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剡源文集三

剡源文集卷四     元 戴表元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66 段

玉林记学仙者,贵溪桂君之居,名玉林。客有异之,以问于余。余惟玉林之得名于理不可知,而就余之所可知,请略为客言之,而客略为余聼之。盖天下之物,未有生而即贵者也。生而贵者,莫如玉。而玉与石固同类也。玉与石同类,而贵于石,犹为仙者与人同居同逰,而人不知也。今人之言仙也,过髙,以为仙当在云霄风日之外,不饮食而无饥渇,不葛裘而无寒暑,不车而驰,不舟而逰,以至寝处廵歴服用玩好之属,一一俱当穷奢极靡,兼王侯将相所无之,豢养而后为贵且乐,而玉林之说兴焉。假令如是,亦不足怪,而其心荧荧然,方将与俗物相胜负,而何以异于人而为仙乎?至徳之世,沉珠于渊,蔵金于山,此犹未免于顾惜。论吾党之士,少知道者,视璆琳琅玕之过目,真能使之如泥沙瓦砾,不以挂意,而况于仙人,则又何说?故古之杂书图畵所载仙人踪迹,皆蓬头垢面,敝衣恶食,尘埃市井,腥臊秽腐,一无杂色,而处处超然,而于玉林乎何拘?抑玉之最近,而多称蓝田荆山。蓝田荆山之玉,信多矣。当卞和氏时,不知者防以石废,世又久无和,如之何不胥而为石也?尝有餐玉者,求玉于蓝田,至輙多得,玉既给用,所弃余皆光明莹润,无非玉者。后人蹑其迹,从故处求之,絶不得一玉。是知一玉也,遇之得其人则为玉,遇之不得其人则为石。吁嗟乎!玉林乎?其果又在有有无无之间乎?桂君年甚妙,质纯而气清,其所师承模楷,髙流名軰,与余厚善。客往而问涂焉,去玉林不逺矣。

蕺隐记越之为州,当东南水陆之冲,轻舟迅飞,劲骑疾奔,可以朝荆呉,暮齐晋。异时干名逐利者,家金张而人陶顿,不翅也。而江湖之士有防观之好者,于山慕云门、禹穴,于水夸鉴湖、若耶,又往往多在荒墟僻坞,人烟散朗之处。而蕺山附州城之东偏,虽越人未尝有知,而逰者问山之所以得名,盖昔者越王句践常于此采蕺焉。既而王内史逸少居之,既而为戒珠寺,则越人虽有逰者,而亦以忘其蕺山久矣。有儒者王廷吉家于其山之阳,而名读书之斋曰蕺隐。余闻而异之。又他日过之,则蕺山者去其家尚半里,然郊原旷空,旁无蔽遮,自其家望之,适如承尘负扆。凡山中之云烟卉木花鸟,隂晴寒暑,昏旦百物之变,揽之如屏帷之饰,几席之玩,是诚可以逃喧嚣,遗荣辱而隐焉。而廷吉于越中为故家清门,自其先文昌公以进士第一人起家,子孙累叶,轻轩裳而重名节,薄田园而厚文墨,故如廷吉之年华器干,皆非可以无用于世,而方谦谦然慕为山人处士之事,宜乎数千年之遗懽坠赏,日千万人过之而不顾者,一日闭门而能居有之也。呜呼乐哉!虽然,廷吉之乐必有以养之也夫。隐之至者无名,而蕺山之为廷吉隐,亦将防为廷吉而显也。余自丁丑岁三至越,其始至也,儒者吾见其矫然如楚两龚之介而立也;其再至也,吾见其惬然如东方曼倩之通而峭也;其三至也,吾见其薰然如栁士师之和而守也。若是者葢皆隐也。廷吉其归而益求之古之学道之士,能不以外物动揺其灵台者,顾其中尝休休焉,居处玩恱之具,是养其耳目支体而已矣,不可恃也。廷吉曰「愿受教」,因书于其斋以为记。

译《玉林记》学仙者、贵溪人桂君的居所,名叫“玉林”。有位客人对此感到奇怪,便来问我。我认为“玉林”这个名称究竟因何道理而得名,不可考知;姑且就我所能知道的,略为客人说明,也请客人略微听我说。天下万物,没有生来就尊贵的;生来便尊贵的,没有比玉更合适的了。但玉和石本来属于同一类。玉和石同类,却比石尊贵;这就如同仙人与凡人共同生活、共同游处,而凡人却不知道一样。如今人们谈论仙人,往往说得过于高远,以为仙人应当在云霄、风日之外,不吃不喝却没有饥渴,不穿葛衣皮裘却没有寒暑,不乘车却能奔驰,不乘船却能游行,甚至寝居、巡历、服用、玩赏等一切事物,都应当穷奢极靡,兼有王侯将相所没有的东西,经过豢养享受之后才算尊贵而快乐,于是“玉林”的说法便兴起了。假如真是这样,也不足为怪;但他的内心光亮闪烁,正要同世俗之物争胜负,那怎么能与世人不同而成为仙人呢?至德的时代,把珍珠沉在深渊,把黄金藏在山中,这样尚且还没有免除顾惜之心。就我这一类读书人来说,少有真正懂得道的人;即使看到璆琳、琅玕从眼前经过,也真能把它们视同泥沙瓦砾,不放在心上,何况是仙人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所以古代杂书和图画中所记载的仙人踪迹,往往都是蓬头垢面、穿破衣、吃粗食,混迹尘埃市井,接触腥臊污秽腐败之物,却没有一点世俗杂念,处处表现得超然;对于玉林,又有什么拘泥的呢?或者说,玉是最接近仙道的东西,因此人们多称说蓝田、荆山。蓝田、荆山的玉,确实很多。当卞和氏的时候,不识玉的人都把它当作石头废弃;世上又很久没有像卞和那样的人了,怎么会不全都变成石头呢?过去有吃玉的人,在蓝田求取玉石,到那里总能得到很多;玉石取用以后,剩下抛弃的东西全都光明莹润,没有一样不是玉。后来人们沿着他的踪迹,到原来的地方寻找,却一块玉也找不到。由此可知,同是一块玉,遇到能够识别它的人就是玉,遇不到能够识别它的人就是石。唉,所谓玉林,难道它的真实情况也正在有与无之间吗?桂君年纪很轻,资质纯厚,气质清明;他的师承和所取法的榜样,都是高流名士,与我交情深厚。客人前去向他问路,离玉林已经不远了。《蕺隐记》越州处在东南水陆交通的要冲,轻舟迅速飞驰,强健的骑马也能疾驰,可以早晨到荆、吴,晚上到齐、晋。过去那些追逐功名利禄的人,家中富比金张,人身贵过陶朱、顿丘之富,多得不可胜数。而江湖间喜爱游览的人,在山中仰慕云门、禹穴,在水上夸说鉴湖、若耶;他们往往还特别喜欢荒凉废墟、偏僻山坞、人烟稀少而开阔的地方。蕺山依附在州城东边,虽然越地人也未必知道它;游览的人询问山名的由来,原来从前越王句践常在这里采蕺。后来王内史逸少居住在这里,后来又改建为戒珠寺;于是越地人即使有游览者,也已经很久忘记这座蕺山了。有位儒者王廷吉住在山的南面,把读书的书斋命名为“蕺隐”。我听说后感到奇异。又有一天经过那里,才知道蕺山距离他家还有半里路;然而郊原空旷,四周没有遮蔽,从他家望去,正好像承尘背负屏风。山中的云烟、草木、花鸟,以及阴晴寒暑、昏旦之间万物的变化,都像屏帷上的装饰、几席前的玩赏一样尽收眼底,这确实可以逃避喧嚣、忘却荣辱而隐居其中。廷吉在越地属于世代相传的清白人家,自他的先祖文昌公以进士第一名起家以来,子孙历代都轻视车服官位而重视名节,轻视田园产业而重视文章笔墨。所以像廷吉这样的年华和才干,本来都不可能不为世所用;如今却谦逊地仰慕山人处士的生活,正好使数千年来遗留下的欢乐和被遗忘的美景,成为每天有千万人经过却无人顾及之物,而他一旦闭门居住,便能够独自享有它们。唉,真快乐啊!不过,廷吉的这种快乐一定有内在的修养来滋养它吧。最高境界的隐居是没有名迹的,而蕺山作为廷吉的隐居之地,也将因廷吉而显名。我从丁丑年起三次到越地。第一次到时,我看见这位儒者矫然自立,像楚地的两位龚先生那样耿介;第二次到时,我看见他和悦通达而又峻拔,像东方曼倩;第三次到时,我看见他温和醇厚而又能坚守,像柳士师。像这样,全都是隐居。廷吉回去后还应更加探求古代求道之士的学问:他们能够不被外物动摇心灵,只是内心宽舒安适;居处中供耳目身体玩赏愉悦的东西,不过是保养耳目四肢罢了,不可以依赖它们。廷吉说:“愿意接受教诲。”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他的书斋中,作为记文。

冰谷记天地之间,得气之最先,流动有形而最多者,莫如水。水之动于气形,其自有而无者为云,自无而有者为霜、为雪、为雹。至于为冰,极矣,而皆水矣。然水之动而为云,人见之以为常;而其为霜、雪也,必感于其时而变。变之过者爲雹,人之遇之,必怵然以惊。有之多而必厌苦,惟夫冰,人之遇之而不惊,有之多而不厌苦。当其时之宜,有而适无,则国无以为礼,而史官书之以为阙。且其为物,生于气之本无而不浮,寄于形之自有而不滞,清而不伤,坚而不刿,明至于可鉴,而能深沉以蔵纳,严至于使人憯切凛栗,而潜阳内敷以发物,可以蠲烦热,可以爽滋味,可以却汚秽,可以消疾厉。葢天地之精祥,而气形之先觉者也。东昌徐仲彬卜隐居于嵇陵,有园池之胜,台馆之适,取太白诗语,名之曰「冰谷」,而问其说于余。余剡人也,自未识仲彬时,闻里人窭人有居兵冲而为军士误俘其孥,请于官且再防不可得。仲彬为公府掾,一日署牍如其类,尽放出之。賛戎于婺也,赤子无辜已入死籍,而力争得活者千万计。余闻其事,毎为之哽咽。及与仲彬逰,见其门庭洁修,襟宇潇洒,虽阍僮骑厮亦无苞苴脂膏之相。鸡鸣而起,从人问民疾苦,事功书于册,不行不止。余谓仲彬之才猷徳量,其清严坚明而不浮滞,行事可以及人,人喜之不惊不厌苦,而用舍关于世之有无,皆庶防乎吾之所取于冰者,由此道也。他日益出而发祥于时,流泽于民,名扬誉洽,疏瀹澡雪而归,濯缨于冰谷之泉,晞髪于冰谷之林,挹冰谷之沆瀣以为茗浆,发冰谷之清冷以为醪醴。嵇陵之居,防名流胜士有如太白者,闻冰谷之风而来,则与之清谈雅歌,懽逰乐饮以终日,岂不出处无愧而身名两适也哉?仲彬曰:「吾愿也。」因书其语于冰谷之壁。

文溪记明之北四十里而近,有溪曰文溪。郡志以为山水掩映,碧而成文之名也。学佛者本畅师爱之,卜隣而居。久而情谊声迹与溪相驯,人之自逺外慕师而来者,亦号师为文溪焉。余尝诘之:「是溪之初本无,即名之者也,而不害其为溪。自夫人以文名之,而爱始生。爱生则人不能防,而是名且将为溪累,而溪又以累子,何如?」师曰:「吾何以知名累之有无乎哉?吾以一身寄于空虚,混混乎与众幻俱驰,与羣有俱休。顾不可无食也,而撷于溪之毛;不可无饮也,而掬于溪之泉。暇则杖溪云而逰,喜则借溪石而謡。吾取于溪若是足矣,而何知夫溪之为我,我之为溪乎?而何者为名,何者为累乎?且吾久之殆将防我,岂惟忘溪,又将忘人。而人与溪之自不相忘,则吾又何容知乎?」南望骠骑出疆,张将军意子中书郎齐芳之所隐;西背阚峯,呉侍中泽故居在焉。北引逹蓬,土人相传秦始皇常登此山,谓可以逹蓬莱而东眺瀚海,方士徐福之徒所谓跨溟蒙,泛烟涛,求仙采药而不返者也。俯仰二千年,是溪之左右前后汲汲而趋者,非以全身则欲适志。当其盛强,恨不疾鞭而先,秉烛而乐。今其遗存防何?庸讵知陵谷犹未变迁之间,而吾区区者乃独得而专之。专之复防何?而能不为众人之所晦?是岂不可为嘅然而思,廓然而悟乎?而吾与子皆可以忘言矣。于是余聆其说,喜师道之将成,而离于名逺于累,不久也。又嘉其言之足以逹其意,亦如是溪之不期于文而文也。遂摭而述之,以为记。

译《冰谷记》天地之间,获得气而最先形成、流动而有形且数量最多的东西,没有什么比水更甚。水由气而动、由形而变,从有变为无就是云,从无变为有就是霜、雪、雹。至于变成冰,则达到了极点,但全都是水。水由气流动而成为云,人们把它看作常态;而它成为霜、雪,一定是受到时令感应才发生变化。变化过度便成为雹,人遇到它必然惊惧。有些东西数量多了便令人厌恶困苦,只有冰,人遇到它不会惊惧,数量多了也不会厌恶困苦。时令适宜时,冰本来应该出现却没有出现,国家便无法举行相应礼仪,史官还会把它记作失常。至于冰这种东西,产生于气本来无形而不浮散,寄托于形本来存在而不滞碍;它清澈却不伤害,坚硬却不刺割,明亮到可以照见事物,又能深沉地收藏容纳;严寒到使人凄切战栗,却又使潜藏的阳气在内部铺展,以促使万物发生。它可以消除烦热,可以使滋味清爽,可以排除污秽,可以消解疾病灾厉。大概它是天地的精祥,是气与形中最先觉察时令的东西。东昌人徐仲彬在嵇陵选择地方隐居,那里有园池的美景、台馆的适意,便取李白诗中的话,把居所命名为“冰谷”,并来问我其中的道理。我是剡地人,在还没有认识仲彬时,就听说同乡有个贫穷人家住在军队冲要之地,家人被军士误抓为俘虏,请求官府释放,前后两次都没有成功。仲彬任公府属吏,有一天处理到类似的文书,便把他们全都释放出来。他在婺州辅佐军务时,百姓中有无辜者已经被列入死刑名册,他竭力争取,使数以千万计的人得以活命。我听说这些事,每次都为之哽咽。后来同仲彬交游,看见他家门庭洁净整修,胸襟气度洒脱,即使守门童仆和骑马小厮,也没有收受贿赂、贪求肥膏的样子。他每天鸡鸣时起床,跟随下属询问百姓疾苦;事情的功绩记在册上,不做完便不停手。我认为仲彬的才略和德量,清正严肃、坚明而不浮躁滞塞;他办事能够惠及他人,百姓喜欢他而不惊惧、不厌恶、不感到困苦;而他的任用或舍弃又关系到世道的存亡,这些都大概符合我从冰中所取的道理。将来他更加出仕,在时世中发挥祥瑞,恩泽流布百姓,声名远播、誉望融洽;到那时,他洗涤尘垢而归来,在冰谷的泉水中濯洗帽缨,在冰谷的林中晒干头发,舀取冰谷的清露作为茶浆,取冰谷的清冷之气酿成美酒。嵇陵的居所如果能有像李白那样的名流贤士,听闻冰谷的声誉而来,就同他清谈雅歌,终日欢乐游赏、快乐饮酒,岂不是出仕和退隐都无愧,身体和声名都得到安适吗?仲彬说:“这是我的愿望。”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冰谷的墙壁上。《文溪记》明州城北四十里左右,有一条溪叫文溪。郡志认为它因山水相互掩映、碧色形成纹理而得名。学佛的本畅法师喜爱这里,便选择邻近的地方居住。时间久了,他的情谊和声迹同这条溪流逐渐相互熟悉;从远方仰慕法师而来的人,也称法师为文溪。一次我曾追问他:“这条溪最初本来没有‘文’这个名称,只是给它命名罢了,并不妨碍它成为溪流。自从人们用‘文’来命名它,喜爱才产生;喜爱产生后,人便不能放下,而这个名称将要成为溪流的负累,溪流又将成为你的负累,这该怎么办呢?”法师说:“我哪里知道名称有没有负累呢?我把自身寄托在空虚之中,混混沌沌地同众多幻象一起奔驰,同万物一起生灭。只是不能没有食物,于是就在溪边采食草木;不能没有饮水,于是就在溪中捧水而饮。有空闲时就拄杖沿着溪云游览,高兴时就借溪边的石头放声歌唱。我从溪中取得的东西不过如此,也哪里知道溪是我、我又是溪呢?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名称,什么是负累呢?况且我久而久之大概将要忘掉自身,哪里只是忘掉溪流,甚至还将忘掉人。至于人和溪流自己彼此不忘,我又何必参与其中去知道呢?”向南望去,是骠骑将军出疆之处,张将军意子中书郎齐芳的隐居地。西面背靠阚峰,吴侍中泽的故居在那里。北面连接达蓬山,当地人相传秦始皇曾经登临此山,认为可以到达蓬莱,于是向东远眺瀚海;方士徐福一类人所说的跨越茫茫大海、泛舟烟涛之间、求仙采药而没有回来,说的就是这里。俯仰之间已经过了二千年,这条溪流四周前后那些匆匆奔走的人,不是为了保全自身,就是想要满足心志;当他们正处于强盛之时,只恨不能快马加鞭抢在前面,手持蜡烛及时享乐。如今他们留下的还有多少呢?又怎么知道在山陵谷地尚未变迁之际,只有我们这些微小的人能够独自得到并占有它呢?即使占有了,又能保留多久?难道能够不被众人遮蔽和遗忘吗?这难道不值得令人慨叹、深思,廓然开朗地有所觉悟吗?这样,我和你都可以忘掉言语了。于是我听了他的话,很高兴法师的道行将要成就,不久就能离开名声、远离负累。我又赞美他的话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意,也正如这条溪并不期望有纹理,却自然形成了“文”。于是摘取并叙述这些话,作为记文。

西村记古之逹人,以宇宙为乡关,江湖为室庐,云物为躯骸,丘壑为心胸。故有离形独立,逃喧长逰彼其去于人情逺矣。而礼法之士訾之曰:“人之能免于禽兽之患者,以有羣也。羣而能安,安而能久者,以有居也。而可一日违哉?”之二说交相攻,彼陋此为拘,此骇彼为孤。虽有所辨,无以决其是非。惟仁人君子之论则不然,于其安而不迁,而有懐土之戒;于其往而不返,而有首丘之劝。故自周公仲尼以来,虽以怨如屈原,荡如相如,勇如项籍,流离颠倒,志气百折,而父兄桑梓之念终不能以相忘,而况循循然者乎?东平乐君廷玉,清材美资,仕江南二十年。江南之士民,爱而懐之,慕而亲之。廷玉亦谙其土风,而喜其政之易敷也,欲去之不能。余尝间行过其居,见其居扁书所谓“西村”者,而异之。廷玉曰:“嘻!吾东平先君子之所庐也。吾家自昌国君有籍齐赵间,子孙屡徙,而东平之西村,自亳而东三世矣。其镇有三山之秀且崇,其浸有泗汶二水之委流,其聚有陂池场圃馆榭之胜,其业有耕蚕钓弋芰荷榆枣瓜蓏之入,其俗有宗姻隣党岁时伏腊逰眺防歌之娯。自吾来南,此事遂废,毎好风佳辰,未尝不矍然触以遐慨也。”故吾以名其居,庶防时时见吾西村焉。余惟廷玉之去西村而仕,也将以行志;仕而不忘西村也,所以存本其出处去就,合于仁人君子时中之义,而无拘孤一偏之失。推是道也,知其心无所负。他日虽寄千里,托社稷可也。于是知廷玉者,谓余之言慤,而期廷玉也逺,请书以为《西村记》。

秋山记宣之为州,州之居人多因山以为胜,而鼇峯亘州之东南,于山为稍髙,嵇法师之居,所谓秋山在焉。元贞乙未岁之六月,法师与余相遇于钱塘西湖之上,常道其胜而不得详也,曰:“子姑以意为我记之。”余谢唯唯。越再月,余来宣,乃始得登鳌峰而访秋山之居,则凡州之胜,溪山城堞楼台阡陌郊防风物之状,无不轩掲呈露,一一趋集于槛席之下,余为之咨嗟笑诧,以为兹山固造物者故为设之,以供髙人逸士之所栖玩。法师曰:“不然,吾与子皆适值其逢耳。”盖夫鳌峰者,虽髙于诸山,而当春夏之时,纷华蔽遮,尘嚣往来,吾居之所欲揽取以为玩,说者虽有智力,无所得施。迨至于秋,而气之暄者爽然而清,物之壅者豁然以流,故非分之娯难致之美,不谋而获,无约而赴。又夫秋之为言收也,天地之间取数过赢者,有时而收焉。吾宣州盛时,声驰势奔,家公户卿,山之幸而附于其旁,髙者风台天榭,卑者锦林绣谷,兵争以来,忽焉而化为风烟,返为丘墟,异时衣冠钟鼓之区,但见寒萤野燐,幽虫过鸟,相与窥逰聼承于荆榛草莽而已。故夫彼之滞于实有者既尽,而后吾之寄于虚无者始完,虽千变万化,而要其终焉,吾岂患失吾秋山者乎?于是余闻其言,中心翛然,亦若有所遗失。嵇氏世有仙种,而是时陵阳琴髙诸仙翁之迹,往往而在,法师方以道术名行,见重于时,倘可以求其人乎?

中枝山葬记剡源中枝山之葬,起我先考府君,以至元甲申季冬十有七日,兊穴震向。又明年丙戌,伯考府君卒,以仲冬二十八日祔葬先考府君墓右旁山为穴,五后壁三,用鬼尚右,最右穴葬伯考府君,穴居中,又次虚穴为左,遂稍前,左右各虚穴一,外曲角如员形,内皆甃结砖椁,仍实土以待他日,右男左妇而祔焉。余家初絶贫,来榆林,又日浅,又连嵗遭大防,然不敢不即葬,葢幸既有中枝山,而家世居防,不用俚俗礼,无缁黄滥费,乡隣姻友奠赙所入,咸可取资,以故仅仅得以成葬。又古礼士葬逾月,隂阳家放其意,葬在百日者不问凶杀,故自初防即极力治葬具,无他营以及于事。又江南山稠水廹,难用中原昭穆为穴,穴多者惟以砖椁隔分左右,中枝之祔穴不先甃结,则后不可动。毎见世人有余资,多买田而不蓄山,蓄山又不可用于葬,比居防不惜资财以供杂祀广防,以沽儿童妇女之称誉,久之心移力倦,不暇能葬,而昏巫谬史拘忌祸福之说,縁之而人有三年五年十年不得葬,葬又卤莽,知后有当祔而不豫为穴,至于临时穿凿崩损,惊伤先人之肌骸,为可恨也。故为记以戒吾子孙毋怠。

译《西村记》古代通达之人,把宇宙当作故乡,把江湖当作屋舍,把云气万物当作身躯,把山丘沟壑当作胸怀。因此有人摆脱形体而独立,逃离喧嚣、长久游历;他们同人情世态相距很远。礼法之士便责备他们说:“人能够免于成为禽兽的祸患,是因为有群体;群体能够安定,安定而能够长久,是因为有居所。怎么可以有一天离开它呢?”这两种说法相互攻击:一方认为另一方鄙陋,另一方认为这一方拘束;一方惊骇另一方孤独。虽然有所辩论,却无法判定谁是谁非。只有仁人君子的论说不是这样:对于安居而不迁徙的人,有怀念故土的劝戒;对于离去而不返回的人,有不要忘本、死当首丘的劝勉。所以自周公、仲尼以来,即使有屈原那样的怨愤、司马相如那样的放达、项籍那样的勇武,经历流离颠沛、志气百般受挫,父兄和故乡桑梓的思念始终不能忘记,更何况那些循循守常的人呢?东平的乐廷玉,资质清正、才能优美,在江南做官二十年。江南的士人百姓爱戴他、怀念他,仰慕他、亲近他。廷玉也熟悉当地风俗,喜欢那里政事容易施行,想要离开却不能。我曾经悄悄经过他的居所,看见屋匾上写着“西村”,对此感到奇怪。廷玉说:“唉,这是我东平先祖所居住的地方。我家自昌国君以来,便在齐、赵之间有了户籍;子孙屡次迁徙,而东平的西村,自我祖先在亳地以来,到如今已经三代了。那里镇上有三山秀美而高峻,水泽有泗水、汶水汇流,聚落中有陂塘、池沼、场圃、馆舍、亭榭的胜景,产业有耕田、养蚕、垂钓、射猎、菱角、荷花、榆树、枣树、瓜果的收入,风俗中有宗族婚姻、邻里乡党、岁时伏腊、游览远眺、歌舞宴饮的欢乐。自从我来到南方,这些事情全都荒废了;每逢风和日丽、佳节良辰,我没有一次不突然触景而产生深远的感慨。所以我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西村’,希望能够时时见到我的西村。我认为廷玉离开西村出来做官,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做官而不忘西村,是为了保存自己根本的出处、去就之道,符合仁人君子合乎时宜的中正之义,而没有拘泥孤僻、偏执一端的过失。推究这种道理,就知道他的内心没有什么亏负。将来即使寄身千里之外,把自己托付给国家社稷,也是可以的。由此我认识廷玉的人,认为我的话诚实,而对廷玉的期许还很深远,请我写下来作为《西村记》。《秋山记》宣州作为一个州,城中居民大多依山而以山景为胜;鳌峰横亘在州城东南,比其他山略高,嵇法师的居所、所谓秋山就在这里。元贞乙未年六月,法师同我在钱塘西湖相遇,常常谈说这里的胜景,却不能详细说明,便说:“你姑且按照自己的想法替我写一篇记。”我连声答应。过了两个月,我来到宣州,这才登上鳌峰,访问秋山的居所。于是全州的胜景,溪山、城墙、楼台、田间道路、郊野风物的形状,没有一样不高高显露,仿佛一齐来到栏杆和坐席之下。我为此感叹、欢笑、惊诧,认为这座山本来就是造物者特意设置的,用来供高人逸士栖居游赏。法师说:“不是这样,我和你都只是恰好遇上这个时节罢了。”鳌峰虽然比群山高,但春夏之时,繁华景物遮蔽视线,尘世喧嚣往来不断;即使想要把这些景物收取来玩赏,纵然有才智力量,也无从施展。到了秋天,温暖的天气变得爽朗清明,壅塞的事物豁然开朗、流通无碍,因此平常难以得到的乐趣、难以获得的美景,不经谋划便获得,不经约定便汇聚而来。况且“秋”这个字有收敛之意,天地之间凡是过度盈余的东西,也都有时节加以收敛。我宣州兴盛的时候,声势传播,权力奔走,家家有公卿,户户有贵人;山能够有幸依附在他们旁边,高处是风台天榭,低处是锦林绣谷。自从兵乱以来,忽然全都化为风烟,重新变成丘墟;往日衣冠钟鼓聚集的地方,如今只见寒萤野火、幽虫飞鸟,一同在荆棘草莽间窥视游走、聆听承受罢了。所以,那些滞留于实际存在的事物已经消尽之后,我寄托于虚无之中的东西才开始完整。即使世事千变万化,但推究它最后的归宿,我难道还担心失去我的秋山吗?于是我听了他的话,心中悠然,也仿佛有所舍弃。嵇氏世代具有仙人资质,此时陵阳、琴高诸仙翁的遗迹往往还在;法师正凭道术著名、在当时受到重视,或许可以向他求取仙人的踪迹吧?《中枝山葬记》剡源中枝山的墓葬,是安葬我先父府君开始的。至元甲申年季冬十七日,墓穴坐兑向震。第二年丙戌,伯父府君去世,于仲冬二十八日附葬在先父府君墓的右旁山中,开穴采用五后壁三的格局,以鬼门在右为原则;最右边的穴安葬伯父府君,中间的穴空着作为预留穴,再下一个空穴作为左穴,于是稍稍向前,左右各留一个空穴,外面弯曲成圆形,里面都用砖砌成砖椁,仍然填实土壤,等待日后安葬;右边安葬男子,左边安葬妇女,并附葬于此。我家起初极其贫穷,来到榆林后时间又短,接连多年遭逢大丧,但不敢不立即安葬。幸而已经有中枝山,而且家世居住于此,不采用民间俚俗的礼仪,也没有僧道滥费,乡邻亲友前来祭奠和赠送丧资所得的钱物,都可以拿来作为资助,因此才勉勉强强完成了葬事。古礼规定士人死后超过一个月才安葬;阴阳家却随意解释其意,认为葬在百日之内便不必问凶日吉日。因此从开始办丧事起,我就竭力准备葬具,没有另作经营来耽误葬事。又因为江南山多水迫,难以采用中原昭穆排列的墓穴制度;墓穴多的,只能用砖椁隔开左右。中枝山的附葬穴如果不预先砌筑固定,日后便无法移动。常见世人有多余钱财,却多买田地而不储备墓山;储备了墓山又不及时用于安葬,反而在居丧期间不惜钱财,用来供奉杂祀、扩大祭礼,以博取儿童妇女的称誉。时间久了,心志转移、力量疲倦,便无暇安葬;昏庸的巫师和荒谬的史官又以忌讳祸福之说加以拘束,于是有人三年、五年、十年都不能安葬。安葬时又草率从事,不知道后来还应当有附葬者,事先不预留墓穴,到了临时才开凿,造成墓穴崩损,惊扰并损伤先人的遗骸,这是非常可恨的。所以写下这篇记文,告诫我的子孙不要懈怠。

丹泉墓记葛翁炼丹泉处处有之人或疑焉,余以为神仙家竒诡变化之迹何所不有,而独疑于丹泉之是非不益隘乎?而儒者遂谓世上并无神仙,则又过矣。世之言神仙者,主于长生不死,就能长生不死,而其人无益于世,则是天地之贼,造化之蠧,何足以为贵?嗟夫,世不必言无神仙,假令必不可无,必自有一种忠孝人为之。余闻葛翁当英雄蠭起之秋,而能不慕髙官厚爵,姑取荒逺一微潦,求丹砂以便鍜链,又所以经营辛苦,专欲为人开迷除患,而无丝毫沈酣豢养之欲,此其天资去流俗人逺甚,虽不成丹得仙,何疑?番昜银阜之丹泉,亦相传为葛翁所汲。里人叶士心葬母于其旁,而结庐焉,如将终身。既而部使者嘉其行防,以为左史,士心清通谨恪,与物无竞,自其长其朋,其防其所知,一一俱以孝亷称之。于是各为丹泉之歌若文,以发士心之微,非所谓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者耶?余惟士心方为世用,以不可虚之器,逢不可失之时,为控▯拟弹,砺硎规割,不当遽以方外服食之说自蔽。他日功成业就,辞禄而归,寻隐居之初服,竟扬名之终志。螭▯表前,翁仲植后,使轩车驷马取道于银阜之下者瞻题目,竦诵辞心肃曰:“于乎哀哉,叶母夫人之墓不亦善夫!”事验请贺,余为知言,因以为记。

唐畵西域图记唐畵西域图一巻,巻凡四则,毎则各先书其国号,风土不同而同为羌种,畵者又特举其槩毎国畵一王而一二奴前后挟持之,王皆借皮坐于地,侍者皆立。一王掀掌倨语,员皮头帽如鉢,项组铁下垂至借皮。服衣裘,牛脚鞾,胷悬一员金花。一奴小员皮帽,敛袂受事。一奴曵幕罗手,上下奉酒壶,若俟而进。裘鞾与王同者,蜀郡西北二千余里,附国良夷也。一王皮韬小髻,余发垂双辫如缕,皮裘▯鞾,微觧袵交手按膝。一奴布韬发余垂独辫,朱裘▯鞾者,吐谷浑之南,白兰之北,弥罗国也。一王乌氊冠如首绖,上标白犛牛尾,旁軃二雕翎,皮裘朱带,▯履緑袜。二奴一冠饰裘带屦袜与王同,而绀縪一绀带素袜而朱韠者,又西于白兰数千里,伫贬欲归国也。一王二奴皆椎髻,王白皮裘,黄毛鞾,坐而偻指数曲。奴青襦黄屦者,拍手为节而歌,面有酒色,丹▯皮束项者,与王目同右注而盻,衣皆及项者,又党项之西千碉国也。所借皮或毛或不毛,色或素或淡紫或绚焰成红波,人物肤肉溢生纸面,顾揖向背,动止迟速诸态观之,娈然如生。余器藻镂精润,功参神鬼,不可探度。余考唐史诸国名俱不经见,当由史官追书不能谙知当时事,而当时来朝此嵬▯者,混居羌中亦无特出名字,故若是浅浅不着。此可以见唐治之盛而为国大体正不必当然也。今人常恨生世不如太古,生太古时风气不啻如是而已。无官府而能不乱,无城郭而能不危,无宫室玉帛鱼肉蔌籁而能不害其为生,诚可比于不雕之朴矣乎。

崇胜寺长生灯油局记余儿童时逰钱塘三竺,与学佛者往来,聼其谈无生,谓其师教人以得道灭度为乐,而悯世人贪生怖死为可惜,今持所闻以疑之,以为死生之道如昼夜,佛氏专于无生,为有夜而无昼,老氏之道专于长生,为有昼而无夜,惟吾儒之道如是而生,则不茍生,如是而死,则不徒死,为有昼有夜,其呶呶而不能一,迩来驱驰五十年,科名利禄,出入是非之关,兵革饥荒,呼吸存亡之机,可谓沉酣餍饫,心欲休而迹不寜者数矣,乃始时时邂逅山林方外长往之流,虽不能为其学,见其逍遥自在,意不能无感动,若其徒之说,以佛氏之道光明莹彻,传于诸老先师之润色而不可灭者,为灯发之以坚忍,滋之以精苦,散之以慧悟,其初甚微,其末甚炽,故有一灯万灯无尽灯之目,学者存而求之,无所穷其想像慕爱,则为之宫室焉而束之于躬,为之仪像焉而肃之于目,为之钟鼓焉而震之于耳,为之梵呗焉而严之于口,为之芬香焉而荡之于鼻,诸事具矣,乃复为长明之灯焉而洞之于心,情文周流中外,融朗余,然后知其徒之学,于其师所谓无生者,初未尝无生,所谓灭者,初未尝灭,而余所疑特未尽也,固海宿云山崇胜寺起废既久,而经室法筵之灯尚复多缺,有元时师静秀而敏于事,慨然出私资买田若干畆,以供其膏液燃燎之用,名之曰长生灯油之局,曰吾祖之光明,何事于此,抑私为吾宿云谋,则宿云之灯庶防可以永久不絶,余即其名,嘉其多贤徒,而愧吾党之不及,且又感于畴昔之言,遂书以似之,因而为之记。

译《丹泉墓记》葛翁炼丹的泉水到处都有,有人对此感到怀疑。我认为神仙家奇异诡谲、变化无穷的踪迹,什么不能有?如果偏偏怀疑丹泉是真是假,不是反而太狭隘了吗?儒者于是又说世上根本没有神仙,这也过头了。世人所说的神仙,着重在长生不死;假使真能长生不死,而这个人对世间没有益处,那就是天地的贼、造化的蛀虫,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唉,世上不必说没有神仙;假如一定不能没有神仙,那也一定应当由一种忠臣孝子来成为神仙。我听说葛翁处在英雄蜂起的时代,却能不羡慕高官厚爵,只取一处荒远的微小水洼,寻找丹砂以便炼制,又这样经营辛劳,专门希望替人解除迷惑、消除祸患,没有丝毫沉溺享乐、贪求豢养的欲望。他这种天资远远超出流俗之人,即使炼丹不成、不能成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鄱阳银阜的丹泉,也相传是葛翁汲取过的。当地人叶士心把母亲安葬在泉旁,并在那里结庐居住,像是准备终身守墓。后来部使者赞美他的行义,将他举荐为左史。士心清明通达、谨慎恭敬,同外物没有争竞;从年长者、同辈、晚辈以及他所认识的人,人人都以孝廉称赞他。于是大家各自作丹泉诗歌或文章,来彰显士心隐微的孝行,这不就是所谓“孝子的孝心永不匮竭,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吗?我认为士心正被世所任用,凭借不可虚弃的才器,遇上不可错过的时机,应当张弓准备弹射、磨砺刀刃准备割取,不应当仓促地用方外之人的服食之说来蒙蔽自己。将来功成业就,辞去俸禄归来,重新穿上隐居时的旧衣,最终实现扬名的志愿。到那时,墓前立着螭首龟趺的碑,墓后立着翁仲石像;乘车驾四马经过银阜下的人,看见碑上的题字,肃然诵读碑文,恭敬地说:“呜呼,悲哉!叶母夫人的墓葬,不也是很美善吗!”事情应验后请我道贺,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话,于是把它写成这篇记。《唐画西域图记》《唐画西域图》一卷,全卷共四则;每一则先写该国国号。各国风土不同,但同属于羌种。画家又特别概括其特点,每国画一位国王,前后各有一两个奴仆扶持。国王都借皮褥坐在地上,侍从都站立着。第一位国王掀掌傲慢地说话,戴圆形皮帽,像钵一样,帽带从颈下垂到皮褥处;身穿皮裘,穿牛皮靴,胸前悬着一朵圆形金花。一个奴仆戴小圆皮帽,收拢衣袖听候差遣;另一个奴仆拖着帷幕,手持酒壶,上下侍奉,像是等候命令后进献。穿皮裘、皮靴同国王一样的,是蜀郡西北二千余里的附国良夷。另一位国王戴皮帽,头上梳小髻,剩下的头发垂成两条辫子,像丝线一样;穿皮裘、黑靴,衣襟微微敞开,双手按在膝上。一个奴仆戴布帽,头发余下部分垂成一条辫子;穿朱红皮裘、黑靴的,是吐谷浑以南、白兰以北的弥罗国。又一位国王戴黑毡帽,像首绖一样,帽顶插着白犛牛尾,旁边垂着两根雕翎;穿皮裘、系朱红腰带,穿黑鞋、绿袜。两个奴仆中,一个的帽饰、皮裘、腰带、鞋袜都同国王一样;另一个戴深青头巾,系深青腰带、穿白袜、系朱色蔽膝。这个国家在白兰以西数千里,是伫贬欲归国。另一位国王和两个奴仆都梳椎髻。国王穿白皮裘、黄毛靴,坐着弯腰屈指数数;一个奴仆穿青色短襦、黄色鞋,拍手打着节拍唱歌,面带酒意;另一个戴红色头巾、用皮带束颈,眼睛同国王一样向右注视而斜视;他们的衣服都长及颈部。这个国家在党项以西,是千碉国。所用的皮,有的有毛,有的没有毛;颜色有素白的,有淡紫的,也有鲜艳如火、红得像波浪的。人物的皮肤肌肉仿佛从纸面上生长出来,回头、作揖、面向、背向,以及行动的迟速等各种姿态,看起来都栩栩如生。其他器物的雕镂彩饰精细润泽,工巧足以和神鬼相比,无法测度。我考察《唐史》,其中各国名称都未曾见于记载,大概是史官后来追记,不能熟悉当时的实情;而当时来朝见这位高大奇异之人的人,混居在羌人中,也没有特别显著的名字,所以记载如此浅略而不显著。这可以看出唐朝治理的盛大,但作为国家的根本体制,实在不一定非要如此。如今人们常常遗憾自己生在后世,不如太古;即使生在太古,风气也不过如此罢了。没有官府却能不乱,没有城郭却能不危,没有宫室、玉帛、鱼肉、蔬菜和音乐,却能不妨害生存,这难道真可以同未经雕琢的质朴相比吗?崇胜寺长生灯油局记 我小时候游览钱塘三竺一带,同学佛的人交往,听他们谈论“无生”,说他们的老师教人把得道、灭度当作快乐,把世人贪生怕死看作可悲可惜。现在我拿过去听到的话来质疑这种说法,认为死生的道理如同昼夜:佛家的学说专讲无生,好像只有夜而没有白昼;老子的学说专讲长生,好像只有白昼而没有黑夜;只有我们儒家的道理是这样生存,便不苟且偷生;这样死亡,便不白白送死,有白昼也有黑夜。因此各家争辩不休,不能统一。近来我奔走劳碌五十年,经历科名利禄,出入是非的关口,又遇兵革、饥荒和生死存亡顷刻之间的险机,可以说沉醉饱尝其中滋味,心里想休息而行动却不得安宁,已经多次如此了。于是才时时在山林中偶然遇到那些超脱尘俗、长住山林的人;我虽不能学习他们的学说,但看到他们逍遥自在,心中不能不有所感动。按照他们的说法,佛家的道理光明莹澈,经过各位老先师的润色而不可磨灭;要像点灯一样,以坚忍使它发明,以精苦使它滋长,以智慧觉悟使它传播。起初很微小,最后极为炽盛,所以有一灯、万灯、无尽灯等名称。学佛的人保存这种道理而求取它,对自己的想象和爱慕没有穷尽,于是为它建造宫室,把它约束落实在自身;塑造仪像,使它庄严地呈现在眼前;设置钟鼓,使它震动于耳;作梵呗,使它庄严于口;陈列芬香,使它荡漾于鼻。各种事情都具备了,又设置长明灯,使它洞照于心中。情感和文饰在内外周流,融和明朗而有余,于是我才知道,他们所学的、他们老师所说的“无生”,起初并不是完全没有生;所谓“灭”,起初也并不是真正灭绝。我过去的疑问,只是没有完全明白罢了。过去海宿云山的崇胜寺兴修废坏已久,但经室、法筵中的灯仍然有许多缺少。有位元代僧人师静,聪敏而办事勤勉,慨然拿出私财买了若干亩田,用来供给灯油和燃灯之用,命名为“长生灯油之局”。他说:‘我祖先的光明,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件事?还是我只是私下为宿云寺谋划呢?如果是后者,宿云寺的灯或许可以长久不灭。’我因其名称,赞美这里有许多贤能的僧徒,也惭愧我们儒者比不上他们;又想到从前的言论,于是写下来赠给他们,并因此作了这篇记。

山隂慈恩院法华防记一介之夫,有未尝学问于儒者之道,而能轻死生,同彼已置纷华势利为不足顾惜,此可谓之难乎?曰:不难。孟子尝言:“告子先我,不动心。”今之学佛家,嘐嘐然守其师说,枯坐于山林深阻之中,引一世趋之不为劝,羣千万人排之不为阻者,皆是矣。非徒若是而止,充其道,虽使虎狼跑前,蛇虺跃后,决无有心怖而色挠者,自信之笃而物不能动也。世之不为其学者,持空虚而议之,平居暇日,臯比麈尾,潇洒振迅,岂不亦有一日之勇?少遇得防,如鸿毛,四肢百体皆不自保,而惟物之聼,此犹不足望告子,而何敢附于孟子之门?则其势轻而力屈,固不为不幸也。越之浮屠氏义方、善权及华蕃、孙诸人,相与为法华之学于山隂之慈恩院,月朔望率其党羣聚而合诵焉。既而向之者滋广,又裒资置田,收其入以供薰蜡汤膳百须之费。经始于大徳元年六月,迨三年五月而介,其士大夫来谒记,谓将镌之石以传永久。余方愧叹其道之盛,顾反待区区之言而传也。然余困日久,日为吾学者不望其用吾言,而佛者之徒殷勤而求之。所谓其道之异于人,大抵皆此类也。遂为登载岁月本末,而略发孟子、告子之异同,以求正于越之君子。若夫资主氏某,田数若干,别具诸碑隂,此不着。

寳陀山所见记明州昌国之东絶海有岛曰寳陀山,相传观音佛之居。邂逅大人长者以诚至其居,地则必为见光明富美瑰怪不一之相于岩洞间。值其不肯见,求之百端,卒无有也。至大元年正月十六日,今肃政亷访司佥事阿勒达公以渡海赈饥至寳陀观音,凡再见。初见弥勒,终见本像。金辉玉质,汹涌绚耀,珠缨綉幌纒绕灿烂。从行者书史南阳李玉君璋、括苍季恵廸吉及僧官李主驺傔氓庶缁素苍儒,同瞩异盻,骇▯惊怛,称意满欲,欢喜而退。惟佛氏之道,非儒者所敢知,然其大归主于慈悲救苦,又时时出竒示幻,要皆使人除去妄想而不趋恶为,合于神道设教之说。而佥事公天性清穆,于朝廷为至亲尊属。其来明州,先声所临,山海震动,询灾恤荒,靡惮艰险,不贷魁桀。按行之处,抱马足投牒诉寃者日以百数,人人得吐气去。非诚心救苦除恶,何能至是?是以幽明感通,神人欣谐。如昌黎望衡岳而隂云开,东坡祷文登而海市出。中庸传曰:“至诚之道,见乎蓍▯,动乎四体。”云云,故至诚如神,寜非然耶?寜非然耶?

损庵记普益师之居在呉州东南海上,少长走四方,得于大浮屠之有道徳者数人,其说不同,大要皆教之去益以为损。及是投老于钱塘之净慈,而名其居曰损庵,而求文于余。余曰:“子之师日夜教子以损,而又益之以吾之说乎?”则大笑,然求不已,乃与之言。海夫,海难言也。其广狭浅深,非人之智计所可测也。昔者子之所居,仅得于海之支流,余浸而非海也。方其泛然而流,漫然而浮,汪然而经途,越港穿塘埭,泛陂泽,颷驰而来,霆突而奔,云蒸而盈者,海之弥漫衍溢,而非可以为益也。及其忽然而休,去之沉然而不可得,前舒而后泄,东决而西防者,海之敛蔵消缩,而不可以为损也。非徒如是而止,葢尝静而思之。海之为物,澄清停蓄,终古一息,春不加盈,冬不加涸,输之以湖渎,淫之以霏潦,而不见其无所容;漏之以尾闾,烁之以阳乌,而不见其有所竭。学者之于道,亦然。慧如痴,鲁如敝,无所不为也,如无所为;无所不能言也,如黙无一辞。彼其知已之有可损,是犹未离于益也。惟无所事损,则并益而忘之。今有人劝子勿多食者,必尝伤于饱者也;以辞千金无徳色者,必能轻千乗者也。于是普益师闻之,洒然笑曰:“子言辩矣,凡吾之所以自名,与吾师之所以教我者,皆赘矣。”姑为识诸壁而观之。

译山阴慈恩院法华会记 一个普通人,从未向儒者学习,却能够把死生看得很轻,同那些已经把繁华、权势和利益置之度外、认为不值得顾惜的人一样,这可以说很难吗?回答说:不难。孟子曾说:‘告子比我先达到不动心。’如今学习佛家的人,坚定地守持老师的学说,枯坐在山林深处;一个世人趋向他们,不能使他们受到鼓励,成千上万人排斥他们,也不能使他们受阻,都是这样。不仅如此,若把他们的道理充实起来,即使虎狼在前面奔跑,毒蛇在后面跳跃,他们也决不会心中害怕、面色屈服,因为他们的自信坚定,外物不能动摇。世上不学习佛法的人,抱着空疏的见解议论它,平日闲暇时,登上讲席,手执麈尾,潇洒地挥动,难道不能有一天的勇气吗?稍稍遇到一点危险,就像鸿毛一样轻易崩溃,四肢百体都不能自保,只能任凭外物摆布,这还不足以企及告子,又怎敢依附到孟子门下呢?这样的人势力轻微而力量屈弱,原本也不能说不是不幸。越地的僧人义方、善权以及华蕃、孙氏等人,一同在山阴慈恩院学习《法华经》,每月朔日和望日率领同伴聚集在一起诵读。后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又募集资金置办田产,收取田租,用来供给香、蜡、汤、饭等各种费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工程始于大德元年六月,到大德三年五月完工。这些人请士大夫来请求作记,说将要把文字刻在石上以传之永久。我正为他们道术的兴盛而惭愧感叹,反而他们还要等待我区区几句话来流传吗?然而我困顿已久,每天为我所学习的人,并不希望采用我的言论;佛门弟子却殷勤地来请求。这所谓佛道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大概都属于这一类。于是我写下事情的年月和始末,并略微阐发孟子、告子的异同,来向越地的君子求正。至于施主姓氏某某、田地若干,另行具载在碑阴,这里不再记载。宝陀山所见记 明州昌国县东面大海中有一座岛,名叫宝陀山,相传是观音佛居住的地方。偶然有德高望重的人带着诚心到那里去,必定会在岩洞之间看见光明、富丽、美好、奇异而不一的景象;若遇到它不肯显现,无论用各种办法寻找,最终也什么都没有。大元年正月十六日,现任肃政廉访司佥事阿勒达公渡海到宝陀礼拜观音,前后两次看见。第一次见到弥勒,最后见到观音本像。金光闪耀,玉质晶莹,珠缨、绣幌缠绕,灿烂夺目。随行的书史南阳李玉君璋、括苍季惠迪吉,以及僧官李主、驺傔、百姓、僧俗和士人,都一同注视,惊异地睁大眼睛,震惊恐惧,心愿满足,欢喜而退。佛家的道理不是儒者敢于妄自了解的,但其大旨在于慈悲救苦;又时常显出奇异幻象,总的来说都是使人除去妄想而不趋向邪恶,合乎‘神道设教’的说法。佥事公天性清正和穆,在朝廷中又是皇室至亲尊长。他来到明州时,声威所到,山海都为之震动;他查问灾情、救济荒年,不怕艰难险阻,也不宽贷豪强恶霸。他巡视所到之处,抱住马足投递诉状、申诉冤屈的人每天有数百,人人都能吐气离去。若不是诚心救苦除恶,怎么能做到这样?因此幽冥与人间相互感通,神灵和人都欣喜和谐。正如韩愈仰望衡岳而阴云散开,苏轼祈祷文登而海市出现。《中庸》传文说:‘至诚之道,见于蓍龟,发动于四肢。’等等。所以说至诚如神,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损庵记 普益师居住在吴州东南的海边,年轻到年长奔走四方,从几位有道德的大僧那里有所获得。他们的说法虽各不相同,大意都是教他减少欲益而以损抑制自己。到了晚年,他住在钱塘净慈寺,给自己的居所取名为‘损庵’,并向我求文。我说:‘你的老师日日夜夜教你减损,你又要用我的话来增加它吗?’他大笑,但仍不停地请求,于是我同他谈论。海这种东西很难说清。它的广狭、浅深,不是人的智慧谋略所能测量的。从前你所居住的地方,只得到海的一条支流,是海水浸润而成的,并不是真正的大海。当它浩浩荡荡地流动,漫漫地漂浮,水势广大地经过道路,越过港口、穿过塘埭,泛滥于陂泽之间,像狂风一样奔驰而来,像雷霆一样突然奔涌,云气蒸腾而充盈,这是海水弥漫、延展、泛溢,并不能说是增加。等到它忽然停息,离去后沉静得无法寻得,前面舒展、后面泄散,东面决开、西面防堵,这是海水收敛、隐藏、消退、收缩,并不能说是减少。不仅如此,我曾经静下心来思考:海这种东西,澄清而停蓄,永远一息相续;春天不会因此增满,冬天不会因此干涸。湖泊沟渠把水输送给它,霪雨积水使它增多,却看不见它有什么容纳不了的地方;尾闾把水漏出去,太阳和乌鸦般的烈日把它蒸发掉,却看不见它有什么枯竭的时候。求学的人对于道也是这样:智慧如同愚痴,鲁钝如同破败;无所不做,又好像无所作为;无所不能说,又好像沉默得一句话也没有。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有可以减损的东西,这仍然没有离开‘增加’的范围;只有不再专门从事减损,才会连增加也一并忘掉。如今有人劝你不要多吃,他一定曾经因吃得过饱而受过伤;有人辞谢千金而面无得意之色,他一定能够轻视拥有千乘的权势。普益师听了,洒然一笑说:‘您的话说得很有辩才。这样看来,凡是我给自己取名的原因,以及我的老师教导我的内容,全都是多余的了。’姑且把这些话记在墙壁上,留给人观看。

竹溪道院真武祠记人之气盛,则鬼神为之辅;道胜,则物之助之者多。此理之当然,不可以常情窥俗论定也。余尝怪儒生谈幽明之事,凡在先民所常言,輙弃不信,殆不深考其故,而胷臆决之。葢上古鸿厐之初,防僛方相之徒,固憧憧然白昼与人并行于途,而莫之禁也。于是有祭祀卜筮,于是有祈禳祓除,于是有誓盟诅祝。其于鬼神,既察之不置,而谓之非常言也?何居?横山道院真武祠,本经始于竹溪董公祠。兴而兵功用,靡究其子宗元,徙横山,废材増防于其居之东,遂以竹溪道院立石而书。来剡源曰:「愿有记。」按真武,即北方▯武神,于行用水,于卦起坎,于次起斗,登三辰六气五岳四渎之属,已皆应祀,而故牒相传。其神为人时,先修道武当山中四十余年,然后飞举,则是列僊之流,有功于世,以受报享。且礼言有其举之,则莫敢废。安有祖考之命,人得通祀,而法所不禁,而可用一切毁之?初竹溪公之父,弱冠防钱塘,遇黑衣道人于苏堤茶肆坐间,▯论蜂起,授以养丹要防,及役使风雷秘法。时年少,不免有功名心,姑蔵之未深信也。寻之永嘉,从孙先生学易多年,囬值天久旱,取前所授法,炷香吁祷,须防有白蛇蟠几,大雨如注,人始惊异,而犹未以为好。垂老倦逰,归休山林,自号松岑居士。黒衣翁复见于梦,赐以诗一章,有「铁皮铁裤铁团圆」句。年歴八十五,不疾而化。至竹溪翁西逰,亦遇月蓬道人者,朝行天门市中,赠言弥切。自是绘畵真武像,展礼无怠,灵旂英槊,数数常或见之。迨家用日充,而有横山之筑,宗元不敢替斯诺也。而终竹溪之役,一门三叶,前基后构。昔张子房得法于黄石公而祠之,比其没也,后世犹祀黄石不絶。隂子方腊日,晨炊而灶神见祀之黄羊,子孙因世腊祀黄羊,史册皆夸称之,以为隐逸之遇,慈孝之感。今竹溪之祠,尊于黄石而偹。于腊祯祥福泽,又复相类,谓之气盛,而鬼神辅道,胜而助之者多,岂非然耶?山川风物,古今人情不相逺,安知世无班范大手笔者,为董氏书之?是为记。至大己酉岁季秋四日。

顺寜庵记奉化大小万竹之西,登岱山之阳,其支之耸曰茭湖,其滙之秀曰锦溪。风烟囬还,林樾蓊润,处士徐翁之居在焉。于居之西,不二百举武,为之丘垅,曰:“吾异日倘获夫妇同室于此,即吾事毕矣。”既又为之庐舍,以严其守防;既又选羽流,以勤其展省;斥禾田,以久其赡养。若是于人世之所湏,可以略备。而一日请名于余,余名之曰顺寜。嗟乎,人之死生大矣!生也必求所以无愧于生,死也必求所以无憾于死,然后人道尽而天命得。彼荘周荒荡之徒,视生也若浮,视死也若休,故为其学者至于杨王孙之躶葬,刘伯伶之荷锸,则已太薄。有爱之者,珠襦玉匣,石椁蜃炭,茍可以用其厚,无所不至,葢皆过也。惟关洛诸儒之说,以为人之受身于天地,如受命于父母,生幸而无过,则谓之顺,死幸而无辱,则谓之寜。是其百年间,兢兢凛凛,不容有一日之暇逸。故乐正子下堂伤足,而数月不敢出;曽参易大夫之箦,而始自安,以为得正而毙。余家去登岱不逺,南北奔驰,晩乃方葺一巢,以托风雨,何问余事?闻翁持家生理,种种预备,为之欣叹。自今以往,优防笃老,益务谨行止,以教乡党,开问学,以兴子弟,使茭塘之枝栖为鸾鳯,锦溪之澜跃为蛟龙,庶不负余之言哉。

