剡源文集卷十
王敬叔诗序金华王敬叔示余古近诗若干篇,余受而叹曰:「敬叔诗非余不能知,非敬叔亦无以知余之知也。」敬叔初与余相识时,在钱塘西湖之上,翛翛然山人处士,日幅巾杖履,徃来南泉北嶂间,或遇豪富人供张其处,耳如不闻,目如不睹。时虽不肯与余説诗,时时察其动作俯仰,葢无诗也尔。后来吾郷州同寝食,稍及诗事,然非有所游歴及邂逅髙人异境潇散适意,亦不出一语。余尝评敬叔:「斯人有无故而饷之千金,度正色能辞之,故其诗自然与世故简逺。」最后余来宛陵,与敬叔益狎,见其诗益多。敬叔虽世家金华,而生长宛陵,有先业之池台足以备游眺,有中产之田园足以充庖醸,贫而不怨,卑而自肆。当戸门清休,风日佳好,兄弟壶觞砚席,浩歌驩醉,茂林幽樾之下,无不足者。以是其诗徃徃皆非无故而作,作必为人脍炙不厌。荘周有言:「瓦注者巧,金注者昏。」百里奚无爵禄于心,故饭牛而牛肥,岂不信哉!敬叔亦尝与余言:「吾人学诗如烧丹道人,劳形内悦,或能以余力取给朝暮。若王公大人,则不必待是而乐。」嗟乎!敬叔之道信其至于是乎?抑吾人之相知犹未之悉?异时宛陵有李咸用,诗种子孙,世其业数百年,虽贫而衣冠蝉聨,至今近世梅都官能诗,尤贫至使人不敢践其墓草。敬叔勉之余,旦夕归剡源山中,亦不敢废故业,以求无愧于所为知敬叔者焉。元贞丙申岁长至日,剡源戴表元序。
顾伯玉诗文稿序古之闻人,能以文学华其躬而名于后世者,岂独系乎人力之所成就?亦其豪杰之见有以异于众人而然乎?予常怪今人好揣摩时材者,靳吴士。呜呼!彼直见其居衍沃、安纷华,而无志于超观逺举,以为土风适当然耳。是焉知其初?吴之初有延陵季子,以多闻博识,能使齐鲁晋郑诸国之名贤倾身而愿从之。交者有言:子游轻千里而北学于仲尼。仲尼之门游者累千人,而子游为文学首。凡东南之儒者,班然名扬艺显,宜皆出于二人之苖裔焉。故其流膏余泽,沾注吴士。汉魏以来,阀阅尤盛。若华亭顾氏,其一也。顾氏起丞相雍,子孙世世不坠清业,其详着于史牒。余尝客华亭,闻所谓亭林、野王、读书堆,而愿游焉。亭林之东数十里,亦有顾氏之居东园,而与余同太学,屡为之留连徃复。如是二十年,始识伯玉。伯玉虽世居东园,业成而科举罢,即大纵其学于六艺百氏之书,浩浩乎慕为古文章,而出交于当世之胜已者,以广其识。既而犹以为隘也。防郡国以其名举茂才异等,则槖其书走燕赵间,尽与其竒士游,遂迤逦见执政大臣,将撼动之以太平经济之畧。当是时,年甚少,气甚鋭,视勲名爵位若不足,致留滞未见省,而亟翩然以归。诸公相知者,颇极力羁縻之,不可得。人或为伯玉惜。伯玉曰:「我之为我,未失也。」归而益力学攻文章,乃今丛编钜帙间,楚客之赋词,汉儒之论议,唐贤之篇什,旬抄月纂,已使人脍炙不暇。令不止其可以名终身传后世者,虽古之闻人何逺也?士大夫懐居养安,内无豪杰特起之见,外无交游广博之助,而望有所立,其难哉!惜予虽知出此,而早衰多累,年又加长,不得从伯玉驱驰,先后而相与观徳业之进,则为深可愧悔乎!
译《王敬叔诗序》金华王敬叔给我看若干篇古体诗和近体诗,我接过来叹息说:“敬叔的诗,不是我不能理解;如果不是敬叔,也没有人能理解我这种理解。”敬叔最初与我相识时,在钱塘西湖边,潇洒如山人处士,每天头裹幅巾、拄杖穿鞋,往来于南泉北山之间;有时遇到豪富人家在他的居所设宴供张,他听见了像没听见,见到了像没看见。当时他虽不肯与我谈诗,我却时时观察他的举止俯仰,大概那时他还没有作诗。后来我们在同乡州中共同起居饮食,稍稍谈到诗事;但若不是游历名胜,或偶遇高人异境、心情潇洒舒适,他也不说一句话。我曾评价敬叔说:“如果有人无缘无故送给这个人千金,我料想他一定会严肃地推辞;所以他的诗自然与世俗事务简淡疏远。”最后我来到宛陵,与敬叔更加亲近,见到他的诗也越来越多。敬叔虽然是金华世家,却在宛陵生长;有祖业留下的池台可以游览眺望,有中等家产的田园足以供给烹饪酿酒,贫穷却不怨恨,地位卑微却能自得其乐。门户清静安适、风和日丽时,兄弟们备酒、展砚、临席,放声歌唱,欢饮沉醉;在茂密树林和幽深树荫下,没有什么不满足。因此他的诗往往不是无缘无故写成的,一经写出就足以为人传诵,令人百读不厌。庄周说过:“用瓦片作赌注,心思灵巧;用金子作赌注,心神昏乱。”百里奚心中不把爵禄当回事,所以替人喂牛而能把牛养肥,难道不是这样吗?敬叔也曾对我说:“我们这些人学诗,就像烧炼丹药的道士,身体虽然劳苦,内心却愉悦,有时还可以凭余力供给早晚生活。至于王公大人,就不必依靠这些来获得快乐。”唉!敬叔的道理真的是达到这种境界了吗?还是我们彼此的了解仍然不够全面?从前宛陵有李咸用,诗歌成为家传事业,子孙世代继承数百年;虽然贫穷,却世代穿戴冠带,连续不断。直到近世,梅都官也能作诗,而且贫穷到使人不敢践踏他的墓草。敬叔以此勉励我;我早晚将归剡源山中,也不敢废弃旧业,以求不愧于那些认为我了解敬叔的人。元贞丙申年冬至日,剡源戴表元作序。《顾伯玉诗文稿序》古代闻名的人,能够凭文学使自身光彩显著、名声流传后世,难道只是依靠人力所成就的吗?也是因为他们豪杰的见识不同于常人吧?我常常奇怪,今人喜欢揣摩时下的才能,却轻视吴地士人。唉!他们只看见吴地居处肥沃、安于繁华,却不知道吴地士人有志于超然观察、远大作为,反而以为这是地方风气自然如此罢了。这哪里知道吴地最初的情况?吴地最初有延陵季子,他见闻广博、知识丰富,能使齐、鲁、晋、郑诸国的名士都倾身相从。交游者说:子游轻视千里之远,向北到仲尼那里求学。仲尼门下求学者有数千人,子游却在文学方面居首。凡是东南地区的儒者,声名显扬、才艺卓著的,大概都出自这两人的苗裔。因此他们流传下来的恩泽,浸润着吴地士人。汉魏以来,世家门阀尤其兴盛。像华亭顾氏,就是其中之一。顾氏从丞相顾雍兴起,子孙世世不堕其清正事业,详情都载在史书中。我曾客居华亭,听说那里有亭林、野王、读书堆,很想去游览。亭林以东数十里,也有顾氏的居所东园;我与他们同在太学求学,屡次在那里留连往返。这样过了二十年,才认识伯玉。伯玉虽然世代居住东园,学业有成而科举停止后,便广泛钻研六艺和诸子百家的书,浩浩然仰慕古代文章,并出外交游当世杰出人物,以扩充自己的见识。后来他仍认为这样还太狭隘。会稽郡国以他的名望推荐他为茂才异等,于是他背着书籍奔走燕赵之间,与所有奇异杰出的人交游,进而辗转拜见执政大臣,想用太平经济的策略打动他们。当时他年纪很轻,意气锐利,把功名爵位看得不足为重;滞留而未被理会,便很快轻快地回来了。诸位了解他的公卿颇力图挽留他,却没有成功。有人替伯玉惋惜,伯玉说:“我之所以成为我自己,并没有失去。”回来后他更加用力学习、钻研文章,到如今在丛编巨帙中,楚客的辞赋,汉儒的论议,唐代贤人的篇章,他按日抄录、按月编纂,已经多得使人来不及尽情品味。假使这样下去,不仅可以凭此名留终身、流传后世,即使与古代闻名之人相比,又有多远呢?士大夫安于居处、享受安逸,内心没有豪杰特立的见识,外部又没有广泛交游的助力,却希望有所建树,实在太难了!可惜我虽然知道出路在这里,却早衰多病,年纪又大了,不能跟随伯玉奔走,前后共同观察他的德业进步,这实在是深可惭愧和悔恨啊!
紫阳方使君文集序日月五星,昼夜与天错行,而云霆风露雨雪电雹为之变化不测。山起西北,与水东南驰,而外截为海。介鳞羽毛齿角,物果寳藏之美,从而蓄焉。葢其为物也,停涵盘薄,郁积之者厚,则其周于用也不竭。人之精气,蕴之为道徳发之为事业,而逹之于言语词章,亦若是而巳矣。窃独怪夫古之通儒硕人,凡以著述表见于世者,莫不皆有统绪。若曽孟、周邵、程张之于道,屈贾司马班扬韩柳欧阳苏之于文,当其一时,及门承接之士,固已亲而得之,而遗风余韵传之后来,犹可以隠隠不灭。近世以来,乃至寥落散漫,不可复续。岂天地之数有时而不齐,如适值其薄蚀震动倾陷漏泄之,或然者耶?故尝考之,自夫子之徒没,言道者不必贵文,言文者不必兼道,如此几二千年。迨新安子朱子出,学者始复不敢杂道于文。子朱子没,其书大行,最有力者,建安真希元、临卭魏华父二公,纂缉而彚绪之。为精余生愈晩并不及识二公,而毎毎私从诸老先生之尝为其学者剽传之。戊戌己亥间,来钱塘,始得熟从紫阳方使君游。使君生子朱子之郷而于真魏二公书,缕析铢校,无复遗憾。礼乐刑名度数之规,天人性命智识之奥,询之靡不知,知之靡不乐。一夕乃得尽其平生制作,读之荧荧乎河汉之光华,而阴明舒惨,若有鬼神物怪先后而翕忽之也。恢恢乎太山乔岳长川巨渎之喷薄氛祲,而▯鼋蛟鳄豹犀虎象出没震耀之不可狎也。熈熈乎时春美卉平郊茂樾,舆马丰腴而衣冠靓侈,舒眉酣气,乐闻歌謡之奏也。呜呼,是岂非精气之英,统绪之防,而诸老先生未尽之泽者哉?余既惰愚,虽幸许教于门,而衣食经营有所不暇。顾今江南旧徳如使君不一二数。诗不云乎:「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又不云乎:「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是用疾首疢心,愿与同门者永其传焉,辱诸生以序引,请故,不敢辞。
恒荘诗序客有言恒荘于余者曰:「缙山李侯徳隆,自其逺祖太师公以勲业行义立家,为北州钜族,事在史官,名在天下。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识与不识,尊称之为缙山忠孝李家。徳隆又自用其敏介清慎为时能臣,而念先业之勤,惧愈乆且散其宗,乃取旁近先茔之田若干畆,命之曰恒荘,使李氏为子若孙者世守之,以图永乆不壊,庶几近于古之亢宗保族而能恒其徳者乎?」余答之曰:「李侯之世则美矣,李侯之为是事则加美矣。抑客亦知夫人之所能恒者乎?夫人居土而生,资土而养,其没也藏土以为归。先王知人之须是三者也。于其居也裁之宅里,于其养也界之田畴,于其藏也成之茔域。而贤有功徳于人者,又世世胙之国邑,以酬其劳,以劝其类,然后人无贤愚贵贱,皆得而恒焉。后之人于是三者,既皆其所自为,有力者过于有余,而无资者遂至于无以济其不给。人之常情,有余之过不能无为,不肖不给之久亦不能自制其命,而必为贤,于是惶惶然或起于游説,或发于技击,或豪或援,或哗或艺,干荣冒举,以求脱贫贱之厄。其不幸而不得与得之而后失者,则去穷民之狼籍无几耳。而惟礼法之家,豪杰之士,始仅能自以其志节表见于世。故古之能恒以时,而今之能恒以已。今夫李侯植身于璆璧之林,罗名于氷雪之府,名言应经,制事合法,而方进为于时,以大试其道。于是举也,声激气荡,家振戸率,将合四方好义之士,悉取缙山恒荘以为式,则销頽风,扶善俗,其于时政也不为无补,岂独亢宗保族,私其徳于李氏子孙而巳客曰:「侈哉子之言乎!」退而率其朋相与为衢歌,以发扬李氏之美,凡得古律诗若干篇,而属笔于予。予缀缉前所问答之云,以为李氏恒荘诗序。
译《紫阳方使君文集序》日月五星昼夜与天体交错运行,云、雷、风、露、雨、雪、电、雹因此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山脉从西北崛起,水流向东南奔行,外部又截断形成大海。鳞介、羽毛、牙角以及珍果宝藏的美好物产,也随之积聚其中。大概万物停聚涵养、盘结堆积得深厚,那么它们周遍发挥作用时便不会穷尽。人的精气,蕴藏起来成为道德,发用出来成为事业,表达到言语文章中,也不过如此罢了。我独自感到奇怪,古代那些通达的儒者和博大的贤人,凡是凭著述显现于世的,无不各有传承脉络。像曾参、孟子、周公、邵公、程颢、程颐、张载之于道,屈原、贾谊、司马迁、班固、扬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于文,在他们当时,登门承受传授的士人本已亲近而有所获得;他们遗留下的风气和余韵传到后世,仍然可以隐约不灭。近世以来,却逐渐衰落散漫,不能再接续。难道天地运行的规律有时也不整齐,恰好遇到日月薄蚀、震动倾陷、疏漏泄散之类的情形吗?所以我曾考察,自从孔夫子的门徒逝去以后,谈论道的人未必重视文章,谈论文章的人也未必兼通道理,这种情况将近两千年。直到新安朱子朱熹出现,学者才又不敢把道理杂乱地塞进文章中。朱子去世后,他的著作广泛流行,其中最有力量的,是建安真希元、临邛魏华父两位先生,他们编纂汇集,使传承脉络重新汇合。我出生较晚,虽精心钻研,也来不及认识真、魏两位先生;但常常私下向曾经学习过他们学说的老先生们探问,辗转传述其学。戊戌、己亥年间,我来到钱塘,才得以熟悉地跟随紫阳方使君交游。使君出生在朱子故乡,对于真、魏两位先生的书,逐字分析、细微校订,没有任何遗憾遗漏。礼乐刑名、度数制度的规范,天人性命、智慧认识的奥秘,向他询问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之后没有不感到快乐的。一天晚上,我终于得以读尽他平生的著作,只觉得文采闪耀,如银河的光华;阴晴明暗、舒展惨淡,仿佛有鬼神物怪前后忽然聚集变化其中。气势恢宏,像泰山高岳、长河大川喷薄出云气;龟鼋蛟鳄、豹犀虎象出没其中,震动耀目而不可轻慢。又和乐明丽,像春日时节、美丽花卉、平坦郊野和茂密树荫;车马丰足,衣冠华美,人们舒展眉头、意气酣畅,乐于听闻歌谣演奏。唉,这难道不是精气中的英华、传承脉络的汇聚,以及诸位老先生尚未完全施尽的恩泽吗?我既懒惰愚钝,虽有幸得到入门受教的许可,却因谋求衣食而无暇从学。只是如今江南旧有德行的人,像使君这样已屈指可数。诗经不是说过:“我的日子在前进,月亮也在运行。”又不是说过:“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典型法度。” 因此我头痛心忧,希望和同门之人使这种传承长久流传。承蒙诸位学生以序引相请,并说明原由,我不敢推辞。《恒庄诗序》有位客人对我谈到恒庄说:“缙山李侯德隆,自从远祖太师公凭功勋事业和品行道义立家以来,成为北方州郡的巨族,事迹载在史官记录中,名声传遍天下。士大夫,无论天下士大夫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尊称为缙山忠孝李家。德隆又凭自己的敏锐、耿介、清正、谨慎成为当时的能臣,想到先业创业的辛劳,担心时间越久宗族越会分散,于是取附近祖先墓地的田地若干亩,命名为恒庄,让李氏子孙世代守护,以图长久不坏,或许接近古代振兴宗族、保全家族而使德行长存的人了吧?”我回答说:“李侯的世代声誉已经很美,李侯做这件事就更加美好了。但客人也知道人能够长久保持的是什么吗?人居住在土地上而出生,凭土地来养育自己,死后又葬入土地作为归宿。先王知道人需要这三件事,于是对居住之处规划宅地村里,对养育之处划分田地,对埋葬之处建成墓域。贤能而对人有功德的人,又世世代代以国邑分封给他,以酬谢其劳绩,以勉励同类;这样以后,无论贤愚贵贱,都能有所恒久。后世人在这三件事上,都只能自己置办;有力量的人富余过多,没有资财的人便至于无法救济自己的不足。” 人的常情是,富余者过度享用,不能不有所作为;不肖而贫乏者长期不能满足,也不能自我控制命运,却一定要装作贤能,于是惶惶不安,有的靠游说,有的靠武力,有的逞豪强,有的攀援权势,有的喧哗取名,有的凭技艺谋生,求取荣宠,冒险应举,以求摆脱贫贱的困境。那些不幸而未能成功,或成功后又失去的人,距离穷民的狼狈也没有多少了。只有守礼法的人和豪杰之士,才能勉强凭志节在世上显名。所以古代能够长久,是借助时势;如今能够长久,是依靠自身。现在李侯立身于美玉宝璧般的士林之中,在冰雪般清白的官府中建立名声,言论合乎经典,办事合乎法度,正要在当时进一步施展,以充分实践自己的道术。如果这次举动声名激荡,家族振兴,门户率先,那么将会联合四方好义之士,把缙山恒庄全部作为榜样,从而消除衰颓风气,扶助善良习俗;对于当时政治并非没有补益,难道只是振兴宗族、保全家族,把这种德行私自留给李氏子孙而已吗?”客人说:“你的话说得太夸张了!”退下后便率领朋友共同作街巷歌谣,发扬李氏的美德,共得古体、律诗若干篇,并请我执笔。我把先前问答的话缀辑起来,作为《李氏恒庄诗序》。
千峰酬倡序故友谢羽臯尝为余言:「唐诗人在江东者,郡最多不过三四人,而独新定自元和至咸通间,施处士肩吾、方先生干、李建州频、章协律八元之属,以十计。」余攷之,信然。岂其山巉水驶,风气疎爽,士大夫得之而为清能灵解,徃徃有非他郡所可几及耶?而恨平居以来,不得担簦裹粮,徃从之游,以纵观其如何之为快。庚子嵗,余在钱塘,有携《千峰酬倡》过余,朱墨伊优中取而疾读之,葢皆新定诸公所作,亦有与余江湖场屋、庠序之旧。方其濯缨清流,连镳层云,雍容雅言,优游燕歌,固当他有汲汲于今时之为者,风霜揺落,砂砾净尽,平生扳援驰逐之好,一切不以介意,乃相率俛首从事于山川篇翰间,一以逃喧逺累,一以忘形遗老,寒暄荣悴,嚣寂禽虫卉木百物之变,出没于前,忧愁喜乐,穷达贵贱,史册古今之感,徃来于中,一一可与吾接,而不得为吾累也。何莫非诗之助者?呜呼快哉!然而余言诸公之诗,顾若倘然无所遇而作,非如唐人朝暮刻苦挟之以资身华世者也。夫为诗不挟之以资身华世,而倘然以清能灵解自适其不遇,此正古仁人君子隠居求志之事,而于唐人乎何夸?惜羽臯不在,不得反覆究极此论,姑摭大畧题诸巻端而归之。
陆孟孙字士宗序笠泽陆孟孙以其父命请于余曰:「陆氏幸甚,得公为婿。今者孟孙又幸得婿于公。惟是孟孙年浸长矣,而业不修,惧頺其家,且贻公惭。愿赐之字,以教孟孙。」余谨为字曰「士宗」。姑苏之族,莫望于陆。自三国至于李唐,代有隽士,其学行志业载于简牍间,班然伟矣。迨乎近年,资禄名第不为无人,而不闻有以是族而行于儒林者,与防族等耳。而山阴之族遂名天下。谈者曰:「姑苏田腴而俗侈,田腴则其小人无耕锄粪治之劳而不害得善禾,俗侈则其君子偷而无逺心。」彼山隂之壌,多雄冈洁流,士生其间,不耻无资而耻无名。虽牛医马人之子,知贵挟册而歌唐虞,况以旧族?鲁语有之:「息土不材,瘠土好义。」兹非其证欤?余以为不然,士视其所居立耳,土之腴瘠何择焉?自余为尔家婿,犹见褒衣而能清言者数公。逺祖唐宣公之牒,犹柜而藏诸庙。宣公之祠于社,岁时子孙陪祀,犹于尔家取足。今皆无矣,更去之百十年,将愈无矣。呜呼!孟孙之宗,可不为寒心哉?孟孙于嗣为嫡长,礼为之宗子。吾女亦嫡长也,获承宗事。孟孙其力务为学焉,以无忝所生,以解谈者之惑,毋惰。
袁钧字徳衡序积物之力,其初起于铢,其轻易举也。铢铢而积之,累百而至于为钧,则不胜其举矣。智者于此,欲举之不劳,而知其力之所以然,必程之以衡。衡举钧力,而物之无穷可以坐致。人之于徳,亦然。人之与人,其初并郷而居,同途而趋,循循然固相若也。忽焉而为大贤,无以异于物之积铢而成钧。又由此加积之,旦旦而程之,而至于可以为尧舜。故程物之力而知钧之无穷者,衡也;程人之所至而知人皆可以成尧舜者,以徳为之衡也。济南袁氏,钧字徳衡,请文于予,书此赠之。
史景正字序甬东史君防卿,其族昆弟之字,皆冠以景。既有字君景吕者矣。年长学成而疑之,以书来剡源曰:“是不慊吾志愿,有易也。”遂为易字曰“景正”,而告之以其説。夫物未有可必正者也,必正之,能正焉者寡矣。惟人之心,自其童防,未有不正者也。既而能言,既而有识知,既而无所不为,不正者斯至矣。虽然,其所不正,幸而有以治之,已失者可使未逺而还;不幸内无贤父兄,外无良师傅,资防气薄,功力不充,兹其陷于弃人也已尔。吾他日掘地尺而得泉,涓涓然出窦穴间,舒之为沦涟,滙之为沧浪,清可鉴而美可醸也。放之数寻,则有混而为泥沙,郁而为污池,湮而为粪壌,草莽交之,虫蛇兴焉。其不至于是,然后积众流之防,为渠为溪,为湖为江,以达于海。人心之初,不愧于斯泉之清与美也。世故之为泥沙,嗜欲之为污池,利禄之为粪壌,朋侪臧获之为虫蛇草莽,可以不惧哉!圣人于易之防曰:“防以养正,圣功也。”其象曰:“山下出泉,防。”吾子其务慎其出而养其正也乎哉!年既长者徳将愈加,学既成者识将愈坚,积其功趋而防于圣人之海,无难矣。
译《千峰酬倡序》故友谢羽皋曾对我说:“唐代诗人在江东的,一个郡最多不过三四人;唯独新定,从元和到咸通年间,施处士肩吾、方先生干、李建州频、章协律八元之类,以十人计算。”我考察后,确实如此。难道是因为那里山势险峻、水流湍急,风气疏朗清爽,士大夫受到这种环境影响而变得清秀灵敏、通达善解,所以往往有其他郡所不能相比的吗?只是遗憾平日以来,不能担着竹笠、裹着粮食,前去跟随他们游览,以尽情观察他们如何获得快乐。庚子年,我在钱塘,有人携带《千峰酬倡》来给我看;我在朱笔墨迹交错的本子中取出此书,迅速读完。原来都是新定诸公所作,其中也有与我在江湖、科场、学校中的旧交。正当他们在清流中濯洗冠缨,驾马并行于层云之间,从容说着雅正的话,悠闲地宴饮歌唱时,本来应当像其他人那样急切追逐当今事务;但他们任凭风霜摇落、砂砾淘尽,平生攀援奔逐的爱好全不放在心上,于是相继低头专心从事山川游览和文章写作,一方面逃避喧嚣、远离牵累,一方面忘却形骸、遗忘衰老。寒暖、荣枯、喧闹寂静、禽鸟虫鱼、花草树木以及万物的变化,都在眼前显现;忧愁喜乐、穷达贵贱、史册古今的感慨,都在心中往来;这些一一都可以与我相接,却不能成为我的牵累。这一切,哪一样不是诗的帮助呢?啊,真痛快!然而我说诸公的诗,似乎都是在没有遇合、没有机会的情况下自然写成的,不像唐人那样早晚刻苦经营,拿诗来资助自身、光耀世间。他们作诗,不把诗当作资身显世的工具,而只是任其自然,以清秀灵敏、通达善解来自我调适其不得志的处境;这正是古代仁人君子隐居求志的事情,和唐人相比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可惜羽皋不在,不能与他反复推究这个道理,我姑且摘取大意题写在卷首,把书归还给他。《陆孟孙字士宗序》笠泽陆孟孙奉父亲之命向我请求说:“陆氏幸运得很,能够得到您做女婿。如今孟孙又有幸成为您的女婿。只是孟孙年纪渐长,学业却没有修习,担心败坏家业,又给您带来惭愧。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字,用来教导孟孙。”我恭敬地为他取字“士宗”。姑苏的宗族,没有比陆氏更有声望的。从三国到李唐,历代都有杰出人才,他们的学问、品行、志向、事业都载在简册中,显赫伟大。到了近年,凭资财、俸禄、声名、科第取得成就的人并非没有,但没有听说有以这个家族身份而在儒林中立身行事的,和顾氏宗族差不多罢了。而山阴的宗族于是名闻天下。议论者说:“姑苏土地肥沃,风俗奢侈;土地肥沃,小人不用辛苦耕锄施肥,也不妨碍获得好收成;风俗奢侈,君子便苟且偷安,没有长远志向。”山阴的土地多雄伟山冈和清洁水流,士人出生在那里,以没有资财为耻,以没有声名为耻。即使是兽医、马夫的子弟,也知道以携带书册、歌咏唐虞为尊贵,何况旧有的世族呢?《鲁语》说:“肥沃的土地不出材,贫瘠的土地好行义。”这不正是证明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士人只看自己所处之地而立身,土地肥瘠有什么可选择的呢?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女婿,仍然见到几位穿着宽大衣服而能清谈雅论的人。远祖唐宣公的文牒,还收藏在柜中,供奉于宗庙。宣公在社中有祠,每逢岁时,子孙陪同祭祀,尚且要从你家取用祭品才能足够。如今这些都没有了,再过一百几十年,就会更加荡然无存了。唉!孟孙一支的宗族,难道不值得寒心吗?孟孙在继承人中是嫡长子,按礼法应当成为宗子。我的女儿也是嫡长女,得以承继宗族事务。孟孙应当努力求学,使自己不辱没父母,使那些议论者的疑惑得到解除,不要懈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袁钧字徳衡序》。物体重量的积累,开始于一铢;一铢很轻,容易举起。把铢一铢地积累起来,积累到一百铢成为一钧,就不能承受它的重量了。聪明的人对此,想要举起重物而不费力,并且知道它的力量究竟怎样,就一定要用秤来测量。秤能够举起一钧的重量,于是无穷多的物体也可以安然测定。人对于徳,也是这样。人与人之间,起初并肩居住、同路前行,循序渐进,本来彼此相似。忽然有人成为大贤,就如同物体由一铢一铢积累而成为一钧一样。再由此不断积累,每天测量考察,达到可以成为尧、舜的境界。因此,测量物体的力量而知道一钧可以不断增加的,是秤;测量人的成就而知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是以徳为秤。济南袁氏,名钧,字徳衡,请我作文,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史景正字序》。甬东史君防卿,他同族兄弟的字,都以“景”字开头。已经有一个字景吕的人了。他年纪渐长、学业有成后,对此产生疑问,写信到剡源对我说:“这不符合我的志愿,应该改换。”于是替他改字为“景正”,并把其中的道理告诉他。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必然能够保持正直的;如果一定要使它正直,能够真正做到的很少。只有人的心,从童年幼小的时候起,没有不正直的。后来能够说话,后来有了知识,后来什么都去做,不正直就由此产生了。即使如此,他的不正直,幸而有办法治理,已经失去的还可以在离开正道不远时使他返回;不幸的是,内无贤明的父兄,外无良好的师傅,资质幼弱、气性浅薄,功夫力量又不充足,这样就会陷入被世人弃置的境地了。我有一天挖地一尺而得到泉水,涓涓地从洞穴间流出,舒展开来成为细波,汇集起来成为沧浪之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美好得可以酿酒。放任它流出几寻远,就会混杂成泥沙,郁积成污池,淤塞成粪壤,草莽交错,虫蛇滋生。只有不流到这种地步,然后积聚众多水流,才会成为渠、溪、湖、江,最后通达大海。人的心最初的状态,并不逊色于这泉水的清澈与美好。世故如泥沙,嗜欲如污池,利禄如粪壤,朋侪与臧获如虫蛇草莽,难道可以不感到畏惧吗?圣人在《易》的《蒙》卦辞中说:“蒙以养正,是圣人的功业。”卦象说:“山下流出泉水,这就是蒙卦。”您大概要谨慎自己的流出,并且培养自己的正道吧!年纪既然增长,徳行就会更加增长;学业既然完成,见识就会更加坚定。积累功业,趋向前进,最终汇入圣人的大海,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陈处度字序盈天地之间,凡其形之大小,声之重轻,数之多少,至杂而不能齐者,必权之于度。然亦有度之所不能权,则又折而归之于矩。故有度以度物,有矩以处度,而天下之理尽矣。岂惟物?学者之于道,亦然。今有人处闺门,易周也,而不能推之于郷党;处賔僚,易严也,而不能推之于昵近;处穷约,易持也,而不能推之于贵盛;处烦剧,易决也,而不能推之于闲裕;处安乐,易肆也,而不能推之于患难。诸如此类,葢必有纵横曲折,旁通泛应而不失其度者焉。《大学》论絜矩之道曰:「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夫子年七十而始从心所欲,不逾矩者,其为不失之道也。陈氏子矩,字处度,乞言于予,书此遗之。
