说有个孤儿来过，伸手触碰了枝上的果实。唉！这是有情义的树，我的这番话实在令人痛心感动。三 野果散落在高林中，雀鸟来防守并食用它们。大概是因为不被人残害，所以一枚果子也不敢窥取。宁可因为罗网而有所防备，也没有神物掌管饮食。这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雀鸟尚且有知觉。四 见到狗就必须不逃走，见到蛇就必须拱手行礼；不逃走，是因为你不是盗贼；拱手行礼，也是彼此厚待，不欺负万物。自信能够胜过它们，谁肯承认失败？没见过吴山的老虎吗？郭文还曾探入它的口中。五 鸟中有一种反舌鸟，自古以来常被比作谗毁他人的人。时令气候一旦改变，这种鸟的舌头竟然伸展不开。众鸟没有不这样做的，只能不断鸣叫来保全自己。为什么那些能言善辩的人，反而喋喋不休、没有止境呢？六 耕牛具有土地般的德性，身体厚实而安静，缓缓而行。难道它没有雌雄之别吗？只是它的情性并不主动求偶。整天在草料棚中，好像忘记了口渴和饥饿。可叹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竟然不能像它这样自我持守。七 精卫勇敢地填海，鹖旦苦苦求取光明。光明尚且可以求得，填海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看那些飞翔鸣叫的鸟类，一个个都有自己的营生，只是为了口腹谋划，于是就把名声和志业遗忘了。八 燕子是孝义之鸟，常常栖息在孝义人家的堂屋檐下。白天温暖，上下安静，没有喧哗，凭此寄托自己的羽毛之身。祸福果然分明，谁说它懂得天命呢？不过是历来俗士夸说它有义罢了。九 园丁担忧害虫损害蔬菜，便养小鸡。小鸡挑食虫子，又啄大鸡，后来竟转而啄食蔬菜。虫子除去了，蔬菜也吃光了。面对这种情形，实在令人叹息。高昂着头、戴着高冠的，反而还不如小鸡吗？十 蚯蚓吃泥土，愚昧地忙碌又是为了什么？蝉饮风吸露，蜕变后飞上高高的树枝。卑微者羡慕它成仙，飘摇高飞又怎么能够追上？假使智慧能够相互达到同样的程度，便既无须羡慕，也无须悲伤。我居住在剡源，少有遇到丰收之年；辛巳年秋天，山田可以说接近上等收成。我贫困的生活或许可以稍稍安定了吧？于是和陶渊明《贫士七首》的诗韵，和邻人一起歌唱取乐。贫贱的处境依旧如此，过去年少壮时便与它相依为命；心中不敢厌弃，只觉得少了些光辉。从前那些乘时得势的人，也有能够奋飞腾达的；一旦权势衰歇，想退隐却无处可归，不如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辛苦地忍受寒冷和饥饿，人生系于天命，何必产生深重的悲哀。二 我居住在穷巷里，来往没有华丽的车马。辛勤经营衣食，都出自这两亩园地。薤菜和松树沾满早晨的露水，桑树和柘树笼罩在春烟中。凭借这些排遣心曲，心机谋虑没有别的巧妙。选择胜境不在于奢华，兴致来了便说些清雅的话。遇到砍柴放牧的人，混在一起相处，谁又分得清愚者和贤者呢？三 松风从四面山中吹来，清静的夜里响如瑶琴。听着它不能入睡，其中似乎含有怨叹之声。天亮起来绕着松树走，树干盘曲嶙峋，无法计量它有多高。清越的声音足以铺席欣赏，有酒又有谁来共饮呢？历来胸襟宽广的人，不受流俗侵扰。放声高歌彼此应和，来慰藉这颗经受霜雪的心。四 人到中年，经历世事已经老练，想学那种任人唾面也不反应的态度，却常常徘徊躲避；少年人一旦兴起污秽之念，便不敢与之相酬答。旁人叹息已经来不及了，我却很是自得。思虑周全，些许劳累便能消除；深重的惭愧和浅薄的侮辱，反而胜过深忧。由此才知道处于卑下位置反而安稳，身居高位却无人可比。人生各有志向，勇敢或怯懦都随各自所求。五 古人看重耕作几亩田便能有俸禄，不必求取他人的恩德，成就功名和俸禄自然会来；放下农具而列身王官，不做官也不至于贫穷，本来就足以供给饮食。后世以亲自耕作为耻，呼喊着要摆脱饥寒。我出生在千百年之后，想到这些，脸上便感到惭愧。如果务农能够吃饱，又何必走出柴门去求仕呢？六 村郊有许多父老，面容污垢，头发像蓬草。我曾经役使他们，他们说话并不讲究辞藻。自古以来的名节之士，哪里敢妄想成为彭城龚？有位老人讥笑他的后代，更痛恨他们与自己道不同。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真鄙陋，只知使道路狭窄而不知使它通达。我低头向田野老人行礼，愿意背起农具跟随他们。七 去年秋收荒歉，买粮要仰赖邻近州郡，健壮的人在道路上奔走，十人、百人成为同伴。今年渐渐接近丰熟，希望百姓不再流离。读书人自己没有田地，也和众人同喜同忧。写诗劳烦邻里，有谁来唱和呢？也没有采诗的人，这个职责又怎么能够完成？丁氏厚德堂

译卑贱的士人怀有长久忧虑，常常担心一物枯败。富贵者只经营私利，有时连妻子儿女也遗忘。古来以吃肉为生的人常被鄙薄，黄金会使人变得愚蠢。我在钱塘车马往来的地方游历了四十年，只见人们插植桃李，有谁曾种植桑榆？到了白头才认识丁先生，他戴冠整肃，仪态从容，给我看《厚德编》。嘉美的名声在塘边传扬，谈到它我便踊跃欣喜，眉须间也生出喜气。愿您使粮仓充盈，让人人都能饱餐。愿您多备酒浆，日日打开酒樽。人的出仕或退处自有命运，不必去拜谒守财奴。排律十七韵贺阮侯得子 芳城春树已晚，清海之月初弦。祥瑞出自三神岛，光芒缠绕着五马车。眼前出现小小的鸑鷟，膝下添了幼小的璠璵。看着锦绣襁褓，人人争相羡慕；犀角般的额头，画出来也比不上。孩子试着啼哭，宾客惊愕；产妇梦见献瑞，老妇人殷勤操持。庭院中起舞的是张公鹤，门前宾客如孔氏之鱼般拥挤。一时官府共同庆贺，数代积蓄着甲科功名。听说衣冠之家，又高高增添了棨戟和闾门的光彩。百姓都随阮公而姓，邻近地方禁捕宛溪之鱼。向东而去，龟形印绶将浮现；向南游行，野鸡环绕车驾。阴影移到棠树，棠叶繁茂；车骑拥行，竹子舒展。政事有儿童留恋，歌谣中听见父老的余音。皱眉询问赋税数额，正色签署刑狱文书。暗室之中天理如镜，心田年老仍自能耕治。看着骑上金騕褭，等待佩带玉蟾蜍。我想唱三贾之歌，又有谁能说两徐之事？先随着汤饼宴祝贺，姑且当作凑钱道贺。我家东北旁边有座山，叫作绍地；我有幸得到它，计划把它营造成素庄。绍地，是我所喜爱的地方。将来用来安葬，我看这里的山冈原野越看越美。松柏已经栽种得很多，两条溪流在右边交汇。一片平地向左延伸，我回忆当初经营它的情形。登高时忘了自己腿脚不便，年老以后已经渐渐害怕迈步。暂且靠着石头频频坐下，竟然也与契券相合。偶尔使用龟策，占卜之后可以安心，亲手劳作，身体或许能够安适。况且这里靠近芳草茅屋，时常能够进献蔬菜瓜果。虽然没有刘伶的铁锹，却略微仰慕王孙裸体饮酒的旷达。感谢陈君祥宪使。当时郡府要让我充任岁贡生，陈侯很怜惜我，命令我不要前往。鸾凤并不凶猛，暴虐之人使圭璧也失去锋芒。评论人才只容许一概而论，还没有觉察世间的议论。我过去在江东做严仆，归来已经二十年，拿着锄头镰刀，只听说山便搭庐而居，只爱慕水中的沱潜。官车一年有千辆经过，却从未省得拜谒官府帷幨。难道没有赵、张那样的人住在我家突灶旁，却不能像黔娄那样安贫？每年都有吉祥的话，所到之处兴起教化；唯有这些低洼湿地的百姓，生计微薄而细碎，疲惫地经营、背负携带，在陆路取食却困顿于泥泞。显赫的金铺大门，今日风雨吹打，连屋檐也没有了。洁白华美的衣裾沾满尘土，如今也没有遮蔽。分台得遇陈侯，谈笑之间使人脱离困苦。仁贤之人所居的国家，不必言说也会革除顽固邪佞。陈侯家中有仲举般的高节，哪里像太丘那样谦下？问陈侯在做什么，他深居静坐在春帘之后。问陈侯学习什么，他在洁净的几案前，风神飘逸，严肃雅正。菑川公有高尚节操，齐、晋之地仰望他抵挡滔天洪流，挺身而出，卧居西山。用什么赠给陈侯呢？孟光的书信装满了妆奁，名为《事言》，用来补足文辞；清正而恬淡，难道只是供稗官使用吗？其中有五经的韬略。从来名闻天下的士人，一定都有深厚的渊源。渐渐地，侯已识得民情如蓍龟，也知道人才如国之梅盐。果真依靠德行荐举，偏远之地哪里能长久埋没？愚钝的人理当止步，请容我守在穷屋檐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过去王达曾经和我评论陶渊明、颜真卿二位先生，说：“鲁公向李大夫求米，这位李大夫就是李光弼；但他奇怪渊明乞食时没有记下所求食物主人的姓名，认为这是遗憾。”我考察渊明的《乞食诗》说：“饥饿来了驱使我出门，不知最终要到哪里去。走啊走，到了这个村里，敲门时却不善于说话。”可见渊明是被饥饿驱赶，本来不知道是哪一家，便前去敲门，也实在可怜。然而渊明家中有五个男子，传记称翟氏的志趣也与他相同，能够安守苦节；丈夫在前面耕作，妻子在后面锄田，又有《责子诗》，雍、端都已十三岁，或许还另有庶母；渊明又曾帮助他们砍柴取水。大概算来，不止是百指之家，却在饥饿时独自出门，望着屋舍乞食，不知他的家人如何安排生活。如此还不如鲁公闭门同饥共饱，选择英贤之人来互通心意，不也可以吗？我家与渊明家略有相似，不敢采用渊明的办法。壬辰年春天，我因故人的话有所感触，于是和陶渊明的诗韵，想寻求像李大夫那样的人来把这些话告诉他。今天为什么不快乐？拿起书来吟咏一番。饥饿贫困自古就不可避免，陶先生确实说得有道理。骨肉共享天伦，僮仆也因食物而来。为什么要把漫长岁月中的万事都交付给酒杯？摆脱困境而得到一顿饱饭，便激烈地写成歌诗。不如鲁侯那样仁厚，借贷给英雄之才。可叹我也有诗作，想要赠给谁呢？《君莫夸少年》一首，赠余光远 你不要夸耀少年时代，便疏远我这个疲惫的人。我也曾经年轻过，你的少年时代还比不上我的。今日谈笑的情趣已经忘却，却还留有少年的余韵。东南是山水之国，早年便得以穿着长衣游历。春天园中的虎丘树木，夏日栏边的玉泉游鱼，吴地的娇妍与楚地的美色，转眼间一天便看尽千种。到了秋风凄清之时，游子容易发出叹息；我那时还没有经历世事，意气更加舒展。出门有佳侣，遇到胜景便不能虚度，只担忧白日短暂，要离去时又徘徊不舍。官署是人们厌弃的地方，高士不肯居住；平生游览之处，最值得称道的是客居南徐。姻亲朋友从四面聚集，穿着彩衣乘坐安车，停杯等待淮蟹，醇厚甘美的食物连僮仆也能享用。这样的愿望道路上没有，胜过乡里的欢聚。自从离开秣陵回来，郁闷之情再不能舒展。三间房屋经受风雨，偏僻地坐落在荒林废墟中；若不是你这样的好事之人，谁能来到我的屋舍？如今来到建溪之上，屡次与你相逢。出仕或退隐暂且不要追问，人世间有盛衰消长。过去的狂放我已经悔悟，新的锐气你应当去除。男儿如果不求用于世，便以耕犁锄头养活自己。临风赠诗与你告别，劝你珍惜光阴，劝你重视桑梓，劝你重视名誉。年末也不要彼此忘记，请频频寄来山中的书信。《老树》老树又老又枯，只剩几根枝条点缀着。虫子来吃它的叶子，藤蔓来缠它的树皮。幸好根本坚固，还没有枯败得十分严重。风霜既没有损伤它，雨露仍然偏爱滋润它。为什么乌鸟一类却同巢而居，反而使自己陷入倾覆危难？彼此争斗撞击，翅膀像斧头；啄咬伤害，嘴巴像锥子。树的颜色年年减少，树的力量日日衰弱。回头试着看一眼，只能彼此扶持了。《伯收东冈麦》伯儿在东冈收麦，仲儿在西边田埂移栽秧苗。四季各有劳作，为了糊口匆忙奔走。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冠帽衣履，也曾经学习过缣缃上的学业吗？只是怜惜你们衣食微薄，趁如今筋力强健。自古以来研习经术的人，十有八九都起于耕桑。困穷或通达自有天命，千万不要从事胥吏和商贾。邀请陈氏子弟吃饭，回来后仿佛铜山的珣老。丁酉年五月十五日。在山下请孩子吃饭，用山上的笋煮麦羹；笋很硬，劳烦牙齿，麦饭粗粝，哽住咽喉。相邀难道能说是厚待吗？但最终离去又实在不忍。林园中自有隐逸的趣味，鱼和稻子的秋收之事也将临近。于是作短歌问候你的父亲，赠给你，只求换来一笑。《饥旱》

译旱风灼烧我的肌肤，饥火煎熬我的肠胃。春夏还勉强可以忍受，到了秋天才开始难以承当。簪珥等物忽然将要卖尽，细薄的被褥也将被夺走，和婢女手中的东西一起送入买米人的袋囊。只希望能延续一口气，哪里敢忧虑生计受阻？山州自古土地贫瘠，每年的粮食要仰赖苏杭。田地出产如玉的米粒，江面浮着载粮的牙樯。为什么遭受水灾之后的郡县，反而还要买进浙东的粮食？行路之人匆忙奔波，人情沸腾而惶惶不安。焦枯的田地盼望一场雨，祭祷者想尽千种办法。云气也高傲不肯下降，旱魃的妖气转而更加炎热。浮生想来总有所归属，深沉的忧愁姑且暂时忘却。我居所的西边有一间小屋，名叫啬庵，作诗来记下它。少说话可以养护气海，少吃食物可以养护脾土，少思虑可以养护心神，少劳作可以养护筋骨。衰老之年抛开百般事务，把气息寄托在这四面斗室之中。处境危险，如同突围的将领；昏钝迟滞，如同困在风中的商人，跌倒不前。希望借此延缓衰弱的身体，等待弥补那些夸大的虚妄之道。蟊贼肆意妄为，夺取性命；斧头收拾掉那些空论。痴拙的符箓，佩戴在我身上，作为养生的主旨。《邻峰》霜气严寒，火炬呈青色；月色暗淡，两座山峰洁白。堂堂正正地在夜里行走，谁能与我为邻？山峰贩卖盐，旅客也贩卖盐，事情暂且停止，回去务农收获。又用薄枝抽打，熟习鞭笞；鲜美肥肉使人愤怒，烹煮烧烤之外，虽然刑法有所拘束，内心实际上仍被饥饿逼迫。鹿困穷时尚且狂奔，老虎死了还恐怕被抛掷。为什么陇上的豪杰，竟坐在那里成为沟中的枯骨？世间没有卓茂、鲁恭那样的教化，名声却列在盗跖、庄蹻的名籍中。感叹之情加重，徘徊不止；身处羁旅危难，转而惊惧羞惭。春日里在城南听到禽鸟的叫声十分喧闹，作赋二十二韵。今天春气到来，新鸟各自啁啾鸣叫。难道没有动听的声音可以入耳吗？为什么喧喧嚷嚷的雊声最多端巧，竟能用巧言自我粉饰？黄头鸟也轻快飞动，细小的鸣声和谐悦耳，只是没有办法，颇为圆滑熟练。乌鸦和鹪鹩，此外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喧呼声混杂着竽箫，黑衣的鸟粗鄙而强悍狡黠。白天活动本来就不是枭鸟，各自都在享受自己的天性。幸逢风和日丽的天气，早晨到城南走了六七曲路，绕过榛树和茅草。我来感受万物的变化，和在山野有什么不同？只是听到黄鹂来到，却没有听见它交交地鸣叫。大概是因为眷恋幽谷，害怕寒冷，还躲避喧嚣。群鸟遍布原野，大的小的都任意逍遥。得到春气还不足以使我喜悦，触动情怀便彼此疏远。少年人登上城墙，带着弹弓想邀我观看。他们所求不满一捧，反而使厨房受到污染。鹰鹘气势险峻，爪子长而尤其善于掠取。同类之间互相残杀，这种灾祸最没有意义。深深隐藏、务求远离晦暗，尚且害怕形色招来祸患。平地上到处布满危机，何况还要任意轻浮妄动。可悲可怜又加以譬喻开解：鸣叫难道就一定是妖异吗？只是怀念道路旁的树，确实美丽，却不是自己的巢穴。《林贵父临老赴铨选，有赠》天气寒冷，道路漫长，出行的人实在难以自处。何况又逼近衰老暮年，看近处的东西也眼前昏乱。千百世以来令人悔恨，古学耗费时间，惭愧自己像懒惰的农夫；谁知道冻雪中的小巷呢？忽然看见一位有胡须的老人，仿佛有推门而入的书信，谈论起来像刚磨快的刀锋。听他讲话不能穷尽，浩然之气在胸中生出奇异的力量。从来学校里的老师，专门用来安置老迈之人；才学高的人得到教导诱掖，即使俸禄停止也仍会有际遇。如今这个职位并非没有人求取，难道还很难吗？去吧去吧，好好保重自己。春日的禽鸟正在晴朗的城墙上鸣叫。《陈晦父赴铨十三韵》古人选取远方的士人，得到一人便以为豪。江左贡士成百上千，如今选拔起来才开始劳顿。回答问话混同于儿童和仆役，趋走拜谒又与吏曹为伍；因此把绳墨标准寄托在表面，舍弃精髓而只搜求皮毛。于是考查试卷的学业，写成文章便喧哗诵读。其次又严格依靠保举，空文互相包庇夸饰。富有的儒生坐着便可得到职位，贫穷的儒生奔走不息。有司见到这种情形，厌恶轻贱他们如蓬蒿。谁知道真正的儒者，百次被黜退也未必不会遭遇？陈生出自青紫官宦之家，辅佐文书于越地水滨。任期已满，正在候选之中，家贫而没有可以凭借的资本。虞翻因《易》而显达，朱买臣凭辞赋而进身。吴地士人历来就是这样，暂且不要炫耀名声高大。《次韵答盐官傅秀才》危险比陷阱还大，千金之躯忽然沉没；争逐名声像饥渴一样急迫，面对面却隔着九重关隘。谁知海城旁边，山水能发出清越的声音？蟾蜍泄露喜怒，竹席经历晴雨。心意到了便能得到所指，不作寒鸢般的哀鸣。这个人一定不坏，我们这一辈允许与他同心交游。去吧去吧再去吧，白鸥的心还没有远离。《南岩留宿分韵，得“落”字》游玩的欢情遇上温暖的秋日，亲近饮酒又得到佳客。嵌空的山岩再次映入眼帘，徘徊流连，忘了回城。款款而坐直到疲倦，喧喧笑谈多有戏谑。低矮屋檐近旁可以看见石乳从洞窟流出，时常听见水声暗暗落下。燃烧柴薪取暖，火焰惊动空洞；摇动鼓铎，僮仆憨态可掬。僧榻沾露，僧人驯朴；频频煮茶，最终归于幽静。想来还不能羡慕那些高处栖息的鸟雀。《朱使君家诸郎将别十一韵》东南掌管藩镇的人才中，朱家最为贤能。天生一群好儿郎，如玉笋般森然，足有六七人，都能写文章。怎会教他们超过门户家室之外？长子秀美英挺，珊瑚映照初升的太阳。翁仲最像古代鼎鼐般庄重，具有熊虎般的质地。叔、季相互唱和，如笙声进入、钟磬声传出。人们说朱家有阴德，我喜爱他们少有权术。公事之余也能见到容止，只是年老衰弱，时常错过任官期限。忽然分别就在眼前，临别的话语常常促膝而谈。江湖如芥子般的小舟，岁月像羽箭一样飞快。务必保守清明之心，临别之际不要轻易恐惧。《掩箧》十位宾客长久不能理解我，只有一位理解我，却正好成为我的仇人。譬如巧妙描画的蛾眉，在同一面镜子中看见它，反而觉得羞惭。结交之人恨不得广泛，却难在彼此缠绵相亲。于是合上箱子，辞谢那些年轻人，所收藏的并不是你们所求的东西。《次和焦治中〈云洞纪游〉十四韵》此身处在虚空之中，如云一般本来就没有固定存在。又寄托于放纵的快乐，怎么能够长久？嵌空山岩是巨大的奇石，仿佛出自奇异鬼神的雕凿。楼阁屋宇是哪一年建起的？名称又出自谁的口中？回想从前攀着藤蔓，凌空而上，惊讶那里竟能容鸡狗。稀疏的石头生在孔窍中，尖削的石室悬如斗形。乘着险峻地势开凿栈道梯子，顺着明亮处悬挂窗牖。难道没有题字的厅堂？却常常遇到砍烧荒地的老农。贤侯出自韦、平之家，雅韵如王、谢之交。百四十颗骊珠般的诗句，已经摹写了八九成。让我坐在南楼的床上，给我斟北海之酒。人生主客之间的情意如此，难道能说是偶然吗？风花的命运浮沉，木雁的遭际由上天决定。悠然地付之一声叹息，山灵或许也会回头一看。信府同知黄侯，把他读书的屋子命名为《广居》。狭隘的人拘守藩篱界限，得到一点便自以为有余。通达之士心胸旷然，清明如同太虚。海岳陈列鼎俎，羲和驾着车奔驰。只要答应就没有不实行的，却还顾念着豚和鱼。可叹这山城百姓，憎恨长官，连同属吏也只会说些好听的话。早晨索要茅草，发怒便白天抢夺衣襟。侯来到这里还不到几个月，眉头已经笑意舒展。退朝用饭后，打扫一室，焚香展开群书。抬头看窗楹之间，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广居力行守仁义”。邹公没有欺骗我。丙午年二月十五日，奉府檄出行，住宿于了岩。年老了羡慕栖息安居，忙碌奔波却还没有停止。天亮从东城郭出发，日已西斜才停泊在西州。难道价值千金的身体，竟是为了这一餐饭而奔走吗？越冬的麦子已经青翠茂盛，幼桑也呈现浓厚的黄色。欣然一看，心中所愧对的并不是吾丘。悔恨过去的日子料想还不远，发下的誓言实在还没有兑现。挥手辞谢往来之事，叹息声仍自叹息。《送官归作》活在世上真后悔识字，但愿自身像乡野农夫。勤劳奉养尊长，膳食滋味日日可以改善。早晨割草喂牲口，煮熟新黍耕田；林中有客人来往，边走边吟听松涛，这种快乐胜过钟鼓歌舞。七阳字