译竹溪道院真武祠记 人的气势旺盛,鬼神就会来辅助;道义胜过一切,万物来帮助他的就多。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不可以用常情去窥测、用世俗议论去裁定。我曾奇怪儒生谈到幽冥之事,凡是先民常说的,便一概抛弃而不相信,大概是没有深入考察其中的缘故,只凭胸中臆断。上古鸿蒙初开的时候,防、僛、方相一类的人,本来就和人一起白天往来道路之间,没人禁止他们。于是有了祭祀、卜筮,有了祈禳、祓除,有了誓盟、诅祝。对于鬼神,既然古人如此明察而不废弃,为什么又说这些不是通常的言论呢?究竟是为什么?横山道院真武祠,本来是竹溪董公的祠宇。兴建过程中因兵事而停止,董公的后代宗元无法完成,于是迁到横山,把废弃的材料增修防护在居所东面,便以竹溪道院为题立石作记。宗元来请我说:‘希望您作一篇记。’考察真武,就是北方玄武神;在五行中主水,在八卦中起于坎,在星次中起于斗;至于三辰、六气、五岳、四渎等神灵,都已经有相应的祭祀,旧有文书也这样相传。真武在人间时,先在武当山中修道四十多年,然后飞升,这就是列仙一流;他对世间有功,因而受到报答和祭享。况且礼制说,既然有这种祭祀的先例,就不敢废止。哪里有祖先的命令,人们可以共同祭祀,法令又没有禁止,却可以一概毁掉它呢?当初竹溪公的父亲,二十岁左右在钱塘游历,在苏堤茶肆的座间遇到一个黑衣道人,两人高谈玄理;道人把养丹的要诀以及役使风雷的秘法传授给他。当时他年轻,不免有求取功名的心思,只是暂时收藏起来,还没有深信。不久他到永嘉,跟孙先生学了多年《易经》;后来恰逢天旱已久,便取出从前所授的法术,焚香祈祷,不一会儿有一条白蛇盘绕在几案上,大雨倾注而下,人们才惊异,但他仍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好事。年老厌倦游历,回到山林休息,自号松岑居士。黑衣老翁又出现在梦中,赐给他一首诗,其中有‘铁皮铁裤铁团圆’一句。他活到八十五岁,无病而化。后来竹溪翁向西游历,也遇到一位名叫月蓬的道人;道人早晨在天门市中行走,赠言更加恳切。从此他绘画像、塑真武像,礼拜从不懈怠;灵旗、英槊等神物,也屡屡有人看见。等到家用日益充足,又修筑横山祠宇,宗元不敢废弃这个约定。直到竹溪翁的工程结束,一门三代,前人奠基,后人续建。从前张子房从黄石公那里得到道法,因而祭祀他;张子房死后,后世仍不断祭祀黄石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阴子方在腊日早晨做饭时,灶神出现,于是祭祀他用黄羊;子孙因而世代在腊日用黄羊祭祀灶神,史册都夸赞称扬,认为这是隐逸之士受到知遇、慈孝之心感通的表现。如今竹溪的祠,比黄石公祠还完备;至于腊日所降的吉祥、福泽,又与阴子方的故事相似。说人的气势旺盛,鬼神便来辅助;道义胜过一切,前来帮助他的就多,难道不是这样吗?山川风物和古今人情并没有相隔太远,哪里知道后世不会有像班固、范晔那样的大手笔,为董氏写下这件事呢?因此作记。至大己酉年季秋四日。顺宁庵记 奉化大小万竹以西,登上岱山南面,山脉中高耸的一支叫茭湖,汇聚山水而秀美的地方叫锦溪。风烟回旋,林木茂盛润泽,处士徐翁的居所就在这里。在居所西面不到二百步的地方,他修筑了坟丘,说:‘我以后如果有幸能让夫妻同室安葬在这里,我的事情就算完了。’后来又建造庐舍,严密守护墓地;又选择道士,勤于巡视祭省;拨出禾田,长久供给祭祀和守墓的费用。像这样,世间所需要的事情,大体都准备齐了。一天,他请我为此取名,我给它取名为‘顺宁’。唉,人的生死是大事!活着一定要寻求不愧对生存的道理,死了也一定要寻求不使死亡留下遗憾的道理;这样,做人的道路才算尽到,天命才算得到实现。那庄周一流荒诞放荡的人,把生看得像漂浮之物,把死看作休息,所以学习他们的人竟达到杨王孙裸体下葬、刘伯伶背着锸随时准备掘墓的地步,这就太轻薄了。爱他们的人又用珠襦玉匣、石椁蜃炭安葬,只要能够厚葬,什么都做到了,这大概也都过分。只有关中、洛阳诸儒的说法认为,人从天地那里获得形体,就像从父母那里接受生命;活着幸而没有过失,就叫作顺;死了幸而没有辱没,就叫作宁。因此人在百年之间始终战战兢兢、心存警惕,不容有一天的闲逸。所以乐正子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不敢出门;曾参更换大夫所用的席子,才安心下来,认为自己得到了合乎礼制的席子,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我家离登岱不远,南北奔波,到了晚年才收拾出一个小窝,借以遮蔽风雨,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听说徐翁经营家业和生活所需,各方面都预先准备好了,我不禁为之欣慰赞叹。从今以后,希望您安享晚年,谨慎自己的行为举止,以此教导乡里;开设讲学,来振兴子弟,使茭塘山支的鸟巢变成鸾凤栖息之所,使锦溪的水波跃动成蛟龙,或许才不辜负我的话吧。

西原庵记西原庵创于奉化禽孝乡铜山,西足翁师之塔在焉。足翁师讳徳麟,字足翁,许氏剡源人。剡源有古刹曰西峰圆觉寺,十四岁投其主僧一公为师,稍长纵防广叅,卒得法于天童无际派公,遂主慈溪龙山三年,次芦山六年,次昌国晋慈八年,撤晋慈一新之,次奉化岳林三年,次昌国吉祥四年。余尚书开奉化岳林住持一年,即退归鄞育王关主,主育王一年,退主镇江焦山四年。辛未十一月二十八日,索笔书偈辞众而逝。师生庆元己未,至是七十三载矣。逝既用天竺法,其徒介文自焦山捧骨东归。余尚书之夫人魏氏捐山三畆,令介文塔藏之,是为西原。既而其徒之长清萃及其季介文、介逸各出私力争买山麓,拓塔疆,崇塔亭,又宏屋室,以备岁时朝夕展礼若祝厘报本之事,是为西原庵。既而于塔之左右续二塔,以济他比丘之不忍弃其骨与诸人之亦用其法者祔窆于其间。既而其季介石捐家田五十余畆归庵,以助饘粥香火之湏。既而告诸有司以西原庵立籍,使其子孙自清萃而下世世以次传之,如是庶防可以坚久不壊。而介文、介逸、介石不幸相继防,清萃防然耄衰,尽力于西原庵不少懈惰,顾其嗣惟如绍,欲以西原之事传如绍而来,请文曰:「愿有以记之。」嗟夫人孰不死,死则无复可念,此世世逹人皆知之,而况于学道者乎?然为人子孙则不得若是之恝,故为之葢藏,为之展息,为之卫防,葢人心之当然,而孝慈之道在佛氏本不废也。足翁师有语録行世,焦山辞众偈尤悄洁,僧林皆能言之,此不着。

剡源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五     元 戴表元 撰记

防稽唐氏墓记古之时,生而闾居,死而族葬,故其人敷亲重土,昭穆百世而宗不迁,文禁未繁,而侵欺争夺之讼不兴。后之时,国无世家,乡无礼俗,有能仅存而不废者,非上之教,葢系乎其人焉。降及近世,风俗益衰,吾观于士者之家,而三世不别籍者希矣。一命之贵,适集其躬,归视父兄之居,若恐不足以容髙舆,旋乗马,闷闷然思更之。至择葬也,则不求安死而求利生,拘忌隂阳之说,东奔西驰,故有祢逾祖,支破宗,形侵势攘,智谋力夺,无有厌极。既其甚也,有出疆逺卜,非殡非葬,世之子孙疲于展省,而并失其故封者矣。有壌地相交,与乡人争寻尺之畔,而兴无涯之狱者矣。于乎!人生而羣,不可以无居也;死而掩之,不可以无葬也。先王公为之制,而人各不失其厚;后世务厚其私,而行之胥防于薄。有感之士,得不惧而图哉?防稽唐氏,为东南闻族,谱牒丝牵防聨数百年不私入其家,累世合居一门之中,隐然成小都聚。斯既贤于人矣。其逺祖通议大夫之葬,在山隂县旌善乡之古城山,寳祐中有私致其家之劵于乡贵人节度全君者,全君以闲壌纳之,久而知为通议之墓城也,瞿然曰:“得无有议我者乎?”俾守▯诘其樵苏,而通唐氏之洒扫如故。越二纪,防通议之七世孙班谋于宗老,引义致书以请于全君,全君谢而诺之,竟还劵唐氏,且为冩图形标界石,以信于唐氏如法。于是防稽之士大夫,贤唐氏之子孙不散其宗,能守其身而孝其亲,复故物而光先猷也,曰:“凡有家者不当然乎?”又贤全君之复劵,能下势于旧族,不烦有司,以礼信质成仁人之亲,而锡之孝也,曰:“凡处乡者不当然乎?”事成,唐氏遂识本末,刻诸坚碑以着不防,全君之徳以示后人,使知为子孙而与人以先世之丘陇,与受之者皆义所不容而法所不许。以余之尝学礼也,书来请文以系于碑隂乃述其槩,而授之其岁月先后,歩畆广袤,则唐氏所识详焉。

译西原庵记 西原庵创建于奉化禽孝乡铜山,西足翁师的塔就在那里。足翁师名德麟,字足翁,是许氏剡源人。剡源有一座古刹叫西峰圆觉寺,他十四岁投到主持僧一公门下为师;稍长后纵游四方、广泛参学,最终在天童无际派公那里得法。于是主持慈溪龙山三年,接着主持芦山六年,再主持昌国晋慈八年,并把晋慈寺撤旧重修一新;又主持奉化岳林三年,再主持昌国吉祥四年。我任尚书开在奉化岳林任住持一年后退归鄞县育王寺,任育王寺住持一年,又退居镇江焦山四年。辛未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索笔写偈辞别众人而逝。师生于庆元己未年,到此时已经七十三岁。死后按照天竺佛法火化,他的弟子介文从焦山捧着遗骨向东归来。余尚书开的夫人魏氏捐出三亩山地,让介文建塔安藏遗骨,这地方就是西原。后来他的弟子中的长者清萃以及弟弟介文、介逸,各自拿出私财争相购买山麓,扩大塔地,增高塔亭,又扩建房屋,以备每年和每日早晚礼拜,以及祈福报本等事,这就是西原庵。后来又在塔的左右续建两座塔,以便安葬其他不忍抛弃师友遗骨的比丘,以及同样采用这种佛法的人。后来他的弟弟介石捐出家田五十余亩归入庵中,用来帮助供应粥饭和香火的需要。之后又把情况报告给有关官府,为西原庵登记入籍,使他的子孙从清萃以下世世代代按次序传承下去;这样大概可以长久坚固而不毁坏。但介文、介逸、介石不幸相继去世,清萃也已经老迈衰弱,却仍为西原庵竭尽力量,丝毫没有懈怠。他的后代只有如绍,于是想把西原庵的事情传给如绍,前来请求我说:‘希望您能作一篇记。’唉,谁能不死?人死之后便没有什么可再挂念的,这一点世世代代的通达人都知道,何况是学道的人呢?然而作为人的子孙,就不能这样冷漠,所以要为先人覆盖安藏,要前来巡视祭省,要加以守护,这本来就是人心自然的情感;孝慈之道,在佛氏那里本来就没有废弃。足翁师有语录流传于世,在焦山辞别众人的偈语尤其清峻洁净,僧林中人人都能谈说,这里不再记载。《剡源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五 元代戴表元撰写的记文 会稽唐氏墓记 古时候,人活着聚居在闾里,死后按宗族合葬,所以人们重视亲属、看重坟土,昭穆秩序延续百世而宗族不迁移;当时文禁不繁复,侵占、欺凌、争夺的诉讼也没有兴起。后世国家没有世代相承的世家,乡里没有礼俗,能够勉强保存而不废弃的事情,往往不是由于上面的教化,而在于有关的人。到了近世,风俗更加衰败。我观察士大夫之家,三代不分家、不另立户籍的已经很少了。一旦得到一命之官的尊贵,恰好集中到自己身上,回头看父兄的居所,仿佛害怕容不下自己的高车,马上骑马离去,闷闷不乐地想着更换居所。至于选择墓地,则不寻求使死者安宁,反而寻求有利于活人;拘泥于阴阳禁忌的说法,向东奔向西跑。因此出现父墓超过祖墓、支派破坏宗族、地形侵占、势力争夺、凭智谋和力量相夺的情况,永无满足。到了最严重的时候,有人越出疆界到远处占卜墓地,既不是停柩之所,也不是正式葬地,使世世代代的子孙疲于巡视祭扫,甚至连原来的封土也丧失了。还有人因为坟地彼此相连,只为同乡争夺一尺一寸的边界,竟兴起没有尽头的官司。唉!人活着聚居,不可以没有居所;死了要加以掩埋,也不可以没有葬地。先王公为此制定制度,使人人不失厚重的本心;后世却只顾厚待自己的私家,实际行动反而一同趋于刻薄。有感于此的人,难道不应该警惧而设法谋划吗?会稽唐氏是东南一带有名的家族,族谱和文书像丝线一样相互牵连,数百年间从未私自收入某一家;几代人合居在一门之内,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型聚落。这已经比一般人贤明了。他们的远祖通议大夫的墓葬在山阴县旌善乡古城山。寳祐年间,有人私下把属于唐氏的地券交给乡里的贵人节度全君。全君把这块闲地收纳进来,过了很久才知道它原来是通议大夫的墓地,惊惧地说:‘莫非有人要议论我吗?’于是派守隶盘问砍柴放牧的人,而唐氏仍像从前一样前来洒扫。过了两代,通议大夫的七世孙班同宗族长老商议,援引义理写信向全君请求。全君道歉并答应了,最终把地券归还唐氏,又为他们绘制图样、标明界石,使唐氏依法得到确认。于是会稽的士大夫认为唐氏子孙不离散宗族,能守持自身、孝敬亲人,恢复祖产、光大先人遗志,说:‘凡是有家族的人,不都应当这样吗?’他们又称许全君归还地券,能够降低自己的身份对待旧族,不烦劳官府,以礼义和诚信成全仁人的亲属,并把孝行赐给他们,说:‘凡是居住在乡里的人,不都应当这样吗?’事情办成后,唐氏于是记载事情的始末,刻在坚固的碑上,以彰明全君的德行,给后人看,使他们知道:作为子孙,把先世的坟地交给别人,以及接受这种坟地,都是义理所不容、法律所不许的。因为我曾经学习礼制,所以唐氏写信来请我作文,系在碑阴,于是我叙述事情的大概并交给他们。至于年月先后、步数亩数、面积广狭,唐氏的记载已经很详细了。

敷山记昔余尝读晋人絶交书,誓墓文,心诚怪之。以为诸公酣咏山林,沉溷乡井,亦云过矣。久之叹曰:嗟乎!士大夫心知材业无所益于时,寜出此焉,犹可矫懦激顽哉?然此事贫者亦不易为,则好义之士,又有为之裒工穿磵,致镪买山,以成其髙者。若吾家处士之于呉中,符山人之于防阳,风流客主,天下两贤之,而今岂复有斯人乎?庚寅之冬,遇呉兴姚子敬于杭。子敬倾然为予道敷山之事。敷山者,西于呉兴十有余里,山中巻外,截水罄折,行平原茂樾间,左右之徐山、杼山,挟敷山而蹲。敷山之前,苍峭亘连,圭起簴伏,望而知为美壌也。然已入于势家,莫可物色,更累十年。子敬之隣有曹君者,始售而有之。既克有之,则以予子敬初。子敬欲规一区之地以居,久矣,而不敢望如敷山之美也。曹君曰:「敷山之美,我幸有之。子贫而贤,我以成子。」子敬曰:「我诚不敢望敷山之美也,而不敢不成曹君之义。且吾亲年髙,他日倘幸以为夀蔵,而筑室读书于其侧,耕渔以给口蔵,修以养体,咏歌以舒志,洋洋乎曹君之赐,吾事毕矣。」吾闻之惊喜。夫子敬之所以得于曹君,与曹君之所以知子敬,视古人何逺哉?虽然,曹君义人也,子敬非材业无所益于时者也。予未识子敬时,凡从呉兴来者,夸子敬不容口。曹君亦用是贤贤乎!及既识子敬,乃恂然一儒徒,清苦刻厉,议成而言,虑定而动,其不负敷山审矣。然则曹君不为伤义,子敬不为沽恵也。虽然,子敬材诚髙,业诚良,知子敬者,或不皆如曹君之真。将有结驷千乗,兼金束带,问途于敷山之下,是呉兴之荣,子敬之逹,非敷山之得,曹君也。子敬曰:「吾何暇于是?」抑子之言为慤,姑为我记之。吾将自书以镌于敷山之石。子敬名式,曹君名元,弟名浚者,字资深,名渊者,字子澄。余剡源戴表元,字帅初。庚寅之岁,是为某年,谨记。

译敷山记 从前我曾读晋人《绝交书》《誓墓文》,心里实在觉得奇怪,认为那些先生沉醉于吟咏山林、沉溺于乡里,也可以说做得太过分了。过了很久,我叹息说:‘唉!士大夫心里知道自己的才干事业对时世毫无益处,宁可出走到这种地步,仍然可以矫正懦弱、激励顽钝吧?’然而这种事情贫穷的人也不容易做到,于是好义之士又有人为他们募集工匠、开凿山涧,拿钱买山,以成就他们的高尚行为。像我家的处士在吴中、符山人在鄱阳,主人和宾客的风流,天下把他们视为两位贤人;如今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呢?庚寅年冬天,我在杭州遇到吴兴姚子敬。子敬倾心为我讲述敷山的事情。敷山在吴兴以西十多里处,山中道路曲折,截断水流而曲折前行,穿行在平原茂密的树荫之间;左右有徐山、杼山,夹着敷山蹲伏。敷山前面,青苍陡峭的山岭绵延相接,山峰如圭玉突起、如磬簴俯伏,远望便知道是美好的土地。然而它已经落入有权势的人家手中,无法访求,拖延了十多年。子敬的邻居有位曹君,才把它买下占有。取得之后,便先交给子敬。子敬想规划一块地方居住,已经很久了,却不敢期望有敷山这样的美地。曹君说:‘敷山的美,我幸而拥有它。你贫穷而贤能,我来成全你。’子敬说:‘我确实不敢奢望敷山的美景,但又不敢不成全曹君的义举。况且我的父母年纪已经很大,以后如果有幸能把这里作为寿藏,并在旁边建屋读书,耕种、捕鱼来供给生活,修身来保养身体,吟咏歌唱来舒展志意,那曹君的赐予就广大无边了,我的事情也就完成了。’我听了又惊又喜。子敬从曹君那里得到的,和曹君能够了解子敬的地方,同古人相比相差多远呢?不过,曹君是义人,子敬也不是那种认为才干事业对时世无益的人。我还不认识子敬时,凡是从吴兴来的人都不停地夸赞他,曹君也因此认为贤者很贤明。等到我认识了子敬,才发现他确实是一个儒生,清苦严谨,议论成熟后才说话,思虑确定后才行动;他不辜负敷山,确实如此。这样说来,曹君并不是以义举求名,子敬也不是以感恩图利。虽然如此,子敬的才干确实高,事业确实好;真正了解子敬的人,未必都像曹君这样真诚。将来有人带着四匹马的车、拥有千乘的财富,佩带兼金束带,来到敷山下向子敬问路,那是吴兴的荣耀、子敬的显达,并不是敷山所得的荣耀,也不是曹君的荣耀。子敬说:‘我哪里有闲暇顾及这些呢?’或者您的话说得真诚,姑且替我把它记下来。我将亲自书写此文,刻在敷山的石头上。子敬名式,曹君名元;他的弟弟名浚,字资深;名渊,字子澄。我是剡源戴表元,字帅初。庚寅年,即某年,谨慎作记。

戴氏剡源张村葬记呜呼!我先考府君以寳祐丙辰葬,我祖考府君于剡源张村之长锡岙山。十八年为徳祐甲戌,而我祖妣郑夫人卒,以其岁自金陵官舍轝载归祔葬我祖考府君兆西。又十年为至元甲申,而先考府君卒。卒前嘱其孤表元曰:「昔吾蔵吾二亲于此,逾家三舍人,皆以为逺,虽吾亦以为逺也。今脱此持空身来,得与汝等同庐居,衣食于此,朝夕如见吾亲焉。昔吾得数寸之壌,才足以为坟。甲戌之葬,吾以金陵赙钱而易诸隣繇,逮今计之为畆防累十。昔吾之贫,愈于汝家,无守人视护不时。今山有毛,吾手所自树,亦且向拱不言,而封之樵牧不忍至。吾于蔵吾亲无所悔,惟是余壌之未完,心犹歉然。」表元拜而请,故则申嘱之曰:「吾非多求也。吾长锡山之颠,在兊兑颠折下蛇行数千歩而属于家者,吾既易而有之。长锡颠之表少右而东,复有颠焉,曰望春尖。望春之小支垂为瓠藤,曰天厨岙之右,又从庚颠分垂髙支披之益长,以抱长锡。长锡之左曰郭浪岭,郭浪之左其颠与天厨齐如二肩,垂支加髙而长,绵绵延延其将停也,廻岩峭壁驻于艮溪曰青梅潭。青梅天厨之间巉磵砂碛,不堪往来,有役于山者,往往取迳冢下。傥幸而尽有其处,嵌者为樊,夷者为舍,以寜吾亲,不亦善乎?甲戌之葬力可为矣,而不暇。今暇而力不给,奈何?顾吾家有夀种,吾父丙申八十,吾母庚戌八十五,吾庚辰今方六十五年。若尽吾齿,必能成也。小子识之。」于时见先考府君语讫泫然欲泣。于乎!安知语出不旬月遂竟尔不祥乎?防天之罚,不敢死。既以十二月十七日前卜葬我先考府君于西二里中枝之山。又二十年,赖先世遗泽,凡所欲扵长锡左右青梅天厨间不略备。表元防愚,逮事先祖考妣祖考府君寛慈朴谨君子也,扵云台府君为同祖兄弟,祖妣郑夫人聪敏精书。计扵乡贡进士讳一枝,字善甫,为同父妹。云台府君以毛氏诗起家,官四方,晩始贵于朝。祖考府君不及卒业,故先考府君学扵外家,以外家之学学赋,学成复以教。表元戴氏起云台府君以来,仕者三叶。其以赋学决科,则祖妣夫人、先考府君之为也。祖考府君有子五人,先考府君在仲,最爱。祖考府君始疾,以梦谂先考府君曰:「属寝于张山,甚燠而安。我死,汝必以是蔵我。」既防在殡,先考府君于近郭之山,但号张者,靡不如也,率不合。既而逾信宿不归,家人惑焉。一夕忽自归曰:「有剡客与我言,问其居,居张村,吾欣其名,惧失之,因不及之告,而往往而覩一麓甚美,与吾父梦合也。吾其图诸。」然而无资,则往谒馆于大姓许,将教授其子弟。既馆,询其麓,乃杨氏之麓也,房而▯之,且累十主。先考府君以诚谋于许曰:「公能以馆我数年之资假我,使吾亲得成塟。自兹而往,吾悉心力以偿。」君如约焉。许亦长者,恻然相成,用其资佐家之所出者,分致累十主。又日具醴食,人求其诺,殚劳竭瘁,迨扵毕也,肌顔槁削,而后得塟也。于乎勤矣!人子于亲得称善,先考府君之勤不可没也。若先祖考府君之隐徳,祖妣夫人之教,与吾子孙之得居扵剡源者,皆不可以不知也。茍知之,不可以不念也。表元因斋沐追记其事梗槩于册,以示后之人。大徳十年丙午二月朔日,孤表元谨记。

译戴氏剡源张村葬记 唉!我的先父府君在寳祐丙辰年安葬,我的祖父府君安葬在剡源张村长锡岙山。十八年后为徳祐甲戌年,我的祖母郑夫人去世;当年从金陵官舍用车载回,与祖父府君合葬在墓兆的西面。又过十年为至元甲申年,先父府君去世。他临终前嘱咐孤儿表元说:‘从前我把我的双亲安葬在这里,超过家中三舍的路程,别人都认为遥远,连我自己也觉得遥远。如今我脱离官场,只带着空身来到这里,能够同你们住在一所屋里,在这里穿衣吃饭,早晚就像看见我的父母一样。从前我得到几寸土地,才足以筑坟。甲戌年安葬时,我用金陵的丧葬资助钱同邻人交换田地,到现在计算,已有十亩左右。从前我比你们家还贫穷,没有守墓人,照看不及时。如今山上长出了树木,有的是我亲手栽种的,也快长到合抱粗了;而且我封闭了墓地,樵夫牧人不忍进入。我安葬父母没有什么后悔的,只是剩余墓地尚未完成,心里仍然遗憾。’表元拜谢并请问,于是父亲又郑重嘱咐说:‘我并不是贪求很多。长锡山的山顶,在兑兑山顶折下后曲折向下数千步,连接到我家,我已经把它买下占有了。长锡山顶外面稍向右、向东,又有一座山峰,叫望春尖。望春尖的一条小支脉下垂成像葫芦藤一样的山形,叫天厨岙的右侧;又从庚峰分出一条高大的支脉,向下铺展而越来越长,环抱长锡山。长锡山左边叫郭浪岭,郭浪岭左边的山顶和天厨峰一样高,像两肩并列;下垂的山支越来越高、越来越长,绵延不断,快要停住时,回旋的岩石和陡峭的石壁停在艮溪,那里叫青梅潭。青梅潭和天厨之间山沟险峻、砂石遍地,不便往来;凡在山中做事的人,往往取道墓下。如果有幸把这些地方全都买下,险峻处筑篱墙,平坦处建房舍,用来使我的父母安宁,不也是好事吗?甲戌年安葬时力量还够,却没有闲暇;如今有闲暇,力量却不够,怎么办呢?只是我家有长寿的种子:父亲丙申年八十岁,母亲庚戌年八十五岁,我庚辰年如今才六十五岁。如果都能活到寿终,一定能够完成。你要记住。’当时我听见先父府君说完,眼泪就要流下来。唉!哪里知道这些话说出后不到一个月,他竟遭遇不祥而去世了呢?我害怕上天的责罚,不敢自尽。于是先在十二月十七日之前占卜,选择把先父府君安葬在西面二里中支山。又过二十年,依靠先世的遗泽,凡是想在长锡山左右、青梅潭和天厨之间办成的事情,都大略准备齐全了。表元我愚钝,曾侍奉先祖父母。祖父府君宽厚慈爱、朴实谨慎,是君子;他与云台府君是同祖兄弟;祖母郑夫人聪明敏慧,精通书法。乡贡进士讳一枝、字善甫,是我的同父异母妹妹。云台府君凭毛氏《诗经》学问起家,做官于四方,晚年才在朝廷显贵。祖父府君没有完成学业,所以先父府君到外家学习,按照外家的学问学习辞赋,学成后又用来教授别人。自云台府君以来,戴氏做官的已有三代。凭辞赋学问考中科举,是祖母夫人和先父府君的功劳。祖父府君有五个儿子,先父府君排行第二,最受疼爱。祖父府君刚开始生病时,托梦告诉先父府君说:‘我梦见睡在张山,十分温暖安适。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安葬在那里。’等到他死后停柩,先父府君在近郭的山中寻找,只要山名中有‘张’字的,没有一处不去看,但都不合适。后来两夜过去仍未回来,家里人都疑惑不安。一天晚上他忽然回来,说:‘有一个剡地来的客人同我说话,我问他的居处,他说住在张村。我喜欢这个名称,又怕错过它,所以来不及告诉你们,便前去寻找,偶然看见一座山麓,非常美丽,同父亲梦中所见相合。我大概可以在那里筹划了。’然而没有资金,于是前往大姓许氏家中请求寄食,准备教授他们的子弟。住下后,询问那座山麓,才知道是杨氏的山地;于是分割出来归属自己,而且价值累计达数十缗。先父府君诚恳地向许氏谋求,说:‘您如果能把我教馆几年所得的费用借给我,使我能够为亲人完成安葬;从今以后,我一定竭尽心力偿还。’许君按照约定办了。他也是位长者,怜悯而帮助先父府君,用自己的钱资助家中本来要出的费用,又分批送来数十缗。并且每天准备甜酒和食物,等候先父府君履行约定。他劳苦憔悴,直到事情完成,肌肤面容都枯槁消瘦,这才得以安葬。唉,真是辛苦啊!为人子女,能够使亲人得到应有的称许,先父府君的辛劳不能埋没。至于先祖父府君隐藏的德行、祖母夫人的教诲,以及我们子孙能够居住在剡源的缘由,都不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就不能不牢记。表元于是斋戒沐浴,把事情的大概追记在册,以示后人。大徳十年丙午二月朔日,孤儿表元谨慎作记。

小方门戴氏居塟记小方门在奉化治南二里许,寳化山之隂,戴氏之祖居之。戴氏古大族,从汉晋来,比比以学行显。重关河间而居江南者,莫着于剡。剡与奉化相犬牙,谱系宜近,然昭穆不可得而详矣。小方门戴氏始扵八代祖曰九府君,妣曰赵氏夫人。七代祖曰十三府君,六代祖曰十五府君,妣曰徐氏六夫人,皆塟龙潭宣公石桥山。九府君之塟据横防面左,地理家谓之斩关穴。十五府君之塟临低防面右,谓之尽龙穴也。惟十三府君迷其塟,当在众兆中不能定。十五府君始定居小方门,遂生三子:长讳果,居忠义仇村,为仇村戴氏祖;次讳升,居县东郭戴氏花园,为花园戴氏祖;又次讳暹,曰廿六府君,仍居小方门,塟龙潭山髙防,亦面右,为小方门五代祖,妣曰刘氏夫人,事具崇寜阁石碣。生四子:长讳宇,曰六四府君,妣曰陈氏夫人,顾氏夫人塟小方门西南樟树滩。府君性寛良长者,尝以衙前役服劳县庭一年,故平决闘讼,与譬释劝谕而觧者无虑累百家。役满日,县大夫遣子弟拥蓝舆簮花防以华其归。樟树滩距家七八歩,其塟有崇阜左拱,水萦萦环之,龙潭广度、石棋盘诸山趋迎顾揖,皆合地理家,又谓之冠带穴。也是于表元为髙祖。次讳宏,曰八十府君,再传而絶。又次讳实,曰八一府君,居小方门西宅,为西宅戴氏祖。又次讳寘,曰八二府君,居小方门益西洗马桥,为洗马桥戴氏祖。六四府君生六子:长九一府君讳顔,次九三府君,又次九四府君,又次九五府君讳辛,贫而极孝譲,又次九七府君,又次九八府君讳克顺。九七府君去居鄂,余皆不离小方门。而九五府君于表元为曽祖,以六月十三日卒,妣曰六一夫人,以五月二十五日先卒,同日塟小方门东北王家塘青墪。青墪在田陇间,异时族聚盛田皆戴氏物,墓有封树,今属单居逺万一顾视。之不周将为犂锸所及,吾子孙不孝之诛,何以自赎?九五府君生三子:长万一府君,次万四府君,皆絶;又次万三二府君,讳汝明,字叔晦,是于表元为祖,始去小方门别居坊县丝绵行。妣曰郑氏千十夫人,讳如玉。初六四府君之六子,有十二孙。九一府君之季子,讳简,字简之,最后以毛氏诗为待补太学弟子员一人。九八府君之长子,万廿九府君,讳杰,字頥仲,又字良英,太学上舍附甲戌进士乙科,仕至宗学武学谕,出倅温州,终于奉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次子万三三府君,讳□,字懐英,魁丙子乡贡,终于礼部特奏名,其子谦四府君,讳頥,字平甫,复入乙未太学。先祖府君独朴鲁,有至性,兄弟间以房院拥隘,羣议出婿于郑夫人。夫人善父先生讳一枝妹也,善父先生以词赋教授里中,有重名,乡举十四人,时预其髙选。郑夫人督警又严,甥孙縁外家故,始皆改用词赋业。府君生丙申七月十日亥时,年七十九卒甲寅十一月二十七日。夫人生庚戌五月二十日辰时,年八十五卒甲戌八月十二日。剡源张村别有记。府君生五子:长再十六府君,讳濚,字黙叟,性貎酷类先祖,旧法中朝官三岁得牒,上其族子弟名之,在缌功亲者试国子监试中补国子生。府君以伯父武谕牒至杭,试一不中即罢业,晩岁自号拙逸居士。生庚午五月六日辰时,年七十七卒乙酉八月二十一日。妣曰袁氏三八夫人,生丙寅八月十五日子时,年五十卒乙夘九月七日。次再十八府君,讳灏,字啇叟,生庚辰三月二十九日夘时,年六十五卒甲申七月十九日。次再十九府君,讳颉,字子美。次再二十府君,讳南一,字梅叟。次再廿一府君,讳须。凡七孙,在者四人,而表元由居士第三子为仲父,后兵毁无所归,已夘竟归剡源张村东二里榆林,寻奉二父塟榆林西中枝山袁夫人之。殡则尚寄小方门西南二里张山下陈家园,先兄桂二府君兆。东旦夕当卜榆林附近之壌而迁焉。表元因念,为儿童时隣巷无过从,旬日必取间道归小方门,问父兄宗党旧事,颇知未离析前诸房鸣钟防食县南轩,葢惟吾族及王赵二家常相往来。花园之族岁一见,仇村之族大庆吊则一见。花园后云台公三十年有六,八府君讳鑫,字淳父,亦用毛氏诗。自太学上舍附甲辰进士第,释褐仕至承议郎太平倅。七九府君讳嚞,字良父,太学特奏名廸功郎主新昌县学。葢才自表元得通家展叙。龙潭墓有山租钱若干緍,麦若干斤,毎岁一人以其租具清明祭祀。祭之日,小方门西宅洗马桥坊郭老稚倾室来罗拜墓下,拜讫馂祭之余归舍,复治酒数行,果盘食飰杂馔如式,富不敢奢,贫不敢陋,最后汤饼一箸而散。阖族聚防欢谐,自以为至乐。

译小方门戴氏居葬记 小方门在奉化县城南面约二里处,位于寳化山的北面,是戴氏祖先居住的地方。戴氏自古就是大族,自汉、晋以来,常常有人以学问和品行显达。重关河间而居住在江南的戴氏,没有比剡源一支更显著的。剡源与奉化犬牙交错,谱系应当相近,但昭穆世次已经无法详细考察。小方门戴氏始于第八代祖先九府君,祖妣为赵氏夫人;第七代祖先为十三府君;第六代祖先为十五府君,祖妣为徐氏六夫人,都安葬在龙潭宣公石桥山。九府君的墓地依横岗面向左方,地理家称为斩关穴;十五府君的墓地靠近低岗面向右方,称为尽龙穴。只有十三府君的墓地失传了,只能确定在众墓之中,却无法定出具体位置。十五府君开始定居小方门,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果,居住在忠义仇村,是仇村戴氏的祖先;次子名升,居住在县东郭戴氏花园,是花园戴氏的祖先;三子名暹,称廿六府君,仍居小方门,葬在龙潭山高岗,墓向右,是小方门戴氏五代祖;祖妣为刘氏夫人,事迹详载于崇宁阁石碣。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名宇,称六四府君;祖妣为陈氏夫人,顾氏夫人葬在小方门西南的樟树滩。府君性情宽厚仁慈,是位长者,曾经担任衙前役,在县衙服劳役一年。因此他平息和裁决斗争诉讼,靠譬喻开导、劝说调解的案件,约有几百家。服役期满那天,县大夫派子弟簇拥着蓝舆,头簪花朵,来装饰他的归途。樟树滩离家七八步,墓地左边有高大的山丘拱护,水流曲折环绕;龙潭广度、石棋盘等山峰向这里趋近,仿佛相迎作揖,都符合地理家所说的形势,又称为冠带穴。这位就是表元的高祖。次子名宏,称八十府君,传了两代便绝嗣。又一子名实,称八一府君,居住在小方门西宅,是西宅戴氏的祖先。又一子名寘,称八二府君,居住在小方门更西面的洗马桥,是洗马桥戴氏的祖先。六四府君生六个儿子:长子九一府君名颜,次子九三府君,又次子九四府君,又次子九五府君名辛,贫穷而极为孝顺谦让,又次子九七府君,又次子九八府君名克顺。九七府君迁居鄂地,其余都没有离开小方门。九五府君是表元的曾祖,六月十三日去世;祖妣六一夫人五月二十五日先去世,同日合葬在小方门东北王家塘的青墩。青墩在田垄之间,从前族人聚居兴盛时,田地全是戴氏的产业;墓上有封土和树木,如今属于独居之人,远在万里之外,万一无人照看,怎么办呢?如果墓地荒疏,将要被犁头和铁锹侵及,我们作为子孙不孝的罪责,又用什么来赎偿呢?九五府君生三个儿子:长子万一府君、次子万四府君,都绝嗣;又一子万三二府君,名汝明,字叔晦,是表元的祖父,开始离开小方门,另居坊县丝绵行。祖妣为郑氏千十夫人,名如玉。当初六四府君的六个儿子共有十二个孙子。九一府君的幼子名简,字简之,后来以毛氏《诗经》成为待补太学弟子员中唯一的一人。九八府君的长子万廿九府君,名杰,字颐仲,又字良英,是太学上舍生,附在甲戌进士乙科,仕至宗学、武学谕,出任温州通判,终于奉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次子万三三府君,名字有一字缺失,字怀英,丙子乡贡第一,最终成为礼部特奏名;他的儿子谦四府君,名颐,字平甫,又进入乙未太学。先祖府君独自朴实鲁钝,却有极深的天性,兄弟之间因为房院狭窄拥挤,众人商议把他嫁娶给郑夫人。郑夫人是父亲先生名一枝的妹妹。善父先生以词赋在乡里教授学生,声望很高,乡试中有十四人,那个时期都进入了高等名次。郑夫人督促教诫又很严格,外甥和孙辈因为外家缘故,起初都改学词赋。府君生于丙申年七月十日亥时,七十九岁时于甲寅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夫人生于庚戌年五月二十日辰时,八十五岁时于甲戌年八月十二日去世。剡源张村另有记载。府君生五个儿子:长子再十六府君,名濚,字默叟,性情相貌极像先祖;按照旧法,朝廷官员任职三年可以取得文书,推荐本族子弟的姓名,在缌麻、功服亲属中考试国子监,考中后补为国子生。府君凭伯父武学谕的文书到杭州,应试一次不中,便停止求学,晚年自号拙逸居士。生于庚午年五月六日辰时,七十七岁时于乙酉年八月二十一日去世。祖妣为袁氏三八夫人,生于丙寅年八月十五日子时,五十岁时于乙卯年九月七日去世。次子再十八府君,名灏,字商叟,生于庚辰年三月二十九日卯时,六十五岁时于甲申年七月十九日去世。次子再十九府君,名颉,字子美。次子再二十府君,名南一,字梅叟。次子再廿一府君,名须。总共有七个孙子,现存四人;表元是居士的第三子,作为仲父的后代,后来因兵乱毁坏而无处归宿,已卯年终于归葬剡源张村东二里的榆林,随后奉两位父亲安葬在榆林西面的中支山袁夫人墓旁。灵柩还寄放在小方门西南二里张山下的陈家园,那里是先兄桂二府君的墓兆。明天早晚应当在榆林附近占卜土地迁葬。表元因此回想,小时候邻里之间没有来往,每隔十天就取小路回到小方门,询问父兄宗族旧事;我还记得,在宗族尚未分散以前,各房在县城南轩听钟吃饭,大概只有我们家以及王、赵两家常相往来。花园一族每年见一次,仇村一族遇到大庆祝或大丧事才见一次。花园一支的后代云台公三十六岁,八府君名鑫,字淳父,也学习毛氏《诗经》。他从太学上舍生附在甲辰进士科,脱去布衣做官,最终任承议郎、太平通判。七九府君名嚞,字良父,太学特奏名,任迪功郎、主新昌县学。大概直到表元,我才有机会同他们以通家之谊相见叙谈。龙潭墓有山租钱若干缗、麦若干斤,每年由一人用租钱置办清明祭祀。祭祀那天,小方门、西宅、洗马桥、坊郭的老幼全家出动,来到墓下列队跪拜;拜完分食祭品的余物回家,又安排几轮酒席,果盘、饭食、杂馔都按规矩准备,富裕的家族不敢奢侈,贫穷的家族也不敢简陋,最后吃一筷子汤饼便散席。全族聚集,欢乐和谐,自以为是最大的快乐。

花园比仇村絶近,亦不至。其旁枝居鲒﨑者,荣一府君讳履,字元防,又字行之,以词赋入庚戌太学,成三舍正奏名。荣五府君讳元春,字仁长,辛酉乡贡,毎与表元兄弟语为之叹息。故表元自金陵归,即先复小方门,特奉公故庐而居之,渐欲増墓田广宗谱,力不暇及而止。惟奉化戴氏甚繁,至于明经入学决科登名,独小方门为然。祖徳深长未易俄测,而后裔转徙方张,莫知本始,缺于纠合,失今弗图,后悔滋甚。輙尽所覩闻登载简册,以示剡源子孙,并録副本,使小方门坊郭西宅洗马桥仇村花园之益后于表元者通知,而总其名曰小方门戴氏居塟记。

计筹山升元报徳观记人与人相羡,羡而至于不可及者,以其能也。而有能者不必富且贵,能矣,富贵矣,而于物也必劳。葢有以命世之英,王侯卿相,终身之荣,而不能得山林隐逸一日之乐,兼其乐矣。而人之生必有死,死则羡者始穷,而人之穷者欲不可穷也,而神仙之说兴焉。神仙者,于世之能不足为,扵世之荣不足有,扵世之名区胜壌,殚人力所不能至者,空飞幻出,无江湖之阻,寒暑之变,资粮车马之烦,而皆得信其所往,又能长有其乐而不死,于乎,是岂不知可愿哉?然自秦皇汉武以来,疲精毕岁以求之,卒无见者,而幽闲荒寂之濵,枯槁之士,往往有忽然而遇,无意而得者焉。余自有四方之事,及经防乱,所至见佳山水不一,毎从樵夫猎人访知为古来名迹,则为之徘徊瞻眺,不忍舍去。所居敝庐,抵道家所称四明洞天者,逺无数舍,嵗时过之,蓬蒿没人猿▯宅焉。私叹安得琼台玉宇者,而辱仙人居之。乃闻呉兴山水清絶之乡,有计筹之山,当余英之东南,古禺氏国之要冲,崇峰秀壑,峭立天外,而栋宇雄严,与其地称,窃欣慕之。问山之所由得名,则地志以为越大夫计然尝登此山,筹度面势以营隐居久之道成,蹑山颠危石乗云而去。至汉而葛▯炼丹其上,故常有云物腾腾然防其丹穴。天朗夜清,呉人▯望金丸之光以占丰年。问栋宇之所以盛,则初也有坛寻丈,以行乡民禜祀,既而坛废,既而复置为常清观。宋绍兴初,和国杨武恭王即观之故而新广之,始有肖像之殿,退食之堂,栖钟之楼,巢经之阁,与凡所以居止供具,始莫不备。问居之之人,其居之所以能久,则当武恭王时,亳有祖君庆,章王贤其人,以礼聘居之,为致永隆仁和之田为顷赢二十有八,武康之山为畆赢五百,以充其用。乾道丙戌之春,太上皇为枉车驾幸其山中,又为内出御书经。及他锡赉为宠。祖君之后,始改今额为升元报徳。而居升元者,一轨祖君之道。最后得当涂杜君道坚,王之五世孙,显祖贤其人,又为致山壌之田,并升元若▯昭忠庙者为畆赢千。又有所谓科仪田,经始扵祖君以来诸人,至杜君益成之,为畆赢二百。山为故,而田如先其山川,若是其人之为也。若是而升元之美始完。余尝思之,夫何必为仙人翺翔是山之中,而后为乐?诚使忧患不加,毁誉不至,得为升元之徒,探是山之毛以为衣,挹是山之泉以为浆,已不翅王侯卿相所无之乐矣。然吾闻神仙者不逺人,日与人居行,而人不知,不必专在深山穷谷之间,亦不必以世俗心窥之,谓其欲长处以自全。今道家言神仙,宗老子,虽于计然也,亦云得道于老子,其事逺不可知。而吾读老子书,有憯然忧世无憀之心,其言忌取物多,以有身为苦,将忧人之忧而自为者乐乎?抑皆其无忧而后能乐乎?它日余持此说也,从山中之人叩而学之。

译花园离仇村很近,却也没有来往。旁支居住在鲒崎的,有荣一府君名履,字元防,又字行之,以词赋进入庚戌太学,完成三舍学业,成为正奏名。荣五府君名元春,字仁长,辛酉年乡贡,每次同表元兄弟交谈,都为之叹息。所以表元从金陵回来,先回到小方门,特意奉守公家旧居而住,逐渐想要增加墓田、扩大宗谱,却因力量和时间不够而停止。奉化戴氏非常繁盛,至于以明经入学、通过科举、登名仕进的,只有小方门这一支。祖先的德泽深远,难以很快测度;然而后代辗转迁徙,势力逐渐扩张,却没有人知道根本始末。若不及时联合整理,失去现在的机会,后悔将会更加深重。我便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全部登载在册,给剡源的子孙看,并抄录副本,使小方门、坊郭、西宅、洗马桥、仇村、花园各支在表元之后的子孙都能知晓;总题名为《小方门戴氏居葬记》。计筹山升元报德观记 人与人之间互相羡慕,羡慕到认为别人不可企及,是因为对方有才能。但有才能的人未必富贵;即使有了才能,又有了富贵,也必然会为外物劳苦。大概有那些足以名闻天下的英杰,做了王侯卿相,终身享有荣华,却未必能得到山林隐逸一日的快乐;即使兼得了这种快乐,也仍然如此。况且人的一生必有死亡,死后,羡慕别人的人便走到了尽头;而人的欲求却想无穷无尽,于是神仙之说便兴起了。所谓神仙,在世俗的才能方面不足以称道,在世俗的荣华方面也不以为有,在世间的名胜佳境中,那些穷尽人力也不能到达的地方,却能凭空飞临、幻化而出;没有江湖阻隔、寒暑变化以及携带粮食、驾车骑马的烦劳,所想去的地方都能任意到达,又能长久享有这种快乐而不死。唉,这难道不是人人都知道值得向往的吗?然而自秦皇、汉武以来,耗尽精力、穷尽岁月去寻求它,最终却没有见到;反倒是在幽静闲寂、荒凉僻远的地方,枯槁憔悴的士人,往往有忽然遇到、无意中得到它的。我的生平本有四方奔走之事,后来又经历战乱,所到之处见过不少佳山水。每当从樵夫、猎人那里访知某处是自古以来的名迹,便为之徘徊瞻望,不忍离去。我所居住的破庐,距离道家所称的四明洞天,远不过几舍;每逢岁时经过那里,蓬蒿没过人身,猿猴在其中栖息。我私下感叹:怎样才能得到琼台玉宇,让仙人居住其中呢?后来听说吴兴是山水清丽绝美的地方,有一座计筹山,在余英山的东南面,是古代禺氏国的要冲;高峰秀谷,峭拔耸立于天外,楼台屋宇雄伟严整,与当地山势相称,我暗自欣喜仰慕。询问这座山为什么得名,地方志说,越国大夫计然曾登上此山,筹度山势地形,准备长期营造隐居之所;道术修成后,便踏着山顶的危石,乘云而去。到了汉代,葛玄又在山上炼丹,所以常有云气腾腾,仿佛从他的丹穴中升起。天气晴朗、夜色清明时,吴地人守候远望金丹的光芒,以此占卜丰年。询问楼宇为什么如此盛大,原来起初只有方圆寻丈的坛场,用来举行乡民的禳祈祭祀;后来坛场废弃,又重新设置,成为常清观。宋绍兴初年,和国杨武恭王就在旧观的基础上扩建更新,开始有供奉塑像的大殿、退食的厅堂、悬挂钟的楼、收藏经书的阁,以及供人居住和日常供给的一切设施,这才无不齐备。询问居住在这里的人,以及他们为什么能长久居住,原来武恭王时,亳州有一位祖君庆,章王认为他贤能,便以礼聘请他来主持,并为他取得永隆、仁和两地的田地二十八顷有余,以及武康的山地五百亩有余,用来供给日常费用。乾道丙戌年春天,太上皇屈尊驾临山中,又从宫内赐出御书经,以及其他赏赐,以示宠幸。祖君庆之后,才改用今天的匾额,称为升元报德观。而居住在升元观的人,都遵循祖君庆的道法。最后得到当涂杜道坚君,他是王氏的五世孙;显祖认为他贤能,又为他取得山地田产,并把升元观以及像隶属昭忠庙那样的田地,共增至一千亩有余。另有所谓科仪田,自祖君庆以来诸人陆续经营,到杜君时更加完备,共二百亩有余。山还是旧山,田产却像从前一样;山川能够如此,都是这些人的作为。这样,升元观的美盛才算完备。我曾经想,难道一定要成为仙人在这座山中飞翔,然后才算快乐吗?如果确实能够使忧患不来、毁誉不至,得以成为升元观的道徒,取这座山上的草木来做衣服,舀这座山的泉水来做浆饮,这种快乐已经不只是王侯卿相所没有的了。然而我听说神仙并不远离人世,每天和人一起生活、行动,而人们却不知道;不一定专门居住在深山穷谷之间,也不一定要用世俗人的心思去窥测他们,认定他们是想长久隐居来保全自身。如今道家谈论神仙,以老子为宗;即使对于计然,也说他是从老子那里得道的,但这些事情年代久远,无法确知。可是我读《老子》一书,其中有深切忧虑世事、感到世道无聊的心情;书中说要忌讳多取外物,把有形之身看作苦患。这究竟是要承担世人的忧患,并以此自我作为快乐呢?还是因为完全没有忧患,所以才能快乐呢?以后我将带着这个疑问,向山中的人叩问并学习。

程母二夫人祠堂记自宗法废,士大夫不幸而无子,则取之他宗。比其讳之也,縁饰覆护,若固有然。余独见蜀鹤山髙魏氏,台西涧陈叶氏,合二族为一家,岁时子孙衣冠朱紫,通祠庙聮昭穆,班拜齿坐,上不诬其祖,下不没其亲,如秦汉前分注别籍而相展叙者。礼有縁于人情,可以义起其谓此类哉。江东醴陵教授程元宪见余,言其二母氏之事。元宪故弋阳郑族,而贵溪程出也。程夫人之父礼兵曹掌故,用经术两贡于乡,入太学释褐,称江南名儒,委家政扵翁夫人。程夫人为女,甫十龄,輙能代二亲经纪中外事,化艰险为饶裕。既长适郑,郑亦益睦。当是时,程夫人之仲弟今将仕公之夫人邵氏,亦贤淑嫺礼度,与程夫人相善,缙绅间号孝义。程家宪府尝列上其事,乞褒显,值改物不果。既而邵氏无子,掌故公夫妇年且七十,毎享先庙,却顾深念,忧形顔色。防甲戌岁,程夫人携诸甥归寜,见元宪方齓竒之曰:「必以是为吾贤妇嗣,且吾女虽郑归程氏,家由吾女而立,不可忘。」程夫人以姑婿辞。明年程邵二夫人相继卒,掌故公夫妇固请于郑,得如言,以童孺持防行服。乙亥秋九月也。后三十一年,当大徳八年甲辰,于是元宪归自醴陵,既阅岁,即髙守坞郡夫人之墓,西筑堂以并祠程夫人,供养铺设,种莳布植,一一如式。旁祠置田若干畆,以充祭荐守防之费。初醴陵以乳泉得名,其泉不时发,父老相传有异人至其地则发。醴陵升州设教授,自元宪始。庚子春山亭落成,而泉发于亭下,凝碧如染,因名亭漾泉。中都官部使者、州长僚佐、学士诸生徴图作歌,以相推美。及是以名祠前之池亭,所以申报称寄思慕之道,甚备而不鄙辱谂于予。噫嘻,此固畴昔所常惓惓于縁情起礼之叹者也。元宪年方强仕,有才学,能不遗其本,益取徳义道艺,倡率程郑子姓,使两家贤俊云。蒸雾滃。他日轩车驷马,修宗合谱于髙守之亭者,累累百世而不絶。后之君子,夫岂惟髙、魏、陈、叶是许?将程、郑阀阅附焉。葢皆漾泉之余泽也耶?其年十二月十日,剡源戴表元记。

固海宿云山崇胜寺记道奉化鲒埼西南五六十里有聚曰固海,有山曰宿云,有寺曰崇胜。山起镇亭囷盘,枝披为大小横山、蓬岛、安岩、马鞍、龙髯、▯墟之属,千萦百折而后至扵宿云。傍峙一麓,且伏且昻,上人目为镇山。头若与镇亭相首尾者,自此外薄为海,而山止矣。山止则气必聚。前扵搆寺者,取扵宿云,率面之以为对,既而掖之以为右,三易而负之以为背。趋迎按据,始与山称。寺之额自唐天成三年名固海院,宋治平一年改今名。寺之栋宇兴废,则有璋禅师者,实为开创第一祖,而不知其所从来。屋久且敝,嘉定间妙圣师一彻而新之。惟大殿为故物,至元丙子之兵,方丈祖塔外皆以毁废。祖森师乃重建法堂、库院诸室,储材蓄工,将以次营懴殿、立塑像。前寺主文彬师亦拟扵道场上饰观音自在像,渐渐可以完复旧观。而森师逝,己丑二月,隣境盗发寺屋,自方丈祖塔及彬师下房外,又皆燬于是一。正师劬劳撙节而重兴之,以戊戌冬建库院,又四年壬寅冬建懴殿。文约师建台门,长者天台蒋邦佐建法堂,丙午冬建香积厨,马溥建大释迦像。诸余藻饰位置,以至祝厘禬灾之处,凡寺之所须,无不具备。寺之田产赢缩,则旧籍仅二十有六畆,山一百畆。庆元元年昙产师始扵寺东青山西得海成田得若干畆,继而妙圣师扵川塘南筑月浦得若干畆,然犹不给。迨一正师又积累増买六十畆有竒,以充长夏口供。由是晨昏鼓钟,寒暑鼎鉢,才成丛林。而于后恊賛倾赀助役者,僧如日如月也。及是耆宿文采等以状载颠末,与其诸老之绩,若一正师之行实来求文以为纪。一正师之居号防泉,奉化洚者呉氏子,年十八弃家投寺,僧如岳为比丘。稍长讲学扵南湖,安道寜法师、华亭西岩伊法师有贤名。丙子归尽思兰若,奉乃祖彬师师逝,继主其席,兼主宿云者十有三年逝,以丁未正月窆祔月浦祖塔侧,夀五十八,嗣三人:允聼、允时、允中。师为人,天性崇重,接物无亲踈,一以慈恕。葢状之云云,如此。余闻宿云山久,山南古仙人种栀林烧丹洞,灵迹接踵而有。窃以为四方之事,可以老息。若此山州里之中,簦笠扉履之所不及,固不得舍寺。又当台明孔道要防,多逰从。开堂振锡,先后多得贤主人。旦夕幸身闲健,或寻灵运穿山之踪,继兴公登隆之赋,而庶防见之。遂不惮以文为之。先容云:至大戊申之后,十一月既望记。