王一初名字序松江王君名一初,既又名读书之室曰一初,而问其説于予。予复之曰:「子之名若字,子皆自为之。为之而不自知,而他人何从言之?且亦尝推夫人名字之所由起乎?人生之初,一而已矣。既而不可以无别也,而名生焉。名之又不可以无别也,而字生焉。既而其所居处,其所服用,其交接游歴,不可以无别也,而名始纷纷然而繁。夫其初之一也,而谁与约之?其末之纷纷然而繁也,而谁与益之?是非惟吾与子二人不能知,虽有上智神识,而何以言其然乎?且又非其人之生者然也。天地之间,形色之类,事物之故,其生者何限?一一而名之,将不胜其名;一一而言其然,将不胜其言。故姓氏一也,今几族?井地一也,今几等?厯象一也,今几家?书契一也,今几法?以至臯陶之刑名,伯夷之典礼,伶伦之音乐,岐伯巫阳之医药卜筮,与凡百工众业,莫不各有本祖。其初如此,而今如彼,是孰使之然哉?且又非惟人事之变然也。隂阳之升降,古今之去来,其淳其疵,其成其败,如蜩蝉之化,蛇虎之逝。故者控持把玩,不能须臾之久,而新者已代之矣。则其所谓一者,何尝可一?而初安在哉?虚无幻诞之徒乗其▯也,遂欲悉取而屏之,而索诸羣言之外,九州八极之表。而世之儒者攻之愈坚,守之弥力。虽其説不必强所难通,而逺自上古以来,天地之所以立,日月之所以明,风霆之所以神,江河山岳之所以流,载近取吾人日用饮食之所仰頼,更百千万变,而未尝不一者,夫岂不可深言?而况吾与子之所欲知乎?」于是王君翛然而笑,怃然而喻曰:「吾问一初,子并举其极;吾问名字,子徧语其类,辩乎哉!」因书以为序。大徳戊戌孟夏望日,剡源戴表元序。
曹仲逹字序大学曹君之子和父,字仲逹,居吴,与余世好相善。余为序所为逹之义,以谂之。今夫鸡鸣而起,日入而休,人之起居偃仰,劳逸荣悴,闗于气之嘘吸。凡计一万三千五百息,能和之者鲜矣。幸而和,则四肢百窍皆无壅塞窒滞之处,疾病不兴,而安乐生焉。此一身之逹也。亲亲,长长,老老,防防,而家道具,莫难于为上;寒暑饥渇,丰杀之权,不敢悍焉,莫难于为下;喜怒爱恶,予夺之欲,不得肆焉。惟夫不悍不肆,处之得其宜,则指挥唯诺,节度惬适,而情义谐洽。此一家之逹也。为人子弟而抚之者顺,为人师友而接之者悦,誉近而逺者闻,身贱而贵者孚。然后不求之禄,非望之福,逾都越邑而自至。葢有阖垣扫轨,恐不免焉。此一国之达也。珠玉不市衒而光,麟鳯不庭畜而祥,贤士不出里巷,其治行故穷居而和,其言则信而化之,可使为三代之俗,盛行而和,其政则尊而用之,可使为三代之王。此天下后世之逹也。达于一身,古之人有行之者,严君平、费长房之类是也。逹于一家,厐徳公、陈仲弓之类是也。达于一国,管防安、李令伯之类是也。逹于天下万世,伊尹、周公、孔孟之类是也。仲达于此数者,其何所从乎?仲达曰:吾将思之。遂以为序。大徳三年,岁在己亥,五月望后三日,戴表元序。
译《陈处度字序》。充满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凡是形体有大小、声音有轻重、数量有多少,纷杂而无法整齐划一的,都必须用尺度来衡量。但也有尺度无法衡量的,于是又转而归于矩。所以有尺度用来测量事物,有矩用来处理尺度所不能处理的情况,这样天下的道理就完备了。难道只有事物如此吗?求学的人对于道,也是这样。如今有人处在闺门之内,容易做到周全,却不能把这种周全推及乡党;处在宾客僚属之间,容易做到严肃,却不能把这种严肃推及亲近之人;处在穷困俭约之中,容易守持,却不能把这种守持推及富贵显盛之时;处在繁杂事务之中,容易决断,却不能把这种决断推及闲暇宽裕之时;处在安逸快乐之中,容易放纵,却不能把这种状态推及患难之中。诸如此类,大概一定要有纵横曲折、旁通广泛应对而不失其尺度的能力。《大学》论述絜矩之道说:“厌恶上位者对自己的态度,就不要用来对待下属;厌恶下属对自己的态度,就不要用来侍奉上位者;厌恶前面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就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厌恶后面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就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孔子七十岁才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界,这就是不失其道。陈氏之子名矩,字处度,请我赠言,于是写下这些送给他。《王一初名字序》。松江王君名叫一初,又给自己读书的室命名为“一初”,来向我询问其中的道理。我回答他说:“你的名和字,都是你自己取的。取了它们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别人又从哪里谈起呢?你也曾推究过人名和字的由来吗?人生之初,本来只有一个人而已。后来不能没有区别,于是产生了名。名有了之后又不能没有区别,于是产生了字。后来他所居住的地方、所穿用的东西、所交往游历的对象,也不能没有区别,于是名称开始纷纷繁多起来。最初只有一个名,是谁替它规定的?后来名称纷纷繁多起来,又是谁替它增加的?这不只是我和你二人不能知道,即使有最高明的智慧和神奇的见识,又凭什么说明它为什么如此呢?而且不只是人的生存变化如此。天地之间各种形色的类别、事物产生的缘故,产生出来的东西哪里有尽头?若逐一给它们命名,就会承受不了这些名称;若逐一说明它们为何如此,也会承受不了这些言说。所以姓氏本来是一个系统,如今有多少族?井田本来是一种制度,如今有多少等级?历法星象本来是一套,如今有多少家学?文字契券本来是一种,如今有多少法式?以至于皋陶的刑名、伯夷的典礼、伶伦的音乐、岐伯和巫阳的医药卜筮,以及各种工艺和行业,无不各有本祖。它们最初如此,如今却变成那样,是谁使它们变成这样的呢?而且不只是人事变化如此。阴阳的升降,古今的往来,淳厚与瑕疵,成功与失败,就像蜩蝉的变化、蛇虎的消逝一样。过去的事物即使握持把玩,也不能保持片刻长久,而新的事物已经取代它了。那么所谓“一”,什么时候真正能够保持为一?最初又在哪里呢?虚无荒诞之徒乘着这种迷乱,于是想把一切都取出并排除掉,到群言之外、九州八极之外去寻找它。世上的儒者却越发坚决地攻击他们,越发用力地守护自己的学说。即使他们的说法未必强行解释那些难以贯通之处,但从远古以来,天地赖以建立、日月赖以明亮、风雷赖以显神、江河山岳赖以流行的根本,以及近处我们日常生活中饮食所仰赖的东西,经历千万种变化,却从来没有不为一的,这难道不可以深入谈论吗?何况是我和你想要了解的事情呢?”于是王君洒脱地笑了,茫然中又有所领悟,说:“我问的是‘一初’,您却把道理说到了极致;我问的是名字,您却把同类的事情全都告诉我,真善于辨析啊!”于是写下这些作为序。大徳戊戌孟夏望日,剡源戴表元作序。《曹仲逹字序》。太学曹君的儿子和父,字仲逹,居住在吴地,和我家世代友好。我替他说明“逹”的意义,来告诫他。鸡鸣时起床,日落时休息,人的起居俯仰、劳逸荣悴,都与气息的一呼一吸有关。总计一万三千五百息,能够使它调和的人很少。幸而调和,那么四肢百窍都没有壅塞阻滞之处,疾病不会发生,安乐便产生了。这是一个人自身的通达。亲近亲属,尊敬长者,奉养老人,抚养幼小,家庭之道就完备了;寒暑饥渴,丰俭增减的权衡,不敢强行违逆,没有比做下属更难的;喜怒爱恶、给予和剥夺的欲望,不得任意放纵,没有比做上位者更难的。只有做到不强悍、不放纵,处置事情适宜,那么指挥和应诺都恰到好处,节度合宜,情义和谐融洽。这是一家的通达。作为人家的子弟,抚养他们的人会觉得顺心;作为师友,与人交接的人会感到喜悦;近处的人赞誉他,远处的人也听闻他的名声;自身地位低微而地位尊贵的人也信服他。然后,不求取的俸禄、不企望的福分,越过都邑便自行到来。大概即使关闭门户、扫除车迹,也恐怕无法避免。这是一国的通达。珠玉不在市上炫耀却自然发光,麒麟凤凰不在朝廷蓄养却自然带来祥瑞;贤士不出里巷,身处穷困却和顺地施行政教,他的话便能使人信服并受到感化,可以使社会形成三代的风俗;他的政令受到尊重并被采用,可以使国家成为三代那样的王道之国。这就是天下后世的通达。通达于自身,古人中有做到的,严君平、费长房之类就是这样。通达于一家,厐徳公、陈仲弓之类就是这样。通达于一国,管夷吾、李令伯之类就是这样。通达于天下万世,伊尹、周公、孔子、孟子之类就是这样。仲逹对于这几种通达,打算从哪里做起呢?仲逹说:“我将思考它。”于是把这些写成序。大徳三年,岁在己亥,五月望后三日,戴表元作序。
李氏子字説序桷之属于室也,其为木至小,而为数至繁。繁故易售,小故易求。然惟其直焉者为中桷也。吾尝居山,见匠者之择木:得为栋者,十难一二焉;得为梁者,十难三四焉;得为楹、为梠者,十难五六焉。至于桷,宜若徃徃而遇,而积之反劳于他材。辄疑而问之曰:“是寻常之须耳。”他日营大厦,其用有数倍于是者,非逾都越邑,累年岁而求之不可得。葢不惟直之贵,而兼其长焉,然后为美桷也。故爱木者,自其拱把而养之,以至于桷。既桷矣,不敢使止于桷也,益养之至于为梠、为楹、为梁、为栋,亦不止也。益养之,如皆不适用,则有规而为应门、为阙者取焉;为明堂、大室者取焉。此非其材之异,养之者至也。君子之徳艺亦然,小进如大却,羣居而独行,拙于美成而工于持久,怯于近名而勇于任重。夫然后材坚器良,行乎世故,霜露之中,出乎众累,斧斤之上,不败不伤。引而伸之,无用不适矣。袁季源命其子曰:“桷复取义于殷颂,字曰伯长。”余爱之,欲有以助其养也。为兹説以广之。
史昭父字序人常言日中必昃,以为世之用明而不能持乆之喻。余窃谓不然。葢日之行乎中天,晔乎下土,千万世旦旦仰而不防者,正以其能中而能昃也。苟使中而不昃,则人得以窥其神,而为日不既劳乎?岂惟日,天之于雷霆风雨霜露,所以寄号令、行惠泽者也。然朝之烈者昼即收,春之震者冬必藏,何也?彼所为不数数于用者,即其所以用也。岂惟天人之精神智力,不惧于不堪,而惧于难继?故有聪如愚,敏如钝,其初晷刻不能自给,而日积月累,沛乎其有余。在《易》之《晋》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夫晋,进也。明出于地上,其势加进也。以加进之明,而其体四柔二刚,刚又客而柔主也。用《易》者详戒义于爻,而严加辞于象,使养之以柔,而自立于昭。若其明不出于势,而出于我,阴多而不晦,气升而能卑。噫嘻,至哉!而于《序卦》有言曰:「晋,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明夷。」若之何日中之不昃,而可以持其明乎?郷友史昭父,名晋伯,生于衮绣之门,而世铅椠之业,躬韦布之礼。余嘉其可以语《易》,也为序以赠之。大徳三年,岁在己亥,十一月望日,剡源戴表元序。
王仲昭字説序三衢学者王君勲,字仲昭,诣余而请曰:「勲之防也,既幸受名于亲长也,又幸得字于友,而未有命之以训辞,愿序而赠焉,何如?」余譲不获,则为仲昭畧疏其概,而听仲昭自择焉。葢夫人之居世,未有无劳而食者也。无劳而食者,谓之惰,民政之所非,而刑之所不贷。故于文「力田为男」,自其胜耕也,而皆与之一夫之产,使之动揺筋骸,以孝养其父母,以活其妻子。虽以舜、禹、后稷、伊尹之圣,而不得免于其初,而况他人乎?此以耕稼为勲者也。耒耜既闲,则业必有所驯;筋力既疲,则气必有所滞。于是有射郷賔介之讲,有干戈羽籥之示,有▯诵俎豆之率。岁时伏腊,涖之学官,録之党正,而登其成者进之郷老,而列之士大夫。此以肄习为勲者也。责非君师而求学者聚于其门,权非官府而辨讼者决于其庭。若汉以来名贤贞士,虽功烈不能畅于天下,而一时遗风余韵,薫良伏暴,扶頽起懦,如江河之浸,雨泽之润,日夜长养而物不知。此以教劝为勲者也。徳行道义也者,人之根干也;言语词章也者,人之枝叶也。枝叶之去于根榦逺矣,然木无枝叶,无以庇其身;人无词章,则亦无以养其徳。自有人类以来,以迨于今,纪载之事莫之或废。而千载之间,行名之士,精于言者,皆传大之以铺扬先王典章礼乐之美,而小之呻吟伊优以自娱其不幸。此以著述为勲者也。若乃为大丈夫而遇于世,才足以行其所欲,为计足以达其所欲谋,从容庙廊而使四方万里无桁杨杻械之辜,谈笑边陲而使三军百姓无鼓桴烽堠之警。其存也珪冕以迎之,篝鼎以荣之;其久也旂常竹帛以旌之。此以宦达为勲者也。耕稼也,肄习也,教劝之,于著述也,勲之在我者也,自昭其昭者也。宦达也,勲之在人者也,昭人之昭者也。昭人之昭者,待于命。命得而为之,则得为之;命不得而为。之则不得,为之自昭其昭者,不待于命,为之在我而已矣。今之人,穷岁年,弊血气,以争不可必为之命而已,所得为者,反若不暇为之。呜呼!吾见其力之劳,而不免于惑也。仲昭,智人也,今而徃,其且将自昭其昭乎?其将徐有所待,以昭人之昭乎?仲昭曰:「吾谨喻矣。」是为序。
剡源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二元戴表元撰序
译《李氏子字説序》。椽木属于屋室构件时,作为木材本身很小,但数量却很多。数量多,所以容易出售;体积小,所以容易取得。然而只有笔直的才能成为正中的椽木。我曾住在山中,看见木匠选择木材:找到可以做栋梁的,十棵中很难有一两棵;找到可以做大梁的,十棵中只有三四棵;找到可以做楹柱、梠木的,十棵中有五六棵。至于椽木,似乎应当常常遇到,但积累起来反而比其他木材更费力。我疑惑地问他说:“这只是寻常所需之物罢了。”后来营建大厦,所需数量是这的几倍;若不越过都邑、历经多年寻找,就无法得到。大概不只是因为笔直可贵,还兼有长度,才是美好的椽木。所以爱护木材的人,从它只有两手合抱那么粗时就培养它,直到成为椽木。成为椽木以后,也不敢让它止步于椽木,还要继续培养,使它成为梠木、楹柱、大梁、栋梁,也不停止。继续培养,如果都不适合这些用途,那么有制作规木、应门、阙门的取用它;建造明堂、大室的也取用它。这并不是材料本身有什么不同,而是培养它的人用心到了。君子的徳行和技艺也是如此:小小进步如同大的退让,和众人同处却能独自实行,拙于追求一时的美名而善于持久,怯于追逐眼前的声名而勇于承担重任。这样以后,材料坚固、器物优良,行于世事之中,经受霜露,在众多牵累中脱颖而出,即使置于斧斤之下,也不会败坏受伤。把它牵引伸展起来,就没有什么用途不合适了。袁季源给他的儿子命名说:“‘桷’又从《殷颂》中取得意义,字叫伯长。”我喜爱这个名字,想用一些话帮助他成长,所以写下这篇说来加以阐发。《史昭父字序》。人们常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一定西斜,把它作为世间事物显明而不能长久保持的比喻。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太阳运行到中天,光辉照耀大地,千万世以来人们每天仰望它而不感到厌倦,正是因为它能到正中也能西斜。假使到了正中却不西斜,那么人们便可以窥见它的神秘,它作为太阳难道不会疲劳吗?岂止太阳如此,天通过雷霆风雨霜露来寄托号令、施行恩泽,也是这样。然而早晨猛烈的雷电,白天就收敛;春天震动的雷声,冬天必然收藏起来,为什么呢?它不频繁使用,正是它能够发挥作用的原因。岂止天地,人的精神智慧和力量,不是害怕不能承受,而是害怕难以持续。所以有时聪明如同愚笨,敏捷如同迟钝,开始时连片刻都不能自给,日积月累以后却充沛有余。《易经》的《晋》卦说:“光明出现在地上,这就是晋。君子因此使自己的明徳显著。”晋,就是前进。光明出现在地上,形势正在不断推进。以这种不断增长的光明来说,卦体四阴二阳,而阳刚又处于客位,阴柔反居主位。使用《易》的人在爻辞中详尽告诫其意义,在象辞中又严加说明,使人以柔来涵养它,而凭自身立于光明之中。倘若他的光明不是从形势中显现,而是从自身显现,阴虽多却不会昏暗,气势虽上升却能够谦下。唉,意义真是深远啊!可是《序卦传》又说:“晋,就是前进。前进必然有所损伤,所以接着是明夷。”太阳到了正中如果不西斜,又怎么能够长久保持光明呢?乡里的朋友史昭父,名晋伯,出生在世代显贵的家庭,而家中世代从事铅椠之业,亲自遵守士人的礼仪。我赞赏他可以和他谈论《易》,所以写下这篇序赠给他。大徳三年,岁在己亥,十一月望日,剡源戴表元作序。《王仲昭字説序》。三衢学者王君勲,字仲昭,来到我这里请求说:“勲幼年时,既有幸从父兄那里得到名,又有幸从朋友那里得到字,却还没有人用训诫的话命名它,希望您作序赠给我,可以吗?”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替仲昭略微说明其中的大意,听任仲昭自己选择。大概人生活在世上,没有不劳动而吃饭的。没有劳动却吃饭,叫作懒惰,这是民政所非难、刑法所不宽赦的。所以文字上说“努力耕田的人是男子”,因为他能够胜任耕作,就都给他一夫之产,使他活动筋骨,用来孝养父母、养活妻子儿女。即使舜、禹、后稷、伊尹这样的圣人,也不能免除这种最初的劳动,何况其他人呢?这是把耕种作为功勋。耒耜闲置以后,事业就必须有所学习;筋力疲劳以后,精神也必然有所停滞。于是有射礼、乡饮酒礼中宾介的讲习,有干戈羽籥的演示,有弦歌诵读、俎豆礼仪的操练。每逢岁时伏腊,到学官那里接受考察,由党正记录成绩,再把成绩优异者进荐给乡老,列入士大夫之中。这是把学习操练作为功勋。不是君师却能使求学者聚集在门下,不是官府却能使争讼者在庭中得到裁决。像汉代以来的名贤贞士,即使功业不能畅达于天下,但一时留下的风气余韵,能够熏陶善良、压伏暴戾、扶助衰颓、振起懦弱,如江河的浸润、雨泽的滋润,日夜滋养万物而人们却不知道。这是把教导劝勉作为功勋。徳行和道义,是人的根干;言语和文章,是人的枝叶。枝叶与根干相距很远,然而树木没有枝叶,就无法遮蔽自身;人没有文章,也就无法滋养自己的徳性。自有人类以来直到今天,记载事物的工作从未废止。千年以来,那些以品行声名著称的人,擅长言辞的,都大力铺陈宣扬先王典章礼乐的美好;浅近一些的,则用呻吟、逢迎来排遣自己的不幸。这是把著述作为功勋。至于作为大丈夫而生逢其世,才力足以实行自己的愿望,谋略足以实现自己的计划,从容处在朝廷之中,使四方万里没有受桁杨杻械之刑的罪人;谈笑之间经营边疆,使三军百姓没有击鼓、举烽、设候的警报。他活着时,贵人以珪冕迎接他,以篝鼎尊荣他;他死后长久流传,便用旂常和竹帛来表彰他。这是把仕途显达作为功勋。耕种、学习操练、教导劝勉、著述,是功勋在自己身上的表现,是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仕途显达,是功勋在别人身上的表现,是彰明别人的光明。彰明别人的光明,要等待命运。命运允许而去做,就能够做到;命运不允许而去做,就不能做到。至于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不必等待命运,只要自己去做,因为这完全在自己。如今的人穷尽岁月、耗损精力,只为争取那无法确定能否得到的命运,反而像没有时间去做自己能够做的事。唉!我看见他们劳苦,却仍不能免于迷惑。仲昭是聪明人,从今以后,他将要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吗?还是将慢慢等待时机,去彰明别人的光明呢?仲昭说:“我谨慎地明白了。”于是写下这篇序。《剡源文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二,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序。
陈公辅字序天下之器可以逺行者,莫如车;居而能制人者,莫如弓。然弓非矫之强,莫得以成其坚;徒车而无所翼,亦不能重载。故古之君子择义而名之,取于弓之矫之之强以为弼,取于车之翼之之重以为辅。自其孩童,知父兄师友之教也,一噫哕,唯俞罄折,不敢自用也,而必顾于礼。其闻之于昭昭也,若有官府书之;其为之于▯▯也,若有鬼神临之。凡所以矫之而强其内也。自其达于政而可仕也,求之山川风土国俗以广其识,质之简书词令才艺以▯其业,责之封疆兵革要约以信其节。凡所以翼之而重其外也。内强则不至于失身,外重则不至于失人。大丈夫所为,平居俯仰无愧,临事从容有余者,用此道也。今之君子,方其自为也,既不过以途人待其身;及其待人,亦仅仅相与为途人。无怪也。宛陵陈君,名弼,字公辅,问其説于余,余为畧考书名之义,而遂及于弓车之用。昔工尹商阳以弓射人而知礼,君子善之。王良耻为嬖奚御而见称于孟氏。公辅徃而务其矫之于内者,慎其载之于外者,其于义也,思过半矣。
陈养直字序学者陈生,名规,靳于人之意,其圆也。其族昆字之以养直,曰:“规,弓材也。”弓材直,养直,疑之以问于余。余曰:“何伤乎?”古之言规者,曰:“官师相规。”曰:“沔水规宣王,人未有已。”不直而能规人者也。故规也者,以已之直,直人之不直者也。仲尼﨑岖以行道,而长沮、桀溺非之,以矫规者也。西都之季,簒势巳成,谷永、贡禹譊譊于乱朝、昏主之间,以容其身,以诈规者也。鬻拳、泄冶不胜区区之谅,讦君以干祸,以隘规者也。范蔚宗、柳子厚,才髙气峭,欲伸一二,而丧其千百,以乱规者也。故已直而规人,则其规行;已不直而规人,则其规毁。若伊尹规太甲,孟子规齐王,汲黯规公孙▯,韩退之规阳城,规之善者也。养直,美资,识严,检操,是能顾其名矣,是能直矣。余得广其材説于弓材之外,以坚生之养大徳。丁酉岁后十二月朔日,戴表元序。
陈同与其弟周字序人虽甚贤,所以待人者,必有不能使之同。人虽甚不肖,所以谋巳者,必无不欲使之周。余自涉事以来,至于今,有见于斯理熟矣。诚有一人焉,能恢容博施,于其躬之饥渇寒暑安危苦乐,举不暇乎自为,而必使惠足以及人,功足以善俗,则天未尝不与之名位禄寿,而昌其子孙之▯。故尧舜之忧勤而不私也,以朱均之不肖,而犹百世不乏其祀。禹之水功,契之教绩,稷之农劳,而配天,皆数百年。孔孟之皇皇明道,无一丘之势以资其身,而衮冕蒸尝,至今为万世师门。恩里防他姓,莫敢望焉。此岂区区褊心狭量之所能知哉?颍川陈文忠公,家礼法为宋大夫第一,化其徳者,国称忠臣,家称良子。有逺孙罗田尹,见其二季同周于余,而曰:“愿赐之字,而因以教之。”余与之交,信乎其为仁贤忠厚之泽也。谨为字同曰孟恢,字周曰仲博,而推明之以人情天道之説,庶几休风庆誉勿替引之,以期于永久莫坠。云大徳丁酉十二月朔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字三友序五行之近民用,莫如火。彼木、金、水、土,皆出于自然,惟火也,人为之。虽人为之,而亦出于自然。古之人,当其时也,则然。新火而后始饮食,火之不新,葢自五季以降,不以为怪矣。学者安于旧弊,而不闻先王之法,此其一也。字舒然以新之,易之象曰:「风雷,益。」吾尝观于风,其顺于物而动者,皆益也;其不顺于物而动,皆损也。惟雷亦然。是风雷之于物,有二道也。君子观其顺之道而从之,则为迁善;观其不顺之道而违之,则为改过。然善与过,岂有能自知哉?吾若求益也,而入于损;吾若求损也,而入于益,在择之而已矣。字董益之以择善,天下无有生而贵者也。自古之圣贤,舜、禹、伊、吕,皆起于陇亩耕渔之流。当其穷时,未有不以所事在位而贵者也。孔子之法曰:「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而孟子曰:「彼赵孟之贵,非贵也;我仁义之贵,良贵也。」斯言也,是孟子出之,是也;非孟子而言之,则涉于傲。安有傲而犹得有贵于已者乎?虽然,若孟子之道,则不可以不守也。字吴良贵以守道。
译《陈公辅字序》。天下的器物中能够远行的,没有比车更好的;居处而能制伏他人的,没有比弓更好的。然而弓若没有矫正使它强劲,就不能成就坚韧;只有车而没有辅助,也不能承载重物。所以古代君子选择义理为名,取弓经过矫正而强劲的意义作为“弼”,取车有辅助而能承重的意义作为“辅”。从儿童时期起,懂得父兄师友的教导,一声叹息,便唯唯应诺、恭敬作揖,不敢任意行事,必定回顾礼法。他在明处听到教诲,仿佛有官府把它记录下来;在暗处做事,仿佛有鬼神在旁监临。这些都是用来矫正自己、使内心强固的。从通达政事而可以出仕开始,就从山川风土、国家习俗中求取知识来扩大见识,从简册文书、辞令才艺中充实学业来弘大事业,又以疆域、兵革、盟约等事情要求自己,使节操坚定。这些都是用来使外在更加厚重的。内心强固,就不至于失去自身;外在厚重,就不至于失去他人。大丈夫所作所为,平常俯仰无愧,遇事从容有余,采用的就是这种道路。如今的君子,当他要求自己时,尚且不过把自己当作路人;等到他对待别人时,也只是彼此当作路人。难怪会这样。宛陵陈君名弼,字公辅,向我询问其中的道理,我替他略考“弼”“辅”二字的含义,于是谈到弓车的作用。从前工尹商阳用弓射人,却因此懂得礼,君子称许他。王良以替受宠的小臣驾车为耻,在孟氏那里受到称誉。公辅今后如果努力在内心矫正自己,谨慎承载外在的事务,那么对于义理,已经思考得差不多了。《陈养直字序》。求学的人陈生名规,介意别人对“规”字的理解,认为它是圆的。他的族兄给他取字为养直,说:“规,是制造弓的材料。”弓材应当笔直,名规而字养直,陈生对此感到疑惑,便来问我。我说:“这有什么妨害呢?”古人谈到规,说:“官长和老师互相规劝。”又说:“沔水规劝宣王,人没有停止过。”难道自身不正直却能够规劝别人吗?所以所谓规,就是凭借自己的正直,使不正直的人正直。仲尼奔波艰难而推行道义,长沮、桀溺却非难他,这是借助矫正他人来进行规劝。西都末年,篡夺的形势已经形成,谷永、贡禹在混乱的朝廷和昏庸的君主之间喋喋不休,既为了保全自身,又用欺诈来规劝。鬻拳、泄冶不能胜过自己狭小的诚信,揭发君主以招致祸患,是用偏狭来规劝。范蔚宗、柳子厚,才华高、气性峻急,想伸展一二,却丧失了千百方面的成就,是以紊乱来规劝。所以自己正直而规劝别人,他的规劝就能实行;自己不正直而规劝别人,他的规劝就会毁坏。像伊尹规劝太甲、孟子规劝齐王、汲黯规劝公孙弘、韩退之规劝阳城,都是善于规劝的人。养直资质优美、见识严正、操守谨慎,能够顾念自己的名声,能够做到正直。我得以把关于弓材的说法推广到弓材以外,用来坚定陈生培养宏大徳行的志向。丁酉年后十二月朔日,戴表元作序。《陈同与其弟周字序》。人即使非常贤能,他用来对待别人的方式,也一定有不能使别人同样做到的地方;人即使非常不肖,他为自己谋划时,也无不希望使一切周全。我自从涉历世事以来直到今天,对这个道理已经看得很熟悉了。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宽宏容纳、广泛施予,对于自身的饥渴寒暑、安危苦乐全都来不及顾及,而一定要使恩惠足以施及他人、功业足以改善风俗,那么上天从来不会不给他名位、俸禄和长寿,也会使他的子孙昌盛。所以尧、舜忧劳勤苦而不自私,即使朱、均不肖,后世仍不缺祭祀他们的宗庙。禹治水的功劳,契教化的功绩,稷从事农业的劳苦,配享于天,都延续了数百年。孔子、孟子积极阐明大道,没有一丘一壑的权势资助自身,但后世以衮冕祭祀,至今仍是万世师表。施恩于乡里而且惠及他姓,别人怎么敢企望呢?这难道是狭小偏颇的心胸所能理解的吗?颍川陈文忠公,家中遵守礼法,是宋代大夫中最为优良的;受到他徳行感化的,国家称为忠臣,家庭称为良子。他有远孙任罗田尹,见到他的两个弟弟同、周在我这里,便说:“希望您赐给他们字,并借此教导他们。”我与他们交往,确实相信他们受到了仁爱、贤能、忠厚的恩泽。于是谨慎地给同取字孟恢,给周取字仲博,并用人情和天道的道理推明它们,希望美好的风俗和荣耀的声誉永不衰替,能够长久流传而不坠。大徳丁酉十二月朔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作序。《字三友序》。五行之中与百姓日用最接近的,没有比火更重要的。木、金、水、土都出于自然,只有火是由人制造的。虽然火由人制造,却也出于自然。古人到了规定的时令才举火。换了新火以后才开始饮食,火不换新,大概自五代以来就不再认为奇怪了。求学的人安于旧有弊病而不闻先王之法,这就是其中一种。给舒然取字为新之,《易》的卦象说:“风雷,益。”我曾观察风,顺应万物而行动的,都是增益;不顺应万物而行动的,都是损害。雷也是如此。因此风雷对于万物有两种道路。君子观察它顺应万物的道路而遵从,便是迁善;观察它不顺应万物的道路而避开,便是改过。然而善与过,哪里有能够自己知道的呢?我若想求得增益,却进入了损害;我若想求得损害,却进入了增益,只在于选择罢了。给董益之取字,是希望他选择善。天下没有人生来就尊贵的。自古圣贤,舜、禹、伊尹、吕尚,都起于田野耕渔之人。当他们困穷时,没有不因所从事的职位而显贵的。孔子的原则说:“敬畏大人,居住在这个国家,不要非难它的大夫。” 孟子却说:“赵孟的尊贵,并不是真正的尊贵;我的仁义之尊贵,才是美好的尊贵。”这句话由孟子说出,就是正确的;如果不是孟子说出,就近于傲慢。怎么会有傲慢却还能够拥有高于自身的尊贵呢?即便如此,像孟子的道理,不能不坚守。给吴良贵取字,是希望他守住道义。