译大雁大雁从西北飞来，也又向东南飞翔。动物各有自己的时令，我们同道之人谨慎地安排出仕和退隐。厚【缺字】抵御严厉的寒风，紧束衣袖抵挡凛冽的霜气。在茅檐下陶然自得，一只箱子里便生出春日的阳光。《班溪》我喜爱班溪，班溪啊班溪，你究竟因谁而美好？时值深秋九月，霜染的红叶无人扫去。石头摇动，水流尚未归静；云水映照着将要衰败的景色。野草重重，牛羊成队而散漫；鱼龙之道和高丘上仍有许多蒿莱。残破的村庄几经水灾，旧日景物竟都成了这样。如今我为什么还不老？幸好往来相处亲密，姑且坐下畅谈胸怀。《宿福海寺》凿削山岩如苍龙之角，汲取溪流如紫云之根。道人不隔绝于世俗，自然没有嘈杂的耳声。屋脊上悬挂着修长的山岭，一天之间经过上千车马。今天只管高卧，松风自有清雅的话语。听来又仿佛什么也没有，风停之后，松树仍在门前。饭做好了我想要离去，只有孤鹤在朝阳中鸣叫。六月十三日为陈子徽太博祝寿十首，以“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为韵。一，无字韵 骄横的云散开，飞雨随着风来，这是有还是无呢？老农终年劳作，只盼望天施降雨。平生依靠官田的粮食养活自己，长久保持这礼义之躯；把这些忧虑放下，不要忧戚。只要一顿饱饭，便任凭妻子儿女满足。二，官字韵 青青的菖蒲生长在泽中，盛夏却有凄清寒意。翠碧的鸟儿轻快飞翔，在苍溪之间照见身影。巢父、许由尚且轻视天下，俗士却经营谋求一个官职。大小事物各有适宜，想要独自保全自己实在困难。三，一字韵 困居之中没有公事私事的忧虑，只是长夏白日，蛟蝇像俗人一样，正彼此嫉妒。驱赶它们不是我的职责，逃避也没有办法。只应等待它们安定下来，静坐使万般思虑归于一处。四，身字韵 流萤从草莽间飞出，空中乱飞，像星辰纷纷。蜻蜓是水中的虫，形体一变化便能使身体轻盈。万物都羡慕迅速变化，转眼之间便显出新旧不同。可叹啊，身居白屋的士人，我正要保全自己的本真。五，轻字韵 盛暑时苦于炎热，日【缺字】秋风便生起；贫困的忧愁在粗布衣服中，霜露也令人惊惧。徘徊想着年少时光，岁月已经轻快地流逝。岁月又能怎么办呢？学习道术只怕不能成功。六，有字韵 自古以来都有隐逸之人，陶先生隐居在酒中。炎热之气从四面袭来，便聚集在北窗下的一间小屋。世人羡慕桃花源，桃花源又有什么呢？不过是能够容纳醉乡；徒然与百世之后的人相互为友。七，子字韵 漫长白日难道没有饥饿？偷取粮食不是我所能做的。炎热中行走难道没有劳苦？恶树之下不是我停留的地方。您家有碧梧轩，莲花荷叶漂浮在芳香的水洲。我来此处在清凉树阴下休息，嘉宾向您推荐贤德之人。八，万字韵 幽暗的虫子在午睡枕边聒噪，压抑的声音多达千万。风前只是凭空鸣叫，蟋蟀的怨声最多。我安静下来才听得见，它们一个个像主动来向我献声。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与你们本来就相隔很远。九，事字韵 炎热的南方有朱鸟，光彩灿烂，颜色异于当地人；当地人把它看作凤凰。果真如此，怎么能安然使它繁育小鸟呢？本来就应当认为奇异，千年或许才来一次；纷纷扰扰的鸿雁燕子之事，寂静无声，并不是我的事情。十，足字韵 早晨游到剡山之巅，傍晚又在剡山脚下嬉戏。明丽的丹霞洞，不能容受尘土玷辱。飞仙又在什么地方？诸位如鹄鸟般挺立。我斟取沧浪泉水敬你，和你唱《紫芝曲》。《陈茂阳书监赴史氏塾》青天破碎，浮云飘落，随着长风而去。当年胸怀江海之志，聚散难道还说相同吗？我的头发像春日霰雪一样白，你的脸色却像秋树一样红。我们各自带着腾达的才能，却坐受穷困的折磨。怀抱书本又有什么罪过？凶暴的世道年年不能容忍。几个夜晚之后精神稍振，共同在清凉的天空下交谈。天亮后容貌和气色改变，便背着囊袋、瓢勺去面对群童。这件事本来就是下策，但已无路可改。还胜过古代侠士，在城东屠牛为生。《春风》春风吹来，愁绪漫无边际，无法收拾。不如古溪之水，只盼它流向故乡的江水。新花红艳闪耀，旧花落满山间，洁白如雪。从前金张家的门第，如今只剩狼藉的废宅。回头对春风说：不要吹向新花丛。我看见朱颜美貌的人，即使多金也终将成为老翁。多金不值得可惜，连丹砂也没有益处。明年再种花吧，春风还会与我相识。八月十五夜雨中微有月色 今夜的雨色与往常不同，映着门面一片鲜白。哪里知道万古以来的月亮，自在地悬在最高的天空？天空高远，本来没有阴晴变化；月亮也没有真正的亏损和圆满。只是中间隔着云雾，顷刻之间便有千般变化。只应当自寻快乐，上界的月亮哪里会怜悯我？接来的竹管被风吹得震动城郭，倒置的酒樽中水声如川流怒号。放声狂歌，眺望渺茫苍莽，恐怕会有乘浮槎而来的仙人。《九日与儿辈游中溪》悠悠然沿着山涧行走，磊磊然据石而坐。树林垂挂着长短不一的云，山间点缀着红碧相间的色彩。蓼花多得数不清，映照水面，娇柔婀娜。哪里知道这是什么节令，风光自然清和安适。孩子们争着拿时新的食物，藕、果子和各种蔬菜瓜果相间。欣然为此陶醉，乌帽高高戴着也不掉落。今日在山中怀念孟翁，反而不如我自在。阆风舒先生客居棠溪，在袁仲素家给我看《竹帘诗》，我戏作问答二首。剡地的竹子，我问你：斑斑的纹理是为谁设置的？一旦登上君子的厅堂，便与凡俗世界完全隔绝。水岸上的龙鳞本来就鲜明，湘娥的眼泪至今仍然炽热。既然能够显露文采，匠人的手又怎么能停止？只是可怜没有什么可以娱乐，仿佛陪伴枯禅【疑字】。千金散给红裙女子，一面镜子垂照着白发。一定不是夏侯的衣服，却高高挂在厅堂中，如同秋月。他的答复。还有什么东西不可爱怜呢？我特意到翁的门下拜访。翁喜爱诗，而且诗写得更好，萧然自得，竟有三种绝妙之处。别家那些少年成群，不过如此；歌舞喧闹，正如看戏还没有多久，兴致便先消磨了。翁如今独居一室而老去，高卧其中，百般念头都防止滋生。汤炉旁听松林风声，纸帐中伴梅花落雪；时时有高雅客人来，以文章诗酒消磨日月。古诗十五韵，送胡天放西游【胡天放名侨，是淳安人】。有铁不要随意熔炼，熔成侠士所用的铁椎；有帛不要随意裁缝，缝成山人的衣服。你看天放翁，气质容貌极其清瘦，七尺身躯落拓不遇，仁义却充满肌肤。没有家产也要救济穷人，没有田地也要体恤饥民。在江湖间过了三十年，白了头却越发崎岖困顿。我的情怀还很洒脱，不说酸辛寒苦的话。行事仰慕古代豪杰，几个孩子哪里能够知道？有人说他有仙人的骨相，深藏内里，越发难以窥见。像华佗那样轻捷地作戏，又像梁鸿那样蹇滞地叹息。世态炎凉反复无常，流言飞语翻腾传播。先生只是看着它发笑，百般触动也不发作。宁愿等着埋身沟壑，西山古来有谁为我悲伤？佩着你的珊瑚钩，以玻璃酒杯斟酒。彼此相知难道会没有吗？你只管前去，不要再疑虑。舟中远望紫岩。近处的山像彩画的墙，远处的山像长长的扫帚。我从云中来，回头看去，只见一片白茫茫。可惜离去竟到了这种地步，才觉察平日里竟彼此相忘。相忘难道不好吗？却使这春日的情怀徒然悲伤。飘洒而来的是什么？衣巾沿着身体渐渐感到微凉，起初还疑心是雨风聚集。尘土冉冉飞扬，不能归去也自可相信。美景并非我的故乡；登舟望向东边的云，云还向着防端飞翔。次韵答二袁。相逢为什么这样匆匆？也不想想分别的日子已经很久。我离开你时人在山中，离开你时你在茫茫海上。安慰别离有难有易，我老了，反而不容易忘记。如今这首《春云》诗篇送来分别，已经令人悲伤。春云虽然姿态多变，却不因世事而炎凉。早晨走出山路一片洁白，傍晚归来海天已呈黄色。人生免不了分别，而你与我并非异乡人。我思念你不如春云，因为春云能够自由飞翔。感物二首。

译騄骥如今失去了同类，却仍自负有轻捷腾跃的才能；俯仰之间岁月已久，安然地困在蛟龙与苍蝇之间。豪鲸逃离了它的洞穴，天水便成为苍茫大海；难道没有鱼鳖可以交往吗？只是远远望去，反而成为所憎恶的对象。万物的规律有聚有散，通达的人同样看待衰败和兴盛。幸好没有惊惧逼迫的忧患，姑且弯曲手臂安卧罢了。第二首。鱼眼混在泥沙中，空村里也能被当作价值百金的珍宝。豫章木材一旦遇到车辆聚集，便被细细砍来供作柴薪。评论材料何必一定要求多而且适用？只要能够寄托神情、结交知己就行。何必要求深远而少有？只要能够永远亲近便好。鲍叔牙困顿羁留在鲁国，张良也曾困厄于陈地。茫然处在无人援引的时候，哪里料到还能从风尘中脱身？八月十六日在张园赏月，得“一”字。银河荡开残云，清澄的海面收尽晚日。月影婆娑在林梢，月亮为我很久才出来。我洗杯问它辛苦不辛苦，天女笑得咯咯作响。月亮运行在虚空之中，万古以来从未损失；姑且享受今夜，不要再想昨日。歌声的情怀远接天水，坐着的身影映入浓密树木。嗔怪酒醒时只有微醉，于是催促作诗，或许还要呼唤笔来。仲容欢喜地走入林中，怀祖娇憨地坐在膝上。起初还整顿皮衣葛巾，时间久了便忘了戴帽梳头。衣饰铿锵，翻动奕棋盘，笑傲之声惊动了帐室。宁愿一同喧闹，不许独自闲逸。众人纷纷扰扰，醉态实在不可一概而论。明知这是月下，这种欢乐世上无与伦比。月光本是天性清明，晶莹本是它的本质；或动或静都极其深沉涵容，声音沉寂，转而更加萧瑟。匆忙写下醉中话语，醒悟得迟了，已经难以叙述。送同乡友人林耕道前往信州，因而寄诗给李明通。我和林、李二人都曾在故中书卢公威仲门下游学。卢公全盛之时，门下桃李多么纷纷！车马冠盖遮蔽白日，谈笑之间便能升上青云。林翁是我的同乡，同业又同门，为什么直到三十年后都已白头，才开始彼此听闻？全家成为楚地的鬼魂，只剩孤身困穷在江源。我一开口询问事情曲折，他却口涩不肯说，难道不是被衣食所牵累吗？幸而牙齿和口舌还保存着。感叹这些都有定数，我的书信已经如此说过了。下至扫尽浮世尘垢，上则通达先天本根；事情来了便顺受，不必劳心于悲喜。我老了还靠破砚读耕，拿百钱混迹人群。听到这些话，就像饮醇酒一样，油然达到微醉。所遗憾的是各自都有差役，东边的船帆又要转向西边的车辕。平生的好友李元礼，请你回去替我致以寒暄。为鹿顶山朝晖轩给东玉师作赋。金鸡报警，神思开启；烛龙转身，森严的阴气将要消散。岩谷敞开，发出急促的呼吸；苍绿的藤萝顶端翻涌出红莲花。天光刚刚照耀，光芒灿烂，六合之内无所隐藏、无处遮蔽；而我的心灵中，善根也开始萌芽。要珍重而谨慎地守护这些消息，外界万物不过如尘沙。邻友陈养直请我为山心楼作赋【这座楼就是我旧日进入剡地时的寓所】。群峰多么盘曲回旋！四面升起，像帷幕和墙壁。试问客人与主人是谁？这座楼正在群山中央。山势既已环抱合拢，楼的结构仿佛要飞翔起来。我来到名山中心，开怀一笑，借一张绳床安坐。左手弹南风之弦，右手饮北斗之浆。山中神灵也对我发笑，夜梦中乘坐两辆车。一次坐在这里就是三十年，林木竹丛郁郁相望。花鸟传达天语而默然，烟云在野外自由出没。愿使这里开通而不受遮蔽，百世之后也不敢忘记。《刈园诗》，为竺秀才作【竺秀才是越地霛峩人】。早晨从园中离开，傍晚又从园中归来。园中有什么？只是各种杂草青葱茂盛。割得少还不觉得，割得多便渐渐稀少。哪里担心筐篮频繁装取？只要使牛羊长得肥壮。但下镰时要放慢手，不要伤害兰花和葵花。葵花高，叶子难以防护；兰花柔弱，根部容易枯萎。只有那些恶草的种子，割得越尽反而繁殖得越多。这道理无法追问，这句话却使人深思。送陈养晦赴松阳担任校官。读书人不能用于世事，十人中有九人隐居为儒。做官而怀抱璞玉，难道不好吗？居处贫困，实在独自难以承受。陈先生是剡中秀士，年轻时便早早出仕。曾经攀取丹丘的云气，也窥见过沧海的波澜。仙人神真的愿望，使鱼龙欢喜地跟从盘桓。天风一吹，便激励着走过赤松关。想来你的胸襟广大，必定悠然安置悲欢。只是要思念那些怀念居处的人，极目远望，徒劳追随牵挽。秋虫叹。夏虫的声音渐渐微弱，秋虫的声音渐渐繁多。微小的虫子知道什么？时令到了便不能稍停。我叹息镜中的头发，也同样走向凋残。凄凉地承受忧患，霜风扫过茅草芦苇；反而不如那些虫子在草莽之间自得其乐。所以通达生命的士人逃避名声，居住在空山之中。客居虽然可以说是快乐，却不如早些知道归还。《剡源文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八，元戴表元撰，古诗七言。《听琴行》，赠沈秀才。你难道没有看见江南的琴师，海与聪吗？有谁传承他的琴艺？是《梦溪》的主人公。你又没有看见醉翁诗中的沈夫子吗？听流水而作琴曲，琴谱便由此兴起。如今在人世间，哪里没有琴师？问他们其中的道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钱塘东风吹拂，远达万人之中；沈家又出现了奇异的男儿。沈家住在莺湖曲，夜里整理捕鱼的丝网，早晨采摘菊花。菊花苦涩难以充饥，鱼又在寒水中，便弹出歌声寄托凄清孤独。近来他携琴东行海上，清越的琴声应当像流莺一样圆滑。湖园日暖，百花仿佛叹息；琴声弹尽，满树都生出春风。我不懂琴，却懂得琴理；为你悲酸，也为你欢喜。相逢时正好酒钱用尽，便在红尘市井中佯作狂放、挥臂而行；琵琶、阮咸都不必羡慕那些人。彼此相知难道一定要频频牵衣求见吗？醉醺醺地死去，许久之后胡须慢慢垂下；洗手归于空山，修订音乐之书。《赤泥岭行》。种桑三年，寒冬便有衣服可穿；小牛长成大牛，便能够拉犁。生下男孩，只知道留恋乡土；过了五日，溪上的船便催促父亲归来。出行时有黄莺在前，杜鹃在后；离家渐近，听见了剡地的方言。只恨自己没有生作农家孩子，不能骑竹竿、玩泥沙，绕着墙门嬉戏。人生只要衣食，取其足够便好。阿奴虽然碌碌无为，却还算有福。献上文章求取科举功名，直到年少时便不停奔走。如今头发已经白了，你难道没有看见燕山万里之外的客人，更难以忍受赤泥岭上的春风寒冷？《建溪精舍》，得“本”字。四面山色萧疏，风暖日和；白发之人防花，惋惜春天将晚。当年是衰草覆盖的牧羊坡，如今池台之间红雾满布。最可怜的是亲手栽植的幽篁，孩子嬉戏般成就的事业竟也有千株。旧日游伴聚散无常，万事都笨拙；客中梦境有悲有欢，人生百年实在短暂。处处荒凉，都曾经过战马；寒食时家家浇祭酒盏。哪里知道地下的人不懂得醉？只应在生前寻找酒友。苍苔白石足以枕卧，野鸟清溪自然奏成弦管。同游者飘然自得，正要迈步；而我这个老人日益衰颓，只能甘心以青眼相看。风床在湿热暑气中，新近等待浊酒；江边树上云朵飞过，故人已经远去。出城后少有事务，幸而可以纵情放意；用赌约争取欢乐，你可不要懒惰。《夜寒行》。昨天天气寒冷，不能尽兴醉饮；今天天气寒冷，又不能安睡。迟迟才得到酒，勉强可以欢乐；睡得少而忧愁多，频频发出叹息。举着紫竹竿和芦苇火炬，喧闹着走过荒城；远处役夫劳作，鹳鸟和鸭子鸣叫。拥被高枕，还不能说苦；仔细听去，却只觉得令人惊恐。乌孙的黄鹄飞去不返，辽城的白骨还没有填满。朔风萧萧，把旗帜吹得作响；居住的人情况如何，离去的人已经很远。大丈夫功业未成，霜已布满鬓须；万里沙场，星河稀疏。南墙下的诗翁困穷地靠着炉子，北窗前的少年还在读书。《骑马行》，答赠吴中张子潜乡贡。你难道没有看见天上有续弦胶，又没有看见海外有切玉刀？旁人惊愕，心中却自觉痛快；痕迹一掠过眼前，便细微得秋毫也不剩。吴江先生本是淮海的客人，长篇大章写得落拓不羁。白袍只作东方的声调，年轻时曾在南宫中射策。霜气清冷，水位下降，芙蓉开放；酒意酣畅，独自登上吴王台。封好书信向右边望去，寄给飞鸟；乘着风，忽然想要穿越蓬莱。人生相逢不在于早晚，贾谊相逢太早，颜回却生得太老。兴致来时我也想向西游，约你骑马走阊门大道。自信州归来，游览石门，拜访故人毛仪卿、镇卿兄弟，作长句赠给他们【丙午年冬】。山已经开了还是没有开？只见白云组成的梯子。人还能行走还是不能行走？只见青麦映着溪水。五年的清幽梦境隔在蚂蚁洞穴之间，千里飞尘深深遮蔽。马蹄重新踏来，交游之人也欢笑快乐。只是觉得烦劳你们提携我这老朽的几杖，门前闲着，无数霜叶堆积。风停时水禽偶尔一声啼叫，药草在春暖中生长，夜晚更加漫长。木兰花下听天鸡报晓。《昨日行》。种树不要种垂杨的枝条，交朋友不要交轻薄的人。杨柳枝禁不起秋风吹，轻薄的交往容易结交，也容易离散。你难道没有看见，昨天书信寄来还彼此思念，今天相逢却彼此不认识？不如杨柳还可以长久，一度春风来时，便回头一次。《招子昂饮歌》。与你相逢很难，太匆匆；与你相逢，苦于相逢得太晚。人生在什么地方不是小小的泥涂？今日我在武林道上飘零，武林城中车马如云。关起屋门纵情狂歌，别人听不见；自己狂歌自己发笑，你也跟着发笑。即使如此，我的狂放仍远不如你；你的歌声难道是真正的狂放吗？年轻时穿青衫，春日里潇洒；直到如今，俊逸的笔墨仍有五彩斑斓的纹采。最可惜的是青色的眼眸低垂在十步之外，虚名有什么用，不过等同灰尘？不如做世上的蓬蒿之人，黄金偏偏趋向不贫穷的家庭，白发却难以使无愁的人衰老。风雨无情也正是这样，凄凄切切只在穷人耳边喧响。你没有看见朱楼高耸入天，凤箫龙管连日响起吗？连日的笙管声又能怎样？我的歌且先停下，须要你来歌唱；青天白雪，远望不到尽头。坐看绿水生起层层波浪，我这一生为什么要被狂乱的烦恼困扰？江头鱼肥，新酒正好；从今以后只管作乐，痛饮至醉倒。与你相逢很难，太匆匆。《雁南飞》。雁向南飞，一边飞一边鸣叫。我并不爱你那凌越汉水、排开云气的强健翅膀；我爱你秋来之时，意气各自得到舒展。江湖相隔万里，却同听一阵风声。风声传到万里之外，秋意萧瑟。山乡田地荒芜，水乡收成微薄。你不应只是为了稻粱来求得饱食，既然留在这里如今也自有快乐。成群飞翔，发出嘹亮叫声，我又能把你怎样？青天茫茫，没有网罗。谁知道世上有苦心的人？半夜听到雁声，悲伤反而更多。雁向南飞，劝你飞行时不要靠近征人妻子的屋舍。你的翅膀触到边地衣裳，便使她增添眼泪。也不要飞近贫士的屋子，琴弦已经断了，酒樽也空了，怨恨而凄凉孤独。雁向南飞，飞一会儿也停一停。世事令人惊心，正是如此。我过去乘小船游五湖之水，年年在秋风里看见你们。如今少年人的情怀还没有断绝，每当雁来一次，心中便惊动一次。今年雁来，明年离去；明年离去后还要沿江南道路飞行，我想把书信寄给边地的人，明年认作是书信回来的地方。《剡氏饥》。剡地发生饥荒，山前山后寻找蕨根和萁根；挖到的根粉还不满一捧，皮肤皲裂，十指磨秃。皮肤裂了，手指秃了，也不敢推辞。老人三天没有吃到稀粥，不如抛下家去做拉船的苦力。这样却还能得到家人请领来的官米。俞光远父子回马岙，同时托他们代为问候故旧。