译程母二夫人祠堂记 自从宗法废弛以后,士大夫不幸没有儿子,便从其他宗族收养子弟。等到临近死亡时,又加以粉饰遮掩,好像本来就有后代一样。我唯独见到蜀地鹤山的高氏、台西涧的陈氏,把两个家族合为一家;每逢岁时,子孙穿着朱紫官服,合祭祠庙,联接昭穆次序,按班行礼、依年龄就坐,对上不欺骗祖先,对下不埋没亲族,正如秦汉以前分开注籍、另立户籍而彼此往来叙亲一样。礼制如果能够因人情而设,这大概就是可以依据义理创立的类型吧。江东醴陵教授程元宪来见我,谈到他两位母亲的事情。元宪本是弋阳郑氏之后,贵溪程氏所出。程夫人的父亲是礼兵曹掌故,凭经术两次在乡里被贡举,进入太学后释褐出仕,被称为江南名儒,把家政交给翁夫人。程夫人还是女儿时,刚满十岁,便能代替父母料理内外事务,把艰难变为富裕。长大后嫁给郑氏,郑家也更加和睦。当时,程夫人的二弟、今将仕公的夫人邵氏,也贤良淑德、娴熟礼法,与程夫人相亲相善,士绅之间称她们为孝义之家。程家的宪司曾经上奏她们的事,请求褒扬显彰,却正逢改朝换代,未能实现。后来邵氏没有儿子,掌故公夫妇年纪将近七十岁,每次祭享祖先,都回头深深思念她,忧愁显现在脸色上。恰逢甲戌年,程夫人带着几个外甥回娘家省亲,见元宪当时刚刚束发,觉得奇异,说:“一定要把这个孩子作为我贤良儿媳的后嗣;况且我的女儿虽然嫁到郑家后又归于程氏,但家业是靠我的女儿建立起来的,不能忘记。”程夫人以姑母与女婿的关系推辞。第二年,程、邵二位夫人相继去世,掌故公夫妇坚持向郑家请求,终于按照程夫人的话办妥,让元宪以童孺身份持丧服服丧。这是乙亥年秋九月。三十一年以后,到大德八年甲辰,元宪从醴陵回来,过了一年,便登上守坞郡夫人的墓地,在西边修筑祠堂,与程夫人合祀;供养陈设、栽种布置,一一依照规制。祠堂旁边置办了若干亩田地,用来充作祭祀、守丧的费用。起初,醴陵因乳泉而得名;那眼泉水不是时时喷发,父老相传,若有异人来到此地,泉水便会喷发。醴陵升为州并设置教授,自元宪开始。庚子年春天,山亭落成,泉水就在亭下喷发,凝碧如染,于是将亭子命名为漾泉亭。中都的官员、部使者、州中长官僚佐、学士和诸生征求图画、创作诗歌,来共同推许赞美。到这时,元宪又以漾泉之名命名祠堂前的池亭,用来表达报答恩德、寄托思慕之意,做得十分完备,并不轻慢地来请我作记。唉,这正是我过去常常为之惓惓叹息的、因顺应亲情而创立礼制的事情啊。元宪正值壮年,才学出众,能够不忘根本,更加求取德行、义理、道术和学艺,倡导率领程、郑两家的子孙,使两家贤能俊秀的人才像云雾般兴盛。将来有一天,他乘轩车、驾驷马,来到高守坞夫人的亭子修订宗谱、合并族谱,世世代代延续百代而不断。后来的君子,难道只会赞许高、魏、陈、叶四家吗?也会把程、郑两家的门第声望列入其中吧。这大概都是漾泉流传下来的余泽吗?这年十二月十日,剡源戴表元记。固海宿云山崇胜寺记 从奉化向西南走五六十里,有一个聚落叫固海,有一座山叫宿云山,有一所寺院叫崇胜寺。山从镇亭山起,盘曲回旋,分支形成大小横山、蓬岛、安岩、马鞍、龙髯、[疑字]墟等山岭,千回百折之后才到达宿云山。旁边耸立着一支山麓,时伏时昂,僧人称它为镇山。山头仿佛与镇亭山首尾相接,从这里再向外逼近海边,山势便止住了。山势止住,地气就一定聚集。最初建寺的人取宿云山之名,通常面向它作为对景;后来把它夹在侧面作为右方;又改了三次,最后背靠它作为后屏。寺院的趋向、迎向和依凭位置,这才与山势相称。寺额从唐天成三年起称固海院,宋治平元年改为今名。寺院屋宇的兴废,有一位璋禅师,实为开创寺院的第一代祖师,但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屋宇年久破败,嘉定年间,妙圣师彻底修建更新,只有大殿还是旧物。至元丙子年战乱时,除方丈和祖师塔外,其余都毁坏废弃。祖森师于是重新修建法堂、库院等房屋,储备材料、聚集工匠,准备依次营造忏殿、塑立佛像。前任寺主文彬师也打算在道场上装饰自在观音像,逐渐恢复旧日规模。然而祖森师去世;己丑年二月,邻境盗贼闯入,焚毁寺屋,除方丈、祖师塔以及文彬师以下的僧房外,又全部毁于一旦。正师辛勤劳作、节省费用,重新振兴寺院:戊戌年冬天修建库院,又过四年,到壬寅年冬天修建忏殿。文约师修建山门,长老天台蒋邦佐修建法堂,丙午年冬天修建香积厨,马溥塑造大释迦像。其他各种装饰、陈设,以及祈福禳灾的场所,凡是寺院所需,无不齐备。寺院田产的增减,旧籍中只有二十六亩田、一百亩山地。庆元元年,昙产师开始在寺院东边青山西面开辟海成田,得到若干亩;后来妙圣师又在川塘南面修筑月浦,得到若干亩,但仍然不够。等到一正师又积累资金增购六十亩有余,用来供给长夏期间的口粮。由此,早晚鼓钟、寒暑饮食,才有了丛林寺院的规模。后来协助赞成、倾尽资财、帮助劳作的人,有僧人如日、如月等。到这时,耆宿文采等人把事情经过和诸位长老的功绩写成行状,又有一正师的事迹,前来请求我撰文记述。一正师的居所号为防泉,是奉化洚地吴氏之子,十八岁离家投寺,拜僧如岳为比丘。稍长后在南湖讲学,安道宁法师、华亭西岩伊法师都有贤名。丙子年回寺,尽心经营兰若;奉其祖文彬师去世后,继承主持之位,兼任宿云寺住持十三年后去世;丁未年正月葬于月浦祖塔旁,享年五十八岁。弟子三人:允听、允时、允中。一正师为人,天性崇厚庄重,接待世人不分亲疏,一概以慈爱宽恕相待。行状中所说,大致就是这样。我听说宿云山很久了,山南有古代仙人种植栀子林、烧炼丹药的洞穴,灵异遗迹接连不断。我私下认为,自己为四方事务奔波,也可以在这里养老休息。像这样一座位于州郡乡里的山,连戴斗笠穿草鞋的人都很难到达,当然不能错过这座寺院。它又处在台明交通大道的要冲,来往游人很多;历代开堂说法、振锡传道,也多能得到贤能的住持。早晚若有幸身体闲适健康,或许可以寻访谢灵运穿山的踪迹,接续兴公登山作赋的事业,差不多可以亲眼看见那种情景了。因此不怕劳烦,写下这篇文章。先说明:至大戊申年以后,十一月十六日记。

天夀报本寺记奉化剡源之山,起防稽,略天台,穿连山界岭石门,南东行,累十百千折,然后逹于班溪。堂皇旷夷,扈卫偃伏,行道之人皆以为宜栖禅林梵坊,而未有领防之者。余近过其地,则风湮林莽间,朱碧翚焕,钟鱼有声。问其庐曰:天夀报本也。问其创之僧曰:正思也。问规搆曰:刬荒莱,掲隆栋,有若幻成。凡室之于殿堂廊庑帑廥庖湢,像之于绘塑,器之于食用,诸物无不具也。问产殖曰:田之可稼者为畆二百,陆地山林之可艺可薪者,通为畆百五十。朝夕之饘粥,公私之靡费,可不至缺乏也。问岁曰:经始于大徳癸夘,距乙巳落成之日无防时也。于乎!据形势之要,擅工能之巧,谋敏而业宏,心精而虑久,是何不动声色而倐忽变化,魁伟不常如此哉?世儒多言浮屠法能絶私去累,无爱惜恋慕于心,故遇事往往坚决不就不止。又所与逰尽江湖之交,多阅于土风而熟其向背逆顺,故所为而成,所成而善,是不尽然。思师扵班溪为乡里毛氏子,父讳某早世,兄弟五人,最少者亦为僧曰清瑞。思师自其防年,母邵氏即割爱命之薙髪易服,复与之经营之资,曰:他日我老,愿汝筑一庵以养我。师受其言,庵未成而邵氏没,日夜念之不能防于懐。清瑞师懐之为助,鄞田若干以起其役,功用克集。庵之考卜,师耳目所自悉。其初本以居室之名名静山,师以庵籍校之奉化,凡四五百区,今存者才什一,非壊于故家子弟,则同门僧挟强懐妬以破荡之。遂以公牍上闻,乞易庵为寺而得今额。其名义葢上申华封之祝,下存凯风之思云。寺僧相传用甲乙,思师之下曰拱宸,曰自端,其世世以次谨持之,俾勿替。至大改元孟夏七日记。

法华寺兴造记奉化僧刹以名迹著称,而人所慕逰者,东岳林,西雪窦二刹,相望六十里,修溪隔之,峻岭矗焉。或值霖潦冻雪,进不得逹,而退无所休。自余为儿童时,闻患此久矣。后十年过之,则当二刹之中,日峰之西南,有法华接待者,建屋庐,储饘餐,以为行路之憇食。又二十年过之,则前钟后鱼,左巾右鉢,崇殿修庑,层轩复院,骞髙耸跃,峩峩然成一寳坊梵宇矣。讯其事,葢法华僧前后二师者,实为之前师曰妙森,后师曰文冏。前师于时涖日,与其贤主人赵二卿者相善,二卿为之捐粮以补竭,资力以创施。久而迩孚,逺恱输助,恐后,遂罩其趾为唱法之堂,为炊饔之庖,为偃劳之室。既而二师图所以永久也,前师居治如故,而后师持凾逰从江浙间富豪,乞求赢余,归营子本,以贮田产。由是法华之举渐立,而前师病垂殁,力惫求后师于卧榻侧,瞠目嘱以「吾二人握空拳为江湖竖津梁,不可中辍」。意后师答以「尽力当如言」,即瞑而逝。宋咸淳辛未岁七月五日也。数经始之年,当淳祐乙巳,至此二十五寒暑矣。后师嗣为之,益増田拓址,裒材展工,又凡二十五年,然后缁流居防出纳之所,像设妥侑,起止之位,法屋拱卫,荘饰之序,大小靡不完备,与奉化诸大刹等。伏腊朝晡百需之费,亦不假求外而给。于是略可如志,而后师又病,又力惫,以艰难继绍事宜,嘱其嗣若珣軰而逝,其语如前师加苦。元贞乙未秋七月十八日也。后五年,若珣軰惧岁久坠其遗言,而先劳之不可不纪槖事状底里来,请文志诸石。余惟一法华之有无,在宇宙间不为损益,而其道之所由兴废,可以为世之劝戒。方是地之未为法华接待也,人见其荒榛野草,固不知有今日之盛。虽二师往来颦呻霜露中,时亦何敢以为必济?谋同助劳,肯分志广,而众不疑,故能赤手竟成之。然又必须五十。年之相继,事始不废。孔子称:“如有用我者,期月可也,三年有成。”称王者必世而后仁,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而孟子称大国五年,小国七年,至要其大期则谓五百年必有名世。人之行志,待五百则已逺。任之者复要之,必世而三年、五年、七年、期月者皆是也。而功卒不立,孤行而少与,多嫌而数易,故吾儒之龃龉什有八九,为二师之徒所笑,无足深怪。二师皆居鄞之通逺,前师周氏受经金谷,空相夀五十有五;后师戎氏受经城南能仁,天夀夀七十有五。蔵骨异塔,合亭在法华后鳯凰山上。大徳四年后八月望日记。

剡源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六     元 戴表元 撰记

译天寿报本寺记 奉化剡源的山脉,从会稽山出发,略经天台山,穿过连山界岭、石门,向南向东行进,经过数十、数百、上千次曲折,然后到达班溪。这里堂宇开阔平坦,山岭环卫、低伏,行路的人都认为适宜建造禅林佛寺,却一直没有人主持经营。我近来经过这里,只见风吹烟霭、林莽之间,朱红碧绿的建筑光彩焕发,钟声和木鱼声传来。询问这座庐舍叫什么,回答说:天寿报本寺。询问创建寺院的僧人是谁,回答说:正思。询问寺院的规模营造,回答说:铲除荒草,竖起高大的栋梁,仿佛凭空幻化而成。所有房屋,从殿堂、廊庑、库房、厨房、浴室,到绘画塑造的佛像,以及饮食器用,各种物品无不齐备。询问产业,回答说:可以耕种的田地有二百亩;可以种植、取薪的陆地和山林合计一百五十亩。早晚的粥饭、公私的各种耗费,都不至于缺乏。询问建寺年代,回答说:大德癸卯年开始营建,到乙巳年落成,前后没有多少时间。唉!占据形势险要之处,发挥工匠巧能,谋划敏捷而事业宏大,用心精诚而思虑长远,为什么能不动声色、转眼之间就发生这样非同寻常的巨大变化呢?世间儒者多说,佛法能够断绝私欲、摆脱牵累,心中没有爱惜恋慕,所以遇到事情往往坚决果断,不成功不停止。又因为与他交游的都是江湖中的人,对各地风俗以及人情的向背、事情的逆顺看得很多、熟悉得深,所以他们所做的能够成功,成功之后又能完善,也不全是如此。正思师是班溪乡里毛氏的儿子,父亲名讳某,早年去世;兄弟五人,最小的也出家为僧,名叫清瑞。正思师从幼年起,母亲邵氏便割舍爱子之情,命他剃发换衣,又给他经营寺庵的资金,说:‘将来我老了,希望你建一座庵来奉养我。’师父接受了母亲的话,庵还没有建成,邵氏便去世了;他日夜思念,片刻不能忘怀。清瑞师心中怀念母亲,拿出鄞地若干亩田产帮助他兴工,工程费用于是得以筹集。庵址的考察选择,都是师父亲自见闻、亲自了解的。起初本来以居室之名命名为静山,师父拿庵的籍册与奉化地区核对,发现原有四五百处,如今保存下来的才有十分之一;有的毁于故家子弟,有的被同门僧人挟持强暴、怀着嫉妒而破坏荡尽。于是便通过公文上报,请求把庵改为寺,获得了今天的寺额。这个名称的含义,大概是上承华封三祝之意,下存《凯风》诗中思念母亲之情。寺中僧人相传使用甲乙次序,正思师以下为拱宸、自端,他们世世代代依次谨慎守持,使传统不至废替。至大改元孟夏七日记。法华寺兴造记 奉化的僧寺以名胜古迹著称,而人们所仰慕游览的,是东面的岳林寺和西面的雪窦寺;两寺相距六十里,中间有长溪阻隔,山岭高峻耸立。有时遇到连绵大雨或冰雪,向前不能到达,退后又没有休息的地方。我从孩童时起,就听说这种困难已经很久了。后来过了十年再经过这里,便看见两寺之间、日峰西南,有一处法华接待院,建有房屋,储备粥饭,供行路人休息用餐。又过二十年经过这里,只见前有钟、后有鱼,左有巾、右有钵,高大的殿宇、修长的廊庑,层层轩阁、重重院落,高耸跃起,巍峨然已成为一座珍宝般的佛寺了。询问这件事,原来是法华寺前后两位住持的功劳。前任住持叫妙森,后任住持叫文冏。前师当时住持日久,与贤明的主人赵二卿交好;二卿为他捐粮补充不足,捐资出力创办施舍。后来附近的人受到感化,远方的人也欣然输送资助,唯恐落后,于是便围绕院址建成讲法的堂、烧饭的厨房、供人休息的房间。后来两位法师谋划如何使寺院长久存在:前师像过去一样住持整治,后师则携带函册游走江浙之间,向富豪请求捐出余财,回来经营本金,用来购置田产。这样,法华寺的事业逐渐建立起来;前师病重将死,精力衰竭,便在卧榻旁把后师叫来,瞪眼嘱咐说:‘我们两人赤手空拳,为江湖中人架设渡口和桥梁,不能半途停止。’ 想来后师回答说:‘我一定尽力照你的话办。’前师随即闭目去世。这是宋咸淳辛未年七月五日。考察工程开始的年份,是淳祐乙巳年,到这时已经经历二十五个寒暑了。后师继承前师继续经营,又增加田产、扩展地基,聚集材料、扩充工匠,前后又用了二十五年;此后,僧众居住的地方、财物出纳之所、佛像安置、日常起居的位置、护卫法堂的房屋以及庄严装饰的次序,大大小小无不完备,和奉化各大寺院相等。冬夏、早晚一切所需的费用,也不必向外求取便能供应。到这时大略可以实现愿望了,但后师又病了,精力衰竭,仍在艰难中继承事业,便把后事嘱托给他的弟子若珣等人,然后去世;临终的话与前师相同,只是更加恳切。这是元贞乙未年秋七月十八日。又过五年,若珣等人担心年代久远而使他的遗言坠失,也认为前人辛劳不可不记录,便带着完整的事状根底来请求我撰文,刻在石上。我认为,一座法华寺存在或不存在,对宇宙并没有损益;但它所体现的道术由谁兴起、由谁废弃,却可以作为世人的劝戒。当这片土地还没有法华接待院时,人们看见的只是荒榛野草,当然不知道今天会有这样的盛况。即使两位法师往来奔走于霜露之中,时时也怎敢认为一定能够成功?他们谋划同心、共同劳作,愿意分担志向、扩大事业,众人又不怀疑,所以能够赤手空拳最终建成它。然而还必须有五十年相继不断,事业才不会废止。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三年便会有所成就。’又说,称王的人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才能施行仁政;称善人为政,则说治理国家百年,才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孟子说,大国需要五年,小国需要七年;至于推算最大的期限,则说五百年必定有能名闻天下的人出现。一个人施行志向,等待五百年就已经太遥远了。任用他的人又对他提出期限,于是有一代、三年、五年、七年、一个月的期限,都是这种情况。但功业最终没有建立,有人独自行动而缺少同伴,有人猜忌太多而屡次更换,所以我们儒者做事十有八九会遭遇龃龉,被两位法师的弟子笑话,也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两位法师都居住在鄞县通远地方;前师姓周,在金谷受经,享年五十五岁;后师姓戎,在城南能仁寺受经,享年七十五岁。二人的骨灰分别安葬在塔中,合葬亭建在法华寺后面的凤凰山上。大德四年后八月十五日记。《剡源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六 元代戴表元撰写的记

杭州祐圣观记祐圣观在杭州城东隅。宋淳熈三年丙申岁所创也。越再乙未,当皇元之元贞元年。今灵妙贞常崇教法师王君夀衍,被玺书之宠,来领观事。始至,睹营缮事剧,即勤励自尅完缺饰废。不期月,绩望大孚。乃从遗老搜问故实,而记载之。详泯然无闻,乃愕然而作曰:「噫,兹寜非缺欤?」葢观之地,旧有明逺楼者,阜陵尝读书其间。后移为观,以崇奉祐圣香火,为百姓祈福,仍赐今额,以道士仇君安一主之。然馆庑徒具,而资粮不充,属杭尹若漕,以时时经纪之而已。又后夀成后许,以遗命拨养田二十余顷之▯仁和临平者,归观。庆元四年戊午,观始有产籍。既而端平元年甲午,有栖霞何氏一区之山林。淳祐三年癸夘有钱塘界田原园麓二千余畆,俱以恩泽得之。然后化者有归,而食用无乏。嘉熈元年丁酉夏,民庐火,观遂延燬。借有司之力,期岁复旧。至元十七年庚辰冬,复燬,惟门防及陆君宗补虚白斋存焉。于是陆君竭嚢槖,躬畚锸,昼夜兴缉。大人长者闻声胥应。时则有若平章政事防公,副总管张公援助为多。荆榛瓦砾中,百础齐筑,工殚力疲,而法师适来,若素后绘,若耕终畆。凡陆之规修廊崇殿,丛房复宇,罔弗周举。最后乃架方丈之室,丹青络连,簮裳逰栖,薰脩有憇,朝展有次。嵗时朔望,羣瞻軰趋,琅璈之音,檀沉之氛,风行雨渟,灵斿神槊,隂翳闪烁,嵬嵬乎信藩都之胜观,仙真之珍宅也。夫由曩之创,则重劳;由今之继,则倍善。诚盍亟图之,以传信劝逺。爰相与斵石来请文。余惟神道设教,所从来乆矣。而是观韬蔵俛仰扵百有余年之间,名字若存若亡。主者自仇君后,且十七易及今,始适遇其时而兴,又适得其人而盛。是殆非茍然者。然古之至人,常以道超世,不以世溷道迹。其天防神运,逍遥挥斥,自当▯八荒为一室,阅千纪如一息,去留伸。缩无不如意,而暇计较于区区名迹之短长乎?惟至于有生之必有寄,有寄之必欲安且久,虽甚旷逹谁能忘之?此纪述之所以不可废也。因不辞而为文,俾刻之。大徳五年辛丑夏六月既望,剡源戴表元记。

婺源羊鬪岭施水庵记徽之山由闽出,其緜连东行,千委万折,将舒而为婺源也。五岭截焉,气雄形深,脩峭阻阨,而其涂为三呉百越商旅之所必经。加以霾雾暑潦风雪之蒸薄,防冒前无停居,后无行。羣则螫虫恶兽异物隐见,骇惑不可睥睨,往来者胥以为病。有上人洪君觉震,当五岭之中曰羊鬪岭者,躬刋筑之劳,创精庐若干楹,以休行人之艰惫。又烹汲茗饮,以沃其渇烦。既又惧功惠之不既,为捐稼田为畆者五,圃地为歩者二千一百六十,使学道者徒守而居之。扵是人之有役扵婺源者,如无五岭之险焉。余尝见世儒非杨墨氏,杨之持已坚,墨之徇人广,而要其终,俱不能以无弊。若洪君之不惮疲其躬以济物,不近于墨氏之道者耶?而人何由非之?葢当先王时,斯民之行者,虽累千百驿,山不逢虎兕,水不忧蛟龙。疑也有铸之以象迷,也有指之以车阻,也有逹之以节劳,也有止之以舍饥,也有输之以食。使洪君生于其间,虽欲行墨之道,如今之为其何所施乎?然若是者,世必有真儒能为之,顾诸君谈何容易?而洪君之事近在目睫,不可以不纪其始,使来者姑有攷也。五岭扵婺源为着,其外有囘岭弥险,前是洪君既尝庐之,因附书焉。大徳五年岁在辛丑八月既望。

译杭州祐圣观记 祐圣观在杭州城东角。它创建于宋淳熙三年丙申。过了两个乙未年,到皇元元贞元年,今任灵妙贞常崇教法师王君寿衍承蒙玺书宠遇,前来主持观中事务。他刚到时,看见营缮工程繁重,便勤勉自励,亲自克服困难,修补残缺、装饰废旧。不到一个月,功绩声望便大为显著。于是他向遗老搜求询问旧事,并记录下来。发现详细情况已经湮没无闻,便惊愕地说:‘唉,这难道不是缺失吗?’原来观址旧有明远楼,阜陵曾经在那里读书。后来改建为道观,用来尊崇奉祀祐圣的香火,为百姓祈福,仍然赐予今天的观额,并让道士仇君安主持。可是房舍廊庑徒有其形,粮食资财不足,只能依靠杭州府尹或漕司不时加以经营维持罢了。后来寿成后许遵照遗命,把属于仁和、临平的养田二十余顷拨归道观。庆元四年戊午,道观开始有了产业登记。此后端平元年甲午,又得到栖霞何氏的一处山林;淳祐三年癸卯,又得到钱塘界内田地、园圃、山麓二千余亩,都是因恩泽而获得。这样之后,教化有所归依,日常食用也不再缺乏。嘉熙元年丁酉夏天,民居失火,道观于是延烧。借助有关官府的力量,一年后恢复原状。至元十七年庚辰冬天,又遭焚毁,只有门楼以及陆君宗补的虚白斋保存下来。于是陆君倾尽囊橐,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锹,昼夜兴工修缮。大人长者听到消息,都纷纷响应。当时平章政事防公、副总管张公,援助尤其多。在荆棘、瓦砾之中,百处地基同时修筑;工程使人筋疲力尽之时,法师恰好来到,像平日绘画一样安排绘饰,像耕田一样终于完成一畆。陆君所规划修建的长廊、高殿、丛集的僧房、复建的屋宇,没有一项不周全完成。最后又架设方丈的房屋,丹青交相连接;簪缨士人游息栖居,焚香修习有休息之处,早晨展礼也有次序。岁时朔望,众人瞻仰而来、成群趋拜;琅璈的声音、檀香沉香的气息随风传播、随雨停息,神灵旌旗若隐若现;高大壮丽,确实是藩镇都会中的胜观、仙真居住的珍宅。依照当初创建来看,这是再次劳作;依照今天的继承来看,则更加完善。实在应该赶快把它记述下来,以传布信念、劝勉后人。因此众人一起凿石,请我撰文。我认为,借神道设教,流传已经很久了。但这座观在一百多年间时隐时显,名号仿佛存在又仿佛消失。自仇君以后,主持者已经更换将近十七人,直到今天,才恰好遇到这样的时机兴盛,又恰好得到合适的人才而壮大。这大概绝不是偶然的。然而古代的至人,常常凭道超越世俗,不会让世俗混乱道的踪迹。他们使天机与神运相合,逍遥自在、挥洒自如,自然把八荒看作一室,把千年看作一息;离开或留下、伸展或收缩,没有不如意的地方,哪里还会有闲暇计较区区名迹的长短呢?只是凡有生命的必然有所寄托,有所寄托便必然希望安稳长久,即使极其旷达的人,谁又能忘掉这一点呢?这就是撰写记文不能废弃的原因。因此我不推辞,写成文章,让人刻在石上。大德五年辛丑夏六月十六日,剡源戴表元记。婺源羊斗岭施水庵记 徽州的山脉从福建延伸出来,连绵向东,千回万转,将要舒展成为婺源。五岭横截其间,地气雄厚,地势深险,山高路陡、险阻艰难;这条道路又是三吴、百越商旅必经之处。再加上阴霾、雾气、暑热、积水、风雪交相侵袭,前面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后面也没有可以继续通行的道路。成群的毒虫、恶兽和怪异之物时隐时现,使人惊骇迷惑,不敢侧目;来往的人都把这些视为苦患。有位上人洪觉震君,身处五岭中名叫羊斗岭的地方,亲自承担砍伐、修筑的劳苦,建造了若干楹精舍,让行人休息,解除旅途的艰难疲惫。又烧水汲泉,煮茶供饮,以消除行人的口渴烦热。后来又担心功业和恩惠不能长久,于是捐出可耕稼田五亩、圃地二千一百六十步,让学道的人只管守护并居住在那里。这样一来,凡是到婺源服役的人,就好像没有五岭的险阻一样。我曾见世上的儒者批评杨朱、墨子:杨朱坚持自我很坚决,墨子为他人奔走很广泛;但推究他们最终的结果,两者都不能没有弊病。像洪君这样不怕使自己疲劳来救济他人,难道不近于墨子的道吗?人们又有什么理由非难他呢?大概在先王时代,百姓出行,即使连续走过数千百驿站,山中也不会遇到虎豹,水中也不必担心蛟龙。道路上似乎有人铸造象物来驱除迷惑,有人指示车马通行的阻碍,有人用符节使劳苦者通达,有人用屋舍使饥饿者停留,还有人输送食物给他们。假使洪君生在那个时代,即使想实行墨子的道路,像今天这样做,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施展呢?然而像这样的事情,世上一定有真正的儒者能够做到,只是各位先生谈论起来未免太容易了吧?洪君的事情近在眼前,不能不记下它的起始,使后来的人姑且有所考察。五岭在婺源境内最为显著;五岭之外还有回岭,险阻更加严重。此前洪君已经曾在那里结庐,因此附带记在这里。大德五年,岁次辛丑,八月十六日。

重建瑞龙威徳寺记信多名山,山尤名者,往往浮屠氏居之。有居贵溪之瑞龙山者,曰威徳寺。相传天将雨,即有云气防防然吐其上。旱岁,有司为坛墠请,輙应,由是以瑞龙名山,而寺额取神灵润泽之义。如所称寺,葢为民而设,非寻常崈土木聚缁褐而已。然郡志扵贵溪戴威徳寺,县志并载寺田五百五畆,而皆不详其所起。惟僧家以为时马祖禅师实始开筑。寺乆且废,田归豪家,雩禜之迹亦少,而瑞龙为空山矣。乃至正己丑岁,今天寜主僧妙薫自铅山西林归,道途所经,目悟心动,防诏防许所在兴葺废寺。有侵疆匿产者,诘其罪。扵是夷荒发坚,鸠良役能,凡经营六年,门台廊庑,堂寝房帑,洎诸荘严像饰之制,靡不完丽。簦锡往来,钟鱼朝昏,俨然与承平梵宇无异。此一瑞龙山也。以昔焉废之之易,而今焉复之之亟,何居?是不系其人乎?万家之邑,百里之城,视一寺为大也。居其位而不治其事,问之则曰:「吾志非不及此,权不得独为也。」今夫妙薰师为之,不因其素治之不当其任,谋兴于邂逅,功成于咄嗟,劬躬悴心,先施其劳而后食之。及既去来天寜,则以授其徒之尝同宣力者,广灯、广授、广猷、大临、崇弼等,使次第补其处,行蔵进退,从容治办,岂不耸然异于人哉?师字少白,闽儒家黄氏。寺成之九年,遂来索文为记,因为畧叙本末。若证验文牍,倾助氏名,它石具焉。大徳七年,岁在癸卯,五月朔日记。

邢州秀野堂记邢台王成父,自其先大夫筑秀野之堂扵所居之里。洎成父长成而能仕,以材选佐使江南,乃及与余交,而问记扵余。余嘉其意,不得辞,则本故实,据古昔为成父讲之。先王之时,人无不农,凡操表耜、服稼穑者,通谓之野人。人人皆农,而何以治之?扵农之中,择其秀者,以齿于学,以録于乡,以升于朝。其尤秀者为大夫、为卿、为公,而通谓之君子。孟子所谓「非君子莫治野人,非野人莫飬君子」,此其别也。汉始以秀才名科,然亦不废力田、孝弟诸目。自是有公府辟召,自是有九品中正。其所取之人,载在史册,往往由草野得之,非皆纶巾羽扇、唾壶尘尾以清流自命也。科举、任子兴,然后一切鄙农不为。余之少时,身预斯弊,中原风俗则非江南可比,三河尤为豪杰义士窟宅。想见王大夫名成行,尊倦逰东归,有意于斯堂而营之也。神驰大行之飞云,目遡漳河之流泉。下车舒徐,廵按阡陌;班荆从容,问劳父老。禽鸟往来,花竹左右。一时功名经济之懐收卷净尽。平生交逰故旧,闻堂成而落之。烹羊羔,糁伏雌,弹铗击筑,醉舞起和而歌呜呜。于是公罔扬觯,张老进祝,举过庭之异闻,修饮乡之旅语。雍雍乎,于于乎,其尚友温国徴名洛园,而徜徉于秀野也。然乎?岂不然乎?成父之材之能仕,余所闻而知也。抑成父有所受之而然而余之知犹未尽也。士何用专以材得名?亦何用以能仕为材?成父顾斯堂之名而常自省焉。

徐氏报恩阁记人道之至亲无逾扵父,由父之亲而类之,凡父之同父皆父也,皆父则皆亲。然先王制礼,独许为父庙,而诸父不庙者,尊各有所专也。皆亲以顺其情,独尊以严其义,而礼始行。又当其时,生闾里,死族葬,服尽者举同防之缌属,逺者预四宗之祭,想见世家族聚,虽百代可以不散,而况羣从尚近之亲乎?后世宗法既壊,人无贵贱,以析居异产为俗,以第五伦之贤而爱衰于兄子,谢太傅之义而哀废于期功,他何望哉?弋阳徐君觉民,尝为予道其伯父思斋公之事。徐氏初以儒俭起家,迨觉民之生,十一年而防其所天,思斋公抚之犹子也,为之督业,为之聘师,为之典衣鬻田以供其费。比长,为之通名于乡先生谢礼部张教授之门,以尽其艺。艺成而科举废,公亦与世辞矣。扵是觉民兄弟既葬公于里之杉木原,有司上其名而官之,遂教授信州,再转尤溪、遂昌主簿,而家且日肥。觉民曰:“吾微伯父之赐,不至是图。”所以寄其慕思者,杉木原之旁不半里有寺,名中山,乃扵寺东偏剏飞阁三间,严像设,洁龛几,崈鼓钟,割上肥田十畆,以予僧,俾讳日以其礼祠之,而聼徐氏子孙防祭。阁成,扁曰“报恩”。夫此何足言报?抑聊以志不忘焉耳。如是既定,觉民不自安,以问于余。余曰:“此虽非先王之礼,而犹先王之意也。不然,儒家者力既不能置宗法,又不许备庙,人人各亲其祢,世世愈逺其祖,而觉民之一再传不复知有思斋公矣,觉民其忍乎?”君子于此,不惟当姑许之,又当奨成之,使为尊者知恤其卑之有报,为子姓者知不遗其旁亲之为美,扵以扶人伦,劝世俗,宜非小补。阁扁某公参预所书,其割田件目剏阁月日载在租籍,此记者宜不着。

译重建瑞龙威德寺记 信州有许多名山,其中山名尤其著称的,往往有佛教僧人居住。贵溪瑞龙山上有一座寺院,叫威德寺。相传天将下雨时,便有浓云在山顶上腾吐。干旱年份,有关官府设坛祈祷,往往立即应验,因此以瑞龙为山名;寺额取的是神灵降下润泽的意义。正如这个寺名所显示的,它是为百姓设置的,并不是寻常那种只聚集僧人、堆积土木的寺院。然而郡志记载贵溪戴威德寺,县志也记载寺田五百五亩,却都没有详细说明这些产业从何而来。只有僧家认为,最初是马祖禅师开创修筑的。寺院久而废弃,田产归入豪强之家,祈雨禳灾的遗迹也逐渐减少,于是瑞龙山变成了空山。到了至正己丑年,今天的天宁寺住持妙薰法师从铅山西林归来,沿途所见使他有所觉悟、内心触动,于是上奏请求在各地兴修废寺;有侵占疆界、隐匿产业的人,便追究其罪。于是铲平荒地,挖掘坚土,召集良工能手;经营了六年,门台、廊庑、堂寝、房库,以及各种庄严佛像、装饰器物的制度,无不完备华美。僧人携杖往来,早晚钟鱼之声不断,俨然和太平时代的佛寺没有差别。这就是今天的瑞龙山。过去寺院容易废弃,如今却迅速恢复,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不在于主持其事的人吗?有万户人家的城邑、方圆百里的城市,尚且把一座寺院看得很重大。身居其位却不治理事务,询问他便说:‘我的志向不是达不到这里,只是权力不能由我独自施行。’如今妙薰师主持此事,并不是因为原来治理不当、不配担当其职,而是在偶然相遇中谋划兴建,在片刻之间成就事业;他亲自劳苦、耗尽心力,先施加自己的劳作,然后才享受成果。等到他离开天宁寺,便把寺务交给曾经和他共同出力的弟子广灯、广授、广猷、大临、崇弼等人,让他们依次补任其职,进退行藏,从容治理办理,难道不是显然与常人不同吗?师父字少白,是闽地儒家黄氏之子。寺院建成九年后,他来请求我作文记述,于是我略叙事情的始末。至于凭证文书和捐助者姓名,另有石碑详细记载。大德七年,岁在癸卯,五月初一日记。邢州秀野堂记 邢台王成父的先父,在自己居住的乡里修筑了秀野堂。等到成父长大成人并能够出仕,凭才能被选拔,辅佐使者出任江南,于是和我结交,并向我请求为秀野堂作记。我赞赏他的心意,不能推辞,于是根据旧事、依据古代的道理,为成父讲述这件事。先王时代,人没有不务农的;凡是手持标耜、从事耕作的人,统称为野人。人人都是农民,那么靠什么治理他们呢?就在农民中选取秀异者,使他们按年龄入学,在乡里登记,再升入朝廷。其中最优秀的成为大夫、卿、公,统称为君子。孟子所说‘不是君子不能治理野人,不是野人不能供养君子’,说的就是这种区别。汉代开始以秀才作为科举名目,但也没有废除力田、孝弟等科目。此后又有公府征召,后来又有九品中正制度。所选取的人载在史册,往往从草野间得到,并不都是头戴纶巾、手执羽扇、手持唾壶拂尘,自命为清流的人。科举、任子制度兴起以后,才把农民一概视为鄙陋而不愿从事。年轻时的我也身处这种弊病之中;中原风俗不是江南可以相比的,三河尤其是豪杰义士聚集的地方。我想象王大夫声名成就、功业有成,厌倦了游宦而向东归来,有意于这座秀野堂而营建它。精神飞驰,仿佛看见大行山上飞动的云;目光追随,仿佛望见漳河流动的泉水。下车后从容缓步,巡行察看田间小路;席地而坐,安闲地询问父老,慰劳他们。禽鸟往来,花木竹林环绕左右。一时之间,关于功名事业和经世济民的心思全都收卷净尽。平生交游的故旧听说秀野堂落成,便来为它举行落成礼。烹煮羊羔,拌食伏雌,弹剑击筑,醉后起舞,和着歌声呜呜而唱。于是公罔扬起酒觯,张老进献祝辞,举出过庭受教的奇闻,整治乡饮酒礼上的应酬话。气氛和谐融洽、从容自得,他们大概是在仿效温国公,考订洛园的名胜,在秀野之中徜徉吧。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成父的才干和出仕能力,是我所听闻并了解的;或者成父另有所得,所以才这样,而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全面?士人为什么一定要专靠才干取得名声?又为什么一定要把能够出仕看作有才干?成父应当看着‘秀野堂’这个名称,经常自我反省。徐氏报恩阁记 人伦之中最亲近的关系没有超过父亲的;由父亲的亲属关系类推,凡是和父亲同父的人都是父亲,既然都是父亲,便都是亲人。然而先王制定礼制,只允许为自己的父亲立庙,而不给诸父立庙,是因为尊敬各有专属。把他们都当作亲人,是顺应人情;唯独尊崇自己的父亲,是严守义理,这样礼制才得以施行。又在那个时代,活着时同住乡里,死后同族合葬;服丧期满的人,都列入同族的缌麻亲属;关系较远的,也参与四宗的祭祀。可以想见,世代相传的大家族聚居在一起,即使百代也可以不分散,何况同宗兄弟的亲属关系还很近呢?后世宗法已经毁坏,无论贵贱,都把分家居住、各有产业当作习俗;即使贤如第五伦,对兄弟之子的亲爱也会衰减;即使义如谢太傅,对应服期功之丧的亲属也不再哀悼,其他还能够指望什么呢?弋阳徐觉民君曾经向我讲述他伯父思斋公的事情。徐氏起初凭借儒学和节俭兴起家业;到觉民出生十一年时,觉民失去了父亲,思斋公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为他督促学业、聘请老师,又典当衣物、卖掉田地来供给费用。等他长大后,又替他把姓名通报给乡先生谢礼部、张教授门下,使他充分发展才艺。才艺已经学成而科举却废止了,思斋公也与世长辞。于是觉民兄弟把思斋公葬在乡里的杉木原,有关官府上报他的姓名并授予官职;觉民于是担任信州教授,后来两次转任尤溪、遂昌主簿,家业也日益富足。觉民说:‘如果不是伯父的恩赐,我不会有今天。’他用来寄托仰慕思念之情的地方,是杉木原旁边不到半里的中山寺;于是就在寺院东侧建造三间飞阁,庄严设置佛像,洁净龛几,增设鼓钟,割出上等肥田十亩给僧人,使僧人在忌日按照礼仪祭祀思斋公,并允许徐氏子孙前来祭奠。楼阁建成后,题额为‘报恩’。这哪里足以说是报恩?大概只是姑且用来表示永不忘怀罢了。事情这样定下来后,觉民心中仍不安,便来问我。我说:‘这虽然不是先王的礼制,却仍然合乎先王的本意。否则,儒家既然没有力量恢复宗法,又不允许完备地建立宗庙,人人只亲近自己的父亲,世世代代距离祖先越来越远,那么传到觉民之后一两代,便不会再知道有思斋公这个人了,觉民难道忍心这样吗?’君子对此,不但应当姑且允许,还应当鼓励促成,使尊长知道体恤卑幼是有报答的,使子孙知道不遗忘旁系亲属是一种美德,用来扶助人伦、劝导世俗,应该不是小小的补益。阁额由某公参预书写,分割田产的具体清单和创建楼阁的年月,都记载在租籍中,所以这篇记文不再详细记载。

此乐堂记弋阳徐觉民为尤溪主簿时,太夫人年适七十,觉民归而率其子弟诸孙奉觞为夀,懽如也。顾旧堂颇廹隘,明年因其后隅辟而新之。为人五,为楹十二,魁深廓方,有翼有容。遂取白乐天对酒诗中语,名其额曰「此乐堂」,而属余为之记。余惟天下之乐,出于力营势致者,莫不皆有浅深丰约之不齐,而惟奉亲之乐,得于中心之诚然,不以贵加,不以窭损。迨乎情真事惬,适无抵牾,则单门素士之飬,或有王公卿相之所不及。乐天名位固不为甚髙,其清才至性,发于懽畅,形于歌诗,铿锵脍炙,轰人齿颊。觉民有羡于此而取焉,无所不可。抑区区之论,以为觉民似不必甚羡于乐天。今乐天在,固将求为觉民而不可得也。何以言之?乐天奉母时,家贫俸薄,尝从禁林乞兼京兆戸曹叅军以便养,凄凉酸楚,闻者怜之。后来禄食稍充,居饶园池,乐备丝竹,则其乐日与賔防僮伎共之,而不及亲矣。新井之篇,为母受恶,一斥司马,再迁分司,逃谗畏讥,浮沉终身。兼之门清祚薄,子息稀絶,晩节寂寞,自同枯禅,而何乐之言乎?今吾觉民,官虽浅足以行志,居虽僻足以全真,进无简书之忧,退有山林之安。而太夫人自其盛年,秉节励操,勤劳之获,积成丰余,贞烈之苦,舒为康怡。岁时晨昏,问安展庆,防衣盈前,含饴拥后,意动而甘,防具頥指而供帐给。计人生居处承顺之恱,一一无所亏缺。岂惟乐天愧之,将世之凡为人子者,举愿为觉民此乐而不可得也。古者朋友比兄弟之义,将登堂拜母,觉民于余不可辞,乃次第所欲陈之云云,以先之而因以为记。大徳八年四月既望。

氷雪相防之居记呉成李法师之居在京师崇真宫,客有疑于氷雪相防云者,以问之。其人臆之曰:「法师厌纷嚣,羞溷浊,姑有取扵天地间清物,以为洗心荡目之玩焉耳,何疑乎?」其人之羣有学道者,闻其人之说,呀然而笑曰:「噫!是以世议相短长可也,乌足以尽逹人之云云哉?且子以为氷雪者,孰为之?曰:气为之。曰:气孰为之?曰:水为之。曰:水盈于天地间,为云为雨,为霜露之属,皆是也。而得为氷雪,而可常常玩之乎?」曰:「氷雪之可玩者,以其为水之变而愈清者也。」曰:「水变为氷雪而愈清,不曰氷雪又变而为水乎?」葢尝静而思之,氷雪者水之迹,水者天地之迹,天地者太虚之迹,太虚者气之迹。人以其迹与太虚之迹相摩,不啻百千万尘之一息。其偶然得气之清,而能以功言行业著称扵时,而超异扵流軰者,亦犹水之偶变而为氷雪也。名成志就得其凭依,享之长年而有后者,氷雪之近于人而收蔵稍乆者也。俯仰虽不愧于幽明,而忧谗畏讥,名不能终全,志不得尽遂者,氷雪之难成而须防幻灭者也。全贞守素,深潜不市,以自善其道,氷雪之处扵空林防谷,而无斧斤之戕,风日之烁者也。然是数者皆不能不化,虽不能不化,而其为氷雪清气长在也。抑其说何止于是?吾逰于世,而知夫人之可贪可慕者,无如权货势禄,大之英雄豪杰之所必争,而小之不免为愚夫愚妇之所共惑。当其疾趋而求,重关而扃,莫不以为难致之珍,不防之业。而由吾观之,经扵吾前而不留于吾目,萧萧然氷雪之不若也。故氷雪一也,有化之于迹,有化之于无迹。有迹之化,吾前之说也;无迹之化,吾后之说也。吾常见儒者不渉吾道家门戸,以为恍惚怪诞,故其事难为言。吾道家所居,有琼林珠玉之雕饰,夏暑不能使之暄,冬寒不能使之冻。穷其飞腾变幻,絶迹之观,希世之须何境。不可遗,何求不可获?而况区区氷雪之玩,欲有即有,欲无即无乎?而公等何以疑之?于是客与其人者骇叹愧谢,知世外之学果有所未尽也。托余述之而文之,以为记。

译此乐堂记 弋阳徐觉民任尤溪主簿时,太夫人正好七十岁;觉民回家,率领子弟、诸孙捧酒祝寿,欢快非常。只是旧堂颇为狭窄,第二年便借着后面一角的空地开辟重建。房屋五间,楹柱十二根,主体高大、进深宽阔,四方端正,有翼然伸展的屋檐,也有宽容的气象。于是取白乐天《对酒》诗中的话,把匾额命名为‘此乐堂’,并嘱托我为它作记。我认为,天下的快乐,如果出于用力量经营、凭形势取得,没有不因深浅、丰约而各有不同的;唯独奉养亲人的快乐,出自内心的真诚,不会因富贵而增加,也不会因贫困而减少。等到感情真挚、事情称心,彼此恰好没有抵触,即使寒门素士的奉养,也可能是王公卿相所不能达到的。白乐天的名位固然不算很高,但他的清明才华和真挚性情,流露于欢畅之中,表现为歌诗,铿锵悦耳、脍炙人口,令人齿颊生香。觉民对此心生羡慕而取用这个名称,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依我个人的看法,觉民似乎不必过分羡慕乐天。假如今天白乐天还在,他本来想求得成为觉民这样的人,却未必能够做到。为什么这样说呢?白乐天奉养母亲时,家贫俸薄,曾经从翰林禁林请求兼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以便奉养母亲,处境凄凉酸楚,听到的人都怜悯他。后来俸禄渐渐丰厚,居所有园池,享受丝竹之乐,他的快乐每天都和宾客、歌伎、僮仆一起分享,却不能再和亲人共享了。他写《新井》诗篇时,因为替母亲承受恶名,被贬为司马,又两次迁任分司;为了逃避谗言、害怕讥刺,终身浮沉不定。再加上门第清寒、福分浅薄,子息稀少甚至断绝,晚年寂寞,简直和枯坐禅定没有两样,这还谈得上什么快乐呢?如今我们的觉民,官职虽然不高,却足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居处虽然偏僻,却足以保全真性。向前没有公文政务的忧虑,退居又有山林生活的安宁。太夫人从盛年起便守持节操、勤劳自励,辛勤劳动所得积累成丰厚的余产;贞烈操守所经历的艰苦,终于舒展为安康愉悦。每逢岁时、早晚,觉民问安、祝庆;彩衣满前,儿孙环绕膝后,心意一动便有甘美食物,吩咐一声便有各种用具,饮食起居和供帐全都齐备。计算人生居处、奉养亲人、顺承亲意的快乐,一件件都没有缺失。哪里只是白乐天会为此惭愧,世间一切做儿子的,也都愿意成为觉民,享有这种快乐,却未必能够做到。古代有把朋友比作兄弟的道义,朋友将要登堂拜见母亲,觉民对于我不能推辞,于是我依次写下想要陈说的这些话,作为记文的开端。大德八年四月十六日。冰雪相辉之居记 吴成李法师居住在京师崇真宫,有位客人对‘冰雪相辉’这个说法感到疑惑,便来询问他。那人凭主观臆测说:‘法师厌恶纷乱喧嚣,羞于混同污浊,不过是暂且从天地之间取清洁之物,用来洗心悦目的玩赏罢了,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那人的同伴中有一个学道的人,听到他的说法,张口大笑,说:‘唉!这样用世俗的议论来评长论短,当然可以;哪里足以完全通达真人所说的道理呢?况且你认为冰雪是什么造成的?’回答说:‘气造成的。’又问:‘气是谁造成的?’回答说:‘水造成的。’又说:‘水充盈于天地之间,化为云、雨、霜、露之类,都是这样。那么它化为冰雪之后,就可以常常供人玩赏吗?’回答说:‘冰雪之所以值得玩赏,是因为它由水变化而来,却更加清洁。’又问:‘水变化成为冰雪而更加清洁,难道不知道冰雪又会变化成为水吗?’我曾经静下心来思考:冰雪,是水的踪迹;水,是天地的踪迹;天地,是太虚的踪迹;太虚,是气的踪迹。人以自身的踪迹与太虚的踪迹相互摩擦,其短暂不过是千万尘世中的一息。那些偶然得到清气,能够凭功业、言论、德行和事业在当时著称,又超越同辈的人,也如同水偶然变化成为冰雪一样。声名成就、志向实现,得到凭依,享有长寿并且有后代的人,是冰雪接近人的状态,能够保存稍久的人。俯仰之间在幽明两界都不感到惭愧,却忧虑谗言、畏惧讥刺,名声不能始终保全,志向不能完全实现的人,是冰雪难以形成、随时可能幻灭的状态。保全贞操、守持本色,深深潜藏而不求显扬,用来完善自己的道业,是冰雪处在空林深谷之中,没有斧斤砍伐、风日曝晒的状态。然而这几种情况都不能不发生变化;虽然不能不变化,但冰雪所代表的清气却长存不灭。这个说法难道只适用于这些吗?我游历世间,知道人们所贪求、所羡慕的东西,没有比权力、财货、势力、俸禄更甚的了;往大处说,是英雄豪杰必定争夺的东西;往小处说,也免不了成为愚夫愚妇共同迷惑的对象。当人们急速奔走去求取,重重关门加以防守时,无不把它看作难以取得的珍宝、不朽的事业。但在我看来,那些事物经过我眼前,却不能停留在我眼中,萧瑟飘忽,还不如冰雪。由此看来,冰雪虽只有一个名称,却有在有形踪迹中变化和在无形踪迹中变化两种。有形的变化,就是我前面所说的;无形的变化,就是我后面所说的。我常见儒者不涉足我们道家的门户,便认为这些道理恍惚怪诞,所以它们难以言说。我们道家所居之处,有琼林珠玉般的雕饰,夏天的暑气不能使它温热,冬天的严寒不能使它冻结。推究那些飞腾变化、绝迹无形的景象,世上罕见的境界,什么不能遗弃,什么不能求得、不能获得?何况区区冰雪的玩赏,想要它存在就存在,想要它消失就消失,难道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吗?于是客人和那个人都惊叹、惭愧而道歉,知道世外的学问果然还有他们没有完全理解的地方。于是托请我把这件事叙述成文,作为记。

晩香堂记番昜樵隐呉君作新堂于夀枥山,所居之西偏种菊其间,而名曰晩香。其子法师与余逰,以书属为记。葢当其时,公之年与夫人之夀皆七十。法师自禁林得请归,奉觞称庆。朝廷之近臣,江湖之名儒,凡能文词墨翰者,俱有饯赠以相褒美。夸叹华编,魏榜照耀山谷;文轩贵驿,震动行路。以人情论,之意亦可以娯迟暮,畅忧鬱而不愧于其名矣。法师曰:不然,吾家居枥山,防余二百年。自樵隐公以上,世有厚徳,不戚戚以居,不汲汲以趋。方番昜盛时,朝朱暮紫,东印西组,人无寜踪,而樵隐公处之恬然。及今诠改举罢,驱驰之事尽息,而吾樵隐公恬然犹前日也。顾作一区之宅,以避寒暑燥湿。前有清泉盘石之观,后有脩篁茂樾之美。行豆觞,业诵弦于其中,已不啻足必扵耳目。欲有所増益,将世情何物不可愿,而独取夫菊?殆微懐淡泊,偶自相合耳,而何他说之云乎?嗟夫,物之无情,不如人之有欲。自垂髫以至皓首,余见富贵家多矣。名园甲第,迁竒花构怪植,千金之资,万夫之力,聘致惟恐不亟,装饰惟恐不侈。歌钟未休,老惫且至,幸乃有贤子孙扶持之,仅仅犹可自保。此不待逺取而知也。而呉氏隐徳盘薄,停蓄至于二百年之乆,可谓晩甚。犹徐行亷取如是,天岂不愈念之?而士大夫闻晩香之风,亦可爽然动心哉。是为记。大徳八年秋九月四日

先天观记信之龙虎山以僊着,学僊者附之而居,枝牵叶聮,不可胜数也。曽贯翁作先天观扵其山之南,役最后,地最僻,境最胜。其初也,人皆疑之;终也,人皆竒之。贯翁曰:“噫嘻!吾何意于是乎哉?葢吾生而畸,孤年未衰而倦逰,交虽多而寡谐。以为既不愿有求于世,徒得数弓之宅,一夫之田,奉吾师香火而休焉,已不翅足。顾便近地不可得,防有以山麓售喜而质之,则樵者扪岩而苏,耕者焚林而畬,其艰且劳如是,而何以为?居然不敢决焉,舍去。”为之尽力攀陟,一睨,忽然而堂皇开,突然而辅卫立。问其名,若仙人冈,尘山,台山,天应山之属。平时想像扵烟岚▯没间者,一一近在目睫,心不能无动。遂乃铢累寸葺,自经始于庚寅,明年辛夘,精庐成;又明年壬辰,中堂成。越十有三年甲辰,祖殿,库庑,门台诸室俱成。涧径自水口甃至观前,可三里。水萦萦,四时不絶。流遡鹤飞台下,少东第一桥曰双清,其南曰月泉。益东第二桥,有成石如船,俯瞷涧中,曰云阙而遡,少南第三桥曰桃花流水,益南又桥【缺】北折滙一巨池曰长生,先天观门临焉。过门益北【缺】粟中又折益西,曰自然亭。自然之西南,曰深处【缺】深处陡上,巍屛矗张,正与僊人冈尘山相客主,曰雷坛。俯坛而西南,曰云庵,曰逍遥眺琵琶峰,可企而摘也。复南俯一圆池,曰鱼。我鱼我之顷,曰天风云外。其东下曰▯圃。益下横二泉,▯而瓠腹者一,瓢余流为丹。出二泉,右可以第四桥,左可以长生池也。诸名或亭,或不亭,或扁,或虚,大略使人逰其中,如循环无端。观傍田可稼者,余百畆。田上山破荒发坚,悉种花竹杂果木,今皆滃然成茂林。此吾居山之颠末次第,诚不料得至扵此,而人何以疑之,复何以竒之乎?吾始闻贯翁贤愿亲之,及承其言俭而慈,静而贞,信乎其有道髙君子也。古之为僊者不择地,今所称琳馆,往往为人指目者,其先固皆荒岩絶谷,不通车辙马迹之处,意有神物秘惜,待其人而居之,如贯翁之于先天,寜非是耶?寜非是耶?请以是为记。大徳八年九月日朔旦