陈景惠诸子名字序儒者陈景惠氏,自其严君积徳攻文,以良闻于乡里。乡里同业辈行,若后进生徃徃持所售名,荐书齿仕籍,独龃龉不偶。而天昌其家,景惠遂有丈夫子七人,皆明严整饬,良种几未坠云。一日以名字请余,余为贰名系之于良,而各为字以训之曰:「汝良合,合莫杂于羣玉羣石,而润于石兰羣卉,而润于卉。其类不可逺,其自处不可不严也。」字良合,以孟严曰:「汝良防,事当其时之可谓之防,然知时之可而不知理之可,则入于悔。暴虎冯河,有不顾而为之者,彼其心一时亦以为可也。」字良防,以仲理曰:「汝良全,人之受身于父母,耳目四体之与其心俱不可妄也。耳全于聪,故不妄听;目全于明,故不妄视;手足与心各全其职,故不妄为。」字良全,以叔受曰:「汝良俞,古之君子重然诺,然者然人之言,诺者诺已之许,而其最着于经传曰唯,曰俞。唯者惟于已而有所悟,俞者喻于心而有所感。今之君子意然而言,色然而许,而望其能自信信人,无有也。」字良俞,以季信曰:「汝良佥,自大圣贤不敢以胸臆明智自用,毎见一谋,必博尽于众言之佥同,而后出之。穷阎白屋之士,横经以待问,懐珍以求聘,而曰我能为人决大疑,发大政,吾知其必有以得此也。」字良佥,以季博曰:「汝良介,柳下惠之居鲁谓之和可也,徐邈之居魏谓之通可也,他日君子考其本末之实,而以介归之。」字良介,以季实曰:「汝良企,白圭企禹而不至于禹,燕哙子之企尧舜而不至于尧舜,岂独不至去之益逺?惟七十子企仲尼,虽不能至而去之不逺,则学与不学之分也。」字良企,以季学。训毕七丈夫子者,请书于椟,因书以遗之。
陈氏三子字序剡士陈子得,名其三子曰模、楷、格,而请字于余。余曰:“是三名者,其义一也。
传曰:‘膏粱难正。’夫子弟之难正,岂独膏粱哉?余频年浮沈客徒,所交游大家子,不一有见狗马声色而悦,有见货玉章绶而悦,有见宫室舆御而悦。号称贤者,不过见吴书、吴服、古器玩而悦,无有恂恂然谦顔愿辞而能行儒生学士之事者。越来山中,气象朴野,前数者之疑,幸且不接于目,而谬用其心者犹不少也。陈氏之子耽儒而好礼,是能正矣。模也者,正之始也。字模曰伯正。木无楷不能器,人无学不能材。舜楷尧禹,楷舜;七十子楷仲尼。古之人皆然。字楷曰仲学。学欲博,博则不能皆正;学欲约,约则不能必正。于此有道,且学而且格之。格也者,所以一于心也。字格曰叔一。三子盍徃而各思其义也哉?虽然,居是家而无以正其子弟,非良父兄也;居是乡而无以正人之子弟,非良士也。余与子得,亦盍交自勉焉。”
赵氏二子字序仲尼于春秋诸国,非主齐则主晋。成季之在晋,犹夷吾之在齐也。然仲尼以功许夷吾,言不及成季,何也?夷吾之功及天下,成季之功止于其国。他日谓齐桓公正,晋文公谲,亦犹是也。由求、子贡之才,过曽防逺甚。舍瑟言志,悠然累十言,适契圣人之懐,亟称与之。至终身所成就,竟亦何敢望由求、子贡?故以成季之志而能扩之,以▯毅曽防之志而能敛之以平实,则为全才盛徳,无复遗憾。是皆不可以无学也。上饶赵氏以丈夫子长勲,字伯成,次防,字仲与,请为训辞,书此遗之。
译《陈景惠诸子名字序》。儒者陈景惠,父亲积累徳行、攻治文章,凭借良好声誉闻名乡里。乡里同业同辈的人,常常拿着自己谋求的名声,推荐书信相继送入仕籍,唯独他坎坷不遇。而上天使他的家庭昌盛,景惠于是有了七个男孩,都明达严整、谨慎修饰,良好的家风几乎没有坠失。一天,他带着名字来请我作说,我把两个名字都联系于“良”,分别给他们取字来训诫:‘你叫良合,合不能杂乱,就像群玉群石各有区别而又共同润泽,也像石兰与群卉各有区别而又共同润泽。既然同类不可远离,自己立身处世就不可不严谨。’于是给良合取字孟严。‘你叫良防,事情合乎时机可以说是合宜;然而只知道时机合宜,却不知道道理是否合宜,就会陷入悔恨。徒手搏虎、徒步涉河,有些人不顾一切便去做,那时他们心中也认为这样可以。’于是给良防取字仲理。‘你叫良全,人从父母那里承受身体,耳目四肢和心都不可任意妄动。耳朵以听得清为完整,所以不乱听;眼睛以看得明为完整,所以不乱看;手足和心各自完整地履行职责,所以不妄为。’于是给良全取字叔受。‘你叫良俞,古代君子重视诺言;“然”是肯定别人的话,“诺”是答应自己的承诺,而它们在经传中最显著的说法,就是“唯”和“俞”。“‘唯’是只对自己有所领悟,‘俞’是内心明白而有所感动。如今的君子,心里认为如此便这样说,脸色表示如此便这样答应,却希望他能够自信并使别人信任他,这是不可能的。’于是给良俞取字季信。‘你叫良佥,即使大圣大贤,也不敢凭胸中主观意见和自作聪明行事;每遇到一个谋划,必定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等到大家共同赞同之后才提出。穷困里巷的白屋之士,横陈经书等待询问,怀抱珍才等待聘用,却说我能够替人解决大疑问、提出大政事,我知道他一定是凭借某种途径得到这种能力的。’于是给良佥取字季博。‘你叫良介,柳下惠居住在鲁国,可以说是和;徐邈居住在魏国,可以说是通。将来君子考察他的始末实情,便会把介归于正直不苟。’于是给良介取字季实。‘你叫良企,白圭仰慕禹,却没有达到禹的境界;燕哙、子之仰慕尧舜,却没有达到尧舜的境界。难道只是没有达到而已吗?他们反而离目标越来越远。只有七十弟子仰慕仲尼,虽然不能达到,却离他不远,这就是求学与不求学的区别。’于是给良企取字季学。训诫完七位男孩后,他们请求我写下来收藏在匣中,于是我写下这些留给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丈〕 《陈氏三子字序》。剡地士人陈子得,给他的三个儿子命名为模、楷、格,请我给他们取字。我说:“这三个名字,意义是相同的。经传说:‘膏粱子弟难以使其端正。’ 子弟难以端正,难道只是膏粱子弟吗?我多年漂泊沉浮,寄身为客,所交游的大家子弟,没有一个不是看见狗马声色便喜悦,看见货物美玉、官章绶带便喜悦。号称贤能的人,不过是看见吴地书籍、吴地服饰、古器玩物便喜悦,没有一个恭敬谦逊、面有惭色、愿意辞让而能够实行儒生学士之事的。我来到越地山中,这里的风气质朴粗野,前面几类使人迷惑的东西,幸而还不常进入眼中,但错误用心的人仍然不少。陈家的孩子沉溺于儒学而喜爱礼,这就能够端正自己了。模,是端正的开始。给模取字伯正。木材没有楷式便不能制成器物,人没有学问便不能成为有用之材。舜以尧、禹为楷模,尧、禹以舜为楷模;七十弟子以仲尼为楷模。古人都是如此。给楷取字仲学。学问希望广博,广博了就不能样样端正;学问希望简约,简约了又不能必然端正。对此有一条道路,就是一边学习,一边以道义格正自己。格,就是使心专一。给格取字叔一。三位孩子,何不前去各自思考这些意义呢?即使如此,居住在这样的家庭,却不能端正自己的子弟,不是好的父兄;居住在这样的乡里,却不能端正别人的子弟,不是好的士人。我和子得,也应当互相勉励。” 《赵氏二子字序》。仲尼评论《春秋》中的各国,除了以齐为主,就是以晋为主。成季在晋国,正如夷吾在齐国一样。然而仲尼以功业称许夷吾,却不提成季,为什么呢?夷吾的功业惠及天下,成季的功业只限于本国。后来他说齐桓公正直,晋文公诡诈,也是这个道理。由求、子贡的才华远远超过曾点。曾点放下瑟谈论志向,悠然说出十来句话,恰好契合圣人的心意,孔子立即称许他、赞同他。但到他一生所成就的事业,最终又怎敢望及由求、子贡呢?所以若能有成季的志向而把它扩展开来,有弘大刚毅的曾点志向而又能收敛为平实,就会成为才能全面、徳行盛大的君子,再没有遗憾。这些都不能不靠学习。上饶赵氏以长子名勲,字伯成;次子名防,字仲与,请我作训辞,于是写下这些留给他们。
曹氏四子字序易》之道,无不亨者也。《易》为忧患作,而能无不亨,何也?《易》有亨、不亨,而《易》之道无不亨也。今夫人有生而见与于天者,天亨之;有生而见与于人者,人亨之。夫我之道欲亨,而天与人交亨之,岂非我之大愿?至于道不可期,而天与人或不见与,则如之何?若是者,我必自亨之。故命之有亨、有不亨,在天、在人,而道之无不亨者,在我。太邱曹君士开,取《易》名其四丈夫子,皆以“亨”且既皆有字,而质其义于余。余前四子者而谂之曰:“来震亨,字子以徳。修震于《易》为长子,为动,为惧,为长子重任也。动而惧,危道也。任重而危,人何頼焉?古之人于此,不恃无惧,而恃已之有徳。周公之东山也,而赤舄几几;仲尼之陈蔡也,而调琴自如。修徳故也。来贲亨,字子以文。刚,《贲》之体中柔外刚,而饰以文。夫苟中柔外刚,而饰以文,君子何贵焉?彖《易》者,戒之若使之。以柔文刚,不若主柔而文之以刚。于是体不挠于内,饰不虚于外,而文以成。来谦亨,字子以光。益天道之不可过,莫若谦。谦也者,欲人损有余而益不足。王公损骄吝,故能以富贵光其家;士君子损狷嫉,故能以贫贱光其身。来复亨,字子以善。初人之初,无有不善。雷静而伏于地中,其气氲氲然,及动而震惊,击搏物有病之者矣。性之于情,犹是也。故曰:为善者,务要求复其初。曹氏之四丈夫者,为人子者也,为人兄若弟者也。今而为人子者,他日为人父者也;为人子若弟者,他日为人臣之道也;为人兄若父者,他日为人师、为人长之道也。四丈夫者,处其义则思慎其躬,慎其躬则思称其名,称其名则思亨其道乎哉?
唐氏十子字序相台唐氏一门十男子,其乡大夫紫山胡公命之皆名居字元,若曰元善也。人之居不同,而同归于为善云尔。余考传纪,元非徒为善而巳也,葢于事之序为初,物之数为一,而人之体为首,若是乎其尊,而孰能逾之?今试验之于君之乡,羣然朝而同游,暮而同休者,孰非吾等夷侪辈也?而有一人焉,能修饰顾籍,为善人君子之事,则众必交相推异,耻其身若不敢与齿,何也?彼为善则我亦莫能逾之也。为善于一乡,一乡尊之,莫能逾;为善于一国,一国尊之,莫能逾;为善于天下,天下尊之,莫能逾;为善于千万世,千万世尊之,莫能逾,亦犹是也。虽然,彼为善者,非徒曰能善其名字而尊也,而为善者无有不得善其名字,是道也。虽文王、周公不废,岂惟文王、周公?古之人其子之最贵称元子,卜用元▯,筮用元日,员用元士,冠用元服,凡物之可以愿其善者,无不用也。天下之民族,亦无别生分类,若垂、禹、臯陶、伯益之伦,仅始得称才子,而稷、契、朱虎、熊罴八人,遂目之为八元。嗟乎!唐氏之子,亦务尊其名字,而使人无以逾之哉?按十子,海盐使君者五:曰居仁,字元寿;曰居吉,字元太;曰居敬,字元譲;曰居约,字元博;曰居礼,字元修。提舶君者二:曰居安,字元静;曰居谦,字元益。南城令君者三:曰居简,字元可;曰居信,字元谅;曰居贞,字元实。三君者,方以才名器业显扬于时,余既谂而嘉之,其徃而益厚基构,绵礼逊隆賔游,使此十元者虚心而强学,顾名而思义,居则不失俱为良子弟,出则相望俱为名卿贤大夫。他日国史书之,儒林谱之,三河衣冠世家遂将推唐氏为称首,不亦可乎?余于紫山公之言,非敢益也,直衍其遗余焉耳。
译《曹氏四子字序》。《易》的道理,没有不能通达的。《易》是为忧患而作的,却能够无不通达,为什么呢?《易》中有通达和不通达,但《易》的道理没有不能通达的。如今人有生来就得到上天帮助的,上天使他通达;有生来就得到人帮助的,人使他通达。我的道路想要通达,而上天和人共同使它通达,难道不是我最大的愿望吗?至于道路不能预期,上天和人有时又不帮助,那该怎么办呢?像这种情况,我一定要使自己的道路通达。所以命运有通达和不通达,在上天、在人;而道理无不通达,则在于自己。太邱曹君士开,取《易》来给他的四个儿子命名,都用“亨”字;四人又都有字,便向我询问其中的意义。我对四个孩子说:‘来震亨,给你取字子以徳。《震》在《易》中是长子,是行动,是恐惧,也是长子所承担的重任。行动而又恐惧,是危险的道路;责任重大而又危险,人将凭借什么呢?古人对此,不依靠没有恐惧,而依靠自己有徳。周公东征于东山,而赤舄几几;仲尼在陈、蔡之间,而仍能从容调琴。这是因为修养徳行。来贲亨,给你取字子以文。刚,是《贲》卦的体;中间柔和、外表刚健,并且用文饰来装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如果内心柔弱而外表刚强,只用文饰装点,君子有什么可贵之处呢?《易》的彖辞对此加以告诫,仿佛就是要使人如此。用柔和来文饰刚强,不如以柔为主而用刚来文饰它。这样,内在本体不会弯曲,外在装饰也不会虚浮,文饰因此成就。来谦亨,给你取字子以光。使天道不至于过分,没有比谦逊更好的。谦逊,就是希望人损减有余而增益不足。王公损减骄傲吝啬,所以能够以富贵光耀自己的家庭;士君子损减偏狭嫉妒,所以能够以贫贱光耀自身。来复亨,给你取字子以善。人最初的本性,没有不善的。雷静伏在地中时,它的气息温和;等到发动而震动惊扰,搏击万物,就有受到伤害的了。人的本性与情感的关系也是这样。所以说,行善的人务必要设法恢复自己的本初。曹氏四位男孩,作为人家的儿子,也作为兄弟。如今作为儿子,将来会成为父亲;作为儿子或弟弟,将来要承担为臣之道;作为兄长或父亲,将来要承担为师、为长者之道。四位孩子处在这些义理中,应当想到谨慎自身;谨慎自身,就应当想到配得上自己的名字;配得上名字,就应当想到能否使自己的道通达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唐氏十子字序》。相台唐氏一家有十个男子,乡大夫紫山胡公给他们取名,都以“居”字开头、以“元”为字,意思是元善。人的处境各不相同,但共同归向于行善罢了。我考察传记,元不只是行善而已,大概在事情的次序上它是开始,在事物的数目上它是第一,在人的身体上它是头部,如此尊贵,谁能够超过它呢?现在在您的乡里试着观察,那些早晨一起出游、晚上一起休息的人,哪个不是我们的同辈朋友?但其中若有一个人能够修饰自身、顾念名誉,做善人君子的事情,那么众人一定交相推重他、认为他特别,羞愧自己的身份,仿佛不敢与他并列,为什么呢?因为他行善,我也没有办法超过他。在一个乡里行善,一个乡里尊重他,没有人能超过;在一个国家行善,一个国家尊重他,没有人能超过;在天下行善,天下尊重他,没有人能超过;在千万世行善,千万世尊重他,也没有人能超过,仍然是这个道理。即使如此,那些行善的人并不只是因为能够使自己的名字美善而受到尊重,而是行善的人无不使自己的名字也美善,这就是道理。即使文王、周公也不能废弃它,难道只是文王、周公吗?古代人把儿子中最尊贵的称作元子,占卜用元龟,筮卜用元日,选用元士,冠礼用元服,凡是可以希望事物美善的地方,无不使用“元”字。天下各族,也没有另外出生、另行分类的,像垂、禹、皋陶、伯益这一类人,只是开始得到“才子”的称号;而稷、契、朱虎、熊罴八人,便称他们为八元。唉!唐家的孩子,也要努力使自己的名字尊贵,使别人无法超过他们吗?考察这十个孩子,海盐使君有五个:居仁,字元寿;居吉,字元太;居敬,字元譲;居约,字元博;居礼,字元修。提舶君有两个:居安,字元静;居谦,字元益。南城令君有三个:居简,字元可;居信,字元谅;居贞,字元实。三位君子正凭借才名、器度和事业在当时显扬,我已经告诫并赞美他们;他们今后若更加厚实地奠定家业,延续礼让、发展宾客交游,使这十位“元”虚心而勤学,顾念名字而思考意义,在家居处时都不失为良好子弟,出仕后又都成为名卿贤大夫,那么将来国史记载他们,儒林编入谱录,三河的衣冠世家一定会推尊唐氏为首,不也是可以的吗?对于紫山公的话,我不敢增加什么,只是把他留下的意思加以推衍罢了。
凌氏二子字序安吉二凌长愈次懋,其父官宣城时,招余馆中,所教学徒也。既有字之彦道、彦徳,而未加之以训辞。及是,乃来请于余,而告之曰:「噫!尔愈,尔嵬嵬昻昻欲为韩者耶?为韩有四难:起孤穷得官,遇当尽言不懐禄,当尽节不畏死,勇难;无师资之素,遗言絶学,径诣圣处,敏难;知顺逆,谓叛镇为必不可宥;明同异,谓外教为必不可殽,介难;与人交无怨仇,而平生所受恩必酬,厚难。是四难者,在同时同辈中行之,不能一二,而韩子全之,是非有见于道不尔也。而世人但以文求韩,逺矣!噫!尔懋,尔天下之物,无不求而至;天下之业,无不为而成。故富贵贫贱,所以朝暮焦劳其筋力,不同而同志于得,然而不能皆得也。惟徳之在人,其为物甚良,业甚精,其得之甚不难,而人未有求而为焉,此不懋之过也。今夫仁,始于不忍欺孩童,及其懋之也,至于为尧舜之博济;义,始于耻穿窬,及其懋之也,至于可以为夷齐之譲国。今骤焉语汝以尧舜夷齐之事,歉然诚有所未暇,而不忍欺孩童与夫见穿窬而耻者,人人之所可能也。夫道务于为韩之勇、敏、介、厚,而不专于文;徳务于人人之能为,而可以至尧舜夷齐之仁义。人之欲纳忠于二子者,寕复有加于此乎?二子顾其名若字,而无负余之言哉?」
朱使君七子字序广信朱使君以徳世其家,有大丈夫子七人,既皆取徳为名,系之以曰懋、曰辉、曰容、曰成、曰润、曰明、曰觉。且既皆以伯仲叔季得字,曰昭、曰刚、曰大、曰振、曰温、曰俊、曰裕。而未加之训辞,客剡源戴表元乃为考据名义,本使君之意为词,以序之。山木之修,然其既成材也,人知之。其寒暑之所望,日夜之所息,不得而窥之。伯昭昭其懋乎哉?日行乎中天,人日日见之,而日日其辉如新,岂非以刚故耶?人之辉其徳亦然,刚纯者明,极刚杂者明防,最下无刚惑矣。仲刚,刚其辉乎哉?海容渎渎,容湖湖,容谷故大贤容,小贤大才容,小才徳之优劣,于容之多寡稽之。叔大,大其容乎哉?物之成实,风振之;音之成乐,磬振之;拜成礼,曰振动之;拜师成列,曰振旅之。师徳之成,尤不可以不振也。叔振,振其成乎哉?玉在石中,其徳温温,而山不枯,君子取象焉。温乎其性以润身,温乎其文以润国,温乎其政以润物。温为质,润为华也。叔温,温其润乎哉?毒莫憯于察渊鱼,智莫穷于数眉睫。明于大者小,固有所遗也。故书称克明俊徳,俊之为言大也。叔俊,俊其明乎哉?土寛者裕于耕,资寛者裕于商,才寛者裕于行,徳寛者裕于藏。季裕,裕其寛乎哉?序既七丈夫子者,肃然而兴,耸然而思,请书其词于册,以蚤夜观省,无违义方云。
张训之字序襄国张氏子严,既受其名于亲,不敢一日忘也。而字莫能定。其友王成父欲字以训之,若曰“严,其亲之训云尔”。而不逺数千里来谂于予。予曰:“可哉。”按训之为言,古笺传家皆释为顺。顺以行,美美以立。顺其为人也,殆庶几乎。姑以人事切近言之:目不敢睇非道之色,耳不敢听非礼之言,足至于不敢履阈,手至于不敢下带。此一身之严也。父坐而子立,兄行而弟随,夫语而妇诺。此一家之严也。推而至于严交际,则行必执贽,见必修容,坐必正席,语必俨顔。又推而严于官学,则辨必援经,取必顾义,諌必守礼,刑必据律。严于祭也,必斋;严于战也,必誓;严于婚嫁也,必媒必币;严于聘享也,必賔必介。凡此皆所以为严之目也。行之既乆,执之弥熟,则血气和平而灾害不生,仪情纯习而悔辱自寡。天下之言顺,亦无以加此矣。成父归,语训之:“毋多谈。西北自古多竒男子。子之乡有尧之遗风焉。迨于近世,如宋广平、元鲁山,犹磊落令人歆重。”训之顾其名若字,而就有道者正之哉。大徳八年九月朔旦。
译《凌氏二子字序》。安吉凌氏的两个孩子,长子愈,次子懋。他们的父亲任宣城官职时,招我到馆中,教的就是这两个学生。他们已经有字彦道、彦徳,却还没有加上训诫的话。到这时,他们来向我请教,我告诉他们说:‘唉!你叫愈,身材高大昂然,是想成为韩愈那样的人吗?成为韩愈那样的人有四难:出身孤苦贫穷而取得官职,遇到应当尽言的时候不留恋俸禄,遇到应当尽节的时候不害怕死亡,这是勇敢之难;没有平素师承,却能继承遗言绝学,直达圣人境界,这是敏捷之难;懂得顺逆,认为叛乱的藩镇必不可赦免;明白同异,认为外来教法必不能混杂,这是正直不苟之难;与人交往没有怨仇,而平生受到的恩惠一定报答,这是厚道之难。这四种难事,在同时同辈中实行它们的,不能有一两个人,而韩子全都做到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对道有所见吗?可是世人只从文章方面寻求韩愈,差得太远了!唉!你叫懋,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寻求而得到的;天下的事业,没有不去做而成功的。所以富贵贫贱,使人从早到晚焦虑劳苦筋力,虽然处境各不相同,但志向都在求得,然而并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唯有徳行存在于人身上,它作为事物十分美好,作为事业十分精粹,取得它并不困难,但人们却没有人求取而实行,这是不懋进的过错。仁,开始于不忍心欺骗儿童;等到不断勉力,就可以达到尧、舜那样广泛施济的境界。义,开始于以钻墙越舍为耻;等到不断勉力,就可以达到夷、齐那样让出国政的境界。如今突然把尧、舜、夷、齐的事告诉你,你或许会惭愧地觉得确实没有余暇去做到;但不忍心欺骗儿童,以及看见有人钻墙越舍而感到羞耻,却是人人都能够做到的。治道要致力于成为韩愈那样的勇、敏、介、厚,而不专门追求文章;修徳要着眼于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并且能够达到尧、舜、夷、齐那样的仁义。有人想向你们二人进献忠言,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好的话吗?你们二人回顾自己的名字和字,可不要辜负我的话啊!” 《朱使君七子字序》。广信朱使君以“德”字世代承继家名,有七个大丈夫般的儿子,既都取“德”作名,又分别系上“懋、辉、容、成、润、明、觉”等字。他们也都按照伯、仲、叔、季的次序取了字,分别是“昭、刚、大、振、温、俊、裕”。但还没有为这些字加上训释的文辞,客居剡源的戴表元于是考察它们的名称意义,根据朱使君的心意撰成文字,为他们加以说明。山中树木的成长,等到已经成材,人们才看得见;至于它经历寒暑所承受的、日夜所休息的,却不是人们能够窥见的。伯昭,你的“懋”大概就是这样吧?太阳运行在中天,人们天天看见它,而它每天的光辉都像新的一样,难道不是因为刚健的缘故吗?人的光辉和德性也一样:刚健而纯粹的人明达,刚健到了极点而又夹杂杂质的人,明达中会有防范;最下等的人没有刚健之性,便会迷惑。仲刚,你的“刚”大概就是为了说明光辉吧?海水浩荡,湖水宽广,山谷深大,所以大贤能够容纳,小贤和大才也能容纳;至于小才以及德行的优劣,则可以从容纳的多寡来考察。叔大,你的“大”大概就是为了说明容纳吧?果实成熟,靠风来振动;声音成为音乐,靠磬来振动;礼成之后行拜礼,称为振动;军队成列而行,称为振旅。师德的成就尤其不能不振作。叔振,你的“振”大概就是为了说明成就吧?玉藏在石中,它的德性温润,而山也不会枯竭,君子从中取法。性情温厚,可以润泽自身;文采温厚,可以润泽国家;政令温厚,可以润泽万物。温是内在的质地,润是外在的光华。叔温,你的“温”大概就是为了说明“润”吧?毒害没有比察看深渊中的鱼更惨酷的,智慧也没有比计数眼前眉睫更穷尽的。只明察大事,对于小事本来就会有所遗漏。所以《尚书》称说“能够明察俊德”,“俊”的意思就是大。叔俊,你的“俊”大概就是为了说明明察吧?土地宽广,耕作就有余裕;资财宽裕,经商就有余裕;才力宽裕,做事就有余裕;德性宽厚,收藏德行就有余裕。季裕,你的“裕”大概就是为了说明宽厚吧?为七位大丈夫儿子写完序文后,他们肃然起身,耸然思考,请我把这些话写在册子上,早晚观看反省,以便不违背义理和家训。《张训之字序》襄国张氏的儿子张严,已经从父母那里接受了这个名字,不敢有一天忘记它。但他的字一直不能确定。他的朋友王成父想给他取字“训之”,意思是说:“严,这是你父母对你的训诫。”于是他不远数千里来向我询问。我说:“可以。”考察“训”这个字的含义,古代笺注传疏家都解释为“顺”。顺从义理而行,才是美;以美德立身,才是美。使自己顺从义理,大概就接近于君子了。姑且从切近的人事说起:眼睛不敢斜视不合道义的颜色,耳朵不敢听不合礼法的话,脚甚至不敢踩门槛,手甚至不敢放到衣带以下,这是一个人自身的严谨。父亲坐着而儿子站立,兄长行走而弟弟跟随,丈夫说话而妻子应诺,这是一个家庭的严谨。推而广之,严谨地对待交际,行动一定要携带贽礼,见人一定要整肃仪容,坐下一定要端正席位,说话一定要神色庄重。再推而广之,严谨地对待官府和学校,辨析事理一定援引经书,取舍一定顾念义理,进谏一定遵守礼法,施刑一定依据律令。严肃对待祭祀,就一定斋戒;严肃对待战争,就一定发誓;严肃对待婚嫁,就一定有媒人、有聘币;严肃对待聘问和享礼,就一定有宾客和傧介。凡此都是实行“严”的具体表现。实行久了,坚持熟练了,血气便平和而灾害不生,仪态和感情便纯熟而悔恨羞辱自然减少。天下所说的“顺”,也没有超过这些了。王成父回来后,对训之说:“不要多谈。西北自古以来就多有奇异不凡的男子。你的家乡有尧的遗风。到了近世,像宋广平、元鲁山这样的人,仍然磊落不凡,令人敬慕。训之,你应当回头看看自己的名和字,去请有道德学问的人加以匡正。”大德八年九月初一早晨。
道上人字逢源序事之发,必有原。故地之髙平曰原,物之可复,言之可述,情之可矜,亦皆曰原。取其动之善而不失其初也。学者之于道,亦然。人之生天,莫不与之以口目耳鼻百骸四体之属,曰身。主其身,有知觉而能动者,曰心。心之动之之初,其原皆系于仁义,曰性。动而不失其初之原,耳不能使越仁义而听,自不能使越仁义而视,口鼻手足百为皆不能使越仁义而动,以至达于事物,发于礼乐刑政,着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别,而散于隂阳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之运,曰道。道之所以不可一日离于事物,人之区区之身,所以能参天地变化而为三才,葢以此耳。故学道者贵于逢原。逢之如何?逢之仁义而已矣。人之心初动于仁义之原,能择之精,守之坚,勉强而皆逢者,则为大贤君子。逢之自然,不待勉强者,为尧舜。力不能为恶,时一逢之而不能精择坚守,为中才。愿人强者隔于血气,弱者陷于嗜欲,昏▯终身不能一逢,为下愚不肖,为桀纣,为禽兽,无足数矣。斯説也,由孟子以来不废。而为佛氏者曰:“性不可失其初”是也。若心则惟恐不灭。葢南湖道上人之字曰逢源,余尝与之言其义而疑之上人曰:“今吾教行,将人人不失其性,不起其心,不私其身,将举国而为善人,虽官府可以不设,而君何疑乎?”嗟夫!上人为上人之学,鹑居▯引于山林间,以其説身行之,清斋寡求,屏絶世故,何患不得为善?而吾之云云,则稻粱药石,衣冠琴瑟,可以通行四方,公传百世而无厌者也。且道无二原,子不可以为余之逢,使我而慕上人之逢,亦劳矣。而上人冲虚秀朗,内练精苦于诸问学,并通转注,然能将之以静,絶无丝毫浮佻险诈之气,虽不垂绅絇屦,吾知其深于逢矣。故详为之言,以导其名若字,导之犹有所未喻也,则还心难冀矣。上人他日数称太章其学与上人。逺甚,亦以示之,何如?