译你难道没有看见，深山里的野马生下龙驹；又没有看见，荒林中的老鹰让斑鸠作雏鸟？男儿像这样的种类，世上很少。俞郎三代都是清正的儒者，如今道路上却满是尘土。宽大的衣袖已经觉得妨碍奔走，提携行走、追逐衣食又有什么值得羡慕？我羡慕你有父亲，宁愿亲自奉养。免除赋役的符文白天通行，鸡犬都安静。餐钱到了年末还须有鲑鱼，机神有余，自然沉静庄重。郁郁的老成气度生在眉须之间，高堂上百位宾客冠带森然。满座都指点着看明珠，谁能面对这种情景而心不动？归来后反而觉得群童愚昧。峡南云深，山气寒冷。今年也听说忧虑旱灾枯旱，只是可怜四壁更加憔悴。旁人还笑我们迂腐，收到书信隔了一夜便进入梦寐。于是买一只舴艋船，跟随童仆而去；山篱间喧谈，听见楖栗的声音。晚阁中梳妆完毕，蜘蛛网悬挂；暂时违别而相见，喜悦一定更加剧烈，胜过早晚奔走于庭前。因你这次前去，替我传达区区心意，先从贤翁传到我们这些人。刘郎如今瘦得极其厉害，不知香岩老人是否安稳？《采藤行》。你难道没有看见四明山下寒冷而没有粮食，九月播种麦子，五月才能收尝？整个春天辛苦劳作，没有别的产业；天天到远处山冈采藤。山深处没有老虎，行走也不害怕；老少分占山地，仿佛彼此回避。忽然遇到藤就随意砍伐，手碰到藤花，花便像刺猬一样纷纷落下。藤多了便力困，停一下再伸腰；面对面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太阳西斜将近黄昏，各自休息；妻儿懒得拂去灶中的尘土。只等着海商敲门来，大藤换粮按斛计数，小藤运到市上也能值钱。买来的官粳米甜得胜过乳汁，明早便可以满意地做早饭。吃饱饭进山，必须到晚才能回来；南村种麦，徒然早熟，天天关门忍饥哭泣。《杖锡虎》。杖锡山深深隔绝尘世，往来的人一向称它为仙圣的窟宅。过去因老虎凶暴，不能在其中任意往来。今年山神大大失职，老虎来到山前，搏击人而食。听说这件事，我也惊怪，逐一询问，更加为居住在这里的人惋惜。杖锡山中的百姓强悍健壮，不大从事农耕；老人孩子以砍柴为业，壮年以打猎为业，早晚都在山中行走。山獐野雉，捕获来当粮食。天气寒冷而果实成熟，霜后的狸肉很香；腰间带弓越过田垄，箭插在箭囊中。黄茅覆盖溪流，捕兽机的一半已经张开。鸟叫犬奔，风中箭矢疾飞；机关还没有发射，便先走过去站立。平生听说老虎，却从未见过面；困厄到绝路时，忽然与它相遇。惊呼之后立刻奔走，声音渐渐传远。妻儿惊恐呼喊，却没有立即回去。沿着踪迹走到设机的地方，只见血迹斑斑，衣服破碎。呜呼，实在悲哀啊！这些百姓真是值得悲悯。呜呼，实在可叹啊！这件事一点也不值得怀疑。我听说用毒害伤害万物的人，万物也会用毒害伤害自身。我不敢认为你是仁慈的；用饵和钩捕捉万物的人，万物也会反过来钩住你，把你当作诱饵。我不敢认为你是聪明的。杖锡山绝深绝远，没有老虎并不一定好；古代有老虎，也不一定如今还应有。上天生出这种东西，让它居住在山林中；有虎还是无虎，关键要看你的心。只要你的心中没有干戈，老虎住在深山里，又能把你怎样？《少年行》，赠袁养直。我从前像你现在初次加冠时一样，见你那时还垂着发角，正与儿童嬉戏。如今你长大了，和我一样，只是头上少了斑斑白发。诵读书籍如同流水，一天能读千张纸；更能说出清雅的言论，洗涤绮丽浮华。明珠在身旁，我真是自行惭愧。你夹着书本从容而来，我却已经老了。人们说四十岁应当著书，我却在春风中半负黄公垆。童仆讥笑，妻子责骂，连一个字也不能供给这具忍受饥寒的身体。儒学没有成就，农事也已经懒惰；到了困穷才后悔，却知道已无可奈何。人生少年时光还容易过去，请你努力，不要像我这样。《义蜂行》。山翁爱蜂如同爱花，山蜂营造蜂蜜如同营造家庭。蜂蜜酿成后，蜜蜂自己食用，山翁也借蜂蜜补助生计。每当山蜂采花出行，山翁便替它们守关巡逻，早晚遮护，与蜜蜂亲近，很能辨识蜂群的等级次序。有一只蜂最大，正处在中央，其余成百上千依次而来，衙门般聚集，屯驻杂处；本来没有计算安排，却仿佛自有制度，不敢喧哗。东园春日晴朗，草木妩媚，蜜蜂漫天蔽野，横飞斜行。不一会儿便并翅运来香甜的花蜜，密密麻麻，数量不亚于牛车运输。仿佛听说蜂蜜酿成后要有所进献，同类不得先行享用；它们磨牙重重防守，包围护卫十分严密，虽有毒刺，又从哪里能够加害？一天，大蜂出行而没有戒备，仪态从容，打扮华美，修长而漂亮。蜻蜓忽然来窥伺它的懈怠，搏击使它稍稍坠落，结果遭到虾蟆捕食。群蜂仓皇失措，迷失方向，奔走呼号，像要死去一样；寻找不到它，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重新聚成一团，仍然密集如麻。我来拜访山翁，亲眼看见这一幕，拍着大腿不觉长叹。山翁说，蜂种幸而繁盛，众蜂凭义气聚集，实在值得嘉许。乌衣巷与槐安国的故事自古相传，蛮国与触国分据蜗牛两角；蜗牛虽说仿佛有国，留下的不过是用来记述奇异的夸张言辞。博劳鸟怨恨舅妇翅短，鳖灵以异姓争夺荒远之地；哪里像这些蜜蜂彼此推举，形体一同、气息相通，没有一点瑕疵。我怜悯老翁所说的话，私下责备自己：救助伤者，早已愧对隋侯之蛇；何况那两种毒物一同落下，像是细小之物，不值得劳烦鞭打。此前的过错和往日的悔恨都不要再谈了，只是事情还须防备，倚仗而来还很遥远。新房子才刚建成，蜂群还不强壮；旧房子被弃置，坠入泥沙。《雪后况湖歌》【为阮使君作】。你难道没有看见明州城中的日月湖吗？湖水萦回，呈蓝映白，像一幅画图。良辰适合游乐，古来又有几个人能够这样？雪后乘船到官厨，金猊炉温暖，压着红色毛毯；穿紫貂的人醉意醺然，轻拂青珊瑚，麈尾高高悬着，唾壶放在面前。使君白霜般的胡须，两颊红润；同僚宾客，总是豪俊秀逸。陆池阆苑般的胜景，罗列着仙人和儒士；名士的谈锋汇聚，起初便很不坏。哪里得到玉人唱出珠串般的歌声？仿佛听说州民因使君出行而欢喜，整天绕着湖岸狂欢呼喊。淫靡的弦丝、浑浊的管乐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耳中听到这样的声音，才成为真正的欢乐。城尖几座山模模糊糊，山谷中又有哪条路通往樵夫和苏人？年年腊月前得到三场瑞雪，丰年却仍有很多饥民。一定知道新年会稍稍安乐，江左没有比这更风流的使君。《山苕行》。苕花如云，颜色如雪，布满万条田垄和千条溪流，几乎无穷无尽。经风吹日晒，仍然鲜明；丢在空旷云野中，有谁爱惜欣赏？偶然被山人采入手中，便防作蓬蒿、菘菜，扫作尘帚。胡须稀疏、头发脱落，已经一片萧然；时时面对西风回头一次。人间的贵贱不必议论，这种东西自古即使来自最尊贵之处，也胜过长久抛弃在霜露之中。秋虫和野火虫为枯根发愁。《啄木行》，赠净珇上人。东园里啾啾鸣叫，又传来剥剥的啄木声。有鸟早晨饥饿，啄食带霜的树木。天气寒冷，虫子藏匿，哪里能够得到食物？爪和嘴凶猛啄击，实在是为了填饱肚腹。华堂里的蝙蝠添上毛衣，飞蚊已经被捕食干净，又到哪里去归宿？海山中的野鹤也有饥饿的时候，饥饿到了极点，便不肯飞到人前。又作《坐隐辞》。“坐隐”二字出自颜黄门《家训》，但这里的含义并不是那样。我虽然已经把家迁到棠岙，居处仍未安定，常常到城南的寓所去住。城中没有什么经营，交游更加疏远，有时竟然长坐超过十天而不出门。于是取这两个字题在屋舍上，又作《坐隐辞》来警戒自己。

译快马疾驰，不如徒步；钱多而善于经商，不如亲自耕种；每天吃八珍，不如努力吃饭；封侯于万里之外，不如回到故乡。我看自古以来的大丈夫，何必用桑弧蓬矢向四方射去？苏秦活着被六国印绶役使，主父偃死后还愿意受五鼎烹煮；不如诸葛亮在草野间谈论管仲、乐毅，不如陶潜醉中傲视伏羲、神农。面向南方为王的尊贵，哪里比得上靠着梧桐树的卑微？环绕车辙的智慧，也不关荷蓧丈人的狂放。高冈峻谷，久而久之也会改变；青天白日，昼夜不停运行。茫茫天地之间，为什么要无端忧愁、自寻苦恼？百年的牙齿头发，谁能使它长久？坚强不如关门扫除踪迹，成就坐隐；清静斋戒一整天，只守着一炉香。赋的意思还没有畅达，又拾取前面韵脚的余韵，作《广坐隐辞》。我作《坐隐辞》，客人来问我坐隐的方法。我开门让客人进来，仍旧坐着；于是向客人逐条说清楚其中的道理。隐居在朝市，我不能冲着尘土冒着暑气匆忙奔走；隐居在江湖，我不能披蓑戴笠，驾船航行；隐居在山林，山林白天有虎狼出没；隐居在田里，田里又赤贫而没有资粮。穷尽观察天下四方，投身隐居几乎没有地方。因此自古以来，失意之人多有狂放，有人隐于伶官侠客之中，有人隐于药铺僧房，有人像君平一样隐身卖卜，有人号称陶朱公那样隐身经商。虽然能够逃脱世俗的罗网，在事情上却未必是好办法。何况我不能携带一身独自隐居，双亲却白发垂坐在高堂。神仙的住宅古代也有，只是没有羽翼就不能高飞上去。不然就稍稍委屈自己，归去隐居耕种桑麻；即使随人做工、竭力劳作，也没有一个人的力气，买田筑屋又缺少千金家资。童仆讥笑，亲友也往往弃我而去。人的困厄并非上天降下的灾祸；悲伤来临时，俯仰之间寻找隐居之处，想亲近书册，依靠酒杯。酒还没有喝下一杯，狂放之气已经郁结着冲上肝肠；书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呜咽感慨，泪水滂沱。酒能触发人的愤激，书能阅览古代而知道兴亡；这两样东西不但不能充作隐居的资具，反而因为它们而自我伤害。于是倒扣酒杯，合上书卷，暂且默默坐着；等气息平定，才觉得和往常一样。于是想到世上千百种事情，是非荣辱都可以防止。杨朱、墨翟悲泣如雨，也没有益处；伯夷、叔齐白白死去，把头埋在首阳山中。不如随缘听任命运，只管呆坐，放心径直游历黄帝、唐尧的境界。不论争辩，也不担心被弹劾攻击而彼此摧伤；不往来，也不担心风露沾湿衣裳。人生的衣食分定已经如此，登途奔波劳碌只是徒然忙碌。你没有看见啄木鸟吗？整天只求一饱，仿佛也不够偿付；你没有看见守蓍草的乌龟吗？终年在泥中藏身，收敛气息。月前一伸一屈的命运，君不要问这只鸟和乌龟谁活得更长。坐着叹息又自笑，客人也跟着叹息；烟【缺】暗室中生出天光。《行妇怨》，次李编校韵【丙子年作于台州】。赤城是险峻的边地，如今已经穷困。道路旁死者相互枕藉而眠，只留下妇女被收取而没有杀死。马上的女子姿态美好，不知有多少年纪。蓬头垢面，她是哪家的女儿？放声独自哭泣，悲哀传到上天。听说门第显赫的很多人家，哪一家躲藏在山南高处？仓皇失身，遭受恶意侮辱，被像鸟兽羊群一样驱赶进入燕地。平日住在邻墙之间，尚且互不相识，哪里料到会被征战的马鞭驱赶万里？酸冷的风吹过蒿草，白日短促。天地广大遥远，谁来怜悯她？你没有看见居延塞下的《明妃曲》吗？令人惆怅，读三遍仍难释怀。你又没有看见蔡琰的《十八胡笳词》吗？惭愧的是她的儿子，千年之后仍留下多余的杀戮。苟且偷生何必一定是妇人？男子没有成就，也同样碌碌无为。《飞花行》，赠马衢州，作诗时马在建岙别业。山上的风吹落花，山下也飞舞着落花；花快要落尽时，山翁归来，归来后也自觉防范自己的行迹。只是看见满地红色，依依不舍地怜惜余花更随春天离去。溪上的游人，山下的道路；恋家的渔父已经断绝来踪。难老的刘郎还记得前次游赏，花开花落都在春风之前。我从前和翁一同年轻，如今白鹤已经飞去，只剩华表；哪里传来鸟啼，悲如杜鹃？游人自管游玩，春天自会迟暮；我且向翁询问花事，花却不回答。姑且每天对着花醉饮，醉倒在花前，学着花儿起舞。《织锦回文》。苻坚时，秦州刺史窦滔的妻子苏蕙，字若兰，为了她被流放到流沙的丈夫而作。你难道没有看见秦州城中的并蒂花吗？春风把它们吹散，飘落到流沙。流沙有千座营寨、万重转折，她把心意织入织机，歌声不断。歌声不断，又能怎么办？人生富贵却多有忧患，不如住在穷山中的馈田妇人，白了头也不知道迁徙离散的痛苦。石湖范至能曾经作《姑恶辞》，认为那是妇人的怨言；我以为天下做妇人的人没有谁愿意听，所以又作《续姑恶辞》来扩充它。姑姑并不恶，姑姑并不恶；人们说姑姑恶，哪里知道做了姑姑的媳妇，什么都不推辞。媳妇在世时，姑姑还可以相处；媳妇死了，姑姑才悲伤恐惧，怕伤害姑姑的心，不敢违抗。她化作异物，时时鸣叫。姑姑并不恶，姑姑并不恶；怨恨姑姑，反而还要受到姑姑责备。只愿此生再次投生为媳妇，死别终究不如生时相见的欢乐。《余博士家猫相乳歌》。上饶余宗的家族世代显贵，延续十代，仍然清正。华南昌博士是其中最贤能的人，膝下子孙灿然，开启绯袍官门。我经过他家庭院，正赶上供给饭食，食指有五百人之多，声音却并不喧哗。女子喜悦，男子佩带大带；何况他们修身谨慎，戴冠站立，童仆快步而行，都知道尊卑差等。江南家族聚居兴盛，也有这样讲礼法的，实在值得赞美！长公退朝后，忽然对我说：“祥瑞猫的篇章，题诗已经装满一车。有两只母猫同时生子，一只母猫病倒，僵卧如瓜；另一只母猫端然前来替它哺乳，回顾顾盼，怜恻地呼唤嘤哑的小猫。众猫身体疲惫，乳汁也竭尽了。病猫母亲起来，把新乳汁加给它们。天气寒冷时，它们在绣褥上互相枕藉；日光温暖时，便在花砖上成群嬉戏。”我怜惜两只猫有这样的至性，想要替它们脱去毛尾，戴上笄珈。北平的将门，是享用粱肉的深宅，此事尚且还得到韩愈夸赞。您家受儒学教化，积累已经很久；这种义行感人，理应可以驯服猪豕。愿您尽力持守家门规范，使始终更加完美，没有一点缺失。不见自古歌舞之地，到最后只剩猿、鹤与虫沙吗？赠天台潘山人【号秋崖】。老潘的双眼像深青色的珠子，带着秋日阳光和清晨露水般的清润。他眼中的山形水态千百般变幻，经他指点顾盼，细微之处也无法隐藏。我年轻时喜欢纵情远游，风餐雨浴，奔波追逐，忘了早晚。直到如今只能卧游，想象那些地方；只觉云涛烟瘴，千里路程顷刻之间便经过。匡庐的春风，钟阜的云气，彭浪矶；大小飞来山，孤立的秦淮，震泽、洞庭的旷野；峨眉山缥缈，南面连接五岭，东面通向苍梧。归来后在剡山下拿着锄头，有时带一根钓竿，在贺家湖钓月。笼中的鹰、马厩里的马，困于羁束；每逢风吹草动便惊起，发出呼喊。听说你谈到地理山川，深入骨髓；我撩起衣服振作奔走，只恨不能在身体上生出六根羽翮。寻觅牛眠之地、占卜龙脉，古来就有；你家祖孙三代传承青乌之术。人们说河流可以移动，山可以凿穿，秦皇汉武已经近似愚公。愚公般的想象使我在山南山北徘徊，一百里中的胜景忽然展现在眼前。我拿酒壶问他，刘伶带一个童仆和一把铁锹，又有什么用？姑且跟随我每天醉倒在黄公垆。

译范文正公用黄绢小楷书写《昌黎伯夷颂》，大概是宋皇祐三年十一月在青社所写，用来赠给京西转运使苏公舜元。二百四十年后，大兴李侯戡在燕地得到此本；等到南来镇守吴地，那里正是范文正公的乡里，于是访求范公子孙，把它交还给他们。范氏十分欢喜，索要诗篇作为赠诗。有耳却不听《下里巴人》，有手却不书写《剧秦美新》。上天生下有灵性的东西，把它寄托在我的身体里；可惜污秽地抛弃它，使它同尘土一样。清风流传百世，希文老先生的文章，一字流传至今，已经成为珍宝。谁知道堂堂的《伯夷颂》，曾经借着春日的光辉使枯槁复苏？韩子也同样具有英雄姿态，文章冰寒斗峻，余韵如辞。凭借吹嘘而自我兴起的北海隐士，姑且以脍炙文章慰藉西山的饥者。即使天荒地老，精灵仍在；处处江湖之间，红彩散布。青色离披的文章忽然从孔氏那里自行归来。如今遇到龚侯，仿佛早有所等待。世人既爱古物又爱奇物，满眼的书奴都不是我的老师。请你焚香洗手，拜受此帖；归来后洗去人间儿女的痴迷。送程敬叔赴建平担任教谕。你的祖父曾在东方诸侯的朱门中驾车出入，你的父亲高大严整，家学又承继发扬；年轻时在乡里的文章中被推为上游。我出生得很晚，百无一用，却还来得及跟随你学习行走。陈太丘漂泊而没有死去，能够见到三代人；你又参与到这种善于言谈的家族之中。流传的风神清瘦，谈吐如火；生计萧条，书籍多得汗牛充栋。今年你告别我，忽然远行任职，如天马脱去羁靮，难以停留。问你担任什么官？是县博士，地点在横山以西、江东的一角。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吴楚之间，风俗淳厚质朴，衣冠人士众多。又听说岩谷间有许多古迹，最令人喜爱的是道路稀少。让随从在公堂讲学完毕，便看山而坐；香鼎与茶铛相互劝饮酬答。做有千骑随从的显贵官员难道不好吗？只是白日公庭之中还要忧愁督邮。饮水服药，务必好好保重自己。年末再相约到沧洲垂钓。题陈贵白的《畬斋》。海边山地从事农耕，农民尤其辛苦。层层开辟畬田，焚烧过夜的荒草。畬田开成后得到的粟米，抵偿不了劳作；年末空空的瓶罐，白白耽误了饥饿。不如陈郎的肚腹，果然天天闭门耕种书写的纸田。余粮还可以拿来供给远方客人，种出来的文章时时配合《南风篇》。我已经题写了《畬斋》，有人听说“纸田”的说法而发笑，于是又作长篇。学习农事没有收成，还可以等待时机；学习儒学却没有成就，只会更加饥饿。羡慕你一年到头像书痴一样写作，满屋人一起哀号，穷困却不后悔。客人来问有什么办法？一顿饱饭自然悬在稀粥之外。平生坐在案前耕作几亩纸田，心用汗简作犁，笔作耒耜。百家学说的芽苗像草一样生长，避开锄耨；群经的膏泽如泉水汇入田沟。太阳升高时诵读洛书，乌鸟也喜悦；半夜作吴地吟咏，风雨也来相和。世间的粮食谷物有什么值得说道？打开书卷，心中丰盛，几乎要醉了。用香熏书以驱除蠹虫，防范雀鸟，反复修缮巾箱，筑起仓廪。古语说丰年会生礼义，我先见到儒门中鄙俗悖乱逐渐消除。租税文书暂且免去里正索取，书籍本金有时也容许书客买卖。东邻有田，养着许多牛，老翁每天亲自拿着算盘计算细碎收支。仓中粮食最终让谁吃饱？骑吏却惊慌失措，汗流满背。此时畬斋之中谈论无事，戴着高冠，正与周公、孔子相对。礼义只要适口便是滋味，牛心、菊苗都可以切来食用。我的诗和你的心意彼此都知道，姑且不要喋喋不休地说给孩子们听。《剡笺送任叔实》。剡溪春水碧绿，鳞光闪闪；剡水野藤纷乱如云。剡地人砍藤，到溪边洗涤；工匠制成素笺，带有黄土纹理。大笺宽厚丰润，适合写公文书信；小笺轻盈，每天可成千束。我年轻时贪恋著述编纂，接连装满筒箱还嫌不够。近年来把百事都弃置不顾，提腕写字，竟像害怕囚禁。偶尔得到纸笺也不自爱，拿杜曲的蛮歌相互赠答。世人的贵贱随各人喜好，西家丢弃的东西，东家却视为珍宝。退下来的秃笔堆成山又有什么值得说道？请用它来攻治修习《太玄》的文字。次韵和郭祐之《双桔堂赵母寿诗》。侍奉严亲不必等待高官厚禄，一刻的欢乐胜过千日。赵郎官位微薄，母亲已经八十岁，亲自采摘芬芳甘美之物充作祭祀和宴席的食物。堂前两只桔子红艳艳，儿童见到客人，笑容满面。有田可以耕种，我也要离开绣衣御史的职位，说话便如风生起。《醉歌》，赠袁茂才。你不要絮絮叨叨，告诉我，我要纵情狂歌。你的话虽然工巧，却不可多说。我的歌声纵情狂放，能把我怎样？你难道没有看见苏季子腰间横挂六国相印，车马如流水；奇祸一朝发生，连口舌也不能保全？又没有看见朱买臣身佩煌煌朱绶，却不能庇护自身？不如会稽山中那个哑人。南山山头、北山山下，也有骑牛唱歌的人；行人不呵斥，官吏不追问。歌唱完毕牛便归来，人也躺在牛舍。我的歌献给你，请你为我歌唱。桃花映红醉脸，春风温和。你的歌若唱不成，春天也老去了。空荡的江城，只有车马道路。明日酒醒，应该会笑倒。剡源溪上，到处都是芳草。题范道士的来鹤亭。仙客已经骑着黄鹤离去，道士自己喜爱白鸥的闲适。白鸥飞万里还可以亲近，黄鹤已经离去，又凭什么召它回来？借你的刚风和七龙之辔，把这灵物带回三神山。天空海阔，望不到尽头；回头一看，自己正落在樊笼之中。题李伯时画《五马图》。唉！良马并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如今人们只能寻找李侯的画笔，五条龙忽然从白云乡坠落下来。海角的孤臣几乎已经失意，太平天子却开启明堂。前面有麒麟，后面有鸾凰。当年这些马从万里之外来到，想来它们顾盼之间便生出凛冽风霜。龙眼老仙也是如此，在众公卿之间挥毫谈笑。官务清闲，俸禄丰足，尘埃很少；雾阁云窗仿佛在天上升起。风流人物转眼只剩山河，人间荆棘为什么这样多！面对风展开画卷，三次长叹；这些马如今还在，又能怎么办？孙使君的飞蓬亭。江南是水泽之国，烟水很多；年轻人轻身远游，成为游子。近来身体衰懒，害怕奔波，忽然看见平地上飞蓬升起。飞蓬的主人，是人中的仙人；曾经乘坐千斛大船，凌风而行。船头白天击鼓催促饮酒，船尾红妆女子歌唱采莲。如今收起船篙卷起钓丝，还能快乐，却后悔从前经历的风浪。青云般的衣裘葛褐，身如一只鸥鸟；白发的山林隐士，是五湖之客。我来到这里，花雾红艳纷飞；这蓬草如山，又将飞向何处？只应共同坐下，索取酒来痛饮；溪塘经过雨水，春鱼肥美。你没有看见，防夷成名后便远赴沧海，富贵使人害怕，逃走如脱兔。你又没有看见，披羊裘的钓客在桐江之上，一旦出仕便惊动星象。哪里比得上在飞蓬主人亭上饮酒，醒时和客人谈论，醉了便睡下？睡得酣畅忽然作江湖之梦，风雨中漂摇，而飞蓬却不动。