译晚香堂记 鄱阳樵隐吴君在寿枥山建造了一座新堂,在居所西边的一角种了菊花,并题名为“晚香”。他的儿子法师同我交游,写信托我作记。那时,吴公的年纪和夫人的寿数都已七十岁。法师从禁林任职之处获准归来,捧酒祝寿。朝廷的近臣、江湖中的名儒,凡是能够撰文挥毫的人,都赠送饯行之作来互相褒美。夸赞叹赏的华美文章,魏榜的光彩照耀山谷;华贵的车马和驿传,震动了行路之人。按人情来说,这些也足以使他们在晚年获得娱乐,舒畅忧郁,而且不辜负“晚香”这个名称了。法师说:“不是这样。我家居住在枥山,已经防守了二百年。自樵隐公以上,世代都有深厚的德行,不忧愁地求居显位,也不急切地奔走求进。在鄱阳兴盛的时候,早晨做朱衣官,晚上做紫衣官,东边佩金印,西边系紫绶,人们没有安宁的踪迹,而樵隐公处之泰然。到了如今,铨选改制、科举停止,奔走求进的事情全都平息了,而我家樵隐公仍像从前一样泰然自若。只是建造一所住宅,用来躲避寒暑、干湿。前面有清泉盘石的景观,后面有修长竹林和茂密树荫的美景。在这里饮酒行觞,诵读奏弦,已经足以满足耳目。若还想增加什么,那么世间之情还有什么不能希求的,却偏偏选择了菊花呢?” 大概只是内心微有淡泊之意,偶然与菊花相合罢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呢?唉!无情的事物,反而不如人有欲望。从垂髫到白头,我见过的富贵人家多了。名园高宅,迁移奇花、构筑怪石,花费千金、动用万人,聘请购置唯恐不快,装饰铺陈唯恐不奢。歌钟不停,年老疲惫也随之到来,幸而有贤能的子孙扶持,才勉强能够自保。这些不必到远处寻找例子就能知道。可是吴氏隐居守德,深厚的积蓄一直保持了二百年之久,可以说晚得太久了。如今还这样从容缓慢地取得它,天难道不会更加眷念他们吗?士大夫听到“晚香”的风范,也可以爽然醒悟而动心吧。于是作记。大德八年秋九月四日。先天观记 信州以龙虎山著称于仙界,学仙的人依附而居,枝牵叶连,多得数不清。曾贯翁在龙虎山南面建造先天观,工程最后完成,地点最为偏僻,景境却最优美。起初人们都怀疑他,最后却都认为奇异。贯翁说:“唉!我哪里是对这里有什么企图呢?只是我生来就与常人不同,独居多年,尚未衰老便厌倦游历;交游虽多,却很少有真正和谐相投的。我认为,既然不愿向世俗有所求,只得到几弓地的住宅、一夫耕作的田地,奉事我师的香火而安息,就已经不止于满足了。只是附近方便的地方不可得到,后来有人把山麓的地卖给我,我便质问他;可是砍柴的人攀摸岩石而上,耕田的人焚烧树林开荒,艰难劳苦到这种地步,又能拿它怎么办?我始终不敢决意,于是舍弃了。”他竭尽力量攀登山岭,一眼望去,忽然堂屋开朗,突兀之间屏障和护卫般的山峰耸立起来。询问山名,似乎有仙人冈、尘山、台山、天应山之类。平日里在烟霭山岚、渺茫隐没之间想象的景象,一一近在眼前,心中不能不有所感动。于是积铢累寸地修葺,从庚寅年开始经营,第二年辛卯,精舍建成;又过一年壬辰,中堂建成。到十三年后的甲辰年,祖殿、库房、廊庑、门台和各间屋室都建成了。山涧小路从水口铺砌到观前,大约三里。溪水曲折流淌,四时不断。水流向上经过鹤飞台下,稍向东的第一座桥叫双清桥,桥南叫月泉。再向东是第二座桥,有一块形状像船的天然巨石,俯身可看见涧中,名叫云阙;沿溪向上,稍向南是第三座桥,叫桃花流水桥;再向南又有一座桥【缺】,向北转折汇成一个大池,叫长生池,先天观的门正临着它。过门再向北【缺】,穿过粟地又转向西,叫自然亭。自然亭的西南叫深处【缺】。从深处陡直向上,巍峨的屏障高高张立,正与仙人冈、尘山相互作宾主,叫雷坛。俯临雷坛向西南,叫云庵;又有逍遥眺,可以望见琵琶峰,仿佛伸手就能摘取。再向南俯视一座圆池,叫鱼【缺】。我鱼我【缺】的地方,叫天风云外。它的东边下方叫玄圃。再向下横着两道泉水,形状像【缺】而腹部像葫芦的一道,瓢出的余流叫丹【缺】。从两道泉水出来,向右可以到第四桥,向左可以到长生池。这些名称有的指亭子,有的没有建亭,有的有匾额,有的只是虚名,大致使游人在其中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观旁可以耕种的田地有一百多亩。田地上开山破荒、挖掘坚土,全都种植花木、竹子和各种果树,如今都已郁郁葱葱,成为茂密的树林。这就是我居住山中的始末次第,实在没有料到能达到这种境地;人们为什么要怀疑它,又为什么要认为它奇异呢?我起初听说贯翁贤能,希望亲自拜访他;等到听到他的话,知道他俭朴而慈爱,安静而坚贞,才相信他确实是有道的高尚君子。古代成仙的人不选择地点,如今所称的仙馆,往往都是人们指点称道的地方;它们起初本来都是荒岩绝谷、车马踪迹不通之处。我想大概是有神物秘密珍藏着这些地方,等待合适的人来居住,就像贯翁之于先天观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请把这些作为记文。大德八年九月朔日早晨。

虚室记人情之至,不能忘者,莫如身。因有身也,而不能忘其居。因有居也,而耳目口体百物之须举不能忘焉。因有耳目口体百物之须也,而贫贱者思足其欲,富贵者思固其获。贫贱者思足其欲,富贵者思固其获,而世无闲民矣。临川危公逺法师与余相遇扵玉溪之上,曰:“若我则庶防免扵斯夫。”余闻其言,固心异之。阅一年而以书来,请记其所居之虚室。嗟乎,公逺乎!子之室,其既真能尽虚之耶?抑方将有诸,而遂以渐虚之乎?人之一身,寄于茫茫,行于防防,得有其室,实难。有室而能虚之,尤难。有而能虚,虚而不失其有,尤加难焉。公逺生于世家,左▯右史,前道后术,少无科举利禄之贼,长无妻孥产室之锢。所谓耳目口体百物之须,仰于世者甚简。使之富贵,可以知其不迁;使之贫贱,可以知其不▯。而又出门尽见天下之名山大川,登堂则纵交四方之公卿豪杰。凡老师宿儒,经生学士,白头羡慕而不得如意者,不劳经营,悉萃几席。餐芳袭腴,搴竒揽秀,天爵之华,内美之珍,无物不具。公逺方守之以谦,取之以亷,薄积而厚贷,多耰而少获。其为室也,可谓之有而能虚,虚而能不失其有者非耶?虽然,公逺为老子学者也。虚室之言,出于荘周。荘亦师老子,而老子之虚与荘周异。老子之虚,虚其徳其言也,忧世以为慈,同物以为和,譬之与天地八荒万象为一室者也。荘周之虚,并其言而虚之,乆则将使人傲世逃物,而自居其福,譬之欲以天地八荒万象为己之私室者也。公逺其审择于斯二者而居焉。大徳八年孟冬既望

剡源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七     元 戴表元 撰序

春秋法度编序咸淳中,余备员太学博士,弟子见学官月讲,必以《春秋》。窃怪而问诸人曰:“是自渡江来,以为复讐之书,不敢废也。”夫复讐之説,初非《春秋》本防。中兴初,胡康侯诸公,痛数千年圣经遭王临川禁锢,乘其新败洗雪而彰明之,使为乱臣贼子者増惧,使用夏变夷者加劝。儒者之功用,所为与天地并,如是而可耳。场屋腐生,山林曲士,因而掎摭防文,破碎大道,为可悯叹。及其久也,《春秋》之编未终,讐不得复,而鼎迁科废,学者不待申临川之禁,而絶口不复道矣。虽以余之困而愿学,求欲如昔年从博士后时意气,讵可得耶?乡郡赵君汉弼,与予为同年生,精力趣尚,记诵讨论,视余畧不衰惰。其先人清敏公,尝以《春秋》经传集解奏之经筵,刻之琬琰者若干言,经火燬灭。汉弼追忆而补存之,摘其出于先公自著者,定为若干言。又评考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合于《诗》《书》六典,名曰《春秋法度之编》者若干言,无近世掎摭破碎之嫌,而于儒者之功用有所发。于戏,何其能哉!葢汉弼之为人,吾知之。生于纷华之窟而能勤,长于功名之涂而能静,老于艰危之境而能泰,故其于是书,亦不以世故炎凉盛衰而夺抑。交游之期于汉弼何有?纪极!汉弼年未甚髙,余戊戌春过之,见其萧然一室,几砚在左,杵臼居右,畦蔬汲井,无一毛干世之色。其于《春秋法度》未可量也。

通鉴寤辩序学者之于书,犹贾然贾欲居贷,必据乎雄都要府,五通八达之衢,百物之聚,时其赢诎而察其良窳,博收而精出之,而又取之以廉,而守之以不悖,然后可以为善贾。不惟能富,而能不至于败。《通鉴》者,众史书之雄都要府,五通八达之衢者也。《通鉴》未出之前,稽古之士,一史不窥,以为阙。《通鉴》既出,众史书可以畧废,是天下之货,一日不劳而致之矣。然自余知学以来,所见前后辈习《通鉴》者甚少,不曰未暇,则曰力不足。夫力不足者,穷贾也。力足之而未暇者,弱贾也。暇矣,力及之矣,而有终身不习焉者,陋贾也。幸逃是三者,有人焉,穷力而习之,诘其事,前举而后随,诵其言,累百千万,不逸一辞,可以为难矣。然而不通其理,不尽治乱贤否之所以然,则犹多蓄天下之货,而不时其赢诎,不察其良窳,货虽多而不知为富之术,是滞贾也。又有人焉,能习其书,能通其理,能尽治乱贤否之所以然,可以为愈难矣。然而措诸辞,则戾于训;施诸用,则趋利逐便,而不适于经久,则奸贾也。奸贾不若不贾之善也。里中有博雅君子曰王君熈,字子和,予晩不及见,而见其弱冠所着《通鉴寤辩》若干言,喜而读之,竟事求当,不求遂语;求尽不求巧,时引周汉以下千余年陈迹,裁之于王道。此其譬于贾也,若挈《禹贡》九州山海之富,而用《周官》之法衡之也,岂与夫白圭、范蠡辈比力而筹哉?惜乎王君年未充而学已成,迨其老且益昌,而不得一名以行其志,使之议于朝,闻于国也。君止一子,今亦老矣。贾术非不善也,而世穷人之传其书与否,不可知。姑私系所闻,以谂于同好云尔。

译虚室记 人情发展到极致,不能忘怀的没有比自身更重要的。因为有身体,便不能忘记自己的居所;因为有居所,耳、目、口、身体以及各种物品的需要便都不能忘记;因为有耳目口体和各种物品的需要,贫贱的人想着满足欲望,富贵的人想着巩固所得。贫贱的人想着满足欲望,富贵的人想着巩固所得,于是世上就没有闲民了。临川危公远法师在玉溪边与我相遇,说:“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免于这种情形吧。”我听了他的话,心中本来就觉得奇异。过了一年,他写信来,请我为他的居所“虚室”作记。唉,公远啊!您的房室,已经真的能够使它完全虚空了吗?还是正要做到这一点,并且逐渐使它空虚呢?人的一身寄托在茫茫天地之间,行走于昏昧无定之中,能够有一所房室,实在很难;有了房室而能使它虚空,更难;既拥有它又能使它虚空,虚空而不失去所拥有的东西,就更加困难了。公远出生于世代显贵之家,左边是玄学,右边是史书,前面是道术,后面是经术;年少时没有科举利禄的侵害,成年后没有妻子儿女、产业房屋的束缚。所谓耳目口体和各种物品的需要,他向世间仰赖的非常少。即使让他富贵,也可以知道他不会改变;即使让他贫贱,也可以知道他不会【缺】。而且他出门就能看遍天下的名山大川,登堂便可以自由交往四方的公卿豪杰。凡是老教师、老儒者、经生学士,那些白头羡慕而终身不能如愿的人,不必经营求取,全都汇聚在他的几案席前。他餐食芳香、承受肥美,采撷奇异、揽取秀美;天爵的光华、内在美德的珍宝,没有一样不具备。公远正是以谦逊守护它们,以廉洁取得它们;自己积蓄很少,却厚厚地施予别人;耕作很多,收获很少。他的房室,可以说是拥有而能虚空,虚空而能不失去所有,不是这样吗?然而,公远是学习老子之学的人。“虚室”的说法出自庄周。庄子也以老子为师,但老子的“虚”与庄周不同。老子的虚,是使自己的德行和言语虚空;以忧虑世人为慈爱,以与万物同体为和谐,好比把天地八荒、万象万物合为一室。庄周的虚,则连自己的言语也一并虚空,久而久之将使人傲视世俗、逃避万物,只把自己的福分据为己有,好比想把天地八荒、万象万物当成自己的私室。公远应当仔细选择这两种道路而居处其中。大德八年孟冬既望。《剡源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卷七 元·戴表元撰序 《春秋法度编》序 咸淳年间,我充任太学博士,学生们见到学官每月讲授,必定讲《春秋》。我私下感到奇怪,便问人说:“这是自宋室渡江以来,把它当作复仇之书,所以不敢废弃。”所谓复仇的说法,起初并不是《春秋》的本意。南宋中兴初年,胡康侯等人痛惜数千年来的圣经遭到王临川禁锢,趁王氏新败之际洗刷冤屈、阐明经义,使做乱臣贼子的人更加恐惧,使以夷变夏的人受到更多劝勉。儒者的功用,应当与天地并立,做到这样才可以。可是科场中的腐儒、山林里的偏士,因而摘取琐碎文句,割裂大道,实在可悲可叹。时间久了,《春秋》的编纂还没有完成,仇恨没有得到报复,鼎器迁移、科举废止,学者甚至不必等到申明王临川的禁令,便闭口不再谈论了。即使凭我困顿的处境而愿意求学,想要恢复从前跟随博士学习时的意气,哪里还能做到呢?乡郡赵君汉弼与我是同年出生,精力、志趣、记诵、讨论,都比我丝毫不衰惰。他的先人清敏公曾将《春秋》经传集解上奏经筵,刻在碑石上的文字有若干篇,却被大火焚毁。汉弼追忆并补存下来,摘出其中属于先公自撰的部分,定为若干篇。他又评论考察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使之合于《诗》《书》和六典,题名为《春秋法度之编》,共若干篇;其中没有近世割裂琐碎的弊病,而且对儒者的功用有所发明。唉,这是多么能干啊!大概汉弼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他生在繁华富丽的环境中却能勤勉,成长在追逐功名的道路上却能安静,老年处于艰危境地却能安泰。因此对于这部书,也不会因世事的炎凉、盛衰而改变或压抑。交游之人对汉弼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真是达到极点了!汉弼年纪还不算很大,我在戊戌年春天拜访他,见他只有一间萧然的屋子,几案砚台在左,杵臼在右,种菜汲水,没有一点沾染世俗事务的神色。他对于《春秋法度》的造诣,实在不可估量。《通鉴寤辩》序 学者对于书籍,就像商人做买卖:商人想囤积货物,必须占据雄都要府、四通八达的道路和百物汇聚的地方,随时考察货物的盈亏,辨察优劣,广泛收集而精心出售;又要以廉价买进,以不违背原则来守护,之后才能成为优秀的商人。不仅能致富,而且不至于失败。《通鉴》就是众多史书中的雄都要府和四通八达之路。《通鉴》出现以前,考察古事的人若一部史书都不读,便认为有所欠缺。《通鉴》出现以后,众多史书大略都可以不读了,这就像天下的货物,一天之内不用劳作便全部得到。然而自从我懂得求学以来,所见前后辈中研习《通鉴》的人很少;他们不是说没有空闲,就是说力量不足。力量不足,是贫穷的商人;有力量却没有空闲,是软弱的商人;既有空闲、力量也够,却终身不研习的,是鄙陋的商人。幸而有逃脱这三种情况的人,竭尽力量来研习,追问其中的史事,前面举出的内容后面都能接续;背诵其中的言辞,积累数百数千条而不遗漏一句,这已经可以说很难了。然而如果不能通晓其中的道理,不能彻底明白治乱、贤愚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就仍然像囤积天下货物,却不考察盈亏、不辨察优劣;货物虽多,却不知道致富的方法,这就是迟钝的商人。又有一种人,能够研习这部书,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能够完全明白治乱、贤愚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可以说更加难得。然而把这些道理写成言辞,便违背训诫;施行于实际事务,又只趋逐利益和便利,不能适合长久实行,这就是奸猾的商人。奸猾的商人还不如不经商的商人。乡里有位博雅君子,姓王名熙,字子和,我晚年没有来得及见他,只见到他在弱冠时所著的《通鉴寤辩》若干篇,便高兴地读了起来。他最终求的是史事确当,不求语言铺陈;求的是内容完备,不求辞藻工巧;时时引用周、汉以来一千多年的往事,用王道加以裁断。这在商人的比喻中,就像拿着《禹贡》所说九州山海的财富,用《周官》的法度来衡量它,哪里是同白圭、范蠡一类人较量力量、筹划计谋呢?可惜王君年纪还未长成而学问已经完成,等到老年学问更加昌盛,却不能得到一个名位来推行自己的志向,使他的议论在朝廷讨论、在国中传播。王君只有一个儿子,如今也老了。他的经商之术并非不好,只是不知道世道困穷之时,有没有人传述他的著作。姑且私下记下我所听闻的这些话,告诉同好之人罢了。

读易蠡测序古圣人之经,至难言者,莫如易。余攷《王制》,见先王时之居学校者,其法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而仲尼之门人记其师雅言之详,不过《诗》《书》执礼,而皆不及《易》。惟其自为也,则不得已有文以明之,以见《易》非圣人不能言,而虽圣人之教人,亦不使人之得以易其言也。汉以后始有《易》师,今诸家法度髣髴具存,徃徃用之占步测筭,非若后世之言《易》者,以为必能通圣人之言而续为之説也。余之少时不免斯累,近乃稍自悔艾,欲慎其出。窃尝间与为杂学者徃还,若丹经之铅汞,厯书之纪朔,医家之运气,兵家之机势,大畧反与《易》合,而支离泛滥不切者,莫如书生举子之説。此无他,彼数氏者犹托于象数为可凖,而书生举子专以空言谈理故也。儒者徐君之祥,自番昜槖所着《易经蠡测》若干言,见余于余杭。其言象数,取皇极于康节,取太极于濂溪。厥既知所先务,而诸卦之中多详其变。曰非变无以明《易》。自正体、伏体、互体、变体、反对体、上下体而通之一卦,有六十四以至于四千九十六,愈变愈通,而卦愈不穷。有辩卦中有四画、五画而成卦者,皆见于《易》,反覆恳欵,实皆不叛于新安、汉上二朱氏之学。余甚慕而竒之。而徐君机神敏给,于天人性命、事物精粗之理,他人经年歴纪而未喻者,一日即了。其得于天葢厚,不但人力之勤也。然君于《易》书之变,本由象数以通理,而象数者起于无而寄于有,理者妙于有而归于无。寄于有者,其变可知可言;归于无者,不可知不可言也。人之可知而言,《易》之变固不止于四千九十六;人之不可知不可言,画之一不必三,卦之八不必六十四,可也。古人老而学《易》,《易》又为忧患作。徐君涉世益熟,刋落轻鋭,而复谂之,蠡乎,蠡乎,其游于圣人之海,有不为夜光乎?

左氏窥斑序夫子没,遗言之着于世者为经,学者各为説以通之,通之不得,则反诸经。惟夫学《春秋》则异是,左氏、公羊、谷梁三家者,与我肩随而学夫子者也。后世信于其言,乃过夫子。三家之中,左氏之徒谓其师逮与夫子同世,信之尤确,而《春秋》反为疑经。夫左氏者,岂曰真足以蔽《春秋》哉?縁其文胜,学者有求于左氏而无求于《春秋》,故耳。余于近世得折衷左氏之书二编,曰《晁吏部杂论》,曰《吕著作后説》。晁约而通,吕愽而覈,尝欲依仿其法,删繁去滞,定为一书,以达于《春秋》之义,而力未克也。年来倦学,葩叶凋槁,以为二编之法虽在所举,而江南研经家自欧阳公以来,皆直取《春秋》为防,甚者尚疑今之《春秋》出于鲁史,本文者不可尽攷,无问左氏,因知学广者疑固多。如登千仭之峰,举足愈髙而见愈杂;如游四通八达之途,竒珍异货,目▯而不即定。要其定而不杂,久然后自得之耳。叶君正道以左氏窥斑示余,余读之犹爱晁吕时也。问书之所繇成,则方诸儒汲汲科举之年,君已脱稿久矣。嗟夫,此岂若余年少退惰不自力者比邪?君名某,台寜海人。

于景龙注朱氏小学书序余儿童时,闻乡里老儒先生以小学教授者,才四五家。每讲课罢,杂试河图洛书之数,若《尧典》闰法,《禹贡》赋则,《周礼》兵制之类。又少暇,则都讲口授《顔氏家训》《少仪外传》等小书。故诸生畧有姿性者,自未冠以前,而诸成人之事,皆已槩举于时。朱氏书犹未盛行,浙中时从人传抄之,以相啓发,恍然如扬雄问《方言》,蔡邕见《论衡》之喜。及甲辰乙巳间,有用其説取甲科者,四方翕然争售朱学。而吾乡以逺僻,方获尽见徽文公所著书。大抵诸书,惟《易本义》《四书注》《小学书》最为完备,其余或未经脱稾,或杂出他手,非全书也。今三书者,惟《四书》家有人诵之,《易本义》真知者絶少,而《小学书》最益于人,人无读者,良可悯痛。于君景龙,生于文公阙里,年齿长大,而好深沈之思,独取《小学书》,句释章解,欲以行世,美哉其为人乎!余也少而逺游,长而亟仕,不惟学不俟成,而并与儿童之所得而失之,固于君之罪人也哉!天啓其衷,方自悔咎,幸于君书成,则愿秉烛而学焉。属书序引,谨笔诸其篇端云。元贞乙未季秋朔旦。

译《读易蠡测》序 古代圣人的经典中,最难说明的没有超过《易》。我考察《王制》,看到先王时代居住在学校中的学生,春天诵读,夏天学习弦乐,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然而孔子的弟子记录老师平日的言语,详细内容不过是《诗》《书》和执掌礼仪的事,都没有涉及《易》。只有孔子自己论述时,才不得不写下文字加以说明,以表明《易》不是圣人不能说,而即使是圣人教人,也不让人能够轻易改变他的说法。汉代以后才开始有《易》学的老师,如今各家的法度大概还保存着,往往用来占筮、推步、测算,并不像后世谈《易》的人那样,认为自己一定能够通晓圣人的言语并继续为之作说。我年轻时也不免受这种弊病牵累,近来才稍稍自我悔过警戒,想谨慎发言。我私下曾同研究杂学的人往来,比如丹经所说的铅汞、历书所说的朔日、医家所说的运气、兵家所说的机势,大体上都同《易》相合;而支离泛滥、不切实际的说法,没有比书生举子之论更严重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那几类学说还寄托于象数,认为它们可以作为准则,而书生举子专门用空话谈论道理。儒者徐君之祥,字从番阳的书囊中取出所著《易经蠡测》若干篇,在余杭给我看。他论述象数,取法于康节的皇极,取法于濂溪的太极。既然知道了首先应当做的事,他又在各卦中详细说明变化。他说:“没有变化,就无法说明《易》。”从正体、伏体、互体、变体、反对体、上下体等方面贯通一卦,变化由六十四卦一直达到四千九十六种,越变化越能贯通,而卦象也越没有穷尽。他辨析卦中有由四画、五画而成卦的情况,这些都可在《易》中看到;反复恳切说明,实际上都不背离新安朱氏、汉上朱氏的学说。我十分仰慕并认为奇异。徐君心神敏捷,对天人性命以及事物粗精之理,别人经过多年仍未能明白的,他一天便能领悟。他从上天得到的资质大概很厚,不只是靠人的勤奋。然而徐君论《易》的变化,本来是由象数通达义理;象数从无中兴起而寄托在有形之物上,义理则在有形之物中显妙,最后归于无。寄托于有的东西,其变化可以知道、可以言说;归于无的东西,则不可知道、不可言说。人所能知道、能说出的,《易》的变化本来就不止四千零九十六种;人所不能知道、不能说出的,即使一画不一定止于三种变化,八卦也不一定止于六十四种变化,同样可以成立。古人到了老年还学习《易》,而《易》又是为忧患而作的。徐君经历世事越发老练,磨去轻浮锐利之后,再来审察这些道理;那么,他在圣人的海洋中遨游,难道不会成为夜光珠吗?《左氏窥斑》序 孔子去世后,他遗留下来、流传于世的言论成为经书,学者各自作解释来贯通它;解释不能贯通时,便回到经文本身。只有学习《春秋》不是这样:左氏、公羊、谷梁三家,是同我们并肩学习孔子的人。后世相信他们的话,竟然超过了孔子。三家之中,左氏一派说自己的老师与孔子处于同一时代,因此相信得尤其确切,反而把《春秋》看成可疑的经书。左氏难道真的足以完全遮蔽《春秋》吗?只是因为他的文章优美,学者有求于左氏而不求于《春秋》,所以才这样罢了。近来我得到两部折衷左氏之学的书,一部叫《晁吏部杂论》,一部叫《吕著作后说》。晁氏简约而通达,吕氏博大而精核。我曾想依照他们的方法,删去繁琐,去除滞碍,定为一部书,用来阐明《春秋》的义理,但力量没有达到。近年来我厌倦学问,文章的花叶也凋零枯槁,认为两部书的方法虽然值得采用,但江南研究经学的人自欧阳公以来,都直接取《春秋》作为依据;更有甚者,还怀疑今天的《春秋》出自鲁国史书,认为原文不可完全考察,更不用说左氏了。因此知道学问越广,疑惑本来就越多。好比登上千仞高峰,脚步越高,所见越杂;又好比游走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奇珍异货使人眼花缭乱,不能立即作出判断。总之,要做到判断确定而不杂乱,必须经过长久时间,然后自然能够有所领会。叶君正道把《左氏窥斑》拿给我看,我读它时仍像当年读晁氏、吕氏之书一样喜爱。我问这部书是怎样写成的,才知道在诸儒急于参加科举的那些年头,叶君早已脱稿很久了。唉,这难道是我年轻时退缩懒惰、不肯自我努力的人所能相比的吗?叶君名某,是台宁海人。《于景龙注朱氏小学书序》我小时候,听说乡里以小学教授学生的老儒先生,只有四五家。每次讲课结束,还杂试《河图》《洛书》的数理,以及《尧典》的闰法、《禹贡》的赋税制度、《周礼》的兵制之类。稍有空闲,便由都讲口授《颜氏家训》《少仪外传》等小书。因此学生中稍有资质悟性的人,在未加冠以前,各种成年人的事务便大都已经学过了。朱氏的书当时还没有盛行,浙江一带常常跟别人传抄,用来互相启发,那种惊喜恍然的心情,就像扬雄请教《方言》、蔡邕读到《论衡》时一样。到了甲辰、乙巳年间,有人凭借朱氏学说考中甲科,四方欣然争相传播朱学。而我们乡里因为偏远僻陋,才刚刚得以全部看到徽文公所著的书。大体说来,众多著作中只有《易本义》《四书注》《小学书》最为完备;其余有的尚未脱稿,有的混杂出自他人之手,并不是完整的书。如今这三部书,只有《四书》有人诵读,《易本义》真正懂得的人极少,而《小学书》最有益于人,却没有人阅读,实在令人悲痛。于君景龙生在文公故里,年纪已经长大,又喜爱深沉的思考,唯独选取《小学书》,逐句解释、分章疏解,想让它流传于世,他的为人多么美好啊!我年轻时就远游,长大后又频繁出仕,不但学问没有等到完成,连童年时所得的学问也一并丢失了,我本来就是有负于您的罪人啊!上天启发我的内心,使我正在自我悔过;幸而您的书已经完成,我愿意拿着蜡烛来学习它。您托我作序,我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篇首。元贞乙未年深秋朔日早晨。

陆宣公奏议精要序右陆宣公奏议精要三巻。宣公呉人,以纯诚直谏,嘉猷逺识,学行政术,为唐忠臣,未尝以文名也。其言亦止縁当时利害而发,非有埀世传逺之意。而眉苏公父子亟慕而学焉。大苏公遂取其书进之经筵,以备讲读。自是以来,学士大夫以谏诤者尚其慤实,以诏檄者尚其明达,以书判者尚其果决,以谳议者尚其详尽。而宣公之书行矣。夫以宣公之诚之才之识之学,发而为文,在其当时,虽尝暂用而蔽于昏愎,怵于谗邪,至于防疑负累,偃蹇困踬,视同列材名下。已而位宰相者滔滔皆是,独不得久立于朝,而卒以罪死。死数百年,其书始盛行于天下,则于宣公可谓无负。而懐忠抱朴之士,行不愧神明,信不欺豚鱼,一时偶不遇于其身者,亦可以无悔矣。呜呼韪哉!然自唐史称宣公议论炳如丹青者,已数十百篇。今之所存巻帙犹为浩汗,故穷檐白屋之下,沈潜隽永,无所不可。而簿领剧繁,刀笔倥偬者,卒然窥之,有不得其涯际。余友苏台陆君子顺乃采摘其精语要义,聚为一编,以便观者。万目之网,挈纲而皆举;千口之室,入奥而不迷。余为之深嘉重叹,不独喜呉中陆氏渊源之有自,而由今以徃,使人人不惮烦于宣公之书,因而熟复其用心行事,将见草野懐珍者俱謇谔之士,台阁结绶者举端贞之臣,于人文治化似不无少补云。大徳戊戌孟冬朔日

汴畧序古之通史者,百家皆出于父兄先世闻见积累以得之。若司马、班、范、刘、李以降,可睹已。其有草野后流庠序,遗哲辛苦采拾而后喻者,则不在此限。然及其至也,精之以讲学,粗之以用世,俱不病于匮乏。故东方生三冬之劳,而文史可以足用。陆贾、贾山辈掇缀秦汉近事以资口辩,而时人谓其知务,此其效也。汴梁立国百六十八年,渡江而南,又百五十年,其间设施沿革本末条贯,笔之汗青,缄之金匮。在承平时,学者尚不能尽睹,加以兵燬相仍,典籍散失。以余之涉猎记诵,问咸淳、景定中事,首尾茫然不相聨属,而况耳目疏逺者乎?天台潘可大,生又后于余,质敏而志专,学劬而识精,穷坐山谷,授徒以奉亲,足未尝出户限之外,而网罗旧闻,自建隆庚申迄靖康丁未,详其记事之体,附以辩论,若范淳夫之《唐鉴》,胡明仲之《管见》,名为《汴畧》者三十巻。又自建炎丁未迄徳祐甲子,金天辅戊戌迄天兴甲午,撮提纲要,名为《南北纪年》者若干巻。嗟夫!如可大之讲学,岂非灵▯神蜃潜藏岩泽,而光彩氛祲自见于外也哉?使之进为以用世,何可揜抑?而可大不愿为东方生、陆贾、贾山之流者也。姑为题辞篇端,以发其槩云。

急就篇注释补遗自序古之君子不以道废物,自一艺以上,茍有所益于人,虽农匠庖祝之贱,犹身亲为之。粤大圣人,亦莫不为。若皇帝之医药,虞舜之陶渔,夫子之牛羊防计,皆是物也。夫古之圣贤,岂以殚力疲肌为异人之能也哉?后之君子,平居侈然论古先王之道,若不足为,而问之以目睫之事,于其所服食,于其所居处,于其所游衍肄习,有日与之接,而不知其名义者焉,岂不大惑耶?余之防也被沐父兄之教,凡小学之所当讲者,幸而得其端倪,气昏质陋,中道辄废,年益长而悔之,乃始拊膺持颊以自刻励。而文献凋零,防言就絶,一时交友方共诋伤,以为不切于事。每至耕鉏之余,酬画之顷,有触于心,必黙识而私求之。家罕书籍,有《急就篇》一巻,汉黄门令史游所撰,唐▯文馆学士顔师古所注,又经新安朱先生仲晦所校,自谓名本然,而篇中正文絶无音训注之所及,疑义尚多。窃不自量,为之补其遗阙,兼有异同之説,载于左方。尝覩洙泗以来师友防辨,皆互出所疑,以相扣答,然后理尽而学精。使顔朱二公而在,余固愿得而靣请也。乂惟古人著书,动縁教戒而作,此书本取急速成就其辞,以便于童习,而四民之业,百用之宜,靡不周究。秦人以法吏为师,公私宦学,转相授袭,故以吏文终焉。儒者欲求汉学,惟齐鲁诸生训注,犹近古哉。

译《陆宣公奏议精要》序 右边这部是《陆宣公奏议精要》三卷。宣公是吴地人,以纯正诚心直言进谏,具有美善的谋略和深远的见识,学习治国行政之术,是唐代忠臣,却从未以文章闻名。他的言论也只是因当时的利害而发,并没有想要垂名后世、流传长远的意图。然而苏眉公父子非常仰慕并学习他。苏大公于是取出他的书,进献给经筵,用来备作讲读。从此以后,学士大夫进行谏诤,崇尚他的诚实;起草诏令檄文,崇尚他的明达;撰写书判,崇尚他的果断;审理案件、拟议政事,崇尚他的详尽。于是宣公的书流行起来。凭宣公的诚心、才能、见识和学问,发之为文章,在他当时虽然曾一度被任用,却受到昏庸刚愎者的蒙蔽,受到谗邪之人的惊吓,以至于屡遭疑忌、背负牵累,处境困顿,声望地位都低于同列。后来担任宰相的人接连不断,只有他不能长久立于朝廷,最终还因罪被处死。死后数百年,他的书才开始盛行天下,这对于宣公来说,可以说没有辜负他;而那些心怀忠诚、抱守质朴的人,行为不愧于神明,诚信不欺骗细微之物,即使一时自身没有得到际遇,也可以无所悔恨了。唉,这实在可嘉!然而自唐史称宣公的议论“炳如丹青”以来,已经有数十上百篇。如今保存下来的卷帙仍然浩繁,所以即使在穷困的屋檐、简陋的茅舍之下,也可以沉潜玩味、反复研读,没有什么不适宜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可是文书簿册繁多,忙于刀笔事务的人,仓促间读它,往往不能找到头绪。我的朋友苏台陆君子顺,于是采录其中精要的言语和重要的义理,汇成一编,以方便读者。就像千头万绪的网,提起纲绳便全部张开;又像有千间屋子的宅院,进入深处也不会迷路。我为此深深赞美、重重感叹,不只是高兴吴中陆氏的学术渊源有来由,也希望从今以后人人都不怕烦琐地阅读宣公之书,因而熟悉并反复体会他的用心和行事。这样看来,乡野中怀藏宝物的人都将成为敢于直言的士人,台阁中佩绶任职的人都将成为端正坚贞的臣子,对于人文教化似乎也不会没有一点补益。大德戊戌年孟冬朔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汴略》序 古代通史家的材料,百家大都来自父兄和先世的见闻积累,这是司马、班、范、刘、李以来都可以看见的。至于有些人在乡野、后学、学校中,靠搜集遗闻、辛苦采录以后才明白的,则不在此限。然而等到真正有所成就时,精深的方面可以用来讲学,粗浅的方面可以用来治理世事,都不会因为贫乏而受害。所以东方朔经过三个冬天的勤苦,文章和历史知识便足以应用;陆贾、贾山一类人搜集编缀秦汉近事来帮助口才,当时人称许他们懂得实际事务,这就是成效。汴梁建国一百六十八年,渡江南迁以后又有一百五十年;其间制度设施的沿革、本末条理,都写在史册上,收藏在金匮中。太平时,学者尚且不能全部看到,加上战争焚毁接连不断,典籍散失。凭我涉猎和记诵的学问,问起咸淳、景定年间的事情,前后都茫然,不能相互连贯,更何况见闻疏远的人呢?天台潘可大出生又比我晚,资质敏锐而志向专一,学习勤苦而见识精深,长期坐在山谷中授徒奉养双亲,脚从未走出门户之外,却搜罗旧闻,从建隆庚申年到靖康丁未年,详细说明记事体例,附上辨论,像范淳夫的《唐鉴》、胡明仲的《管见》一样,题名为《汴略》,共三十卷。又从建炎丁未年到德祐甲子年、从金天辅戊戌年到天兴甲午年,撮取纲要,题名为《南北纪年》,共若干卷。唉!像可大这样讲学,难道不像灵龟神蜃潜藏在岩泽之中,而光彩和云气自然显现于外吗?假使让他出仕施展、用之于世,什么力量能够遮蔽压抑他呢?但可大不愿成为东方朔、陆贾、贾山一流的人。我姑且为他的书题写篇首之辞,以阐发其大概。《急就篇注释补遗自序》古代君子不因为大道而废弃具体事物,从一种技艺以上,只要对人有益,即使是农夫、工匠、厨师、巫祝一类低贱职业,也还亲自去做。即使是大圣人,也无不如此。比如黄帝行医用药,虞舜烧陶捕鱼,孔子计算牛羊的数目,都是这些具体事务。古代圣贤难道是因为耗尽力气、疲劳肌体才显得有别于常人吗?后世君子平日夸夸其谈古代先王之道,仿佛具体事务不值得做;如果问到眼前的事情,问到他们所穿所吃、所居所处、所游历所学习的事,他们每天都接触,却连名称和意义都不知道,难道不是大惑不解吗?我小时候承受父兄的教诲,凡是小学应当讲习的内容,幸而略得其端倪;但由于气质昏昧、资质浅陋,中途便荒废了。年纪渐长而后悔,才开始捶胸抚面来刻苦自励。可是文献凋零,古代言论渐将断绝,当时的朋友又一同诋毁它们,认为不切实际。每当耕作锄地之后、酬酢闲谈之时,心中有所触动,便一定默默记下,私下求索。我家很少有书,只有《急就篇》一卷,是汉代黄门令史游所撰、唐代弘文馆学士颜师古所注,又经过新安朱先生仲晦校订的书。我自己认为本来应当有书名解释,可是篇中的正文绝没有音义训诂注释涉及之处,疑义还很多。我不自量力,为它补上遗漏和缺失,同时列出不同的说法,记载在左边。我曾看见洙泗以来师友之间的辨析,都是各自提出疑问,互相追问回答,然后道理才穷尽,学问才精密。假如颜、朱二位先生还在,我本来愿意亲自向他们请教。又想到古人著书,往往因教诫而作;这部书本来是为了使人迅速学成文字,便于儿童学习,而四民的职业、各种用途的需要,没有不周详考察的。秦人以法吏为老师,公私之间的仕宦和学习,辗转相传,所以最后以吏文结束。儒者若想求得汉学,只有齐鲁诸生的训注还接近古意吧。

左氏防求序呉伯秀为乡校诸生时,余与之寒同枕,饥同灶。比试于有司,亦同业也。然余性迟,毎得有司命题,辄勉强营度,至移晷刻不能辨。回视伯秀,引笔书巻,滔滔十已成五六矣。又当是时,学徒如林,问疑请益者八面而坐,人人得所欲。越几日榜出,伯秀搜然占居上游,诸问疑请益者班班选中。余甚惭而慕之,以为为儒不当如是。别十年余,自太学成进士,伯秀亦阶乡举,收礼官之科,各相慰劳。满意年齿,又皆壮强,自度非碌碌,必将有所着见于世。既而皆失官家居,流落颠顿,积二十年,顔苍髪枯,皆欲成老翁。于是余始悔其旧业,谋以筋力之劳办治衣食,寻计朦种树,书陶公养鱼法之类而习之。顾此事亦非旦暮可就,徒失之而已。而伯秀学益坚,识益深,风节益峻,乃方阖门下帷,躬少年书生之事,取数千年兴亡之説,贤否之迹,皆防理纂缉成一家言。惟左氏传,自其少时即已精熟,葢尝取义类对偶之相洽者韵为防求,以便学者。余读之如斵泥之斤,鸣镝之射,百发百返而不少差。嘻乎异哉!夫人之材力相去果若是逺乎?伯秀防求成于左氏传,又有笔记通纂于毛氏诗,又有集义等书,次第皆且脱稾。余虽坐前累,不可望有所进,抑攘臂于勇夫之旁,垂涎于饱人之余,意气固未已也。伯秀名化龙,今又字汉翔云。

伍典防求序古之学者,自其孩童能言,而所以授之之事详矣。然必至于十嵗,请习于外传。虽其篇数今不可闻,大要不过诗书执礼之目。既又俟其年愈长而气愈强,识愈明也,然后始许之以愽学。葢初不以譊譊口舌浮华为急,而惟恐夸根傲蘖芟锄之不早,以为终身之累。而为之师者,又必学成行笃而不仕者,乃敢居之。故其前后辈之相成,班班可攷。其诗曰:「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此之谓也。余为儿时,犹及先生长者而事之。景定中,时议罢童子科,以为龆齓之质,而贼之以辞章记诵虚嚣无益。其説是矣,而白首纷如者,雷同一律,仅不过以举子业相传授。其智复出童子科下,识者病之。铅山詹仲美,实生于衣冠之林,长于文献之府。来杭以伍典防,求示余其一事亲,其二事君,其三夫妇,其四长防,其五朋友。典系一章,章系百句,句系一事。询其所以然,则仲美尝登故相江文忠之门,而学于白鹿洞,有覩于先师晦翁之説,而为此也。呜呼!令仲美之书行,充其言,庶几乎成人者有以教,而小子者有以学乎?属余方以穷授徒,见朋友间续防求,何翅百家。论其不畔于小学家篇数,而可以养人之纯心穉节,固无逾此编者。故为之序云。大徳戊戌歳孟冬二日。

昌国应君类书防求序余五六嵗时,亲党间有中童子科者,心慕之。葢其法以通念九经而复试中能文为出身。夫以江南、东西、闽、浙、淮、湘、广、蜀之大试者,嵗不过一二十人,而中者不过一二人,则亦可谓难矣。景定、咸淳中,试员稍众,有司厌之,以为徒斵人之淳心而长浮慧,废其科不用。因念取士之法敝矣。进士科最贵,最敝;三舍、宏辞次贵,然亦皆编析成言以待问,谐比虚词以▯举,幸而得之,则冀不次之擢,非若童子真能淹诵群经而试所能,而后授一下士之秩而已。自余任子、军功、吏员、纳粟之类,嵗以累百计,又所不论。有司不敢废,岂皆爱其能哉?重变古耳。而独靳于童子一二人何邪?其亦不详之甚矣。童子科既废三十年,人讳之不习,而风俗愈不加厚。余以穷授徒江海上,乡大夫昌国应君翔孙过之,相与慨叹江南经术荒芜,纷纷朋俦中疑难满胸,而卒无所问,是谁当执其咎者?出其类书防求示余,凡诸经之指篇标韵举,粲然在目,泛滥而及于仪礼、尔雅、诸子、扬雄之太▯、马融之忠经,莫不皆有防求。自初本以来昉而为之,是不一氏其能散而完,博而精,固未有如此书者。应君葢景定、咸淳前未废科时童子也。呜呼难哉!余既序其书,闻昌国宦学士大夫,应氏实为祖至参预公,遂大其闾阀,而应君问学气行,白首不衰,方就家塾请合祠先贤。天之欲昌其文以淑其徒者,意未已也。大徳戊戌孟夏望后五日。

译《左氏补求》序 吴伯秀还是乡校学生时,我和他冬天同床,饥饿时同灶做饭。等到参加有司考试,也是学习同一事业。然而我的性情迟钝,每次得到有司命题,总是勉强筹划思考,过了很久仍不能辨析。回头看伯秀,他提笔书写文章,滔滔不绝,十篇中已经写成五六篇了。当时学生像树林一样众多,请教疑问、请求增益的人从四面八方坐着,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过了几天放榜,伯秀欣然名列前茅,那些请教疑难的人也纷纷被录取。我非常惭愧又羡慕,认为做儒者不应当像我这样。分别十多年后,我从太学考中进士,伯秀也由乡试取得功名,进入礼官的科目,彼此互相慰劳。那时我们年纪相当,又都正当壮年,自以为不会庸庸碌碌,必定将在世上有所成就。不久我们都失去官职,居家生活,漂泊困顿,积累二十年后,脸色苍老、头发枯槁,都快成为老人了。于是我开始悔恨从前的学业,打算凭体力劳动来谋办衣食,随即又计划种树,抄写陶公养鱼的方法之类加以学习。只是这些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功的,结果只是白白失去了它们。而伯秀的学问更加坚定,见识更加深厚,风骨节操更加高峻,于是闭门垂帷,亲自从事少年书生的事业,把数千年的兴亡之说、贤愚之迹全都考核整理、编纂成一家之言。尤其是《左氏传》,他从少年时就已经精熟,曾经把其中义理类别相同、对偶相合的内容编成韵语,题为《补求》,以便学者学习。我读它,好像用锋利的斧头砍泥,又像鸣镝发射,百发百中,来回都毫无差错。唉,真是奇异啊!人的才力相差,果真如此遥远吗?伯秀的《左氏补求》已经完成,又有关于毛氏《诗》的《笔记通纂》,还有《集义》等书,次第都将脱稿。虽然我因过去的牵累坐困,不能指望有所进步,但仍愿在勇士身旁挥臂助阵,在饱食者剩余之物前垂涎,自己的志气本来还没有停止。伯秀名化龙,如今又字汉翔。” 《伍典补求》序 古代的学者,从孩子能够说话起,教给他们的内容就已经很详细了。然而必须等到十岁,才请求学习外传。虽然如今已不能知道当时篇数,大体不过是《诗》《书》和执掌礼仪的条目。之后还要等到年龄渐长、气力渐强、见识渐明,然后才允许他们广泛学习。起初并不急于让他们进行喋喋不休、浮华虚饰的口舌争辩,只怕夸张的根、傲慢的芽没有及早铲除,最终成为一生的累赘。作为老师的人,也必须是学问已成、品行笃厚而没有出仕的人,才敢担任这种教育。因此前后辈相互成就的情况,历历可考。《诗》中说:“于是成人有德,小子有所成就。”说的就是这个。小时候,我还来得及侍奉先生长者。景定年间,当时有人议论废除童子科,认为儿童的资质幼稚,却用辞章记诵这种浮夸无益的东西损害他们。这个说法是对的;但白头老儒纷纷如此,彼此雷同,只不过传授举子功名之业。他们的智慧反而还不如童子科,见识的人对此感到忧虑。铅山詹仲美,确实出生在世代为官的家庭,成长于文献汇聚的地方。他来到杭州,把《伍典补求》拿给我看:第一是侍奉亲人,第二是侍奉君主,第三是夫妇关系,第四是长幼关系,第五是朋友关系。每一典分为一章,每章列一百句,每句说明一件事。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才知道仲美曾拜在故相江文忠门下,又在白鹿洞学习,领会了先师晦翁的学说,因此写成此书。唉!假如仲美的书能够流行,推广他的主张,或许成人者便有可以教的内容,小孩子也有可以学习的内容了吧?我正因困顿而授徒,看见朋友之间相继编写补求类书,何止百家。论其篇数不违背小学类书,又能够培养人的纯真心性和幼稚节操,本编确实没有能超过它的。因此为它作序。大德戊戌年孟冬二日。《昌国应君类书补求》序 我五六岁时,亲戚朋友中有人考中童子科,我心中十分羡慕。童子科的制度,是通过背诵九经,再考试文章,合格者取得出身。江南、江西、福建、浙江、淮南、湖南、广东、四川这样广大的地区,每年参加大试的不过一二十人,而考中的不过一二人,也可以说很难了。景定、咸淳年间,考试人数稍多,有司厌烦,认为这只是损害人的淳朴心性、增长浮薄聪慧,于是废止此科不用。由此可见,取士的方法已经衰败。进士科最为尊贵,也最为败坏;三舍、宏辞次于进士科而尊贵,但也都编排拆解成文辞等待试问,用谐比虚词来眩惑考官,幸而考中,便希望得到不按常次的提拔,不像童子科那样真正熟读群经、考试才能,只授给一个下士的等级罢了。至于任子、军功、吏员、纳粟之类,每年多到数百人,更不用说了。有司不敢废除这些名目,难道都是爱惜他们的才能吗?不过是看重改变古制罢了。唯独对于童子科的一二人却吝惜不取,为什么呢?这也太不周详了。童子科废止三十年后,人们忌讳谈它,不再学习,风俗更加没有厚重起来。我在江海之上因困穷而授徒,乡里的大夫昌国应君翔孙路过这里,我们一起感叹江南经学荒芜;纷纷的朋友中疑难满胸,却最终没有地方发问,那么应当由谁来承担这个过错呢?” 他拿出所编的类书补求给我看,凡是各部经典的主旨、篇名、标目、韵例,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内容广泛涉及《仪礼》《尔雅》、诸子以及扬雄的《太玄》、马融的《忠经》,没有一样不作补求。自从最初的本子以来,开始这样编写的书,能够使分散的材料完整、广博的内容精密,实在没有比这部书更好的。应君大概是在景定、咸淳以前童子科尚未废止时的童子。唉,真难得啊!我已经为他的书作了序,又听说昌国在宦学士大夫中,应氏的先祖实际是参预公,因此大大显扬了他的家门;而应君的求学、气度、品行,到白头仍不衰减,正在为家塾请求合祀先贤。上天想要昌明他的文章、使他的门徒受益,大概还没有停止吧。大德戊戌年孟夏望日后五日。

竒童烈女宝鉴序古谚有言:「教妇初来,教儿婴孩。」余垂髫时,毎得侍坐乡父兄,必闻其举此二语,以为家诫,为之耳熟。于时东闾西巷,男诵女织,气象可入图画。稍长大,驱驰未倦而归,则见畴昔儒素之门,僮奴舆马,姻连玉帛,光艶薫烁,一一无复旧俗。葢时尚推移,而礼之衰久矣。史称万石君家醇谨,不再传辄废,而洛下袁司徒子孙,后皆以骄奢败。士大夫辛苦立门户,至此岂不可怜哉!窃尝思之,人之常情,当其未纵也,先生长者以片言只语收之而甚易;及其已决,则虽有司严行重法禁之而良难。故古之人不问男女,于其防穉,一步趋则教之,习让一饮食则教之知耻,一祭祀则教之观礼。非固劳其筋骸而防其视聴,葢爱之而纳于善也。想见当时《少仪》《弟子职》诸书,与《彤管》《女史》之类,朝吟夕讽,亦如余少时所睹。记而今去之数千年,謡译荒凉,简篇散脱,何由复可髣髴?庚子之春,有呉兴故家张生炜,于废书中得所谓《竒童烈女宝鉴》者,喜其有助于名教,为之裒广厘葺,板行以示人,而徴言于余。余惟他书之行不行,未必能损益于世;而此书行,则足以使人知童防之身而必有所事,闺门之行而必有所传。其于劝讲学、扶彜伦,殊非小补。遂怂慂成之,而并书所闻如左。

程宗旦古诗编序语之成文者,有韵,犹乐之成音者,有均,一也。均法废世以后,代新声为古乐韵学流人,又以唐人近体为古诗矣,可不痛哉!余尝有意绪,正其事,以为乐出于中声,与人之歌诗最为不逺。《三百篇》国风、雅、颂,可以被弦歌,荐宗庙者,本不求如后世音切之备。然当时人之诵念精熟,士大夫寻常叙述,邂逅寄托,必取防章一二,以流畅其意者,诸成文而有韵故也。汉、魏后诗犹入乐府,遇其理到处流传至今,儿童、妇女辈能讽之,兴起。若如今人直谓之无诗无乐可也。宛陵程君宗旦,老而笃学,取唐、虞以来诸经传语之有韵者,目为古诗一编,以诱激后进,其意若与余合。为书梗槩巻后,而归之元贞乙未秋八月日。

译《奇童烈女宝鉴》序 古代谚语说:“教导媳妇要在她初来时,教导孩子要在他婴孩时。”我年幼时,每次能够陪坐在乡里的父老兄长身边,必定听到他们引用这两句话,把它们作为家训,因此耳熟能详。那时东边里巷、西边街坊,男子诵读,女子纺织,气象足以画入图中。稍稍长大,奔走世事而未感疲倦,归来时却看见从前儒雅朴素的人家,童仆、车马、婚姻财帛接连而来,光彩艳丽、香气熏腾,一切都不再有旧日风俗了。大概时代风尚在推移,而礼俗的衰败已经很久。史书称万石君之家淳厚谨慎,但传不过两代便废弛;洛下袁司徒的子孙,后来都因骄奢而败亡。士大夫辛苦建立家门,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怜吗?我私下曾思考这件事:人的常情是,在还没有放纵时,先生长者用片言只语约束他很容易;等到他已经决意放纵,即使有司严厉执行重法来禁止,也很困难。因此古人不论男女,在他们幼小的时候,走一步路便教他们趋礼,学习谦让;吃一顿饭便教他们知耻;参加一次祭祀便教他们观礼。这并不是故意劳损他们的筋骨、限制他们的视听,而是爱护他们,把他们引入善道。想来当时的《少仪》《弟子职》等书,以及《彤管》《女史》之类,早晚吟诵,也像我小时候所见的情形。只是如今距离那时已经数千年,歌谣译述荒凉,简册篇章散失脱落,怎么还能重新得到大概的形貌呢?庚子年春天,吴兴故家张生炜在废弃的书籍中得到所谓《奇童烈女宝鉴》的书,因喜爱它有助于名教,便替它搜集增补、整理修葺,刻印流行给人看,又向我征求序言。我认为,其他书流行或不流行,未必能对世道有所损益;但此书流行,便足以使人知道,童年幼小的身体也一定有应做的事情,闺门中的行为也一定有应传承的规范。它对于劝勉讲学、扶助伦理,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于是鼓励他完成此书,并把我所听闻的写在下面。《程宗旦古诗编》序 语言写成文章,有韵;正如音乐形成声音,有音律,二者是一样的。音律法则废弃以后,后代用新声代替古乐;韵学流传者又把唐人的近体诗当作古诗,难道不可悲吗?我曾有意理正这件事,认为音乐出于中和之声,同人们歌咏诗篇最为接近。《三百篇》的国风、雅、颂,可以配弦歌、进献宗庙,本来并不要求像后世那样具备完备的音切。然而当时人们诵读精熟,士大夫平常叙述事情、偶然寄托情感,必定取其中一两章来使自己的意思流畅,正因为它们都写成有韵的文章。汉、魏以后,诗歌仍然进入乐府;其中道理说得透彻、能够流传的,直到今天仍有儿童、妇女能够背诵,因而兴发感触。如果像如今的人那样直接说它们无诗无乐,也可以了。宛陵程君宗旦,年老而笃实好学,选取唐、虞以来各部经传中有韵的语句,编成一部,题为《古诗》,用来诱导激励后学,他的心意似乎同我相合。我在书卷末尾概述了全书大意,于元贞乙未年秋八月某日归还给他。

赵子昻诗文集序呉兴赵子昻与余友十五年,凡五见,必有诗文相振激。子昻才极髙气极爽,余跂之不能及,然而未尝不为余尽也。最后又见于杭,始大出其平生之作曰《松雪斋集》者若干巻,属余评之。余惟人之各以其才自致于世,必能相及也,而后相知。必相知也,而后能相为言。余于子昻不相及,而何以知?何以言乎?子昻曰:“虽然,必言之。”余曰:“必言之,则就吾二人之今所歴者,请以杭喻。浙东西之山水,莫美于杭,虽儿童妇女,未尝至杭者,知其美也。使之言杭,亦不敢不以为美也。而不如吾二人之能言,何者?吾二人身歴而知之,而彼未尝至故也。他日试以其説问居杭之人,则言之不能以皆一,彼所取于杭者异也。今人之于诗之于文,未尝身歴而知之,而欲言者皆是也。幸尝歴而知之,而言之同者,亦未之有也。”子昻未弱冠时,出语已惊其里中儒先,稍长大而四方万里重购以求其文,车马所至,填门倾郭,得片纸只字,人人心惬意满而去,此非可以声色致也。而子昻岂谓其皆知我哉?故古之相知,必若韩孟欧梅,同声一迹,绸缪倾吐,而后为遇。而后世乃欲望此于道途邂逅之间,则又过矣。余评子昻古赋凌歴顿迅,在楚汉之间,古诗沈潜鲍谢,自余诸作,犹傲睨髙适李翶。云子昻自知之,以为何如?大徳戊戌仲春既望尚书小传序【双溪王先生】古之君子欲明道于天下者,不能使人无异,而尝恶人之茍同。以为异则道可因人而明,茍同之情虽一时懽然无失,而初不能以相发。故以仲尼百世师,西家之邻夫犹不知其贤,而乡国之人至以为不知礼。故旧交游门弟子之徒,虽达如原壤,贤如晏婴,亲且久如仲由、陈元,犹或愕而疑之。及乎事久论定,则亘古今之逺,穷天地之广,家传其书而人习其道,此岂人情眉睫旦暮之所可期哉?徽士大夫尝为余言:朱文公无恙时,同里闬有双溪王先生炎,字晦叔,亦以学行为诸儒宗。两家议论时相纠切。文公既没,而诸生方脱党祸起,而尊奨先説,非朱氏者皆废格不用。王先生之书与其为人,后生辈不及尽知,以为惜。余不暇论其何如也。已亥之夏,有王君传自京口来,以《尚书小传》五十八巻相示,葢双溪先生所着,而于君为四世矣。曰:自吾先君子遭丧乱,迁徙不一,旧物皆不得存,而此书俨然独完,窃自喜幸。余以余隙稍取问,习其发防之义,破的之辞,大扺训诂家所未及。文公居闲多于诸经厘正,不遗余力,而独《尚书》及《春秋》逊避若有所待。先生此书稿脱于开禧末,而板行于嘉定初,于时文公易箦之日既久,假令尚在,必相与绸缪桑梓,雅旧相乐,当有莫逆于言辞文字之间者。殊乡晩出,各立名字,骤开门户,遂生异同之论,岂复一一尽出其师意耶?且经师自汉以来,专门尚不相一,惟其不相一而真是出焉。而今人谓独视单聴可以尽天下之耳目,无是理也。王先生又有《易上下经解》六巻,《易系辞总説》若干巻,余次第将尽求而学之。大徳三年四月日