陆元章字序物之丽乎文者,皆曰章。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其在水,清浊错而成文,曰漳。水在玉,器合而有文,曰璋。玉在木,理合而有文,曰樟木。其在人,为士而有文,曰文章。首有文,曰章甫之冠;身有文,曰章服。然皆以文其外。夫为文而外之,不止将令人轻学,而文亦有时而渝。虎豹之炳然,其存也,人畏其威;其获之也,犹爱其皮。君子之为文章者,取之。然使非虎豹而生,防其皮,则不若是畏爱之矣。故君子贵质。质也者,所以出其文章者也。甫里陆氏,世贤而材。余姻家少年子,名元章,请字余。为字曰士质。
送袁伯长赴丽泽序人之居世,自其身之起居寝食,与其家之指挥洒扫,推而大之,为官吏而受人之民,人为师儒而受人之子弟,无非事也。人自防少强壮而至于老,日日而学之,凡以求无愧其事而己未有当曰“我不能而姑止”者也。而今之君子率习为之辞曰:“我学治其身,治其家,犹未之能也,而安能治人?”此説行,故贤者得成其谦,而不肖者亦以容其伪。及乎人不得已而取之,则谦者退处,伪者售焉,此甚非君子之通法也。葢徃者铨格以科第髙者为郡博士,吾乡之先生长者,史文惠、袁正献、沈端宪之徒,于格当得者,皆辞逊不受,而寕求他官。他官之难,不优于郡博士,而为之者,以为皆以不能而不为,则势所不可,故随其资就其力,且为而且学之耳。余年未三十,以新进士谒天官,于格亦当得郡博士,而不敢辞避不就。当是时,家有老人,须禄以养,余性尤不通吏事,勉强文墨议论间,且为而且学之,亦先生长者意耳。迩来又二十年,居闲散放,无丝髪进益,时时囬思前事,令人靣热汗下。今袁君伯长与余同郡同业,懐丽泽之牒当行已乆而不肯决,曰:“为长于丽泽师儒也,其任异时与郡博士正等,而东莱公之阙里也,吾趦趄焉。”余曰:“固也,然吾伯长当学为其事而求无愧者也,谦而非伪也。东莱公之学,又史、袁、沈诸公之所同者也,必不可巳,则当且为而又且学之者也。”伯长持身有士行,居家有子道,天资髙,文章妙,博闻广记,尤精于史学,近复贯穿经术,他如琴书医药诸艺,深得其理,婺多君子至,必皆愿从之游者。余故人王及翁御史无恙,其介绍而请焉。元贞乙未春十日,剡源戴表元序。
剡源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三元戴表元撰序
译《道上人字逢源序》事情发生,一定有它的根源。所以地势高平叫作“原”;事物可以复原,言语可以述说,情理值得怜悯,也都叫作“原”,取的是它们发生时善良而不失其本初的意思。学者对于道,也是这样。人降生于天地之间,无不被赋予口、目、耳、鼻以及百骸四肢之类,这叫作身体。主宰身体,有知觉而能够活动的,叫作心。心开始发动时,它的根源都系于仁义,这叫作性。发动而不失去最初的根源,耳朵不能使自己越过仁义去听,自己不能使自己越过仁义去看,口、鼻、手、足的一切作为都不能越过仁义而行动;直到它贯通于事物,表现于礼、乐、刑、政,落实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分别中,并散布于阴阳、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运行中,这就叫作道。道之所以不能有一天离开事物,人这样微小的身体之所以能够参与天地变化,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上道的人贵在寻得根源。怎样寻得根源?不过就是寻得仁义罢了。人的心最初从仁义的根源发动,能够精审选择,坚定守持,即使勉强也总能合于仁义的,便是大贤君子;自然而然地合于仁义,不必勉强的,便是尧、舜;力量不足以作恶,只能偶尔合于仁义,却不能精审选择、坚定守持的,是中等资质的人。希望人们努力进取;至于被血气阻隔的,陷于嗜欲的,昏昧终身而一次也不能合于仁义根源的,便成为下愚、不肖之人,成为桀、纣那样的人,成为禽兽,就不值得计较了。这种说法,自孟子以来没有被废弃。佛教徒却说:“本性不能失去它的初始状态”,这也是这个意思;至于心,他们却唯恐它不能灭除。南湖道上人的字叫“逢源”,我曾和他谈论其中的意义,并对它有所疑问。上人说:“如今我的教法将要推行,使人人都不失去本性,不生起分别之心,不以自身为私有,将全国都变成善人,即使官府也可以不设置,那么您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唉!上人学习的是上人的学问,像鹑鸟一样居处、像乌龟一样收敛,隐居山林之间,并以自己的言行实践那套说法,清斋寡欲,断绝世俗事务,有什么忧虑不能成为善人呢?而我所说的这些,却是稻粱、药石、衣冠、琴瑟,可以通行四方,公开传布百世而不会使人厌倦的道理。况且道没有两个根源,您不能把我所说的“逢源”当作我的逢源,使我反而羡慕上人的逢源,那也太劳苦了。上人胸襟冲淡虚静,神采秀朗,在各种学问上内心精勤苦练,连转注之学也都通晓;然而能够以静定驾驭这些学问,丝毫没有浮薄轻佻、险诈的气息。即使他不垂着绅带、穿着絇屦,我也知道他在寻得根源方面很深。所以我详细地为他说明这些道理,用来引导他的名和字;如果这样引导仍有不能明白之处,那么要使他返归本心,就很难指望了。上人后来多次称赞太章的学问胜过自己,也把这篇文字给他看,不知怎么样?《陆元章字序》凡是以文采显现美丽的事物,都叫作“章”。那高远的银河,在天空形成文采,叫作天章。水中清浊交错而形成纹理,叫作漳;水在玉中,器物合成而有纹理,叫作璋;玉质在木中,纹理会合而有文采,叫作樟木。人身上有文采,成为士而有文章,叫作文章。头上有文采,叫作章甫之冠;身上有文采,叫作章服。然而这些都是用文采装饰外表。写成文章而只重外在,不仅会使人轻视学问,而且文采也有时会改变。虎豹斑斓鲜明,它们活着时,人们畏惧它们的威势;捕获之后,人们仍然喜爱它们的皮。君子写文章,也取法于此。但如果不是虎豹而只是生有斑纹,只有皮毛,便不会像虎豹那样令人畏惧和喜爱。所以君子重视本质。本质,就是产生文章的根源。甫里的陆氏,世代贤能而有才。我姻亲家的少年子弟名叫元章,请我为他取字。因此取字为“士质”。《送袁伯长赴丽泽序》人生活在世上,从自身的起居睡食,到治理家中、指挥洒扫,推而扩大,做官吏而接受百姓的治理,做人师儒而接受弟子的托付,没有一样不是事务。人从年少到强壮再到老年,天天学习这些事情,总是为了做事无愧于心而已;从来没有遇到事情便说“我做不到”,姑且停止的。可是如今的君子往往习惯说:“我连修养自身、治理家庭都还做不到,怎么能够治理别人呢?”这种说法流行,于是贤者得以成全自己的谦逊,不肖者也能借此掩饰虚伪。等到不得已而接受职任时,谦逊的人退居一旁,虚伪的人反而得以售其伪,这实在不是君子通行的原则。过去选官的资格规定,以科举名次高的人任郡博士;我乡的先生长者史文惠、袁正献、沈端宪等人,按照资格本来都可以得到这个职位,却都推辞不受,宁可另求其他官职。其他官职的困难并不比郡博士少,但他们认为,如果都以“能力不足”为理由不去做,形势上便行不通,所以便按照自己的资质、适合自己的能力,边做边学习。我当时还不到三十岁,以新进士身份拜见天官,按资格也应当得到郡博士,却不敢推辞逃避。当时家中有老人,需要俸禄来奉养;而且我的性情尤其不通晓吏事,只好在文墨议论之间勉强行事,边做边学,这也是先生长者的意思。近来又过了二十年,我闲居散漫,没有丝毫进益,时时回想从前的事情,令人面红汗下。如今袁君伯长和我同郡、同业,怀着丽泽的任职文书,早已该出发却迟迟不肯决定,说:“在丽泽做师儒,职责将来与郡博士完全相等,而那里又是东莱公的故里,我很踌躇。”我说:“确实如此。但伯长应当学习去承担这项事务,并求得无愧于职守;这是谦逊而不是虚伪。东莱公的学问,也是史、袁、沈几位先生共同尊崇的学问。既然一定不能推辞,就应当边做边学。”伯长立身有士人的操守,居家有为人子弟的孝行,天资很高,文章精妙,博闻强记,尤其精通史学,近来又贯通经术;至于琴、书、医、药等各种技艺,也都深得其中的道理。婺州有许多君子到来,一定都愿意跟随他交游。我的故交王及翁御史还健在,请他介绍并代为请求。元贞乙未春十日,剡源戴表元作序。《剡源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三,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序文
送屠存博之婺州教序古之君子,可以仕乎?曰:可以仕而可以不仕者也。今之君子,不可以仕乎?曰:不可以仕而不可以不仕者也。可以仕而可以不仕,何也?其材与学可以仕,而其身可以不仕者也。不可以仕而不可以不仕,何也?其材与学不可以仕,而其身不可以不仕者也。古之君子,其得材也厚矣,其师良,其学之之法备,上之人时其可仕也,然后仕之,然而不必皆仕也。不必皆仕而为民,则亦无不乐也。今之君子,其材不及古矣,师不必皆良也,学之之法不必皆备也,其可仕也,上之人不必皆仕之也,然而皆有欲仕之心焉。以为不仕而为民,则其身将不免于累也。故古之君子,可以仕而仕,则为仕者皆为贤公卿大夫;可以不仕而不仕,则不仕者皆为良民。今之君子,其仕者既无以心服不仕之民,而不仕者至于无以自容其身。今古之不齐,与其俗之静躁,人之治乱,如斯而巳矣。杭有吾党屠君约,字存博,学古人之道,而其材能为今人之所难能。生于纷嚣,长于豪华,而阖门哦书,耳目不乱,取所得于书之清切雄快者,发之于歌謡,布之于翰墨,有骚人贞士之趣。年四十矣,当路数授之以官,翺翔而不就。迨于今兹,又板之为婺学正,始拜而行。斯人也,使之不仕,知其能静;使之仕,知其能治者乎?然余于存博犹有欲言焉。葢存博之可仕者,以其材与学;而不可以不仕者,犹以其身乎?夫人之生于世,劳矣,其不劳者,非人道也。古之为民,无刑狱猝至之忧,无赋役淹乆之苦,人知其可羡如彼也。然其筋骸肤体疲于田畴,而拘于耒耜,狎习于风寒暑湿之事,与今之农夫正等耳。居之久也,以百里奚、寗越之贤,不免于叩角而嗟,释锄而起,他可知己。今之民,一名为儒,则其处也,唾壶而麈尾;其出也,髙车而驷马。乃有古时已仕在官者之所不及。至于在家庭为子弟仆,役在道途,为少贱负戴;在庠序,为生徒肄习。其劳逸万万相逺于古人,又未论也。巳仕者之当劳,较于未仕之责愈难也。均已仕也仕而为人师长之当劳较于为官吏愈难也未仕者之责止其身巳仕者之责,及其人;为官吏者,治人以政;为师长者,教人以道也。嗟夫!存博知夫道之难于政,身之所忧轻于人。今之劳也,犹有逸于古,其有防然于心者哉?存博行矣。异时婺学称东南经术渊府,正余所谓师良而法备者也。今犹有为东莱之学而不变者乎?存博问而求之,求之而得其人,则以余説质之,又归而教余焉。
送白廷玉赴常州教授序古者学无官学之有官,葢以居其人,而弦歌舞蹈,揖逊聚习于其中,亦或以兼他用,如养老、习射、献馘、听讼之类,非若后世置师弟子,专以教学为也。置师弟子而专教学者,古有之矣,则必取之于髙年退宦、穷乡素望,又非若后世以铨格调官,名一人为师,而其余皆如弟子者也。夫以铨格调官,得古人不能必之名,行古人不可专之教,问其年不必尊也,攷其仕非必旧也,索之一旦而推而位之众人之上,决疑请益者四面而至,此非才可以备三代之司徒、宗伯、卿大夫学,可以配先汉之齐鲁明经师,其谁堪之?而三代司徒、宗伯、卿大夫之才,齐鲁明经师之学,不常有于天下,后世有郡必有学,学必有师,则取之于何而给?于是选者始不详,而教者亦不暇皆善。江南科举盛时,葢尝有议之者,其説以通经义、能词赋为称职。古之师儒教人之法,非止于通经义、能词赋而已也,顾其疎宻浅深之有所据依,犹足以为无法之法。通都大府,千万人之聚,防髙坐者一语不酬,则羣喙咻焉,至于刮席坐针,悸然不容其身而后已。呜呼难哉!毗陵为浙中文献之国,游儒寄士,冠摩毂击,居学官者以为尤难。大徳庚子春,钱塘白廷玉以公府髙选得之。江南之缙绅、韦布,识与不识,不谋而同声曰:「此固才学可以为师儒称职而无愧者也,此固取之髙年素望,可以四面决疑请益者也。」铨格而皆若人,其何不可之有?因相率作为诗文以饯其徃,而寻复徴赠于余,余不得辞。抑余私有欲賛于廷玉者,廷玉本余同里舒文靖公诸孙少度君之子,生十龄以孤稚,随母寄养于白,及今成立,自当用范文正、刘文节二公例,请为白氏置后,而身归舒宗,乃合于礼,縁人情不忘本之义。夫为师儒,将教人以礼,而不先以自为,则法不信,知其为礼而有不书于党乡故旧,则言。不忠,然则以廷玉之可为言,而余尽言之,葢亦人情之当然,而非私也,遂不敢呫嗫,而摅诸题篇之末。
译《送屠存博之婺州教序》古代的君子可以做官吗?回答说: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官。如今的君子不可以做官吗?回答说:既不能真正胜任做官,却又不能不做官。古代君子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官,为什么?因为他的才能和学问足以做官,而他的自身处境又可以不做官。如今君子不能真正胜任做官却又不能不做官,为什么?因为他的才能和学问不足以做官,而他的自身处境又不容许他不做官。古代君子的才质深厚,老师贤良,求学的方法完备;上位者等到认为他适合做官时才任用他,然而也不一定人人都做官。不必都做官而成为百姓,也没有谁不感到快乐。如今的君子,才质比不上古人,老师未必都贤良,求学的方法也未必完备;即使他适合做官,上位者也未必都任用他,可是人人都有做官的心愿。他们认为如果不做官而成为百姓,自己就将免不了遭受困累。所以古代君子可以做官而做官,那么做官的人都成为贤能的公卿大夫;可以不做官而不做官,那么不做官的人都成为良民。如今的君子,做官的人既不能使不做官的百姓从心里服气,不做官的人又到了无处容身的地步。古今之所以不相同,以及风俗的安静与浮躁、人的治理与混乱,大概就是如此而已。杭州有我的同道屠君,名约,字存博,学习古人的道,而他的才干又能做到今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他生在纷乱喧嚣之中,长于豪华环境,却闭门诵读书籍,耳目不受扰乱;把从书中得到的清新、确切、雄健、畅快之意,抒发在歌谣中,铺陈在文章里,具有骚人贞士的情趣。他已经四十岁了,掌权者几次授予他官职,他都徘徊而不就任。到了如今,又以板授方式任命他为婺州学正,他才开始接受任命出发。这种人,让他不做官,知道他能够安静自守;让他做官,知道他能够治理事务吗?然而我对存博还有话要说。存博之所以可以做官,是因为他的才学;而之所以又不能不做官,难道仍然是因为他的自身处境吗?人出生在世上,本来就是劳苦的;完全不劳苦,并不是人的生活之道。古代做百姓,没有刑狱突然降临的忧虑,没有赋役长期压迫的苦楚,人们知道那样的生活值得羡慕。然而他们的筋骨肌肤疲劳于田地,受制于耒耜,习惯于风寒暑湿之事,和今天的农夫完全一样。居处久了,即使有百里奚、宁越那样的贤能,也免不了叩牛角而叹息、放下锄头站起;其他情况就可以想见了。如今的百姓,只要一被称为儒生,那么居处时便有唾壶和麈尾;出门时便乘高车、驾驷马,甚至有些待遇是古代已经做官居职的人也赶不上的。至于在家庭中做子弟和仆役,在道路上做年轻卑贱者所负载的劳役,在学校中做生徒而学习,这些人的劳逸与古人相差万分,还没有必要细说。已经做官的人所应承受的劳苦,比未做官者的责任更加困难。同样是做官,做人的师长所应承受的劳苦,比做官吏更加困难。未做官者的责任只及自身;做官者的责任及于他人。做官吏的以政令治理人;做师长的以道教导人。唉!存博知道教人之道比施行政令更难,知道自身的忧劳比起他人的忧患其实很轻。如今所承受的劳苦,仍然比古人有安逸之处;他心中难道不会对此有所警惕吗?存博要出发了。过去婺州学校被称为东南经术的渊薮,正是我所说的老师贤良、方法完备之地。如今还有学习东莱之学而不改变的人吗?存博应当询问并寻求他们;寻到而且得到这样的人,就把我的话拿去请他验证,然后回来教导我。《送白廷玉赴常州教授序》古代的学校并不是专门设置官学来任职人员,大概只是让相关人员居住其中,在那里弦歌、舞蹈、行揖让礼并共同学习;有时也兼作其他用途,如养老、习射、献馘、听讼之类,并不像后世设置师生,专门用来教学。设置师生而专门教学,古代也有这种制度,但一定从高龄退职官员和偏僻乡里的素有声望者中选取,又不像后世按照铨选资格调任官员,只命一人为老师,其余人都像弟子一样。按照铨选资格调官,获得古人未必能够拥有的名位,实行古人不能专门实行的教育;询问其年龄,未必尊长;考察其仕历,也未必久远;一旦征召,便把他推置在众人之上,四面八方都有人来向他请教疑难、求取教益。这样的人,若不是才学足以充当三代的司徒、宗伯、卿大夫以及学校之学,足以比配西汉齐、鲁的明经之师,谁能胜任?可是三代司徒、宗伯、卿大夫的才质,齐、鲁明经之师的学问,并不常常存在于天下;后世每个郡都有学校,学校必有老师,那么从哪里选取来满足需要?于是选任者开始不够详慎,任教者也不能都贤善。江南科举兴盛时,曾有人议论这件事,他们的说法是:通晓经义、能够作词赋,就算称职。古代师儒教人的方法,不只是通晓经义、能够作词赋而已;但即使他们在疏密浅深方面各有根据,仍足以成为没有固定法式中的法式。大都会和大府,聚集着千万人,如果坐在高处的人一句话没有应答,众人的喧哗便会四起,直到刮席如坐针毡,惊悸不安、不能容身才停止。唉,这太难了!毗陵是浙江中部有文献传统的地方,游学的儒生和寄居的士人很多,车马相接;居于学官职位的人尤其感到困难。大德庚子春,钱塘白廷玉以公府优选获得此职。江南的缙绅和布衣,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不约而同地说:“这确实是才学足以做师儒、称职而无愧的人;这确实是应当从高龄而有素望的人中选取,能够接受四面八方请教疑难、求取教益的人。”如果铨选资格中都能有这样的人,那还有什么不可行呢?于是大家相继作诗作文为他饯行,不久又来征求我赠言,我不能推辞。只是我私下还想替廷玉赞说一件事:廷玉本是与我同乡的舒文靖公诸孙少度君的儿子,十岁时成为孤儿,幼年随母亲寄养在白氏家中;如今已经成人,理当依照范文正、刘文节二位先生的先例,请白氏为他立后,而自己归入舒氏宗族,这才合乎礼法,也合乎人情上不忘本源的道理。做师儒,是要用礼来教导别人;如果自己不先实行,法度便无人相信。知道他是讲礼的人,却有一件不写给乡党和故旧,那么言语就是不忠。因此,既然廷玉值得这样称说,我便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大概也是人情本来如此,并不是出于私心,于是也不敢只在口头上低声说说,便把它抒写在题篇的末尾。
送盛元仁赴吉水教授序天下之官,其愈大者为之愈难。知其愈难而畏之不为,则道废;不知其难而冒为之,则官废。官与道,其废必有一焉。废其一而其一不废者,亦随之矣。天之于人,未尝一日弃也。寒而欲授之衣,饥而欲授之食,危而欲之安,昏而欲之明,则当其时,必生其人以须之。故贤能之人,未尝一日絶于世,而其人有用有不用也。于是为大官者,不幸而非出于天之所须,则徃徃不称之。患深而责之者苛,其小者才可称一官,则事止于一官,非天下众论之所咻也。然而犹惮以为难者,谓精神膂力必足以检校应接,心思智计必足以周匝运掉而巳耳无他望也。惟夫州教授者,责尤轻而事尤简,世之所共目以为冗慢而不急,若可以浮沉寄岁月于其间。大徳庚子秋,盛元仁以纯儒茂老、清才笃学,拜吉水学官之命。▯人趣行于途,姻党载饯于郊,见之几有蹙缩不安之色。问之曰:“若吾者,其敢自谓无愧于教授一州乎哉?自吾之能言而受教于父兄,自吾之能诵而受教于师友,举吾族里州国一善一能之加于我者,皆我所受教而惧其不足也。自今以徃其将以教我者而授诸一州之人矣,则一州之人皆不我若也,吾安得不愧且惧乎哉?且今天下内外百司之官,皆不可谓无职,而教授之职专以道。他日化行俗美,则吾职举。州诸生子弟有一悖理而隳业者,是吾教之授之不至也。吾又敢自谓之有道乎哉?”余闻其言,为之面汗内热。葢其官也,余之畴昔亦尝容易为之而不思其难者也。今世诸人之居其官,如余之不思而为之者,皆是也。以余与诸人皆不思,而元仁之才之学之可以优为也,而独能思之。余知元仁之职易称而居之真无愧矣。吉水异时于庐陵尤为佳邑,衣冠文学犹有与尝从游而存者乎?为我物色而以元仁之説叩焉。
送杜子问赴学官序吾乡奉化经学渊源可考者,起楼先生文叔。文叔与慈溪杜先生醇一,时俱为鄞令王荆公所尊礼。文叔终庆歴中,其门人弟子散布东南,而私淑于奉化者,赵教授范民舒、文靖公元质。荆公为政,以经义设科取士。奉化去开封逺,文叔之徒多不屑仕。至渡江乆之,乃稍稍有以经进而毛氏诗最盛。毎试与江浙闽湘之士羣造于礼部,若辟雍习诗者,望其风不敢与奉化齿。主司第甲乙,或至榜中连题奉化五七辈,然后及他州。公论莫不以为当然。数十年间,名字脍炙,借借于诸人之口。李秘书景平、杨博士献子、黄知郡义甫、杜常平叔范,其尤着也。四者之中,李、杨、黄尝立朝,位望相埒,而叔范官若不逮,然独有才。子弟其名裕、字子问者,才尤竒。奉化后来言诗,遂推子问称首。又以为诸老先生之泽于此未絶,而天之酬杜氏者,庶其在是。无几何,科举罢,三百篇之防学者黜为空言。邑中故家虽衣冠强盛,如李、杨、黄者,亦皆逋播荡析。子问不得已,擕其耿耿者去,而之西防。尊官贵客适知其名,左馆右谷,既而为之荐进于当途,假之文学掾之阶而强之仕。于是子问老矣,曰:“我无愿于仕也,而不能无愿于禄。”俛首束袵,忘数千里江楚之劳而赴焉。人或以为子问喜,余曰:“是未足为子问喜也。”余乡人之所期子问于杜氏与诸老先生之泽,殆不止于是也。虽然,子问之年非甚髙而衰也,人之于子问,其知之亦非曰止于是也。然则子问之于杜氏之于乡之诸老先生之泽,犹可期也。于其行,遂酌酒以壮之,而文余言摭而书之以为序。
译《送盛元仁赴吉水教授序》天下的官职,越大的越难任职。知道它困难而畏惧不做,道便会废弃;不知道它困难而冒然去做,官职便会废弛。官与道,必有一个会废弃;废弃其中一个而另一个不废,另一个也会随之废弃。上天对于人,从未有一天遗弃不顾。天气寒冷,便想给人衣服;人饥饿,便想给人食物;人处于危险,便想使人安全;人昏昧,便想使人明白,那么到了相应的时候,就一定会产生能够满足这些需要的人。因此贤能的人从未有一天断绝于世,只是有的人被任用,有的人不被任用罢了。于是担任大官的人,如果不幸不是上天为满足需要而生的人,往往就不能胜任。大官责任深重,责备他的人也苛刻;小官只要才干足以胜任一官,事情便限于这一官职,不会受到天下众人的喧哗非难。然而人们仍然害怕把它看作困难,是认为精神和体力只要足以检点考核、应接事务,心思和智计只要足以周全处理、灵活运转,就够了,此外没有别的要求。唯独州教授,责任尤其轻,事务尤其简略,世人共同把它看作冗余迟缓而不紧要,似乎可以在其中浮沉,寄托岁月。大德庚子秋,盛元仁凭借纯正的儒学、丰厚的年长资历、清明的才干和笃实的学问,接受了吉水学官的任命。候人催促他在路上赶行,姻亲党友在郊外为他饯行,见他几乎显出局促不安的神色。我问他说:“像我这样的人,难道敢自称对得起在一州担任教授吗?从我能够说话起,便从父兄那里接受教诲;从我能够诵读起,便从师友那里接受教诲。凡是我从宗族、乡里、州、国得到的一点善行和能力,都是我所接受的教诲,却还害怕自己做得不够。从今以后,我将把本来用来教导我的东西授予一州的人,那么一州的人都不如我,我怎么能不惭愧、不害怕呢?况且如今天下内外各部门的官员,都不能说没有职事,而教授的职务专门在于道。将来教化推行、风俗变美,那就是我的职务完成了;州中学生子弟有一个违背义理、败坏学业的,就是我的教导没有传授到位。我又怎么敢自称有道呢?”我听了他的话,不禁面红心热。这个官职,我过去也曾经轻易担任过,却没有想到它的困难。如今世上各人任职,就像我过去那样不加思考便去做的,都是如此。只有我和众人都不思考,而元仁的才学本来足以从容胜任,他却独能想到这些。我知道元仁的职务一定容易称职,他任职也确实无愧。吉水过去在庐陵尤其是佳美的地方,如今衣冠之士和文学之士中,还有曾经与您交游而留存的人吗?” 请替我访求这样的人,并把元仁的这番话拿去向他们询问。《送杜子问赴学官序》我乡奉化的经学源流有可考察的,始于楼文叔先生。文叔与慈溪杜醇一先生,当时都受到鄞县县令王荆公的尊敬和礼遇。文叔在庆历年间去世,他的门人弟子散布在东南,而奉化私下承受其学的,有赵教授范民舒、文靖公元质。王荆公执政,以经义设置科目选取士人。奉化距离开封很远,文叔的门徒大多不屑于做官。渡江很久以后,才渐渐有人凭经学进身,其中毛氏的《诗》学最为兴盛。每次考试,江、浙、闽、湘的士人一起到礼部;就像辟雍中学习《诗经》的人一样,见到奉化人的声望,竟不敢和奉化人并列。主考官评定甲乙,有时榜中连续列出五七名奉化人,然后才列及其他州。舆论无不认为理所当然。几十年间,他们的姓名脍炙人口,广泛流传于众人之口。李秘书景平、杨博士献子、黄知郡义甫、杜常平叔范,是其中最著名的。四人之中,李、杨、黄曾经立朝任职,地位声望相当;叔范的官位似乎不及他们,但独具才华。他的儿子名裕,字子问,才华尤其奇异。奉化后来谈论《诗》学,于是推举子问为第一;又认为诸位老先生的恩泽在这里还没有断绝,上天酬报杜氏的福分,大概就在此人身上。没有过多久,科举废止,三百篇的学问被斥为空谈。邑中的旧家虽然衣冠人物仍很盛大,如李、杨、黄家,也都逃散、漂泊、离析。子问不得已,带着内心坚定不移的志向离去,前往西边。尊贵的官员和显贵的宾客正好知道他的名声,有的请他入馆,有的给他供给,不久又替他向当权者推荐,借给他文学掾的阶位,强使他出来做官。此时子问已经老了,说:“我对于做官没有愿望,却不能没有对俸禄的愿望。”于是低头束衣,忘却数千里江楚道路的劳苦而前往。有人认为子问对此感到高兴,我说:“这还不足以成为子问的可喜之处。”我乡人对杜氏、对诸位老先生的恩泽寄望于子问,恐怕不止于此。虽然如此,子问的年纪并不太大,也还没有衰老;人们对他的了解,也不应认为仅止于此。那么,子问对于杜氏以及乡中诸位老先生的恩泽,仍然可以有所期待。他出发时,我于是斟酒为他壮行,并搜集记录我的话,写成这篇序。
送杜孟传之石门洞序儒者杜孟传,其先蜀人刘氏也。于前溪先生,巨济为八世祖。巨济之孙,为文节公徳修,西南学者因而尊称之为后溪先生者也。其家世文学风操,余知之稔矣。巳亥、庚子岁,俱去乡闗,侨处于杭。一日来告余别曰:「吾以贫故,不能忘尺寸之禄。然得一山塾,瘠甚,恐无以给吾孥。而幸前溪公之迹在焉。葢括山之石门洞,东距永嘉相犬牙三百里耳。其初岩壁险峭,草树防宻,人无知其名字者,徃徃不过为山魈木客之所栖托。宋景平中,谢康乐守永嘉,寻幽得之,始渐渐以诗传于人。至梁天监,有中书侍郎丘希范;唐大厯,有侍御史丘丹;州刺史裴士淹继至,皆有诗。唐末洞废。宋皇祐改元,蜀李尧俞守括,洞始复。复五十年,当绍圣三年,而前溪公守括,有监州杜頴行县,过其地,觉有异,戒从徒持斧斫道见之,写图归以相诧。前溪公惊惬,即饬吏新葺之。时米元章守涟,平生兄弟交也,驰报属书其所为石门洞文。于是林泉云物,雄词丽藻,相为光辉,而洞遂为东吴形胜第一。前溪公去洞又废,废二百年,又稍复。洞旁官为创塾,而不肖孙承人之乏,实始幸得瞻余风,拜遗泽,虽藜羮糗饭,犹将甘之。余闻其言,为孟传喜,益賛孟传,亟徃。今人礼法家常轻词章,厌游覧,是自有説。顾如石门者,非遇康乐以来数公,若君家先大父发明之,而使稀竒诡杰之观蔵于荆棒狐兎,弃于樵蘓鬼物,良可痛惜。孟传官虽卑,禄虽窭,视先大夫身为二千石,徒想像缣素间,不得亲徃。而谢邱李杜诸贤虽得亲徃,然亦有官府不能乆。岂若孟传三岁居游其中,朝暮仰窥岩林,俯听鸣泉之为乐哉。孟传行矣,他无以为言矣。所知襄阳孟侯,年方富清,而能诗,今适为其州焉。其又将为石门动心乎?