译题《岘山图》。山头堆种石块，高高悬入苍云；山下急流奔腾，风吹水面卷起纹理。哪一年荒凉的碑石立在山岭？龟趺、圭首，仍然遍布鳞皴。神龙驱动笔毫，鬼神输送墨汁；羊公的精神，成为荆楚的山色。想来当初用心经营，已经耗尽东南的烟雾痕迹。自古以来登临游览并不算真正的游历，襄阳人正快乐，吴地人却忧愁。酒樽之前的邹湛也不算坏，江山千古都同样悠悠。你难道没有看见，征南将军杜预后来的人，姓杜，竟自喜把自己写入碑心？更加可笑的只是留下陈迹，令人嘲笑他的痴迷。过往行人哪里曾经泪如雨下？《防花曲》。种花的郎君爱花美好，看花的儿女却笑花将老。墙东花开，喧闹纷纷；马蹄踏过，醉意四散。墙西草地，游人轻视草，只顾看花。明日重新来此还会叹息，只见茂密的青色覆盖大地，千红万紫都化为泥沙。你没有听说，王昭君当年告别汉宫，黄云笼罩塞下，白杨在风中。边亭一旦烽火平静，诏书自会议论麒麟阁的功劳。你又没有听说，马嵬山前杨玉环流血，年年春风吹拂也不能使这血迹消灭。词人正在欣赏浯溪碑，千秋的妖艳怨恨却无人诉说。红颜误人有什么值得怜惜？花开花谢都在春风之前，尚且胜过凄凉的后庭树。离别的歌声还没有断，江南已经暮色降临。《东门行》二首【当时鄞城的宅第遭到焚毁，所以作此诗】。春风疯狂地卷地而起，吹动江城中寒冷的劫后灰烬。江城千家原本是朱丹碧绿的深宅，转眼之间再也什么都没有留下。楼台九重，烛龙最终竟被你毁去了吗？六尺长的海鸱如今在哪里？平原上没有人，金谷园也已散尽。惆怅地走到东门，还是归去吧。第二首。松枝可以充饥，却不能长久食用；蕨根可以捣碎，却难以取得。读书人的生计一向不值钱，满屋书稿也填不饱肚子。烟洲上是哪位客人在钓寒鱼？江城中又是谁家的门边倚着残柳？琴台歌馆无处寻觅，面对东风惆怅，不禁回头。江上旅行杂记 荒城日落，秋江绵长；田野里的庄稼成熟了，秋风中飘着香气。青天茫茫，不知尽头在哪里。小舟横卧，驶入菰蒲丛生的水乡；水深浪静，鱼儿和鸭子都很快乐。远处树林的倒影与飞鸟一同摇曳。我平生所见的画，没有一幅能比得上这里，真想默默描摹下来挂在高堂之上。顷刻间雷雨使江水涨起，深黑如墨；渔家全都关门，收回牛羊。船夫轻声说话，似乎在怜惜我；我弯下船篷遮住头，铺起编蒿做的床。此时残余的暑气还剩七成，幸而清风潇洒，蚊虻也少了。无人之处，静静地感到万物各自显露本性；蚯蚓和草虫在歌唱晚凉。铜山乳窦一带，青色隐入远方，羞缩得不像来时的妆容。只剩田野的鸟儿，如同白练，成双成对飞入昏暗的烟霭。黄山川一天之内就变化万端，人世百年又怎能恒常？我停舟起身询问渔家和酒家，这个地方不知哪一年竟成了战场。彩虹般的桥梁已经毁坏，新建的又废弃了，前山埋着无数白骨。惆怅之情使百般忧虑一齐涌起。饮酒的客人正喝得酣畅，放声狂歌，座中究竟谁在悲、谁在乐呢？归来时玉兔已经在沧浪之上摇荡。吴姬曲五首 吴地女子来了，吴地的船荡漾着，湖花盛开；她隔着堤岸迎面含笑，仿佛要飞起来。不用少年多次催桨，问你青春还有多少？看那架上的红玫瑰吧。其二 吴地女子歌唱，歌声婉转，歌中的情意深长。对着酒杯唱完一曲，姑且呼唤取酒。酒喝尽了，余音还在，却又无可奈何。春风放荡，也像我一样；坐着看花外的湖波摇动。其三 吴地女子起舞，早晨舞姿如云，傍晚又如雨。偶然想笑，回眸一转，锦缎和金钱纷纷落地如土。是谁家学来了野鸳鸯的样子，整天痴迷地在沙洲边嬉戏？其四 吴地女子醉了，浓艳的花朵灿烂盛开；春光却已憔悴。宴席上以酒令赌博，忌讳空手猜拳，忘了用手指从三数到四。座中痴迷的客人全都偷偷观看，翠色的低髻和云状的发饰，歌声始终不断。其五 吴地女子归去，潮光映着灯影，红光灿灿。心中有话却不敢吐露，怎能化作月亮生在你的衣上？明天花下还须痛饮，放任后园的黄莺和燕子飞翔。《逹观亭歌》，为建康徐氏所作 天风飒爽，岩间晨光初开。云溪回环，芳树迎面而来。树林栖鸟

译，洲岛错落，我的眼睛还从未见过；是谁选择了这片胜景，铲除了荒草？仙人的遗迹使人清醒而惊异。徐郎胸襟开阔，赵郎经营文笔；还须通晓山鬼的心意，开山凿石曾劳烦祖龙的力量。高亭一座，尤其远离尘俗。沧浪水托着脚边，芙蓉花仿佛倚着云端高耸。醉中放歌，花香敞开；九街尘土为何如此纷纷？客人来问亭名，回答说叫逹观亭。面对这里，心情反而转为萧瑟。想见千秋以来的争战场面，只把云霞换入眼中。浮名牵绊人，实在可怜；飞鸦和落日在钓窗之前。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脱去尘世的冠带离去？我自去网鱼，你来划船。《春愁曲》，依刘正仲原韵 山中老人隐居在雁苍谷，春天的树木年年为老人披上绿色。耕作休息时便坐在树下唱劳歌，山光水影相互追逐。歌成以后无人听，只能自我娱乐。行人很惊讶歌声特别，循着踪迹清清楚楚看见井舍，恐怕是避秦的人来到这里居住。花烟朦胧，晴雨交错；山前有黄莺，山后有杜宇。客人来了，他不欢喜也不惊讶，只说些寒暄话，没有世俗言语。山中如今是哪一年？黄旗招展，征兵的楼船装载着军队。浅村已经走尽，到了深谷；遇到人还未开口便先感到凄然。忧愁到来，歌声婉转不止。我这棵树不是成材之木，姑且等到最后才死【刘号樗园】。当年五陵树木蓊郁如云，如今又在何处刮起悲风？山南的老农也不忧愁，见识浅薄，不替妻儿谋划。太阳高了，吃饱饭便坐在牛背上；日落时放牛到溪边游走。人生追逐名声，反而被名声耽误；十年奔走在长安道路上。长安路断，云雾昏暗；归来丢下笔，寻找农具。旧日游伴和少年难以再追随，梦中一笑也难以重温。只有剡源穷尽了掌固之地，思念之情望断西天尽头。正仲又作了《倒和春愁曲》，我依次奉答。渐渐衰老的日子正在到来，已经逝去的日子再也无法追回。伤春又怕老，两种愁苦都令人厌恶。世事常常随着愁人而来，忽然得到你家遣愁的诗作。每天沿春溪路边边走边唱，不知愁绪竟随着诗歌而来。更可惜美貌被春光耽误，王孙芳草幽暗，谁还会重游？曲江边痛哭，才智穷尽也无从谋划；燕骑、琵琶和渭城美酒都已成旧事。居住的人不觉得行旅之人的愁苦，行旅之人想归去，萎靡的思绪又生起。白发逢春而心尚未死，水流花落，再也无处寻觅。燕子飞去、鸿雁归来，何日才会终止？溪村今日更加萧条。勉强为你笑着呼酒，黄鸡啼鸣催促天明，哪里等得到破晓？蟠桃成熟一次要三千年，草野间的管仲、乐毅之说实在只是虚谈。鸟雀替我叩门，蓬草支撑着屋宇；只剩下平生耕作田亩的心愿。半夜听吴地歌声，在风雨中哭泣；高人怎能和老虎同处？壮士斩蛇，应当也没有什么不同。年纪渐老，正想把忧患置之度外。幸赖你的话来调笑娱乐我。昔日刘郎悲伤地遭到放逐，面对落花惆怅，春天也没有绿色。哪里比得上今天的《春愁曲》，在白云谷中烂醉而佯作狂态。题赵子昂画马 赵子昂奇异的才华仿佛天马，片刻之间飞龙便从笔下生出。画成后抚摸画卷，又放声长歌。座客喧哗不止，仍不停挥写。马蹄的姿势经受鞭策，秋风般跌宕；鬃毛飞扬，风姿潇洒。它仿佛嫌文绣减损了天然本色，索性脱去鞍韀和辔头，轻轻把青袍拿来洗脚。画中巧妙的眉睫，仿佛坐着的奚官，也显得闲雅。我一见便惊得想要下拜，曾见过鸾和那样的名马驰向宗庙社坛；千金买来的朽骨，古今都如此，何况这幅画已难分辨毛色真假。瑶池的道路断绝，伯乐也已绝迹；日暮时马还在嘶鸣，气息却已经暗哑。我为你抬头一望，以稍慰心意，这仍胜过无缘相逢、老死在荒山野外。南山下行 南山高，北山也高，行人在山下听见哭喊。山旁死去的人姓什么？累累骸骨横陈在林野之间，鸟叫犬吠，沙草一片惨白；腥臭的悲风吹出十里。中间有一人自称名门之后，膝衣下还穿着长襦袍。不知触犯了什么罪过，只可惜贵贱之人遭遇相同。妻子请求抱走尸体，几个孩子哭喊，气息将绝，尸身埋入蓬蒿。人们说损害自身是因为财货，难道山村里的人全都是权贵豪强？一句话回答不出，兵刃便架上脖颈，性命转眼轻如鸿毛。龙争虎斗尚未分出胜负，天下如同一个陷阱，又能逃到哪里？抖衣

译坐在石上遥望太白山，寒林夜籁发出瑟瑟声。《相逢行》，赠文伯纯同年 昔日相逢时，面色如雪；今日相逢时，面色如铁。人生年少，还能有多少时候？举止都已经沾染风尘。十年分别，十年分别已久，并不算坏；只是频频相见，也没有少年人的快乐。寒夜寄居，雨声中梦到故园。春风里的白袍客，骑着雕鞍骏马纷纷而来。西城杂花，春天渐渐开放。和你一同追逐，才觉自己老而丑。且笑且醉，举起高阳酒杯。相逢能够醉饮，今日最好。醉眼中相互思念，却更容易衰老。只想把你留下，日日醉饮；醉中忘却通往江南的道路。祝寿陈贵白

译祝你拥有陆地上千头带蹄的牛，你却说不如驾一叶扁舟游江海、亲近浮鸥。祝你拥有通侯的尺二组印，你却说不如三间草屋，躺卧在风雨中。富贵有谁不懂得欢笑？你却把这两样看得像儿戏。我如今赠你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粗拙倔强的乡村诗。我要作诗，你来进酒，宾主欢笑起身祝寿。往常这一天要耗费千金，如今在京洛奔波却已经白头。江风飒飒吹着黄尘，对面的楼台都看不见。和你漂泊究竟为了什么？幸而一笑，知道自己是山林中人。少说话、少滋味足以养气；少欲求、少出门足以养身。奇章的钟乳石本来就是斧斤砍削所得，胡广的菊潭也值得吐弃。你没看见南方负重的五色龟，终年吐纳呼吸也不嫌饥饿；又没看见曲辕处的臃肿大木，匠石弃置它，反而成了福。蜗牛的封域、蚂蚁的土堆有什么值得谈论？归来后没有荒废蓬蒿园。我再搜集诗作，你来酿酒；通家之好的德公，还有贤惠的妻子。《春溪恶》，寄孙常州【孙有约未至】春溪恶日，春风吹过，来客车马千乘万辙，彼此并不嫌弃。有一位客人唱着歌来，歌声仿佛把人吹倒；旁人借机询问：客人是谁？是咸淳年间的朝士，如今却成了平民；声名想要隐藏，世人自然知道。你没听说孙兴公逃避乱世，走入黎洲峰吗？他的子孙百代居住在峰下，往往还留有翰墨中的仙风。穿鹑衣、吃藿食，又有什么可耻？直到白发而黄河清，我也将等待。往日面南而坐、乘五马车的人，如今只饮西山一盂水；青牛到处迷失踪迹，白鹤归来，只剩下旧宫殿。路上遇到樵夫，知道去处还很远；等你三日不来，傍晚溪水尚且能说吴地话，仿佛在续写你家《遂初赋》。《碧桃花歌》，为王丞所作。王丞名子兼，字逹善。丙子年家中毁于火灾，这株桃树从瓦砾中自行生长出来。你没看见孔家藏书的屋子，屋子毁坏了还仿佛听见丝竹之声；又没看见郑家那位注书老人，书带后来垂下，长成了草。如今王家的万卷文字如林，桃花一树正逢春天。花朵深深盛开，不劳主人栽种；花落以后，又与山客一同吟咏。向来春花重瓣而不结果，这花既可观赏，果实又可食用。我猜天公特意造出奇物，来为主人祝寿，也供给客人。春天以前等待花开，在花下狂饮；春天以后等待结果，在林下品尝。一定知道这桃子不会有寻常草木的滋味，只会有往日文字的芳香。王夫子很会酿酒，春风吹拂的亭馆哪里没有？上天赐下的名花只有老翁拥有，请向老翁乞取三万日的醉意，还让醉后的花朵从笔端开放。王丞分赠碧桃树，再赋诗奉谢 它是水星的精华，在天上遨游；每年春风吹来时，便在苍龙之首。偶然根叶落到地下，便散作人间百花之树。不要怀疑你家的这株花没有种子，它一定是天上苍龙的精华。白玉般的根基，青玉般的枝簇；开花既奇异，长成又迅速。三年便惊人，长得大如树林；五年已经高过屋子。我来吟咏，把它称作书林之花，使万卷烟尘重新抽芽。你家本来就有孝义的根种，世代出自青州丞相之家。我为你取来芝草，可芝草哪里能长久美好？我为你结成琥珀，琥珀恐怕又会被贪婪的人夺去。不如让这花混在春花丛中，年年同你共享春风。共同赏花，共同吟咏，愿与主人同怀好心。还要让这花分成千百株，到处栽成君子之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赠赵子实 北风吹沙，溪水倒飞；白日还未落山，山中人已经归去。千方百计邀请寻访，他都不肯前来，谁能相信有人穿行在青翠山色之间？头戴幅巾，身着大带和长襦袍；皮箧锦囊中，鲜明地藏着笔毫。出身名门，本应长成燕颔之相；以一经传家，真是凤凰之毛。坐车如侯嬴，我也不让他；身在白社寒林，气度清爽放达。驾着麒麟、遮蔽仙鹤，谁不能拥有？在牛背上也能识见神光。蓬莱山、丹霞谷，天仙留下三万卷书。听说你暂且离去，还会再来；允许我为你细细唱和《沧浪曲》。连日阴雨稍稍放晴，欣喜袁太初、舒叔恭两位学生到来。春山日日遭受寒风冷雨，一旦天晴，花儿仿佛就要起舞。林中暖意进入洞屋，窑烟散去，水流活泼，溪岩上冰乳垂落。可叹我郁闷无所适从，正对着青山打开一扇门。两个穿苍袍、戴紫帢的少年，脚力健壮，一齐攀登，气势如虎。名胜入眼还觉得不够畅快，忽然他们肯攀藤摸索来到这里。霜打的蔬菜处处稀少，只得摘取腊酒；家家仍寒冷，尚未生火煮饭。相互之间气味太过村野，反而自喜谈笑少有城府。舒郎十八岁，白眉很长，四海龙门中有一位贤明的父亲。袁郎容貌洁白，步履轻捷，说话圆润如珠。我所赞许的人，常说风骨应当晚年秀美、早年聪慧；可天意偏偏和我的评说不同，这种议论实在不公。孔文举曾严厉斥责别人；歌成之后登临高轩，如今年岁已倍增，赋诗还像鸣蝉一样，容许客人观看。我的山虽然贫瘠，却有灵异遗迹，雪瀑与丹崖相互映衬，妩媚可爱。留下你们，等待作《大雷吟》；不要学痴儿说吴地话。谢李仲宾赠墨竹 你没看见李侯笔端仿佛有渭川竹林，顷刻间一张纸上便生出琅玕。霜打的枝、雪压的干呈现铁石般的色泽，忽然又化作小山，烟雨寒意俱在。问你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画本？湖州竹嫌太浓，眉州竹又太柔。风轩月槛间偶然相逢，妙处远远超出人的意想。人们说学画先要学会画影子，而这君子般的竹子风骨直上青云。林深之处有路，鸟声真实；日高时无人，山气宁静。我平生见到这种景象并不感到疏远，遇到李侯得到画作，更是两相有余。从今以后在空山深处洗净眼睛，再读人间潇洒的书。题王敬仲野亭【宣城】王家的野亭，四周苍翠；秋山万重，彼此钩连。清晨雨霁，披衣伴云而坐；夜里散发乘凉，须等月出才睡。主人清雅豪放，也喜欢待客，常有车盖翩翩而来。门前清闲，不必烦劳仙鹤通报；酒席散后，有时任清风扫过筵席。问你一生的生计还有多少？你笑着指向渺漠的沧洲烟霭。朱门高宅重重关闭，歌弦急管争相喧闹。哪里能有一天免于世俗？稍稍来此谈论，心情便爽然。古人离我们很远，我未能认识；今日世道沉沦，也难以成为贤者。长公高谈，少公应和鲁山；伯鸾前后相继。成名只怕反而牵累隐逸的情趣，不要让精妙言语流传到人间。赠弹琴的衡山萧道士 琴声寂寂而清晰，听来并不够久，久听又难以为情。声势激越，愤怒之气大如房屋。我袖手面对它，须臾之间便感到平静。一弹，再弹，玄鹤起舞；弹到三、四下，凄冷的风便生起。天气寒冷，年岁将尽，行路又远；湘水日夜向东南倾流。登新岭 山石高低不平，白石溪水绵延；青草溪一片茫茫。四面山上阴雪覆盖，呈现湿润的灰色；六月里杜鹃还在深树中啼叫。田舍曾被洪水漂荡，有高有低；麻豆遍布山坞，不分东西。隔着山岩，飞流送来人的话声；对面喧风吹来，惊动马匹嘶鸣。如今不要推辞这根楖栗杖，和你再登上险峻的山梯。登高的意兴远大，哪里会有尽头？回头望见烟海，使人迷惘。送叶伯防赴奉化录【杭州作】