译《赵子昂诗文集》序 吴兴赵子昂同我交友十五年,共见过五次,每次必定以诗文相互激发。子昂才华极高,气度极为爽朗,我仰慕他尚且赶不上,然而他从未不对我尽心。最后一次又在杭州相见,他才拿出平生所作的大部分诗文,名为《松雪斋集》,共若干卷,请我评论。我想,人各自凭借自己的才华在世间立身,必须彼此能够达到相当的程度,然后才能相互了解;必须相互了解,然后才能互相评论。我比不上子昂,又凭什么了解他?凭什么评论他呢?子昂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要说。”我说:“既然一定要说,那么就拿我们两人的经历来比方吧。浙东浙西的山水,没有比杭州更美的了,即使儿童妇女、从未到过杭州的人,也知道它美。让他们谈杭州,也不敢不说它美。但他们的谈说不如我们两人能够说得好,为什么呢?我们两人亲身经历过,所以了解它;他们没有到过,所以不了解。改天拿他们的说法去问居住在杭州的人,那么各人的说法也不会完全相同,因为他们从杭州取得的感受各不一样。如今世人对于诗、对于文章,没有亲身经历而有所了解,却想要评论的人到处都是;即使幸而有过亲身经历、彼此说法相同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 子昂还未满二十岁时,发言就已经使乡里的儒学前辈惊异;稍稍长大后,四方万里之外的人都重金购买他的文章。车马所到之处,门庭挤满、全城轰动;得到片纸只字的人,个个心满意足地离去。这不是靠声色外表可以达到的。可是子昂难道认为这些人都了解我吗?所以古代真正相知的人,必定像韩愈与孟郊、欧阳修与梅尧臣那样,声气相投、踪迹相同,彼此倾心吐露,然后才算相遇相知。后世却想在道路上的偶然相逢之间得到这种相知,那就过分了。我评论子昂:他的古赋纵横驰骋、顿挫迅疾,处在楚汉之间;古诗深沉含蓄,近于鲍照、谢灵运;至于其他各种作品,还傲视李白、杜甫、高适、李翱。子昂自己知道这些,对此认为如何?大德戊戌仲春既望。《尚书小传序》(双溪王先生) 古代的君子想要使天下明白大道,不能使人人没有不同意见,却曾经厌恶人们苟且相同。他们认为,有不同意见,道理才可以借助各人而得到阐明;苟且相同的情形,虽然一时欢然无失,却终究不能彼此启发。所以即使仲尼是百世的老师,西邻的丈夫还不知道他的贤能,乡里国家的人甚至认为他不懂礼。至于旧日交游和门下弟子,即使像原壤那样通达、像晏婴那样贤能,或像仲由、陈元那样亲近而交往长久,也还常常对他惊疑不解。等到事情经历久了、评论确定了,那么即使隔着古今的遥远、天地的广大,家家传他的书,人人学习他的道,这难道是人的眼前感情和朝夕之间所能预料的吗?徽州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朱文公在世时,同乡有双溪王先生王炎,字晦叔,也凭学问品行成为诸儒的宗师。两家议论学问时常常相互纠正切磋。文公去世以后,诸生刚刚摆脱党祸,便起来尊崇、褒奖先前的学说;不是朱氏一派的,都被废弃不用。王先生的书以及他的为人,后辈不能完全了解,实在令人惋惜。我没有时间评论他的学问究竟如何。己亥年夏天,有王君传从京口来,把《尚书小传》五十八卷拿给我看;这大概是双溪先生所著,而王君传已是他的第四代后人了。王君传说:自从我的先祖遭逢丧乱,迁徙不止,旧日物品都无法保存,唯独这部书完整如初,我私下里很是庆幸。我利用空闲时间稍稍取来研读,熟悉其中阐发经义的说法和一语中的的论断,大多是训诂家未能达到的。文公闲居时,对各部经书多有厘正,毫不遗余力,唯独对《尚书》和《春秋》退让回避,似乎有所等待。先生这部书在开禧末年脱稿,而刊行于嘉定初年;那时文公去世已经很久了。假使文公还在世,他们一定会共同亲近乡梓,愉快地以旧日雅交相处,在言语文字之间应当有彼此心意相通的地方。若因出生地域不同、成书较晚,各自树立名义,突然创立门户,便产生异同之论,哪里还能一一完全出自老师的本意呢?况且经学老师自汉代以来,专门之学尚且不能一致,正因为不能一致,真正的是非才会显现。如今有人认为只凭独自观看、独自听闻就能穷尽天下人的耳目,这是没有道理的。王先生又有《易上下经解》六卷、《易系辞总说》若干卷,我将依次全部求得并学习。大德三年四月某日。

天原发防序古之言天道者,必兼人事。自羲和来,絶地通天以前,书传之所睹记,不可考也。由是而有厯象,有律吕,有▯防,有祠祭磔禳盟诅之类。其法与仁义道徳纪纲制度之説通行于世。至其绪闻余论,春秋之季,犹人人能道之。先儒有云:「河图洛书,圣人以神道设教。」通经者病其固,岂天人所以然之故,在当时小人之所易喻,而后世搢绅先生以为深逺而难言耶?天之未丧斯文,而仲尼出。仲尼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至哉其自为言乎!」再传而子思子明之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而充其极至于三千三百礼乐之美,九州四海声容文物之盛,而其妙又归于无迹。又再传而孟子明之曰:「知性则知天。」曰:「存心养性以事天,而诸事一一以天行之。能治其人,曰天吏;能自治其身,曰天民;位曰天位,职曰天职,爵曰天爵。道之将行而为尧舜也,曰天使;之道之不行而退不失为孔氏徒也,曰天止之。」呜呼!至乎哉!秦祸息,汉学兴,传言者杂灾祥防纬,尚象者拘巫史推步,明理者溺清虚释老。千有余年之间,学者醒行寤语,诿天为茫茫无预吾事。于是有周程张诸大儒,同时参立于隆平之代,药其狂昏,震其防聋。迨其説之流传未久而将惑也,又得新安朱子即为之厘析剖决,然后防言要指,粹然一趋,于是了然而无复遗憾。士之幸而逢于其防,亦可谓如天之福矣。而奈之何学之者又以易废?城阙之童,耳熟而心荒;市朝之夫,口然而身悖。前所谓秦汉以来之▯,夫何以相逺?余行忧患,展转百折,窃意深山穷谷中,轻功名拙进趋之士,必有精其学而藏于家者。一日,新安方使君出其平生故人鲍景翔所着《天原发防》五巻相示,读之自太极渺茫之始,至于行之所倚,气之所使,数之所起,器之所拟,精粗内外,无所不纪,而纲提领挈出。于使君指画不少,景翔尝以乡贡进士一诣春官,不售,归食贫终身。乡长者提学郑君孔明馆谷之,朝夕与共讲学,书成,遂为板传之,以成其勤,名以慰其遗志。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讵不信然!属使君已为序,俾予附书其后,谨不敢辞。

先天图义序自汉儒易林之传絶,而士大夫一切以理谈易,几二千年。如扬子云太▯,虞仲翔纳甲,关子朗洞极,魏伯阳参同契之类,徃徃皆古人象数之余説,而学者疑其近于厯家方士,弃不肯习。迨至近世,乃有太极先天二图于易最为深宻,然非濂溪康节阐张于前,考亭朱先生尊奬于后,则二图者安知不以疑废?今二图既皆显行于时,而今谈先天者犹不如太极之盛,何也?太极以理,先天以象数,理易喻而象数难精,前贤所以有狗马鬼神之论也。余之少也固习于科举,长也阨于忧患,又生穷乡僻邑,无所师授,亦莫能聴受其説。山隂严养晦以四十九图相示,方员之象,纵横之数,不劳执比,一一脗合,而隂阳徃来动静消息之理,开巻可一目而尽。是其于濂溪康节考亭之学,可谓叩其疆藩而窥其堂室矣。世念渐空,幸有余力可以偿平生饥渴之愿,当从养晦卒业焉。

老子原防序右老子原防三巻,当涂南谷杜君所着。注老家多矣,亦有出于名儒大老之手,而人无传焉。岂故畧而遗之耶?縁其中未能释然于老子之学,而务矫其辞以合吾意,毋怪乎有所扞格龃龉而不能通也。儒者疑老子道徳仁义与礼之説,又忧祸厌乱自为也,过多又谓老子非神仙无久生不死者,以此数説积于胸,与今之言老子家异,譬如越客楚服,泽居之人而评陆产,安从而折其衷哉?余尝与杜君商畧此事,杜君翛然而笑曰:「是乌足以疑吾师乎?凡吾师之事,吾知之,若他人则何由知之?吾师歴年多,最后为周柱下史,其著书某章指某事,某章指某事,类古史,因尽出其原防诸所云云。世儒穷年敝纪而不得者,一一传其师意,纵横出入,无所顾虑。」呜呼!世无老子之学即已耳,必若欲崇老子之学,其书当自老子之徒自为之。吾夫子独善时,门人髙弟身亲受业,然目未瞑而难易同异之论纷然而起。后来残编防简,同门彼此相违者,又所不筭。葢皆以为出夫子,而卒不敢自以为是,而又暇强知老子意而注其书耶?故道相若则能相为知,智相及则能相为言。杜君黄冠师,不事煅炼方药,役使鬼神,察其意似耻之而不言。至于谈笑王侯之间,游戯荣名之外,逍遥委曲,以退为体,以忍为用,变化无碍,委蛇若虚,是庶乎能为老子者。若余也何足以知之?若余也何足以知之?

译《天原发微序》古代谈论天道的人,必定兼及人事。自羲和以来,直到绝地通天以前,书籍传记中所见所记的事情,已经无法考察了。由此便有了历法天象、律吕、龟卜,以及祠祭、磔禳、盟誓诅咒之类。这些方法同仁义道德、纲常制度的学说一起在世间流行。至于那些流传下来的片段见闻和余论,在春秋末年,仍然人人能够谈说。先儒说过:“河图洛书,是圣人借助神秘之道来设置教化。”通晓经学的人忧虑这种说法过于拘泥,难道天人所以如此的道理,是当时小民容易理解,而后世的士大夫先生却认为深远难言吗?上天还没有使斯文丧失,仲尼便出生了。仲尼说:“天说过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才是它自己所作的至高言语啊!”传了两代,子思先生阐明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把它充分推演到极致,便有三千三百种礼乐的美善、九州四海声容文物的盛大,而其中的妙理又归于无形无迹。又传了两代,孟子阐明说:“认识人的本性,就认识天。”又说:“保存本心、涵养本性来侍奉上天,并且一切事情都按天道去实行。能够治理人民的,叫作天吏;能够自治其身的,叫作天民;所处的职位叫作天位,所担任的职务叫作天职,所获得的爵位叫作天爵。大道将要施行、人成为尧舜那样的人,叫作上天使他如此;大道不能施行而退处,却仍不失为孔门弟子,叫作上天阻止了他。”唉,真是高深极了!秦代的祸乱平息,汉代的学术兴起,传述天道的人夹杂着灾祥、谶纬,崇尚天象的人拘泥于巫史和推步,阐明义理的人又沉溺于清虚和佛老。一千多年间,学者昏昧无知、行事失当、言语空泛,把上天推说成茫茫无际、与自己的事情毫无关系。于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等大儒,同时兴起在太平盛世,医治他们的狂妄昏昧,震醒他们的蒙聋。等到他们的学说流传不久又将要受到迷惑时,又有新安朱子出来替它厘清分析、剖判决断;此后微妙的言论和重要的旨意,纯粹地归于同一方向,于是明白透彻,再没有遗憾。士人有幸遇到这种阐发,也可以说是得到上天的福佑了。然而学习它的人又为什么轻易废弃呢?城阙中的儿童,耳朵听熟了,心里却荒疏;市井朝廷中的人,嘴上这样说,身体行动却相反。与前面所说秦汉以来的弊病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我经历忧患,辗转百折,私下认为深山穷谷之中,那些轻视功名、不善于追逐仕进的士人,一定有精通这种学问而藏在家中的。一天,新安方使君拿出平生故友鲍景翔所著的《天原发微》五卷给我看。我读它,从太极渺茫的起始,到行动所依凭之处、气所驱使之处、数所发生之处、器所仿拟之处,无论精微或粗浅、内在或外在,没有不记载的,而且提纲挈领地表达出来。方使君对它的指点说明很多。景翔曾以乡贡进士的身份一次赴礼部考试,却没有考中,回乡后终身贫困。乡里的长者、提学郑君孔明供给他粮食,让他居住,早晚同他共同讲学。书写成后,便刻板流传,以成全他的勤苦,并以此书之名来慰藉他的遗志。鲁国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取法呢?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方使君已经作了序,嘱托我在后面附写几句,我谨慎地不敢推辞。《先天图义序》自从汉代儒者传授《易林》的传统断绝以后,士大夫一概只用义理谈《易》,将近二千年。像扬子云的《太玄》、虞仲翔的纳甲、关子朗的《洞极》、魏伯阳的《参同契》之类,往往都是古人象数之学的余绪,而学者怀疑它们接近历法家和方士,抛弃它们不肯学习。到了近世,才有太极图、先天图两图,在《易》中最为深奥精密。然而如果不是濂溪、康节在前面阐发张扬,考亭朱先生在后面尊崇倡导,那么这两图怎么知道不会因受到怀疑而被废弃呢?如今两图都已经显著流行于世,而现在谈先天的人仍不如谈太极的兴盛,为什么呢?太极以义理为主,先天以象数为主;义理容易晓喻,象数难以精通,所以前贤有把它比作狗马、鬼神的议论。我年轻时本来专习科举,长大后又被忧患困厄,而且生在穷乡僻邑,没有老师传授,也不能听闻学习这种学说。山阴严养晦拿四十九图给我看,方圆的形象、纵横的数目,不必费力执持比附,一一都相互吻合;而阴阳往来、动静消长的道理,打开书就可以一眼看尽。这样看来,他对于濂溪、康节、考亭的学问,可以说已经叩问到门墙、窥见厅堂内室了。世俗的念头渐渐空寂,幸好还有余力可以偿还平生饥渴般的求知愿望,我将跟随养晦把这门学业完成。《老子原微序》以上是《老子原微》三卷,乃当涂南谷杜君所著。注释《老子》的书很多,也有出自名儒大老之手的,却没有流传下来。难道是有意轻视而遗弃它们吗?原因在于其中不能消除对老子学说的疑惑,却勉强改变老子的言辞来符合自己的意思;有抵触龃龉而不能贯通,也就不足为怪了。儒者怀疑老子关于道德、仁义和礼的学说,又担心他主张避祸厌乱、独善其身;过分之处还说老子不是神仙,不能长生不死。把这几种说法积在心中,与如今老子学派的说法相异,就如同越地客人穿着楚地服装,住在水泽之地的人评论陆地所产,怎么能够判断其中的真实情况呢?我曾经同杜君商量这件事,杜君潇洒地笑着说:“这些怎么足以使人怀疑我的老师呢?凡是我老师的事情,我了解;至于其他人,又凭什么了解呢?我的老师经历的年代很多,最后做了周朝柱下史;他所著书的某章指某件事、某章指某件事,大体如同古史,因此把他原本微妙的旨意和各种说法全都发明出来。世俗儒者穷尽年岁、耗尽精力也得不到的,他都一一传述老师的心意,纵横出入,无所顾忌。”唉!世上若没有老子的学问也就罢了;既然想尊崇老子的学问,他的书就应当由老子的门徒亲自撰写。我们的夫子独自完善自身、推行教化时,门下高才弟子亲自接受教诲,然而夫子还未闭眼,关于经书难易、义理异同的议论就纷纷兴起。后来残缺的编简流传下来,同门之间彼此违背的说法,又数不胜数。大概他们都认为那些书出自夫子,却最终不敢自以为是;又哪里有空闲强行去了解老子的心意并给他的书作注呢?所以道术相近,才能彼此了解;智慧相当,才能彼此评论。杜君是戴黄冠的道士,却不从事炼丹服药、役使鬼神之术;看他的意思,似乎以此为耻,所以不谈这些。至于在王侯之间谈笑,在荣誉名声之外游乐,逍遥委曲,以退处为根本,以忍让为作用,变化而无所障碍,委蛇自如、若无所执,这大概才差不多能够成为老子那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又哪里足以了解他呢?像我这样的人,又哪里足以了解他呢?

王伯善农书序世人尝讥嘲儒者无所用心,为必不得已,寜退而躬耕野间为农,以毕世犹为无所愧负。余毎隘而非之。使儒者诚用将,无民不得业而农预其数矣。安在栖栖然亲扶犁负耒而后为善?昔者仲尼鄙樊须,孟轲辟许行,良为此耶?丙申嵗,客宣城县,闻旌徳宰王君伯善,儒者也。而旌徳治,问之其法:嵗教民种桑若干株,凡麻苎禾黍牟麦之类,所以莳艺芟获,皆授之以方。又图画所为钱镈耰耧耙▯诸杂用之器,使民为之。民初曰:“是固吾事,且吾世为之,安用教?”他县为宰者群揶揄之,以为是殊不切于事。良守将贤,部使知之不问,问亦不以为能也。如是三年,伯善未去旌徳,而旌徳之民利赖而诵歌之。葢伯善不独教之以为农之方与器,又能不扰而安全之,使民心驯而日化之也。后六年,余以荐得官信州,伯善再调来宰永丰。丰信近邑,余既知伯善贤,益慕其治,加详伯善之政孚于永丰,又加速,大抵不异居旌徳时。山斋翛然,终日清坐,不施一鞭,不动一檄,而民趋功聴令惟谨。嵗时属耆老强壮,问能从吾言,试其具,幸而能则大喜,出巵酒相劝奬。即不能或怠惰不帅教,輙颦蹙展转引愧如不自容。呜呼,真美哉!而儒者之道,所谓为民父母,能近懐而逺悦者,有不当然乎?于是伯善自永丰槖其书曰《农器图谱》《农桑通诀》,示余阅之,纲提目举,华搴实聚。顾旧农书有南北异宜而古今异制者,此书歴歴可以通贯,因为序发其大指,并附载所闻见,以信儒者之用世皆非空言。令是书行,而长民者一以伯善为法,虽人颂子产,邑歌▯风,可也。

礼部韵语序余少时请益乡先生,问记礼家言:“春诵何也?”曰:“诵诗也。”曰:“诵诗何为也?”曰:“将以为乐也。”曰:“夏又弦何也?”曰:“古之学官,惟礼与乐,其春夏皆乐,其冬读书,亦将以为礼也。”不特此也,其学曰:“辟雍,辟以明经,雍以和乐。”其官有祭酒、司业。“酒者,行礼之物;而业,乐板也。”余于时颇领悟,顾琴瑟亦不易为,惟诗为近乐,差可自力,由是日为之。荣辱四十年,人情世故,何所不有,而不至于放心动性,而出于绳检之外者,诗之力也。来江东,有铅山虞世民,取平生所见古书之涉于礼者,叶为韵语,欲使儿童妇女流传成诵,熟于口耳,浃于心体,将见朝昏节朔之仪,不教而自行,父师保母之训,无言而皆喻,甚有功于人,其教固不浅浅,而虞君之意亦云厚矣。于是遂从之以成书,而附余所知之区区,系诸其篇端云。

齐东野语序齐东野语》者,呉兴周子自名其所编书也。周子呉人,而名其书齐语,何也?周子其先本齐人也。周子之客读其书而疑之曰:「周子之辞谦耳,非实也。葢昔者学废兵起,而天下谈客悉聚于齐,临淄稷下之徒,车雷鸣,袂云摩,学者翛然以谈相宗,虽孟子亦尝为齐学者也。然而能非之。今之所谓齐东之云者,非实辞也。故庄周目齐谐为滑稽,汉髙责齐虏以口舌如斯而已矣。今夫周子之书,其言覈,其事确,其询官名,精乎其欲,似郯子也;其订舆图,审乎其欲,似晋伯宗也;其涉辞章礼乐,赡乎其欲,似呉公子季札也。他所称举,旁引曲证,如归太山之巅而记封丘之壝也,过矍相之圃而数射夫之序也。凡若是不苟然也,而岂齐东之云哉?」故曰:「周子之谦耳,非实也。」周子曰:「我自实其为齐,非也。然客谓我非齐,亦非也。我家曽大父中丞公,实始自齐迁呉,及今四世于呉为客。先公尝言:「我虽居呉,心未尝一饭不在齐也。」岂其裔孙而遂忘齐哉?而又大父侍郎公,践▯六曹;外大父参预文庄章公,出入两制台阁之旧,章宫府之故事,泛滥淹贯,童而受之,白首未忘。失今弗图,恐遂废轶。古人有言:「人穷则反本。」若我者,今非穷乎?苟反其本,则当为齐,故吾编吾书而系之齐,何不可乎?」客曰:「唯唯。」则次第其辞,以附于其书之末。周子名密,字公谨。

剡源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八     元 戴表元 撰序

译《王伯善农书序》世人曾经讥笑儒者不用心于实际事务,认为万不得已时,宁可退居田野亲自耕作,终身如此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我常常认为这种说法狭隘而错误。假使儒者真正发挥作用,那么没有百姓不能从事职业,农民也已经包括在其中了。哪里一定要忙忙碌碌亲自扶犁、背耒,才算行善呢?从前仲尼鄙弃樊须,孟轲驳斥许行,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丙申年,我客居宣城县,听说旌德县令王君伯善是儒者。旌德治理得很好,我询问他的办法:每年教百姓种桑若干株,凡是麻、苎、禾、黍、牟、麦之类,关于播种、栽培、除草、收获的方法,都传授给他们;又画出钱、镈、耰、耧、耙等各种杂用农具的图样,让百姓制作。百姓起初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事情,而且我们世代都在做,哪里用得着教?”其他县的县令们纷纷嘲笑他,认为这件事特别不切实际。好的守臣将领和贤能的部使知道了,却不加过问;即使过问,也不认为这是他的才能。这样过了三年,伯善还没有离开旌德,而旌德百姓已经从中获利、依赖他,并歌颂他。大概伯善不只是教他们务农的方法和农具,还能不扰害百姓而使他们安全,因此使民心驯服,日渐受到教化。又过了六年,我因推荐得到信州的官职,伯善再次调任永丰县令。信州靠近永丰。我既已知道伯善贤能,便更加仰慕他的治理;加以详细考察,伯善的政令在永丰得到信任,比在旌德时更加迅速,大体上与居住旌德时没有不同。他在山斋中潇洒自在,整日清静地坐着,不施一鞭,不发布一纸檄文,而百姓奔赴功役、听从命令都非常谨慎。每到岁时,他召集年高有德者和强壮者,询问他们能否听从我的话,并考察他们的农具;幸而能够做到,就非常高兴,拿出卮酒互相劝勉奖赏。若不能做到,或者懒惰不遵从教导,他便总是皱眉叹息、辗转不安,仿佛羞愧得无地自容。唉,真是美好啊!儒者之道,所谓做百姓的父母,能够使近处的人怀念、远处的人悦服,难道不应当如此吗?于是伯善从永丰带来他的书,名为《农器图谱》《农桑通诀》,给我阅读。书中提纲挈领、列举条目,采撷精华而聚集实用内容。只是旧有农书有南北适宜不同、古今制度不同的地方,这部书却处处可以贯通,所以我作序阐发它的大旨,并附载我所听闻和见到的事情,以证明儒者用世并非空话。假使这部书流行,而治理百姓的人都以伯善为法,那么即使人们歌颂子产、乡邑歌唱《▯风》,也是可以的。《礼部韵语序》我年轻时向乡里的先生请教,问礼学家的说法:“春天诵读是什么?”先生说:“诵读诗。”我问:“诵读诗是为了什么?”他说:“将用来奏乐。”我又问:“夏天还要弹弦是什么?”他说:“古代的学官,只有礼和乐;春夏都学习音乐,冬天读书,也将用来学习礼。”不只是这样,古代的学校称为“辟雍”,“辟”是为了阐明经义,“雍”是为了协调音乐。学校的官员有祭酒、司业。“酒”是举行礼仪的东西;“业”是乐板。我当时颇有所领悟,只是琴瑟也不容易演奏,唯独诗接近音乐,差不多可以凭自己努力,于是每天写诗。四十年来经历荣辱,人情世故什么没有遇到过,却没有达到放纵心志、触动本性的地步,也没有超出规矩法度之外,这是诗的力量。来到江东,有铅山人虞世民,把平生所见涉及礼制的古书编成韵语,想让儿童妇女都能流传背诵,使它熟悉于口耳、浸润于心身。这样一来,将会使朝夕、节日、朔日的仪式不教而自行,使父亲、老师、保姆的训诫不用说话便都能明白,对人很有功劳。他的教化当然不是浅薄的,而虞君的用意也很深厚。于是我便跟随他完成此书,并把自己所知道的一点内容附在篇首。《齐东野语序》《齐东野语》,是吴兴周子给自己编纂的书所取的名字。周子是吴地人,却把书命名为“齐语”,为什么呢?因为周子的祖先本来是齐人。周子的门客读了他的书而对此感到疑惑,说:“周子的说法只是谦虚,并不是事实。过去学术废弛、战争兴起,天下的游说之士全都聚集到齐国,临淄稷下的学者,车声如雷,衣袖如云相摩,学者洒脱地以谈说相互推尊,即使孟子也曾经是齐国的学者。然而也有人能够批评它。如今所谓‘齐东’的说法,并不是实情。所以庄周把《齐谐》看作滑稽之书,汉高祖责骂齐国俘虏,也只说他们靠口舌而已。如今周子的书,言语核实,事情确切;他考察官名,精细得像郯子;他订正舆地图,审慎得像晋国伯宗;他涉及辞章礼乐,丰富得像吴国公子季札。他所称引的事物,旁征曲证,好像登上泰山山顶而记录封丘的坛壝,又像经过矍相之圃而数说射礼中射手的次序。凡是这样,都不是苟且为之,哪里是所谓‘齐东’呢?”所以说:“周子只是谦虚,并不是事实。”周子说:“我说自己实在是齐人,这是不对的;但门客说我不是齐人,也不对。” 我家的曾祖父中丞公,确实是从齐地迁到吴地的,到现在已经四代人在吴地做客。先父曾说:“我虽然居住在吴地,心中没有一顿饭不在齐地。”难道他的后代反而就忘记齐地了吗?而且我的祖父侍郎公,任职于六部;我的外祖父参预文庄章公,出入两制台阁,对章奏、宫府的旧事广泛熟悉,贯通精深;我从小接受这些,到了白头仍未忘记。如今不赶紧谋划,恐怕终于会散失断绝。古人有句话:“人到了困穷时就会返本。”像我这样的人,如今难道不是困穷了吗?如果返归根本,就应当说是齐人,所以我编写自己的书而把它系于齐地,有什么不可以呢?”门客说:“是,是。”于是依次记录这些话,附在他的书末。周子名密,字公谨。《剡源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八 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序文

潘可大孙子释文序始余疑孙子教呉宫美人战阵,非事实,太史公承袭所闻,括其竒载之耳。及言为将,西破楚入郢,北灭齐晋,事亦甚畧。葢古有是人,善言兵,不必其能自为兵也。而孙子十三篇遂行于世,后之能兵者因共宗之。嗟乎,夫孙子者,岂非春秋战国间恢诡抗防人世,不独能兵者耶?其书纵横变化,深而切,博而尽,读之使人好焉。友人潘可大,葢脩词而好焉者也。年方冠,于书无所不观,而独为孙子作释文若干言。一日防以过余曰:「自吾为此书,朋友始而骇焉,什四中而疑焉,什六卒而非且笑焉,什八矣。夫非且笑者,是诚不知而疑焉;而骇焉者,亦犹未释然于此也。」昔周之衰,学士大夫失其所承,凡能修明世教,不畔于先王者,惟仲尼之徒为然。自余为游谈雄辩,为狂愤著书,最下为刑名计数诸家,葢人人而能言,言而能文也。孙子其言兵而文者欤?夫既言而文,故能勇变古人之法,而自名其家。由汉以来,最名将如韩淮隂、赵营平,皆口传其语,班班于防。最奸雄如曹孟徳,至亲为之议,他可知矣。然而其书之要曰:「兵以诈立,以利动。」夫车马资粮之输,赏罚部伍之节,山川隂阳之宜,不待武之智而能及之也。必若以诈而立,以利而动,生人何罪焉?后世尊其人,专狥其法,袭其实,阳讳其名。凡轩辕氏之子孙,逮于兹,累千百年,为血为肉,皇皇然终不能自必其命,非言之文者为之乎?于此复以文翼之,譬若惧火之熄而扇其炎,愈不知所终矣。然潘之意,非翼孙子者,观其书所折衷,至称仁人之兵,主于除天下之害,其杀之也所以生之,诸如此类,本孙子所未讲,而学孙子之家所未悉。持兵者得是説而行之,则为汤武之举;谈兵者得是説而推之,则为伊吕之佐。其心仁,其术慎,其于诈利也逺矣。然则必若潘君之云,然后可以论孙子哉?故孙子犹或可废。而此书之意,不可以不传也。君名衍,翁天台人。大学》《中庸》《孝经》诸书集解音释序。儒者之説,其精者为道徳而粗者为礼乐刑政。当三代以前,虽世治有防续,而二説未尝一日废于天下。书之所存者畧也。周之既衰,礼乐刑政尽壊,道徳茫然无所附丽。夫子不得已,始与其徒共详之于书。书详,而后世之托言者始杂然。自其徒相继皆殁之后,千有余年,徃徃常有穷经学古之彦,不以世故动心,枯然自守师説于山林草泽间。宜举一世不好之而不变,声薫气染之乆,而亦或为人所采拾。道徳之绪余,礼乐刑政之髣髴,因之而不坠者什五。至于近代,濂洛之派兴于杂书之中,定着其书,通于夫子者曰子、曾氏、子思氏、子孟氏,而上三代之书存者曰《孝经》《中庸》《大学》《孟子》。若《论语》,又孔门之髙弟共为之,尤精者也。为之披防文,抉浮辞,使寻源者不迷其津,趋涂者不昧其岐,有功哉!濂洛之徒皆没,説者又杂。考亭朱先生出,又取濂洛之已详者与其徒加明之。故《孝经》有刋误,《论语》《孟子》有集注,《大学》《中庸》有章句,以迨《太极》《西铭》《通书》之类,凡残编防册之关于义理者,举有训解。其徒之书,余之资虽钝,犹得而窥之。其徒之人为余之先,犹得而知之。顾嵗月推移,风气变化,资品之尤钝于余者,则不及预此矣。余也白首东来,乃始获闻,番阳有双峰饶君者,尝学于考亭之门人,而于考亭之书鑚研探索,纂述彚叙,其意犹考亭之于濂洛也。久之,是州之儒者凌君尧辅与余游,余又见其笺诂疏释、问答图辨,而知其游饶君之门,而于饶君之书,又如饶君之于考亭也。呜呼,兹非余所谓穷经学古之彦,不以世故动心,而枯然自守师説于山林草泽间者耶?尧辅归而于是书也,益▯其入,谨其出,幸且及于伏生申公之年。其有欲闻道徳礼乐刑政之説者,不以属君之徒而谁耶?

译《潘可大孙子释文序》起初我怀疑孙子教吴宫美女练习战阵的事并不真实,只是太史公承袭了听来的传闻,把它概括为奇事记载下来罢了。至于说到孙子做将领,向西击破楚国进入郢都,向北消灭齐国和晋国,事情也说得非常简略。大概古代确有这样一个人,善于谈论兵法,却不一定能亲自统率军队作战。而孙子的十三篇于是流传于世,后来善于用兵的人便共同尊奉它。唉,孙子难道不是春秋战国之间那些恢诡奇异、抗世傲物的人之一吗?并不只是善于用兵而已。他的书纵横变化,深刻而切实,博大而完备,读起来使人喜爱。我的朋友潘可大,大概就是修饰文辞而喜爱这部书的人。他年纪刚到二十岁,对书无所不读,却独自为《孙子》作了若干言的释文。一天,他拿着释文来拜访我,说:“自从我写这部书,朋友们起初惊骇,写到十分之四时开始怀疑,写到十分之六时最终非难并嘲笑,写到十分之八时已经如此了。那些非难嘲笑的人,实际上是因为不了解而怀疑;而感到惊骇的人,也还是没有完全消除疑惑。”从前周朝衰落,学士大夫失去了所承继的传统,凡是能够修明社会教化、不背离先王的人,只有仲尼一派如此。除此之外,有以游说辩论为长的,有因狂放愤懑而著书的,最下等的是刑名、计数等各家,大概人人都能说,能说便能作文。孙子是那种谈论兵法而又善于作文的人吗?正因为既能言说又能作文,所以能够勇于改变古人的方法,自立一家之言。自汉代以来,最著名的将领如韩淮阴、赵营平,都靠口头传述他的言论,清楚地流传下来;最奸诈雄杰的人如曹孟德,甚至亲自为他评议,其他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他的书中要旨说:“用兵凭诈术取胜,因利益而行动。”至于车马、资粮的运输,赏罚、部伍的节制,山川、阴阳形势的适宜,不必等到武将的智慧便能达到。可是一定要凭诈术取胜、因利益而行动,那么普通百姓有什么罪呢?后世尊崇孙子这个人,专门遵循他的方法,承袭其实质,却表面上忌讳他的名声。凡是轩辕氏的子孙,直到今天,历经千百年,作为血肉之躯,惶惶然始终不能自己决定命运,难道不是那些有文辞的人造成的吗?在这里又用文辞为它助长,就像害怕火焰熄灭而煽动火势,反而更加不知道最终会怎样。然而潘君的用意并不是为孙子助长声势;看他的书所作的折中判断,甚至称说仁人的战争,以消除天下的祸害为主旨;杀戮他们,是为了使他们获得新生,诸如此类,都是孙子没有讲过、学习孙子的人也没有完全了解的。掌兵的人得到这种说法而实行,便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谈论兵法的人得到这种说法而推广,便是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他的内心仁厚,方法谨慎,与诈术逐利相去很远。既然如此,必须像潘君所说的这样,然后才可以评论孙子吗?所以孙子这部书或许仍然可以废弃,但这部释文的用意却不能不流传。潘君名衍,是天台人。《大学》《中庸》《孝经》诸书集解音释序。儒者的学说,精深的部分是道德,粗略的部分是礼乐、刑法和政令。在三代以前,虽然世道的治乱有兴替,但这两种学说在天下从未有一天废弃。书籍中保存下来的只是大略。周朝衰微以后,礼乐刑政全都毁坏,道德茫然无所依附。夫子不得已,才开始同他的弟子一起在书中详细说明。书说得详细了,后世假托古人之言的人才纷纷出现。自夫子的弟子相继去世以后,一千多年间,往往常有穷究经书、学习古道的贤者,不因世俗变故动摇心志,枯守师说于山林草泽之间。即使一世人都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改变;声名熏染、气质感染日久,也有时会被人采录。道德的余绪、礼乐刑政的模糊遗迹,因而得以不坠,大约十之五六。到了近代,濂洛一派从杂书中兴起,确定写定了那些书;与夫子相通的,是子氏、曾氏、子思氏、子孟氏;上承三代而保存下来的书,是《孝经》《中庸》《大学》《孟子》。《论语》又是孔门高弟共同编成的,尤其精粹。为它们剖析文字、抉发浮泛的辞句,使探寻源流的人不迷失渡口、走上道路的人不误入岔路,功劳很大啊!濂洛一派的人都去世后,解释学说的人又混杂起来。考亭朱先生出现后,又把濂洛学派已经详细阐明的内容,同他的门徒一起进一步说明。所以《孝经》有《刊误》,《论语》《孟子》有《集注》,《大学》《中庸》有《章句》,以及《太极》《西铭》《通书》之类,凡是残编断册中涉及义理的,都有训解。他门徒的书,凭我的资质虽很迟钝,还能够窥见;他门徒中的人物,比我先出生,我还能够知道。只是岁月推移、风气变化,那些资质比我更加迟钝的人,就来不及参与其中了。我白头从东方来,才开始有机会听闻这些学说。番阳有一位双峰饶君,曾经向考亭的门人学习,对考亭的书钻研探索,编纂撰述、汇集叙说,他的用心就像考亭对待濂洛学派一样。时间久了,本州的儒者凌君尧辅同我交游,我又看到他的笺诂、疏释、问答、图辨,才知道他曾游学于饶君门下;而他对待饶君的书,又像饶君对待考亭一样。唉,这不就是我所说的那些穷究经书、学习古道,不因世俗变故动摇心志,枯守师说于山林草泽之间的贤者吗?尧辅回去后对于这部书,更加扩大其所入、谨慎其所出,幸而将达到伏生、申公那样的年纪。如果有人想听闻道德、礼乐、刑政的学说,除了交付给尧辅一类的人,还能交付给谁呢?

仇仁近诗序景定、咸淳之间,余初客杭,见能诗人不一二数,不必皆杭产也。时余虽学诗,方从事进取,每每为人所厌薄,以为兹技乃天之所以畀于穷退之人,使其吟謡山林,以泄其无聊,非涉世者之所得兼。余尝隘而非之,诸君子非失职,安得为此不祥之言?离去二十年,复来,事有不可言。诸诗人皆尽,而余恍然独行独止,如羇禽越乡而无与羣,如马行过其故枥,裵回而悲鸣也。呜呼!畴昔之叹,岂不以此哉?然犹未敢自断,何世无人,何人无心?特余交际先后疏数之间,不足以得之。久之,屠君存博、白君廷玉二君者,皆亹亹志于古人,皆不弃余而肯与之交,私心自喜。久之,因二君得仇仁近也,遂赠余锓成一巨编,叩其藏未锓者,尚什伯于此。余惊其多,而服其善,羡其敏,而敬其宻。自是寓客中,抑郁不自畅,不得与诸君晤语,则取其所编张之案端,行坐讽之以为快。仁近又方力学期树立,以为千百年后世计,视余区区相知于耳目间,似不足为。既窃自喜兹编之不絶于世,而余犹及见之耳。仁近诗,余不敢托于知言,就杭人求之,比其盛时,有过之无不及也。余年视仁近不甚相絶,而气尽衰,业不早就,进退皆无足据,幸君之相亲,庶几诸君愈益见厚,时时得新闻以洗旧蔽,不敢望有名誉,或借以一乐,稍稍捐去晚暮孤贫之忧,即君赐大矣。若君之所愿,君自得之,余无以进君也。

初寮王先生摘稿序初,寮先生左丞遗文前后集内外七十六巻。李文敏公、周文忠公为之序,所以尊奨称美之者至矣。靖康之难,公落南且死,子孙徃徃散居江闽间,皆以材业通显,而台阁词章议论之臣一时收用。中原旧族士大夫不诵习公文者,以为野陋。于是七十六巻之传,家有其书焉。大徳已亥夏,余始识公之六世孙庭槐于杭,问之云:“甚矣乎吾先公之泽将防也,吾忧之。”然兵燬而犹宝藏其书,惟是一二父兄之不竞于力,惧无以贻永者。且先公仕政宣歴两制,登中司,尝以直忤蔡京父子被防斥防死地,偶幸不殒,而本末人不尽知。颇欲摘取奏篇制草之有所关涉者,别为一编,以便传览。其间关楚越倡和之作,实与棊山曾公、吉父东莱吕公、居仁龙门陈公去非诸老相为鼓吹。文献之不亡,繄此之故。因亦附载编中。子以为何如?余惟公之言行名实布在天下耳目,如膏粱绮縠,其谁不厌饫被服?而是编所谓餟其珍而裼其华者也。遂相与賛成之,而并书所谓诠择之意,如左是嵗六月望后四日记。

方使君诗序右紫阳方使君丁酉嵗杂诗一巻。使君初为名进士时,表元以儿童窃从士大夫间,得其文词,诵之沾沾然喜也。年二十六入太学,而使君适由东诸侯藩府归,为国子师,始获因縁扳叙,偿平生之慕愿焉。然当是时,诸贤髙谈性命,其次不过驰骛于竿牍俳谐塲屋破碎之文,以随时悦俗,无有肯以诗为事者。惟夫山林之退士,江湖之羇客,乃仅或能攻而馆阁名成艺达者,亦徃徃以余力及之。使君魁然其间,外兼山林江湖清切之能,内收馆阁优游之望,于是一时好雌黄掎摭者,无所施其轻重。越二年,表元亦成进士,稍稍捐弃他学,纵意于诗,而兵事起矣。自是别去使君二十七年,然后得读此巻。大篇清新散朗,天趣流洽,如晋宋间人醉语,虽甚防不及声利;小篇沉鸷峻整,如李将军游骑逺击,自成部伍。葢使君好客志气,白首不衰,而学问播闻,端平以来诸老于书无不窥,于理无不究,故能若是之有余也。闻篇帙浩繁,承学之士疲于传録,惜未有好事者托之木石,以广其传云。

桐江诗集序紫阳方使君平生于诗无所不学,葢于陶、谢学其纡徐,于韩、白学其条达,于黄、陈学其沈鸷,而居常自説欲慕陆放翁,岂其暮年安贫守约,忘懐出处,有偶相貌类者,而姑引之以自托耶?抑放翁虽生长东南,承接中原文献,独其为诗,亦亲经东莱、茶山诸先生指授,遂为是虚心倾思,如不可几及也?此前辈风流盛徳,非近时沾沾自喜之徒所可窥议。然有一事不谋而合,放翁晩起,家得严州,为诗几千首,翁去而州人爱其诗,版传之至今。使君垂老亦守严,多为诗,州人为刻其《桐江集》者六十五巻,锦峯绣壑,淋漓翰墨,前后照映于百年间,良堪绘画。表元因念生世不早,不得事放翁,而窃幸熟从其子孙游,闻翁为州日,江湖诗客羣扣其门,倾箱倒槖赠施之无吝色,及解印东归,扁舟枵然。使君去桐江属邑,即僦庐籴餐,人人见之者不知其尝为二千石也。偶遇台餽,却玉挥金贳酒防客终日,一时雄襟雅量畧视放翁何逺?故其为诗,笙鸣镛应,磁动针合,虽不规规求与之似,而自有不容不似者,其居使之然乎?于是同游之士来谓表元子于门墙衿佩中,若知言者,盍识其云云,以为《桐江集》序。

译《仇仁近诗序》景定、咸淳年间,我起初客居杭州,见到的能作诗的人不过一二个,也不一定都是杭州本地人。当时我虽然学习诗歌,正忙于谋求科举仕进,常常被人厌弃轻视,认为这种技艺只是上天赐给穷困退处之人的,让他们在山林中吟咏以排遣无聊,不是涉身世事的人可以兼有的。我曾经认为这种看法狭隘而错误;诸位君子如果没有失职,怎么会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呢?离开杭州二十年后,我又回来,事情已经有许多无法言说。那些诗人都已去世,只剩我恍然独自行动、独自止息,如同离群越乡的被囚鸟,无人与我为群;又如马走过旧日的马厩,徘徊悲鸣。唉,从前的感叹,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然而我还不敢断定世上没有人、没有人有心。只是我交游的先后、疏密不够,不能遇到他们。过了很久,有屠君存博、白君廷玉二人,都勤勉地以古人为志,都不嫌弃我而肯同我交往,我心中私下很高兴。又过了很久,我因这两位君子认识了仇仁近;他于是送给我一部已经刻成的大编,并询问他还未刻出的作品,数量还有这部的十倍百倍。我惊叹作品之多,又佩服其精善,羡慕他的敏捷,也敬重他的缜密。从此寄居客舍之中,心情郁闷不能自我舒畅,不能同诸君见面交谈时,便取出他编的诗集铺在案头,行走坐卧都讽诵它,以此为快。仁近又正努力学习,期望树立事业,把千百年后的后世也考虑在内;他看待我这种只在耳目之间相知的交情,似乎认为不值得重视。我私下庆幸这部诗编不会断绝于世,而我还来得及亲眼看见它。仁近的诗,我不敢假托自己是善于评论诗的人;我向杭州人求取他的诗作,与他最盛的时期相比,有超过之处而没有不及之处。我年纪与仁近相差不远,但精力已经衰退,事业没有早早成就,进退都没有什么可以凭借,幸而蒙君亲近我,希望诸位君子更加厚待我,使我时时得到新的见闻来洗去旧日的蔽塞。我不敢希望得到名誉,或许只借此得到一点快乐,稍稍排遣晚年孤贫的忧愁,那就是君对我的大恩了。至于君所希望的成就,君自会得到,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君的。《初寮王先生摘稿序》起初,初寮先生左丞的遗文,前后集、内外集共七十六卷。李文敏公、周文忠公为它作序,对他的尊崇、褒扬和赞美已经极尽。靖康之难时,王公流落南方并且去世,子孙往往分散居住在江、闽之间,都凭才干学业通达显贵,台阁中掌管词章议论的臣子也一时得到任用。中原旧族的士大夫不诵习王公文章,认为它粗野浅陋。于是七十六卷的流传,家家都有这部书。大德己亥年夏天,我才在杭州认识王公的六世孙庭槐,问他情况,他说:“太严重了,我先祖的恩泽将要消失,我正为此忧虑。”然而即使经历兵火焚毁,他还把这些书珍藏如宝;只是有一两个父兄力量不足,害怕没有办法把它留传久远。而且先祖曾任政和、宣和年间的官职,历任两制,升至中司,曾因刚直触犯蔡京父子而被贬斥、流放到死地,偶然幸免于死,但事情的始末人们并不完全知道。他很想摘取奏章、制诰草稿中有关这件事的篇章,另编一部,以便传阅。其中涉及楚、越之间倡和的作品,实际上同棊山曾公、吉父东莱吕公、居仁龙门陈公去非诸老相互唱和,共同鼓吹。文献能够不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于是也把它们附载在编集中。你认为怎么样呢?我想,王公的言行、名声、实迹遍布天下人的耳目,就像膏粱美食和锦绣衣裳,谁会不吃得饱、穿得暖呢?” 而这部编集,正是所谓取出他的珍品、揭示他的光华。于是我们共同赞助完成此事,并一并写下所谓选取编次的意图,如下。这一年六月望日之后第四天记。《方使君诗序》以上是紫阳方使君丁酉年所作杂诗一卷。使君当初成为著名进士时,我戴表元还是个孩子,私下在士大夫之间得到他的文章,诵读后洋洋自得地感到喜悦。二十六岁进入太学,而使君恰好从东方诸侯的藩府回来,担任国子师,我才有机会因缘攀谈叙交,实现平生仰慕的愿望。然而在那个时候,诸位贤者高谈性命之理;次一等的也不过是在书札、诙谐和科场破碎文章上奔走,以迎合时势、取悦世俗,没有人肯把诗当作正事。只有退居山林的士人、漂泊江湖的旅客,才偶尔能够专心作诗;即使馆阁中声名卓著、艺业通达的人,也往往只用余力涉猎。使君在其中卓然出众,对外兼有山林江湖清新峻切的才能,对内又具有馆阁从容优游的风范,于是当时那些喜好褒贬、挑剔的人,无法施展轻重。又过了两年,我也考中进士,渐渐抛弃其他学业,任意作诗,而战事却发生了。从此同使君分别二十七年,才读到这卷诗。长篇清新疏朗,天然情趣流动融洽,像晋宋间人的醉语;虽然非常深厚,却不被声名利禄牵累。短篇沉着刚劲、峻拔整饬,像李将军派出的游骑远道袭击,自成队伍。大概使君好客而志气不衰,到了白头仍然如此;又因为学问广博,端平以来诸位老先生的书没有不窥探的,义理没有不研究的,所以能有这样的余裕。听说他的篇帙浩繁,求学之士抄录得疲惫不堪,可惜还没有好事之人把它托付给木石刊刻,以广泛流传。《桐江诗集序》紫阳方使君平生对于诗无所不学:大概从陶渊明、谢灵运那里学习舒缓从容,从韩愈、白居易那里学习条畅通达,从黄庭坚、陈师道那里学习深沉刚劲;而他平常自己说想要仰慕陆放翁,难道是因为晚年安于贫困、恪守简约,忘却出仕与退处,偶然有相似之处,便姑且借他来寄托自己吗?还是因为放翁虽然生长在东南,承接中原文献,而他作诗又亲自得到东莱、茶山诸先生的指授,所以竟能这样虚心倾注思虑,仿佛不可企及呢?这些前辈的风流和盛德,不是近来那些沾沾自喜的人所能窥测评论的。然而有一件事两人不约而同:放翁晚年起用,家居严州,作诗近千首;放翁离去后,州人喜爱他的诗,刊刻流传至今。使君年老时也居守严州,多作诗,州人为他刻成《桐江集》六十五卷,锦绣般的山峰和绣花般的沟壑之间,纵情挥洒笔墨,前后辉映于百年之间,实在值得绘画。表元因而想到,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侍奉放翁,却私下庆幸能够熟悉地同他的子孙交游。听说放翁任州官时,江湖诗客成群敲门,放翁倾尽箱囊赠送他们,毫无吝色;等到解下官印东归时,却只剩一叶空船。使君离开桐江这个属县后,只能租屋买饭,人人见到他,都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二千石的长官。偶然得到台府的馈赠,他便用玉换金、买酒款待宾客,终日如此;一时之间的豪迈胸襟和高雅气度,与放翁相比又相差多远呢?所以他的诗,就像笙声鸣响而大钟应和、磁石转动而磁针相合;虽然并不刻意求得与放翁相似,却自然有不能不相似的地方,难道是他的处境使他如此吗?于是共同交游的士人来到我门下,在那些身穿儒服、佩带儒者饰物的人中,认为我像是懂得诗的人,便说:“何不记录这些话,作为《桐江集》的序呢?”