送髙虎臣序古之学者,必始于乡。七雄以来,始有游学。然漂流至汉,而济南伏生、广川仲舒之伦,皆以居里着其名,行示有本也。宣为名州,又江南部使者治所,简书之宗,衣冠之业,舟车之冲,职庠校者恒多,劳而少誉,非望实兼茂,畴敢居焉?南陵髙君虎臣,醇资清裁,隆齿俊业,魁然为桑梓称首,遂奉省符来正本学。为之三期,佩衿归良寮宷,推平官府称贤,由是道也。岂惟行于乡,虽达之天下,其谁曰不宜?君子以是知髙君之学成而将仕也。满秩之日,驩謡腾兴,裒编载【缺】冠以序引。元贞丙申十月望,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送赵生游吴序邑有隽者,赵生寿父,美其衣冠,过余门而别曰:「櫄孙生于燕娱,长于艰虞,年几壮而始知学,然而未尝知游之乐也。惟家世父兄尝宦于吴,今将徃而渉足焉。惟长者赐之言词以先之。」余闻而嘉之。夫吴,古奢国,有陆海盐絺稻鱼鍜冶之饶,闻于天下。其地形介于荆越,姬太伯之所逃,夫差项籍刘濞孙权之所用也。然而有言偃、公子札之化,故其人多闻而善譲;有朱买臣、机云兄弟之驰骤,故其人好词章而长説谒;有范蠡、张季鹰之慷慨髙举,故其人机变喜事而无留心。其山有虎丘、灵岩之嵬富峭刻,其浸有松江、震泽之弥绵浩滉,烟云鱼鸟,池台苑籞,渔帆歌酒之玩,日充于前。故其居者,抚资内足,可以不出戸限而通公侯;其游者,轻装空行,亦能谈笑跬步,转易拱手而居千金。昔余之少也,当寿父之年,则尝游之矣。其君子者,余尝亲之;其故实犹可徴也。其野人者,余尝接之;其质朴犹可治也。迨再游之,不如昔矣;迨三游之,又不如再之见矣。今寿父之游,其得如余三游之所见者乎?虽然,寿父之游不可巳也。寿父不可巳,则有一焉:古人之游,必择国;既择国也,而后择所与游。寿父其既有所择于吴否乎?吴之良大夫,以余所尊敬,莫先于方处州。因处州而吴之所与游,尽在焉。寿父至吴,其以弟子礼游于其门,安知余三游之不能得者,寿父不一游而尽得之?山川风物,盛衰荣枯,外物之美,皆不足为贤者道也。他日充囊饱槖,满欲而归,则复以报我。
译《送杜孟传之石门洞序》儒者杜孟传,他的先祖本是蜀地刘氏。前溪先生巨济是他的八世祖。巨济的孙子是文节公德修,西南学者因此尊称他为后溪先生。他家的世代文学和风操,我很熟悉。己亥、庚子年间,我们一同离开故乡,寄居在杭州。一天,他来告诉我将要告别,说:“我因为贫困,不能忘记微薄的俸禄。然而得到一所山中私塾,贫瘠得很,恐怕不能供给我的家人。幸好前溪公的遗迹在那里。括山的石门洞,向东距离永嘉与之犬牙交错的地方只有三百里罢了。起初那里岩壁险峻陡峭,草木阴密,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往往不过是山魈、木客栖息的地方。宋景平年间,谢康乐任永嘉太守,寻访幽境而发现了它,它才渐渐因诗歌流传于世。到了梁天监年间,有中书侍郎丘希范;唐大历年间,有侍御史丘丹;州刺史裴士淹相继来到,都留下了诗篇。唐末石门洞荒废。宋皇祐改元,蜀人李尧俞任括州太守,石门洞才重新恢复。又过了五十年,到绍圣三年,前溪公任括州太守,有监州杜颍巡视县境,经过那里,察觉其中奇异,便命随从拿斧头砍出道路而看见它,画图带回去相互惊叹。前溪公又惊讶又欣喜,立即命令官吏重新修葺它。当时米元章任涟州太守,和前溪公平生是兄弟般的朋友,前溪公便派人飞驰报告,请他撰写《石门洞文》。于是林泉、云物与雄健华丽的文辞彼此增辉,石门洞遂成为东吴山水名胜中的第一。前溪公离去后,石门洞又荒废;荒废了二百年,又渐渐恢复。石门洞旁边,官府创办了学校;而我这个不肖后孙承受先人的遗缺,实在幸而得以瞻仰他们的遗风,拜受他们的恩泽,即使只能吃藜菜羹、糗饭,也将觉得甘美。我听了孟传的话,为他高兴,更加赞许孟传,催促他赶快前往。如今人们常常轻视礼法之家和词章,厌恶游览,这是自有道理的。但像石门洞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遇到谢康乐以来的几位贤人,如果不是像您家的先祖、先大父那样加以发明,使这种稀奇、诡异、奇杰的景观藏在荆棘、狐兔之间,抛弃给樵夫、鬼物,实在令人痛惜。孟传官职虽低,俸禄虽少,但与先大夫身为二千石、只能在绢帛图画间凭想象而不能亲自前往相比,却已经胜过他;谢、丘、李、杜诸位贤人虽然能够亲自前往,却也有官府事务,不能长久居留。哪里比得上孟传在其中居住游览三年,早晚仰望岩林,俯听鸣泉的快乐呢?孟传要出发了,我再没有别的话可说。我的朋友襄阳孟侯,年纪正盛而清雅,能够作诗,如今恰好任他的州官。他又将会为石门洞而动心吗?《送高虎臣序》古代的求学者,一定从乡里开始。自战国七雄以来,才有游学之风。然而漂流到汉代,济南伏生、广川董仲舒之类的人,仍都以居住的乡里著名,行动显示出根基。宣是著名州郡,又是江南部使者的治所,是文书政令汇集之地,是衣冠仕进之业汇聚之处,也是舟车往来的要冲;主管学校的人常常事务劳苦而声誉很少,如果不是声望和实际才学都很丰厚,谁敢担任呢?南陵高君虎臣,资质醇厚,品裁清正,年高而事业俊伟,卓然成为乡里的第一人,于是奉行省文书前来主持本学。任职三个任期后,学生佩衿归附于贤能的同僚,推许他平正治理官府、堪称贤者,正是由此而来的。难道只能在乡里实行吗?即使推行到天下,谁会说不合宜呢?君子由此知道高君的学问已经成就,将要出仕。任期届满之日,欢声歌谣腾起,大家汇编诗文,题首为【缺】并作序引。元贞丙申十月十五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作序。《送赵生游吴序》县里有一位俊秀之士,赵生寿父,衣冠整洁美好,经过我门前来告别,说:“我生长于燕乐安逸之中,又长于艰难忧患之中,年近壮年才开始知道学习,却从来不知道游历的快乐。只是我的家族父兄曾经在吴地做官,如今将要前往吴地亲自涉足。希望长者赐给我一篇言辞,为我此行作先导。”我听了很赞许他。吴地是古代奢华富庶的国家,拥有陆地、海洋、盐、细葛布、稻米、鱼类、锻冶等丰富物产,闻名天下。它的地形介于荆、越之间,是姬姓太伯逃居之地,也是夫差、项籍、刘濞、孙权所利用的地方。然而那里有言偃、公子札的教化,所以当地人多见闻广博而善于谦让;有朱买臣、陆机陆云兄弟驰骋的才华,所以当地人喜好辞章而长于游说求见;有范蠡、张季鹰的慷慨高举,所以当地人机变多事而不肯留恋。那里的山有虎丘、灵岩的高峻、丰厚、峭拔、奇刻;水域有松江、震泽的绵延浩荡;烟云、鱼鸟、池台、苑囿以及渔帆歌酒的玩赏,每天都充满眼前。所以居住在那里的人,凭借资财内心满足,即使不出门户也能与公侯相通;游历在那里的人,轻装空手而行,也能够谈笑之间迈出几步,转眼便能以拱手之劳置身千金之家。从前我年轻时,正当寿父这样的年纪,也曾游历那里。那里的君子,我曾亲近过;他们的旧事仍然可以考察。那里的乡野之人,我曾接触过;他们的质朴仍然可以治理。等到我第二次游览,已经不如从前;等到第三次游览,又不如第二次所见。如今寿父这次游历,能够得到像我三次游览所见的东西吗?虽然如此,寿父的游历却不能停止。寿父不能停止游历,原因有一个:古人的游历,一定先选择国家;选择了国家之后,又选择同谁交游。寿父这次到了吴地,是否已经有所选择呢?吴地的贤良大夫中,按照我所尊敬的程度,没有谁比方处州更优先。通过方处州,可以把吴地值得交游的人都找到。寿父到了吴地,应当以弟子之礼到他门下交游;哪里知道我三次游历而不能得到的东西,寿父一次游历便能全部得到呢?山川风物的美好,盛衰荣枯等外在事物,都不值得向贤者称道。他日希望寿父装满行囊、吃饱喝足,满足而归,再把所得来告诉我。
送贾敏求序士大夫学成于家,行孚于乡,而不得食一命之禄,以酬其劳,而至于子孙三四世停涵欝勃,则徃徃有清疎秀谨之气外发而难遏,君子以是占为将兴之祥。若吾贾君敏求是已。敏求之先髙大父府君,为婺州乡先生。婺之为州,有苏颍濵词章之俗,其人喜清言而知理道,有吕东莱渊源之化,其人务学而敦本,风流薰滋钟于贾门。府君既恬于势名,即退而考槃一邱,诛茅涧冈之上,莳花种木,终为寿蔵。学徒致筑场之慕,乡人修祠社之敬,至今蔚蔚芊芊,云滃雾积。甥孙中外重裀列骑,时节拜扫,以为金华之阙里焉。敏求収炊于既,获食果于愈熟,奋其妙手一出而游东诸侯,诸侯嘉其才,再出而来为吾州学正。吾州之士师其贤,余与之游三年,见其嗜善如饮食之于正味,虽日习之而不厌也;恶不善如行路之于臭秽,虽人不可违而必避之也。呜呼,岂非世家习礼问学之所成也哉?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释之者曰:“其人君子矣,不幸易世而非君子也者,其泽犹可以五世,所以厚君子也;其人小人矣,幸而易世非小人也者,其泽犹五世而后斩,所以甚小人也。使世世而君子,虽百世不斩可也。”敏求行矣,可以仕矣,天之厚于贾氏乆矣,先君子之积至于敏求而亦可以发矣。故于其行也,与之饮酒,与之歌诗,而复赠之序。
送贡九万诗序学之于人,不得而废者,非欲以求仕也,而有仕之道焉。古之君子,学成而不仕者有矣,则始以其学教于其乡,故仕有可能,而以其学教于其乡者,不可能也。后之君子则不然,曰:“吾寕不暇学,而不可不仕。”呜呼,是不亦重其易而轻其难耶?宣学他时为江南儒府,凡缀教职于其间,非才望髙美,谁敢居之?而贡君九万,蔚然以乡闾之英,板授而来,为本学正三年,终更士论称善。君子嘉其能学,而望其仕也,咸为歌诗以褒勉之,而属笔于前进士剡源戴表元,俾题编什之首。云元贞乙未岁秋八月望日序。
送孔明逺序余儿时闻孔圣子孙有避靖康之乱而南者,寓家于衢,四世而枢宻公由太学发身,位至两府。余生于单寒,长于乖蹇,欲修好于其门,莫之能也。巳而其子明逺以公府髙选被符而来,为明学正,始得扳縁事分,慿托意气,缔交游之谊焉。葢为明逺者,居三难而备四有余,于是乆而益嘉之。明逺承圣人之宗,欲守其法,一难也;为人师,二难也;少而孤,三难也。然明逺严于自修,有泗侯持躬之愿;精强嗜学,有丛子纂言之勤;当公能譲,有岭南辞禄之洁;见义力争,有寕州诛妖之勇。以此四有而行三难,宜乎诵弦洋洋,冠裳锵锵,舒英乎圣林,发名乎儒堂,为家之祥,为国之光者矣。三年教成,懐牒北上,凡我同业,声为歌诗,而谓余也。厚于明逺,且尝从事于卜商、卫宏之学,属以为序。
送唐君儒序杭学为东南望,其来乆矣。士之自四方万里至者,游多于居,又多尊官贵僚。博士朝暮将迎奔走,仅幸不失事故,尝不暇数数与诸生接,而委责于其正。正之为职,其任重且难无疑。前是典选者,于学正阙辄停笔,不敢轻注,必择学识才行卓然有称于时,而为士论所压服者,然后授之。大徳己亥秋,欈李唐君君儒秩且满。杭士贤其为人,而重其去,羣谂于剡源戴表元曰:「唐君学醇行良,材通识清,自其父兄家势之所振激,里巷场屋之所推择,则固巳当濯缨青云之渊,飞居积星之林。年运而迈,方由诸侯賔掾佐属,计日积劳,进名于天府。此杭学之遇,而唐君以为淹也。」凡我同志,既各为咏歌,道所以殷勤恋慕之意,而子为序发之,何如?表元不得辞,因为之序。
译《送贾敏求序》士大夫在家中学业有成,行为在乡里得到信任,却不能享受一命之禄来酬答自己的劳苦;等到子孙三四代仍然停积着深沉郁结而蓄势待发的力量,往往便有清正、疏朗、秀异、谨慎的气质从外部显现出来而难以遏制,君子因此判断这是家族将要兴盛的吉兆。像我贾君敏求便是如此。敏求的高祖府君,是婺州的乡先生。婺州有苏颍滨的词章风气,当地人喜好清谈而通晓义理;又有吕东莱的学术教化,当地人致力于学习而敦厚守本。这些风流遗泽熏陶积聚,集中到贾氏家门。府君既然淡泊于权势名声,便退居下来,在一座山丘上隐居,在溪涧山冈上砍茅结屋,种花植树,最终成为自己的寿藏之地。学徒怀着筑场祭祀般的仰慕,乡人修建祠社以表达敬意;直到今天,那里仍然草木茂盛、云雾聚集。府君内外甥孙身着重重衣裘、列骑而行,按时节前往拜扫,把那里当作金华的阙里。敏求收获的炊烟已经积聚,所食的果实也更加成熟,于是施展精妙的才手,一出而游历东方诸侯之国;诸侯赞赏他的才华,他再次出行,来到我州担任学正。我州士人以他的贤能为师,我和他交游三年,看见他爱好善行如同饮食中喜欢正味,即使天天实践也不厌倦;厌恶不善如同走路遇到臭秽,即使别人不能避开,也一定要避开它。唉,这难道不是世代之家学习礼法、请教求学所成就的吗?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世便会衰竭,小人的恩泽传到五世也会衰竭。”解释这句话的人说:“这个人本来是君子,不幸改换一代后不再是君子,他的恩泽仍可延续五代,这是为了厚待君子;这个人本来是小人,幸而改换一代后不再是小人,他的恩泽仍要到五代以后才衰竭,这是为了更重地惩戒小人。假使世世代代都是君子,即使百世不衰竭也是可以的。”敏求要出发了,他可以做官了。上天厚待贾氏已经很久,先君子的积累到了敏求,也可以开始发扬。因此在他出发时,我和他饮酒,为他作歌写诗,又赠给他这篇序。《送贡九万诗序》学习对于人,是不能废弃的;它并不是为了求取做官,却包含着做官的道理。古代的君子,学业有成而不做官的也有,于是便先用自己的学问在乡里施教;所以做官有可能,而用学问教乡里却没有可能不做。后世君子却不是这样,说:“我宁可没有时间学习,却不能不做官。”唉,这不是把容易的事情看得太重,把困难的事情看得太轻了吗?宣州学校过去是江南的儒学府,凡是在其中担任教职的,如果不是才学声望高而美,谁敢担任?贡君九万作为乡里的英才,显然出众,奉板授任命而来,担任本学学正三年,任期结束后士人舆论都称赞他。君子们赞赏他能够学习,又希望他能够做官,都作歌诗来褒扬勉励他,并嘱托前进士剡源戴表元,让我题写在诗篇编册的开头。元贞乙未年秋八月十五日作序。《送孔明远序》我小时候听说孔圣人的子孙有人为躲避靖康之乱而南迁,寄居在衢州;经过四代,到枢密公从太学出身,地位升到两府。我出身贫寒孤单,成长于困顿乖蹇之中,想同他家结交,却没有办法。后来他的儿子明远以公府优选的身份奉符而来,担任明州学正,我才得以借着事务和身份的关系,凭借意气,结成交游之谊。作为明远,他处在三种困难之中,却具备四种有余之处,因此相处久了我更加赞赏他。明远继承圣人的宗脉,想守护圣人的法则,这是第一难;做人师,这是第二难;年少丧父,这是第三难。然而明远严于自我修养,有泗侯持身自守的志愿;精勤强记、喜好学习,有丛子纂辑言论般的勤奋;主持公事能够谦让,有岭南人辞去俸禄般的清廉;见到正义能够奋力争取,有宁州诛除妖邪般的勇敢。凭借这四种有余来面对三种困难,正应当使诵读和弦歌洋洋盈耳,使冠裳佩玉铿锵作响,在圣贤之林舒展英华,在儒学之堂显扬声名,成为家族的祥瑞、国家的光辉。三年教化有成,他带着任职文书北上,同业之人都作歌诗称颂,并认为我厚待明远,而且曾经从事卜商、卫宏之学,便嘱托我写这篇序。《送唐君儒序》杭州学校成为东南的名望之地,来日已久。从四方万里而来的士人,游学者多于居住者,其中又有许多尊官贵僚。博士早晚忙于迎送奔走,只求不出差错,往往没有时间多次和诸生接触,只能把责任交给学正。学正的职务,责任重大而且困难,这是毫无疑问的。在此以前,主管选任的人遇到学正职位空缺,常常停笔不敢轻易注拟,一定要选择学识、才干、品行卓然,有当时声望,并且足以使士人舆论折服的人,然后授予此职。大德己亥秋,嘉兴唐君君儒任期将满。杭州士人认为他的为人贤良,又重视他的离去,大家一起向剡源戴表元询问说:“唐君学问醇厚,品行良善,才干通达,见识清明;凭借父兄和家势的振兴激励,乡里和科场的推举选择,他本来已经应该濯缨青云之渊,飞身居于积星之林。如今年龄增长,正从诸侯的宾客、属官、佐属等职位开始,按日积累劳绩,把名声进呈天府;这对杭州学校来说是一种际遇,而唐君却认为这被耽搁了。”我们这些同道,已经各自作诗歌,表达殷切留恋仰慕之意,请您写序把这些意思发扬出来,怎么样?表元不能推辞,因此为他作序。
送王子庆序宇宙间清华竒秀之气发于祥瑞者,为醴泉、庆云、珍禽、异卉、珠玕、寳玉之属;而在人也,为文章才艺,殆未尝一日阙于世。使一日可阙,则天地之气有时息矣。然自常情窥之,颇若无预于治道。而自古秀人才士,制作精能之极,必待礼乐太平、全盛之日而其事始备。吾观汉魏以后,书学始兴,逮于六朝,士大夫徃徃能书。如是数百年,至唐贞观、开元中,干戈弭寕,诸所以黼藻縁饰之具,次第施设,而欧、虞、禇、陆、阎、郑、王、曹等辈,鳞比栉拥,皆极一时之选。此虽人事,亦天运有所啓而然与自是浮沉显晦,又数百年,而得宋之庆厯、元祐,风声气韵,大畧与唐人无甚相愧。而君谟、才翁、子瞻、鲁直、与可、元章、伯时诸公,清才峻节,雄词盛徳,照耀掩映,有出于觚翰缣楮之外,则又非偶然而然也。元兴运化敷功,比拟唐宋,于以开明堂、总章之观,辑康衢、皇极之诵,陈器车、银瓮之贡,展天球、河图之瑞,神文灵绘,岩书壁篆,重译而来,四面而致。所谓书林艺府,珍蔵秘玩,固千载一时之最盛者矣。钱塘王子庆,多闻而博览,以公卿之荐,陈轺诣郡,遂将汗竹、羣玉之堂,雌黄、五云之阁,平生知交贺饯满道。余为备古今难逢之防,以劝之。
送陈养晦逺游序自余居剡源,得一士焉,曰陈君,曰成,字养晦。养晦当其时,年方二十许,而丰姿器识如四五十者。每见余狂歌剧饮,叩壶击筑,为沈酣痛快之适,未尝不懽然与余和答以相乐。及思极愁生,阖门拥衾,为呻吟憔悴之作,又未尝不怃然与余同忧也。然余平生好镌磨后生,常自恨涉世太早,故未齓而学,未冠而游,未壮而仕,未老而休。方气血盛时,东南驰骛,自许要不龌龊,而岂知有今日穷居剡源,欲为耕渔樵猎而不可得耶?故时时愿养晦辈以为戒,而不愿以相激发慕效。自为此言,诸少年闻者多首肯。惟养晦曰:“不然,士患不欲学耳,欲学则无不可能;患不欲游耳,欲游则无不可遂。必如公言,是世之拘儒愿夫朋友不出保社之间,耳目才周于几席之内,时然而言,时然而趋者,然后为可。安得聆度外之谈乎?”昔者孔孟之门,固巳无所不逰,无所不学。故庄周滑稽,史迁驳杂,楚原驰骋而忘返,扬雄污秽而不慙,皆防讥后来而自适于当世。吾今方将赋招隠歌逺逰,洗尘冠绽敝裘,不惟厉吾朝气,以尽荆吴齐鲁之观而巳闻燕代之南,汧陇之北,有魁梧竒杰之才,自埋于博徒剑客者,不可胜数。吾将往而求之。农桑什一,章句兴亡之学,不足为吾事也。以为公当喜而强之,而反咻我。为余闻之,为之心热不自持。葢所谓伏枥之马,闻北风而嘶鸣者也。属余实巳衰惫,无所用于世,生平有髙交友,防布四方甚多。养晦为我物色,而问其知余者,亦必有以知养晦焉。
送郑若晦逰建业序自言超迈倜傥好逰之士所喜谈山川城郭风物宫室技巧之奢丽可以动心荡目无过长安洛阳成都广陵钱塘建业而成都长安以险逺不易至惟洛阳广陵钱塘建业平途顺流一拟千里得用舟航舆骑代其跋履攀縁之劳故逰者以为便然士非有事于进取与其笃好虽钱塘有不暇至而况数百里数千里之逺乎乡友郑若晦与余同客钱塘之日乆矣自其始逰台闼之贵公方岳之名卿闻其才多礼致之而若晦毎得余间即浮沧浪穿巉岩往来南北两山间弥旬竟日若忘归焉性喜作诗以江西葛处士庆龙为师得其法当意酣气适信茟取纸自书山僧道人见之懽欣爱恱更下榻致馔食留连不听去用是益无他人羇栖旅防乏絶憔悴之色已而若晦轻装别余云将改逰建业察其势又若不止于建业者为之惊喜过当夫建业固余旧逰相去三十年残儒遗老犹有能记忆不相忘者乎旦夕亦欲一诣广陵闻其蝗旱连年民居萧然未敢举足陜洛士大夫近数数接之其人恢踈厚重称其土风者也蜀道决不可登人生何用必入蜀然后为名士耶因若晦行即道平日雅素并以广若晦之意
译《送王子庆序》天地之间清明华美、奇异秀丽的气象,表现在祥瑞方面,就是醴泉、庆云、珍禽、异草、珠玕、宝玉之类;表现在人身上,就是文章才艺,这些大概没有一天会从世间断绝。假如有一天可以断绝,那么天地之气也就有时会停止了。然而从一般人的眼光看,它似乎与治国之道没有什么关系。可是自古以来,才华秀异的文人,创作技艺达到精妙极致,必定要等到礼乐完备、天下太平、国势全盛的时代,他们的事业才开始完备。我看汉魏以后,书法之学才兴起;到了六朝,士大夫往往都能书写。这样经历数百年,到唐代贞观、开元年间,战争平息,安宁已定,各种用来装饰文治、润色礼乐的器物和制度,依次施行,于是欧、虞、褚、陆、阎、郑、王、曹等人,接踵而出,都是一时最杰出的人才。这虽然是人事,也还是由于天运有所开启才这样吧。此后盛衰显晦,又经历数百年,到了宋代庆历、元祐年间,文风声望和气韵,大体上与唐人相比并不逊色。而君谟、才翁、子瞻、鲁直、与可、元章、伯时诸公,清俊的才华、峻洁的节操、雄健的文辞和盛大的德行,交相辉映,光彩照人;他们的成就超出笔墨纸帛本身,这又绝不是偶然形成的。元代兴起,推行教化、施展功业,比拟唐宋,于是足以开设明堂、总章那样的壮观建筑,汇集康衢、皇极那样的颂歌;陈列器车、银瓮一类的贡物,展示天球、河图一类的祥瑞;神妙的文章和灵异的绘画,山岩上的文字、墙壁上的篆书,也都经过重重翻译而来,从四面八方进献。所谓书林艺府、珍藏秘玩,确实是千年之中一时最为盛大的时期。钱塘王子庆,见闻广博,由公卿推荐,奉诏乘驿车到郡中任职,于是汗竹、群玉之堂,雌黄、五云之阁,平生的知交好友都满路前来为他庆贺饯行。我为他准备了这篇古今难逢的序文,用来勉励他。《送陈养晦远游序》。我住在剡源时,结识了一位士人,姓陈,名成,字养晦。养晦在那时年纪才二十岁左右,但他的容貌风度和器量见识却像四五十岁的人。每当看见我放声高歌、纵情饮酒,敲壶击筑,沉醉酣畅地寻求痛快,他从没有不欢喜地和我应答,一同取乐。等到我思虑到了极点而忧愁产生,闭门拥被,作呻吟憔悴的诗文,他也从没有不忧伤地和我一同忧愁。然而我平生喜欢磨砺后辈,常常自己悔恨涉世太早,所以未换牙时便求学,未到冠年便出游,未壮年便出仕,未老便退隐。正当气血旺盛时,奔驰于东南,自以为总不会卑陋局促,哪里知道如今困居剡源,想从事耕作、捕鱼、砍柴、打猎也不可得呢?因此我常常希望把养晦一类人作为戒鉴,却不愿以这些话激发他们,使他们羡慕仿效我。自从我说了这些话,听到的少年人大多点头赞同。只有养晦说:‘不是这样。士人所忧虑的,只是不愿意学习;只要愿意学习,就没有不能做到的事。所忧虑的,只是不愿意出游;只要愿意出游,就没有不能实现的愿望。若一定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世上的拘泥迂腐之儒,愿意让朋友不走出乡里的保社范围,耳目只接触几席之间的事物,时不时说几句,时不时走几步,然后才算合宜吗?哪里还能听到超出常规的言论呢?’ 从前孔子、孟子的门徒,本来就没有不出游的地方,也没有不学习的学问。所以庄周诙谐放达,司马迁博杂多闻,楚国的屈原纵情驰骋而忘了回来,扬雄身处污浊而不以为惭,他们都防备后人的讥议,同时又能在当世自得其乐。我如今正要作《招隐歌》和《远游》,洗去蒙尘的帽子,穿上破裂的旧衣,不只是要振作自己的朝气,尽览荆、吴、齐、鲁的风物而已;听说燕、代以南,汧、陇以北,有许多魁梧奇杰的人才,埋没在博徒、剑客之中,数也数不清。我将前往寻访他们。农桑所得十分之一的计算,以及章句、兴亡之类的学问,不值得成为我的事情。我以为您应当高兴并勉励我,您却反而嘲笑我。您这番话使我听来,心中发热,不能自持。这大概就像伏在槽枥旁的马,听到北风便嘶鸣一样吧。只是我实在已经衰惫,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平生有许多高尚的朋友,分布在四方。养晦替我访求人才,再询问那些认识我的人,也一定能由此认识养晦。《送郑若晦游建业序》。据说超迈豪放、喜爱游历的人,最喜欢谈论山川城郭、风物宫室以及工艺技巧的奢华壮丽,能够使人心动目眩的地方,没有超过长安、洛阳、成都、广陵、钱塘、建业的;而成都、长安因为险远,不容易到达,只有洛阳、广陵、钱塘、建业道路平坦、水流顺畅,一旦计划前往便有千里之遥,可以用舟船、车马代替跋涉攀援的劳苦,所以游历的人认为便利。然而士人如果不是为了求取仕进,又不是特别喜爱游历,即使钱塘也没有闲暇前往,更何况数百里、数千里以外的远方呢?乡友郑若晦和我一同客居钱塘,已经很久了。他刚开始游历时,台阁中的贵公子、地方上的名卿听说他的才华,大多以礼相待、招致他;但若晦每当得到空闲,就泛舟沧浪,穿行巉岩,往来于南北两山之间,常常一连十天、整日游赏,仿佛忘了回来。他性情喜爱作诗,以江西葛处士庆龙为老师,掌握了他的作诗方法。兴致酣畅、气息舒适时,任意取笔拿纸,亲自书写。山僧道人见到后都欢喜爱悦,甚至安排床榻、置办饮食,挽留他不让离去。因此他更加没有其他羁旅寄居的忧愁,也没有旅途困乏憔悴的神色。不久,若晦带着轻便行装向我告别,说将改道游览建业。我观察他的情势,又似乎不止要到建业而已;我因此惊喜过度。建业本来是我从前游历过的地方,距离现在已有三十年了,那里还有能记得我、不忘记我的遗老文士吗?我早晚也想去一趟广陵,只是听说那里蝗灾、旱灾连年,民居萧条,所以还不敢举足前往。近来我屡次接触陕、洛一带的士大夫,他们大多恢宏疏放而厚重,符合当地的风俗。蜀道决不可登,人活着为什么一定要进入蜀地才算名士呢?于是趁若晦出行,便把平日的深厚情谊说给他听,同时也用来扩大若晦的心意。
送郑圣与游阙里序东南慷慨士大夫,异时局于地狭,不得逺游,以为恨。自中原道开,游者响奔影赴,惟恐居后。然皆不能无所健羡,未有无求于人而徃者也。余惟见吾里中僧六七辈,相结约徒步礼五台、天台。一黄冠思慕嵩髙、缑岭,踊跃既至其地而归,皆侈然以道自重。问以所遇城郭富贵、王公大人,如目未尝见,葢其心不在是也。先师仲尼之阙里,在东鲁,今为兖州。由吴越计之,不过三千里而近,而人未有慕而游焉,何耶?不为儒者,姑所未论;为儒者,平居髙谈自命,动以孔氏徒相縁饰,或至诋浮屠、老子二家如仇,如不足与吾亢而为智,反出其下。长缨华组、雕鞍轻毂,憧憧于燕赵、宋魏之郊,又益外而逺之,逾万里不惮,而其师之居在三千里之鲁,则不暇至,岂果力不暇哉?以所为从事于游者,有求于燕赵、宋魏之外,而无求于鲁故也。江东之贵溪有郑君圣与,名沂,独毅然勇徃,余甚异而嘉之。客有靳余曰:“子以为圣与之游理所必应然乎?”夫今之为鲁者,非昔之为鲁者也。昔之鲁也,以夫子之教止行于一邦;今夫子之书遍天下,而郡国所在得设庙学、建像祠,则徃徃皆阙里也。而子何鲁之拘乎?且士患不学孔氏,不患不能游鲁。余曰:“兹説是也,而惧愈为游嵩髙、五台者笑也。”古之君子,其身存而人为之式,其闾表其乡,没而百世犹祭其社、礼其邱陇,甚者爱其所经歴山川草木,何也?为风声徳义有以芘存于人,而不可忘耳。夫子之道芘我如天地,存我如父母,其甚盛美,非独余不能言,而穷天下之辨博者亦未能为之辞也。而诸人欲忘之乎?苟诸人之不能忘,则圣与之游为在所取矣。圣与名在天官之板,他日戴星重趼以求速化,乃方徘徊蹙缩,为人之所不及,是尤可嘉也。
送方中全北行序曩时江南士大夫去闗洛逺,尝患于难仕,仕又必须材望,虽有家门之行,乡曲之誉,而非官府公荐,公卿通知则不可必得,徃徃尘埋窜伏,没世而无闻者多矣。三国以来,画疆而求尽技而用,始有阀阅名字,班班见于史册,甚者床堆珪组,庭业槐棘,一门数世连绵而不絶。是何天之生材,偏啬于前而丰于后耶?抑亦人物之显晦,时运之变通,有适当其逢而不可知其然也?新安之在江南,以山为州,儒其间者,是不一族。当贡举法行时,方君中全之先大父广西公,首以毛氏诗防名乡书,登集英之甲科。既而君父今通议大夫建徳使君,复用孔氏尚书为南宫进士第一。于是新安道徳词章之士,致通显于时者虽多,而语家世科目宦学能名,必推方氏称首。铨改举罢,使君驱驰之倦既淡,无宦情,晩岁益贫落魄,觞咏自娱以养其髙。年来仕路比曩时闗洛又益加逺,子孙浮沉里闬间,闗徃来侍养,何敢出口言干禄事?如是者积二十年余。以事势推之,则前所云江南士大夫生于秦汉间,虽有家门之行,乡曲之誉,而沉埋窜伏,没世无闻者累千百计,何足怪也?而岂其理当然哉?久之中全一日过余而别曰:「存心今者行仕矣。」问何以行,何以仕?曰:「吾亲之名之贫之久不仕,自中外诸贵僚举知而怜之。于法上大夫得谢任子,许授中士之秩,幸而公府予之,吾庶几其逢乎?」余曰:「是固官府之荐,公卿之知,江南士大夫愿焉而不得者也。方氏家世宦学能名,其将复自中全始矣。」请以为贺,复以为勉。
送张叔夏西游序玉田张叔夏与余初相逢钱塘西湖上,翩翩然飘阿锡之衣,乗纎离之马。于是风神散朗,自以为承平故家贵游少年,不翅也。垂及强仕,丧其行资,则既牢落偃蹇。尝以艺北游,不遇,失意亟亟南归,愈不遇。犹家钱塘十年,久之又去东游山隂、四明、天台间,若少遇者,既又弃之西归。于是余周流授徒,适与相値。问叔夏何以去来道途若是,不惮烦耶?叔夏曰:「不然,吾之来本投所贤,贤者贫,依所知,知者死。虽少有遇,而无以寕吾居,吾不得巳违之。吾岂乐为此哉?」语竟,意色不能无沮。然少焉饮酣气张,取平生所自为乐府词自歌之。噫呜宛抑,流丽清畅。不惟髙情旷度不可防企,而一时听之,亦能令人忘去穷达得丧所在。葢钱塘故多大人长者,叔夏之先世髙曽祖父皆钟鸣鼎食,江湖髙才词客,姜防、尧章、孙季蕃、花翁之徒,徃徃出入馆谷其门,千金之装,列驷之聘,谈笑得之,不以为异。迨其途穷境变,则亦以望于他人,而不知正复尧章、花翁尚存,今谁知之而谁暇能念之者?嗟乎,士固复有家世才华如叔夏而穷甚于此者乎?六月初吉,轻行过门,云将改游吴公子季札、春申君之乡而求其人焉。余曰:「唯唯。」因次第其辞以为别。