译你没看见东海的蛟龙之子，学会飞行便追逐风云而起；又没看见西域的雄马驹，落地一天便能奔驰。叶家父子也正是如此，凭一部经书相继成为师儒。笔锋快如风，胸中学问如竹箱，疾书快读三千字。听说你曾使仲举放下坐榻相迎，却不肯频频递上祢衡的名刺。台阁文书翩翩从江上来，我州自古多贤才。带着琴、携着砚台赶快来相就，我替你回去扫除山中的荒草。岁晚依韵答李在明 我守在墨乡，只守着墨，不做坏事。岁暮时，左边走向醉乡公。是什么人？我惊讶地说“吾伊”。半夜大雪，向北窗歌唱《国风》。仇山图【为仇近仁作】仇山山下有仇山人，年老而头白，仍在仕途和求学中奔走于风尘。问他家在仇山什么地方？云气漫漫，连道路也看不清。诗人做事，往往带有痴性；遇到山便一边画一边题诗。不如邻居老翁，既不懂诗也不懂画，一生在仇山下耕作垂钓。《剡源文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九，元戴表元撰，律诗五言 三次韵寄戴祖禹 同出于剡溪一脉，我自喜能写小王书。穿着野服调驭骁马，以浓香熏染蠹鱼。按时趋赴阙里，早晚将登公车。你真是我的兄弟，只是风流才情还不如我。苕溪 六月，苕溪路上的行人，看见仿佛若耶溪的渔罾挂在棕树上；载酒的船驶出荷花之间。碧水与千畦田地共同环抱青山，斜斜通向远方。人间有无数事情，唯独桑麻之事不令人厌烦。经过桐川想拜访梅右司，却不知他的住处 桐川是潇洒之地，四面都是碧绿的芙蓉山。高峻的塔正当关口，唯有清溪环抱城郭。繁华市集多有吴地客人的话声，祠庙中还留着汉代的封号。想寻找梅仙而去，却不知他藏在第几座山峰。故总干潘伯可从大挽词二首 落拓不羁，知道自己难以长久；仪表堂堂，最终却未能归来。身为江湖上的七品官，居住在风雨中的三间屋里。完了，乌发已经变白；唉，豹管上的斑纹也已显出。孩子们不要轻率放纵，父亲的英魂仍在空山。能够得以善终，何必哭泣？苟且偷生反而令人怀疑。仓皇归还官印的那一天，正是慷慨拒绝黄金的时候。诸位郎君都有规矩法度，我辈最了解他的胸襟。平生有郭有道这样的声望，足以消受蔡公为他所立的碑。和邓善之《秋兴》二首 鬓发日夜衰老，神仙哪里可以求得？扬雄因为识字著书而辛苦，玄晏先生著书也带着忧愁。碧酒红莲映照秋夜，朱弦白雁伴随秋天。谈论心得少有闲暇，不如一同登上最高楼。仙鹤化去而城池还在，蛟龙迁走而井水未枯。百年人生，我的道业已过一半；天地之间，此身孤独。西边栽花的屋舍，东风中卖酒的炉棚。佯作狂态去访求耆旧，到处听见的乡音都不同。渡过长泖，投宿小蒸邵教授家 清晨划着两支桨，黄昏时只遇到一顿饭。长泖的风吹得浪声作响，小蒸村被云遮掩。馋极了才知道鲈鱼鲜美，惊醒后又觉得雁声喧闹。同穿一件袍服的朋友情谊深厚，灯火下细细相互慰问。客中游历 客游吴楚之地，最好是在秋天。三泖的团脐蟹，双溪的缩项鳊。桂林云顶寺，芦荡月光中的船。酒醒后【原缺】雁声仍胜过听杜鹃。从宣州到湖州，在风雪中十天才到达 漂泊江湖，老了还未停歇；十天走过三个州。南方的雪深得没过马耳，北风迎面把船头拍打。即使困穷还带着笔砚，寒冷得想要抵押衣裘。渐渐高兴家乡近了，孩子们说的浙地话越来越多。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华亭稍作停泊。华亭附近才开始通潮。一个个曾经游玩过的地方，今年又变得寂寥。鸡鸣从山坞树间传来，蜃气混杂着江潮。头发斑白，寻找遗老；面对丹青，惊叹华丽的城楼。衰老的心情因为子女，即使路途遥远，也不怕来往奔走。依韵答应德茂雪后远寄 久未到山中，不知在哪里度过残年？心情烦闷如同醉酒，村落荒凉得像禁止烟火。把茶放在冰箸上煮，移动枕头在雪篷中睡。你还肯狂歌吗？春风里有两只玉船。赠上饶道云仲 江上的青云客，天边的白马生。百年文物盛事，仿佛只是一席笑谈。倾心询问旧事，枚举谈论财富，把它看得比芥草还轻。如此徘徊也自有乐趣，难道就不能洗濯尘世的冠缨吗？送同乡同舍黄君赏拜谒陈提学 六馆中的赋声传遍五陵，游伴却很稀少。为什么还要奔赴仕途，仍旧穿着儒衣？春晚黄莺羞于啼叫，寒城中花朵慢慢飘飞。江湖上的陈仲举，见到我后

译肯白白归去吗？六月初一日再会，再次依韵与胡氏谦同避暑。台屋深邃，难以感到暑热；湖林相近，容易吹来清风。放声高歌送走漫长白日，醉眼斜看清凉天空。雀舌茶尖细纤纤，碧鸡头颜色淡淡泛红。几位朋友分别谈论出仕与退隐，笑谈间共同举起一杯酒。依韵答蔚上人寄诗 漂泊失意时有谁记得我？只有山林中的蔚讲师。梦中玄妙的心机相接，诗才的力量从鬓发中可知。船离去后须寻找停泊之处，书信寄来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你看东海上的月亮，今夜也会追随着我。道衡写信来求诗 烈士投身东海，先生仍归隐白云。龙藏起来，有谁顾念？化蛹成鹤，离去而不随群。道士的容貌清幽，难以描写；香风从远处自然传来。人间尘垢中的俗子，羞于读径山的文章。依韵答蔚讲师新春赠诗 每次见到你我便自惭失色，春风吹来，两鬓已经斑白。诗囊在贫困中反而丰富，药市喧闹之中自得清闲。砌石小路通向湖寺，敞开的楼阁正对郡中山色。清雅的因缘件件充足，听到这些话便多次展颜。史昭甫招陈宗鲁到长兴 这位先生要到沧浪去，三吴之西还要更向西。那里有白盐莼菜脍、红酒和稻花鸡。地势低洼令人惊讶，云气布满天空，只看见太阳低低垂着。锦囊中的诗文看起来绚烂，佳客醉后留下题咏。风雨中行经湖山村 湖山村暮色中风雨交加，经过屠村，又经过鲍村。鸟儿巡飞，渔人收回小艇；猎犬认出归来的猎人，守在门前。天造的蛮云使天空昏暗，溪水凭借剡地的涨势喧响。十年来相伴的灯火，在草草安排中共同吃鱼饭。咏蚕 万物中也有仁慈的，蚕的功劳不可估量。它甘愿把自身投入鼎镬，为世人织成衣裳。越过栈道时苍云湿润，登山时白雪芬芳。不知它是否像龙种，却仍和马群相妨。桕坑 向西走似乎没有道路，谁知这里就是剡地的津渡？路上多有收桕子的客人，居住着挖掘茯苓的人。古寺隐在山前，村庄经过水灾后变得贫困。时时有人从百里之外来到这里祭祀田神。证道寺 弯曲的青色小径斜斜伸展，自然是野僧居住的地方。满涧泉水从岩壁流下，石笋排列着直插天空。炉火已冷，只剩柏子；书架寂静，藤花飘落。还记得逃避兵乱的日子，门前曾有许多贵客的车子。欣喜王丞病情较好 道路困窘已经难以忍受，哪里容许疾病长久拖延？学问修到这里，自然没有鬼命；勉强待客还有医药和饭食。为了扶助长寿，本书正是解除烦恼的资粮；于是约定前往天台，山行之中还未感觉衰惫。丁亥岁除前二日记事 寒风萧瑟，搜寻着旅客；沉沉阴雨洗过一年。残林中留下打猎的踪迹，归鸟躲避窑烟。节令景物都在杯酒之外，溪山和鬓发的影子映在眼前。出仕与退隐都还没有定论，笔砚哪里能够丢弃？寄雪窦同长老，曾答应画兰却没有送来 高高的山顶有寺，寺中更有最高洁的人。入定时松声响彻屋宇，吟诗时圆月仿佛升到身上。白云藏住三伏暑气，溪水分散流入百条山溪。曾经求取兰花供养，却没有书信，又过了一个春天。鄞城大火后见光远 大火之后只剩丘墟，市井在兵乱前也曾经历风雨。春天哪里知道我们携手同游的地方，如今都成了皱眉的人。海边柳树吟声仍弱，山中黄莺的歌声听来还不真切。明天各自分路，去哪里躲避风尘？客人谈刘梬翁的事情 世俗浅薄，声名难以盛大；人一贫穷，行迹就容易陷入危险。自古天下的士人，从不把乡里小儿放在眼中。美玉藏在石中，只看彩虹般的宝气；坚松任凭蛀虫啃食枝条。彼此相知却未曾相识，何况又彼此不相知。蒋尧仁监簿挽诗 蒋家门第兴盛于宣和之后，官名显达在德祐之前；没有想到诸位老成者竟都已尽去，只有他一人完整地留下了品评人物的声名。虚悬的明鉴放在巾箱中，还有秘藏的篇章。如此堂堂的人怎能再得到？谁来请求画图，把他的须眉神采传给后人？古人倾筵时的谈吐和咳唾都清雅，身着绯鱼服；前进士是精于刀笔的老儒生，政绩成熟本来无谱可比，文章高妙另有评论。百年之间这样的士人太少，诸位贤彦自然会为他编次名录。四十 四十岁还不懂事，真成了无用之人。交游中的朋友渐渐凋零，前路却如白云般重新展开。渐渐觉得名声妨碍清静，难以用学问救济贫困。堂堂楚龚的传记，仍有隐居之士在一旁不平。夜坐 愁苦使鬓发在丁年便已变白，丙夜的寒灯泛着青光。因不

译眠而惊闻戍鼓，久客又厌烦驿站的铃声。汹涌的城潮仿佛喷向大海，稀疏的屋舍间满是星光。父子困穷十年，彼此相守以慰藉漂泊零落。晦亭

译我是东海上的穷诗客，面对西风中的古驿亭。头发随着残年变白，山色进入故乡仍然青翠。世事不过是谋求三窟，孩子们姑且读一部经书。请你叮咛尽快赊来酒，煮些栗子试试沙瓶。孙常州挽诗 白发的老人是谁？这位老人在青山中归去殉身。随身带着贫困中的砚台，收敛时还穿着皇帝赐余的衣服。文物如鸥鸟般有兴有灭，园林中只有仙鹤可作是非判断。诸位不要惆怅，如此英魂才气世间少有。严提举挽诗 即使身体化为灰烬，歌咏和铭文仍值得怜惜。像蝉蜕一样脱身而去，还留下豹皮般的遗泽。划船沿剡水归来，在柯山看断棋。平生触动心灵的地方，面对诗卷便费尽相思。连日大雨，溪水上涨抵达城郭，情势可怕 黑雨连续下了三天，黄浊的洪流冲满一川。骑马的道路全被淹没，只有钓鱼船还在。城郭受到这样的冲击，江湖上的兴致哪里还会有？孩子们却轻快敏捷，来来往往像飞翔的鸢。夷齐 伯夷、叔齐放弃了封国，虞国和芮国相互谦让闲田。为什么后世士人却为尺寸之地争吵喧嚷？邻里之间尚且感到羞耻，何况又是在兄弟之间？掩卷长叹三声，古代的风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赠给针灸医生范秀才。不只是熟悉《针经》，谈吐句句真切；锻炼形体如铁佛一般，随手施针便能合于铜人；秘法可摄取鱼游千里之势，凌空飞行如鹤车一般。功成之后倘若彼此相携，便能在平地脱离尘俗。游登袋寺。寺中出产茶叶和笋，十分美好，只是独独没有杜鹃。苦雨忽然暂歇，名山不宜长久孤寂。春泉新涌，野苑中的雀舌茶芽鲜嫩，土宇间的龙须草茂盛。钱王遗迹在日色中，风烟里尽是佛门僧徒。行人相逢也不必询问，松间风声自然传来，仿佛彼此呼应。其二。道路已经断绝，仍可见人的踪迹，山中空寂，只有水声。芳树之间不知如何，杜鹃并未啼鸣；笋市一层层地出笋，苗田一寸一寸地耕种。僧人质朴清静，亭台楼榭都没有题写名称。偶然得到一顶巾帽，拿去询问老匠人，他说：“这正是古代漉酒用的巾。” 陶元亮曾用巾漉酒，如今还留下这巾的名声。正要实现执鞭出仕的志愿，却又有捧心之人相伴。等到菊花时节，须插菊花于鬓发；面对流水，想要借以祓除尘垢。令尊真是一位隐逸之士，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闲散百姓。又作《散愁》。说自己穷困，别人不相信；想要再说，又有什么用呢？白昼漫长，书卷填满胸臆；感觉霜气浓重，病骨难支；知道【缺字】家在军队溃败之后，交游断绝，粮廪空虚。时光流逝，头发已经花白，风尘之中境况日渐消磨，但还剩下诗可以作。太学冬至这一天，同斋朋友先以兄弟之礼叙拜完毕，又遍访各斋行礼；出来后便在湖上置酒，衣冠人物谈笑的欢乐，直到今天仍鲜明地留在记忆中。因为距离冬至已经将近二十九日，便和诗作此篇，向正仲说起这件事。画阁东边的炉火早早燃起，黄色帘幕下的晓烛却燃得迟。名帖和书函使童仆满屋，按年龄行兄弟之礼，反而令人疑惑。歌舞美酒在神仙般的船上，衣冠人物又如宰相碑般显赫。如今身在穷僻海滨，只能在旅舍中谈论彼此的情怀。故乡遭火灾以后，很多人都在筑造住宅，他们是太平时期迁来的客户。人们都说离开故乡的人卑微，回到故乡就更不必说了。许询的家在莫干山，杜甫曾客居东屯。废弃的井旁显出一点旧日踪迹，新邻居混杂的谈话声喧闹不止。平生胸怀江海般的志趣，到了晚年却住在白榆村。饮食清淡。世道混乱，谋生无方；村子偏远，饮食清淡。能够把沙地蔬菜煮成白色的羹汤，把山稻蒸成红色的米饭；暑天以豉相传，寒天共同学习制作糟食。僧人的厨房尚且如此，还没有感叹屋中冷得结冰。寄诗致谢王侍御。祥云缭绕着蓬莱阁，霜威凝聚在獬豸冠上。沉迷经籍，真像柱下史老子；执掌法令，又居御史台的要职。步履声势接近三台，声名使七郡为之震惧。谁知官场的等级礼数，竟肯对我这个腐儒宽容。久客将归，留下诗向郭于昭宪掾告别。久居异乡令人厌倦，初春时节却忽然还很寒冷。飞蓬般的白发妨碍照镜，吃粗米又惭愧还要添饭。座中有夸耀年寿而醉倒的人，门前有谁停留？【原文此处疑有脱误】马鞍又一次来到，恐怕还会相见；老来性情只能忍受悲欢。赵寿父游览杭州。东浙发生饥荒，难以留居；西湖路远，也不必多说。喜欢吟咏松叶面，前来聆听《竹枝歌》。水边房屋四周环绕着千朵花，岩边林中锦绣般聚成一片。秋意深了，道路反而平坦适宜，老夫也不禁婆娑起舞。邻居朋友染疫。年成不好，灾异妖氛炽盛，百姓穷困，性命轻贱。为何连赤发鬼也要来侵害，难道白眉老人也忍心如此？楚地曾亲自停药【原文疑有误】；悲哀地书写挽词，悬挂在亡者灵前。乡邻拘泥于世俗禁忌，哭吊之声也都没有。老年衰态。老态谁能逃脱？到了中年自然就会明白。丹胎经过三次转炼，▯卦之气运行一周【术语及字形存疑】。时常疲倦而懒于行动，身体像客舍中的孤单旅人。睡眠之力胜过医药，连读书也渐渐懒怠；兴致到了，偶尔还能作成诗来。忽然寒冷，怀念单祥卿教谕在任时；那时刚刚开放酒禁。一夜之间霜花染白，风吹落叶铺满村庄，满眼黄色。想要出门时，岁月已老；相思之情却像江水一样悠长。留下枝条遮护鹊巢，保存蜂蜜补充蜂群的粮食。想来山中行走之处，打开窗户便能闻到新酿酒的香气。苏伯清席间，得到张仲宾寄来的两首诗，又听说陈无逸已从湘南任满归来奉养父母，欣喜之下作答，并仍依照来诗韵脚。我喜爱张公子，清雅的谈吐使人敬重。湖沟随着市街曲折，亭边树木与城墙一样高。刚在花下举杯饮酒，转眼又驾着小舟到了水西。只是忧愁骑马时路滑，却也不吝惜用锦障泥护马。依苏教授《立春书事》诗韵作诗。病老之人，作空山中的旅客；寒意盘结，积雪未消。春麦苗青自有其主人，桃符木板已经粉饰完成；精神短少，应当提防【原文疑有脱字】。陶元亮乘轻舟，贺季真也在其中。幸而征发徭役没有波及，游览观赏的人不过是夹杂其中的闲散百姓。读阆风题写的《林隐诗》，追和此诗赠给汪秀才。在山林中留下一个足迹，尘土染白了两鬓。以避世读书作为屋舍，以谋生采药作为田地。粗布衣服随俗裁制，稀疏的供品还要学着僧人煎煮。渺渺茫茫的大海远去，如今还有谁是鲁仲连？送谢教谕。听说龙泉县的儒学风气最为可爱，墨池连接千条涧水，缩石室与四面山岭相邻。北方学风在这里相接，剡南的语音渐渐带有闽地风调。戴冠而作宾客，恭敬屈身却不必频繁行礼。【原文多处疑有脱误】蝗虫来了。不知道苍天究竟有何用意，为何生出这些东西？它们迁徙到青色禾穗之间，满眼都是黑花般的蝗群。灾害惨烈，阴险的机谋令人难以预料，蜮虫造成的祸害超过蛊毒。蛾虫赶上秋雨，【原文疑有脱字】幸而痛快地卷向沧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丁丑年初回到鄞城。离开城郭已经三年，风霜使两鬓又添新白。穷困中多有违背心意的事情，拙劣的我又背离时俗之人。雁飞沙场，带来音信；龙腥瀚海，尘土飞扬。独自歌唱，心意仍未尽；姑且让笔砚相亲相伴。夜坐给朋友看。夜深了，烛花坠落；凄清的声音从远处树林传来。心中有怀抱，嫌夜色浅短；无事可做，却又觉得秋意深浓。黄叶归入山中梦境，白头人在旅途吟咏。山中也可以快乐，却不像如今这样与同心之人相隔。夜宿永固寺。小寺依山而建，乘船前来。风雨之夜，僧榻分散相对【原文多处残缺，以下难以确译】；树影摇曳，饭食中带有菊花苗。亲近交谈，却难以防备驯狐。听来并非妖异，许由却全然欠缺通达之见。嫌弃到了野外，只能以瓢为具【原文疑有脱误】。孙太监挽诗【余姚人】。禹穴收拢云气，沧江也仿佛断流。真像把尘世一概扫尽，共同作上天之游。看着铭诔，追览遗史，衣冠人物进入隐丘。徒然留下平生的眼光，曾经盼望如李膺那样的名士来访。其二。穆祖搜罗天下英俊，此人到了晚年才更加成就。白头之时，真是一位老成的监官；身穿粗布衣，仍是旧日诸生。仕宦报国的余泽流传久远，儒学乡里的栋梁却已倾覆。苍天苍天，无处可以询问；向西遥望，只能屡次忍住哭声。风雨中游览小大浦。秋风吹拂海湾，心中虽无欢乐，眼界却也开阔。潮水冲刷着乌屿，使它越发绵长；雨后象山显现于远方。畬田农夫收起耕牛和种子，渔丁捡拾蠯的幼卵。乘木筏远行我哪里敢呢？人们却说这里近于蓬莱。方处士挽诗二首。