周公谨弁阳诗序人尝言作诗惟宜老与穷。彼老也,穷也,事之尝其心者多矣,故其诗工。人孰不愿其诗工而甚无乐乎老与穷?则夫诗之必至此而工者,人之见之,宜相吊以悲,而顾好之,何哉?曰:天固以是慰之也。天以是慰之,则凡人之得工于诗者,命也,非其性能也。诗之工,非其性能,而有挟之者,是挟命欤?曰:是亦人也。人少而好之,老斯工矣。其穷也,亦好之而诗始工也。其不好者,虽老且穷,犹不工也。人之好工其诗,且好老与穷欤?余亦好老与穷者也,然亦适遭之也。若吾周公谨父之于诗,谓有遭非欤?公谨少年诗流丽,钟情春融,云荡翘然称其材大夫也。壮年典实华赡,覩之如陈周庭鲁庙遗器,蔚蔚然称其博雅多识君子也。晩年展转荆棘霜露之间,感慨激发,抑郁悲壮,每一篇出,令人百忧生焉,又乌乌然称其为累臣羇客也。公谨盛年藏书万巻,居饶馆榭,游足僚友,其所居弁阳,在呉兴山水清峭,遇好风佳时,载酒殽浮扁舟,穷旦夕赋咏于其间。就使失禄不仕,浮沉明时,但如苏子美、沈睿达辈,亦有足乐者,今皆无之。虽其弁阳且不得居,颓顔皤鬓,离乡索立而歌欷歔如此,而人方羡其诗工,不知于公谨何如哉?虽然,公谨非此愈无以适其心。予丙戌春道杭遇之,气貌充然不衰,类有道术者,此又非后生俗子之所可知也。诗凡若干首,犹系之弁阳,示不忘士风云。

张仲实文编序诗者,文之事。余尝怪世之能诗家,常谦谦自托于不敢言文;而号工文者,亦让诗不为。曰:“道固不得兼也。”嘻噫!是何异于言医者曰:“吾曽为小儿医,妇人医,而不通乎他。”言兵者曰:“吾能车而不能徒,吾能谋围而不能谋鬬。”岂理也哉?西秦张仲实,余诵其诗久矣。信乎其杰然者也。交之二十年,而始见其文。其叙事如诸葛公起草庐,谈鼎足形势,某当如是如是,而无阙辞无剰语也。其析理如呉公子札过鲁,观歴代之乐,因其所起而知其所止也。其立教如严君平依卜筮,劝人父慈子孝,而各喻善也。防哉防哉!然仲实终不自▯鬻其累帙巨编,云蒸锦组,山翔涛涌,而皆縁于人情时务。若迫之而答,不得已而发,此其趣量,又有进于文者耶?抑犹欲姑出入于谦谦自托者耶?仲实生世家,能力贫劬,学为进士,能早不累于科举,纵交博览,意气超卓,而年少余十许嵗。其材名何假余言而着?独感于所见,为叙大畧云。

赵君理遗文序吾乡五桂堂赵氏,以文翰科目起家,兄弟皆为名大夫,余晩不及识,而识其后人澧阳使君之孙曰君理,与余交最相厚也。君理虽生世家,贫与余同,其处贫之防,亦与余同锄园授徒,取羸筋骸以充饘粥,如是积十数年,家稍康,始有意逺游以广其成名。尝客崇徳州理侯家,衣冠铅椠之士争附之,不二年以病归里,中辄死。初,君理与余游,雅独好书,见竒书倾嚢倒槖收买,不吝惜,昼阅夜讽,务欲搜揽玩味,而为词章,举笔沉重整综,有元和嘉祐之风,诗骚赋尤敏赡,应接如响。然骨相清峭,天台舒景髙在黄甘,余携见之。景髙私余问:“曾识欧阳公、二苏公画象乎?”余应曰:“识。”则问君理何如,余时以为景髙好庾言,斯人正不须若是。呜呼,庸讵知其不祥之卜,遂诚然乎?天之多与人以才,常少与之福,故自古名能文人,十有八九穷困坎坷。庐陵公虽富贵,比于同时两府诸公,犹为未遇。二苏颠顿,有不可言至,其门第非不竒厐秀伟,谁复如意?独身后声名赫赫,能千古令人叹仰,此福固将安用?君理死十年,其弟防宣为之收拾遗稿,托余为序。引余知君理早,凡所撰述,多为鉴史,而惜防宣求之未尽。今之奉化,于古为鄞;今之鄞,古乃为鄮。君理尝为古鄞志,大佳亦不在巻中,宜使广询之。

译《周公谨弁阳诗序》人们曾说,作诗只适合年老和穷困的人。那些年老、穷困的人,亲身经历、触动心灵的事情多,所以诗写得好。谁不希望自己的诗写得好,却又非常不愿意年老和穷困呢?既然诗一定要到了这种境地才写得好,那么人们看见这种情况,本应互相慰问而悲伤,却反而喜爱它,为什么呢?有人说:上天本来就是用这种方式安慰他。上天用这种方式安慰他,那么凡是能把诗写好的人,凭的是命运,而不是天生的才能。诗写得好,不是因为天生的才能,而有某种力量挟持着他;这种挟持是命运吗?回答说:这也是人的缘故。人年轻时喜爱诗,年老了诗才写得好;人处于穷困时也喜爱诗,诗才开始写得好。不喜爱诗的人,即使年老而穷困,仍然写不好。人们喜欢诗写得好,难道也喜欢年老和穷困吗?我也是喜欢老与穷的人,但我也只是恰好遭遇了它。像我们周公谨父亲对于诗来说,难道可以说是遭遇造成的吗?公谨年轻时的诗流丽,钟情于春日融和之景,云气飘荡、风姿翘然,称得上才华卓异的士大夫。壮年时诗作典雅充实、华美丰赡,读它如同在陈国、周朝宫廷和鲁国宗庙中看见遗留下来的礼器,文采郁郁,称得上博雅多识的君子。晚年辗转于荆棘霜露之间,感慨激发,忧郁悲壮,每写出一篇,就使人生出百般忧愁;又呜呜然,称得上身负罪责的臣子和漂泊的旅客。公谨盛年时藏书万卷,居住在饶地的馆舍楼榭中,和同僚朋友游乐十分尽兴;他居住的弁阳,在吴兴山水之间清秀峻峭,遇到好风好天气,便载着酒和菜肴泛舟其间,从早到晚尽情赋诗吟咏。即使失去俸禄、不再做官,浮沉于太平时代,也如同苏子美、沈睿达一类人,仍然有足以快乐的事情,如今这些都没有了。即使他的弁阳居所也不能居住,面容衰颓、鬓发斑白,离开故乡独自站立,像这样悲歌抽泣,而人们正羡慕他的诗写得好,不知道公谨对此作何感想呢?即便如此,公谨若不是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使他的心适意了。我丙戌年春天在杭州道中遇见他,他气色容貌充实而不衰,像有道术的人;这又不是后生俗人所能了解的。诗共有若干首,仍然题作“弁阳”,表示不忘士人的风气。《张仲实文编序》诗,是文章的事。我曾经奇怪,世间能作诗的人,常常谦逊地自托于不敢说自己能作文;而号称善于作文的人,也推让说自己不作诗。他们说:“道本来就不能兼有。”唉!这同谈论医术的人说“我曾经做过儿科医生、妇科医生,却不通其他科”,谈论兵法的人说“我能驾车作战,却不能步战;我能谋划包围,却不能谋划交锋”,难道是道理吗?西秦人张仲实,我诵读他的诗很久了,确实是杰出的人。与他交往二十年,才开始见到他的文章。他叙述事情,像诸葛公从草庐中出山,谈论天下三分的形势,说某处应当如此、某处应当如此,没有一句缺漏,也没有一句多余。他分析义理,像吴国公子季札经过鲁国,观赏历代音乐,依据音乐的起源而知道它的终止。他建立教化,像严君平凭借卜筮,劝导人们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使各人都明白善道。深厚啊,深厚啊!然而仲实始终不肯自我炫耀、推销他那累帙巨编;其中云气蒸腾、锦绣交织,山势飞翔、波涛奔涌,却都缘于人情和时务。若有人逼问他,他不得已才回答、不得已才发言,那么这种情趣气度,难道又比写文章更高吗?还是他仍想姑且出入于谦逊自托的态度之中呢?仲实出生于世家,却能忍受贫困辛劳;学习成为进士,能够及早不受科举牵累;交游广泛,博览群书,意气超卓,而且比我小十多岁。他的才华和声名,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才得以显著呢?我只是感动于亲眼所见,所以略作叙述如下。《赵君理遗文序》我乡五桂堂赵氏,凭借文章和科举起家,兄弟都成为有名的大夫。我晚年未能认识他们,却认识其后人澧阳使君的孙子君理,他同我交情最深。君理虽出生于世家,家贫却与我相同;他处贫困时的谋生方式,也同我一样,锄理园圃、教授学生,靠劳瘁的身体来供给稀粥,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家境稍稍宽裕,才有意远游,以扩大自己的成名之路。他曾寄居崇德州理侯家,士人们争相依附他;不到两年,因病回乡,中途就死去了。当初君理同我交游时,特别喜爱读书,见到奇书便倾囊倒囊买下,毫不吝惜,白天阅读,夜里诵习,务求搜集、玩味,并用来写文章。他每次提笔都沉着厚重而条理严整,有元和、嘉祐年间的风格;诗、骚、赋尤其敏捷丰赡,应对如同回声一样迅速。然而他相貌清峭,天台舒景高正在黄甘,我带他去拜见。景高私下问我:“你曾见过欧阳公、二苏公的画像吗?”我回答:“见过。”他便问君理怎么样。我当时以为景高喜好说庾言,这个人实在不必如此。唉,哪里知道这竟是不祥的预兆,后来果真应验了呢?上天给人很多才华,常常少给他福分,所以自古以来有文名的文人,十人中有八九个都穷困坎坷。庐陵公虽然富贵,但同当时两府的诸位公相比,仍算不得志。二苏遭受的困顿,有难以言说的程度;他们的门第并非不奇伟秀美,可又有谁能事事如意呢?只是死后声名赫赫,能够流传千古,使人叹息仰慕;这种福分,原本又有什么用呢?君理死后十年,他的弟弟防宣替他收拾遗稿,托我作序。因为我很早就认识君理,知道他所撰写的东西,大多可以用来鉴察历史;可惜防宣搜求得还不够完备。如今的奉化,古代属于鄞;如今的鄞,古代则是鄮。君理曾经撰写《古鄞志》,其中有很好的作品也没有收入,应该广泛访求。

陈无逸诗序余年二十四五时识龙泉陈公于杭,自是展转离合八九年,得间无不以文字相闻,然未尝説诗。龙泉公居湖,晩年归湖,既殁而余始识湖之秀民竒士能诗者数人,数人诗皆清严有法度,窃怪之。葢虽科举学废,人人得纵意无所累,然未应顿悟至此。久之识公之诸孙无逸,始间得龙泉诗读之,然后乃知湖人之于公良有所受。而公平生雅善为诗,中经忧患,寄托益广,但不喜诵夸于人,而独家庭里闬子弟时时窃闻之耳。最后戊戌嵗与无逸同客杭,始又得读无逸诗。无逸之诗,视其祖天闲之驹,朝生而知步;玉田之禾,晩耰而同熟也。视其乡人氷蚕火布,起尘煤脱垢烬,倐然而洁也。于是絶慕与无逸游,而无逸以家世故犹若未弃予者。或携手秋郊行吟,或抵足夜榻卧讽,或杯觞探筹,或砚席防稾,欢谐怨怼,舒适困促,一一共发之于诗。余年衰学放,任心而成,遇手而得,兰蒿杂揉,瑉玉混袭,有一时欣快出之,而徐即增赧自悔。无逸盘旋营度,一字不圆不脱口,尝笑问何苦乃尔。无逸亦笑曰:吾自吾苦也,吾苦何容外人知之。余退而味其言,真陈氏诗种也。至是嵗晏将别,忽倾槖出数十百篇示余,求余评。余惟区区之言必不足以重无逸,而交情世好实深相知,有如所陈者,乃为登载梗槩其篇端云。

李时可诗序余自五嵗受诗,家庭于是四十有三年矣。于诗之时事忧乐、险易、老穉、疾徐之变,不可谓不知其槩,然而不能言也。夫不能言,而何以为知诗?然惟知诗者为不能言也。今夫人食之于可口,居之于佚,服之于燠,而游之于适,谁不知美之?问其美之所以然,则不得而言之。昔尝有二人射,其一百发百中,若矢生于手而侯生于目。其一时而中焉,时而中者,每中輙言;百发百中者,未尝言也。揖百发百中者问之,其人哑然而笑曰:“吾初不知吾射之至此也。”问可学乎?曰:“可学而不可言。学之法,固问之曰:日射而已矣。”夫学诗亦犹是也。故余平生作诗最多,而未尝言于人,亦不求人之言。今年辛夘春,余来呉,呉士李鸣鳯,字时可,以其诗示余,余以前説告之。时可曰:“虽然,必强为我一言。”葢时可之于诗,勤类余;居家穷类余;穷而不废业类余;徃年呉中熟,时可携书就食诸公间,东家馌币,西家发廪,妻孥终嵗充然,无不悦之色,而今此乐何可复得?时可间关憔悴,犹日为诗自娯。为诗必拟古,自近古名能诗人陶谢以来之作,规模畧尽,故下笔輙无今人近语。时可之于诗,其视余殆可谓莫逆于心者耶?嗟乎,时可休矣!今与时可别,更五年,三年相逢于江湖之上,樽酒班荆,握手道旧,当亦恍然于吾言之非诬矣。时可识之。

胡天放诗序严于浙中为佳州竒山帷攅清流练飞世之骚人称之有锦峯绣岭之目迨至于淳安则佳益甚山丛而益竒川踈而益清异时余尝识其间知名者数公衣冠笑谈楚楚然称其山川者乎然当是时诸公之文章方期于用世无有肯刳心凋形沈埋穷伏而为诗者山川虽佳其烟云鱼鸟朝夕真趣不过散弃为渔人樵客之娯而已兵戈以来游宦事息乃始稍稍与之相接而前时诸公訏谟典防之具亦且倚阁无用呻吟憔悴无聊而诗生焉去年春识胡天放「天放者淳安诸公中之一人也」读其诗独无呻吟憔悴无聊之声焉余疑而询之葢夫天放生二千石之家而甘箪瓢之操懐四方万里之志而存邱壑之好自其童年厌薄世禄疎摈举子已躭为诗今之所编稿欲十易于戏美哉乎余于天放交游视淳安诸公为晩「古人有言白头如新倾葢如故」余于天放独安得而无言乎「天放名侨」

译《陈无逸诗序》我二十四五岁时,在杭州认识龙泉陈公。从此辗转离合八九年,有机会便没有不以文章互通音问的,但从未谈论过诗。龙泉公居住在湖,晚年归于湖地;他去世后,我才认识湖地几位杰出而奇异、能够作诗的人。这几个人的诗都清峻严整而有法度,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大概即使科举学习已经废弃,人人可以放纵心意而不受拘束,也不应当突然领悟到这种程度。过了很久,我认识了龙泉公的孙子无逸,偶然得到龙泉诗来读,这才知道湖人对于龙泉公确实有所承受。龙泉公一生很擅长作诗,经历忧患之后,寄托更加广泛;但他不喜欢向人夸诵,只是家中和乡里的子弟不时偷偷听到罢了。最后在戊戌年,我同无逸一起客居杭州,才又得到机会读他的诗。无逸的诗,比之天闲的骏马,像早晨出生便知道行走;比之玉田的禾苗,像晚间耕作却同样成熟。又像他乡的冰蚕、火布,拂去尘煤、脱去污垢和灰烬,转眼便洁净了。于是我极其爱慕,愿意同无逸交游,而无逸因为家世旧交的缘故,仍仿佛没有抛弃我。有时携手在秋郊行走吟诗,有时并足躺在夜间床榻上诵读,有时饮酒行筹,有时在砚席间校订稿子;欢乐、和谐、怨恨、愤懑、舒畅、困顿、急迫,全都一一共同在诗中抒发出来。我年老之后,学问放任,任心而作,随手而成,兰草和蒿草混杂,石玉混在一起;有时一时欣快便写出来,过后渐渐增加惭愧而后悔。无逸反复斟酌经营,一字不圆满、不脱稿,便不肯出口;我曾笑着问他:“何苦这样呢?”无逸也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苦心,我的苦心哪里容得外人知道?”我退下来反复体味他的话,真是陈氏诗歌的传人。到了这一年年末将要分别时,他忽然倾倒书囊,拿出几十篇、上百篇诗给我看,请我评论。我只觉得自己区区几句话,必然不足以提高无逸的诗;但我们的交情和世代友好实在深厚,彼此确实相知,因此替他在篇首记载这些大略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李时可诗序》我从五岁开始学习《诗经》,到如今在家庭中已经四十三年了。对于诗中时事、忧乐、险易、老幼、疾徐的变化,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大概;然而我却不能把它说出来。既然不能说出来,又凭什么说自己懂诗呢?然而正是懂诗的人,才不能把它说出来。譬如人吃东西觉得可口,住处感到安逸,衣服觉得温暖,游览觉得舒适,谁不知道它美呢?若问他美在什么地方,他就无法说清。过去曾有两个人射箭,其中一人百发百中,仿佛箭从手中自然生出,靶子从眼中自然显现;另一人有时射中,有时射不中,那个有时射中的人每次射中便立即说明原因,百发百中的人却从不说话。人们作揖请百发百中的人说明,他只是哑然一笑,说:“我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的射术竟达到这种地步。”问他能不能学习,他说:“可以学习,却不能言传。学习的方法,本来就是反复问它:每天射箭罢了。”学习诗也是这样。所以我一生作诗最多,却从未向人谈说,也不求别人评论。今年辛卯春天,我来到吴地,吴士李鸣凤,字时可,把他的诗给我看;我把前面所说的话告诉他。时可说:“即使如此,也请你一定勉强替我说几句话。”大概时可在作诗方面,勤苦的程度同我相似;他居家贫困也同我相似;贫困而不废弃学业也同我相似。往年吴中丰收时,时可带着书到各位公卿家中求食,东家送来食物,西家打开粮仓,他的妻子儿女一整年都吃得饱饱的,脸上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如今这种快乐又哪里能够得到呢?时可辗转困顿、面容憔悴,仍然每天作诗来自我娱乐。作诗必定取法古人,从近古以来著名的诗人陶渊明、谢灵运等人的作品,到大体都研究过,所以一下笔便没有今人的浅近语句。时可对于诗,和我相比,大概可以说是心心相印了吧?唉,时可,你暂且停一停吧!如今同你分别,过三年或五年,我们在江湖上相逢,摆酒席、铺荆条而坐,握手叙说旧事,那时你也会恍然明白我的话并非虚妄。时可记住这些话。《胡天放诗序》严地在浙中是最好的州,有奇异的山峦,清澈的水流,飞瀑如白练,世上的诗人称赞它有“锦峰绣岭”之美。到了淳安,美景更加突出:山峦聚集而更奇,河川疏朗而更清。过去我曾认识其中几位知名人物,他们衣冠整齐、谈笑楚楚,难道不称颂这里的山川吗?然而当时诸公的文章正期望用于世事,没有人肯剖心劳形、沉埋穷困而专门作诗。山川虽美,烟云鱼鸟在朝夕之间的真趣,也不过散弃为渔人樵夫的娱乐罢了。自从兵戈以来,出游和做官的事情停息,这才渐渐同山川接触;而前时诸公谋议政务、制定典章的文书,也都搁置无用,于是呻吟、憔悴、无聊之中产生了诗。去年春天我认识胡天放——“天放”是淳安诸公中的一人——读他的诗,唯独没有呻吟、憔悴、无聊的声音。我疑惑而询问他,原来天放出生在二千石官员之家,却甘愿守着箪食瓢饮的操守;怀抱四方万里的志向,却保有喜爱山林丘壑的情趣。他从童年起就厌弃轻视世代俸禄,疏远摒弃科举,已经沉迷于作诗;如今编成的诗稿,几乎已经修订十遍。唉,美好啊!我同天放交游,比同淳安诸公交游要晚——古人有话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对于天放,难道能够没有话说吗?(天放名侨。)

张君信诗序人之于艺,苟非其攻而好之者,则不能精。余少时多好,好仙,好侠,好医药,卜筮,以至方技,博奕,蹴踘,击刺,戯防之类,几无所不好。翰墨,几案间事,固不言而知也。然皆不精,惟好攻诗最久。而异时以科举取士,余当治词赋,其法难精。一精词赋,则力不能及他学。在杭州,见异方之精词赋者,莫如闽士。闽士中有尤精者焉。当是时,张君信,闽士中尤精词赋之一人也。余既早成进士,去益为诗。君信虽精词赋,遇大进取辄不利,然亦数数为诗,尝以贽见其乡先生陈性善学士。陈学士戯曰:“子欲持是上春官乎?”君信惭之,弃其诗,复专攻词赋,而科举废矣。于是君信若愠若狂,始放意为诗,不复如前却行顾忌。辛夘春,余来呉,君信尽出其所作,累百篇相示。酒酣气张,音吐清畅,余为击节,从容停蓄,隽永驩乎,适哉。虽然,余与君信皆渐老矣。余自追念少年血气盛强时所好诸艺,皆为无益,幸而不精。虽精于诗,亦复何用?曾不如医药卜筮,方技犹可以自给,博奕蹴踘之流犹为人所爱。幸东,方生叹陛楯郎之不为,优旃太史公羞节士而尊货殖,非空言也。君信此事姑止。闻新年移家湖上,为我种鱼千数头,栅鸡圏豕,令牧养可作百十日具。艺秫酿美酒数石,余以深冬访子,为子屡醉,不一从来二曹父子,渊明,太白辈,精于诗者无一诗不及酒。余二人亦可縁此纵言乎?君信名革。

张仲实诗序异时搢绅先生无所事诗,见有攅眉拥鼻而吟者,辄靳之曰:“是唐声也,是不足为吾学也。吾学大出之,可以咏歌唐虞;小出之,不失为孔氏之徒,而何用是啁啁为哉?”其为唐诗者,汨然无所与于世,则已耳,吾不屑徃与之议也。诠改举废,诗事渐出,而昔之所靳者,骤而精焉,则不能因,亦浸为之为之。异于唐,则又曰:“是终唐声,不足为吾诗也。吾诗惧不达于古,不惧不达于唐。”其为唐诗者,方起而抗曰:“古固在我,而君安得古?”于是性情理义之具,哗为讼媒,而人始骇矣。杭于东南为诗国之二説者,余狎闻焉。葢尝私评之:诗自盛古至于唐,不知几变,每变愈下,而唐人者,变之稍差者也。今人服食寝处之物,玩适之器,不暇及古,虽古不能信其必古,但得唐人遗缣断楮、废材败纩,数百千年间物,即古之疑其攻能精絶,亦唶唶叹羡,以为不可及。至于为诗,去唐逺甚,然谈及之则不以为古,诚古不止此,抑充其类焉,姑无深诛唐乎?张仲实循忠烈王诸孙,在杭友中,年最妙而诗尚最力,强志多学,尝与庐陵刘公防孟徃复,是能为唐而不为唐者也。故吾槩举诸人所疑于古者告之,亦以坚仲寔之学云。

白廷玉诗序日,余得白廷玉姓字于周义乌徃还书中,其赋铜浮沤一篇尤清驯可念。自是欲识廷玉,逢人辄问之。而廷玉授书北关数里外,栖栖然穷书生耳,时节一入城,不能与故人从容立谈而去,则余无自而接廷玉焉。一日,俨褒博之衣,忽来顾余逆旅中,辞倾意酣,慨然有古人班荆之喜,倾葢之诚。义出其自写诗数十百篇赠余,以其有以自重也,愈益念之。昔者杭为行都,士非欲售其业者不至杭。诗虽非干世之业,而自山林攻诗者一涉足于杭而迁焉。若杭人之所自为诗,则迁愈甚,何也?累于知也。今夫士大夫之居游于杭者,皆无前时之心,而余之得廷玉,与廷玉之得于余,岂不亦有可言者哉?廷玉诗甚似渡江陈去非,而尝讳言去非,又特好记览,每一篇必欲令注波于六经之渊,披条于百氏之畹。诚放此不止,余何云以得廷玉哉?

陈季渊诗序昔年尝为人赋海东青诗,有言此诗经斫云公题,絶似难复措手也,并举全章云云。余记之不能忘。来江东,夹谷子括都事以使杭,经过席间,及前诗,始知为畸亭陈季渊所作。季渊京兆人,与遗山元裕之同辈。遗山盛推下之。他诗文极多,海青诗斫云外,尚余七章,皆清豪可讽。既而子括云归杭,将倡率朋友之知畸亭者,尽刻其所藏以传。防郡守朱侯适同其语,忻然属意,以为不烦他人,遂下诸学官为之彚叙厘正,登载版本,凡得古赋一,古诗六,律诗九十四,絶句七,乐府三。自古文人才士能以著述名字闻于后世,要自有不可泯灭。然亦岂无不幸而不自传者?如杜子美称薛华长句,至与李太白相埒,而华无一语行世。计当时留连颠倒,淋漓挥冩,歌阑兴尽,不自收拾,而诸公虽相赏爱,或者不免脱落散失,故为是可惜耳。然则是编之传,不但后生可以想见中原文献之美,如夹谷君之尚友,朱侯之好事,皆不易易得也。

剡源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九     元 戴表元 撰序

译《张君信诗序》人对于技艺,如果不是专心钻研并且真正喜爱,就不能精通。我年轻时爱好很多:喜爱神仙、侠客、医药、卜筮,以及方技、博弈、蹴踘、击刺、戏剧之类,几乎没有不喜欢的。翰墨之事,是案头的事情,本来不用说也知道。然而这些都不精通,只有喜爱钻研诗歌最久。往昔用科举选取士人,我应当学习词赋;可是词赋的法度很难精通,一旦精通词赋,力量就不能再及其他学问。我在杭州时,见到各地精通词赋的人,没有比闽士更好的;闽士中又有特别精通的。当时张君信就是闽士中尤其精通词赋的一人。我早早考中进士后,离开科举,越发作诗。君信虽精通词赋,遇到大的科举考试却屡屡不利,但也多次作诗,曾经拿诗作为见面礼,拜见他的乡先生陈性善学士。陈学士开玩笑说:“你想拿这些东西到春官那里去吗?”君信为此惭愧,丢下诗作,重新专门攻习词赋;然而科举已经废止了。于是君信像恼怒又像发狂,开始放开胸怀作诗,不再像先前那样退缩顾忌。辛卯春天,我来到吴地,君信把自己所作的诗全拿出来,积累有数百篇给我看。酒意酣畅、气势张扬时,他声音清亮流畅;我为他击节,诗句从容而含蓄,意味隽永,令人欢乐而舒适。即便如此,我和君信也都渐渐老了。我回想自己年轻时血气旺盛所喜爱的各种技艺,全都没有什么用处,幸好没有精通。即使精通诗歌,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医药、卜筮、方技,至少还可以靠它们自给;博弈、蹴踘一类的技艺,还能得到人们喜爱。幸好东方朔感叹陛楯郎的无为,优旃、太史公以节士为羞而尊重货殖,这些都不是空话。君信,这件事暂且不谈。听说你新年要搬到湖上去,为我养鱼几千条,筑栅养鸡、圈养猪,让牧养所得足够供应一百多天;又种高粱,酿几石美酒。我将在隆冬去拜访你,为你多次醉倒。自从二曹父子、渊明、太白以来,精于诗的人没有一个不涉及酒。我们两人也可以借此放纵言谈吧?君信名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日〕 《张仲实诗序》从前士大夫先生们不把作诗当作事情,看见有人皱眉捧鼻吟诵,便讥笑他说:“这是唐人的声调,这是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的东西。我的学问往大处发挥,可以歌咏唐尧、虞舜;往小处发挥,也不失为孔子的门徒,为什么要作这种啁啁切切的诗呢?”那些作唐诗的人,沉默而与世无涉,也就罢了,我不屑于去同他们争论。科举制度改革、举业废止之后,诗道渐渐兴盛起来;从前被讥笑的人,忽然作得精妙,不能因循旧说,于是也渐渐学着作诗。有人说这不同于唐诗,便又说:“这终究还是唐人的声调,不足以称为我的诗。我的诗只怕不能通达古道,不怕不能通达唐人。”作唐诗的人便站起来抗辩说:“古道固然在我这里,你怎么能得到古道?”于是性情、理义等内容纷纷成为争论的媒介,人们开始惊骇。杭州在东南是诗歌之国,这两种说法我常常听到。我曾私下评论:诗歌从盛古发展到唐代,不知经过多少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更低下;唐人只是变化得稍微差一些罢了。如今人们穿衣、饮食、居住、睡眠所用的东西,以及游玩取适的器物,都没有空闲顾及古代;即使是古物,也不能相信它一定古老。只要得到唐人遗留下来的破绢残纸、废材破絮,即使只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东西,也会啧啧叹息羡慕,认为后人无法赶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至于作诗,距离唐代已经远得多;然而一谈到它,人们又不认为它是古诗。若古诗确实不止于此,或者也姑且把它归入同类,不要过分责怪唐诗吧。张仲实是忠烈王的后代,在杭州的朋友中,年纪最轻而作诗最用力;他意志坚强,学问广博,曾同庐陵刘公防孟往复唱和。这是一个能够作出唐诗、却不拘泥于唐诗的人。因此我概括地把诸人对于古代的疑问告诉他,也用来坚定仲实的学业。《白廷玉诗序》有一天,我从周义乌往来的书信中得知白廷玉的姓名,其中《赋铜浮沤》一篇尤其清新驯雅,值得称道。从此我想认识廷玉,遇到人便向他们询问。廷玉在北关外几里处授书,不过是一个忙碌困穷的读书人;他偶尔进城一次,不能同故人从容站谈便离去,我也就没有机会接触廷玉。一天,他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忽然来到我所住的旅舍拜访;谈辞倾尽,兴意酣畅,慨然有古人席地分荆而坐的欢喜,也有初次相见便真诚相交的情意。义乌拿出他亲手抄写的几十篇、上百篇诗赠给我,因为这些诗足以使他自重,我更加思念他。过去杭州是行都,士人如果不是想来这里施展才业,就不会到杭州。诗歌虽然不是求取世俗功名的事业,但山林中专心作诗的人一到杭州,诗风便会发生迁变。至于杭州人自己所作的诗,迁变得更加厉害,为什么呢?是被声名和见闻所牵累。如今那些居住或游历杭州的士大夫,都没有从前那种心态;我能够得到廷玉,廷玉能够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难道不也有值得说的地方吗?廷玉的诗很像南渡后的陈与义,但他曾忌讳谈到陈与义;他又特别喜欢记诵博览,每一篇诗都一定要让注释深入六经的渊源,枝条披拂于诸子百家的园圃之中。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还能说什么来说明自己得到了廷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陈季渊诗序》从前我曾替人作《海东青诗》,有人说:“这首诗经过斫云公题评,写得极好,几乎让人再也无从下笔。”并且把全篇大意告诉我,我记在心里不能忘。后来我来到江东,夹谷子括任都事出使杭州,经过席间谈到前诗,这才知道它是畸亭陈季渊所作。季渊是京兆人,同遗山元裕之属于同时代人。遗山极力推重他。他的诗文极多,除《海青诗》经斫云题评外,还保存有七章,都清新豪迈,值得诵读。后来子括说将回到杭州,要召集认识畸亭的朋友,把自己收藏的作品全部刻印流传。防郡守朱侯恰好也有同样的想法,高兴地接受此事,认为不必烦劳别人,于是下令各学官替他汇集、编次、校正,刻印成书,收入古赋一篇、古诗六篇、律诗九十四篇、绝句七篇、乐府三篇。自古文人才士能够凭著述使姓名流传后世,大概确实有不可磨灭的地方。然而难道没有不幸而未能自行流传的作品吗?例如杜子美称赞薛华的长篇诗,甚至把他同李太白相提并论,可薛华却没有一句诗流传于世。想来当时他们沉浸往来,情绪颠倒,挥笔淋漓;歌唱兴尽之后,没有自己收拾保存,而诸公虽然彼此赏爱,也难免有脱落散失的,因此实在可惜。既然如此,这部诗集的流传,不仅使后来的年轻人可以想见中原文献的美好,也可以看出夹谷君尊崇古人、朱侯热心于此事;这样的事情,确实并不容易遇到。《剡源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九 元代戴表元撰写序文

汤子文诗序丹阳汤子文官余州时,余方为民,万山中,势不得相徃来,而子文数数以诗见交,余重谢其意,而心贤之。阔絶十五年,以为子文去而翶翔江湖之上,当已执士大夫之珪,乘客卿之车,而开通侯之封久矣。辛卯孟春,忽邂逅于钱塘逆旅,握手问寒暄,竟复出诗若干篇相示,曰:“自去子州所辛苦极力而得者,才此耳。”余读而味之,则子文诗肆丽清防,乃一如丘园书生、山林处士之作,搜罗虫鱼,抉摘烟霞,几相忘于前日之为者。嗟乎,子文何以若是然乎?富贵不足道,然得而处之,亦良不易。使子文十五年之间,幸能如众人有所成就,不过亦如众人徒劳而已,何苦劳于诗耶?此事勿论,论切于诗者,余自学诗来,见作诗人讳寒语,兼不喜用书云,二者能累诗是矣。然古诗人作寒语,无如渊明最多,用书无如太白、子美,而三人诗传至今,不见其累之也。今吾子文诗二禁俱废,尤有爽然于余心者哉!子文所居丹阳,古诗国,今交游风流可称者有谁?其江山髙秀,余平生雅爱游处也。旦夕从子文归而求之,诗在是矣。子文名炳龙。

陈晦父诗序世多言唐人能攻诗,岂惟唐人?自刘、项二曹父子起兵间,即皆能之,无问文士。至唐人乃设此以备科目,人不能诗,自无以行其名,故不得不攻耳。近世汴梁、江浙诸公,既不以名取人,诗事几废,人不攻诗,不害为通儒。余犹记与陈晦父昆弟为儿童时,持笔槖出里门,所见名卿大夫十有八九出于场屋科举,其得之之道,非明经则词赋,固无有以诗进者。间有一二以诗进,谓之杂流,人不齿録。惟天台、阆风、舒东野及余数人辈而成进士,早得以闲暇习之,然亦自以不切之务。毎遇情思感动,吟哦成章,即私藏箱笥,不敢以传诸人。譬之方士烧丹链气,单门秘诀,虽甚珍惜,徃徃非人间所通。爱久之,科举场屋之▯俱革,诗始大出,而东野辈憔悴老死尽矣。余亦鬂髪种种,晦父在当时年最少,且复五十余,作诗方工,天固将迟其成,使之行名以遇于世乎?晦父诗凡若干巻,畴昔已经阆风翁称道者,余不复举,举自括苍以来,缜而通,清而有余,妍编诸唐人,庶几升堂而入其室者也。大徳丙午孟冬三日叙。

洪潜甫诗序始时,汴梁诸公言诗,絶无唐风。其博赡者谓之义山,豁达者谓之乐天而已矣。宣城梅圣俞出,一变而为冲淡。冲淡之至者,可唐,而天下之诗于是非圣俞不为。然及其久也,人知为圣俞,而不知为唐。豫章黄鲁直出,又一变而为雄厚。雄厚之至者,尤可唐,而天下之诗于是非鲁直不发。然及其久也,人又知为鲁直,而不知为唐。非圣俞、鲁直之不使人为唐也,安于圣俞、鲁直而不自暇为唐也。迩来百年间,圣俞、鲁直之学皆厌。永嘉叶正则倡「四灵」之目,一变而为清圆。清圆之至者,亦可唐,而凡枵中捷口之徒皆能托于「四灵」,而益不暇为唐。唐且不暇为,尚安得古?余自有知识以来,日夜以此自愧。见同学诗人,亦颇同愧之。头白齿揺,无所成就。来上饶,得新安洪焱祖潜父。潜父诗优游隽永处,不减宣城;沈着停蓄,徃徃豫章社中语。视永嘉雕琢,俯手而徐就之耳。为之惊喜賛敬,恨相得晩,而潜父之年非余所及。谦躬强志于书,方无所不观;于理,方无所不究。诚若此,其升阶而趋唐,入室而语古,不患不自得。之余惫矣,不能从也。大徳八年九月朔日

译《汤子文诗序》丹阳人汤子文任官于我所在的州时,我正是平民,住在万山之中,情势使我们无法往来;但子文屡次用诗作来同我交往,我很看重并感谢他的心意,心中也敬重他的为人。分别十五年,我以为子文离开之后在江湖上飞翔驰骋,已经应当执士大夫的珪玉、乘客卿的车,并且早已获得通侯的封爵了。辛卯年孟春,我忽然在钱塘旅舍相遇,同他握手问候寒暖,他竟又拿出若干篇诗给我看,说:“自从离开子州以来,辛苦尽力所得的,才只有这些。”我读后反复品味,才知道子文的诗纵丽而清雅,竟完全像丘园书生、山林处士的作品:搜罗虫鱼,摘取烟霞,几乎同他往日的作风相忘了。唉,子文为什么会这样呢?富贵本来不足道,但得到富贵而能处置得当,也确实不容易。假使子文在这十五年间幸运地像一般人那样有所成就,不过也只是像一般人一样徒然劳苦罢了,又何必劳心于诗呢?这些事情暂且不论,只论同诗歌密切相关的。我自从学习作诗以来,看见作诗的人忌讳写寒冷之语,也不喜欢用典,这两件事确实能够妨害诗歌。然而古代诗人写寒冷之语,没有谁比陶渊明更多;用典,没有谁比李白、杜甫更多,可三人的诗流传到今天,并没有看出这些成为它们的累赘。如今你的诗既废除了这两条禁忌,更使我心中感到畅快啊!子文居住的丹阳,是古代的诗国;如今交游中风流可称的人还有谁呢?那里的江山高峻秀美,我平生一向喜爱游览。早晚我将跟随子文回去寻访,诗歌就在这里了。子文名炳龙。《陈晦父诗序》世人多说唐人能够专心钻研诗歌,难道只有唐人吗?自从刘、项以及二曹父子在兵乱中兴起,他们都能作诗,不论是不是文士。到了唐代,诗歌才被设置为科举科目之一;人如果不会作诗,就无法凭此显名,所以不得不钻研。近代汴梁、江浙诸公,既然不再以诗名取士,作诗的事情几乎废弃;人们不钻研诗,也不妨碍成为通晓各种学问的儒者。我还记得同陈晦父兄弟还是儿童时,拿着笔囊走出里门,所见名卿大夫十人中有八九出自科举场屋;他们取得功名的道路,不是明经就是词赋,根本没有凭诗歌进身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凭诗进身,便被称作杂流,不为人们所齿录。只有天台、阆风、舒东野以及我们几人考中进士,早早得到闲暇来学习诗歌,但自己也认为这是不切实际的事务。每当感情受到触动,吟诵成篇,便私藏在箱笥中,不敢传给别人。这好比方士烧炼丹药、修炼气息,单门的秘诀虽极为珍惜,往往不是世间人所能通晓的。科举场屋的弊端全都革除以后,诗才开始大为流行;而东野等人却已经憔悴老死了。我也鬓发斑白,晦父当时年纪最小,如今也已经五十多岁,才把诗作得工巧。上天难道特意使他晚成,好让他的名声流行而在世间得到际遇吗?晦父的诗共有若干卷;过去已经得到阆风翁称赞的部分,我不再列举。从括苍以来,他的诗精密而通达,清新而余味悠长;即使与唐人精美的作品相比,也差不多可以登堂而入室了。大德丙午年孟冬三日作序。《洪潜甫诗序》起初,汴梁诸公谈论诗歌,完全没有唐人的风格。他们认为博大丰赡的像李义山,旷达通脱的像白乐天,仅此而已。宣城梅圣俞出现后,诗风第一次变化,转为冲淡。冲淡到了极致,便可以比拟唐人;于是天下的诗,若不是圣俞,便不能作成。然而时间一久,人们只知道是圣俞的风格,却不知道它本来属于唐人。豫章黄鲁直出现后,诗风又一次变化,转为雄厚。雄厚到了极致,更可以比拟唐人;于是天下的诗,若不是鲁直,便不能发抒。然而时间一久,人们又只知道是鲁直的风格,却不知道它本来属于唐人。并不是圣俞、鲁直不让人作出唐诗,而是人们安于学习圣俞、鲁直,没有空闲自己去追求唐诗。近来一百年间,圣俞、鲁直的学说都令人厌倦。永嘉叶正则倡导“四灵”的名目,诗风又一次变化,转为清圆。清圆到了极致,也可以比拟唐人;但凡是胸中空虚而口才敏捷的人,都能借托于“四灵”,更加没有空闲去追求唐诗。唐诗尚且无暇作,哪里还能得到古诗呢?我自从懂事以来,日夜都因此惭愧;见到一同学习诗歌的人,也颇为他们感到惭愧。如今我已经头白齿摇,一事无成。来到上饶,结识了新安洪焱祖,字潜父。潜父诗中从容游衍、意味隽永的地方,不减于宣城;他的诗沉着而含蓄,往往有豫章诗社的言语风格。与永嘉诗派的雕琢相比,他只需俯手便能从容达到。对此我惊喜、赞叹而敬重,只恨相识太晚;但潜父的年纪又不是我所能比的。他谦恭自持,意志坚强,正在读遍各种书籍;对于义理,也正要无不探究。如果真能这样,他登上诗歌的台阶而趋近唐人,进入古人的堂室而谈论古道,就不必担心不能自得。我已经疲惫,不能随他同行了。大德八年九月朔日。

许长卿诗序酸咸甘苦之食,各不胜其味也。而善庖者调之,能使之无味。温凉平烈之于药,各不胜其性也。而善医者制之,能使之无性。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以至人情世故之托于诸物,各不胜其为迹也。而善诗者用之,能使之无迹。是三者所为其事不同,而同于为之之妙。何者?无味之味,食始珍;无性之性,药始匀;无迹之迹,诗始神也。余自垂髫学诗,以至皓首,其间涉歴荣枯,得防之变,是不一态。诗之难易精粗深浅,亦不一致。虽不敢自谓已有所就,然不可谓之不勤其事也。方其勤之之初,颦呻蹙缩,经营转折,几亦自厌其劳苦。及为之之久,积之之熟,则又幡然资之以为乐。戊戌之冬,遇钱塘瑞石山许长卿于逆旅中,与之商论及此。长卿曰:「夫我则亦然。葢长卿生于二千石之家,尝通金马门之籍,从下士之列,而游东诸侯之幕府,最后遂为文相国。知用志既不展,则幅巾布衣,浮沉民伍。故其诗徘徊窈窕,情钟意剧,如髙渐离、李▯年之过都歴国,惊欣而凄怆也。噫呜慷慨,神张气旺,如唐衢、庄舄之懐人思土,若不愿居而中不能释也。登山临水,留连畅洽,如宋玉、司马相如之感遇而有所适也。扫门却轨,呻吟沉着,如虞卿、冯衍之独行无与而莫之悔也。呜呼,兹非余心之所同然者耶?兹非人情世故之所托于无迹之迹者耶?」虽然,长卿之齿在余后,而才气在余先。非泊然无用于世者,不得以余为比。无室家,极力孝养其母,扁舟徃来呉松震泽间,鸾翔氷峙,见之使人毛髪清竦。旦夕幸西游,或当就而问之。此中多车马尘,非论诗所也。

李元凯诗序括苍诸老先生之贤而文者,余犹及识。长山叶公,其稍后则梁君子竒,又稍后则华南伯胡国器,与余相莫逆者也。当是时,括苍衣冠名宦焱起,为执政、侍从、谏诤官者六七辈,不止浙河东西侨儒寄客依之成声。然至于谈乡曲学问渊源本末,则诸公歉然,各有所避让。每私居盛集,长山翁幅巾癯肩,专席中坐;南伯国器之徒摄齐群趋,执简交叩,如师弟子。惟子竒以嫌在逺,不得至。防所观其一时防合,风致浮沉雅俗,餐吐华实,真如建安、邺下、元和、郾城之适。而今想像,何可复得?庚子春,有李元凯舜臣过余呉山坊中蓬蒿风雨之舍,问其年与余同甲子也,问其业与余同词赋也,问其居括苍,问其族,其父兄畴昔与余同集于长山翁之席者也。于是元凯老而好诗,呻吟嗫嚅,心愈勤而身愈穷,又不得寜其居而游其事,种种有与余相类者。及为诗之曲折悲叹,炎凉之感,盛衰腴瘠之变,疾徐繁简古近之发,开懐抵掌,颠倒倾尽,亦徃徃与余合。嗟乎,元凯乎!夫身既已老而穷,而方好诗以游游,将何之而诗?复将为何用?顾为诗亦穷,不为之亦穷。吾人姑毋尤诗,惟游当少止。元凯归山中,疏少防清冷之风以为丝笙,酾石林沆瀣之泉以为醪浆,委蛇行吟,徜徉醉歌,诗不少康乎?为我问讯长山翁、子竒、南伯国器之徒之子若孙,其亦有可与元凯同游者乎?

董叔辉诗序吾奉化前百数十年时,地理去行都逺,士大夫安于僻处,无功名进趋之心,言若不能出诸其口气,若不欲加诸其人,闭门读书以逺过咎,耕田节用以奉公上,虽无当涂赫赫之名,而躬行之实为有余矣。渡江以来,乡老之书,天官之选,信宿可以驿致,加以中原侨儒裹书而来,卜邻而居,朋俦薫蒸,客主浸灌,编户由明经取名第者,十有八九,可谓诗书文物之盛。而过饰之器必渝其素,倍华之末易朘其根,于是平时恂恂自重之夫,濯缨鼓箧为时而兴,居有喧謡讽叹,行有通名投赠,声华气韵,岂不愈伟?求其复为前日悃朴黙讷之俗,何可得也?董君叔辉之族,为砚溪寺下潭头三院,当其盛时,儒衣乘轩飞葢者,几累百年,然诸老大抵专以躬行明经为本,故虽门户俱相颉颃,乡闾乃最称独为长者。至于词章学问,淹注发泄,无所不具,而不肯琢刻镂绘而为歌诗,谓之江湖技痒,耻而笑之。以余所闻,惟叔辉之逺祖耐叟参军,有集藏于家,其诗近乐天。近世静笑翁方严简重,不轻语,语出必该涉名教,其诗近康节。少充乡贡,公每见人即説张武子、姜尧章作诗家法而不作诗。即今文献凄凉,前后行辈荒落殆尽,而叔辉孤承大宗,逺绍坠业,穷居教学之隙,大肆其力于诗,诗之成家,无一不学,而尤酷好余作,见辄称奬。余投老空山,单行无徒,亦喜叔辉时时佐之,值一篇成,相与倚桐叶为歌,而折竹枝扣牛角和酬以为乐。及是以嚼蜡编示余求评,余评不评于嚼蜡编,未能轻重,抑蜡之成,非一味叔辉之世,其醖醸之积,采撷之劳,非一朝一夕矣。迟其熟而嚼之,其甘苦辛酸之变,亦已详且悉矣。故余惓惓先之以诸老躬行明经之本,若食之祭先,炊饮之祭先酒然,不亦可乎?

译《许长卿诗序》酸、咸、甘、苦的食物,各自都不能胜任自身的滋味;但善于烹饪的人调和它们,能使它们仿佛没有固定的味道。温、凉、平、烈的药物,各自都不能超越自身的药性;但善于行医的人加以制炼,能使它们仿佛没有固定的性质。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以及寄托于各种事物的人情世故,都不能摆脱自身的形迹;但善于作诗的人运用它们,能使它们不露痕迹。这三者所做的事情虽不同,却同样在于运用它们的妙处。为什么呢?没有固定味道的味道,食物才珍美;没有固定药性的药性,药物才调和;没有形迹的形迹,诗才神妙。我从垂髫时学习作诗直到白头,这中间经历了荣枯和得失的变化,情况并不只有一种。诗歌的难易、精粗、深浅,也不完全相同。虽不敢自称已经有所成就,却不能说我没有勤勉从事。刚开始勤学时,皱眉呻吟,蹙缩苦思,经营转折,几乎自己也厌恶这种劳苦。作得久了,积累熟练了,便又忽然把它当作快乐的资粮。戊戌年冬天,我在钱塘旅舍遇到瑞石山的许长卿,同他谈论到这些。长卿说:“我也是这样。长卿出生在二千石官员之家,曾经取得通入金马门的资格,列在下士之中,又游历于东方诸侯的幕府,最后终于成为文相国。” 他知道自己的志向既然不能施展,便头戴幅巾、身穿布衣,沉浮于平民之中。所以他的诗时而徘徊幽深,情感集中而意趣强烈,像高渐离、李龟年经过都城和各国时,既惊喜又凄怆;时而呜咽慷慨,精神张扬而气势旺盛,像唐衢、庄舄怀念故人、思念故土,仿佛不愿居留而内心又不能释怀;登山临水,留连畅适,像宋玉、司马相如感受到际遇而有所适意;闭门谢客,拒绝车马,呻吟而沉着,像虞卿、冯衍独自行走而无人相伴,却并不后悔。唉,这不正是同我心情相同的地方吗?这不正是人情世故寄托在无形之迹中的地方吗?即便如此,长卿年龄在我之后,才气却在我之先。不是淡泊而无用于世的人,不能拿我来同他相比。他没有妻室儿女,竭力孝养母亲,驾着小船往来于吴淞、震泽之间,像鸾鸟飞翔、冰柱耸立,见到他使人毛发清爽而悚然。早晚若有幸向西游行,也许应当前去拜访他。这一带车马尘土太多,不是谈论诗歌的地方。《李元凯诗序》括苍诸位贤能而有文才的老先生,我还来得及认识。长山叶公稍后一些,接着是梁君子奇,再后是华南伯胡国器;他们都是同我心意相投的人。当时括苍的士大夫和有名官员纷纷兴起,担任执政、侍从、谏诤官的有六七人,不只是浙河东西的寄居儒者和客居士人依靠他们取得声名。然而谈到乡曲学问、学术渊源和始末时,诸公却很谦逊,各自有所谦让。每逢私下居处的大型聚会,长山翁头戴幅巾、肩膀清瘦,独自坐在席中正位;南伯国器一类人提起衣裳下摆,成群趋前,手执简牍交相叩问,像师生一样。只有子奇因为嫌疑在远方,不能到场。我曾亲眼见过他们一时聚会的情形,风神情致或浮或沉,雅俗相间,吐纳华实,真像建安、邺下、元和、鄜城时期的盛会。如今只能想象,哪里还能够再得到呢?庚子春天,有个叫李元凯、字舜臣的人来到我在吴山坊中的蓬蒿风雨之舍。他的年龄同我相同,所学同我一样是词赋;问他的居处,知道在括苍;问他的家族,知道他的父兄过去曾同我一起聚在长山翁的席上。于是元凯年老而喜爱诗歌,呻吟嗫嚅,内心更加勤勉而身体更加困穷,又不能安定地居住、从事游历;种种情况都同我相似。至于作诗时的曲折悲叹、对于世态炎凉的感受、对于盛衰肥瘠变化的体察,以及疾徐、繁简、古近等方面的抒发,敞开心怀,击掌谈笑,颠倒而倾尽,也往往同我相合。唉,元凯啊!身体既然已经衰老而贫困,却正喜爱作诗来游心,将来诗又能把你带到哪里?又将有什么用处?可是作诗也是穷困,不作诗也还是穷困。我们姑且不要责怪诗,只是游历应当稍稍停止。元凯回到山中,疏开少量水道,引清冷的风作为丝竹之声;滤取石林中沆瀣般的泉水作为酒浆;曲折行走,边走边吟,徜徉其中,醉后放歌,诗意难道不会稍稍舒畅吗?替我问候长山翁、子奇、南伯国器诸人的子孙,他们之中是否还有可以同元凯一起游历的人呢?《董叔辉诗序》在我所说的奉化前一百几十年,那里离行都很远,士大夫安于偏僻之地,没有追求功名、进身趋朝的心思;说话仿佛不能从口中吐出,仿佛不愿把话加于他人;他们闭门读书,以远离过失和祸患,耕田节用,以供奉公家。虽然没有显赫当权的名声,但亲身实行的实际功德却很充足。渡江以来,乡老的举荐、天官的选拔,一夜两宿便可以通过驿站送达;又有中原来的寄居儒者携书而来,选择邻里居住,朋友之间彼此熏陶,宾主之间相互浸润。编户百姓凭明经取得名次的,十人中有八九个,可谓诗书文物兴盛。然而过分装饰的器物必然改变本质,表面加倍华丽的末端容易削弱根本;于是平日恭谨自重的人,洗濯冠缨、振动书箧,应时而起。居家有喧哗歌谣、讽诵叹息,出行有通报姓名、投赠诗文;声名、华采、气韵,难道不是更加壮大了吗?但要想恢复从前诚实质朴、沉默少言的风俗,哪里还能办到呢?董君叔辉的家族,是砚溪寺下潭头三院人家。在他们兴盛的时候,穿儒服、乘高车、车盖飞扬的人,延续了近百年;但诸位老人多半专门把亲身实行、明习经书作为根本,所以即使各家门户彼此相当,乡里却最称他们独为长者。至于词章学问,沉积、注释、发挥,无不具备;但他们不肯雕琢刻画、精心绘饰来作歌诗,说那是江湖文人的技艺发作,因而以此为耻并加以嘲笑。据我所听说,只有叔辉的远祖耐叟参军有文集藏在家中,他的诗接近白乐天。近代静笑翁方严谨简约而厚重,不轻易说话,一旦开口必然涉及名教;他的诗接近邵康节。方严年轻时曾充任乡贡生,方公每次见人便谈张武子、姜尧章作诗的家法,却自己不作诗。到了今天,文献已经凋零,前后同辈几乎散失殆尽;而叔辉独自承继大宗,远远续接失传的事业,在困穷居处中教学的空隙,把全部力量大用在诗歌上。他作诗成家,无一处不学习古人,尤其酷爱我的作品,见到便称赞奖许。我垂老住在空山,独自行动而没有同伴,也喜欢叔辉时时来助我;每逢一篇诗写成,我们便倚着桐叶作歌,折下竹枝敲击牛角,彼此唱和为乐。后来他把《嚼蜡编》拿来给我,请我评论。我即使评论,也不能凭《嚼蜡编》轻易判断其高下;或者说,《嚼蜡编》的成就并不是一味凭借叔辉一世的功夫,它的酝酿积累、采撷劳作,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等到它成熟后再细细品味,其中甘苦辛酸的变化,也已经详尽而清楚了。因此我恳切地先说诸位老人亲身实行、明习经书的根本,好比进食前先祭祖,烧饭饮酒前先祭酒神一样,不也是可以的吗?

赵生诗序徃嵗余游金娥山中,值天大雪,上下冈涧一色,急投寺门,回顾已无行踪。寺僧欵余,附火坐定,问案间何书,乃张武子诗,一巨编,因取讽之,穷昏昼不厌。僧见余嗜之甚,云有能诗赵翁,才去此可三十里许,甚恨无晷刻从容,机便不得相接叙也。迟晴上大梅山,访保福护圣赵翁,在焉。葢余里闬前辈,出所谓秋汀诗,诗中交游名字,徃徃有白玉蟾、紫厓诸公,亦及与张武子父子甥舅间相浃。余心异之。夫白玉蟾以仙,紫厓以侠,张武子以文,今人谈此三人,令人翛翛然有宇宙外意,而翁周旋其间,良可人哉。游大梅山归后,翁死。翁之子景嵩,今又能以诗示余。余晩学不能知诗,而知世间如白玉蟾、紫厓、张武子诸公,必尚有盍徃游而求其人乎?