译《送郑圣与游阙里序》。东南慷慨有志的士大夫,从前常常受地域狭小的限制,不能远游,以此为遗憾。自从中原道路开通,游历的人便像回声追随声音、影子追随形体一样纷纷前往,只怕落在后面。然而他们无不有所羡慕,未曾有不求助于人而前往的。只有我见过乡里六七位僧人,相互约定徒步去礼拜五台山、天台山;又有一位戴黄冠的人向往嵩高山、缑岭,兴奋地到了那里才回来。他们都显得很自豪,把自己的道术看得很重。问起他们所见的城郭、富贵、王公大人,他们却像从来没有见过一样,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心不在这些事情上。先师仲尼的阙里在东鲁,今天是兖州。从吴越计算,不过三千里而已,可是没有人仰慕而前往,为什么呢?不做儒者,暂且不谈;作为儒者,平日高谈阔论,自命为孔氏门徒,动不动便借孔氏来装饰自己,甚至把佛教、道教两家骂得像仇敌一样,仿佛不足以与自己抗衡、成为智者,反而低于自己。那些人驾着长缨华组装饰的车马,雕鞍轻车,纷纷往来于燕、赵、宋、魏的郊野,并且越发把鲁地置于外、推得遥远,超过万里也不怕;而老师居住的三千里外的鲁地,却没有闲暇前往,难道真的是力量不够吗?只是因为他们所从事的游历,在燕、赵、宋、魏之外有所求,而在鲁地没有所求罢了。江东贵溪有位郑君圣与,名叫沂,独自毅然决然地勇于前往,我对此十分惊异而且赞许。有位客人讥刺我说:‘您认为圣与去游历鲁地,是道理上必然应该如此的吗?’如今的鲁地,已经不是从前的鲁地了。从前的鲁地,只是孔子的教化止于一个邦国;如今孔子的书籍遍布天下,各郡国所在都可以设立庙学、建立孔子像和祠堂,那么往往到处都是阙里。您为什么偏偏拘泥于鲁地呢?况且士人所忧虑的是不能学习孔氏,并不忧虑不能游历鲁地。’我说:‘这个说法是对的,但我又怕这样反而更会被游嵩高、五台山的人所嘲笑。’古代君子,在世时人们以他为法式,在他的闾里立表彰;死后百代,人们仍然祭祀他的社、礼敬他的坟墓,甚至珍爱他经过的山川草木,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他的声名、德行和义理在人心中有所庇护保存,使人不能忘记。孔子的道理庇护我们,如同天地;保存我们,如同父母。它的盛大美好,不只是我不能说尽,即使天下最善于辨析、最为博学的人,也还不能替它写尽赞辞。难道众人要忘记它吗?如果众人不能忘记,那么圣与前往游历鲁地就是应该采取的行动。圣与的名字登记在天官的名册上,日后即使戴星而行、脚上磨出重重老茧,只求迅速得到显达,仍然能够徘徊退缩,甘居在人所不屑到达的地方,这就尤其值得赞许了。《送方中全北行序》。从前江南士大夫距离关中、洛阳很远,常常忧虑难以出仕;即使出仕,也必须有才干和声望。即使有家门中的德行、乡里的声誉,如果没有官府公开推荐、公卿共同知晓,也未必能够得到任用,往往有人被尘土埋没、隐伏逃遁,终身无闻。自三国以来,划定疆域而求得把人才的才能全部发挥、任用,才开始有了阀阅和姓名,清楚地见于史册;更有甚者,床上堆满珪组,庭院里种满槐棘,一门数代连绵不绝。这难道是上天生育人才,偏偏在前代吝啬、在后代丰厚吗?还是人物的显晦、时运的通塞,正好遇上了合适的时机,而其中的原因又不可知呢?新安在江南,以山为州,读书人不止一个家族。贡举法实行时,方君中全的祖父广西公,首先凭毛氏《诗经》在乡里考试中显名,登上集英殿的甲科。后来,君父如今的通议大夫、建德使君,又凭孔氏《尚书》成为南宫进士第一。于是新安道德文章之士,在当时达到通显地位的虽然很多,但若论家世、科举、仕宦、治学和声名,必定推举方氏为第一。铨选改制、科举停止之后,使君奔走劳顿的疲倦已经消退,也没有做官的心情,晚年更加贫困落魄,以饮酒咏诗自娱,保养自己的高尚志趣。近年来仕途比过去距离关中、洛阳更加遥远,子孙在乡里沉浮,往来侍奉父母,哪里敢开口谈求取功名利禄的事?这样过了二十多年。按事势推论,那么前面所说的江南士大夫,即使生在秦汉之间,有家门的德行、乡里的声誉,却沉埋隐伏、终身无闻的成百上千,哪里值得奇怪呢?但难道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吗?过了很久,中全有一天来拜访我并告别,说:‘存心如今要出仕了。’我问他凭什么出行,又凭什么出仕。他说:‘我父亲有名声却贫困,长期不能出仕,近来由于朝廷内外的许多贵官推荐、了解并怜悯他。按法律,较高品级的官员可以辞职并荫授子弟,允许授予中士的品秩;如果幸运地得到公府授予,我大概可以遇上这样的机会吧。’我说:‘这正是官府推荐、公卿知遇,是江南士大夫所希望却不能得到的。方氏世代仕宦治学而有声名,今后大概又要从中全开始了。’于是请允许我以此祝贺你,也以此勉励你。《送张叔夏西游序》。玉田张叔夏起初在钱塘西湖上与我相逢,衣着飘逸,穿着飘阿锡的衣服,骑着纤离马。那时他的风采神情洒脱明朗,自以为是承平时代故家贵游的少年,远远不止如此。将近强仕之年时,他丧失了行旅的资财,于是已经困顿失意、艰难坎坷。他曾凭借技艺北游,没有遇到知音,失意之下急急南归,却更加没有遇合。他仍然在钱塘居住了十年,后来又离开,向东游历山阴、四明、天台一带,似乎稍有遇合,但不久又放弃,向西归来。这时我周游各地授徒,正好与他相遇。我问叔夏为什么这样来来去去地奔波在道路上,难道不怕烦劳吗?叔夏说:‘不是这样。我来这里本来是投奔贤者,但贤者贫困;依靠我所认识的人,但认识的人又死了。虽稍有遇合,却没有办法使我的居处安定,我不得已离开他们。我难道喜欢这样做吗?’话说完后,他的神情不能不沮丧。然而不一会儿酒喝得尽兴,意气又振作起来,便取出平生自己所作的乐府词亲自歌唱。啊,声音呜咽婉转而低回,流丽清畅。不仅他的高尚情怀和旷达气度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便是当时听来,也能使人忘掉穷困显达、得失成败都在什么地方。钱塘过去本来多有大人长者,叔夏的先世高祖、曾祖父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江湖上的高才词客,如姜夔、尧章、孙季蕃、花翁之流,往往出入并接受供养于他们门下。价值千金的装载、列有四匹马的聘车,谈笑之间就能得到,他们并不认为奇异。等到他的道路穷困、处境改变,也只好寄希望于别人,却不知道即使尧章、花翁还活着,如今又有谁认识他们、谁有闲暇顾念他们呢?唉,士人中难道还会有像叔夏这样具有家世和才华、却困穷到这种地步的吗?六月初一,他轻装经过我的门前,说将改道游览吴公子季札、春申君的故乡,去寻访那里的人。我说:‘好,好。’于是依次写下这些话,作为送别之辞。
送王月友游华阳洞序松江王月友尝为余言,其先人蟾客翁万里入峨眉山,遇异人得道,归而授其徒。有林生顺衢者,以岁辛酉游句容三茅之华阳洞,所见竒花怪石、飞台涌殿之类,荘严闪烁,千态万状,不可胜纪。因辞师友去,不知所终。当是时,月友作诗夸饯之,及他士大夫咏歌从防,叹慕者甚众,而皆有世累不可徃后四十年,当大徳庚子岁,于是月友亦以其先人之道被聘北游,而能辞其官不拜,归钱塘城中闲居之日久矣。一日忽过余别曰:“吾之奔驰泥途霜露间,虽幸而少休,毎清晨良夜思之,未尝不媿于吾林生也。今将泛太湖,穿灵岩,略毘陵,抹朱方,遂寻华阳洞而访焉,子亦盍有以饯我?”余骇而问之:“夫神仙之在人间世,其理之有无不可知。就令有之,则必忠孝豪杰之士然后得焉。顾寒暑饥渇衣食之欲,不必皆与人同,而踪迹浮沉显晦,自应去人不逺但人不得而窥之。”自余识月友,见其论平生交游至余所畏爱,辄谆勤敦笃,不间生死官阶俸禄,可以荣妻孥、昡僮仆,名为有识者犹或好之,而谈笑不以经意。朱幡在前,掉臂轻去;麻鞋葛袍,傲睨当世,无枉求,无诡谒,以此荣其身,虽尘埃市井烟火庐落,何徃而非华阳洞乎?不然,襟懐气谊有一不自得,将望华阳之云霞草树咫尺不得至,至亦非吾所得有。月友姑少徐徐,何如?月友茫然而思,恍然而喜曰:“吾非不解此,然吾事不可止,为子薄游而归,幸万一邂逅吾林生,则亦以子语质之。”因书以为饯。
送罗寿可归江西序古之所谓士大夫者,少而学成于其身,壮而材闻于其国,及其老而无志于用,则退而以其学师于其乡。是故有以一人而成千万人之俗。余自知读书学文以至于今,所闻见天下之士大夫,略可以举其操。若今庐陵刘公,其非斯人也乎哉?夫江西数州之在东南,自二百年来,常为文章议论之国。庐陵之在江西数州,常抗而先之。若刘公,则又抗庐陵而先之。身在而世传其书,言出而人取以为法。精神气貌,萧然偃薄于一室之内,而环其州千百里之儒者,顚倒倾动。虽其怨嫉正色而不敢议焉,此岂苟而然哉?罗君志仁寿可之居,接刘公为不迩,能以文得公之言而携之逺游于浙河之濵。浙河之濵之人,闻其为刘公之所与也,莫不爱之。寿可又能自以其诗与文取知于人,人叩之而不见其穷,即之而不见其矫,皆曰:「是宜为刘公之所与也。」莫不愈益爱之。爱之则必有合。寿可曰:「吾无意于合也。吾之居吾乡,不为无乐。吾犹有垂白之亲,吾所为仆仆而来者,向也。吾之至于斯也,而不得尽其交游,吾求以尽之,今尽矣。吾归也,吾无意于合也。」余爱其言,握其手而告之曰:「寿可贤乎?」葢寿可,刘公客;余亦刘公客。余不敢不尽于寿可,为寿可谋。凡寿可所自道,皆是也。窃有以广寿可人之不得安于其居,逺父母弃坟墓而出者,非独以尽交也,亦以学也。其为吏与商贾也不与焉。寿可之游,将以尽交乎?诚巳少足矣。抑以学?则子之乡既有刘公,而复求刘公于他人之乡乎?子归而竟其学,学至于刘公之年,子之乡有学子者如子之学刘公矣。譬若宗子之子,复将为宗,不亦善乎?而为寿可谋之乎?虽然,学必一于道。寿可盛年而时时学于孔子之外,不可也。若刘公学成而及之,可也。所谓小徳出入者也,然亦不可不慎也。寿可之归也,亦以请之剡源戴。表元帅初序。
叶茂叔之淮安序人性之弛张、厐凉、通塞,无不各縁于其土俗之所近。故齐鲁多经生,而赵魏饶壮士,非齐鲁无壮士,赵魏无经生也,举其多者论耳。天下名山大川,一一起从西北,其纡夷演迤,至于长淮之广袤沃美,不耕而善植,少寒而耐居。士大夫严荘重,戴琴劒,诗礼雍容,喜功名,谨然诺,以为俗。余尝官学经,从见东南交游中有质直寡言,不事奔谒谐媚谈谑者,望而知敬,其为淮客也。兵兴以来,几三十年,加之以连岁旱蝗饥馑,而民不移业,士不废学,非天之所资者厚而然耶?髙邮叶茂叔,以名家良儒为正于淮安学,余既稔与之善,而需余言不巳。嗟乎!茂叔徃,而惟毋以见多者取足于己乎哉?人有成言,自知之为明,自胜之谓强。茂叔之职,今非止于自知、自胜而已也。至淮安,亦披胸倾臆,尽出其蕴,为同业者讲焉。要必有观者,茂叔其以余言为然哉?剡源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四元戴表元撰序
译《送王月友游华阳洞序》。松江王月友曾经对我说,他的先人蟾客翁曾经走了万里进入峨眉山,遇到异人而得道,回来后传授给自己的弟子。有个叫林顺衢的人,在辛酉年游历句容三茅山的华阳洞,所看见的奇花怪石、飞台涌殿之类,庄严闪烁,千姿万态,无法一一记述。于是辞别师友离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当时,月友作诗夸赞并饯行他,后来其他士大夫也作诗歌相和,感叹仰慕的人很多;但他们都有世俗事务的牵累,不能前往。四十年后,到大德庚子年,月友也因为继承先人的道术而被聘请北游,却能辞去官职而不接受,回到钱塘城中闲居,已经很久了。一天,他忽然来向我告别,说:‘我在泥泞道路和霜露之间奔波,即使有幸稍稍休息,每逢清晨和良夜想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不起我的林生。如今我将泛舟太湖,穿过灵岩,略经毗陵,经过朱方,最终寻找华阳洞去访问他,您也何不拿些话来为我饯行呢?’我惊异地问他:‘神仙存在于人世之间,其中的道理有还是没有,无法知道。即使确实有神仙,也必定要忠孝豪杰之士才能得到。至于寒暑、饥渴、衣食的欲望,不一定都和普通人相同;但他们的踪迹或浮或沉、或显或隐,也应当离人不远,只是人们不能窥见罢了。’ 自从我认识月友以来,看到他谈论平生交游,凡是我所敬畏、喜爱的人,他总是恳切勤勉、敦厚笃实地相待,不论生死、官阶、俸禄,不论这些能不能使妻子儿女荣耀、使僮仆炫耀;即便是自称有见识的人,有时也喜欢这些东西,而月友却在谈笑之间并不把它放在心上。朱幡在前,他便甩袖轻轻离去;穿着麻鞋葛袍,傲视当世,没有委曲求取,也没有虚假拜谒。他以这种方式使自己荣耀,那么即使身处尘埃市井、炊烟火气、简陋村舍,哪里不是华阳洞呢?否则,只要胸襟、气节、情谊有一项不能自得,即使近在咫尺,也想望华阳洞的云霞草木而不能到达;即使到了,也不是我所能拥有的。月友暂且稍稍慢些走,怎么样?月友茫然沉思,恍然醒悟而欢喜地说:‘我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的事情不能停止。这次姑且为您的话短暂游历后便回来;如果万一遇到我的林生,也要拿您的话去向他求证。’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为他饯行。《送罗寿可归江西序》。古代所说的士大夫,年轻时学习而成就自身,壮年时才能在本国显现,到了年老而无意于被任用,便退居乡里,以自己的学问教导乡人。因此有时凭一个人就能形成千万人共同的风俗。我自知读书学文直到今天,所听到、看到的天下士大夫,大略可以列举他们的操守。像如今的庐陵刘公,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江西东南的几个州,自二百年来常常是文章议论之乡;庐陵在江西各州中,又总是抗衡并领先。如果是刘公,则又超过庐陵而居于前列。他本人还在世,世间已经传诵他的著作;他说出的话,人们便取来作为准则。他的精神气貌,萧然淡泊地收敛在一室之内,而环绕他所在州方圆千百里的儒者,都为之倾倒震动。即使那些心怀怨恨嫉妒、故意摆出严厉脸色的人,也不敢议论他,这难道是偶然的吗?罗君志仁,字寿可,居处距离刘公并不远,能够凭文章得到刘公的言论,并携带着它远游到浙江之滨。浙江之滨的人听说他是刘公所交往的人,没有不喜爱他的。寿可又能凭自己的诗文取得人们的知遇;人们向他请教,看不见他的困窘;接近他,也看不见他的矫饰,于是都说:‘这样的人,正应当是刘公所交往的人。’ 没有人不更加喜爱他。喜爱他,就一定希望与他结合交往。寿可说:‘我并没有意图要结交什么人。我住在自己的乡里,并不是没有乐趣。我还有年老的父母,我之所以辛苦奔波而来,是因为从前的事情。我到了这里,却没有能够尽情交游,所以希望把交游完成;如今已经完成了。我回去,并无意于结交。’我喜爱他这番话,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说:‘寿可真贤啊!’因为寿可是刘公的门客,我也是刘公的门客。我不敢不对寿可尽心,为寿可谋划。凡是寿可自己所说的,都对。我私下认为,人不能安居故乡、远离父母、抛弃坟墓而出行,不只是为了尽交游之情,也是为了求学。至于做官和经商,则不在此列。寿可这次游历,是为了尽交游之情吗?如果是,确实已经稍稍满足了。还是为了求学吗?那么您的乡里既然已有刘公,难道还要到别人的乡里去寻求刘公吗?您回去完成自己的学业,学问达到刘公的年纪;您的乡里有求学的人,也能像您学习刘公那样学习您。这就像宗子的儿子将来又成为宗子,难道不是好事吗?难道我还要替寿可另作谋划吗?不过,求学一定要专一于正道。寿可正当盛年,却时时在孔子之外求学,这是不可以的。如果像刘公那样学成而达到他的境界,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说的‘小德出入’;然而也不可不谨慎。寿可回去时,也把这些话请剡源戴表元作序。《叶茂叔之淮安序》。人的性情或松弛或紧张、或厚重或浅薄、或通达或闭塞,无不各自因循于当地风俗所接近的习性。所以齐鲁多经学之士,而赵魏盛产壮士;并不是齐鲁没有壮士、赵魏没有经学之士,只是就数量较多的方面来说罢了。天下的名山大川,一一都起于西北;它们曲折平缓、绵延流转,直到广阔肥沃美好的长淮地区,不耕种也善于生长,寒冷较少而适宜居住。士大夫庄严稳重,佩琴带剑,诗礼从容,喜欢功名,谨慎守信,把这些作为风俗。我曾经任学官教授经书,所接触的东南交游之人中,有些质朴正直、少言寡语,不奔走请谒,不谄谀媚人,也不以谈笑取宠;远远望见便知道应当尊敬,这些人就是淮地来的客人。自战争兴起以来,差不多三十年了,又加上连年旱灾、蝗灾和饥荒,但百姓不改业迁徙,士人不废弃学业,这难道不是上天给予的资助特别深厚才这样吗?高邮叶茂叔,凭名门出身和良儒身份担任淮安学官。我已经熟悉并与他友善,而他还不断要求我写几句话。唉!茂叔前往淮安,希望不要只满足于自己所见所闻很多吧?古人有成说:能够认识自己叫明,能够战胜自己叫强。茂叔的职任,如今已经不只是做到自知、自胜而已。到了淮安,也应当敞开胸怀、倾吐心意,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和心得拿出来,向同业的人讲授。一定会有能够观察、领会这些道理的人,茂叔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吗?《剡源文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四,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序文。
送邓善之序大徳戊戌春,巴西邓善之以材名被徴,将祗役于京师。于时甘泉近臣乗▯而致词,瀛洲仙官扬镳而先途。友朋星罗,从徒蚁奔。扳末光附余声之士,饯善之于郊者,退而无不颂善之于家曰:「嘻乎伟哉!善之,其果能去此而行其志也乎哉?」方善之清修苦学于隠约之中,蓬门緼袍,笔砚尔汝。顾单力不可与饥冻抗,则日与其徒歌吟古圣贤之説以自壮。至于寒岩永夜,声出风雨;赤日流汗而挟书,不知此其坚忍强志欲何为耶?当是时,有无故而与之千金,度善之能辞,卒然而加之。连城列乗之贵,较其乐亦未易以彼而易此也。及乎名成行孚,髙卧而车马愈喧;无求而羔鴈自至。然后岸帻迎谒,深衣拜聘。其一时风规器量,雍容谈笑之际,度越诸人,何止万万?而岂一朝一夕能偶然哉?虽然,善之之志初不止此也。今夫人之于饮也,有饮水而乐者,有饮茗而乐者,有饮酒而乐者,有俱不饮者。不饮者则过矣。强饮水者,以茗有不能如饮水之安也。强饮茗者,以酒则徃徃沉湎醉极而乱。习熟之乆,葢有初不堪升勺而终也能至于斗石,何也?彼其初自不知其乐之至此也。善之前日之隠约,也是安于饮水之类也。荣途方开,纷华嗜欲可以醉人之具不一,惟无使之沉湎斗石而乱也哉!古之论人也,自弱冠而强以至于老,老之为言考也,成也。他日善之取通使上大夫执珪结绶而归,而余野人也将贺善之之成,而因以考焉。三月朔日,剡源戴表元序。
送贡仲璋序天之生材,犹地之产物,随其风气土性,虽穷厓僻谷,海逺野陋之处,无不有焉。然而非常之珍,希有之玩,口不能自言,足不能自运,徃徃埋蔵伏匿,积千百年而不得一日之遇。而砮丹絺漆贝毛箘栝,寻常琐细之蓄,在于国容庭实,不尽得之,亦不足以备物。而况于秀人竒士,懐不可虚之艺,而逢不可失之时者乎?大江之南,民齿多者以约计之,郡不下三十万。男子幸而为儒者,居千之一;而幸能以名字自通于上,以取荣禄显仕者,居万之一。其选可谓至艰,而得之可谓劳矣。于万一之中,钝堕惭惫自弃者,又所不算。贡君仲璋以儒隠宣城南▯湖上,余尝遇之。观其居家厚待乡,顺怡亲悌长,隆师敬客,而余暇攻问学治文词,种种不丽于流俗。然亦窃怪其天资疏通爽迈,可以用世,而若未有所营者。既而有司次第其庠序岁月之劳,以名闻于中都,而将授之以郡博士之秩。前所谓甚艰且劳之选,既可以安坐而得。一日嚢粮秣骑縢觚箧笔,翩翩然告余以逺役曰:「奎生三十有一年矣。平居读古传记,见才名气焰士,必快慕之。今纵不得如洛贾生、蜀司马长卿、吴陆士衡,即取印绶节传为左右侍从、言论之臣,尚当赋两都、三大礼、献太平十二防。遇则拱摩青霄,不遇则归耕白云,安能浮沉淟忍为常流凡侪而巳乎?」余闻其言而壮之。葢夜光明月,干将镆鎁之气,将辞尘沙脱垢壌,以发祥于时,腾骧闪烁,势不可止。如余之徒,则钝惰惭惫自弃徃,愿为砮丹絺銕贝毛箘栝,而亦不可得也。人之贤不肖,相去若是逺哉!严装在途,酒酣气倾,书以为别。
送曹士▯序岁壬戌,余初游武林,识庐陵欧阳公权先生于秘书之署。其人清纯简重,虽居蓬莱道山间,而布袍蔬食之气欝欝然见于眉睫。余时年少,自衒饰,毎从其所归,未尝不发慙面汗也。以杭学博士弟子识拜刘先生防孟。防孟亦居庐陵,其亦英爽峭迈,下笔造次数千言不休,而蹑之无复近世轨迹。至于清谈滑稽,四面锋接,一时听之,略与李谪仙人何远。然举足不忘欧阳先生十有八九,语称吾师。当是时,欧阳先生以迂废髙卧里巷不出。余受刘公之爱于文字间特厚。未几,刘公亦归,而余年长,四方之游从日以泛滥。其士大夫自庐陵来而喜与余交者,则以二先生之故焉。最后入太学,太学之徒庐陵为多,余一皆识之。大抵其人之恢中强项,敦志业而好洁修者,欧阳公之教也。其人之英资髙裁,多风声而精体要者,刘公之法也。顾常数数为曹君学可商论及此。学可曰:“子似未足以知吾州乡俗之美也。子之称于吾州二先生,犹以其名。若吾父兄之在吾州而不获乎其名者,子安得而知之?”余闻其言,殊自悔,以为稍久必当有以满吾志。与学可别三十年,余遂穷老不可出戸。闻学可死亦久矣,而始识其兄子士▯。士▯者,于其乡之文献靡不闻,于其家之行能靡不习。余于是不独知士▯,又因知士▯之父,在其州即吾学可所谓不获乎其名而人不得知之者也。于戏诚美哉!己亥三月,士▯揖选省戸下,倦游将西,须一言以处别。余自顾无以振激士▯,而盛意不可虚辱,独叙平生不得于君家父兄师友者,还以谂于士▯。诗不云乎:“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士▯盍归而自乐其树檀乎哉?
译《送邓善之序》。大德戊戌年春天,巴西邓善之因为才干声名被征召,将要到京师供职。当时,甘泉宫的近臣乘车前来致辞,瀛洲的仙官扬鞭在前面引路。朋友们像星星一样罗列,随从们像蚂蚁一样奔走。那些攀附微末光辉、借助余声名望的人,在郊外为善之饯行,回去后无不在家中赞叹善之,说:‘啊,真是伟大啊!善之果然能够离开这里,施展自己的志向吗?’当善之在隐约困顿之中清心修养、刻苦学习时,柴门、粗衣,只有笔墨相伴。他只是因为个人力量无法抵抗饥寒,才每天与同伴吟咏古代圣贤的学说来壮大自己。到了寒冷山岩的漫漫长夜,声音传出风雨之外;烈日下汗流浃背而仍然夹着书本,他不知道这样坚忍、坚强志向究竟想要做什么吗?在那时,若有人无缘无故送给他千金,料想善之也能推辞,突然把这些钱加在他身上;连城之璧、列车相从的尊贵地位,与他的快乐相比,也未必容易用那些来换取这些。等到他的名声成就、品行得到信任,安卧而车马更加喧闹;他没有求取,羊羔、大雁等礼物自然送来。于是他戴好帽子出迎拜谒,穿深衣接受聘请。他一时之间的风度、法度和器量,在从容谈笑之间,超过众人何止万倍;这难道是一朝一夕偶然形成的吗?然而,善之的志向起初并不只在这里。如今人对于饮食,有饮水而快乐的,有饮茶而快乐的,有饮酒而快乐的,也有三者都不饮的。三者都不饮就错了。勉强饮水的人,是因为茶不能像饮水那样安适;勉强饮茶的人,是因为饮酒往往会沉溺其中,醉到极点而失常。长期习惯以后,有的人起初不能承受一升一勺,最终却能饮到斗石之量,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是他起初不知道饮酒的快乐竟会达到这种程度。善之从前处在困顿隐约之中,也就是安于饮水一类的状态。仕途刚刚打开,荣华纷丽、嗜好欲望足以使人沉醉的事物不止一种,难道只要不让他沉溺到斗石之量而失常就可以了吗?古代评论人的成长,从弱冠到壮年,再到老年;‘老’这个字,意思是考察、成就。将来善之若通达显贵,成为上大夫,执珪佩绶归来,而我只是乡野之人,也将祝贺善之获得成就,并趁机考察他的为人。三月初一日,剡源戴表元作序。《送贡仲璋序》。上天生育人才,就像土地生产万物一样,随着各地的风气和土性,即使是穷僻的山崖、偏远的山谷、遥远的海边和鄙陋的野外,也没有不存在的。然而非同寻常的珍宝、稀有的玩物,嘴不能自己说话,脚不能自己行走,往往埋藏隐伏,经过千百年也遇不到一天被发现的机会。至于砮丹、絺、漆、贝、毛、箘、栝等寻常琐细的储藏,作为国家的仪容、朝廷的陈设,如果不能全部取得,也不足以备齐万物。何况秀异之人、奇特之士,怀有不可虚置的技艺,又遇到不可错失的时机呢?大江以南,人口较多的地方,约略计算,每郡不少于三十万。男子有幸成为儒生的,占千分之一;而有幸凭姓名使上层知道自己,从而取得荣耀、俸禄和显达官位的,占万分之一。他们的选拔可以说极其艰难,而取得资格也可以说极其劳苦。在这万分之一中,那些迟钝堕落、惭愧疲惫而自我放弃的人,又不计算在内。贡君仲璋在宣城南边的▯湖上以儒生身份隐居,我曾经遇见他。看他在家厚待乡人,和顺亲爱、尊敬长者,尊崇老师、敬重客人;闲暇时又钻研学问、治理文辞,种种表现都不与流俗相同。但我私下也奇怪,他的天资疏通爽朗,可以用来服务世间,却好像没有什么打算。不久,有关部门依次考核他在学校任职的年限和劳绩,把他的姓名上报中都,将要授给他郡博士的品秩。前面所说极其艰难、极其辛劳的选拔,如今已经可以安坐而获得了。有一天,他准备粮食,喂饱马匹,系好书箱,带上笔,风度翩翩地告诉我将要远行,说:‘奎生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平日读古代传记,看见那些才名显赫、气焰旺盛的士人,就一定十分欣羡仰慕。如今即使不能像洛阳贾生、蜀地司马长卿、吴地陆士衡那样,也应当取得印绶节传,成为左右侍从、掌管言论的臣子,至少应当作《两都赋》《三大礼》,进献《太平十二策》。遇到机会,就拱手摩挲青云;没有机会,就回去在白云之间耕作,怎么能沉浮忍耐,做一个普通人罢了呢?’我听了他的话,认为他的志气很壮。大概夜光珠、明月珠以及干将、镆鎁宝剑的锋气,将要辞别尘沙、脱离污土,在时代中发出祥光;它们腾跃闪烁,势不可遏。像我这类人,迟钝懒惰、惭愧疲惫而自我放弃,往往愿意成为砮丹、絺、铁、贝、毛、箘、栝之类,却也未必能够做到。人与人的贤能和不肖,相差竟然这样远吗?行装已经整备在路上,酒喝得尽兴,意气纵横,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告别。《送曹士弘序》。壬戌年,我初次游历武林,在秘书省的官署中结识了庐陵欧阳公权先生。他为人清正纯厚、简朴持重,虽然居处在蓬莱道山之间,布衣蔬食的气息仍郁然显现在眉眼之间。我当时年轻,自我炫耀修饰,每次从他那里回来,没有一次不惭愧得脸上出汗。后来我以杭州学博士弟子的身份拜识刘先生梦孟。梦孟也住在庐陵,他同样英俊爽朗、峻拔超迈,下笔成篇,动辄数千言而不停,并且完全不沿袭近世的轨迹。至于清谈诙谐,四面交锋,一时听来,与李谪仙相距并不远。然而他举步行事,十有八九不忘欧阳先生,说话便称‘我的老师’。当时欧阳先生因为迂拙而被废置,退居乡里高卧不出。我从刘公那里得到他在文章方面的爱护,特别深厚。不久,刘公也归去,而我年纪渐长,往来四方,交游日益广泛。那些从庐陵来而喜欢同我交往的士大夫,都是因为两位先生的缘故。最后我进入太学,太学的学生中庐陵人很多,我全都结识了。大体说来,其中那些胸襟恢宏、性情强直、敦厚于志业而喜爱清洁修养的人,是欧阳公教导的结果;那些才资英特、裁量高明、富有声望而精通事理要旨的人,是刘公教法的结果。只是我常常同曹君学可谈论这些事情。学可说:‘您似乎还不足以知道我们州乡风俗的美好。您称赞我们州的两位先生,还是因为他们已经有名声。至于我父兄中那些身在本州却没有获得名声的人,您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我听了这番话,非常悔恨自己,认为过些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满足自己的志愿。与学可分别三十年,我终于穷困衰老,不能出门。听说学可去世也已经很久了,才开始认识他的侄子士弘。士弘对于本乡的文献没有不知道的,对于自己家族的品行才能没有不熟悉的。我由此不只认识了士弘,又因士弘认识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本州正是我那位学可所说的‘没有获得名声而人们不能知道’的人。啊,实在美好啊!己亥年三月,士弘在省门下接受铨选,游历疲倦,准备向西去,需要我写一句话为他送别。我自己看来没有什么可以振作激励士弘的,但他盛情相邀,也不可徒然辜负;因此只叙述我平生从君家父兄师友那里所得不到、却一直想了解的事情,把这些转告给士弘。《诗经》不是说:‘快乐在那园中,那里有檀树。’士弘何不归去,自得其乐于自家的檀树呢?’