译没想到在盛名之下，他始终保持玉雪般的纯洁；与他交往还赶得上前辈，我却不像如今一般的人。别号如行鸣之雁，遗留下的文编使人感慨获麟之事。收敛仪容，应当自有定论，只穿着古式衣巾。其二。他死去并不比别人特殊，又有什么诗可以挽留？您像陶渊明一样本来就懒于做官，又像孟郊那样专心于文章。沧海之间诸公都流下眼泪，青山中留下处士的坟墓。彼此相看，不要徒然痛哭；私下赠予谥号，前代早有先例。夜宿赵【原文人名残缺】丞家。溪山在战乱之后，县城风雪交加，我身在旅途中。人事逼迫，夜里忧愁；严厉的鼓声冲破寒冷。寄托于柔软头巾，精神颓丧；名声却自在而疏放。饮食菜肴确实有当代徐元直的高风，实在可以亲近。社日作于城南山中。社日年年下雨，江边处处都是春花。渐渐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却再也见不到踏青的人。榆树柳树旁夹杂着边地声响，龙蛇之年又有新的岁时变化。终于来到城郭附近，却仍然厌恶尘世风尘。赵君理约我一同上路却没有到。等你已经很久，你却没有来；烟雾笼罩的山中，只看见树色青翠。为了吟咏天外的诗句，又站到水边亭子里。暖雨催促蝌蚪生长，深云之中茯苓滋长。邻居之间也有约定，不要等到两鬓斑白。天边有五马，海上又有双凫。老翁白头，真是在避地；手捧旧书，仍旧追随前贤的风尚。岁月催人成为老诗人，山林中共同举杯，却又一同漂泊零落。谁能离去？羡慕你追逐飞鸿。听说应德茂已经先行离开棠溪，作诗一首。落日西斜，芦花沾雨；行人走过谷地树木和村庄。青山不时为人指示道路，红叶自然知道门户所在。苜蓿使人尝到穷困中的诗味，芭蕉叶上留下醉后挥墨的痕迹。确实知道已经抛弃城市生活，讲席之上还允许我频频温习。交秋而不下雨。淤积的水飞溅如雨，焦枯的田地靠灌溉才成为秋田。江潮涌到双趼之下，伏祭和腊祭的负担压在两肩。虾蟆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蛟龙却自然不忧虑。吴地儿童拥有高大的粮仓，正荡着采菱的小舟。清晨赶路。道路渐渐可以辨认，山岭纷纷转折而增多。几只鸡在远处坞中啼叫，一只鸟从苍茫水面飞起。藤杖沾湿了云气，石笋般的山峰映着鞋上浓重的露水和莎草。谁还在高卧不出？层层楼阁隐现在烟雾藤萝之间。和诸位一同登上畈山。白石到了秋天更加洁净，清冷的溪水自然发出声响。牛羊争着走在道路上，鸟雀聚集在柴门荆棘旁。野果高高低低都已成熟，山田无论早晚都在耕作。我回去后任凭身体衰老懒散，儿辈便托付我的一生。晚上投宿韩采岩。冬日寒冷，岩中难以安睡。溪水浅，容易结冰；猿猴在红果遍布的山岭间飞跃。人走过白云缭绕的山层，望见房屋大多依傍竹林。遇到樵夫，半数正在采藤。这样的艰难我实在厌倦，哪里还能学孙登隐居呢？下到郝长塘稍作休息，写诗给陈养晦看。野外的水通入田间，白色村舍依着山，山又贴近县城。青色的兵乱痕迹虽已荒废，古道仍在；暑热难耐，姑且在长亭休息。晴天里小牛在稻田耕作，白天在瓜田中扑捉萤火虫。我的诗并不寂寞，细细吟诵给您听。此地。又听说风尘战乱兴起，人来人往如水流。饥饿困穷之中还剩下这片地方，聚众作乱的又是哪个州？荒野一片苍白而空旷，云气横亘，茫茫地飘浮。遇到农夫便询问情况，却不能卖掉耕牛。送徐生仁荣侍奉父母游山。早已认识梁松，拜访居所；潘岳游历一年，也当归来。四月归雁伴着春雨，落花时秋溪水味渐凉。供饮的酒中传来山声，白昼进入舟中。回来后停下来听听新的言语，不要只作吴地歌谣。短信给王元刚，并寄托对王理得、君玉的心意。听说你常常思念彼此，新年已经寄来两封书信。秦望山的草因积雪而肥美，镜湖的鱼感受到春意而游动。茧纸堆积得像屋子一样高，乌篷船行驶起来就像车。诸位若有游赏之事，稍等我一下，意下如何？紫溪邬义翁挽诗。先君的老朋友中，最是经得起岁寒的后凋之人。开馆之日，千双鞋子来往，藏书堆积如山；四邻门户迎接新人，印绶却埋入墓中，古旧衣巾也随之掩藏。吊哭的人全是英俊之士，悲哀的风吹暗了海上的尘土。【原文多处疑有残缺】题写陈秀才《溪山佳趣》。城郭曲折深远，溪山婉转而来。要和谁一起迁移蜡屐？为了您，我踏破苍苔而来。书法想要斑斓，必须让花朵灿烂开放。赵郎题写的墨迹精妙，使眼前烟雾般的山水顿时展开。向东离开湖州，停泊在南浔。张起船帆驶出东城，买酒询问南浔的道路。彩绘房屋旁芦花洁净，红桥下柳树深密。捕鱼船挤满寒冷的街巷，橘子市场白天如林。我的道路实在迂远宽阔，漂泊水上之家仍吟诵越地歌谣。依阆风舒先生寄诗的韵脚作答。听说芗岩老人年事已高，风情却丝毫不减。前院菊花在秋日盘曲成熟，竹旁蟹肥，枕着晚凉而眠。蝉声传到碑碣之间，僧人频频来访；诗囊由客人自行编成。紫溪路上的梅花盛开，一别又已经三年。送陈养晦教谕到象山任职。听说您讲经授学的地方，深深坐落在青翠山色之间。打开窗户可以看见日出，拂动坐席便有云气飞来。药材市场处处古老，山山都有；鱼作为饭食，水水都很肥美。新作应当绚烂多姿，不要让寄来的诗笺渐渐稀少。赵孟【原文名第二字残缺】修职挽诗。能够从容面对死亡，便知道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几代承受风云般的恩泽，一生保持玉雪般的品格。家谱和地方图经都已陈旧，园林和墓道却刚刚更新。不知在沧海之上，还要让多少人再为他沾湿衣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罗学正赴歙。这是朱文公的汤沐邑，您前去担任儒官。马头所向是千峰秀丽，二月里黄莺声中仍有寒意。山禽聚集，仿佛拿俸禄来缴纳；溪边朋友借书相看。近来科举声名渐宽，登上青云并不困难。杜子询问赴建康之事，南轩祠长【祠前花木可爱】。清溪之上设一席，坐着一位身穿深衣、鬓发如雪的老人。他挥动犀柄麈尾谈论孔氏，在宣公堂行释菜礼；席上有淮地鲜味，有白色宾客宴席，也有楚地红色醴酒和花台。您一切无恙吗？回首之间，已经过去多少个春风。己亥年，归途中经过泉口紫芝山，悼念谨讲师。行路时的梦境仿佛还在，进门后人却已经不在。山色青翠，古佛立在山顶；云色深黑，如祖师的衣服。曾经一起赌棋，彼此都很拙；看真实相貌，似乎还嫌身体不够丰肥。百年人生谁能免于死亡？只应当早早忘却机心。三山郑君挽诗。近来经师很少，如今又在人群中哭悼您留下的文编。空屋中与您同列的人，如今全都沾染尘土；千金家产归于湖山，数尺坟墓也在纷纷建立。谁还能得到粱肉般的富贵？只能把这一篇文章献给您。【原文多处疑有缺字】送穹上人回故乡。只要有一叶扁舟，借着春风便能到处行走。入定时看三竺的月色，禅外又望五【原文缺字】海角。吃雕胡米饭，佐以山田中如玉版般的羹汤。倘若清雅的缘分相会，谈笑之间便能解下尘世的冠缨。褚叔豪赴山阴，担任和靖祠长。这位老人实在迂远，到白头才出山。一盏孤灯承接河洛以来的学统，千座基石散布在剡湖之间。讲学的鼓声惊动云气，载书之船伴着月色闲行。难道不能容我在席地而坐的位置上，让我也登临攀援一番吗？遇见翁舜咨。相逢时浑然没有察觉，只觉得他像宛陵的贫士。袅袅花枝向客人显得骄艳，潇潇春雨洗净春色。借书来消解品茗后的困倦，索取诗句描写梅花的真实神韵。此去你将登上青云，知道天下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呢？船行经过严州。溪石茸茸，泉水从水中涌出，声势滃滃。悬挂酒杯，仙洞顶上挂起船帆；客星出现在天边。古老的市镇以鱼为市，贫穷的乡村以蚕茧当作田地。到处都有可以谋生的办法，只是奔波劳碌，惭愧自己已到白头。招王奕世前来。听说铜山之下，书屏从四面展开。到僧人那里煮紫笋茶，与客人同席【原文此处缺字】。青苔和铁画都一起年深日久，霜根之顶还没有栽种。什么时候端午有空，才能与你一别后从剡乡归来？再次招请奕世。雷声直到傍晚才归去，多雨的山中寒冷，却又像春天一样。野石榴朝着客舍篱笆开放，竹笋长得超过人高一寸。看书懒散，三叉路上却频繁行走。王郎肯来吗？让我们在南邻共同谈笑。山中。野水到了晴天仍然上涨，春雷直到傍晚才鸣响。地处闲静，没有烽堠巡逻；山路遥远，却有人养蚕耕作。身体和身世共同经历寒暑，交游之中一半已经死去或离散。这样才知道一杯酒，真正胜过百年的名声。七月初五夜在养正堂示诸友。

译客居之中事情仍多，入秋又过了十天。青天澄净，星斗明亮；白露降临，稻粱都已成熟。漂泊失意，徒然保存着节操；世态炎凉，不必再问世人。儒堂里得到佳友相伴，吟诵声惊动邻里。袁提干挽诗二首。人生短暂，谁能不死？只有深山仍有归宿。送葬的车经过，晴光升起；夜间雾气埋没墓碣，却又使它闪耀。晦朔之间鸡鸣，江山中鹤入梦。所谓刚强之言、仁者长寿，近来的事实却多有违背。其二。我从前曾带着家人奔走，您也曾为我扫榻相迎。乱离之中内心容易感伤，但生死之间的情义难以消除。高雅的魂魄归于泉壤，潜藏的光辉却显现在市朝。平生苦心经营五言诗，今日寒泪洒在山中酒瓢上。单漕贡君范挽诗。竟然怀抱遗留下的经典而死去，这样的人实在可哀。传家的学问只要守住一端便足够，涉历世事却能使万牛回首。贫寒屋舍中，他的身躯已经脱离尘世；青山墓地是他亲手开辟的。樵夫和采薪者暂且不要靠近，玉树般的身影仍在泉台上熠熠生辉。久客鹿顶，承蒙张景山寄来诗作，依韵作答。只要能够不受拘束，身体轻快，处处都像神仙。清谈伴着夜里煨芋，陈年旧梦如同种花的岁月。水沟曲折如羊肠，山篱用麂眼竹编成。来诗正清新绝妙，松树下忽然听见杜鹃啼鸣。梅山 梅尉功成之后，怎么知道不会来到这里？路上遇到耕田的人，便问山寺中化人的情况。樵路从田垄间开出，低处通向海边；茶村里天气暖和，正等待春雷来谈天。玄妙之处也可以隐居，不必开垦荒草地。七言律诗 乙亥年在毗陵道中【清明】百年之中不过百个清明节，今年却又狼狈地躲避战乱。寒食节禁火了，不知哪一家还有炊烟？衣冠整齐的丽人，又哪里还能出行？禾苗和麻地荒废了，生出边地的战乱之气；草木在春寒中摇动，仿佛响起战争的声音。乌鸦纷纷飞向天边尽头，那里自古以来仍是阖闾城。丙子年除夕 如今的富贵好像惊弓之鸟，漂泊流离却没有使壮心违背。乡邻有酒，贫穷也能喝醉；村落没有医生，生病的人反而稀少。做客时任凭低头从狗洞进出，妻子也不必再面对破旧的牛衣。十年来经历世事全都如此，除了亲自耕田，做什么都不对。杭州城风雨中寄简子昂 五月的钱塘，风雨却如秋天，令人怀人，频频倚在临山楼上。云彩收拢，树色遥遥仿佛化作海水；江声暗暗传入沟渠。一斗酒全都用来无事畅饮，千金也买不到御寒的皮衣。可怜自己寂寞而没有玄学才学，门前车马来往如流水。东湖第三溪上，全是史氏旧宅 天色已晚，霜气浓重；十二月里林木稀疏，山石清瘦。第三溪边云沙之间有一条小路，寒冷中缭绕着松木屋的炊烟，却无人居住；白日里只听见几声鸡鸣。几代衣冠人物，如今都成了土；当年歌舞宴饮，醉得像泥一样。早知道涉世最终真成一场梦，何不舍弃一块山田，在春雨中扶犁耕作。挽史亨父诗 享用玉食、拥有美貌，并不是长寿的凭借；如此清雅的胸怀，难道胜过不了几个男子？曾在竹寺中携壶饮酒，寻访秋月；也曾在荷斋中对灯听雨。身穿补缀的衣服，曾经礼佛；即使有吞舟之鱼般的大病，也没有医治的办法可凭。平生潇洒的王文学啊，到了地下相逢，姑且再谈谈诗吧。与吴允文参议一同登金陵凤凰台，醉中作。百年之后来此访古，徘徊不去；又登上山顶，扫除荒草。一片肥沃的土地像奔马俯临眼前，几重天险如蛟龙腾起而展开。时常听见军营中传出的歌谣曲调，谁还看见禅寺脱离劫火的灰烬？李白若不出生，王谢家族也已衰歇；西风吹来，夕阳落在凤凰台上。在越城等待天明 空旷的高楼上风声阵阵，竹林隔着明亮的天色；悲愁袭来，辗转反侧，又能向谁倾诉？天气寒冷，衡阳飞来的雁群出现；万里之外月亮落下，越地的鸡开始啼鸣。四更天究竟为了什么，竟使朱颜变成衰老的颜色？看着青史上的人名，只有清溪白石村的新名；村中有一头五尺高的乌犍牛，我将把一生托付给它。林村寒食 出门去，只见杨柳碧绿而依依。木笔花开了，客人却还没有归来。集市很远，没有麦芽糖供寒食节食用；村子幽深，已有苎麻织成的衣料可试穿。寒沙上猎犬追逐游人的马匹而吠叫，落日中乌鸦衔着祭肉飞去。听说旧时春日的赛会结束后，家家户户都击鼓吹笛，醉倒在欢聚的人群中。寄给天台舒阆风先生【当初丙子年一同在台州的砩石避兵】山岭云气的尽头就是台州，有一位诗翁住在那里。没有寄来一封书信，春天又将晚了；相思相隔百里，只剩水流徒然经过。新留下的踪迹在冻合的莺雏谷，旧日的梦境被花朵迷住了燕子楼。听说道旁烽火告急，你一定又要重走三峡中的游路。火灾之后 当年歌舞饮酒、流连忘返的地方，火灾后再来看，只有一片惘然。水边几户人家刚让马饮水，入春三月还没有听见杜鹃叫。炎凉变化的世事，留在残城的树上；悲歌和哭声，随着客船远去。若不是忧肠难解，只能拼命求醉，哪里还容得下这些癫狂的诗篇。经过应浩然先生墓 人世间读过万卷书、眉毛斑白、眼睛衰老的堂堂人物，如今已经埋没在荒草中。过路的人应当下马致敬；经过故交的墓，又有谁会再带着鸡来祭奠？山花默默无言，却像在听讲；溪水无情，自然流淌，仿佛在献上哀意。这还胜过用黄金购买碑刻，因为百年之后，名字也已经化作烟尘。刘正仲到了宝山，却没有遇到主人便离去，依次韵奉寄此诗。我日日从松林间经过，【原缺】诗写成时，忽然已在水云西边。谁在夜里的床榻上愁听风雨？无数春船倒行着驶上溪流。燕笋长出时，斑豹正肥美；凤花开放处，杜鹃正在啼叫。向东归去时还要重走来时的道路，醉中提笔，随意题写在山墙上。游阳明一洞天，呈给王理得诸君 禹穴苍茫幽深，不可探寻；人们传说灵异的书笈锁在烟岚之中。初晴时，鹤守望着青色山嶂的边缘；将要下雨时，龙移入黑暗处的潭水。北斗斋坛一片寂静，仿佛直达天上；东风吹拂仙洞，野草柔细摇曳。可怜尹叟并不是关吏，却还要向江南追逐衰老。送防上人游西湖，并寄给邓善之 听说西湖也很美；可怜你游览得更早。早春时天气尚寒，六桥的水已温暖；杨柳刚刚发芽，三竺山还很幽深，杜鹃尚未啼叫。旧墙上的荒草长出来了，可以寻找旧日的刻字；新岩上的茶已成熟，可以试饮新泉。城中结交了新朋友，必须互相寻访。西蜀遗留下来的儒者，能够解释《草玄》。辛卯年除夕 腊月里，今年只剩今夜；春风一吹，明天就是明年。在屠苏酒的席间纵情高歌，把酒狂饮；醉眼看着梅花映在雾凇般的天空中。碧玉般的千壶酒在座席间喧腾，红牙拍板伴着六博游戏争掷钱币。虽然头颅已经雪白，心中的情怀仍在；听说天下太平，反而惘然。拜谒袁越公墓，因而游览定水寺，怀念源老。您的父亲已经成仙而去，还留下了深深宽广的好墓地。老树背风而立，拓展出幽深的土地；野云依傍大海，细细分隔天空。青峰在清晨连接着传出钟声的寺院；玉井秋水澄澈，可以试饮煮茶的泉水。我和源公从前相识，他留下的潇洒遗言，还有人传诵。陪阮使君游玉几 花朵铺满车上的茵席，酒水装满船。我们在乱云堆积之间寻访枯禅。树林深处哪里没有芳草？人迹安静时，偶尔听见杜鹃啼叫。神仙屋上画着飞鸟，青色的山岩高耸；灵潭阴影笼罩，赤蛇蜿蜒。竟然领悟到松风如梦；回头望向庐山，已经相隔二十年。雪窦飞雪亭和孙使君 匡庐也有千寻高的瀑布，却没有这座凌空而立的翠玉台。身体倚着老松，仿佛站立在天上；眼睛看见飞鸟从雪中而来。山神严肃禁戒，难以向它吐唾沫；树木凋落，心神清爽，得以洗去尘埃。听说下岩可以与这里相对眺望，道士正面对山谷剪除蒿草。城中久雨，示给陈贵白 还来得及与你相逢，那时鬓发尚未花白。故乡春天将尽，不必叹息。园林各处都长出新草，风雨年年送走落花。高树下白昼也寒冷，归巢的鸟儿已经回来；小溪水势湍急，奔流如蛇。这才知道傲视世俗并不在于隐居，高枕躺在北窗下，也能听见衙门击鼓。十月初一早晨寄给贵白兄弟

译黄牛村前秋叶飞舞，青螺峰外海上云气归来。故人相思，鬓发已被白雪覆盖；客子独自远行，风吹起衣裳。乌鹊一定会占据谁家的屋檐？令人欣喜的是鲈鱼知道比去年更肥。当年我们在江湖上饮酒歌唱，如今相隔百里，音书也同样稀少。依任起潜《谋隐》诗韵作诗 秋日我在江边遇到任子，他喝得大醉，向我索要诗作。我想纵情狂写，却问隐居山中的资财应当怎样筹办？只剩下丹诀，反而更加凄凉。黄金般富有的范蠡曾经辞去禄位，白头的虞翻却不相信那些方术。千古浮云一般的世事，共同归于隐逸之意；清晨的风吹过城郭，水花散发香气。晚秋游中溪四首【戊子】淡竹冈前沙雁飞，小花尖下山柘果实肥。山云看不见，细雨自空中飘落；天气将要寒冷，人们正在归去。招呼伙伴只需新收稻米酿的酒，迎着风还可坐在旧日长满苔藓的石矶上。风流的鬓发，一根根仍在；怪石和老松，如今却已不是从前。其二 经秋之后溪水碧绿，曲折回旋不尽；清晨的山峰像镜台。红叶从龙奥流出，白云向石门飘来。又遇到纸户人家，曾经相识；还留有樵夫的踪迹，姑且不要回去。这些风物究竟是为谁而作？满山满谷都开着野花。其三 不要折取山中的松枝桂枝，溪里的鱼也还小，不要垂钓。沙田翻白，正是收割粳稻之后；霜打的树染上红色，正是品尝柿子的时节。日落时牛羊归来，已经熟悉归路；天气寒冷，乌鸟向人靠近，仿佛有情。出了云中数里便成了官路，问起世事，怎么总是一无所知。其四 树色淡淡，云气浓浓，又翻过一面山坡；受邀相访的地方，到处都是可以歇息的行窝。沿着梯状山岩攀登，险得像蚂蚁爬行；顺着树木搭起的房屋高得像喜鹊筑巢。溪水清淡，野生的茭白瘦小；山中野菜，人们采来的芋头却很肥红。年过四十仍不称心，又想客游四方，这该怎么办呢？春夜欣喜陈汝晦来访 令尊审理案件，积累了许多阴德；他的儿子也有这样的品德。谈论文章有古人的风范，酒席只容得下我们同道共聚。穿戴衣冠的人，能有几家志趣相同？在书林中自有事业，何妨隐居而不受徭役名籍拘束。没有名声不要怨恨困穷，百年人生的相约，都寄托在今夜的情意；幸亏有你谈吐之间，唤起了诸位后辈。乡中君子肯堂董君分教贵溪，作诗奉寄。乘舟驾车顶着烈日，走了千余里；在清风中挥笔研墨，文章流传二百年。开口说话，人们便知道你尊奉洛学一派；抬头仰望，仿佛自身已接近闽地的天空。穿着细葛布袍，凉意环抱着松皮几；桂花酒在药玉船中泛起春色。仍有英俊才士隐居空谷，闲暇时将姓名访问那些白发老人。依韵答陈叔高 早早种下青蒲，已经长满沟渠；傍晚栽下黄菊，也已长成小丘。不怕西日照在牛背上，仍胜过北风吹在马头上。新雨过后客人稀少，尘土封住了几案；故山秋色淡淡，树木遮藏着楼阁。艰难困苦终究抵不过乡情的坚韧，准备在各处搭建行窝，处处停留。依韵寄陈达观少府，并简寄叔高 怀念故人，道路断绝，云气归向海边；为了避开世俗，门户幽深，荒草遮蔽了坟丘。万事渐渐消磨，只剩闲适；客居的梦一生都显得空虚而洁白。少年时的头发如今已花白，山中的蟋蟀叫声也缓慢了，从架上除去藤蔓。淮地的雁群来得很多，不要登楼远望。近来邻家酿了新酒，每逢诗友来访，便可以尽情停留。经过清凉寺王参预墓下 江左的风流人物和朝廷重臣，如今都荒凉了。坟墓被弃置在梵宫旁边，多年来石刻的羊虎仍在那里沉睡。残破的墙壁上，貂蝉冠服只积存尘土；万古不变的云山与白骨相伴。一庭花木自然保持着青春，永思陵下仍然凄切；废弃的屋舍中，酸冷的风吹动着野柴。送僧人无等游华亭 华亭是我曾经游览的地方，记忆清楚，绝不是陌生之地。三吴一带仍然壮丽；那里经过二陆的遗迹，也有诗书流传。我羡慕你能轻身随鹤而行，向来不以鱼肉为滋味。还不知道你向西游行的时间远近，等你修道有成后，再来相问究竟如何。送陈彦恂北上，并简寄李奇卿学士。天边轻快地升起彩绘的船，离歌清脆哀切，也值得聆听。十年夜雨之后，头发已经垂白；万里春风吹来，草木又转青。不要留恋皋比之座，专门讲授鲁国之学；最终还须以獬豸冠的身份，为尧的朝廷带来祥瑞。平生所称的短李，是江南杰出人物；如今作文昌第几颗星呢？在杭州九月送袁太初赴宁海任教官。怜惜你将跋山涉水，奔走在风沙之中；九月的江城已经飘起雪花。黄蝶终究要归到执笔的手边，青藜曾【缺】聚在藏书之家。吟诗圆熟后，坐在石上题写山叶；讲学结束，登楼眺望海上木筏。年轻时的朋友大都还在，什么时候能相伴访问烟霞之境？依韵王监簿春前咏雪之作 心中情怀还没有厌倦，日子却长得像一年。幻化的境界中，先看见沧海变成桑田。梁苑中的贵游人物，如同画中景象；山阴的风流情致，就在酒杯之前。虾须帘被春晓的细雨打湿，闲静而朦胧；猊炉中的香气浓郁，凝成午后的烟雾。哪里肯相信高人真的只会高卧？礁石边新停泊着一只钓鱼船。陈秀才向我请教诗法，依韵赠诗【叔壹】秋天过半时谈论诗，秋天又将过去；从遗忘之处重新吟哦、观照。不要紧，滋味熟透了，内心自然会领悟；只怕事业有成时，身体反而转为寒苦。枯木孔洞中的野风，与上天相互唱和；崩裂溪流中的怪石，像鬼神雕刻而成。你还要登上最高的山顶，不要羡慕那骑马出游、拥有千金的公子。依韵答胡山甫，并简寄汪日宾 白发的诗翁居住在南峡，肯来与你相交而不疏远吗？早已知道诸位老人难以寄请柬相邀，实在因为这家藏书很多。谈吐清雅，不牵涉世俗；住处和容貌衰败，仿佛是在躲避战乱。初溪桥一别，又过了一年；收到你的新诗，锦绣也比不上。其二 战乱之后，朋友像星星一样四散；居住在像你这样的地方，哪里容易亲近或疏远？只要客人满座，就能忍受许多劳苦；再忙也不让孩子荒废读书。万里山河都在蓬乱的鬓发之下，一春风雨中杏花刚刚开放。闲散的身子一同逊让给沉溺于诗歌的老人，穿着野服、扶着枯藤，自在自如。寄袁季厚 不要笑我容颜衰老；剡翁已经彻底熬过凶年，困穷地坐在窗边，渐渐喜爱太阳向南运行。行路不怕天上吹来的北风，清谈的客人虽多却没有酒款待；白头交情还在，尚能通过书信往来。听说你别野的林泉很美，一根拐杖、一顶斗笠，我也想向东而去。挽舒君实【名禖，号亦山】你的清瘦如玉，羸弱如鹤；我们在半途相见，却忽然被你遗弃。你的诗才万斛，也难以弥补贫困；药方论说千箱，也不能使衰老起死回生。想来你一定有意拄着轻便竹杖游赏，如今只剩下曾亲手剪碎松枝的痕迹。在南山山下徘徊的地方，你曾指着佳城给阿宜看。感事 生死离合，勉强称兄弟的人也已南北分散；张罗旧日好友，战国时有几个人没有成为汉地的鬼魂？今日劫火之后，只相信胡僧和翰林；身后留下千首诗，却只在杜工部墓前得到五升米。山路阴冷，鱼雁断绝；旧日游踪在何处，只能寄一封书信。梦醒 梦醒之后，依然住在一间草寮中；漂泊的踪迹已经习惯，任凭风吹摇荡。空屋檐下晴日的气息凝成朝露，远树的寒声越过夜潮传来。又惊见山下白骨遍地，青春容颜刚刚在客途中消磨。太平之时也不爱通侯的印信，只愿在深林中做一个老樵夫。黎州山下有一处山坡，名叫响地平。黎州自从孙兴公开创以来，至今还在山上建有祠堂。苍茫一片长满莓苔的土地，随意触碰，竟然还会发出声响。一定是战壕里遗留下来的箭镞；不然就是琴屋中贮藏瓶罂的地方。这个名字确实被许多过客记得，古迹所在，居住的人都不敢耕种。孙老若有灵，一定会索取笑声；诗赋写成，留在这里试试它铿锵的声响。寄赵子昂济南