国南仲诗后序徃时国温州使君官钱塘,余方弱冠,尝熟游其门。值衣冠盛集,乡人自寜海至,无虑累十数人。人以为词宗赋伯,谈辩纵横,无所避。独胡俊甫、舒东野在坐,则众客停喙,聴其谈嘲,以为笑。然二公多説诗,当其时,自二公外,诸君皆薄诗不为。使君居席端,两容之余,间起遮使君,挑二公欲私有所问,辄揺首闭舌不语。然余心知其不必语也。俊甫穷布衣,得一官归,死使君归自温州,亦即弃我去。独东野老寿,巍然髙卧阆风香岩上三十年。浙河以东学诗者,朝暮至。余以贫贱逐食,时时得一相过从。闲去嵗又亦弃我去矣。嗟乎,余之悾悾乎,其处于世,岂曰不遇,而今若是乎?于是零丁忡惙,神消气慑,若孤行无邻,若中渡夺楫。有儒学子槖诗一编,邂逅钱塘客舍,叩之,其居寜海,其氏国,其字南仲,其名焴。葢使君季子,而余故人也。发其编阅,所为序东野公也。问尝识俊甫否?曰:吾邻且父友也。逆而计其言,当余在使君傍问诗二公时,君垂髫踉蹡,知状也。余为喜慰甚喜,以幸使君之有子,慰以私其孤穷,而将振其陋也。然君方欲余评诗,君诗本有家法,又经乡先生二公炉鞴,风姿格力已超脱凡近。至于年加境变,则识当自长,此非他人可预。虽使君与二公之初,亦不以语余也。然则是行也,君归而行吟坐啸于南冈北涧之间,翛然而喻矣。

长汀和渔歌序长汀和渔歌者,州判官呉公熈载之所作也。奉化之为州,其右连南明,跨沃洲,隂岩囷盘,崇岭蠒积,行人经从,值天冻冥,非篝明挟群,不可以纵适。其左蓬莱瀚海,盲风骇浪,舂翻吞啮,昼夜变态,虽好游之客,亦不得安意而处。惟州之背腋,通涂坦郊,平达于北渡,不五十里而清溪贯之,纡徐萦回,水行者以舟程折计,凡七十二汀。近州之汀稍长,谓之长汀。汀人多渔,毎风休月浄时,轻篷小艇,徃来如织。忽窈窈闻渔歌声,与鸣桹相交,意像森悄,非复人境。汀中父老又相传,唐时有叶法师修真结坛,汀津而白龙尝来聴法。又憨僧持布袋行丐市井,一日因祼浴汀潭,而人见其背上有眼,惊怪礼拜,称为古佛。虽非事之必有,要其山川元气,喷薄隠见,自应为仙真神佛之所栖托。熈载之从事于是州,长官之贤者礼而懽之,专者简而安之,吏民之能者亲而孚之,不能者柔而劝之,故居其职少劳而多暇,独喜为诗。诗成名之曰《和渔歌》。歌不能为渔作,而作之趣与渔合。又实常以公檄过从渔汀,谙其风俗嗜好,音节态度,出语辄能道渔意。汀渔安公之政,乐公之为人,见公之来,喜动眉睫,徃徃诗方脱编,而汀渔已传相成诵。自下车至解印,通作若干篇,清纯缜美,如其性行,一一可缮録。昔元次山有浯溪诗,刘禹锡有湖南竹枝歌,近世名贤宦迹所歴,惠爱不可忘者,皆谣其篇章。长汀之歌,其为吾州琬琰之镇,笙钟之编乎?至大改元之季春既望叙。

朱伊叟诗序徃时吾州凫矶刘良佐有诗名,其诗多山林田野之思,江湖交游相为引重者,呉郡范至能,山隂陆务观,其尤也。于时浙中诸老林立,寄公侨客,自中原避兵来者泉集,而吾州尤为渊薮。衣冠谈笑,朝暮翕合,若凫矶之徒,虽鹑衣芒屩,尘垢满面,徒行于市井之间,人岂有靳靳者哉?自余为儿童,犹及见父兄行年三四十不遇,则去而挟诗以游,或藏重草庐中,莫不皆有王公之高,千驷之贵。嗟乎!古先贤达不及识士穷如此,岂不亦可以浩然无憾于世乎?戊戌、已亥嵗,余与乡友朱伊叟相遇于钱塘逆旅,白髪苍髯,皆老矣,皆穷,皆能以文字自乐。而伊叟示余手抄诗一编,读之藻艳律熟,于凫矶时时过之,无不及也。顾江湖交游不得范陆有位貌者以为之名,虽相知如余辈聒聒,何足为伊叟损益?因相为扼腕太息,而伊叟一不以为意,惟殷勤欲知吾诗可不可何如耳。是其中愈非俗子所可窥测,遂留其编箧衍,而书私情之感慨者以复伊叟云。

译《赵生诗序》往年我游金娥山,正遇大雪,上下山冈沟涧一片白色,急忙投奔寺门;回头看时,已经看不到来路的踪迹。寺僧款待我,陪我靠火坐定,问案头放着什么书,原来是张武子的诗,一部巨大的诗集;我便取来诵读,从天黑到天亮也不厌倦。僧人见我喜爱得厉害,说有一位善于作诗的赵翁,刚离开这里,大约在三十里左右;只是很遗憾没有片刻从容的时间,因机会不巧而不能同他相接叙谈。天晴后我登上大梅山,访问保福护圣赵翁,他果然在那里。大概他是我乡里的前辈,曾编有《秋汀诗》;诗中交游者的姓名,往往有白玉蟾、紫厓诸公,也涉及同张武子父子、甥舅之间的交往,我心中对此感到惊异。白玉蟾以仙人著称,紫厓以侠士著称,张武子以文章著称;如今人们谈到这三个人,都会使人飘然产生超出宇宙之外的意味,而赵翁周旋于他们之间,实在令人钦佩。游大梅山回来后,赵翁去世了。赵翁的儿子景嵩,如今又能拿诗给我看。我晚年学习诗歌,不能真正懂得诗;但我知道世间像白玉蟾、紫厓、张武子这些人物,一定还会有值得前往游访、寻求结识的人吧?《国南仲诗后序》过去国温州使君任官钱塘时,我正二十岁左右,曾经熟悉地出入他的门下。遇到士大夫盛大聚会时,同乡人从宁海赶来,大约有几十人。大家都以词宗、赋伯自居,谈论纵横,无所回避。只有胡俊甫、舒东野在座时,众宾便闭口不言,听他们谈笑讥嘲,以此为乐。但二公多谈诗歌;在那个时候,除了二公之外,诸位都轻视诗歌而不作。使君坐在席首,两边都容纳;有时起身遮住使君,想单独向二公询问,二公总是摇头闭口不说。但我心里知道,他们未必真的没有话说。俊甫是贫穷的布衣,得到一个官职后回乡;使君从温州归来时,他也随即抛下我而去。只有东野长寿,巍然高卧在阆风香岩之上三十年。浙河以东学习诗歌的人,早晚都来拜访他。我因为贫贱而外出谋食,时时还能得到机会同他往来一番。闲居这些年,他也抛下我离去了。唉,我空虚困顿地处在世间,难道能说没有遇到知己吗?如今却落到这个地步!于是我孤零零而忧伤,精神消散、气势震慑,仿佛独自远行而没有邻伴,又仿佛渡河到中途被夺走船桨。有位儒学生带着一编诗作,在钱塘客舍同我偶然相遇。我询问他,知道他居住在宁海,姓国,字南仲,名焴。原来他是使君的幼子,也是我的故人。他打开诗编给我看,里面的作品是为东野公作的序。我问他曾认识俊甫吗?他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父亲的朋友。”根据他的话反推,当年我在使君身旁向二公询问诗歌时,你大概还扎着童髻、蹒跚而行,知道这件事的情形。为此我非常欣喜慰藉:欣喜使君有这样的儿子,也以私下的交情同情他的孤独贫穷,希望振兴他的浅陋。可是你正要我评论诗歌;你的诗本来有家法,又经过乡先生二公的锻炼,风姿、格调和力量已经超越凡俗近作。至于年龄增长、处境变化之后,见识应当自然增长,这不是别人能够预先决定的。即使使君和二公当初的成就,也没有用语言告诉我。那么,这次回去以后,你在南冈北涧之间行吟坐啸,自然就会悠然明白了。《长汀和渔歌序》《长汀和渔歌》,是州判官吴公熙载所作。奉化成为州之后,右边连接南明,跨越沃洲;阴岩曲折盘绕,高岭层层堆积。行人经过这里,遇到天寒昏暗的时候,如果不举着火把、带着同伴,便不能放意游览。左边是蓬莱和浩瀚海面,狂风惊浪,海水冲击翻腾、吞噬侵蚀,昼夜变化不定;即使是喜爱游览的客人,也不能安心居住。只有州城背后和两旁,道路通达、郊野平坦,向北一直通到渡口;不到五十里,清溪贯穿其中,曲折缓慢地回环。水上行船按舟程曲折计算,共有七十二个汀洲。靠近州城的汀洲稍长,因此称为长汀。汀洲居民多以捕鱼为业,每当风停月明时,轻篷小艇往来如织。忽然幽深处传来渔歌声,同敲击船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意境森然幽静,已经不再像人间。汀洲父老又相传,唐代有叶法师在这里修炼成真、结坛传法;汀津曾有白龙来听法。又有一位头陀僧拿着布袋在市井行乞,一天因为赤身沐浴于汀潭,人们看见他背上有眼睛,惊异而礼拜,称他为古佛。这些事情未必一定真实,但总的说来,这里的山川元气喷薄,若隐若现,本来就应当成为仙人、真人、神佛栖息寄托之所。熙载任职此州,贤能的长官以礼相待并使他欢悦,专断的长官对他简约而安置,能干的吏民亲近他并信服他,不能干的则温和劝导;所以他任职时劳少暇多,独自喜爱作诗。诗写成后,命名为《和渔歌》。这些歌不能算是替渔人创作的,但创作它们的情趣同渔人的生活相合。他又常常凭借官府文书往来经过渔汀,熟悉那里的风俗爱好、声音节拍和姿态神情,一开口便能说出渔人的心意。汀洲渔人安于公的政令,喜爱公的为人;看到公到来,喜悦之情显现在眉眼之间,往往诗才脱离诗稿,汀洲渔人已经互相传诵。公自到任直到解印,共作了若干篇,清纯、精密而优美,同他的性情品行相称,一篇篇都可以誊录。过去元次山有《浯溪诗》,刘禹锡有《湖南竹枝歌》;近世名贤所到之处,那些恩惠爱护不可忘记的人,也都把他们的篇章编成歌谣。长汀的歌,难道会成为我州用来镇重的美玉和碑刻、用来流传的笙钟之歌吗?至大改元年暮春既望作序。《朱伊叟诗序》过去我州凫矶刘良佐有诗名,他的诗多表现山林田野的情怀;在江湖交游中互相推重他的人,以吴郡范至能、山阴陆务观最为突出。当时浙中诸位老先生很多,从中原躲避战乱而来的寄居公卿和客居士人像泉水一样聚集,而我州尤其成为他们聚居的地方。士大夫们谈笑交游,早晚聚合;像凫矶这一类人,即使穿着破衣、草鞋,满面尘垢,徒步行走在市井之间,人们哪里会吝惜同他们交往呢?从我还是儿童时起,还赶得上看见父兄年过三四十而没有际遇,便离去,带着诗歌游历;有的人把诗藏在重重草庐之中,无不具有王公般的尊贵、拥有千辆马车般的富贵。唉!古代贤达没有来得及认识这样穷困的士人,难道不也可以浩然无憾于世了吗?戊戌、己亥年,我同乡友朱伊叟在钱塘旅舍相遇;彼此白发苍髯,都老了,都贫穷,却都能凭文字自得其乐。伊叟把亲手抄写的一编诗给我看,我读后觉得文辞华美、格律纯熟,在凫矶的诗中时时超过他,没有一处比不上。只是江湖交游中没有像范至能、陆务观那样有地位、有声望的人替他扬名;即使同我这样的人相互知交、喋喋称说,又哪里足以增损伊叟呢?因此我们彼此扼腕叹息,而伊叟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殷切地想知道我的诗好不好、怎么样。由此可知,其中的深意越发不是俗人所能窥测的了。所以我把他的诗编留在箱中,并写下个人情感和感慨的话,来答复伊叟。

刘仲寛诗序余少时喜学诗,毎见山林江湖中有能者,则以问之。其法人人不同。有一老生云:「子欲学诗乎?则先学游。游成诗,当自异于时。」方在父兄旁,防何可得?但时时取陆放翁《入蜀记》、范至能《呉船録》之类,张诸坐间,想像上下,计其徃来,何止日行数千万里之为快。已而得应科目,出交接天下士大夫,谙其乡士风俗。已而得宦学江淮间,航浮洪流,车走巍坂,风驰雨奔,徃徃经见古今战争兴废处所。虽未能尽平生之大观,要自胸中潇潇然,无复前时意态矣。身又展转更涉世故,一时同学诗人,眼前畧无在者。后生辈因复推余能诗,余故不自知其何如也。然有来从余问诗,余因不敢劝之以游。及徐而攷其诗,大抵其人之未逰者,不如已游者之畅;游之狭者,不如逰之广者之肆也。呜呼,信有是哉!番阳刘仲寛,自其乡槖诗数十百篇,东来不肯妄以示人,而专求一言于余。余读之终帙,其遒整而镇饬者,升许丹阳之堂;其顿挫而悠扬者,摩黄豫章之垒。讯其所以然,非过从经歴足之所及,目之所获,则一语不以营于心而讽诸口。今观卷中,山川草木,云烟防鸟,皆有余徃年经行踪迹,无遗落者。仲寛葢似与余不同谋而同法也。抑仲寛年方盛仕,方开材良,气鋭逰,恐不止于此。方当裹粮载笔,与中原燕赵梁宋齐鲁诸名儒,▯歌二南之风,笙镛九成之音。其次尚当颂碧鸡,赋洪都,歌于蒍于,以发扬太平制作之美。如此则游益广,诗益肆,而非余衰穷拙陋者之所可知已。

方端叟诗序余于呉兴方端叟以诗交三十年矣。其初见在钱塘呉山下,于时年方盛壮,意气疎爽,诗如杜牧之落魄放游,不顾人世拘检,但欲自快胸臆耳。再见在秦淮官舍,诗如曹景宗得一州,虽左右顾盻自如,而终不如渔猎山泽间之为乐。三见在山隂逆旅,值流移初定,相顾惊嗟嘻怅,诗如张中郎海外逺归,神气自完而容泽故少。四见当大徳庚子之春,乃幸复在钱塘呉山下,余既以饥穷裹书授徒而活,忽忽何暇作诗?间作诗不过如李▯年白头感慨悲歌,对人羞涩,人亦无与聴者。此余自叙平生血气盛衰之大略也。尝举以语端叟,端叟曰:“夫我则不然,吾自喜为诗以来,游江汉淮鄂最久,江淮汉卾间诸将,吾识之几尽。异时谈封侯冨贵之事,如取诸其寄,而今归来穷山深谷中,风露之与栖,草树之与隣,禽鱼兎鹿之与群,外之荣枯喧寂之役,内之悲欢强弱之变,是不一态,而吾诗未尝一日而废,吾所以出吾诗者,亦未尝一日而异也。而子何以若是纷纷然乎?”余聆其言慙焉。既而端叟示余一巨帙,通若干首,徴余序。余读之,信乎能充其言者也。端叟居越诸暨之方,与桐庐近,学诗者大抵祖▯英先生。▯英诗既髙,晩年更以节着。端叟今年七十余,出处清谨,余知其为▯英子孙,不辱矣。宜乎能充其言哉。

呉僧崈古师诗序人之能以翰墨辞艺行名于当时者,未尝不成于艰穷而败于逸乐。何者?材动物也。诗人之材,其于翰墨辞艺,动之尤近而切者也。彼其营度于心思,绵歴于耳目,讽咏于口吻,辛苦鍜链,百折而后以其成言裁决而出之,而诗传焉。其得之也勤,其发之也精。使有一毫昏惫▯惑之气干之,则百骸九窍将皆不为吾用,而何清言之有乎?今夫世俗膏粱声色,冨贵豪华豢养之物,固昏惫▯惑之所由出也。呉僧崇古师,生华亭钱氏世家。当钱氏全盛时,余妇舍与之相连,屡过之,轩绶填门,驺诃塞途。嵗时节朔,休沐子弟,襃衣靓饰,嬉行庭巷,略与四姓五侯家贵防何异?崇古师娟娟然在鴈行中,不知其何以能别异于人也。齿日加,势日专,而事日殊。崇古师之所交,呉人也;所见所闻,呉事也。计其心,虽欲不为呉,不可得。阔絶二十年,余再来练塘张湖间,壮年歌游处所,一一无复故物。独烟林水鸟,相顾徘徊太息,颇欲捐弃生理,访张季鹰、天随生之遗迹而隐焉。有缁袍而癯者,袖诗一篇贶余。阅之,清驯而不枯,抑怨而有章,谂其刺崇古师也。讯其族,华亭钱氏也。呜呼!使崇古师犹有其家冨贵豪华豢养之具,所以昏惫昡惑人者,去之不尽,不苦其心,不动摇其肌体,岂暇若是专于诗耶?葢天快其疾而纳之以清能灵识,此可以为崇古师贺,而不可以为吊也。且又同时赀权相先者,既皆归于灰飞烟灭,而钱氏子孙乃今犹以诗着,不又重可幸欤?崇古师勉之!大徳戊戌嵗仲冬日南至,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译《刘仲宽诗序》我年轻时喜欢学习作诗,每当看见山林江湖中有擅长作诗的人,便向他们请教。各人的方法都不相同。有一位老先生说:“你想学习诗吗?那就先学习游历。游历有了成就,诗自然会不同于时俗。”那时我还在父兄身边,哪里能够真正游历呢?只是时时取来陆放翁《入蜀记》、范至能《吴船录》之类,张挂在座间,想象其中上下行程,计算他们往来所经过的地方,觉得每天行走数千万里也没有这样畅快。后来我得到参加科举的机会,出外同天下的士大夫交往,熟悉各地士人的风俗;又后来得到在江淮之间做官和求学的机会,乘船浮行于洪流,驾车行走于高坂,风驰雨奔,往往经过并看见古今战争兴废的地方。虽不能穷尽一生所能见到的宏大景观,但胸中自然潇洒开阔,再没有从前的心态了。后来我自身又辗转经历世事,同期学习诗歌的人,眼前已经一个也不在。后生们因此反而推说我能作诗,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究竟如何。然而有人来向我问诗,我便不敢劝他们去游历。等慢慢考察他们的诗,大体上未曾游历的人,不如已经游历的人畅达;游历范围狭窄的人,不如游历广泛的人纵放。唉,确实是这样吗?番阳刘仲宽从乡里带来几十篇、上百篇诗,向东来到这里,不肯随便拿给人看,却专门向我求一句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我读完了整部诗集,其中刚劲整饬、沉着端严的,可以登上许丹阳的门堂;顿挫有致、悠扬流转的,可以比拟黄豫章的壁垒。追究他为什么能这样,并不是仅凭来往经历、亲眼见闻就能做到的,而是没有一句不在心中经营、在口中吟诵。如今看这卷诗,山川草木、云烟飞鸟,都有我往年行旅所留下的踪迹,没有遗漏。仲宽大概是和我没有商量却采取了同样的方法。或者仲宽年纪正盛,正在出仕,才华刚刚开始显露,意气锐利而游历广远,恐怕不会止步于此。将来他正应当携带粮食、装载笔墨,和中原、燕、赵、梁、宋、齐、鲁各地的名儒交游,弦歌《二南》的风雅,奏响《九成》的笙镛之音。其次还应当歌颂碧鸡山,作赋咏洪都,歌咏《于蒍于》,以发扬太平时代制作的美盛。这样一来,他的游历更加广阔,诗才更加纵放,那就不是我这种衰老、困穷、笨拙、浅陋的人所能预知的了。《方端叟诗序》我同吴兴的方端叟以诗相交,已经三十年了。第一次见面是在钱塘吴山下,那时他正值壮年,意气疏朗豪爽,诗作像杜牧那样落魄放游,不顾人世间的拘束检点,只想使胸中的情怀得到畅快罢了。第二次见面是在秦淮的官舍,他的诗像曹景宗得到一州之地,虽然左右顾盼、行动自如,但终究不如在山泽间捕鱼打猎那样快乐。第三次见面是在山阴的旅舍,正值流离的人们刚刚安定下来,我们相对惊叹、嗟伤、唏嘘、惆怅,他的诗像张中郎从海外远归,精神气色完好,只是面容光泽已经减少。第四次见面是在大德庚子年春天,幸而又在钱塘吴山下相见。我已经因为饥饿困穷,带着书本教学生来维持生活,匆匆忙忙,哪里还有闲暇作诗?偶尔作诗,也不过像李龟年白头之后的感慨悲歌,面对别人时感到羞涩,而别人也没有愿意听的。这是我叙说自己一生血气盛衰的大概。曾经把这些话告诉端叟,端叟说:“我却不是这样。自从我喜欢作诗以来,在江、汉、淮、鄂一带游历得最久,江淮汉鄂之间的将领,我几乎全都认识。从前谈论封侯富贵的事情,好像取之于寄托之中;如今归来住在穷山深谷里,和风露为伴,和草木为邻,和禽鸟、鱼、兔、鹿结群,外在的荣枯喧寂,内在的悲欢强弱,处处都在变化,而我的诗却没有一天停止过;我写出诗来的方式,也没有一天改变过。可是你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呢?”我听了他的话,感到惭愧。不久,端叟给我看一大卷诗,共有若干首,请我作序。我读后,确实相信他能够充实自己所说的话。端叟居住在越地诸暨的方氏一带,那里接近桐庐。学习作诗的人,大多以玄英先生为宗师。玄英的诗本来就高妙,晚年更以气节著称。端叟今年七十多岁,出仕或退居都清白谨慎,我知道他做玄英的后代,是没有辱没祖先的。他能够充实自己所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吴僧崇古师诗序》人能够凭借翰墨辞艺在当时建立声名的,没有不是在艰难困穷中成就、在安逸享乐中败坏的。为什么呢?因为才华是会受到外物感动的。诗人的才华,对于翰墨辞艺,尤其容易受到触动而且关系切近。他在心中筹划,在耳目间长久经历,在口中吟咏,辛苦锤炼,经过百般曲折,然后把已经形成的言辞裁定出来,诗才得以流传。他获得诗才很勤苦,表达诗才也很精纯。假如有一丝昏倦、疲惫、眩惑的气息干扰了他,那么全身百骸、九窍都将不能供他使用,又哪里会有清美的言辞呢?如今世俗的膏粱、声色,以及富贵豪华的供养之物,本来就是昏倦、疲惫、眩惑的根源。吴僧崇古师出生于华亭钱氏世家。钱氏全盛时,我岳父家和他家相连,曾多次经过那里,只见车盖绶带挤满门庭,骑从呵喝堵塞道路。每逢岁时节朔,休沐的子弟们穿着宽袍、妆饰俊美,在庭院街巷间嬉游,大概和四姓五侯家的贵族没有什么不同。崇古师当时娟秀地处在雁行之中,不知他凭什么能够和别人不同。随着年齿增长,家势日益专盛,而境遇也日渐变化。崇古师所交往的是吴人,所见所闻的是吴地之事。推想他的内心,即使想不成为吴人,也是不可能的。相隔二十年后,我再次来到练塘、张湖之间,壮年时歌游的地方,如今一一都不再有旧日的景物。只有烟林水鸟相互顾盼,我徘徊叹息,很想抛弃谋生之事,访求张季鹰、天随生的遗迹而隐居。有一个穿黑衣、身体清瘦的人,袖中带着一篇诗来赠给我。我读了它,觉得清雅驯厚而不枯槁,含有压抑的怨意而又有文采,推知是在讥刺崇古师。询问他的族属,原来是华亭钱氏。唉!假使崇古师还拥有他家中富贵豪华的供养条件,那些使人昏倦眩惑的东西没有完全离开,不使他的心受到困苦,不使他的身体受到动摇,他哪里有闲暇这样专心作诗呢?大概是上天为了使他摆脱疾病,把清明灵敏的心识纳入他的身中;这可以用来向崇古师道贺,却不可以用来向他致吊。况且那些同时以财富和权势相互夸耀的人,如今已经全都化为灰飞烟灭,而钱氏子孙直到今天还凭诗歌著称,这不又是更加值得庆幸的吗?崇古师,要努力啊!大德戊戌年仲冬日南至,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圆至师诗文集序圆至师诗文一巻。师讳圆至,字天隠,江西髙安姚氏子。父兄宗邻,俱以进士科目起家,独喜为僧。江上兵事起,即去依袁州仰山雪岩钦禅师。至元中,自淮入浙,依承天觉庵真禅师,天童月波明禅师,育王横川巩禅师。二十七年,复归庐山。越四年,建昌能仁虚席,郡牧赵侯移文请居之。二年,竟弃归庐山,卒于大徳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以上皆呉僧行魁师所记。圆至师在天童育王时,余适授徒郡郭,屡相遇于亲友袁氏舍。毎见但好奕棋,劳形苦心,拈子移时,嗫嚅不即下。骨貌素癯,不善饮啖,一语不肯为人説。诗文性似厌防,然退而出其所作,清驯峭削,殆以理胜。魁师又言,在承天时,亦留碛砂三年。碛砂,魁师所居,有贤游从,佳馆谷留之甚安。既不得已居庐山,愈多病。魁师尝南泛长江,问其安否。今死,又惧遗藳散坠,为掇拾刋木碛砂以传其气义,可谓能始终,而天隠为少慰矣。师可传,不但诗文,今世言禅者亦多推天隠,又或号筠溪牧潜云。

魁师诗序艺之于人,有好之而不厌者,以其乐也。苟所乐之在此,他虽有可乐者,不好之矣。千金之家,终日吹弹棊踘而穷阎窭夫,皇然摩▯洒削雕鍜,利赢余以给妻子。此二途所为乐不同,而乐于所自养者同。故当其疲精神,穷昏昼,忘饥渇而为之,虽使师襄、放叟歌《周南》、诵《离骚》于其侧,有不能暇聴,何者?所乐不存焉,故也。浮屠氏之枯空淡泊,草衣而木食,防居而野防,无冨贵繁华之美于其心,无贫贱急廹之劳于其体。其于人世一切之累,举不可以相及。而诗之为艺,出于人之精能,虚觉劳不挠,形清不胶物,又非若吹弹棊踘之鄙防而难成,摩▯洒削雕鍜之喧烦而为美也。则乐而好之,是固其职。余之少时,徃来西湖三竺间,见其徒能此者不一,令人爱悦甚。时虽未能学诗,学之固未能精,因亦以为彼山林世外人,适当然耳。一来省事屏居,同时先辈士大夫翕忽向尽,始好为人説诗以为乐,尤喜与山林无世累者游。而所见闻一不如昔。戊戌、已亥嵗,有魁师自呉中来,屡相接,前后防诗贶余累十百篇,指斥倾尽。寄属沈着,读其诗,繁者锵遥音,简者涵淳风。究而讯其能,奔驹纵鹘,搴拔俊耸,飞丹幻宝,闪烁迅发,葢于余少时所爱悦有过之,无不及也。嗟乎!师之诗至此,信其所自养与好而乐之者异于人耶?将视他人以为异,而在师能之则固适然耶?闻师所居呉中,有良父兄别业,藏书致客,规模风指,凡皆出人意表。师所以能纵游博交,耳目肺腑豁无鄙滞者,亦有以成之而然也。余家大处士,晩年呉中好事者经理佳山林馆留之,迤逦遂居呉中。余穷困,何由就师结诗邻乎?

珣上人删诗序人之于言,少繁而老简。彼其中固有定不定也。言之至者为文,而人之文有涉于刑名器数而作者,不必皆出于自然。惟夫诗则一,由性情以生,悲喜忧乐,忽焉触之,而材力不与能焉。此其老少之变,繁简之异,岂得不有待而然哉?珣上人学佛氏之道,违世避俗,与木石并居于大山长谷之中。余不敢以常情论之,顾独喜为诗,出所作十百篇示余,谓余曰:“为吾删之。”余疑而叹焉。夫古之学佛之徒,以吾书所载如支遁、佛图澄二人者,于其时最号能言,能使国君大臣、公卿子弟人人倾聴之,然其言传者甚少。将其所为言与今浮图之言不侔乎?抑固多有之而不见于吾书耳。文教益衰,诗律滥觞,于是其徒始有弃其空空之説,而以能诗鸣于世者。葢兵乱已极,衣冠之流,铅椠之士,逃于其类而为之,非佛氏之为教,或当然也。上人本三石陈氏儒家子,年未四十,气貌嗒然如不欲语。今又厌诗之繁而务删之,是不待年老而能简于言者欤?夫由佛氏之説,则不无如言;由吾之説,则气识定而言当自简。上人其幸思之。

译《圆至师诗文集序》圆至师的诗文一卷。师名圆至,字天隐,是江西高安姚氏的儿子。他的父亲、兄长以及宗族邻里,都凭进士科举起家,唯独他喜欢做和尚。江上战事兴起后,他便离开家乡,依从袁州仰山雪岩钦禅师。至元年间,他从淮地进入浙江,依从承天觉庵真禅师、天童月波明禅师、育王横川巩禅师。至元二十七年,又回到庐山。过了四年,建昌能仁寺住持空缺,郡守赵侯发文请他居住在那里。两年后,他终于弃职回到庐山,死于大德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以上都是吴僧行魁师所记。圆至师在天童、育王时,我正好在郡城教学生,常常在亲友袁氏家中与他相遇。每次见他,他只是喜欢下棋,耗费形体、苦思心神,捏着棋子移动很久,喃喃犹豫而不立即落子。他骨相容貌一向清瘦,不善于饮食,也不肯对人说一句话。他的性情似乎厌恶交际,然而退下来后拿出他的作品,诗文清雅驯厚、峭拔简削,大概是以义理胜过辞藻。魁师又说,他在承天时也曾留居碛砂三年。碛砂是魁师居住的地方,有贤能的朋友来往,精美的馆舍和粮食都足以使他安适。后来不得已居住庐山,疾病更加多了。魁师曾向南泛舟长江,询问他的安否。如今他去世了,魁师又担心遗稿散失坠落,便搜集整理,刻印在碛砂流传他的气节和义行,可以说是善始善终,也足以使天隐稍感安慰了。师的事迹值得流传,不只是因为他的诗文;如今世上谈论禅学的人也多推重天隐,有时又称他为筠溪牧潜。《魁师诗序》技艺对于人,有喜爱它而不厌倦的,是因为其中有乐趣。如果所快乐的正在这里,那么即使别的事情也有可乐之处,也不会喜爱它了。拥有千金的人整天吹奏、弹琴、下棋、踢球,而穷困巷里的贫寒男子,却惶惶然地磨刮、洒扫、削制、雕刻、锻造,谋求赢余来供养妻子儿女。这两条道路所做的事情不同,但以自己所从事的事情为乐却相同。所以当他们耗尽精神,穷尽昼夜,忘记饥渴去做这些事时,即使让师襄、放叟在身旁歌唱《周南》、诵读《离骚》,他们也没有空闲去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乐之事不在那里。佛教徒追求枯寂空无、淡泊自守,穿草衣、吃粗食,居住在简陋处所、与野禽为邻;心中没有富贵繁华的美好,身体也没有贫贱困迫的劳苦。他们对于人世间一切牵累,都不可能与之相及。而诗作为一种技艺,出自人的精纯才能;它使精神空明灵觉、劳苦而不屈,形体清净而不黏滞于外物,又不像吹弹棋踘那样鄙俗浅近、难以成就,也不像磨刮洒扫、削制雕刻、锻造那样喧杂烦琐而后才能成为美。因此,喜欢它并以它为乐,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我年轻时往来于西湖、三竺之间,见他们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少,令人十分喜爱。当时我虽然还不会作诗,学习它也还不能精通,于是也以为他们是山林世外之人,适合这样做罢了。后来我一度退居,专心处理世事;同时,先辈士大夫很快相继凋零殆尽,我才开始喜欢向人谈说诗歌,把这当作乐趣,尤其喜欢同没有世俗牵累的山林之人交游。然而我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不如从前。戊戌、己亥年间,有魁师从吴中来,我多次同他接触,前后承蒙他赠诗,累计有数十上百篇,直抒胸臆,倾尽心意。他的诗,深沉凝重,读来繁复的有铿锵悠长之音,简约的含有深厚淳和之风。探究并询问他的才力,仿佛奔马纵驰、鹘鸟飞掠,拔取高峻俊秀之物,像飞动的丹砂、幻化的宝玉,闪烁而迅疾地迸发出来。大概比我年轻时所喜爱欣赏的还要更胜一筹,没有不及之处。唉,师的诗达到这种境界,究竟是因为他自身的修养和喜乐与常人不同呢,还是常人把他看作奇异,而对于师来说本来就自然而然呢?我听说师居住的吴中,有一处良好的父兄别业,藏书并招待宾客,规模和风致都非同寻常。师之所以能够纵情游历、广泛交游,使耳目和胸襟开阔而没有鄙陋滞塞,大概也是由此促成的。我家大处士晚年在吴中,吴地好事者为他经营了优美的山林馆舍,辗转后来也居住在吴中。我如今穷困,又凭什么到师那里和他结为诗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珣上人删诗序》人说话,年轻时多,年老时简略。一个人的内心本来就有稳定和不稳定的区别。语言达到最高境界便成为文章,而人的文章中有涉及刑名、器物、数量等方面的作品,并不一定都出于自然。唯独诗歌是一回事:它由性情产生,悲喜忧乐忽然受到触发,才力便不能不随之发挥。这种老少之间的变化、繁简之间的差异,怎么能不有所凭借而形成呢?珣上人学习佛教的道理,违离世俗、避开尘世,和木石一起居住在大山深谷之中。我不敢用通常的人情来评论他,只是他独自喜爱作诗,拿出所作的数十上百篇给我看,对我说:“替我删削它们。”我对此疑惑而叹息。古代学佛的人,按照我书中记载的支遁、佛图澄二人,在当时最被称为善于言说,能够使国君、大臣、公卿子弟人人倾听;然而他们流传下来的言辞却很少。是他们所说的话与今天佛教徒的言辞不同吗?还是本来有很多,只是没有见于我的书中呢?文教日益衰败,诗律开始泛滥,于是佛门中才有人抛弃空寂空无的说法,凭能作诗在世上扬名。大概是战乱已经极其严重,士大夫和读书人逃离自己的群体而进入佛门作诗,并非佛教本来如此,或许是形势所导致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上人本是三石陈氏的儒家子弟,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气质容貌却颓然如同不想说话。如今又厌恶诗歌的繁多而务求删削,难道是不等到年老便已经能够使言语简约了吗?按照佛教的说法,或许可以这样说;按照我们的说法,人的气质和见识一旦稳定,言语自然应当简约。希望上人幸而仔细想一想。

珣上人再删诗序余识东玉师在紫芝山中,且一年,尝为序所删诗者也。迁鸟石之明日,入剡源村,省拜丘墓,礼毕,循溪行,恍恍若有所失。有衣缁褐之徒,胫其行縢而来,葢东玉宅里在焉。余邀归,信宿,见其虽习为超世忘物之説,而温笃孝友,信乎仁义人也。且别出一编贶余曰:「子昔所叹于吾诗者,吾删之既矣。吾归而谂之,吾法于吾徒之言有所不屑,而何子言之须乎?」虽然,必为我竟言之。余闻而益疑,葢佛之説异于吾之説者,不独此也。吾以百世千万世为久,而佛曰:「是旦莫之驶尔。」吾以九州四海为广,而佛曰:「是得其地初无几何尔。」吾以生人以来莫尧舜夫子为圣,而佛曰:「是圣人于人间世而已尔。」其大者若是,自余刑名器数,民物事为宜,无所留于心,而况饥渇寒暑之感,昆虫草木之喻,嘤嘤然呻吟杂扰以为辞者,视之何直剑首之吷哉?何东玉遗于大而未能遗于小也?吾观东玉行应法言近道,其必有所异于诸人之得者矣。虽然,东玉之道于今为盛,载其轻单无累之身,辅之以学,将何行不可至,何入不可得?余惫矣,不能从也。家有三老人,方谋佣赁山樊之间,动摇筋骸以治养具,于其暇日修阅种牧之书,与溪丁野稚讲而治之,幸而征法不加饘粥,无絶上下相保,优游天年,斯既多矣。他日东玉游行而归,过相劳问,于是益出瓌闲诡观以发药其蔽陋,是则余所望于平生还徃者也。余何有哉?余何有哉?

余景游乐府编序词章之体,累变而为今之乐府,犹字书降于后世,累变而为草也。草之于书,乐府之于词章,礼法士所不为,余于童时亦弃不学。及后有闻,乃知二艺者本为不悖于古,而余所知特未尽也。今夫小学之家,钩毫布画,一人意而剏之,千万人楷而习之者,世之所谓正书。而古法之壊,则自夫正书者始也。放焉而为草,草之自然,其视篆▯相去反无几耳。国风雅颂,古人所以被▯歌而荐郊庙,其流而不失正,犹用之房中焉,此乐府之所由滥觞也。余尝得先汉以来歌诗诵之,大抵乐府而已。宋梁之间,诗有律体,而继之作者遂一守而不变,声病偶俪,嵗深月盛,以至于唐人之衰,而诗始自为家矣。其为乐府者,又溢而陷于留连荒荡、杯酒狎邪之辞,故学者讳而不言,以为必有托焉。陈礼义而不烦,舒性情而不乱,其事寜出于诗。刘梦得有言:“五音与政通,而文章与时髙下。”乐府之道,岂端使然?同乡友朱君景游,自絶四方之事,捐书避俗,日课乐府一二章,有所愤切,有所好悦,有所感叹,有所讽刺,一系之于此。编成久之,不敢以示人,而先私于余。余跃然曰:“此固畴昔所悔,以为未及尽知者也。”君强记洽闻,法度修谨,故其所作援古多而谐今少。览者多有以余为知言。嵗阳在▯黓,隂在敦祥,良月晦日,剡源戴表元序。

王徳玉乐府倡答小序徃年客钱塘,与金仁翁、刘养源、处静辈商略乐府。徃徃花朝月夕,皆能自为而自歌之。余虽不能辄从旁拊掌击节称善,亦一时之快也。聚散三十年,升沉工拙,是非贤否,悉所不问。独江湖交友过从之乐,时时未能去心耳。览山隂王徳玉此巻,令人恍然慰喜。然徳玉世家学问,词语佳处,自不减吾仁翁。其所从游,永嘉陈用賔、淳安胡天放诸公,皆耆儒名辈,醖借自重,亦无养源、处静留连放荡之态。余末路得翶翔其间,良可自庆。惜乎材思益衰,无以映发,聊作小序附名篇端。譬若侏儒顾优而笑曰:“彼长者岂欺我哉!”元贞乙未孟春十日,剡源戴表元序。

剡源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     元 戴表元 撰序

译《珣上人再删诗序》我在紫芝山中认识东玉师,差不多一年了;曾经为他删削诗作写过序。迁居鸟石的第二天,他进入剡源村,前去省视拜祭丘墓,礼毕后沿溪而行,神情恍惚,仿佛有所失落。有一个穿黑褐色衣服的人,绑着裹腿走来,大概东玉的住宅就在那一带。我邀请他回来,留宿两夜,发现他虽然习惯讲超越世俗、忘却外物的道理,却温厚笃实、孝顺友爱,确实是一个仁义之人。他又另外拿出一篇文章赠给我,说:‘你过去对我的诗所感叹的地方,我已经删掉了。我回来后仔细想这件事,觉得我的佛法对于佛门弟子的言论有些不屑,那么为什么还要等待你的言说呢?’即使如此,也一定请你把这个道理为我说完。我听后更加疑惑,因为佛教的说法同我们的说法不同的地方,不只这一点。我们把百世、千世、万世看作长久,而佛说:‘这不过是早晚之间迅速过去罢了。’我们把九州四海看作广大,而佛说:‘那占有的地方其实没有多少。’我们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比尧、舜、孔子更圣,而佛说:‘这些只是在人世间称为圣人罢了。’大的方面尚且如此,至于刑名、器物、数量、民众、事物以及行为规范,都不值得留在心中,更何况饥渴寒暑的感受、昆虫草木的譬喻,以及嘤嘤呻吟、杂乱扰攘而形成的文辞,在佛看来岂不只如剑首发出的微小声响吗?为什么东玉在大的方面还不能遗忘,在小的方面却已经能够遗忘呢?我看东玉的行为符合佛法,言论接近道理,他一定有不同于众人的所得。即便如此,东玉的道术在今天正盛行,他承载着自己轻简无累的身体,再辅以学问,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什么地方不能进入呢?我已经疲惫了,不能跟随他。我家有三位老人,正谋划在山边受雇租赁土地,活动筋骨来置办供养之物;空闲日子里修习、阅读种植和牧养的书籍,同溪边的壮丁和乡野儿童讲论并治理这些事务。幸而赋税征收不超过稀粥的供给,家中上下能够不断相互扶持,安闲地度过天年,这就已经很多了。将来东玉游历归来,经过这里相互慰问,然后再拿出奇异幽闲、诡奇可观的事物来启发、医治我的鄙陋,这才是我平生往来所期望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呢?《余景游乐府编序》词章这种体裁,反复变化而成为今天的乐府,就像字书流传到后世,反复变化而成为草书一样。草书对于字书,乐府对于词章,都是讲究礼法的士人所不做的,我小时候也放弃而不学。后来见闻渐多,才知道这两种技艺本来并不违背古法,只是我过去所知还不完全。如今小学家讲究钩、毫、布、画,一个人创制意旨,千万人依照楷法学习的,便是世人所谓的正书;而古法的败坏,正是从这种正书开始的。放纵而成为草书,草书的自然状态,反而同篆书、隶书相距不远。国风、雅、颂,是古人用来配合弦歌、献于郊庙的作品;它流传下来而不失正道,甚至还用在内室之中,这就是乐府产生的源头。我曾得到先汉以来的歌诗加以诵读,大体不过都是乐府。宋、梁之间,诗歌有了律体,后来作者便一味守着它而不改变;声律上的毛病和对偶形式日益发展,时间越久越盛,到唐人创作衰微时,诗才开始各自形成门户。那些作乐府的人,又流溢而陷入留连荒荡、杯酒狎邪的辞句,所以学习的人忌讳谈论它,认为其中一定另有寄托。陈述礼义却不烦琐,舒展性情却不混乱,这些事情宁可出现在诗歌之中。刘梦得曾说:‘五音同政治相通,而文章随着时代有高下。’乐府之道,难道不是完全由此造成的吗?同乡友人朱君景游,断绝了四方交游之事,抛弃书籍、避开俗世,每天作乐府一两章,有所愤懑激切,有所喜爱欣悦,有所感慨叹息,有所讽刺,都把它们寄托在乐府中。诗集编成很久了,他不敢拿给别人看,却先私下给我看。我兴奋地说:‘这正是我过去所后悔、认为自己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朱君记忆力强,见闻广博,法度修整谨严,所以他的作品援引古代事例多而迎合今俗少。读者多认为我这番话是有见识的。岁在玄黓,阴在敦牂,良月晦日,剡源戴表元序。《王德玉乐府倡答小序》往年我客居钱塘,和金仁翁、刘养源、处静等人商议乐府。常常在花朝月夕,大家都能自己作、自己歌唱。虽然我不能总是在旁边拍掌击节称好,却也是一时的快乐。聚散三十年,升沉、工拙、是非、贤否,全都不再过问,唯独江湖朋友往来的快乐,时时还不能忘怀。读山阴王德玉这一卷乐府,令人恍然得到慰藉而又欣喜。然而德玉出身世家,学问深厚,词语的佳处,自然不减于我的仁翁。他所交游的永嘉陈用宾、淳安胡天放诸公,都是年高有德的名流,温雅宽厚而自重,也没有养源、处静那种留连放荡的情态。我晚年能够在他们之间往来,实在值得自我庆幸。可惜我的才思更加衰退,没有什么能够为他们增光,只好姑且写一篇小序,把姓名附在篇首。譬如矮子看着优人发笑,说:‘那些高大的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元贞乙未孟春十日,剡源戴表元序。《剡源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 元代戴表元撰序

富春孙氏族谱序富春孙氏在东汉时有长官者死葬余姚四明山中,子孙从而家焉。然越千有余年,至宋之乾道淳熈间,始有以学行着,又百余年而遂为大族。名卿望郎,良守牧,贤师儒,萃于其门,盛哉!顾世代愈深而谱牒不立,夫世代愈深则恩疎而忘祖,谱牒不立则传久而失宗。有国子监进士垚,字叔髙,慨然以为病,家询户问,旬纂月缉,凡寝庙之所藏,碑碣之所存,父兄姻故之所知,心思耳目精力之所可得而及者,搜讨略备,亦既可谱数世,葢已无复遗憾矣。其心思耳目精力之所不得而及,虽孝子顺孙,夫如之何哉?一日偶得先世尝为浮屠氏之教者数纸于尘煤防蠧中,自其谱以上,于是又得讳第居娶,男女生卒▯之嵗月者数世,而谱遂完。呜呼!以孙氏之积,必待二千年之久然后始大,而其子孙始克为谱。度东南士大夫世家,固少有能致此者。若进士之纯诚笃孝,日夜恐坠失其先绪,殚勤尽瘁,然后仅以成就,皆余所愧叹而不及者也。进士君作谱兼有书法:某男子长而能为人子弟若父兄,某女子嫁而能为人妇若母,与其有犯失也,皆傋书之,读其谱者劝戒生焉。谱既成,其群从兄弟之贤而有力者,又相与纠合其族人,使行为一,第以五行相生之义,第为二十字以传永久,曰“如此周而复始,吾长防昭穆可以百世而不乱”。其族人穷老废疾,孤寡不能自立,婚嫁▯埋之不能举者,又皆为条画以赒恤之。孙氏之义风,殆方兴而未已也。余姚他孙甚多,惟祖长官者自别其望为富春,故曰富春孙氏谱。

秣陵翁氏谱序氏族之难言久矣。世之贤而有知识者,虽欲求之而不能得;不贤而无知识,弃之而不求者,固不论也。葢古之所谓同姓,昭昭穆穆,百世而宗不迁,离乡别土,疏支别属,有庆吊,或絶而婚嫁不容以相通,谓若唐与陶,陈与胡之类是已。而近世自其近而可推者,则已不问。呜呼,是孰使之然哉?余尝见庐陵欧阳公,孩提之嵗而丧其所天,流离艰苦,寄食他氏。稍长大,发愤问学,即痛念宗绪之凋疎,而为之访求纂缉,定次为欧阳氏谱一编。他日至谓人曰:「人而不知族姓所自出者,则无以别于禽兽。」葢深切齿于此矣。一时游从诸贤,相与激发,故眉山之谱,祖味道;而南丰公宗鄫子,然亦臆度倚傍而言之尔。而此三族者,其本末幸而犹若可攷,故言之而通。自古昔丧乱以来,族愈大者,散失愈深,而混夺愈甚,则虽有贤者,固无如之何也。秣陵之翁有夔者,以谱示余。阅之,由其髙大父通直公而上,通于楚国左臣,丝牵绳连,可数者五十世。又由楚国左臣而上通之于轩辕少典,数千世之逺,而可以一日尽也。嗟乎,美哉!间尝问其故,则澘然曰:「夔之生也,防而孤,惟其不忍翁氏之宗将由我而忘焉,而为此也。且非我也,独能之。虽生之晩,而凡翁氏之显人,靡不知也。姻连中外,有所可知于翁氏者,靡不求也。知之求之,而靡不考也。故是谱也,幸而备。」余于是既为传録其大略,可备攷证者于家,而有感于庐陵公之事,因举而賛之,以成其志,且以益广其学云。元贞内申嵗季春既望,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译《富春孙氏族谱序》富春孙氏在东汉时有一位名叫长官的人,死后葬在余姚四明山中,子孙便跟随他在那里定居。然而经过一千多年,到宋代乾道、淳熙年间,才开始有人以学问品行著称;又过了一百多年,终于成为大族。名卿、望郎、贤能的守牧、贤明的师儒,都聚集在他家,盛大啊!只是世代越久,族谱越没有建立;世代越久,亲情越疏远,也越容易忘祖;族谱不建立,传承久了就会失去宗派。有国子监进士孙垚,字叔高,感慨此事,认为这是家族的忧患,于是逐家逐户询问,十天编纂、逐月搜集。凡是寝庙中收藏的,碑碣上保存的,父兄姻亲故旧所知道的,以及心力、耳目、精力所能达到的,都搜罗考察,已经大致齐备,也足以编成数代的谱牒,大概已经没有遗憾了。然而那些超出他的心力、耳目、精力所能达到范围的,即使是孝子顺孙,又能怎么办呢?一天,偶然从尘土、烟灰和虫蛀之中得到先世曾经信奉佛教的几张纸,从已有族谱的上代往上追溯,于是又得到数代先人的名讳、排行、居处、婚配,以及男女生卒安葬的年月,族谱于是完整了。唉!以孙氏积累的深厚,竟然要经过二千年之久才开始壮大,而子孙才得以编成族谱。推想东南士大夫世家,本来很少有能够做到这样的。像进士孙垚这样纯诚笃厚、孝顺至极,日夜担心祖先的事业失传,竭尽勤劳、耗尽心力,最后才勉强完成族谱,这些都是我惭愧、感叹而不能做到的。进士君编谱还兼有劝善惩恶的书法:某男子长大后能够做人家的子弟或父兄,某女子出嫁后能够做人家的媳妇或母亲,以及他们有什么冒犯、过失,都详细记载下来,使读谱的人从中产生劝勉和戒惧。族谱编成后,他的同族兄弟中贤能而有力量的人,又共同召集族人,使他们的行为归于一轨,并按照五行相生的道理,编定二十个字来传之后世,说:‘这样周而复始,我们这一支的昭穆次序可以延续百世而不紊乱。’族人中贫困、衰老、残废、疾病者,孤儿寡妇不能自立者,以及婚嫁、安葬无力办理者,又都制定条规加以周济救助。孙氏的义风,大概正开始兴盛而还没有停止。余姚孙氏很多,只有祖先为长官的这一支另以望族自称为富春,所以称作《富春孙氏谱》。《秣陵翁氏谱序》氏族之事,已经很难说清楚很久了。世上贤能而有见识的人,即使想要考求,也往往无法得到;不贤能又没有见识、把它抛弃而不去追求的,本来就不必说了。古代所谓同姓,昭穆分明,百世之内宗族不迁;即使离开乡土、支派疏远,也有庆贺和吊慰,有时即使断绝关系,婚嫁也不能随意相通,如唐氏和陶氏、陈氏和胡氏之类就是这样。到了近世,即使从亲近的支派推求,也已经无人过问了。唉,这是谁使它变成这样的呢?我曾见过庐陵欧阳公,他幼年丧失了父亲,流离艰苦,寄食于别人的家中。稍稍长大后,他发愤求学,便痛切想到宗族世系的凋零疏散,为此访求资料、编纂整理,编定为一部《欧阳氏谱》。后来他对人说:‘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族姓从哪里传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区别于禽兽。’他大概对这种情形深恶痛绝。当时同游的贤人互相激励,所以眉山的族谱以祖味道为祖;南丰公把宗鄫作为祖先,但也只是凭臆测、依附传说而言罢了。这三个宗族的源流幸好还大致可以考察,所以说起来还能贯通。自古以来经历丧乱之后,族姓越大,散失越深,混杂冒认也越严重;这样一来,即使有贤能的人,也实在无可奈何。秣陵翁氏有个叫夔的人,把族谱拿给我看。我读它,发现从他的高祖通直公向上追溯,可以一直连接到楚国左臣,像丝线牵引、绳索相连,能够数出的有五十世;又从楚国左臣向上追溯,连接到轩辕、少典,远至数千世,竟然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考察清楚。唉,美好啊!我曾间或询问其中的缘故,他含悲说:‘夔出生时父亲早亡而成为孤儿,只是不忍翁氏的宗族因为我而被遗忘,所以才做这件事。而且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到。虽然我出生得晚,但凡是翁氏的显赫人物,没有不知道的;无论内外姻亲,只要有谁能够了解翁氏,没有不去求访的;凡是知道、求访的,没有不加以考察的。所以这部族谱,幸而完备。’我于是为他转录了其中大略,把可以备作考证的内容留在家中,又联想到庐陵公的事,便举出来加以赞美,以成全他的志愿,也借此扩大他的学问。元贞内申年季春既望,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李氏族谱后序奉化江口李氏,其先自闽来。明至秉义,复以盛徳者起。其诸孙多美而文,皆能因縁科目以取贵显。当其盛时,举族几无布衣。葢江南之取士有二途,其一曰进士甲科。其法以三嵗之秋举于乡,于漕于国于监试,用经义诗赋论防。明嵗春再试仪曹中,即进之大廷防之,第为五甲,而髙下皆授之官。其二曰三舍法。其法仪曹于春试进士毕,取去嵗秋举之见遗而不忍弃者,单试之经义诗赋中,即升之成均,曰外舍生。以经义诗赋论防月各一试,而学官自考之,曰私试。嵗终较其优升内舍,曰外优。优成又取内舍生,月考之,嵗终较其优,曰内优。优成仪曹再嵗取内舍生通试之,为优平二等,曰上舍。试内优成而再入优为上等,上舍授官比进士第二人,其次一优一平为中等上舍,其次二平为下等上舍,与教授而通名之,曰释褐。外舍生之未升也,仪曹又毎嵗以经义诗赋论防一试之,亦分优平,曰公试。既升而试如上舍法。李氏之兴,自族谱外有传科録别载子孙中诸科者名字,有棣华集载子孙中诸科之文。以其法之细且烦,得之宜艰,而李氏于传科也,嵗无虚籍,于棣华也,月不停书。如此埀七十年,殆亦可谓盛矣。兵火以来,高堂列宇作为灰尘,传科棣华之彷佛不可复考。考而旧谱亦再以燬废。于是水口镇通直公之子明新以为惧,日夜以所记忆精询备葺,而谱得略完。惟是漏落者不能増加,传闻者且将就尽,为之怃然不寜,而徴言于余。余家三世成均,与李氏为砚席交,知其事不为不熟,且亦自惧宗祚荒凉,后有问阀阅曲折于儿辈者,卒无以对。因以身履目睹之,故备陈之,附书谱后,比之纪游述梦,万一或有考焉。若夫李氏祖泽积累之源,则有传宗▯鉴、建炎备御録、江口桥记及诸墓碣,去之百世不可磨也。至大己酉秋季既望。剡源戴表元书。

臧氏家集序吾州臧氏自鄱阳东迁,以余所知十数公,皆锵锵然能用其文辞气谊行,名儒林间,而吏部公正子最着。然其家单矣,自余徃徃清纯自持,纯甚者业医。闻其先人世精医,医全活人不可计,故天报之以贤子孙云。毎乡国大比,若试于礼官,臧氏昆弟子姓群然斓斑籍中,葢亦可谓盛矣。而鄱阳之族,余以逺未之闻焉。丙申季春,始识廷瑞于宣。廷瑞,鄱阳族之锵锵然者也。鄱阳距宣尤近,其来宣者言其族之在其州,犹其在吾州者也。于是加叹慕焉。既而廷瑞出其世谱,载其著者爵位名字,凡鄱阳与吾州之族皆备,又附系遗文人为一编。呜呼,富哉!昔太史公既广览竒书轶传,作成史记,其辞伟矣,而自序家世旧文如劔论等类,亦不遗弃。王仲淹称其先人铜川府君以上人人有述,仁人孝子之于其宗,固如是乎?廷瑞之作,视二公尤广。当学衰族散之久,而极力从事于此,其志为尤可尚也。惜乎余陋不足以发其事。廷瑞尝中童子科,当仕矣,今犹强力。而吾州之族国史公之后,方以廉誉进为于时,天庶几未忘臧氏也哉。

襃中杂咏图诗序异时闻关陜多竒士,其山川峭深,风气清厚,懐珍负异而隠者可以为郑子真,逢时抚运而起者可以为诸葛公,皆无所愧怍于人世,而惜强壮之年,道里隔絶,不得接识其人,以为不慊。迨于混一,车马廐置,可相徃来,而老惫及之,所居又海濵遐壤,非进趋当世者所屑至,以故常有龃龉穷陋之叹。乃不自意诸公怜其无营,荐授之一秩,得以职事受察于今江东廉访佥事王公,而因以讲闻先大夫襃中先生之为人。先生博学而通,宏材而潜,余也何足以知之?而佥事公渊源文雅,猷为器业,川驱霆行,春煦霜肃,寛不容奸,广不刿物。观公之施于身,达于吏民,推其本于家庭者,可以得先生万分之一焉。先生尝着襃中杂咏若干篇,隠居之懐,经济之识,陶冩具备。其在宪台商左山,魏中丞阎徐二承防之流,皆为之叙述称賛。来江南高郎中赵学士复冩诸画图以相映发,余实不揆,辄亦附辞各题之下,以致想像尊慕,而并书所以然之故于右。方诗不云乎:“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先生有焉。”大徳九年,嵗在乙巳冬十二月望序。

译《李氏族谱后序》奉化江口李氏,他们的先祖从福建迁来。到李明时,又凭借盛大的德行兴起。他的许多孙子都美好而有文才,都能借助科举取得富贵显达。在他们兴盛的时候,全族几乎没有平民。江南取士有两条途径。第一条叫进士甲科。其制度是每三年秋天在乡里举行选举,并在漕司、国学、监司考试中,以经义、诗赋、论、策来考试。第二年春天再在礼部考试,合格者进入大廷策试,分为五甲,高下各等都授予官职。第二条叫三舍法。它的制度是礼部春试进士结束后,选取前一年秋试中被遗落而又不忍舍弃的人,单独考试经义、诗赋、论、策,合格者升入成均,称为外舍生。以经义、诗赋、论、策每月各试一次,由学官自行考核,称为私试。年终考评优等者升入内舍,称为外舍优。外舍优考成后,又选取内舍生,每月考核,年终比较优等,称为内舍优。内舍优考成后,礼部每两年选取内舍生进行总考,分为优、平两等,称为上舍。考试内舍优后再次入优者为上等,上舍授官的待遇等同于进士第二名;其次一优一平,为中等上舍;再次二平,为下等上舍,授予教授等职,通称为释褐。外舍生还没有升舍时,礼部又每年以经义、诗赋、论、策考试一次,也分为优、平,称为公试。升舍以后,考试便依照上舍的制度。李氏兴盛以来,除族谱外,还有《传科录》,另行记载子孙中各科及第者的姓名;还有《棣华集》,收录子孙中各科及第者的文章。因为这种制度细密而烦琐,要取得功名本来很难,但李氏在《传科录》中每年没有空缺,在《棣华集》中每月不断有新作。这样将近七十年,大概也可以说是盛况了。兵火以来,高堂广厦都化为灰尘,《传科录》和《棣华集》的大概内容也无法再考察,旧谱又两次因焚毁而残废。于是水口镇通直公的儿子李明新对此感到忧惧,日夜凭记忆仔细询问、搜集修葺,族谱才大致完整。只是遗漏的不能再增补,传闻的也将要完全消失,因此他惆怅不安,请我作文。我家三代都在成均求学,同李氏有同窗之交,对这些事情不能说不熟悉;而且我也担心自家宗族衰败,后来若有人向我的子弟询问家族门第的曲折,他们终究无法回答。因此我把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事情详尽陈述,附写在族谱之后,或许同记游、述梦之文相比,万一还可以作为考证。至于李氏祖先恩泽积累的源流,则有《传宗龟鉴》《建炎备御录》《江口桥记》以及各座墓碑记载,经过百世也不会磨灭。至大己酉年秋季既望,剡源戴表元书。《臧氏家集序》我州臧氏从鄱阳向东迁徙,据我所知有十多位先生,都能铿锵有力地运用文章、气节和义行,在儒林之间成为著名儒者,其中吏部公臧正子最为著名。然而他们的家族已经衰微,自我以来往往清正纯洁、自我持守,其中最纯厚的甚至以行医为业。听说他们的祖先世代精通医术,治愈救活的人不可计数,所以天以贤能的子孙报答他们。每逢乡试大比,或在礼部考试时,臧氏兄弟子侄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名册中,也可以说是盛盛了。至于鄱阳的臧氏宗族,我因为相距遥远,过去没有听说过。丙申年季春,我才在宣地认识廷瑞。廷瑞是鄱阳宗族中那类铿锵有为的人。鄱阳距离宣地尤其近,从那里来到宣地的人说,他们宗族在本州的情形,和臧氏在我州的情形一样。于是我更加赞叹仰慕。不久廷瑞拿出他的世谱,其中记载本族著名人物的爵位和姓名,鄱阳与我州的宗族都很完备,又附录先人遗文,编成一卷。唉,丰富啊!过去太史公广泛阅览奇书逸传,编成《史记》,文辞伟大;而他自叙家世的旧文,如《剑论》之类,也没有弃置。王仲淹称说,他的先人在铜川府君以上,人人都有著述;仁人孝子对于自己的宗族,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廷瑞所作的族谱,比这两位还更加广博。在学术衰微、宗族离散已久之后,他仍竭尽力量从事这件事,他的志向尤其值得尊重。可惜我浅陋,不能为他发扬此事。廷瑞曾经考中童子科,本来已经应当出仕,如今仍然努力不懈。而我州臧氏是国史公的后代,如今正凭借清廉声誉受到朝廷任用,天或许还没有忘记臧氏吧。《襃中杂咏图诗序》从前听说关陕地区有许多奇异杰出的人才。那里的山川高峻幽深,风气清正敦厚;怀藏珍才、负有奇异品德而隐居的人,可以成为郑子真;遇到时机、顺应时势而兴起的人,可以成为诸葛公,他们都无愧于人世。只是可惜我正值壮年时,道路阻隔,不能同这些人相识,因此总觉得不满足。等到天下统一,车马驿站可以使人彼此往来时,我却已经老弱疲惫;所居之地又在海滨偏远的地方,不是想要进取当世的人所愿意到达的,因此常常有处境龃龉、困穷浅陋的叹息。没想到诸位先生怜悯我无所营求,推荐授予我一个官职,使我能够因任职而接受今天江东廉访佥事王公的考察,并由此得以听闻先大夫襃中先生的为人。先生学问广博而贯通,才华宏大而深沉,我哪里足以了解他?但佥事公学有渊源、文雅有才,谋略、作为、器识、事业都很出众,行动如川流奔涌、雷霆疾行,春风般温煦,霜气般严肃;宽厚而不容奸邪,广大而不伤害万物。观察王公施行于自身、推及官吏百姓的品德,再推求其根源在家庭中的表现,便可以从中略知先生的万分之一。先生曾经作《襃中杂咏》若干篇,隐居者的胸怀、经世济民的见识,都在其中得到充分抒写。王公在宪台任职时,商左山、魏中丞以及阎、徐二承旨等人,都为它作序并加以称赞。后来江南高郎中、赵学士又重绘了各幅图画,使它们彼此映发。我实在不敢自量,也随即在每幅画题目下面附写诗辞,用来表达想象和尊敬仰慕之情,并把这样做的缘故一并写在上面。方诗不是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先人的典范;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大德九年,岁在乙巳,冬十二月望日序。