送吴州判还番昜诗序至大改元之秋七月,州判官吴侯熈载秩满,将还番昜。州之士大夫相与祖送于西津之门。既而私相与言曰:「侯之来奉化三年,民安其清,吏慑其明,而吾徒敬其文。虽侯之才,其槩于吾州如大庭之治小俎,几不足劳者。而出其绪余,不可测之智,不可干之威,不可穷之辨,不可欺之政,巳足以耸动其僚,而为惠于吾人亦巳厚矣。故当抗旌结辙,指挥诘斥,风迅雨疾,诸葛公之部伍位置,取诸其胸中而措之也。及乎藏锋敛頴,韬潜谨饬,氷淳矢直,邴曼容之浮沉小官,洁身寡过而求自免也。迨至端毫振牍,周遭整刷,春旋枢拨,陶士行之勤劳筋体,愿有所储以待用而不敢惰也。呜呼!吴侯持盈而来,奉初而还,权虽薄,俯仰无所怍;禄虽啬,身名无所辱。视同时前后得志不得志,防瑕裹玷,有幸全者,有能若侯之浩然去就之间乎?于是代者未至,浙东都刺史按州大黜汰褒劝,甄侯行能,委以谳核符移丛凑,侯意亦以愿有所激厉而官期满矣。乃相率作为诗歌,以发其未尽之志,以乐侯之行,而慰州人之思也。昔者桐乡遗爱,逾于家祀;襄阳耆旧,兼载名宦。今而后吾州父兄子弟,见山川草木,诵侯之篇章;经池台馆舍,想侯之为人,自不能以忘侯。抑侯之去吾州,其能以遂无情耶?」其年八月朔日序。
送赵学古归永嘉序古之人有视其世为不足居而忘之者,其次有忘其乡,其次有忘其家,其次有忘其身。其达之有大小,故其忘之有轻重,固也。夫物莫着乎天地之运,事莫甚乎古今之变。今有人言山川之崩竭,日月五星之陨蚀,生人以来,为衣冠,为血肉,为君臣,为鬼蜮,兴废治乱之故,徃徃尝试而道之人亦尝试而听之。有人曰:“我能蹈死如蹈生,受危如受防。”听者必曰:“是怪人也。”有人曰:“我能捐货财,逺妻子,离乡去土而不戚。”听者必曰:“非人情也。”是何达于大而不达于小,忘于重而不忘于轻欤?葢推其逺者易为理,处其近者难为情也。余于赵侯学古之归于永嘉也,尤有以动余心。赵侯生于神明之胄,长于贵戚之里,防名四十年不求人知,白首下邑,仕违其时,不矫不阿,陈力遂去。尝窥其为人,殆非有意于斯世者,客食特久,怅怅然无所归。问南东行者,知故庐先墓独无恙,而父子兄弟尽矣,辄仰天发泣不自禁。一日修籝縢,约敝箧,戒陋车弱仆,告行于邑中三四儒者,噫呜唏嘘,悲动路人。嗟乎!赵侯人生离合之懐,他时常有如此者乎?余家世剡人,幸既得一区于剡源之上,筋骸方强,法当佣耕以供三老人养。具语不云乎?人穷则反本,势使然也。赵侯之乡不得在永嘉,而以永嘉为归,亦值其穷者宦学可息,合并无期。赵侯归而自爱强志以光晚景,所谓不忘其身者,非全之之谓也,力业以训子孙;所谓不忘其家者,非私之之谓也,敦义以厚风俗;所谓不忘其乡者,非客之之谓也。虽然,赵侯行矣。遡侯之心,其不可得而忘者,寕惟是三者而巳三者不忘而曰能忘其大者,是能忘于言而巳苟可得而忘于言,虽是三者亦可忘也。于是诸公载酒饯诸邑南门,而余为之序。
送老甘秀才序人幸而得至于老,又不幸老而穷,此人情之所矜,而不敢恝然者也。故先王之时,于其老也,有禄与位者,尊而优之;无禄与位而穷者,存而赒之。然其人必皆有以自重,大之典籍辞令,必有可以备咨访;次之诗书学问,必有可以教导其乡里子弟。惟孤穷废疾,无所依赖,然后始仰食于有司,而尽其齿。然亦未尝使之生缺其养,而死失其归也。后世籍无齐民,人一老而穷,则为人所贱,而老者亦气昏志阻,不敢与强壮齿。儒穷尤甚。余来上饶之明年,有池阳甘中立,以行巻谒余于学宫。即之貌枯而行腴,学专而思宏。与之谈于《易》《书》以来,程邵二家先后天之义,涉猎贯穿于《苍》《雅》以来字画形声之清浊轻重,推索邃宻。葢江东之衣冠盛时,一种髙人竒士之所传授。中立尝私淑得之,而徜徉山林,鄙弃科目。其动心忍性之日,亦已乆矣。自余之同业,若所常还徃,皆敬中立,而无以疗其穷。中立浩然且将入闽。余评中立非气昏志阻者,闽多故家,去中都进趋之途逺至,必有学徒筑馆,重币而相迎于武夷云谷之上,益养声实,树门戸,俟著书成,藏之名山,传之其徒。视世间虚有禄位,而期頥婆娑,黄金舆马,淹淹日暮,无一名可论者,相去岂不逺甚哉?
译《送吴州判还番昜诗序》。至大改元的秋季七月,州判官吴侯熙载任期届满,将要回到番昜。州里的士大夫共同在西津门为他饯行。随后私下相互议论说:‘吴侯来到奉化三年,百姓安于他的清廉,官吏畏惧他的明察,而我们这些人敬重他的文章。即使以吴侯的才干来治理我们州,也如同大庭广众之中治理小小的祭器,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劳累的地方。然而他发挥余力,所显示的不可测度的智慧、不可触犯的威严、不可穷尽的辩才、不可欺骗的政术,已经足以震动同僚,对我们百姓施惠也已经很深厚了。因此,他应当举起旌旗、结车成行,指挥诘责,行动如风快雨急;诸葛公部署军队的方略和安排,都从他胸中取出而施行。等到他收藏锋芒、收敛才颖,深藏谨慎、严整自持,如冰一般淳厚、如箭一般正直,正像邴曼容那样在小官职位间浮沉,洁身少过以求自保。等到他端正笔墨、振作文牍,四面周全、整饬清刷,像春日转动枢轴那样调度,正如陶士行勤劳筋体,愿意有所积蓄以待任用而不敢懒惰。唉!吴侯守持盈满而来,承受初任而回,权力虽薄,却俯仰之间没有惭愧;俸禄虽少,自身名声没有受辱。看同时代前后那些得志和不得志的人,有的沾染瑕疵、包裹污点,有幸保全自身的,有谁能像吴侯这样在进退去就之间保持浩然之气呢?’ 当时接任者还没有到,浙东都刺史巡察各州,大力黜退、淘汰、褒奖、劝勉,鉴别吴侯的品行才能,把审理核查案件以及各种符牒文移纷至沓来的事务交给他。吴侯的心意也认为应当有所激励奋发,但官期已经届满了。于是众人相继作诗作歌,抒发尚未尽完的心意,使吴侯在行程中快乐,也安慰本州百姓的思念。从前桐乡百姓留下的恩爱,超过了家族祭祀;襄阳的父老旧友,也把名宦一同记载。今后本州的父老子弟,看见山川草木,诵读吴侯的篇章;经过池台馆舍,想起吴侯的为人,自然不能忘记吴侯。或者说,吴侯离开本州之后,难道能够因此就完全无情无意了吗?这一年八月初一作序。《送赵学古归永嘉序》。古代有人认为自己所处的时代不值得留恋,便忘掉这个时代;其次有人忘掉自己的乡里;再次有人忘掉自己的家庭;再次有人忘掉自身。他们通达的程度有大小,所以忘掉的对象也有轻重,这是本来如此的。天地运行的变化,是事物中最显著的;古今兴亡的变化,是事情中最重大的。如今有人谈论山川崩塌枯竭、日月五星陨落蚀缺,以及自有人类以来,成为衣冠、血肉、君臣、鬼蜮,兴废治乱的缘故;说这些话的人曾经尝试过,听这些话的人也曾经听过。有人说:‘我能够把赴死看作活着,把遭受危险看作安然。’听者一定说:‘这是怪人。’有人说:‘我能够舍弃财货,远离妻子儿女,离开乡土而不悲伤。’听者一定说:‘这不合人情。’为什么通达于大的事情,却不能通达于小的事情;忘掉重大的事情,却不能忘掉轻微的事情呢?大概推论遥远的事物容易讲道理,处置眼前的事情却难以合乎人情。我对赵侯学古归还永嘉这件事,尤其有所触动。赵侯生于神明贵胄之家,长大于贵戚之里,四十年来不求别人知道自己,白发之年任职于小邑,仕途违背时机,却不矫饰、不阿附,尽自己的力量后便离去。我曾经观察他的为人,他大概并不是有意留恋这个世间,只是客居求食太久,惆怅无所归依。我问向南向东行走的人,得知他的旧宅和先人坟墓独自安然无恙,而父亲、儿子、兄弟都已经不在了,便仰天哭泣,不能自禁。有一天,他整理行囊,捆好破旧的箱子,告诫简陋的车和羸弱的仆人,在城中向三四位儒者告别,悲叹抽泣,哀伤感动了路人。唉!赵侯对于人生离合的感怀,日后常常会有这样的时刻吗?我家世代是剡地人,幸而已经在剡源之上得到一处居所,筋骨正强,按理应当雇人耕作,以供养三位老人。古语不是说吗?人到了困穷就会返回根本,这是形势使然。赵侯的乡里不在永嘉,却把永嘉作为归宿,也是因为他仕途、求学都已可以停息,和亲人团聚又没有期限。赵侯回去后,应当爱护自己、振作志气,以光耀晚年;所谓不忘自身,并不是只求保全自己,而是努力从事事业来训导子孙;所谓不忘家庭,并不是只顾私家,而是敦厚道义来使风俗淳厚;所谓不忘乡里,也不是把自己当作客人。即便如此,赵侯还是要走了。追溯赵侯的内心,他不能忘记的,难道只有这三件事吗?不忘这三件事,却说能够忘掉更大的事情,不过是在言语上忘掉罢了。如果真能在言语上忘掉,那么这三件事也可以忘掉。于是诸位先生带着酒在城南门为他饯行,我为此作序。《送老甘秀才序》。人有幸活到老年,却又不幸在老年陷于困穷,这是人情所怜悯的,不能冷漠对待。因此先王时代,对于年老的人,有俸禄和职位的便尊重、优待他们;没有俸禄和职位而困穷的,便供养、周济他们。然而这些人一定都各自有值得自重的地方:上等的人精通典籍辞令,必定有可以供人咨询访问的学问;次等的人精通诗书学问,必定有可以教导乡里子弟的本领。只有孤独困穷、残废有病、无所依靠的人,才开始仰赖官府供养,直到终老;但也从未使他们活着时缺少供养,死后失去归宿。后世户籍中不再有齐民的等级,普通人一老而贫困,便被人轻视;老年人也气力昏弱、志意受阻,不敢与强壮者同列。儒者贫困尤其严重。我来到上饶的第二年,有池阳人甘中立拿着行卷到学宫拜访我。接近观察他的相貌,虽然形容枯槁,行为却充实;学问专精而思虑宏大。我和他谈到《易》《书》以来,以及程氏、邵氏两家的先天、后天之义;又涉及《苍》《雅》以来文字的笔画、形声、清浊、轻重,推求得十分深密。这大概是江东衣冠鼎盛时代,一类高人奇士所传授的学问。中立曾经私下拜师学习而得到这些学问,却徜徉山林,鄙弃科举。他磨炼心志、忍受性情考验的日子,也已经很久了。我的同业朋友,以及平常往来的人,都敬重中立,却没有办法解除他的困穷。中立意气浩然,将要进入闽地。我判断中立不是气力昏弱、志意受阻的人;闽地有许多故家,距离中都求取进身的道路很远,到那里后一定会有学徒在武夷山云谷之上修筑学馆,用重金相迎,使他的声名和实学更加增长,建立门第,等待著书完成后藏在名山,传给他的弟子。与世间那些徒有俸禄官位,到了期颐之年蹒跚度日,乘黄金车马,缓慢走向暮年,却没有一件声名可以称道的人相比,两者的距离难道不是太远了吗?
送宋吾省序始余读《史记》,见蘓季子出游时,洛阳人举嗤之,以为舍本业而事游説,非其土俗。韩淮阴无乡曲之誉,不得推择为吏,遂去窜于侠徒。叹曰:「此犹先王之遗泽也。当其时,使有权力气谊者一人焉,能时其缓急而驯养其才技,以为良能,则二子必不至。但如今日之所惊异。然二子非更困苦险厄,何由肯自激发?将终身俯伏民伍而已。」以此知徃古士大夫所为多才而寡过者,非赋性之异,亦有以成就之也。信之为州,以余所知名贤比比而有。渡江来,中原故老无不抱恨长息于此。故其俗敦儒而喜义,慕名髙而重客。施鈆山,宋吾省,自予之息肩,无一日不相徃来。葢家世为儒久矣。尝以其文艺受知于名僚贵将,强之出,因浮沉斗食佐史间,不出乡而养亲结友之事,粗足。是既能清纯自重,而秩满当调后,无以自拔。此非有权力气谊者之责,而谁乎?吾闻吾省天资萧爽,居财殊不吝涩,其与于人己多,人不当为吾省惜。属有行役,为略书所闻于古近之故,赠之且以为吾党劝焉。
赠子贞编修序天地之气发于山川风土,其雄深浑厚,平原钜野,洪河乔岳之类,徃徃皆在西北;而枝条余委,散之为清纎峭丽竒伟瑰秀,若康庐、九华、桂林、天姥、潇湘、彭蠡、若耶、采石之胜,皆在东南。岂惟山川风土为然?世之君子诠量人之才性气质,亦或以相拟。是故有适然而然者矣。惟夫通人硕儒,强志力学之士,则不系于是。故太史公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稍长大即南游江淮,上防稽,探禹穴,窥九嶷,以广其记览。吴公子季札虽早习文学,而不惮北游齐晋鲁卫诸国,日与贤士大夫讲论,以求去其陋,固葢不以生而受焉为足,而他复有以成之耶?余之狷愚,生于穷海之濵,长于忧患,而渐老于贫贱。其足迹之所经,逺不逾荆,近不跨越。其耳目所悉,不过寻常彀毂之内,无异通解。其平生从游,则又可相髙者,既不吾屑;卑下者,吾亦不屑之。是真自弃而无望于斯世矣。独时时俯仰方册,见六合外事,及间接古名贤人晤语,如搔痒沃热,聊复少自快意而巳庚子之夏,有中都官敝韀羸缣过余钱塘逆旅,揖之气温而貌严,叩其谈引古今绳墨,洒洒然数千百言不止。质其居居东平,谂其官太史氏之属,请其姓氏,曹君子贞也。余惊喜,愿交之久,而读其文,属辞荘屈之洁,析理孟荀之达,而比事左班之覈也。噫嘻!若子贞者,非余之所当朝亲夕习以求成其才性气质之不足者乎?抑余之愿交子贞,知子贞之于余亦有不能忘情者焉?而为子贞难,为余易也?何也?余之狷愚,长于忧患而老于贫贱者也。陂渠之水,潴之以自濡,虽亢旱犹可后涸;注而决诸逺,则不如天雨之泽。防服处庐巷,人皆异之,徙而居髙,指目多矣。愚之狷愚,潴陂渠处闾巷之类也。若子贞之道,方当行逺,其势不登髙不止,而安得不谓之劳于余哉?虽然,子贞之劳,犹能成余,余非能成子贞。者,子贞家有贤父兄,而所居东平,今为儒府。诸老先生方以类相先,后进用于朝。子贞徃而试以余言谂焉:「无必丰于名,必丰于其所可名;无必充于其欲,必充于其所可欲。徐行而敏视,多藏而善出。」是其学也,倘庶几乎异于今人之所谓学矣。子贞曰:「唯唯。」因以为序。
译《送宋吾省序》。起初我读《史记》,看见苏秦出游时,洛阳人都举手嘲笑他,认为他舍弃本业而从事游说,不合本乡风俗。韩淮阴没有乡里的声誉,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于是离去,逃匿到侠客之中。我叹息说:‘这还算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当时假如有一个具有权力、力量和情谊的人,能够根据时势缓急培养他的才技,使他成为良能,那么这两个人一定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不会像今天这样令人惊异。然而如果两人不是更加困苦艰险,又凭什么肯自我激发呢?否则他们将一生俯伏在平民之中而已。’由此可知,古代士大夫之所以多才而少过,并不是天性不同,也有后天成就他们的因素。信州任职以来,按照我所知道的情况,名贤到处都有。渡江而来,中原的遗老没有不在这里抱恨长叹的。因此这里的风俗敦厚崇儒而喜爱义气,仰慕声名高尚的人而尊重宾客。施铅山、宋吾省,自从我来此稍得休息以来,没有一天不与他们往来。大概他们家世代为儒已经很久了。吾省曾凭文章技艺得到名臣贵将的知遇,他们强行劝他出仕,于是他在微薄俸禄的佐史职位间沉浮;不出乡里而奉养父母、结交朋友的事情,大体也足够了。他既能清正纯厚、自重自守,任期届满应当调任以后,却没有办法使自己摆脱困境。这难道不是有权力、力量和情谊的人的责任吗?如果不是他们,又是谁呢?我听说吾省天资萧洒明快,家中财物也很不吝惜;他给予别人的已经很多,别人不应当替吾省吝惜。正好他将要出行,我姑且把从古代和近世听来的这些事情略略写下来,赠给他,也用来勉励我们这一类人。《赠子贞编修序》。天地间的气,发于山川风土。其中雄奇深厚、平原广野、洪河高山这一类景象,往往都在西北;而枝条般的余脉,散布开来成为清秀纤巧、峻峭华丽、奇特伟岸、瑰丽秀美的景色,如康庐、九华、桂林、天姥、潇湘、彭蠡、若耶、采石等胜景,都在东南。难道只有山川风土如此吗?世上的君子衡量人的才性气质,也有时拿它们来相比。因此,有些人由于所处环境而自然如此。只有通达之人、博学大儒以及意志坚强、努力学习的人,才不受这种情形拘束。所以太史公出生在龙门,在河山南面耕田放牧,稍稍长大便南游江淮,上会稽山,探禹穴,窥望九嶷山,以扩大自己的见闻。吴国公子季札虽早年学习文学,却不怕向北游历齐、晋、鲁、卫诸国,每天同贤士大夫讲论,以求去掉自己的鄙陋;他固然不以天生所受的资质为满足,难道还另外有所成就吗?我的性情偏狭而愚昧,出生在偏远海滨,成长于忧患之中,渐渐在贫贱中老去。我足迹所到的地方,远不过荆地,近不过越地。我的耳目所熟悉的,不过是寻常车毂以内的事物,与通达博识毫无不同。我平生交游的人中,那些足以和我相匹敌而更高明的,既不屑与我交往;那些卑下的人,我也不屑同他们交往。这真是自己抛弃自己,对这个世道已没有希望了。只是时时低头仰首翻阅书册,看到六合之外的事情,偶尔间接同古代名贤相会交谈,就像搔到痒处、用水浇灭暑热,姑且稍稍使自己感到快意罢了。庚子年夏天,有一位中都的官员,穿着破旧的鞍鞯和单薄的粗绢衣,经过钱塘旅舍来拜访我。他作揖时气度温和,面容严肃;问到他的谈论,引用古今法则,洋洋洒洒说了几千上百句话还不停。询问他的居处,回答说住在东平;问他的官职,是太史氏一类的属官;请问姓名,原来是曹君子贞。我又惊又喜,早就愿意同他交往;读了他的文章,其中遣词造句有庄子、屈原的洁净,剖析义理有孟子、荀子的通达,安排事例有《左传》、班固文章的精密。唉!像子贞这样的人,不正是我应当早晚亲近、学习,以弥补自己才性气质不足的人吗?还是我愿意同子贞交往,知道子贞对于我也有不能忘情之处呢?对于子贞来说困难,对于我来说容易吗?为什么呢?我的性情偏狭而愚昧,是在忧患中长大、在贫贱中老去的人。水沟里的水,蓄积起来以自我滋润,即使大旱也还可以晚些干涸;若把它引流决开到远处,就不如天降的雨水能够滋润万物。穿着丧服居住在里巷,人们都感到奇怪;迁居高处,招来的指指点点就更多了。我的偏狭愚昧,就像蓄积在沟渠里、处于闾巷之中的水一样。至于子贞的才道,正应当远行施展,势必不到高处不会停止,这样又怎能不说他劳苦于我呢?即便如此,子贞的劳苦还能够成就我,我却不能成就子贞。子贞家中有贤明的父兄,而他所居的东平如今又是儒学府第。各位老先生正按照同类相推的原则互相尊重,后辈也被任用于朝廷。子贞前去以后,请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不一定要在名声上丰厚,一定要在值得称名的事情上丰厚;不一定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一定要满足那些值得满足的欲望。徐徐行走而敏锐观察,多多积藏而善于施用。’这样的学习,或许差不多可以不同于今天人们所谓的学习了。子贞说:‘是,是。’于是我把这些话写成序。
赠黄彦实序自老荘氏忧身厌世,有不愿为材之意,而世之阘茸晦昩者托而逃焉。呜呼,是何不仁已甚耶!天之生斯人,苟不使材者率之,则如勿生耳。材聪,目材明,人之不可无耳目者,以其非是二物,则徃徃陷而入水火。今曰,我之耳不愿为聪,我之目不愿为明,其不为废人乎?若曰,聪不至于听鬭蚁,明不至于烛渊鱼,则惧于聪明之过之论也,而非遂以聪明为不美而不为也。畜马,愿其善走;畜劒,愿其善割者,马之材在走,劒之材在割也。有恶走之骤,割之铦,而寕得土马、木劒焉,不可也。余少壮时,州之慈谿有黄东发先生,以经术行谊政业为江南名卿,縁桑梓故,毎与余评覈古近人物,以为士之生世,诚不可无材。葢当时方以阀阅科举取士,幸而有父兄之素,场屋之目,即拔援而试之。试之以文墨记覧、钱谷狱讼之类,俱不可,则名之曰道徳展臂雅揖,垂绅缓趋,浮沉谈笑羣众中,不失绳墨,则咎责不加,而品级驯致。惟先生辈起寒逺,实用所长,取知于人,寸量尺叙,然后至故,其语执之良坚。后生晚学化之,亦皆矫然有自励之色。而先生归而私督其家庭子弟者,尤严于他人。先生没二十年,家单仕絶,四壁不立,平时炎门赫族,势当同澌共尽,而其子弟乃于中间方以材着。大徳辛丑之夏,遇宣城校官字彦实者于杭,问之先大夫乃东发翁也,行藏本末无不习,问之古今学问文献无不贯。至于雄篇雅章,机舂毂奔竒,闻异解蹊,通部属,一一去人逺甚。兹非天之所生而家庭之所成者然耶?以斯人之穷,望于吾徒甚急,令即用材,又可得无耶?虽然,古人之材因事而见,其未有事也,如无材然。彦实之劔与马,惟谨毋使人畏其铦且骤,而益务藏聪眀以待事至而出之,何如?回宣城见王敬叔兄弟,尤余所材也,亦以质之。是嵗五月既望。
送龚子敬序大江之南,土连吴荆,当春秋时,能以言词问学,通名中原者,谓之竒人。汉晋以来,弓旌之聘,轩轺之传,无日不至。山亭野郭间,由是功名驰骤之路繁,而隠逸稀矣。夫岂惟人物悬絶如是?凡壌地所生,名材异寳,犀鱼孔翠,鲛纫火浣之币,空行人语之畜,形容不经见于前世者,无不争先自献,以充眀堂之职贡。岂造物者固使之然,而势不容不然耶?近日之江南,又异于昔,人物磊落者十数公,则皆出于科举。科举不足论,论科举之得士,视春秋、汉晋诸所以取之功过,犹足以相补,而世嗤之不已。非徒嗤之,且羣诋族诽之。惟丹阳龚子敬过予,与之商略此事,犁然有当予之心者。葢子敬之学淹通而缜实,据古而少尤今,其先人大父复俱由科举出,为名公卿贤师帅。童丱之年,珩璜耳习,▯组目餍。及今春秋鼎盛,乃方从于大夫马后,欲观上国之光。此虽余辈累千百无足数,而能见容乎?抑子敬与余皆南产儒者,浮沉里巷,居常自诿不见用,故每事退缩,若无所解。设见用,将何以别异于余?子言防之弦歌也,而慕之者复为鲁恭、卓茂、屈平之词赋也,而慕之者复为子云、相如以风土评论天下士防于自狭。子敬努力为江南吾党一出,亦使四方诸人有所慕学,于家庭谈于庠校者,非空言矣。余虽不能尚攘臂企趾为子敬助,喜。
赠相士欧阳生序壬申岁,余始自杭归鄞,识长沙欧阳生于鄞侯刘朝奉席中。欧阳生善相人,人之欲问欧阳生者,争慕先得之。越疆而招,排阍而迎,幸且至,则修衣冠,振顔容,候其一言,以为穷达。当是时,欧阳生之装未解,而他候其门者己若干人矣。既而亦从刘侯来谒予,予惊而问焉。欧阳生曰:“不然,吾技人也。吾之技以达许人,而心之所不贤多于术之所取者,不可胜道也。以穷许人,而心之所贤多于术之所黜者,亦不可胜道也。”用此虽屡许人,人不以为夸,而术尝不败。余深异之,以为生非技人也,其言近于有道之言也。自是相濶十五年,余以忧患困絶,佣书于鄞,而生适复来。当是时,鄞之人旧识生者皆无存,存者徃徃病废失业,求昔之所依以为光华,如刘侯之徒,安可得哉?人皆为生悲,而生夷然不伤于懐,不惟言谈趣尚,内若有得,乃其旅力趋锵矍铄,比于刘侯之席,轻健似复过之。嗟夫,欧阳生真非技人乎哉?真吾所谓近于有道者乎哉?吾闻古之善道术者,若巫咸之于卜,扁鹊之于医,皆能相人,得其道而不善用者,为京房、郭璞。生其毋数数于行乎?生之来杭,有学士张、邓二君皆因之以书,余未有以复也。生归杭,先以是似之。
译赠给黄彦实的序 自从老子、庄子忧虑自身、厌弃世俗,产生了不愿成为有用之材的意思,世上那些卑陋昏暗的人便借此作为逃避的托词。唉,这不是太不仁厚了吗!上天生下这些人,如果不使其中有才干的人来领导他们,那还不如不生。才干在于耳聪,目才在于眼明;人不能没有耳目,正是因为没有这两样东西,往往就会陷入水火。如今说:我的耳朵不愿聪敏,我的眼睛不愿明亮,这不就成为废人了吗?如果说,耳聪不应达到能听见蚂蚁争斗,眼明不应达到能照见深渊中的鱼,那是害怕聪明过度的议论,并不是因此就认为聪明不美而不去追求。饲养马,希望它善于奔跑;蓄养剑,希望它善于砍割,因为马的才干在于奔跑,剑的才干在于砍割。有谁厌恶马奔跑迅疾、剑刃锋利,宁愿得到土马、木剑呢?这是不可能的。我年轻壮年时,州里的慈溪有位黄东发先生,以经学、品行、政绩成为江南名卿。因为同乡的缘故,他常同我评论考核古今人物,认为读书人生活在世上,实在不能没有才干。当时正以门第和科举选取士人,幸而有父兄的资望和考场上的名声,便提拔推荐出来试用。用文章学问、记诵见闻、钱粮诉讼之类来考察,如果全都不能胜任,就给他取个道德高尚的名义,让他伸臂作揖、垂带缓步,混迹在众人中间而不失规矩;这样便不会加以责罚,品级也会逐步提升。只有先生这一辈人从寒微偏远之处起身,凭实际所长、取得他人知遇,一寸一尺地计量、次第提升,直到显达,所以他说这些话,坚守得非常坚定。后来的年轻人和晚学者受到他的影响,也都显出奋发自励的神色。先生回乡后,私下督促家中的子弟,尤其比对待别人更加严格。先生去世二十年后,家族孤单,仕途断绝,四壁空空;平时那些显赫的家族,本应同他一起消亡殆尽,但他的子弟却在这时凭才干显露出来。大徳辛丑年夏天,我在杭州遇到一位字彦实的宣城学官,问他先父原来是东发翁;他的出处始末没有不知道的,询问古今学问文献,没有不贯通的。至于雄伟的篇章、典雅的文章,运笔如机杼舂击、车毂飞奔,奇异的听闻和独特的见解,贯通全篇,都远远超过别人。这难道不是上天所生、家庭所成的结果吗?像这样的人处境困穷,对我们这些人的期望非常急切;假如立即任用他的才干,又怎么会没有成就呢?不过,古人的才干要因事情而显现;在还没有事情发生时,看起来就像没有才干一样。彦实的剑和马,只要谨慎,不要使人害怕它的锋利和迅疾;更应当把聪明才干藏起来,等待事情到来时再施展,怎么样?我回宣城时会见王敬叔兄弟,他们也是我认为有才干的人,也把这些话拿去质问他们。这一年五月十六日。送龚子敬的序 大江以南,土地连接吴地和荆地,在春秋时期,能够凭言辞求学问、通达声名于中原的人,被称为奇人。汉、晋以来,朝廷用弓旌征聘人才,使者乘轩车传诏,无日不到。山亭野郭之间,因此形成了奔走求取功名的道路,隐逸之士便少了。难道不只是人物彼此悬殊如此吗?凡土地所生的名贵材料、奇异珍宝,以及犀牛、鱼、孔雀、翠鸟,鲛人所织的纱、火浣布之类的财货,能够凌空飞行、传达人言的禽兽,形状容貌在前代未曾见过的东西,没有不争先自我献出,以充当明堂的贡品。难道这是造物者本来使它们如此,还是形势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呢?近来的江南,又不同于从前,人物杰出者有十多位,却都出自科举。科举本身不足以评论,要评论科举取士的得失,把它同春秋、汉、晋以来各种取士制度的功过相比,仍足以互相弥补,可世人却不停地讥笑它。不只是讥笑,还群起诋毁、结党诽谤。只有丹阳的龚子敬来见我,同我商议此事,明确地有与我相合的见解。大概子敬的学问广博贯通而缜密扎实,以古人为依据而少责怪今人;他的祖先和祖父也都由科举出身,成为著名的公卿和贤能的师帅。他童年时,佩玉之声早已听惯,龟纽印绶也早已看熟。如今正当年富力强,才开始跟随大夫的车马之后,想去观看上国的光采。这虽然是我们这些成百上千的人所不能相比的,难道就能得到容纳吗?还是因为子敬和我都是南方出身的读书人,沉浮于里巷之间,平日总自我推托,说自己不被任用,所以每件事都退缩,仿佛什么也不懂;假使被任用,又凭什么能同我区别开来呢?你说防公以弦歌教化百姓,仰慕他的人又成为鲁恭;你说卓茂的词赋,仰慕他的人又成为扬雄、司马相如。不要因为风土而自我局限,来评论天下士人。子敬努力为江南、为我们这一党人出仕一次,也使四方的人有所仰慕和学习,那么家庭里谈论、学校中讲习的东西,就不是空话了。我虽然不能尚且挽袖举臂、踮足来帮助子敬,也很高兴。赠给相士欧阳生的序 壬申年,我刚从杭州回到鄞县,在鄞侯刘朝奉的席上认识了长沙的欧阳生。欧阳生善于给人相面,想向欧阳生询问的人争相希望自己先得到机会。有人越过疆界来邀请他,有人挤开门闩迎接他;幸运地请到他后,便整饰衣冠、振作面容,等待他的一句话,把它当作自己穷困或显达的依据。当时欧阳生的行装还没有解下,而在他门外等候的其他人已经有好几个了。不久他也跟随刘侯来拜访我,我惊讶地询问他。欧阳生说:‘不是这样,我只是以相术为业的人。我用这门技艺预言某人显达,但内心认为不贤的地方多于术数所取之处,数也数不清;预言某人穷困,但内心认为可取的地方多于术数所排斥之处,也数说不尽。因为这样,我虽然屡次预言人的命运,人们却不认为我是在夸耀,而且我的术数也未曾失误。’我深感惊异,认为先生不只是一个相术之人,他的话近似有道之人的话。从此以后,我们相隔十五年没有见面。我因忧患困顿至极,在鄞县替人抄书,而欧阳生恰好又来了。当时鄞县从前认识欧阳生的人都已不在,尚存的人往往患病残废、失去职业;想找到从前那些作为自己光彩依托的人,如刘侯之类,又哪里能够得到呢?人们都替欧阳生悲伤,可欧阳生却安然自若,内心毫不悲伤。不仅言谈志趣依旧像有所获得,他旅途劳顿之中步履轻快、精神矍铄,比在刘侯席上时还显得轻健。唉,欧阳生真正不是只靠相术为业的人吗?真正是我所说的近于有道之人吗?我听说古代善于道术的人,如巫咸对于占卜、扁鹊对于医术,都能够给人相命;得到道术却不能善于运用的,则有京房、郭璞。先生恐怕不要总把这种本领用于行走谋生吧?先生来杭州时,学士张君、邓君二人都因他来信给我,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先生回杭州后,请先把这篇文章带给他们看。
赠谈星者谢生序余十八九时游杭,杭故多技术家,其用星厯躔度去来逆顺,言人灾祥贵贱,以徼名逐利者甚众。大抵重帘复肆,业愈售则愈贵重,不可防。有欧阳可山,栖栖自江西来,白昼侍官墉,设案席,夜即篝灯露谈市中,余间徃听之。术与众星翁异,徃徃杂取五行生尅制化之説。士大夫既相骇惑,而众星翁亦共排斥之,以为何必乃尔?可山翁曰:“我术诚不能强人,然不出三十年,必当如我説也。”余游戏犹记其语。越十年去杭,又二十年再过之,旧所接识人物,一一无复存者,况于可山之徒,复何从物色?于是后一辈谈星家,无髙下,例以五行生尅制化为防,如兵法吏律,从之则合于算,违之则谬于测。虽不识可山翁者,靡不悉然。余惊叹错愕,竟不知可山翁之语何以如此验也。东山谢生亦学可山翁之术,加精审,初听似任心辄发,及揣摩某祸后当如彼,某福后当如此,无不应其屦舄。所经裹嚢握券以候之,叩门恐后。噫,可异哉!谢生之父于余为同产兄弟,本业儒,儒无所售,而出于此,其意若以余为覆车之戒。独感可山翁之自信,不以劳窭废阻,卒能使人尊用其道不疑,非近于古之身死言立者耶?而吾党何为乃独不然?因为遂书所见,励生且以自励云。
送李公度归三茅序余儿时闻江南山之美者,曰句容之三茅。有乡丈人赵君蹲,字立道,年三十,以阀阅辞翰志节,当得美仕。一日弃其家,徉狂出门而逃,家人莫知所之也。徧国中物色不能得。一老妪云:“是子他日数言三茅,试依其言求之。”使人至三茅,夜半见一灯荧林薄间,穴窓窥之,果赵君,即不敢惊。问明日益以数辈破产,挟持登车。赵君不果逃,然归家无一日不恋念三茅,怨其家夺其志,曰:“必杀我!”竟以此怏怏得疾。余尝疑之,赵君非徉狂迷惑者,其意殆与韩退之登华山不返事相类耳。人仕宦妻子,岂无足乐?必其山陵丘壑、烟霞水石之适,什伯千万相逺于此,然后轻性命而求之。古之达人竒士,一牵于世故,欲有所建立,则不暇得,而偶念之者,又耳目隔逺,知之不深,或知之虽深,而制于累,窘于力,与不暇知等耳。故如赵君之捐身行志,世人徃徃惊骇,以为怪事。必若神仙隐逸、方外之流,无仕宦妻子世故于心,然后有暇而深知之。余未三十,亦尝以科举得官,道过三茅之乡,望其山而不得入,窃有愧焉。癸巳之岁,于是年五十,衰▯退惰,无复四方之志,忽与道士李公度相遇于乡城,问之,自三茅来,欣欣然令人有驾青牛、骑黄鹄之想。而公度方以名字通籍金阙,平生学力,诸贵人颇有知之者,则三茅虽佳,将亦非公度所得有。嗟乎异哉!夫三茅之于世,有非蓬莱、昆仑、方壶、圆峤如道家所言之恍惚难至也,而求之不能得,得之者不能有,是岂不系于人哉?公度勉之归,扫其故居。余迟十年之力,俟诸儿胜门戸,当杖藜芒屦,访君于东冈西涧之间,尚未晚也。
送郭以南为道士北游序天地清明纯厚之气钟而为圣贤于世,使之自养而养人者,皆具是,亦可谓幸矣。而世不可以数数遇也,于是乎磔裂四出,散而为异人竒士,沉埋隠伏于山林岩穴之间。大之或有时而名世,而小之亦能为髙以矫俗。吾观古之崆峒、鬼谷之徒,踪迹巉峭,言行诡谲,徃徃皆是。而李唐以来数百年中,虽以贺知章、姜公辅、郑遨之髙才絶识,动辄离家弃俗,俛首去为黄冠师,大丈夫至于不得行其所欲,而纵横恣睢无以自制,何徃而不可寄其身哉?永嘉异时为公卿渊府,一閧之聚,十朱九紫。郭君以南于其中,以明经崛强自负,朝游严徐之庭,夕造金张之邸,无不获者。年运而老,憯然不免有霜露忧,则投章甫裂逢掖,遂一徃为老子役,若终身焉。既又憧憧然有啸苏门、栖崧髙、游涿鹿之想,人皆疑之,余独竒之。以南者,葢余所云纵横恣睢无以自制焉者也。资之自养既不足,求之养人亦不能有余焉者也。虽然,以南儒者也。儒者之道,行如龙,藏如▯。夫▯惟不食于人,故能全其生。龙出而嘘百川雨八荒,其去也,人不得而知之。以南去而简其资之以为食者,慎其见,求于人者,其行也,其藏也,虽防老子,其谁曰不宜?