译济南的官府最有风流气象，听说是山东第一州。户籍人家本来就多，却没有诉讼案件；儒生相互应和，又有宾客游访。秋风中有鱼和酒，黄梁市上热闹；夜月下有笙歌，画舫停在舟中。使君游乐时诗笔俊逸，肯寄一篇诗到剡溪头吗？陈无逸、张仲实都在城中授徒，彼此相望，便写小诗排遣烦闷，前往问候。闲散的身体不必苦苦叹息，随自己的处境欣赏岁月风光。白日垂帘，和卖卜人一样自在；在清流岸边戴着头巾，比奔走赴衙更好。飞快书写在漆简上，诗稿不用起草；夹着注释在高灯下阅读，眼睛还没有昏花。更高兴的是芳邻连接着两位才子，他们时时佩着衣带来向东家请教。蔚讲师给我看方使君唱和的诗，依韵作诗。长汀江上分别已经很久。白发的闲散之身，是上天遗留下来的。躲避世俗如同躲避仇敌，反而喜欢宾客来访；知道贫困是祸根，却偏偏沉溺于诗歌。故乡山中云色淡淡，龙移去已经很久；湖市场上春寒未消，鹤迟迟才降落。石榴、梅子和甜笋都已过去，高侯还允许我让放侯知道此事。依韵如晦咏木犀之作，因而寄给他的从父、性之老同舍。诗力像弓一样，不容易张开；烦闷的胸襟面对花朵，暂且觉得清凉。玲珑的南山积雪，晴秋中树木发出瑟瑟声；西风夜月之下，花香消散，足以配得上美人歌唱。古朴淡雅的情趣，允许谁在金屋中争逞清狂？更令人怀念那位风流的同袍老人，住在一坞闲云旁、水乡边。徐都目赴奉化任职 向小小的堡垒传递书信，定然不难；你十年清苦，仍保持旧日儒冠。黄色帘幕随日影转动，山中官衙一片寂静；彩笔在春意中消解海驿的寒冷。山坡上的马容易疲劳，必须慢慢奔驰；潮来的鱼虽美，也不要多吃。有人来时，肯寄一封平安信吗？我的三间茅屋陪伴着剡溪滩。依韵和蔚师、鉴师咏春怀 忧愁像阴云，喜悦像晴天。春日出游，哪里不牵动情怀？黄鸡亭馆中，弹琴三曲；青果摆在杯盘之间，饮酒数行。满阶雨水使新笋更加茂密，隔墙的风送来轻轻的落花。鉴湖湖上，樵山老人戴着破帽、拄着枯藜，就这样度过一生。依韵王景旸《寄轩》身在江湖，仍觉得豪气纵横；穿羽衣、戴藤冠，学习养生。束缚人的牵累减轻，是上天赐予的福分；欺骗内心的戒律很重，鬼神掌管着盟誓。行动间收拾耕种之事，闲暇时不求功业；另有吟咏歌诗的快乐，成就良好性情。只怕道路形成，竟像桃李树成林；人们一来，先认识的就是隐居者的名声。《剡源文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三十，元代戴表元撰，七言律诗 送柯以善从杭州游鄂 江汉之上的天风日夜清爽。你要游往何处，去洗濯蒙尘的冠缨？云气从鹦鹉洲前升起，月亮在凤凰山上明亮。已经羡慕你经书满箱，令吴地士人艳羡；防备你的文辞笔锋，使楚地人惊叹。残存的荪草和多余的芷草将有什么用？归来之日，分送给后辈吧。读《福建廉访辅大使弼字正匡遗事》。监察官的名声难以比称；这是闽中的遗爱之地，堂堂正正足以与弼公相比。字迹如丹青，文章有太史之笔；岁时在素王宫中陈列祭品。他一生如姜桂，直到后来仍然辛辣。即使百次死于江湖，也一定要向东归去。古代仁贤都有家世，名列台阁的才俊，早已声名生风。客居京口 酒味浓烈，花朵繁盛，鼓声喧天。百年之间形成了这样美好的山川景象：黄昏的烟气接连着淮南的烽火，秋日的白米聚集在浙右来的船上。古老的碑刻仍多，埋在鹤寺；高处的田地已经耕遍，卧牛的小路纵横。陈旧的踪迹和兴废变迁，又凭什么去追问？只记得风流的老米颠。金陵赠友 虎势已经变化，龙道纵横，正是此时；春风吹来，仿佛旧日城池。宫殿空闲，军人贩卖东西；偷来的果实送进寺中，废弃的僧舍里有人寻找残断的碑。水中鱼儿肥美，可以制作白鲊；家家蚕已成熟，织成红色丝衣。太平尚且属于穷困的诗人，酒价便宜如泥，醉后什么也不知道。湖山村 老了以后便学着钓鱼，忽然想起溪山很像湘湖。四面风吹树林，发出箫笙般的声响；烟雨中一篙撑行，宛如画图。小集市上篝火明亮，买酒来喝郭索；平坦园地用栅栏围树，防备于莵。偶然能够居住，何妨就住下；人世间到处都是值得畏惧的道路。己卯年初次修葺剡地居所 不要说声名踪迹已经转为沉沦，我在江湖中历经百折，成了乱世之后的残身。困穷了也不卖书，留下来教孩子；饥饿时宁可喝粥，也节省着不去求人。坐下来时牙齿避开了樵夫、农夫长期往来的地方，踪迹迷失在木石邻里之间。反而笑古来逃避世俗的人，先要树立名号，制作隐士的衣巾。耕桑 耕田养蚕本来是闲居之事，学会耕桑之后，事情反而更多。麦堆晒得不及时，担心生出蛾蝶；蚕茧缫得迟了，害怕生蛾。调节寒暖，春天移栽苎麻；察看阴晴，夏天插秧。为了衣食，替谁忙碌而不得休止？醉后乘着兴致，唱一曲劳作之歌。秋尽 秋天将尽，空山之中无处可寻。西风吹来，深入两鬓的花白。十年世事如同同一把纨扇，一夜交情却深入粗绢被。身体如同警觉的医生，知道寒热变化；诗写得多了，正好记录晴雨阴霾。最使人无聊痛苦的是梧桐树，搅动起我对万里江湖的心思。王丞从鄞城回来，又答应进入剡地。在江城醉酒相别，实在太匆忙；风雪中的家园，我们同笑一场。只要身体康健，何妨老去；上天既让我老去，清贫又怎能容鬼来欺凌？日后有书信往来，那又关谁的事？寒乡的灯火，还要依靠这位老翁。几番郑重叮咛，约定鸡黍之宴；我扫净关门、拂拭床榻，却耽误了孩子们。壬午年清明。在节令愁绪中，连节序都全忘了。看见人们插柳，才知道是清明。登上城墙，守军出动；吹奏弹唱的欢乐声传到坟上。船归来时欢声笑语，声音仿佛也懂得人情。浊酒姑且相对料理，正值团扇开始使用。悲欢寒暑，你不要问；花鸟年年，都由它们负责迎送。寒食。寒食、清明已经过去，故乡的风物依然如旧。贫困之中还有客人分给我青饭；战乱之后，谁还会到坟上挂白钱？失意潦倒时，温暖的春天成了麦田；阴沉潮湿的雨，已经接近梅雨时节。闲散的心情正无处安放，只好在石鼎中煎新茶，亲自动手。无题。木板屋突然喧闹，白蚁飞舞；纸窗像要下雨，暗处苍蝇乱飞。长久操持汲水舂米之事，对妻子儿女深感惭愧；近来几乎断绝音书，更为朋友们惋惜。半夜苦苦吟诗，足以让鬼神哭泣；太阳高照才甘心睡觉，只输给寺僧。心志衰颓，世俗之物又怎能难倒我？才学浅薄，上天却还没有憎恶我。奉题孙使君的池馆。白发的使君，是治理世事的人才；即使全然闲暇，仍懂得畅游池台。杂花如屏障，四时都有；明月如镜匣，三面都敞开。各自坐在山间，随人的心意观赏。正吟咏时，风把鸟声传来。当年时雨堂前的情景，梦中仿佛也从容自在。这一杯酒【常州有时雨堂】在家西十里外的茅洋小山中，土坟层层，起初并不封树。这是乡先生舒文靖公的墓。不要轻视这几尺黄土，埋葬了此人之后，世间再没有这样的人。山上自然难以生出毒草，树间却常能看见慈乌聚集。樵夫和农人可以依照乡俗免去劳役，前来洒扫的定是求学的门徒。后世若有宣尼，也一定会为之痛惜；等到将墓额写好时，只能叹一声：呜呼！戊子年岁末赠给应德茂。江海悠悠，雪将要飞落。抱着书徒然出门，又徒然归来。沙洲边人很多，海鸥应当会笑；船上酒香四溢，鱼正肥美。尘土竟成了归宿，谁还计较这是不是归宿？又为身在山林而后悔，悔恨一年虚度。平生读了万卷书，都是为了应夫子；两代都有名声，却终究只是贫穷的布衣。宝山寺寒食，依韵和阆翁。绿荫中鸟声啼鸣，春天将要老去；古寺旁垂杨依依，太阳还没有西斜。游子想要归去，风吹满衣袖；桃花默默无言，溪水自向前流。有人靠着蔬菜竹笋忘却饥渴，哪里还有松树和楸树间夹杂的欢笑哭声？料想一时在僧床旁，诗翁题写之后，还有谁来题写？戊子年清明前，陪王丞翻越新岭。一百零五日，是吃冷食的节日；七十一曲以下，山坡上寒暖相杂。相逢的旧人已经很少，风雨也将结束；新林很多，青岩不拒绝挂上春日的云气。白鸟在哪里生出翻涌的青色波涛？路上泥泞，兴致相同而吟调不同；我懒得再走，姑且休息，你却继续歌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同陈养晦在战乱之后经过县邑。搜山的马退去了，残余的春草像在躲避世人；人们归来时，夏蚕已经破屋而出，烟尘沙土飒飒飞扬。遗民的鬓发和胡须白得纷乱。青山间有几处杨梅坞，哪一家在榉柳潭边有白酒？不要学丁仙返回辽东，姑且同庾老吟咏江南。送人游霞屿。霞屿的风烟连接着浩瀚海天，老仙挥动万斛之力，敞开林间门户。山峰前雁群飞起，湖上云气澄净；池面仿佛有龙来到，海雨带着腥气。看尽世事的僧人悠闲，头发由黑变白；游山的客人神清气爽，诗句如丹青。为什么要飞去？清源国的雨夜里，翅膀仍萧萧地披在身上。已丑年正月六日，袁季源家遭火焚，依韵写诗抒发愁闷。邺侯家藏书数千架，杜老尊前有万间屋舍；这些事足以安慰我这个漂泊之人。近来连上天也嫉妒穷困闲散的人，祈祷后使风回转，原来真是空话；向天喷水求雨也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偶尔带着残破的家人经过西坞，这样的风流生活还能有几次重来？正仲今年未能实现鄞城之约，因此依韵作诗安慰他。不要怪诗翁不出山；诗写得这么多，哪里还能全是在山中所得？清溪将要变暖，黄莺在树上啼叫；白日里无人，只有狗卧在门边。不惜把野花插在白发上，时时凭借春酒使面色转红。当年的阮籍何曾通达？直到走投无路时，才开始哭着返回。送于知州。做官最难得的是保全名声。于知州任职多年，政绩越发清明；亲自作为素王，扶助坠落的百姓；手里提携赤子，把他们带出饥饿的深坑。使者到公馆时，文书简少；退朝后在私斋中，几案上横放着笔砚。像这样雍容的好风度，远在天边也看得见绣衣使者的行列。壬午年六月八日抒怀。怀念故国中的人，鳞鸿般的书信已经断绝。躲避战乱来到春园，草木仍在生长。四壁空空，只剩下医治世俗弊病的器具；即使有千金，也难以卖出治愚的药方。和孩子们一起诵读，学着吴地口音；有客人一路高歌，穿着夸耀楚地风俗的服装。昨夜看见花，频频入梦；南风吹过大海，一片白茫茫。杖锡寺。

译仙草漫漫，路途不知分成多少段。鱼儿哪里能到达那么远的地方，偶尔听见凉爽的天气。九月已经飞雪，晴日里的西山仍带着云。大火之后，客人夸说新屋的样式；战乱以前，僧人珍惜旧碑上的文字。只要走到藤湖招提寺的顶上，据说滮田可以耕种。在四明山中遇到晴天。一冈一涧，曲折环绕。一到新年遇上新晴，才在这里返回。莎草坡上吹来南风，寅蛤出没；茅檐西边日照，一只鸟飞来。人在白色道路上迷路，羊群走过石间；水面卷起青天，雪中仿佛有雷声。这里仍是深山，还在过寒食；无数梨花环绕岩石盛开。魏文节公墓。万骑从南方而来，驻扎却不停留。衣冠人物埋葬在这里，使此处成为林丘。寒岩碎裂，从中突起；乱水喧鸣，最终独自流去。旧日遗物如今只剩下寓马，当年谁来指认？卧牛坟旁有一座小寺，终于成了村中的俗物。彩绘的柱子和纱笼，护卫着冕旒。辛亥年七夕，醉中陪同诸位登上西湖竹阁。画饰的船迎风凌空，任意漫游。雨声从万山之巅飞来；放眼江湖辽阔，边城从地面升起。吴越口音很多，客愁也变得柔软。野树还有枝条可以系马，官家荷塘没有一片叶子不藏着鸥鸟。十年来在红尘道路上浪迹奔走，今天来到城边，才开始认识秋天。在蔡岙吃藕。道路遇到平地也盘旋曲折；若不是逃兵，谁肯来到这里？山坡上一座祠堂仍以蔡为姓，山前当路之处全都通向台地。高岩上的儿童离去收取桐子，邻县的人经过时询问藕的栽种。忽然看见一位穿深衣的老儒者，太平时代不相信会少有被遗弃的人才。辛巳年六月三日记事。急报传来，却又不真实。迎到门口的老人和孩子，笑声不断。经历苦难的心情，因思虑过度而变得衰老，平日的容貌也因忧愁像老人。战乱之后还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情，山中又有谁是完全自由的人？沙瓶中的酒很浓，鲑鱼蔬菜也足够。点起灯来，灯花像一树春色。耕作之余休息。耕作休息时，到哪里排遣烦劳？东堤西梁，任凭遭遇。溪水清清，照见鱼影；山风细细，吹落松花。无名的野草，怀疑全都是药材；有韵的村谣，一概都近似《骚》。考察古事，只够供农圃使用；不要让车马之事耽误孩子们。依韵和《畬斋》。在贫贱中才知道谁是真心朋友，老兄弟只觉得彼此仿佛前世就相识。为了躲避贫困无处可去，却仍贪恋求学；背负的诽谤像天一样大，又何必防备名声？战乱之后能够脱身，更应彼此珍惜；书中这点薄业，还足以耕作。殷勤地预先约定，要频频相见；即使不能相见，也一定要频频寄来消息。保福寺。漫天的藤萝蔓延，几乎断绝了追寻的道路，仍有人嫌这里的苦还不够。深屋古寺在风雨中渗漏，僧人驯化了虎狼。心境如松般疏朗，白日里花暖；蜜蜂采蜜，梅子到了春末，鸟儿留恋阴凉。不应初来便忘了离去，身心闲适之处，到处都是山林。张景忠学正前往平江。江南最好的地方，要说苏州；依傍着它便能得到闲适，做官也自由。市舍里酒香四溢，春意四面环绕；湖田的租税成熟，千舟如雪。歌声纵情烂漫，乌丝栏上的诗意写得曲折萦回；驾着画船游览，我也仍有少年的心性，经过这里，准备用作遨游的首领。鲜于伯机家中的钓台石。人间岩石纷乱众多，最喜欢听到严子台的名声。有什么办法能把它缩成千里山脉？有人分得两峰上的云。天边道路遥远，星星仍在移动；江上潮水退回，太阳又西斜。既然懂得泥泞道路与轩冕同样，那么东西之间还有范希文。辛丑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东归的船中给三个儿子看。时令景物悠悠，却没有辜负公。沿江航行三日，风中飘着雪花。云气侵入贺监山亭，白日在徐仙海岛；红色的雏鸟自笑，像病鹤一样也想结伴依附归鸿。什么时候才能置办村田里的生计，让百指同食粗饭鱼羹？从西关回来有作，寄给余率公钞使。白发微官，和小祝相同。随着年轻人踏着春风而行，思乡之心几夜未眠，连马都仿佛生出了角。世间滋味一时之间，像乌龟脱离筒子。红旗映着戍楼，花朵整整齐齐；绿色莎草铺在溪路上，水色茸茸。回来后羡慕余公子，他的书卷堆得如山，阅览一遍便能全部掌握。贵溪董教谕回乡。八月温暖，仿佛小阳春；鄞江归来的客人来到楚江之滨。梦中想起鲈鱼脍和紫莼菜；画中是穿纻袍、戴乌角巾的人。没有辜负夸张地谈论各地风土，有时吟啸，混杂着仙人的声调。年纪已高，任期届满，身体仍轻快强健；姑且再婆娑起舞，也还是个可爱的人。陈无逸教谕赴任攸州。白露时节西风起，湘水清澈；苍霞映照南岳，傍晚天空明亮。不要说离家三千里，行路已经重新看到了第一程。橘子成熟后，要想着不要忘记母亲；遇到草木名称疑惑的地方，就教孩子评说。人生有谁是安居不动的人？早些拾取貂蝉之冠，使父兄脸上有光。周东乡带着酒来到冰溪上，于是游览岳祠，醉中作诗。葫芦城下，草地平接沙滩；狼牙峰前，溪水中开着花。晴日里道路尘埃清静，野马在空林中奔驰，人声纷乱；神鸦贪馋，想着火瓮中的食物；烧笋解渴，爱山炉中茶已煮熟。年老还远游，有什么值得吝惜？为了你，我欢快地坐在岸边，头戴乌纱。依韵和东鲁省游石龟山。一叶船悠悠荡漾，醉了又醒。溪山默默无言，心意却清楚分明。龟身何日化作苍色岩石？鹤背上有人游于紫清之境。百斛酒已倾空，只看重少年才俊；千金也难买到这样的春晴。宴席上的宋玉，尤其风骚绝妙；游戏般长歌一曲，又短行一程。寄给赵子昂。溪上的轻云飘去，像飞花；花间密集的岩石，安静地彼此依偎。行走时自然喜爱缓步的矮脚马，杂坐时谁会嫌我穿短后的衣服？江海本来就不薄待人；有这样的风流情怀，又想归向哪里？集贤学士是我的兄弟，近来的音信也渐渐稀少。悼念亡友内翰赵公晦叔。白鹭排列在朝廷庭中，我这身进退出处的行藏，只能空自寄托于柔软的蒲轮。上朝以来，连荆山璞玉也使鬼神哭泣；打猎归来，连鲁国之外的麒麟也令人惊叹。他死后仍肯叩击宫门，排斥权贵宠幸；贫穷时还倾尽钱囊，施舍乡亲。平生一一精通经术，文章意味深长，至今仍使世泽焕然一新。依韵答贵白。一斗米价值千钱，也难以报答。海风吹断了寄诗的邮路。哪一家盛设蟹黄饼？有客人翻披着狐白裘。春天的树自然随着冬天的树一同老去，官河长久挟带着野河流淌。隔世的兄弟何必再说；来城南游玩十日吧。清华堂。人生随其身份境遇，都有清雅华美之处；万竹冈头，这是第一等人家。砖砌的水沟水温初暖，荇菜叶子浮动；粉墙间风轻轻吹来，像要吹落梨花。穿戴衣冠、须发苍白的人物迎接宾客，像画中一样；浅黄、白、红、黄的书画堆满车辆。从此儒林中又增添了可供传诵的佳话，老夫先借小诗夸赞一番。陆君采任都目进入福建。渐渐接近福建，便懂得吟咏福建。公子到来时，夏天将深。翠色帷棚铺满大地，榕树遍布驿路；红色锦缎漫天，都是荔枝林。官厨的佳肴意味深长，多有脍炙；乡野的言语啁啾嘲弄，还有奇异的鸟。风物自然美好，却难以停留。等你乘浙江归来的船，我们再相寻。亚尹黄侯巡视温、处、婺三州的囚犯。金华的瑰丽秀美，抵得上仙都、雁宕、石门，天下没有人不曾见识。朱色旌旗穿出云雾，手提丹笔，洗涤百姓的焦枯。海鱼味道鲜美，但不要多吃；山岭道路艰难，车马应当缓慢行驶。一定有车前来投递名帖的人，头戴幅巾、身穿麻布衣服的才是真儒者。寄信给汤及翁。六十三岁的老翁，还以美髯为可自豪；今年胡须全都添成了白色，纷纷垂下。心情像晚路上的思乡之马，身体像春日竹筐中将要吐丝的蚕。无事时在官署中容许自己敞着头巾，有时以书卷作为清谈之资。风情最苦的是汤公子；他的家世是旧日汝南的衣冠世家。舒子俊来访。