旌表节妇徐夫人诗序人之常情,以物与人,而人能守之不失,则爱之也愈甚。天之与物于人,其何独不然?天之所与人之物,莫贵重于其身,而又与之以守其身之物,曰礼义。人受天之所与,而能守礼义不失其贵重之身者,天亦不失其爱,而常扶持之。故孤婺寡弱之家,艰关勤苦,百折能行人之所难行,则生于其门者,为子必孝,为臣必忠,而其人必康强寿考。及见防穉之成,而身厚其报,此天理之自然,人事之必至,如炊之食,如种之获,可坐而待其熟也。浙东部使者拜降,公之母太夫人徐氏,生公而寡。太夫人秉不欺之节,躬靡它之誓,内谨祭馈,外勤师资,朝咻暮祝,动不违正。迨公业成名立,遂陪台垣,仪宪府出藩入从,左侯右伯,而太夫人鱼轩防衣,委蛇就养,金罂锦诰,便蕃受宠。人以为康强寿考,享礼义守身之报,而取爱于天者,岂不在兹乎?巳亥之夏,有命即所居第旌表如式。有司题其门曰:「旌表节妇徐氏夫人之门」。轰轰乎义风炽乎当涂,洸洸乎颂声流乎寰区。于是缙绅士大夫,侈其事者,咸作为歌诗以播飏积善之庆,且上以光孝治,而下以劝礼俗。余之昔也,受防于公为民,又尝登堂为客,歆艳賛慕之日深矣。谨显诵所闻,题辞其编首云。

贾母滑氏夫人诗序古者内讳不出门,外言不入阃,妇人女子而以名字闻于人,难矣。世徳之衰,始有嫠居贞节之誉,班班简书间。然宋共执经蹈死,左氏尚惜其无权;巴清肥家防襃,史迁不以为知礼。求诸婉娈,执法从容,名义严而有政,慈而能断,若今贾母、滑夫人者,近世鲜有,徃古亦无愧焉。夫人居赵州柏乡滑里,嫁同县儒者贾府君,年三十四,生二男二女,而府君没于时,孩防满室,舅姑耄衰,夫人俯躬艰劳,仰备珍养,支倾补羸,晨夜靡息。二老人者,安其经营,皆以髙年乐终。及时招师资,选婚偶,遂以余力改厝先亲之稾殡者四世,贾氏纲纪资业倍振于府君存时。大徳庚子嵗,于是男廷瑞以承事郎来江浙为中书行署都事,年三十九,数始孤之期,三十有一年矣,而甚勤其官,苞苴之谒不行,氷檗之操日着。绯衣象板,鱼轩锦书,出仪都寮,入侍亲膳,诚宦游之美,家教之饬。而造物者矜其苦节,报之以材贤,而享其庆也。嗟乎盛哉!南北缙绅韦布之士,交为歌诗以颂叹美徳谓表元之旧也。尝为文学掌故,俾以古义发题篇端,谨为叙次本末如右。

东平杜氏祈岱宗事序鬼神之事,自孔氏以来,难言之。因其难言,而世之人诿为茫茫。吉善者无所恃,悖逆者益无所惮。不知古先圣王虽不日誊其説以求人之震▯,而初亦未尝废也。故有占筮,有盟诅,有磔禳禬祷之礼。而人之爱厚其亲者,至有减年以相益,移祸以自损。其事徃徃有时而信。其为儒者又正言以非之曰:「天之道,岂若是渎?」而甚者又拟人之近名而言之也。呜呼!金縢之书载武王病,而周公为弟欲代其死,使非仲尼存之于经,则人亦岂信之哉?东平杜克仁客山隂,其兄以檄出余姚,俱病疫。克仁念其家自严侯开东藩,即有名宦之籍。今兄弟南来相依,而生死不可知。且父逺恐遗无穷忧,则私祷岱宗,愿损已十龄以延其兄。幸万有一得良愈,即归自家步拜诣祠下谢神。既而皆愈,克仁如其言,步拜诣祠下谢神。巫请其故,惊异之事遂渐闻于人士大夫。寻各为词章嗟叹,以激摩流俗之隆于私而薄于义者,而示以谂于余。余于岱宗之能生死寿夭人,其理不可知也。然岱宗无神则已,岱宗有神,不以与杜氏兄弟而谁与?而其事则孔氏之徒所难言,后世以为疑,而古先圣王之所不废者也。遂为略书梗槩而归其巻杜氏云。

译《旌表节妇徐夫人诗序》人的常情是,把物品给予别人,如果别人能够守护而不失去它,人们就会更加爱护他。上天把物品给予人类,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上天给予人的东西,没有比人的身体更贵重的;又给人守护身体的东西,这就是礼义。人接受上天所给予的东西,能够守住礼义而不失去自己贵重的身体,上天也不会失去对他的爱护,常常扶持他。所以孤儿、寡妇、弱小之家,艰难困苦、历经百折,却能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那么从这些家庭出生的人,做儿子的一定孝顺,做臣子的一定忠诚,而本人一定健康强壮、长寿高龄。等到看见幼小的孩子长大成人,自己也受到丰厚的报答,这就是天理的自然、人事的必然,如同炊煮食物、播种收获一样,可以坐等它成熟。浙东部使者拜降公的母亲太夫人徐氏,生下拜降公后便守寡。太夫人秉持不欺的节操,亲自守着不改嫁的誓言;在家内谨慎办理祭祀和饮食,在外勤勉督促教育,早晚教诲祝祷,行动从不违背正道。等到拜降公学业成就、声名建立,终于进入台阁,在御史台出任或入朝随从,时而任左侯,时而任右伯;太夫人乘坐鱼轩、穿着彩衣,迤逦前去接受奉养,金瓶、锦诰纷纷而来,受到丰厚宠遇。人们认为她健康长寿,是享受守礼义、保全自身的报答,并因此得到上天的爱护,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己亥年夏天,有诏令就在她居住的宅第按制度加以旌表。主管官员在门上题写:‘旌表节妇徐氏夫人之门。’义风轰轰烈烈,在当道兴盛;颂扬之声光明盛大,流传于天下。于是士绅士大夫都夸赞这件事,纷纷作歌诗来传播积善所获得的庆福,一方面用来光大孝治,另一方面用来劝导礼俗。我过去曾作为百姓接受拜降公的恩惠,又曾登堂作客,对他的家庭日益羡慕、赞美、仰慕。谨将所听闻的事显著诵述出来,题写在诗集卷首。《贾母滑氏夫人诗序》古代内室中的忌讳不传出门外,外面的言语不进入内室;妇女女子若要凭姓名为人所知,是很难的。世代德行衰落之后,才开始有寡妇居守贞节的声誉,明白地见于史书。然而宋共公执持经义、践行道义而死,左氏尚且惋惜他没有权变;巴清使家业肥盛、受到旌表,司马迁却认为她不懂礼。若从温婉美好的妇德、从容执法、名分义理严正而又能处理政事、慈爱而又能够决断这些方面寻求,像如今的贾母滑夫人这样的人,近世很少见,古代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夫人居住在赵州柏乡的滑里,嫁给同县儒者贾府君,三十四岁时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府君便去世了。当时孩子满堂,公婆年老衰弱,夫人俯身承担艰苦劳作,仰头供养珍食,支撑倾颓、补救衰弱,早晚不停歇。两位老人安于她的经营供养,都享高寿而安乐终老。她及时延请教师,选择婚配,随后又用余力改葬四代先亲原来的草草葬处,使贾氏的家族纲纪和产业比府君在世时更加振兴。大德庚子年,当时长子廷瑞以承事郎身份来到江浙,任中书行署都事,年三十九岁,距离母亲开始守寡已经三十一年了;他十分勤勉于职守,不接受请托馈赠,清白坚贞的操守日益显著。穿绯衣、持象笏,出则主持都寮仪制,入则侍奉母亲饮食,确实是仕宦生活的美好,也是家庭教育严整的结果。造物者怜悯她苦守节操,便以有才能的贤子报答她,使她享受这份福庆。唉,盛大啊!南北各地的士绅和寒士交相作歌诗,歌颂赞叹她的美德,说这是表元旧日所主管的事情。我曾经担任文学掌故,于是请我用古义阐发题意、写在篇首,谨慎地把事情的始末叙述如下。《东平杜氏祈岱宗事序》鬼神之事,自孔子以来就很难说清。世人因为它难以说明,便把它推托为渺茫无凭;行善的人没有依靠,悖逆的人更加无所顾忌。他们不知道古代先圣先王虽然没有每天宣扬这些说法来寻求使人震惊眩惑,但从来没有废弃过这些事。因此有占卜、筮卜、盟誓、诅咒,以及磔禳、禬祷等礼仪。人们爱护、厚待亲人,有时甚至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亲人的寿命,转移灾祸而使自己受损。这些事情往往有时确实应验。那些做儒者的又正面说这是错误的:‘天道难道会这样被亵渎吗?’更有甚者,还把它比拟为近于人的声名而加以议论。唉,《金縢》记载武王病重,周公作为弟弟想代他去死;如果不是孔子把它保存在经书中,人们又怎么会相信呢?东平杜克仁客居山阴,他的兄长奉檄前往余姚,两人都染上了疫病。克仁想到他的家族自严侯开辟东部藩地以来,就已经列入有名望官宦的谱籍。如今兄弟一同南来相依为命,而生死却无法预知;又担心父亲年老,害怕给父亲留下无穷的忧患,于是私下向岱宗祈祷,愿意损减自己十年的寿命来延长兄长的寿命。幸而万分之一地得到痊愈的希望,就从家中徒步拜礼到祠下谢神。后来兄弟都痊愈了,克仁便按自己的话,徒步拜礼到祠下谢神。巫祝询问缘故,这件奇异的事情于是渐渐被士大夫们听闻。不久,众人各自作词章来感叹这件事,激励、劝诫世俗中看重私情而轻视义理的人,并把这些文章拿给我看。我对于岱宗能够主宰人的生死寿夭,其中的道理无法知道。然而如果岱宗没有神灵也就罢了;如果岱宗有神灵,不把恩惠施给杜氏兄弟,又施给谁呢?这件事却正是孔门弟子难以明说、后世以为可疑,而古代先圣先王从未废弃的事情。于是我略略写下事情的大概,把这卷文章归还给杜氏。

杨氏池堂防集诗序丙戌之春,山隂徐天祐斯万、王沂孙圣与、鄞戴表元帅初、台陈方申夫、番洪师中中行皆客于杭。先是,霅周密公谨与杭杨承之大受有连,依之居杭。大受和武恭王诸孙,其居之苑御多引外湖之泉以为池。泉流环回,斗折涓涓然,萦穿迳间,松篁覆之,禽鱼飞逰,虽在城市,而具山溪之观。而流觞曲水者,诸泉之最着也。公谨乐而安之,久之。大受昆弟捐其余地之西偏,使自营别第以居公谨,遂亦为杭人。杭人之有文者,仇逺仁近、白珽廷玉、屠约存博、张模仲实、孙晋康侯、曹良史之才、朱棻文芳,日从之游。及是,公谨以三月五日将修兰亭故事,合居游之士凡十有四人,共防于曲水。客皆诺如约,而大雷雨作,自朝达昼不止。官途水尺,行者病涉,十四人之中其六不至。公谨望望然冀之,起视曲水,则既漫为壑,恚而曰:「余惟客缺是愧,若饮岂必曲水哉!」乃揖其在者,迁酒与殽近集于临池之堂。背堂有危楼翼然,俯纳众碧。大受又特具礼,领客陟之。既又复于初。公谨大出所蓄古器物,享客为好。或膝琴而弦,或手矢而壶,或目图与书而口歌以呼。醉醒荘谐,骈哗竞狎,各不知人世之有盛衰今古而穷达壮老之歴乎其身也。酒半有作而叹曰:「兹逰乐哉,其有思乎?抑亦知夫兹游之所由起乎?」葢夫兹游者,兰亭之变。兰亭者,郑国风溱洧之变也。郑之溱洧在当时,小人知惭之;而晋之兰亭在后世,君子以为善也。虽然,人生而感乐哀之情,犹天时之不能废于寒暑。其发之有节,而导之有故,苟使变而不失正,则嵗时乐游以尽人事之适,岂惟君子,虽先王张弛之道,其孰能废之?方晋之未迁,故都之氓处五方之中,而习累世之盛,男袿女袂,春游而祓焉,固其阎闾委巷之所通行也。晋之既迁,名士大夫侨居而露宿,愁苦而嗟咨,有愿为盛时故都之氓不。可得矣。故且驾言出游,以冩我忧,而何择于禊之有?吾观兰亭一时,临流援笔之作,率嗫嚅喑黯,如长沮荷蒉,冥然而逺懐。其能言者,不过达生捐累,如庄周翛翛然,羡死灰枯骼之适。若是者,谓之乐乎?非耶?今吾人之集于斯也,宜又不得视晋人而乐,于晋人何耶?于是坐中之壮者茫然以思,长者愀然以悲,向之叹者欲幡然以辞。既而讙曰:「事适有所寄也。今日之事,知饮酒而已,非叹所也。且我何用逺知古人?盍各为辞,以达其志?」辞之达志,莫如诗。公谨遂取十四韵析为之筹,使在者人探而赋之,不至者授之所探而徴之。得某韵为古体诗若干言,得某韵为近体诗若干言。群篇鼎成,咸有伦理。是庶几托晋贤之达,而返郑风之变也。已矣!因次第聨为巨编,而命表元为之序。

牡丹防席诗序人之于交游,防合谈防之乐,当其乐时,不知其可慕也。事去而思之,则始茫然,有追扳不及之叹。渡江兵休久,名家文人渐渐修还,承平舘阁故事。而循王孙张功父使君,以好客闲天下。当是时,遇佳风日、花时月夕,功父必开玉照堂,置酒乐客。其客庐陵杨廷秀、山隂陆务观、浮梁姜尧章之徒,以十数。至辄欢饮浩歌,穷昼夜,忘去。明日醉中唱酬诗,或乐府词,累累传都下。都下人门抄户诵,以为盛事。然或半旬十日不尔,则诸公嘲讶,问故之书至矣。嗟夫,此非故家遗泽,余所谓追扳而不获者耶?大徳戊戌春,功父诸孙之贤而文者国器甫,复寻坠典,自天目山致名本牡丹百余,归第中。以三月九日大享客,瓶罍设张,屏筵绚辉,衣冠之华、诙谐之欢,咸曰自多事以来所未易有是乐也。不可以无述,于是国器甫与永嘉陈某等,各探韵赋诗,通得古律若干篇。而命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其巻端云。

译《杨氏池堂雅集诗序》丙戌年春天,山阴徐天祐斯万、王沂孙圣与、鄞地戴表元帅初、台地陈方申夫、番地洪师中中行都客居杭州。在此之前,霅地周密公谨同杭州杨承之大受有交情,便依靠他居住在杭州。大受是武恭王的众孙,他居住的苑囿中有许多引外湖泉水形成的池塘。泉水回环流转,曲折如斗、涓涓流淌,萦绕穿过小径之间;松树竹林覆盖其上,禽鸟游飞,鱼类游动,虽然处在城市之中,却具备山溪的景致。其中流觞曲水,是各处泉水中最著名的。公谨喜欢那里,便安居很久。大受兄弟把余地的西边让出来,让公谨自己营建别宅居住,公谨于是也成为杭州人。杭州有文才的人,仇远仁近、白珽廷玉、屠约存博、张模仲实、孙晋康侯、曹良史之才、朱棻文芳,每天都来同他游乐。到这时,公谨准备在三月五日修习兰亭的旧事,召集居住和游览的人共十四人,一同聚会于曲水。客人都答应按约前来,可是大雷雨突然降下,从早晨一直到白天没有停止。官道上的水深一尺,行人苦于涉水,十四个人中有六人没有到。公谨望眼欲穿地盼望他们,起身看曲水,发现水已经漫成深沟,恼怒地说:‘我只是因为客人缺席而惭愧,至于饮酒,难道一定要在曲水边吗!’ 于是他向到场的人作揖,请他们把酒和菜肴移到临池堂附近聚集。堂后有一座高楼,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耸,俯身容纳满眼碧色。大受又特别备好礼仪,领客人登楼。之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公谨拿出所收藏的大量古代器物,设宴款待客人。有人屈膝弹琴,有人手持箭矢投壶,有人眼看图画书籍,口中歌唱呼喊。醉态和清醒交错,庄重和诙谐相杂,众人并列喧闹、互相戏谑,全都忘了人世间有盛衰今古,也忘了穷困、显达、壮年、衰老会经历在自己身上。酒喝到一半,有人作诗感叹说:‘这次游乐真快乐啊,其中是否有所思考?还是知道这次游览是怎样开始的吗?’原来这次游览,是兰亭游会的变化;兰亭游会,又是郑国《风》中溱水、洧水游会的变化。郑国的溱水、洧水游会在当时,普通人尚且知道惭愧;晋代的兰亭游会流传到后世,君子却认为是美好的。即便如此,人生来就有感受快乐和悲哀的情感,正如天时不能废除寒暑一样。情感的发露有节制,疏导又有缘由,只要变化而不失正道,那么顺应时节游乐,以充分满足人的情性,难道只有君子能够如此吗?即使先王张弛有度的治理之道,又有谁能废弃呢?当晋朝还没有迁都时,故都的百姓处在各方人物汇集之中,习惯了历代累积的繁盛;男子衣襟飘逸,女子衣袖轻扬,春日出游并举行祓除不祥的仪式,本来就是街巷民间普遍流行的事情。晋室迁都以后,名士大夫寄居异乡、露宿野外,忧愁困苦而叹息,有谁还愿意做盛世旧都的百姓呢?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姑且驾车出游,来排遣我的忧愁,又何必选择在修禊时才游玩呢?我看兰亭聚会一时,临流执笔写作的文章,大多吞吞吐吐、沉郁暗淡,像长沮、荷蒉那样茫然沉默而心怀深远。他们中能够说话的,也不过是通达生死、抛弃牵累,像庄周那样逍遥自在,羡慕死灰枯骨的安适。像这样,能说是快乐吗?不是吗?如今我们聚集在这里,应该也不能看着晋人而快乐,那么与晋人相比,我们又如何呢?于是座中年轻人茫然沉思,年长者忧伤悲叹,先前叹息的人想要翻然改变说辞。不久大家欢呼说:“事情正好有所寄托。今天的事,只知道饮酒罢了,不是叹息的时候。况且我们何必遥遥去了解古人?何不各自作辞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表达志向的辞,没有比诗更好的。公谨于是取十四韵,分开制成诗筹,让在场的人抽取后作诗;没有到场的人,就把他所抽的韵送给他并催促他作诗。抽到某韵的作古体诗若干言,抽到某韵的作近体诗若干言。众诗如鼎足而成,都有条理。这或许可以寄托晋代贤人的旷达,并挽回郑风衰变的局面。罢了!于是按次序联缀成一部大编,命表元为它作序。《牡丹防席诗序》人与人交游,聚会谈笑的快乐,在快乐的时候,并不知道它多么值得羡慕。事情过去后回想起来,才茫然若失,发出追赶也来不及的叹息。渡江以来战乱平息已久,名家文人渐渐恢复了太平时代馆阁中的旧事。当时循王孙张功父使君凭借好客名闻天下。每逢风日佳美、花开月夕,功父必定打开玉照堂,置酒招待宾客。他的客人有庐陵杨廷秀、山阴陆务观、浮梁姜尧章等十多人。他们一到便欢饮高歌,昼夜尽兴,忘了离去。第二天又在醉中唱和作诗,或填写乐府词,接连不断地传遍都城。都城人家家传抄、户户诵读,把这看作盛事。然而有时半旬、十日没有这样的聚会,诸公便嘲笑惊讶,询问缘故的书信也随即送到。唉,这不就是故家遗留下来的恩泽,也是我所说的想追寻却得不到的吗?大德戊戌年春,功父诸孙中贤能而有文才的国器甫,又寻求失传的旧典,从天目山带来名种牡丹一百多株,移栽到宅第中。三月九日,他大规模宴请宾客,酒器陈列,屏风筵席光彩绚丽,华美的衣冠、诙谐的欢笑,都说这是自多事以来不容易有的欢乐。不能没有记述,于是国器甫与永嘉陈某等各自抽韵赋诗,共得古体、律诗若干篇。于是命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在诗卷开头作序。

八月十六日张园玩月诗序斯人之居斯世,虽学道不可以过劳,于是乎必有时节防逰咏歌之乐,以节适其筋骸,而调娯其血气。其尽游之乐,非逺之乎?山林寛闲旷野之处,则不畅固亦有因劳而求乐,未乐而反劳者矣。幸而得其游而可乐,然四时之中,值乎冬夏隆寒毒暑,则不可出。可出而游者,惟春秋。而春气喧浊,不如秋清,故自古骚人逸士以中秋玩月为四时乐游之最大徳。戊戌嵗八月十五夜,望舒掩其明,逰者阙焉,乃以次夕合防于君子轩之圃。圃主清河张模仲实,其族焴如晦,烈景忠,客剡源戴表元,帅初钱塘屠约存博,龙泉陈康祖无逸,防稽王润之徳玉,戴锡祖禹,嘉兴顾文琛伯玉,侍游者仲实之子炬,爁如晦之子奎,无逸之子绎曽。是夕也,云河豁舒,风露娟爽,客主诸人谈谑庄谐,啸歌起止,各尽其趣。而圃在杭防阛阓中,略无嚣声,深垣窈径,芳林逺榭,居然令人有山谷意。酒半有歌退之赠张功曹长句者,遂取其末章分韵赋诗以为乐。夫其逰足以散劳而不烦,饮足以合欢而不乱,气清而能羣,乐最而有文,是岂非学道者之所许,而骚人逸士之事也耶?明日聨其诗一编,而谓表元之齿稍长于诸客也,命以为序云。

北山小序大徳已亥之春,前清明二日,余与顾伯玉约逰北山,访林以道,骑过陈无逸,要之俱行。以道之居去北山尚二里而逺,至已日髙,舂留饮少憩。以道遂导余三人者,循冷泉,穿玲珑岩,縁三天竺,出小陌,复南入弥陀寺,谒大山恢师。初游时自不拟即归,谓幸可留得留为佳尔。至是,恢师一见,以文墨故,家相厚,诸客殊无去意,行谈坐歌,俯仰自在。惓剧夜向深,才就枕席,闻山雨汹汹,声牕户摇动,如卧杨澜左蠡舟中也。明日饭已,恢师复留,以道之子自其居载醴食来,稍出就弥陀西小精庐享之,大醉。客主将各散去,因分韵赋诗记懽,而属余序其篇首。无逸、伯玉、呉士余家近越于恢师、以道父子,葢乡里云。是日,剡源戴表元帅初序。

游云门若耶溪诗序出稽山门,东南三十里,得陶山,魁然一佳坞也。于时暮春,湍林昼鸣,散坐索索,有凉气,夜分尤甚。卧者闻岩上虎声,诘朝问人,非虎也。出山益东六七里,一溪清防如带,居者云即若耶溪。溪上有任公子钓台,惝恍无复人境,乃知唐诗人夸诩非虚语。彼王谢辈,懐章绶,携导从而游,直以不能遽尔舍去,故耶溪忽萦忽直,山乍昻乍伏,左右顾皆防人意稍转。登明觉寺,诸胜一一在眼中。穿西望碧帷四悬,云门寺也。初游陶山,小雨至,若耶尚隂曀,近云门,天日始尽清朗,遂投元上人竹房饮酒。酒酣倚顾况所题松树,酌葛翁丹井泉,分韵咏诗。逰者自永嘉陈用賔而下,通十四人,皆赋之。诗成,剡源戴表元序之。甲午嵗三月二十日序。

游南岩诗序余既弃故业,以文学掾至信州,葢老而逺行,意恻然不自聊,颇闻州之南有危岩空寛,僧庐其中,林泉溜清,禽鸟徃来,幸而一游,得以发郁积,舒固滞。然至官四阅月,不能遂也。乃季秋二十有八日,髙舂约朋客出关,驾轻舟西浮,可七八里所,舍舟遵小径,益南坡垅髙下起伏,又三里,所得岩形如剖瓠,穰实悬缀,飞层仰积,横嶂旁豁,崩湍欲穷未半,倐涌居者縁其余隙,砻坐床,斵步道,曲防人意。岩东有泉,时时出一滴石罅中,地宜拒霜花,于时暄晴,光彩秾泽可爱。满岩镌来游人名氏,前漫后缺,独朱晦翁辛防安题踪俨然,数之适百二十年嵗月日与今游皆相同,良为竒事。岩西攀磴上小窝无数,其一稍盘窈云,古有得道老释结坐于此,平出转南,竦矗一石峰相直防,第刻成立梯者五,登其巅州城郭可俯眺。余极力及四梯,不敢尽登而止,所见已不赀矣。初约以昏归,抵岩既晡,遂治宿具,歌饮岩中,夜向深气倍凄峭,非人境。凌晨▯周遭按歴,俱不忍去。是游之事,取馔于渔,因庖于樵,假芼于圃,惟牢羶壶酒糜米烛蜜,客有预携者,懽纵之极,他无比喻。垂归忽自笑余也,固习于山居,平生行呉楚间见若不少,而独为此留连不能忘情,何耶?余既不自持,抑诸人者方英年盛气,又多土居,何为亦若是复憀憀乎?于是分韵各赋诗一篇。同游者大名王应防景然先归,余客铅山虞舜臣舜民,宋如曾吾省上饶郑仁则则荣,曾道华华父,徐如砺若金,王叔太正辅叔谦自牧,则荣之子义荣番易汤及翁及翁,而余剡源戴表元帅初是为嵗大徳壬寅良月朔日序。

译《八月十六日张园玩月诗序》人生活在世上,即使学习道术,也不能过度劳累,因此一定要有适当的时节,享受游览、吟咏、歌唱的快乐,以调节筋骨形体,调和娱乐血气。尽情游玩的快乐,难道不在远方吗?山林宽闲、旷野空阔的地方,如果不能畅游固然有原因,但也有因劳累而寻求快乐,尚未快乐反而又劳累的情况。幸而得到可以游玩并且快乐的机会,然而四季之中,遇到冬夏严寒酷暑,便不能出游。可以出游的只有春秋。春天气候喧闹混浊,不如秋天清爽,所以自古骚人逸士都把中秋赏月看作四时游乐中最大的美事。戊戌年八月十五夜,望舒遮蔽了月光,游人没有成行,于是改在第二天晚上聚集于君子轩的园圃。园主人是清河张模仲实;他的族人有焴如晦、烈景忠;客人有剡源戴表元、帅初钱塘屠约存博、龙泉陈康祖无逸、会稽王润之德玉、戴锡祖禹、嘉兴顾文琛伯玉;陪游的是仲实之子炬、爁如晦之子奎、无逸之子绎曾。这天晚上,银河开阔舒展,风清露爽,宾主众人谈笑,有庄重的,也有诙谐的;吟啸歌唱,起止随意,各自尽情享受乐趣。园子处在杭州闹市之中,却一点也听不到喧闹声;深墙幽径,芳林远榭,居然使人有置身山谷的感受。酒喝到一半,有人唱起韩愈《赠张功曹》的长篇诗,于是取其末章分韵赋诗,以此为乐。这次游览足以消散劳累而不使人烦扰,饮酒足以融洽欢乐而不致失态,神气清爽而能与众人相处,欢乐极盛而又有文采,这难道不是学道者所赞许的事情,也是骚人逸士的作为吗?第二天把众人的诗联缀成一编,因为表元年纪比诸位客人稍长,便命他作序。《北山小序》大德己亥年春,清明前两日,我与顾伯玉约定游北山,去拜访林以道;骑马经过陈无逸家,邀请他一同前往。以道的居所离北山还有二里多,到达时太阳已经很高,便暂留饮酒休息。以道于是带领我们三人,沿着冷泉,穿过玲珑岩,顺着三天竺,走出小路,又向南进入弥陀寺,拜见大山恢师。起初游览时本来没有打算马上回去,心想幸而能够留宿,留下当然最好。到这里后,恢师一见我们,因为文章书墨的缘故,把我们当作自家人厚待,几位客人都没有离去的意思,边走边谈,坐下便歌唱,俯仰起坐都很自在。疲倦到了极点,夜色已深,刚刚就寝,便听见山雨轰轰作响,震得窗户摇动,仿佛睡在杨澜、左蠡的船中。第二天吃完饭,恢师又挽留我们;以道的儿子从家中运来酒食,稍后在弥陀寺西边的小精舍设宴享用,大家大醉。宾主将要各自散去,于是分韵赋诗记下欢乐,并嘱托我为诗篇作序。无逸、伯玉的家靠近越地,相对于恢师、以道父子,大概算是乡里人。当天,剡源戴表元帅初作序。《游云门若耶溪诗序》出稽山门向东南走三十里,到了陶山;陶山高耸,是一处极佳的山坞。当时正是暮春,急流和林木白天发出声响,众人分散而坐,冷清萧瑟,已有凉意,到了半夜尤其寒冷。睡卧的人听见岩上有虎啸声,第二天早晨询问当地人,原来并不是虎声。出山后继续向东六七里,有一条清澈曲折、如带子般的溪流,居民说这就是若耶溪。溪上有任公子的钓台,景象恍惚,仿佛不再是人间,于是知道唐代诗人的夸赞并非虚言。那些王谢之辈,怀着官印,带着侍从来游,只因不能马上舍弃这里,所以若耶溪忽而曲折、忽而平直,山峦忽然昂起、忽然伏下,左右看去都像随人的心意稍稍转变。登上明觉寺,各处胜景一一尽收眼底。穿过寺西向远处望去,青色帷幕般的群山四面垂挂,那就是云门寺。刚游陶山时下了小雨,若耶溪一带仍阴暗昏晦;接近云门后,天气才完全放晴,于是到元上人的竹房中饮酒。酒意酣畅,倚着顾况题字的松树,饮葛翁丹井的泉水,分韵吟诗。游览者从永嘉陈用宾以下,共十四人,都作了诗。诗成后,剡源戴表元作序。甲午年三月二十日作序。《游南岩诗序》我已经放弃旧日的事业,以文学掾的身份来到信州,大概年老而远行,心情悲恻,无法自我排遣;听说州城南面有高险而空阔的岩洞,僧人居住其中,林木泉水清澈,禽鸟往来,如果有幸一游,便可以抒发积郁、舒展郁结。然而到任已经四个月,始终未能成行。到了季秋二十八日,太阳西斜时约朋友宾客出关,驾着小船向西行驶,大约七八里,弃舟沿小路前行;又向南走,坡冈田垄高低起伏,再走三里,所到的岩石形状像剖开的葫芦,岩腹充实,悬挂相连;飞起的层岩仰面堆积,横向的山障旁边豁然开朗;崩腾的急流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却还不到全程的一半。忽然发现居住者沿着余下的空隙向上,在岩壁上凿出坐床,砍削出道路,曲折处都顺合人的意趣。岩石东面有泉水,时时从石缝中滴出一滴;地势适宜种拒霜花,当时天气晴暖,花色光泽浓艳可爱。满岩刻着历来游人的姓名,前面的漫漶了,后面的残缺了,只有朱晦翁、辛稼轩的题字和踪迹仍清楚可见;计算其年月日,恰好距今一百二十年,且与今天游览的日期相同,实在是奇事。岩石西面沿石阶攀登,有许多小洞穴,其中一处稍微盘曲幽深,传说古代有得道的老和尚在这里结跏趺坐。平坦处转向南面,正对着一座高耸直立的石峰;石壁上刻成阶梯的共有五级,登上峰顶可以俯瞰州城内外。我竭力登到第四级,不敢全部登完便停下了;所见景色已经无法估量。起初约定黄昏回去,到达岩洞时已经过了申时,于是准备住宿的物品,在岩中饮酒歌唱。夜将深时,寒气更加凄清峻厉,简直不是人间境界。天刚亮又环绕四周仔细查看,大家都不忍离去。这次游览所需的食物,向渔人购买,借樵夫的灶火烹煮,菜蔬取自园圃;只有肉食、腥膻之物、酒壶、糜粥、米饭、蜡烛和蜂蜜,是客人预先带来的。大家欢乐放纵到了极点,再没有什么可以比拟。临回去时忽然自笑:我本来惯于山居,平生往来吴楚之间,见过这样的景色并不少,却偏偏为此地流连而不能忘情,为什么呢?我既然不能自持,还是因为诸位正当年富力强,又多是当地人,为什么也像我一样如此依依不舍呢?于是分韵,各作诗一篇。同游者有大名王应麟景然,他先行回去;我的客人有铅山虞舜臣舜民、宋如曾吾省、上饶郑仁则则荣、曾道华华父、徐如砺若金、王叔太正辅、叔谦自牧、则荣之子义荣、番易汤及翁及翁,以及我剡源戴表元帅初。这是大德壬寅年良月初一日作序。

陵阳牟氏寿席诗序天下之乐,有可以力得之者,有不可以力而惟其所欲则得之者。可以力得之者,富贵纷华,燕私之奉,皆是也。不可以力而惟其所欲则得之者,家庭顔色,起居饮食,甘防之情,是也。士大夫当钟呜鼎食时,豢养百为,纎悉如意,势足以厚其亲而行须舆卫,居仰安宅礼,或有以烦驰暇,或有以劳夺。至于穷栖寥处,杯浆爵酒,脔鲜粒飡,非心营手治则不能给,可谓艰薄已甚。然即而将之,其欢忻畅悦,反过于备物之享,何也?力在外可屈,而情由中难量也。陵阳牟先生自还防稽,使者节食贫茹辛,卧苕溪上二十余年。夫人同郡邓氏,毗陵使君之子,冬官贰卿秀岩李先生之外孙。家世轩冕,忘其贵奢,相与隠约,产息烦衍。更衣而燠,并釡而饱,清风苦节,与陶渊明家伉俪翁稚相同。人皆高其贤而叹其约也。丙申春,先生年七十,其长子余同年弟成甫,帅诸弟大设醴食,私第为二亲寿。二亲燕而乐之,游从朋客甥孙中外,闻而为诗以歌吟颂美者,累十百人。越三年嵗巳亥春,邓夫人复七十,成甫复帅诸弟设醴食如前礼,二亲加乐焉。于是闻者相率为诗以歌吟诵美,而余适预名其间。咸以为是事兵革以来,衣冠阀阅之所无有。余重自惟念,以牟邓蜀大家,先生父子又东南久宦,极今之丰宜,不能亲昔之俭,而真情懽忻畅悦如是,众人之歌吟颂美如是,是吾徒所为优游自得于斯世者,真不系于外物之去来。由今而后,闻风而作,感义而起,知人人孝徳之易为,而明时礼俗之将成也。遂率意为辞,表诸篇端,而题为《陵阳牟氏寿席诗序》。

城东倡和小序余少时学诗,诵夫子之説曰:“可以兴,可以观,可以怨,易知也。”至于可以群,而难之。有老先生教余:“汝他日当自解此,非可以言语悟也。”葢自弱冠出游,至于今,阅歴三纪,平生所过从延接,贵贱浮沈,贤愚聚散,无虑千数。至是而始畧知夫交之难,而尤未知群之难也。非群之道难于交,而交之可致,不如群之不可致也。交之群,莫盛于杭。于是嵗在大徳戊戌,嘉兴顾伯玉客于杭城东,杭之贤而文者皆与之游。而屠存博、白廷玉以嵗晏立春前一日过庐,清谈剧饮,甚适。既少倦,即相与循开坰步江臯,眺太白、钱镠之荒墟,吊陶朱、子胥之遗迹,意色苍莽,襟神飞疎。退而存博遂先成古诗二韵,六言五章,以纪其事。既而廷玉有和,伯玉既和,又别为诗,而张仲实、陈无逸诸贤又皆和。有和诗遂不可胜纪,其气如椒兰之交袭而郁也,其音如箫钟之迭居而不乱也,其类如针芥、磁铁之不相违而相入也。噫嘻!美哉其群矣哉!余也山野土木之人,无能预于兹集,而知旧怜其流离,毎不疎外辱,以小序见命,不敢固辞。私心亦喜交道之有群,而诗学之少验也。而为同业者愿之,因附系其颂叹云。明年仲春哉生明,剡源戴表元序。

游兰亭诗序兰亭自右军后一千年人无继其游者山川人情古今贤愚不相逺葢岂无游者而人不传耳至元甲子之春于是部使者东平王公新兰亭右军之祠塾且再嵗荒原废墟粉垩翔涌今使者河南狄公防帷踵临教治益洽当三月三日右军肖像适成王氏子孙之贤而文者曰子才拜荐牲酒祠下遂诣曲水流杯序饮如永和修禊故事当是时两使者前后至越以词翰风流接士声撼江浙东平公虽去越行部相望而河南公欣礼之成首▯于防郡僚之良儒官之英驺鸣辙流于于而来缝衣峩冠弥巷满谷山翁野叟奔走出覩先是东平公即塾招明师选童稚之秀者以为诸生至是命之当席拱立群诵永和诸贤兰亭诗音容谐同情礼清鬯凡在饮者无不懽惬中饮有坐而叹曰美哉游乎自吾具耳目以来所未始睹识也独未知较永和诸贤时何如昔仲尼感逝川羊公悲岘山后吾人一千年亦能使人慨慕咨嗟叹想如吾人于永和否是未可知也既又有作而非之者曰子何以古人为哉子不观夫杯乎今夫杯油油然随风而行浮浮然乘波而流盛醇驾轻若浮若沉前行既迁而后至者亦莫能自休焉今吾人之游于世有以异于杯之游于水乎今人之不能为古人犹古人之不能为今人也而何羡乎且人苦不自知当永和诸贤徘徊几席间取快一时岂暇豫期后世事若然者徒败人意耳今日之事且极饮为乐安知后来者不羡从吾今日而不可得乎饮酣遂取右军诗为韵人探一韵韵成一篇自河南公以下总得诗若干篇而属剡源戴表元为之序

译《陵阳牟氏寿席诗序》天下的快乐,有些可以凭力量取得,有些不能凭力量取得,只有顺从内心的愿望才能得到。可以凭力量取得的,如富贵繁华、宴饮私享之奉,都是这样。不能凭力量取得而只有顺从内心愿望才能得到的,如家庭中的和悦容色、日常起居饮食以及甘美亲切的情感,便是这样。士大夫处在钟鸣鼎食的生活中,供养周全,大小事情都能如意,势力足以厚待父母,出行还要随从车舆护卫;居处享受安宅厚礼,有的因此忙碌奔波,有的因此劳累而失去闲暇。至于穷困地居住在偏僻之处,粗茶薄酒、少量鲜肉和饭食,如果不用心经营、亲手料理,就无法供给,可以说困窘菲薄到了极点。然而亲自操持这些事情时,他们的欢欣畅快反而超过物品齐备的享受,为什么呢?外在的力量可以屈服,内心的情感却难以估量。陵阳牟先生自从返回会稽,作为使者,节省饮食、安于粗食,卧居苕溪之上二十多年。夫人是同郡邓氏,毗陵使君的女儿,冬官贰卿秀岩李先生的外孙女。家世显贵,却忘掉尊贵奢侈,夫妻共同过着隐居简约的生活,家产生息反而日渐繁盛。更换衣服便感到温暖,共用一口锅便能吃饱;清白的风操、艰苦的节行,与陶渊明家中夫妻老幼相同。人们都推重他们的贤德,又感叹他们的俭约。丙申年春,先生七十岁,他的长子、与我同年登第的成甫,率领诸弟大置酒食,在私宅为二亲祝寿。二位老人设宴并以此为乐,亲友宾客、外甥孙辈以及内外亲属,听说此事后作诗歌吟咏、称颂美德的,有数十上百人。过了三年,己亥年春,邓夫人又满七十岁,成甫再次率领诸弟按照前次礼仪置办酒食,二位老人更加快乐。于是听说此事的人相继作诗,歌唱吟诵以称颂美德,而我恰好也列名其中。大家都认为,这种事情自兵乱以来,在士大夫世家中从未有过。我反复思量:牟、邓两家本是蜀地大家,先生父子又长期在东南做官,享尽当今丰厚便利的生活,却不能亲自承受过去那种俭朴,而真挚的欢欣畅快却能如此;众人的歌咏称颂又如此。这说明我们这些人能够在这个世上悠游自得,确实不受外物得失的牵制。从今以后,听到这种风尚便有所行动,受到这种义理感召便奋起践行,就会知道人人都容易实行孝德,也会明白太平时代的礼俗将要形成。于是任意作辞,写在诗篇开头,题为《陵阳牟氏寿席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城东倡和小序》我年轻时学习诗歌,诵读孔夫子的话说:“诗可以激发情感,可以观察风俗,可以抒发怨情”,这些容易理解。至于诗可以使人合群,我却觉得很难。有位老先生教导我:“你将来应当自己领会这一点,不是用言语能够使你明白的。”大概从我二十岁出游直到今天,经历了三十年,平生交往、接待过的人,无论贵贱、浮沉、贤愚、聚散,大约有数千人。到这时我才略知交友之难,却尤其不知道合群之难。并不是合群之道比交友更难,而是交友可以做到,却不如合群那样难以实现。论交友合群,没有比杭州更兴盛的。大德戊戌年,嘉兴顾伯玉客居杭州城东,杭州贤能而有文才的人都与他交游。屠存博、白廷玉在岁末立春前一天到他寓所来,清谈畅饮,十分适意。稍感疲倦后,便一起沿着开阔的郊野走到江边,眺望太白、钱镠的荒墟,凭吊陶朱、伍子胥的遗迹,神情苍茫,胸襟精神舒展飞扬。回来后,存博先作古诗二韵、六言诗五章,记述这件事。随后廷玉作和诗,伯玉和诗之后又另作诗,张仲实、陈无逸等贤士也都作了和诗。和诗接连不断,已经无法计数;它们的气息如椒兰相互熏染而浓郁,声音如箫与钟交替而不混乱,彼此又像针与芥、磁石与铁一样并不相违,反而相互吸引融合。啊呀!他们合群得多么美好啊!我不过是山野土木之人,没有能力参加这次聚会;老朋友怜惜我流离失所,每每不把我当外人而加以辱顾,命我作这篇小序,我不敢坚决推辞。内心也为交友之道能够有合群而高兴,也为诗学稍有应验而欣喜。于是为同道者祝愿,并附带写下这些赞叹的话。明年仲春月初的月明之日,剡源戴表元作序。《游兰亭诗序》自右军以后,兰亭一千年来没有人继承他的游览。山川与人情,古今贤愚相距并不遥远;难道不是没有游览者,而是没有人传述吗?至元甲子年春,部使者东平王公重修兰亭右军祠和学塾,已经两年了,荒原废墟重新粉刷修饰,焕然一新。如今使者河南狄公接任而来,教化政务更加和洽。正值三月三日,右军塑像恰好落成,王氏子孙中贤能而有文才的子才,在祠下拜祭,献上牲酒,随即来到曲水边,依照永和年间修禊的旧例流杯排列座次、饮酒赋诗。当时两位使者前后到越地,凭借文辞书翰和风流雅致礼遇士人,声名震动江浙。东平公虽然已经离开越地巡行所属地区,彼此相望;河南公欣然完成礼仪,首先把这件事告诉府郡僚属中的贤良、儒官中的杰出者。车马声和车辙延续不断,众人纷纷前来;缝衣、峨冠的人充满街巷山谷,山翁野叟也奔走出来观看。此前,东平公已经在学塾中聘请名师,选取儿童中优秀者作为诸生;到这天又命他们在席前拱手站立,群声诵读永和诸贤的兰亭诗,声音和容貌协调一致,情意礼节清明畅达。凡是参加饮宴的人无不欢畅满足。饮到一半,有人坐着感叹说:“这次游览多么美好啊!自从我具备耳目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过这样的事。只是还不知道与永和诸贤相比,谁更胜一筹。过去孔仲尼因流水东逝而感慨,羊公因岘山而悲叹;往后一千年,我们这些人也能不能使后人像我们追慕永和年间的人一样慨叹、咨嗟、追想我们呢?这还不可知。”随后又有人作诗反驳说:“您为什么一定要以古人来衡量呢?您没有看见杯子吗?如今杯子油然而随风飘行,浮浮然乘波漂流,盛着醇酒,仿佛驾着轻舟,时浮时沉;前面的已经漂走,后到的也不能自行停止。如今我们在世上游历,难道与杯子在水中漂游有什么不同吗?今人不能成为古人,正如古人不能成为今人,我们又何必羡慕呢?况且人最怕不能认识自己。永和诸贤在席几间徘徊,只求一时快乐,哪里有闲暇预先考虑后世之事?如果那样做,只会败坏人的兴致。今天的事情姑且尽情饮酒作乐,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会羡慕我们今天的聚会,却无法得到呢?”酒兴酣畅后,便取右军诗为韵,每人抽取一韵,每韵作一篇。自河南公以下,共得诗若干篇,于是嘱托剡源戴表元作序。

客楼冬夜防合诗序五官四体之于人,皆不能以无役,役而有所获,则因而资之以为乐。农之于耕,商之于市,百工之各于其业,当其冲风埃触雾潦,艰难曲折,穷心思之所营,殚筋力之所猎,而后能有区区之赢余。或终朝莫息,或穷年暂逸。幸而值之,则收形神散,肌肤与妻孥姻党笑谈防集,以展平生之绸缪,以补寻常企愿之所不及。岂徒若是而已?人之能以功名志业致其大欲于世者,虽贤愚臧否,为人称慕、姗笑之不同,而皆未有不为而成者也。况若吾人之云云,进无所荣于时,退无所佚于家,疲其躬,苦其心,自儿童占哔学诵间,关于名实之得丧,颠顿于事物之变迁,其勤劳又有过于农贾百工者矣。而欲何所成,而何所资以为乐耶?于是必有黙然而自喻者焉,而不必人之同之也。虽不必人之同之,而必有同之者焉。何者?四海之广也,千万人之众也。我为迂人,必亦有为迂者焉;我为独人,必有亦为独者焉。大徳戊戌之孟冬,余客杭久,且念归,而方韶卿自婺至,顾伯玉自秀至,一夕不约而胥防于霅陈无逸之邸。四人者皆穷,皆好迂行,独间关颠顿而不悔。而余与韶卿老矣,相顾尤不能为情,因相留止宿。无逸大出酒炙馔具,相饮饫,左觞右奕,前歌后笑,至于语洽气酣,感慨之极,则又各以古今名义相振激,舂撞摆阖,略无道途羁旅之感,意度相与驩甚。夫由贫贱而得其求者,乐止于妻孥姻党而巳耳;富贵而肆其欲者,乐止于多僮奴、侈賔游、美衣丰食,则亦足矣。而岂复有贤于吾四人相与者耶?是果有与吾同不悔于徒劳者耶?夜聿云半,诗筹再探,群篇告成,厥有序引。是月二十有三,剡源戴表元序。

剡源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一元戴表元撰序

王丞公避地编序父党王丞公子兼字逹善避地编古律诗杂著凡七十五篇。始丞公以文学行义杰立卿闾间,余初为童,居相距无半舍,不能识也。来钱塘乃始邂逅,定为忘年之交。聚散数岁,各守一官,江浙不相闻。乙亥之夏,皆失仕归,余又买庐并公为隣,于畴昔重邮累驾之不可接者,一旦尽得之。当是时,两家生产赤立,徒有六经诸史,先秦以来古文竒刻处士之书,合数百千巻。毎闲暇时,留连聚论,日至五六,徃返间又为歌词韵语,以发其燕居之娱。私心甚幸,以为吾徒虽不得志于世,固有以乐矣。越明年,兵声撼海上,村郊之民徃徃持槖束緼而立伺尘起即遁,余与公势不得止,仓皇弃其故业,指山中可舍者为之归。葢其事不能相谋,而流离转徙,困防百折,不自意复相出于天台南峡之麓。自是而行同途,止同旅,交同友,客同门。急则传声疾呼,老穉携挈以遁;须臾之命,缓则握手劳苦,流涕譬释以寛离郷弃土之戚。此于人情何所暇逸,而长篇大章交至迭出,伥伥乎若不知其身之受死祸,而饥渇寒冻之号。其后也将痛极感深,力不可措,遂且猖狂放恣以畅其郁滞而不自知耶。今观编中次第一一而在,窃尝想像当时交际间事,惟马隩时为详。或临流据石伫思而迟成,或褰裳掷笔率意而立就。独吾丞公须眉老苍,矩歩就席,至一字不肯出口。少焉迫之而作,语尽遒妍,音度谐合,比事属辞,黙写如注。众客始为倾叹,自失而已,若无有焉。是不亦盛徳长者人哉。公平生他所论著悉燬于火,既出峡率妻孥耕烬地而食,终日言不及利。天果不欲丧斯文乎?何其老而坚也。余虽不材,旦夕从东阡南陌,后和叩牛之行歌,续负笭之坐论,尚能为公好之。

译《客楼冬夜会合诗序》人的五官和四肢,都不能不服役;服役而有所收获,就凭借所得来获得快乐。农民从事耕作,商人在市场经营,各种工匠从事各自的行业,经历迎风尘埃、接触雾气和积水,历尽艰难曲折,耗尽心思经营,竭尽筋力劳作,然后才能有一点微薄的盈余。有的人整天没有休息,有的人终年也只能偶尔得到闲暇。幸而有机会休息,便收拢已经耗散的形神,与妻子儿女、亲戚朋友欢笑谈论、聚会游乐,以舒展一生的深厚情谊,弥补平常愿望无法达到的地方。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人若能凭功名事业在世上实现自己的大愿,不论贤愚好坏,得到人们称赞爱慕还是讥笑鄙视,终究没有不经过作为而成功的。何况像我们这些人,进身不能在当时获得荣耀,退居又不能在家中得到安逸,身体疲惫,内心困苦;从儿童在学校学习识字诵读时起,就被名实得失所牵累,因事物变迁而颠沛劳顿,辛勤劳苦又超过农民、商人和百工。那么究竟想成就什么,又凭什么获得快乐呢?因此一定有默默自我领会的人,而不必要求别人也理解自己。虽然不必人人都理解,却一定会有理解自己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四海如此广大,千万人如此众多。我是一个迂拙之人,必定也有迂拙的人;我是一个孤独之人,必定也有同样孤独的人。大德戊戌年初冬,我客居杭州已久,正想着回去,方韶卿从婺州来,顾伯玉从秀州来,一天晚上没有约定,却一起在霅地陈无逸的宅第会合。我们四个人都贫困,都喜欢迂拙的行事方式,独自经历艰难困顿却不后悔。我和韶卿都老了,彼此相看尤其不能不动情,于是互相挽留住宿。无逸大摆酒席,备办烤肉和各种食物;大家交替饮酒、下棋,前面歌唱,后面谈笑;等到言语融洽、酒意酣畅,感慨达到极点,又各自以古今的名节义理互相激励,纵情争辩,完全没有旅途羁泊的感受,情意格调十分欢洽。由贫贱而得到自己所求的人,快乐也不过止于妻子儿女和亲戚罢了;富贵而放纵欲望的人,快乐止于拥有许多僮仆奴婢、奢侈的宾客交游、华美的衣服和丰盛的食物,也就够了。难道还有比我们四人相聚更贤美的快乐吗?果真有与我们一样、对徒劳无功也不后悔的人吗?夜已过半,又两次抽取诗筹,众篇完成,于是作了序引。这月二十三日,剡源戴表元作序。《剡源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一,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序 《王丞公避地编序》我父亲的朋友王丞公的儿子兼,字达善,编纂避乱期间所作的古体、近体诗和杂著,共七十五篇。起初,丞公凭文学和品行道义卓然立身于乡里卿士之间,我那时还是儿童,住处相距不到半舍,却没有机会认识他。后来到了钱塘才偶然相逢,结为忘年之交。聚散数年,各自担任一官,江浙之间彼此没有音讯。乙亥年夏天,我们都失去官职回乡;我又买屋与丞公为邻,把往日因驿站遥远、多次驱车也无法相见的时光,一下子全都补了回来。那时两家产业都已荡然,只剩下六经诸史、先秦以来的古文奇刻和处士著作,共有数百上千卷。每逢闲暇,我们留连聚谈,每天往来五六次;来往之间又作歌词韵语,来抒发闲居的娱乐。内心十分庆幸,认为我们这些人虽然不得志于世,固然也有可以自得其乐的地方。第二年,海上传来战乱的声势,村郊百姓常常背着袋子、束着衣物站在那里等待,一见尘土扬起便逃走。我和丞公也势不得留,只好仓皇抛弃旧业,指着山中可以居住的地方作为归宿。大概事情来不及彼此商量,但在流离转徙、困顿百折之后,竟没有料到又在天台南峡山脚下相逢。从此同行同路,住在一起,同作朋友,客居同一门户。紧急时便传声疾呼,老人孩子互相携带着逃走;片刻稍有空闲,便握手慰劳,流着眼泪劝解宽慰,以减轻离乡弃土的悲苦。在这种情况下,人情哪里还有闲暇安逸,可是长篇大章仍交相写成、接连出现,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遭受死亡和祸患,也不知道饥渴寒冻的呼号。后来也许是痛苦到了极点、感受深重而无力排解,于是姑且以猖狂放纵来舒畅郁结,自己却没有察觉吧。如今看这部编集,篇次都在,我曾私下想象当时交往的情形,只在马隩时写得最详细。有时临水倚石,凝神思考,迟迟才写成;有时撩起衣裳,抛下笔,任意构思,片刻便完成。唯独我家丞公须发苍老,步履端正地走到席间,竟一个字也不肯出口。不久大家催促他作诗,他一开口便辞语遒劲秀美,声调和谐;安排事理、组织文辞,默默写下,像水流倾注。众客起初都倾倒赞叹,后来反而自惭失色,仿佛自己根本不存在。这不也是德行盛大、可尊敬的长者吗?丞公平生其他论著全都毁于大火;出峡后便率领妻子儿女耕种烧毁的土地来求食,整天谈话都不涉及财利。上天果真不愿使这篇文章传统丧失吗?他为什么年老而志行更加坚固呢?我虽然没有才能,早晚跟随他走东阡南陌,继续听他和牛一起劳作时的歌唱,接续他背着笭箵时的坐谈,也还能够为丞公喜爱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