译世代通家的往来不厌其频繁；心性如青山，身体如白云。阴林中的石上水流传来风声，霜月照着溪桥，水面映出真实景象。年成不好，鱼肉难以仓促得到；天气寒冷，乌鸟自然彼此亲近。炉火温暖，酒糟床发出声响，随分欢饮，留作美好的春日回忆。把家事交付给几个儿子，只是没有得到姑苏陆氏女子的消息。只可怜住处偏僻，来往的人少；更因年老，养成了懒散怠惰的习惯。身体健朗时，有时寻找附近的棋局；起床很迟，常常到日影过了高舂。野外频频戴着鹿皮冠，防备着头顶，蔬菜粗食也慢慢供给。儿女们团聚都在眼前，唯独可怜没有吴松那边的消息。江海。江海之间已是深秋，古鄮城的山林中住着百无一能的剡溪人。归来到了故乡，反而成了客人；交游已经断尽，更害怕声名。白绢头巾如管宁，形貌丑陋；黄金般的季布，言语轻率。荒僻书斋中整日无人来往，只好自己作长歌，寄托美好的声调。战乱之后重新回到白岩山住所作诗。逃脱性命归来，心中恍惚。余生值得庆幸，也值得怜悯。财物遇上乱世，真像泥土一样；人到了穷途末路，才相信天命。问候邻居，黄昏做饭之后只听见呻吟。儿女们在夜灯前，明天又要谋划前往安西。饭后，谁家的田地像沁着白雪？鄞塘农家。经过秋天，心事转为衰颓。客居山村，病眼才睁开。识路的牛羊沿着山坡经过；通家的燕雀飞下屋檐而来。饥饿时从野外食器中分些蔬菜饭，口渴时指着邻家的帘子赊些黍酒。百年世事，谁能较量什么才是对的？髯公白天睡觉，鼻息声像雷一样。在江村遇到九日。去年九月，在江城角楼还能够迎风举杯。今岁连黄菊也没有可看的，哪一家还会派白衣人送酒来？身体依旧，雁却飞来难以停泊。时运不如潮水，去了还能回来；还有南山可以防备人意。傍晚的船彼此相对，映着青碧高耸的山峰。再次寄给曹居士。江海悠悠，不为声名。年岁深久，已经看尽世间人情。对人有所信任，只有潮水的涨落和去处；没有恼怒的，只有喜鹊的叫声。新近想收拾书籍，却增添了沉重负担；从前曾学剑，却向来把钱财看得轻。为什么今天反而投身闲散之地，又在古城旁建起精舍？战乱之后看见三江口木芙蓉盛开。江上的秋花无数，红红白白，映得江面明亮。当年在茂苑看花，曾经还嫌太多；今天在荒村远望，却惊得心急。雨中哭泣的羁臣愁苦地离开宫阙，歌风中的艳丽女子惋惜倾国倾城。如此萧条，想要告别又哪里舍得？不如移到东篱，和菊花一同开放。游西峰，那里是我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山势回环，流水环抱着西峰寺。二十年前，我天天到这里来。一旦离开，竟然辜负了山丘溪壑；如今深藏于此，反而远离尘世风埃。农夫樵夫认识我，遇见多会询问；鱼鸟也懂我的心，见到我并不猜疑。我家世代是剡地人，就该住在剡地；即使相互寻找，也不知要找上千百回。鲒埼唐乡贡大设酒宴，在悟空寺受到款待。已经取得南宫入籍资格的唐先辈，白发苍苍，身在寒冷的海洲。五鼎的荣华已经推入华屋的梦中，一杯酒却还赶得上少年时的游乐。桃源中如今有官吏，哪里还能躲避？铜雀台上，又有谁死后仍能安息？只羡慕那衰老的禅师，倚着栏杆默默看沙鸥。调侃贵白。客居之中，光阴随意消歇。一夜嫩寒袭来，侵入衣裘。不必过于害怕赵盾那样的日子，正好深深悲叹宋玉的秋天。手中还留着旧日题写的红叶，新梦又从黄粱开始。余粮堆在田畔，仍然围坐一起。这样的事情输给你了，究竟排在第几筹？白岩山。淡淡的溪风吹起道路尘埃。白岩山下，不知有多少穷困之身。秋深了，竹子的颜色比树木更显苍老；白日寂静，鸟群的喧声胜过人的声音。哪里有藏着《剡录》的人家？有时路上的行客裹着唐巾。平生笑死朱翁子，刚刚为了乘车，便抛弃了背柴。五言绝句【杂体附录】。班婕妤题扇图。任凭时情消歇，闺中的思念反而更加殷切。胜过山阴老妇，挥笔把情意托付给右军。子昂秋林行客图。石头棱角分明，白色显露；树木悄然无声，披着一片红色。可叹那身穿白衣的佳客，正策马艰难前行，却要到哪里去呢？五杂俎。《五杂俎》：金花绫，来来回回；做官道路的行程实在不得已，最终还是回来耕田。《五杂俎》：斑斓衣，来来回回；反哺的孩子，实在不得已，做了别人的老师。七言绝句。张骞乘槎图。几尺长的枯木筏，哪里容易骑乘？海风吹起白茫茫的浪花。如今市上，像君平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你曾经到过天河吗？不知道。吕氏六桂堂。年轻时奔波忙碌，到底在忙什么？棘闱、兰署，都只在茫茫梦中。白发之年仍在鞍马风沙里，听说燕山有六桂堂。周秀才赠猫。狸猫轻捷，像豹一样斑斓。摆出架势捕捉活物并不难，渐渐觉得形神都要彼此相贺。青奴、黄妳，夜里平安。汪济秀才《饭牛稿》。冰雪玲珑，汪太中吟诗十叶，很有家风。天气寒冷、太阳将落，在江东道路上遇到这样一个伸颦的人——饭牛翁。苏武、李陵图。塞北的中郎将满头白雪，陇西的壮士泪水沾湿衣裘。人生百年能有多少岁月？直到今天，这件事仍说个不休。▯庙的两位道士都因饮酒而死。张髯喜欢待客，每月要喝千壶酒；我甘于清贫，按斗买酒喝。两个人如果遇见仙人，恐怕会仿佛变成一对酒葫芦。湖州。群山从天目山连绵而出，水流依傍太湖分成各条港汊；走遍江南清丽的地方，人生只适合住在湖州。其二。一顿饱饭悬于天命，不必强求；有几个人能让少年白头？你看滚滚向东的流水，到了海中成为深渊，才懒得再流。《百鹭图》【题赠陈汝朝】。芦苇折了，荷花枯了，又能怎么办呢？西风吹动着水中的倒影，清净而婆娑。我恐怕你作出这样的超然摇曳之趣，连一片江天也嫌太多。因营建张村蛮窝而书写所见。我这个老头来到这里，原本连一把茅草也没有，竟然得到这样好的低洼地。开塘时要谨慎，切勿触犯蛟龙的洞窟；砍树时必须保留乌鹊的巢。其二。我白了头从西边来，却不买田，时时反而花钱买山。一丘一壑就是我的归处；要等田地多起来，还不知要过多少年。其三。男儿三十岁时，气势可以吞牛；漏尽钟鸣，仍奔走不停。不论是征西将军还是隐士，山中最终都是一样的土馒头。《百雁图》。近看分明，远看几乎没有。水天空阔，真是美好的江湖。幸好没有落入虞人的眼中，却又被闲适之人画成了图。

译题番阳徐氏《双头牡丹图》。上天的幻化并不经意，两朵花蕚忽然在同一枝叶上，仿佛人间的好兄弟，骑着朱红马鞍、锦绣缰辔踏过春风。《陈公哲梅花百咏》。梅花下呼唤故人却没有回应，石桥和溪边寺院中水声泠泠。回头听见陈公惊坐而起，仿佛春风吹醒了梦。其二。雪后，西湖空阔，碧波荡漾。酒友消散，也没有剩下多少。白头之人在春风中清醒地睁眼，又能拿这百首咏梅诗怎么办呢？张道士求作《桤林诗》。由于土地不同，淮地的橘树多半变成枳树。人们说江南的梅花竟然是柟树，蜀地的树像桤木，究竟有什么用呢？它们盛时的名声已经传落到江南。酬答陈秀才。一春共有一百二十天，天天能舒展眉头的有几个人？径直把风雨都破除而去，今年完全像是没有增添春意。赋咏董氏的双岐竹。山庄里一对青翠如玉的竹子，潇洒而天然。同一根竹干上生出两枝，仿佛在说：“这是人间的好兄弟，时常来到林下听风声。” 读书有感。鲁女悲叹，直到深夜才起身。当年白白流泪，沾湿衣襟；如今已经不用再被邻人嘲笑了，因为年老之后知道自己没有想要出嫁的心。其二。最爱徐生想要避居秦海，向东直到天边也无法通行；渡口断绝，知道那里胜过桃源之境，男女一同有五百人。题赵子昂《照夜白》。马儿在风前刚刚解下锦绣鞍垫，雪色朦胧，雾色凄寒。这样的骏马人间没有地方安置，纵有千金也只能买来画图观看。题《苏李泣别图》二首。弓已疲乏，箭也用尽；三千里路走来，符节已经破旧；衣服穿了十九年，流落天涯而今又有离别。当时谁能料到会有人把它画图流传？其二。沙上的云像雪，雪又像尘；两人握手相看，句句都是真情。世间有多少人面对离别却没有眼泪，终生错误地嘲笑陇西人。马浩秀才携带秋日海棠诗来访。山城八月已有春风，一树海棠红得有浓有淡。即使花期已过、姿态不再，也胜过茉莉和芙蓉。奉化城西三溪口。青林、白石，正是三溪口；斑竹笋、黄梅，正值四月初。正好清游，谁会懒得去呢？幸好没有公事，姑且回去休息。题赵子昂《叠岫图》。道路百折，直到云峰之巅，路尽而仍可通行；无名的奇树，淡淡地书写在空白之中。相逢时不必问，这是秋江上的客人。这里不是巴中，而是剡中。其二。白石青林，哪里没有呢？侵入云中的山岭，也有小小的屠苏酒。桔花全都落尽了，还不归去吗？在江城挥汗，看这幅画图。九月，在西城无涧同陈道士、衡上人登临。仙翁脸上带着江海的气色，僧人口中融着冰雪般的清浆。同是被西风留住、尚未归去的客人，烧香煮茶来度过重阳。其二。我们三位戴巾穿衣的客人，不必都要与泉石相对，我也可以成为老翁。最可惜的是一轩秋色灿烂，芙蓉池上飘来木犀花的香风。西兴马上。去时风雨交加，做客匆匆；归路上霜天放晴，水边树木一片红。一抹淡淡的山色接着天空，上下马蹄都新踏出浪花。赠给屋西小陈秀才【名公凯，我给他取字无过】。年少时，不必忧虑饥寒；谈笑有滋味，自然风流。我随意停下笔，赠给你两枝兔毫笔，等着看你修成五凤楼。其三。毛锥笔如今自然没有用处，铁砚也还知道古人可以磨穿。不惜每天抄写三万字，这胜过储置剡中的百亩田地。蝴蝶。春山处处引起游子的思乡之情。淡淡的日光、村中的炊烟，酒旗斜挂。蝴蝶不知道人间有离别之事，绕着墙壁悠闲地嬉戏于紫藤花间。梦中作。晴朗的霞光覆盖山岭，早晨的红色明净；新涨的水面连接天空，傍晚的绿色浓酣。惆怅于春风，疲倦地游梦；在木兰亭上，遥望淮南。进入杭州。曾江的白酒，樊江的饭，到处都是当年的客游之地；年老后重来，处处仿佛是家，也都是旧日相识，只有春风中的野桃花依旧。题东玉师府所收藏的《潇湘图》。少年时怎能不做梦？那时闲暇时常在江湖烟水之间。如今身在精蓝寺的方丈之地，倚窗睡眠，观看洞庭山。以灸艾戏作诗呈给阮使君。秋后鬓发更加飘零，忧愁地坐在穷陋屋檐下展开灸法医经。哪像在画堂歌吹之中，让硫黄、钟乳按着美人的姿态排列。水墨梅花。从江海归来，看见它像人一样枝条披离，仍然少有风尘。哪里比得上淡月下山庄的夜晚，百幅画中把清溪的景象纷纷写真。赠给陆相师。江南江北，道路漫漫。七十九岁的老翁，仍能来往奔走。当今的贵人，很容易认出他来；卧龙并不在草庐之中。题《伏生授书图》。白头而不死，终于见到了清平之时；子女相依，能够传授经书。何必生个男孩叫鼂错呢？老父亲的一句话，他从来没有听进去。

译题《江干初雪图》。断树、寒云，围绕着古老的岸角。渔翁刚刚拨动小船出发，看他在风雪中忙成这样，仍然有鱼儿上钩来。在铜山寺口初见梅花，写信寄给何则颜，二首。吴歌楚舞送走年华，回想起来终究还是不像家。今天春风吹醒了梦，在铜山寺口看见梅花。其二。沙地疏松，石头瘦峭，水流涓涓。折得梅花，竟花费了两年。还能再对谁说呢？在潇洒的香气中，行走、坐卧，甚至睡在水边。戊戍年清明，在杭州客舍坐看下雪。处处都在思念故乡，只愁愁绪滋生。正好春游，却又不是晴天。雪像梨花，云像柳树；在马婆巷口，度过清明。四明山中十绝。雁飞不断，楚地天空悠长。云路和霜林层层染黄。哪里有人烟，哪里有村落？北风吹过高高的田垄，牛羊四散。右题《枫树坑》。山深处看不见焙茶的人，霜日清丽，树树都像春天。最有风情的是岩间的水，味道甘甜如乳，颜色洁白如银。右题《茶焙》。小横山将尽，大横山到来，万壑千岩汹涌展开。听说洞天深远，恐怕紫云深处还有楼台。右题《大小横山》。穿过纷乱的云层，得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一段冰冷清澈的水，像碧玉壶。春风仍未抛弃这里，在山前吹动长长的万条龙须草。右题《北溪》。洞穴深处烟树碧绿、烟气氤氲，只采灵异的草苗，不砍柴薪。听到它的踪迹来由，大多懒得细说；相逢时不要有姓韩的人。右题《韩采岩》。怪石和急流轰鸣不止，时时有岩中客人让寒水饮牛。谁知这水流向明州，浸润成秋日万顷琉璃。右题《莾广溪》。七里黄泥，红树冈；西风中果实成熟，满村飘香。居民只说山深处好，谁知三百年来这里一直是战场。右题《木兰》。仙人在人间不容易寻到，当时已经说这里山深。可怜那刻有华表题字的地方，夜夜只有猿啼声传入枫树林。右题《仙山》。两颊棱角分明，额头向下分开，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云西风恐怕会夺走行人的视线，荞麦铺满群山，像铺开的锦云。右题《羊额岭》。刘郎一去便杳无踪影，水白山青，只剩下旧日宫殿。想问岩前的老松树，人世间经得起几番秋风？右题《白水》。题赵大年《芦雁》。寒夜中瑟瑟作响，惊动霜中的芦苇丛。兄弟当年，情意自然相同。这里仍是江湖上的太平之处，不妨沉静地躺卧在秋风中。感谢邻居陈仲学秀才惠赠玉芎苗二首。坊州的杜若，自然值得羞惭；沛国的青粘，我也懒得求取。哪里比得上这一丛苍翠的凤尾草，随意收入古代瓷碗中品味。其二。你家本来就有治疗头风的药，种在青翠的竹素园中。这东西只配用来消暑啜饮，难道肯来与我相伴、谈些清雅的话吗？瑞上人求诗。宝叶山中，源悟师身穿百结的布衲，面容如痴。十年相思，忽然出现在眼前；谈笑非常相似，仍然沉迷于诗。其二。源公作诗，真可怜生，竟也有山林间瑟瑟作响的声音。听说他的丰姿映现在绢素之上，霜染的脸颊、黛色的头顶照人明亮。茅斋。红杏园林，雨后花影远；池陂深，青草纷乱，春风中蛙声鸣叫。不管茅斋多么狭小，阶前的长笋自会向上生长。感怀旧日歌者。牡丹、红豆装点着春天，檀板、朱丝映着锦色的诗笺；江南白头人对着一尊酒，却无人知道那是李龟年。萧照《春江烟雨图》。水波的痕迹像树，树又像烟。又是春日阴天、小雨绵绵的时候，哪里去捕鱼，哪里去喝醉？在笋皮搭成的蓬屋底下，解下蓑衣安睡。《西塞山图》。把鱼蓑寄托在空中的生涯里，云是亲情，水是家。即使有踪迹可寻，也无处寻找；春风吹遍两岸，野桃花盛开。李元中秀才年末在诸公之间游历。在愁苦中等待醉去，何曾真正醉过？梦里回到家，也不是真正的家。反倒不如那位徒步山行的穷困学究，拄一根竹杖、戴一顶斗笠去看梅花。丙午年清明日，在青塘路上。三里五里，沙路平坦；一阵又一阵，溪雨声声。无奈春风最能撩动人心，紫荆和青李开满林间。桃花寺石台。台前藤蔓和苔藓交错碧绿，台下清流时直时斜。等到丹药炼成，还不知要多少日子；春风随意吹来，野桃花盛开。有人拿山水画卷给我看，认为是元晖所作，向我求诗。砚山山下，小于莵文彩斑斓，斑今也没有一处；山坞中乱云浓得像漆，春风吹着梦越过西湖。题《孟浩然霜晓吟行图》。霜风飒飒，搅动吟诗人的马鞍。童仆害怕，毛驴发愁，竟如此艰难。即使在玉堂得到际遇，辞朝参拜而去，也还是五更天的寒冷。《荀陈聚星图》。乡里之间互相来往，频繁到也不觉得厌烦；没想到他们的踪迹竟能惊动星辰。当时有多少显赫人物，却没有人为诸公画像，反而画了这个人。

译梁楷《画雪塞游骑图》。马匹昂首聚蹄，停住了马鞍。骑者穿着毡衣、戴着皮帽，四周白茫茫一片。想来只有田舍间骑牛的人，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风沙踏雪之寒。经过姑苏。水天一望无际，连接着青色的草地。云气漫漫，近处也看不出一丝色彩。凭借三百里的顺风，挂起船帆安坐着，经过姑苏。《五云山图》【子昻为戚氏所作】。林中的房屋深深插入紫色的山岩之间，只有一叶渔舟载着暮色归来。只要身体闲适，不受俯仰进退之累，人世间处处都是五云山。雨中经过泉教，遇见张子开，名先。我一生对剡地的梦境十有八九都是如此；拄着短杖，又经过隐者居住的地方。一派美好的溪山景色，刚走到那里，便听见几声稀疏的雨声，初雪似乎也开始降临。其二。衣帽穿戴得颠三倒四，您不要见怪。我的筋骨和体力还足以同人来往。只是笑那秋风中的洛阳属官，得以归去，却还惦记着吃鲈鱼。次韵答邻友近况六首。成片的竹子连接着房屋；山麦花淡淡地白着，菜花斑斑点点。村中的园圃富足美好，谁能消受得起？还要看看溪水南边的墨牡丹。其二。饭烧好了，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睡醒起来，溪水涨到一尺高。懵懵懂懂，不知如今是什么年月；山风吹来，照着白发映入镜中。其三。把鸡赶回去之后，刚开始放牛；稍稍站在溪桥上，看人捕鱼。渐渐高兴起来，因为村里的邻居都已经相识；过去的朋友旧交却没有书信。其四。剡源的田舍生活，谁能认得？只有这里的桃花源还有道路相通。草长满了岸边，渔沟在北面；月色明亮时传来人的说话声，纸糟在东面。其五。三间瓦屋，几弓地的园子转眼又种桑麻过了一年。村酒沾唇，常常能喝到酒；山歌一到嘴边，立刻就能写成篇章。其六。屋南屋北，种田的男子唱起田歌，曲曲都很悠长。不要学邻村那些游侠之徒，用茜红色涂抹额头，臂上擎着苍色之物。送陈养晦拜见阆风舒先生四首。嚼雪饮冰已经二十年，在空山中任凭日月流转、风烟自来。跟随您，我将搜寻诗歌的方法全都认识了；若不能透悟芗岩，就算不上仙人【“芗岩”是山名】。其二。宏大的篇章没有固定的法则，必须自己悟得；简短的话语若有益处，最难寻觅。只是如今人们嫌弃这位老人说笑，后来追忆起来，价值却直抵千金。其三。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裳的人纷纷奔走，即使面对面，也容得下三斗尘土。即使因此能够辨识天下名士，这个人也已经胜过寻常人了。其四。没有诗，就不要进入阆风。到了阆风，哪里会没有诗呢？捡取松间的风声，谱成新的曲子。归来时，便在梦中吹奏。同曹泰宇创作《宝化凤花》二首【曹名说，字习之】。花开难得，年年都要看个尽兴，近来更须日日前来。面对古老的危墙高栏，任凭它自显颜色，不必烦劳修饰；高高筑起凤凰台。凤凰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了？不要怪山花珍惜杜鹃。春风同样美好，只是回头看那羽毛，曾经掌管过蜀地的山川【凤凰用杜鹃花做成】。经过鄮山祠塾所作。沧江城池宽阔，三义口在白日之下，几亩宫室中传来弦歌声；那里仍有祠官旧日栽下的杨柳，向着人疏疏站立，仿佛在掌管春风。《剡源文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