译赠给谈星者谢生的序 我十八九岁时游历杭州。杭州向来有很多以技术为业的人,他们依据星辰、历法、躔度、运行、逆顺来谈论人的灾祥贵贱,以求取名声、追逐利益的人很多。大都重重垂帘、反复设肆,行业越兴盛便越自我抬高,无法防止。有位欧阳可山,忙忙碌碌地从江西来,白天在官府墙边侍候,摆设案席;夜里就挑灯,在市中露天谈论。我偶尔前去听他。他的术数同众星翁不同,往往杂取五行生克制化的学说。士大夫既惊骇疑惑,众星翁也共同排斥他,认为何必这样做呢?可山翁说:‘我的术数确实不能强迫人接受,但不到三十年,必定会像我所说的这样。’我当时把这当作游戏之言,却还记得他的话。过了十年我离开杭州,又过了二十年再次经过那里;从前接触认识的人一个个都没有了,更何况可山一类的人,又到哪里去寻找呢?这时后来的谈星家,无论高下,一概用五行生克制化来谈论星命,就像兵法和吏律一样,遵循它便合于推算,违背它便错误于预测。即使不认识可山翁的人,也没有不完全这样做的。我惊叹错愕,竟不知道可山翁的话为什么会这样应验。东山谢生也学习可山翁的术数,而且更加精密审慎。起初听来,似乎任凭心意随口说出;等到推究某种灾祸之后应当怎样、某种福气之后应当怎样,没有不应验到如同鞋印一般吻合的。凡是他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包好行囊、手持契券等候他,敲门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唉,真是奇异啊!谢生的父亲同我属于同胞兄弟,本来学习儒业,但儒业无从施展,于是改行此术;他的用意似乎是把我作为前车之鉴。唯独我感念可山翁的自信:不因劳苦贫困而废弃、受阻,最终能使人尊重并采用他的道术而不疑。这难道不是近于古代身死之后言论才得以树立的人吗?而我们这一类人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呢?因此我就写下所见,以勉励谢生,也用来勉励自己。送李公度回三茅山的序 我小时候听说江南山水最美的地方,说是句容的三茅山。有位乡里的长者赵君蹲,字立道,三十岁,凭门第、文章、志节,本应得到优美的官职。一天他抛下家中,装疯似的出门逃走,家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全国各地遍寻也找不到。一位老妇人说:‘这个孩子从前多次说到三茅山,试着按照他说的去找。’派人到三茅山,半夜看见林莽间有一点灯光,凿开窗孔窥视,果然是赵君,便不敢惊动他。第二天又增派几个人,倾尽家产,把他挟持上车。赵君最终没能逃走,但回家后没有一天不思念三茅山,怨恨家人夺去了他的志向,说:‘一定要杀了我!’终于因此郁郁得病。我曾经怀疑,赵君并不是装疯迷惑的人,他的心意大概同韩退之登华山后不肯返回的事情相似。做官、娶妻、生子,难道没有值得快乐的地方吗?一定是山陵丘壑、烟霞水石的适意,比这些相差十倍、百倍、千万倍,于是才轻视性命去追求它。古代通达的人和奇异之士,一旦被世俗事务牵累,想有所建立,便没有闲暇;偶尔想起它,又因耳目相隔遥远,了解不深;有时虽然了解很深,却受牵累制约、力量困窘,也同没有闲暇了解一样。所以像赵君这样舍弃自身、实践志向,世人往往惊骇,认为是怪事。一定要像神仙、隐逸、方外之士那样,心中没有做官、妻子和世俗事务,然后才有闲暇并深深理解它。我还不到三十岁时,也曾通过科举做官,经过三茅山所在的地方,只能望着山而不能进去,暗自感到惭愧。癸巳年,我已五十岁,衰老懒散,不再有四方游历的志向,忽然在乡城遇到道士李公度,问他,原来他从三茅山来;他欣喜的神情,使人产生驾青牛、骑黄鹄前往的想象。而公度正凭姓名登记于金阙,平生的学问功力,许多贵人都知道;那么三茅山虽好,恐怕也不是公度能够占有的。唉,真奇异啊!三茅山对于世人来说,并不像道家所说的蓬莱、昆仑、方壶、圆峤那样虚幻难以到达;可是想求取它却不能得到,得到它的人又不能占有,这难道不在于人的缘分吗?公度努力回去,打扫自己的旧居。我再等十年,等到孩子们足以守住门户时,就将拄着藜杖、穿着芒鞋,到东冈西涧之间拜访你,那时还不算晚。送郭以南做道士北游的序 天地间清明纯厚的气,凝聚而成为世上的圣贤;使他们能够自我修养并教养他人的条件都具备了,也可以说是幸运。然而世间不能屡屡遇到这样的人,于是这种气便分裂四散,成为奇异之人、奇特之士,沉埋隐伏在山林岩穴之间。大的有时能够名闻天下,小的也能成为高士以矫正世俗。我看古代崆峒、鬼谷一类的人,踪迹峻峭,言语行为诡异,往往都是这样。可是李唐以来数百年间,即使有贺知章、姜公辅、郑遨这样的高才绝识之士,也动不动离家弃俗,低头去做道士;大丈夫到了不能施行自己愿望、放纵任性而无法自制的地步,到哪里不能寄托自身呢?永嘉从前是公卿云集的渊府,一群人聚集,十人中有九人佩紫、穿朱。郭君以南身处其中,凭通晓经学而奋发自负,早上游走于严安、徐乐的门庭,晚上拜访金日磾、张汤的宅第,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年岁增长而老去,凄惨地不能免除霜露之忧,便抛下章甫冠、撕裂逢掖衣,从此一去侍奉老子,仿佛要终身如此。后来又心神不定地生出啸歌苏门、栖息崧高、游历涿鹿的想法,人们都感到疑惑,唯独我认为奇异。以南,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任性纵横、无法自我约束的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资财本来就不足,求取供养他人的资财也不能有余。即便如此,以南毕竟是儒者。儒者的道,行动时像龙,隐藏时像龟。龟正因为不吃人的东西,所以能够保全生命;龙出现时吐气而使百川涌动、八方降雨,离去时人们却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以南离去后,简省那些供自己取食的资财,谨慎地显露自己;向人求取供养,是他的行动,也是他的隐藏。即使他依从老子之道,又有谁能说不合适呢?
送庆上人谒陈使君序人惟负超旷逖逺之志者,必有事乎游。然而入焉不能无累于身,出焉不能无以累于人,则虽善游者,吾犹病焉。斯二累咸去矣,徒游而不得其所,为游则虽胝行暍走,役役于道途之间,祗自弊耳。鄞为东南斗絶之处,壌地相接,而山之最名者曰天台,曰鴈荡。生东南不得一至焉,以为阙故。凡懐章之吏,弹铗之客,莫不顾睨轩举指,为先登。他日羣而质之,得至者十无二三焉。是非有遐疆絶壌之隔也,亦非有其志皆不足以为也。以吏游者,以吏累身;以客游者,以客累于人。故非惟不能深知之,或知之而不暇践也。惟夫浮屠氏之徒,意徃而辄至,乐极而如忘。彼其捐父母,弃亲戚,视吾世如附赘悬疣而不之省也。粮糗不待须而给,役使不待具而佚,将何行不可遂?而况二山之犬牙吾邦乎?是故非吾徒之所能然也。虽然,为彼之游则易然,为彼之游而卒无得,犹无游也。庆上人告余行将略天台而窥于鴈荡也,问其故曰:「吾志于是乆矣。日吾有母养不得出,今则乡之戸部陈公适为其州焉。」夫庆上人之游贤于他浮屠矣,陈公又天下之端直愽毅君子也。子行矣,必有以教子矣。斯游其庶几有得乎?
送恩上人归云门序人之情,莫适乎得其所欲。耳目之适于游,心体之适于居,尤人之甚欲者也。然至于权足为力足行,而有得有不得焉,而后可以言命。昔者尝怪齐景公以贤诸侯,欲一观转附朝儛,而其臣有流连荒亡之讽。谢康乐、韩吏部以名士大夫,一欲临山出海,一欲离家栖华山,而诸人惊惶骇愕,防之如触禁犯毒。乃若山林避世枯寂之徒,轻装徒步,欲行而行,欲留而留,略造意即得,纵恣于所如。人情之疏通滞碍,果各异其逢哉!东南之山,卓然以名迹着闻于人,人所慕游者不过二三十里,道之相错,逺近不过数千由。浙人言之,云门最有名,最近。彼其左台右剡,前沃洲后天姥,游者宜不可缓。他日谂其人,百不能一二至。有觉恩上人,字以仁,自四明脱髪即徃居之。为上人喜,上人曰:“吾何为拘拘于此?肩一簦,縁石桥,循鴈荡,出金华洞,过矢目,拂灵岩,虎邱,浮金焦,仰钟阜,沿灊皖,投匡庐,二林乆之,略大小孤,挹九华,穷其势,遂将摩洞庭,跨巫峡,歴峨眉,望昆仑,然后返豫章,经衡岳,纵观于苍梧之野,无难也。”己亥秋,忽相逢西湖南屏山下,曰:“吾游倦矣。吾思之,使吾有以自适,虽居云门,可以遗吾老。无所适,虽日游万驿,未见多贤于吾云门者,徒劳苦耳。”吾行天下,有诗累百首,平生髙交友满江海,今亦不挂念。顾归而见云门花草树石,皆吾饮食臭味;见云门风林湍濑,皆吾声音器玩;见云门烟霞天露,皆吾嚢槖储糇;见云门禽虫鱼鼈,皆吾过从还徃。外此,吾何求乎?而复何恨!呜呼噫嘻!穷人世之适,有甚于上人之行留无滞碍者乎?上人之得于天也,厚过于人也,亦云逺矣。若余之区区,固非有封疆之责,轩绂之累。所居去云门东无十舍,鸟道一宿可至。秋髙山中热时,上人为我取葛翁泉醸酒,列酌数行,荡濯五脏昏垢,遂与上人寻大令之故踪,歌彻公。之遗篇,陶陶乎,嚣嚣乎,喜而游,惫而休,不亦可乎?上人胡卢而叹,余亦覼缕而书,以为之序。
送子仪上人北游序自中州文轨道通,而东南岩氓岛客,无不有弹冠濯缨之想。彼诚欝积久而欲肆其扬扬者也。然皆不能无所诱焉。其无诱者,虽使周穆之御谈广莫于前,楚国之卿夸侈靡于后,听之寂如也。故余穷居二纪以来,多喜与山林世外若为浮屠氏之学者相徃,还以为乐。庚子之春,有越僧仪者,访余钱塘吴山授徒之舍,貌甚慈,辞甚文,气甚肃,曰:“吾将北游。”余闻而异之。仪公曰:“君勿异也。吾之游,无所愿于彼。葢吾居越,吾于是泊然草衣木食而巳矣。长能游,游南天竺,视南天竺犹越也。久而得一刹,余姚山中。初至之日,山焦然为之。五年而山麃然,然吾视之犹南天竺也。徙余姚,得天台之瀑布。瀑布吾所未狎,吾视之亦不过如余姚山中耳。顾为瀑布,则有瀑布事。瀑布有当北游者,吾以为如瀑布游。且吾闻蓟邱之隂,涿水之阳,有五台焉,因得一寄目以摅吾懐,则亦幸甚。而吾何知所诱,而君复何所见而异乎?”于是余为之戃怳自失,不独悔余言之浅,且益信夫世外自有所谓旷达知道之士,而真不在深藏固闭以为髙也。于其行书之以为序。
译送庆上人拜见陈使君的序 人只有怀有超脱旷达、志在远方的志向,才一定会有出游的事情。然而进入其中不能不使自身受到牵累,出行又不能不使别人受到牵累,那么即使是善于游历的人,我仍然认为这是弊病。这两种牵累都除去了,只是游历却不能到达应去的地方,那么即使磨破脚、冒暑赶路,忙忙碌碌在道路之间,也只是徒然使自己疲惫。鄞县是东南最偏远的地方,土地彼此相接,而山中最著名的,是天台山和雁荡山。生长在东南的人却不能去一次,便认为是缺憾。凡是怀揣文章的官吏、弹剑而歌的宾客,没有不回头仰望、高举手指,以争先登临的。后来我聚集他们询问,真正能够到达的十人中不过两三人。这并不是有遥远疆界、绝远土地的阻隔,也不是他们的志向都不足以做到,而是做官的人出游,会被官职牵累;以宾客身份出游,会被宾客身份牵累于人。因此不但不能深入了解,有时即使知道,也没有时间践行。只有佛门中人,心想到哪里就立即到哪里,快乐达到极点便如同忘却一切。他们舍弃父母、抛开亲戚,把我们的世间看成附赘悬疣而不加顾念;粮食干粮不用等待便可得到,差役仆从不用准备便可使唤,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何况天台、雁荡二山正像犬牙一样伸入我们的疆域。因此这不是我们这类人所能做到的。不过,为佛门之人的游历容易做到,若以佛门之人的方式游历最终却一无所得,也仍然等于没有游历。庆上人告诉我,他将要大略游览天台山并探访雁荡山。我问他原因,他说:‘我有这个志向已经很久了。过去我有母亲要奉养,不能出行;如今本乡的户部陈公恰好出任本州长官。’庆上人的游历胜过其他僧人,陈公又是天下正直、博大、刚毅的君子。你去吧,陈公一定会有话教导你。这次游历或许可以有所收获吗?送恩上人回云门的序 人的情感,没有什么比得到自己想要的更舒适。耳目适合游览,心体适合居住,尤其是人最强烈的欲望。然而等到权力足以实行、力量足以行动,却又有得到和得不到的区别,然后才可以谈论命运。从前我曾奇怪,齐景公作为贤明诸侯,想去一同观看转附、朝儛二山,他的大臣却有劝他不要流连荒亡的讽谏。谢康乐、韩吏部作为著名士大夫,一个想登临山岭、出游海边,一个想离开家而栖居华山,众人却惊惶骇怕,像防止触犯禁令和毒物一样阻拦他们。至于那些在山林中避世、枯寂自守的人,轻装徒步,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略微动念便能实现,任意前往所想到的地方。人的情感在通达和阻滞方面,果然各自遭遇不同吗?东南的山,卓然以名胜闻名于世,人们所仰慕、想游览的不过二三十处,路途交错,远近不过数千里。浙江人谈论起来,都说云门最有名,也最近。云门左边是天台,右边是剡地,前面是沃洲,后面是天姥,游览它们本来不应迟疑。往日询问有关的人,百人中却不到一两人真正去过。有位觉恩上人,字以仁,自四明剃发后就一直居住在那里。替上人高兴,上人却说:‘我为什么要拘拘地困守在这里?肩上背一把伞,沿着石桥走,经过雁荡,出金华洞,走过矢目,拂过灵岩、虎丘,渡过金山、焦山,仰望钟山,沿着灊山、皖山而行,投宿匡庐,在二林停留一段时间,大略游览大小孤山,访取九华山的胜势,穷尽其气势,随后就要摩挲洞庭湖,跨过巫峡,经过峨眉山,遥望昆仑山,然后返回豫章,经过衡岳,在苍梧原野纵览一番,这没有什么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十里〕 己亥年秋天,我忽然在西湖南屏山下遇见他。他说:‘我游历得疲倦了。我想,假如我有能够自我适意的东西,即使居住在云门,也可以在那里度过晚年;如果没有适意之处,即使每天游历一万里驿路,也没有见到比我的云门更好的地方,只是徒然劳苦罢了。我游历天下,写了近百首诗,平生的知交好友遍布江海,如今也不再挂念他们。回头归来,看见云门的花草树石,全都像是我的饮食和气味;看见云门的风、树林、急流、浅滩,全都是我的声音和器物玩好;看见云门的烟霞、天光、露水,全都是我的行囊和储藏的干粮;看见云门的禽鸟、虫鱼、甲鱼,全都是同我往来相处的朋友。除此之外,我还求什么呢?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唉!穷尽人世间的适意,有比上人行止无所阻滞更好的吗?上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资质,远远厚于常人,也可以说相差很远了。至于我这点微小的情怀,本来没有封疆的责任,也没有车轩、印绶的牵累。我居住的地方向东离云门不到十舍,沿鸟道一夜就能到达。秋高气爽而山中暑热时,上人替我取葛翁泉酿酒,摆开酒杯喝上几巡,荡涤五脏中的昏浊污垢;于是同上人寻找王大令的旧迹,唱完王大令遗留下来的篇章,陶然自得,喧笑自在,高兴时游玩,疲惫时休息,不也可以吗?上人笑着叹息,我也详细地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这篇序。送子仪上人北游的序 自从中州的文教法度通行以来,东南的山民、岛客,没有不产生整顿衣冠、洗濯冠缨而入仕的想法。他们确实是郁积已久,想要尽情施展、意气扬扬。然而他们都不能没有诱因。那些没有诱因的人,即使让周穆王的驾车人当面谈论广漠之地,让楚国的卿大夫在后面夸耀奢侈华靡,听起来也寂然无动于衷。因此我困居二十年来,大多喜欢同山林世外、仿佛学习佛法的人来往,以此为乐。庚子年春天,有位越地僧人仪来访问我,当时我在钱塘吴山授徒的住所。他面貌十分慈祥,言辞很有文采,气度非常严肃,说:‘我将要向北游历。’我听了感到惊异。仪公说:‘您不要惊异。我这次游历,对那里没有什么愿望。我居住在越地,只不过安然穿草衣、吃粗食罢了。年轻时能够游历,游南天竺,把南天竺看得同越地一样。久而久之得到余姚山中的一座寺刹。刚到那天,山因我到来而显得焦枯;五年以后山变得茂盛起来,但我看它仍同南天竺一样。后来迁居余姚,得到天台的瀑布。瀑布是我还没有亲近熟悉的地方,但我看它也不过像余姚山中罢了。只是既然成为瀑布之主,便有瀑布之事。瀑布有应当北游的事情,我把它看作像瀑布游一样。况且我听说蓟丘的北面、涿水的南面有五台山,因此能够借此寄托眼目、抒发胸怀,也就是很幸运了。’ ‘而我怎么知道自己被什么诱惑,您又看见了什么而感到惊异呢?’于是我惘然若失,不仅后悔自己的话浅薄,而且更加相信世外确实有那些旷达而懂得大道的人,他们真正不在于深藏固闭来显示高明。于是就在他出行时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朱尉开伯求葬亲费序朱开伯承孙在吾乡,为故家子孙,人无知者。己巳之岁,表元入馆,下同业生以其居于鄞也,徃徃问识朱开伯乎?则对曰:不识。毎问皆然。其知者讳之曰:开伯学行在其先,出宜不相接。其少年者见辄哑然而笑。表元然后始愧赧羞伏,知其学之陋也。葢开伯之先世居桐乡,西汉时名邑者为吏,而有徳于民,遂家焉。曰后世子孙奉祠,我不如桐乡民者也。歴千年世绪不坠,建炎之乱,衣冠播越,始有散而入浙者,而紫防公新仲遂为鄞人。紫防公文章道徳载在宇内,闻公之风犹师慕之,况其辱居吾乡乎?吾之爱其人也,及其胥,及其树,及其屋乌,况其子孙乎?表元既感于同业之言,求交开伯甚浃,时时从开伯诵家世,所闻皆浙中士大夫之未言者,其渊源本末可攷不诬。独以父兄朴学不肯随时作纎巧语,故短于争名,他人或鲜知之。虽然其家世则容有知之者矣。表元得一官则失仕,开伯亦抱防稽之牒而居,惘惘焉穷相似也。丙子之祸,表元扶三老人走三州五县,犯死道数十,越多年,赖一亲戚物色得之天台山中,援之归鄞。久之益困,谋居浙河之西,又不可,则迁而归乌石,又谋还剡以开伯之旧也,徃别之。及门见开伯方俨然负其齐衰绖,失声而哭其母,却立俟其气定,问之。开伯咽而言状,既而曰:吾门不开三日矣,谁为吾来者?问能敛乎?曰:幸敛矣。问能塟乎?曰:吾无资也,而何以葬?问有以殡乎?曰:吾哭于斯,非吾居也,而何以殡?问有为子之丧者乎?曰:吾鲜兄弟也,而孰为之丧?问有赙乎?曰:吾羇旅之人也,而孰为之赙?表元闻其言,持其手泣益悲之,曰:若是固朋友之职也。为之留行而图之,为之经纪,为之告于人而人不知戚也。返而告之曰:是表元之未至也。天下之物苟以其力致之者,无不获也。天下之事苟以其诚持之者,无不集也。天下之人,苟以其已动之者,无不应也。今夫端居而简重,守譲道而不求者,士之节也。不爱其身,严其亲之终,力尽而继之以死者,孝子之义也。昔者子之先之居于斯也,有其故矣。则亦惟我礼义之邦,有周于徳而恤人之不获者,故轻千里而长其遗息于此。今其车葢过子之门者,其先人皆紫防公故所等夷者也。且子惟不愿知于人人,则何自知之?今有所居而求焉,而有谓不知子也者,知子而不能免子于不孝也,礼义之责有所归矣。开伯曰:“吾心悴悴然,安能为之辞?”于是退而次第之,且系其私于开伯者,以为之序。
送铅山王亦诜归乡序物之能为其类之宗者,必异世。言鳯飞而羣鸟从之以万数,世固未有识鳯而见其飞者也。诚使世之人尝见有异鸟,而其羣万数从之,则岂不骇▯而异之也?故其名可闻,而其身不可见。不然,方见异于人之不暇,而何以能为宗?庚午岁,杨子江渔人网江得大▯,长一寻,椟之以进。蓄水聚小鱼千百,椟中鱼凑集▯口,旁若拱伏聼令,不敢言。儿童强徙鱼置逺处,终凑集拱伏如初。禹贡荆州九江纳锡大▯,以其地考之,良近。然注家説大▯才尺有二寸,虽古人亦未尝见大▯如所遇于渔人之椟者也。以▯之易获不可见,则其不足以识鳯,固宜。孔孟荀韩之于儒,其当为宗,何以异于▯与鳯?然方其存时,从夫子而游者去来之大畧不过三千人,孟荀加少,韩之门不叛去仅六七。惟其久也,人始闻风而宗之。此一圣三贤,岂翘翘然欲见异以取▯骇于天下之耳目?直不忍孤守已道,推而同诸人耳。而奈之何人不可得而同也?乡原流俗,杨朱墨翟,释老之同,鸟鸢蛇蚓之同也。羣然而飞,羣然而游,又羣然而止而已矣。余初学儒时,见世之慕利达者宗科举,科举初罢,慕名髙者宗隠逸。隠逸之视科举有间也。当是时,犹各有大儒遗老有名实者为之宗,学者赖以不散。岁月推迁,心志变化,昔之为宗者且将销铄就尽,而士渐不知其宗。吾为吾道吾类惧焉。铅山王亦诜逺学于余,期月归省亲,请益,余书此説遗之。余友李君明通,释褐太学第一,清修博学,髙文章,亦铣之乡之▯鳯也,亦因以谂之。何如?大徳乙亥岁十月望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译朱尉开伯请求安葬亲属费用的序 朱开伯承孙住在我的乡里,是故家子弟,却没有人知道。己巳年,表元进入馆中,同业的学生因为他居住在鄞县,常常问:‘认识朱开伯吗?’回答都说:‘不认识。’每次询问都是这样。认识他的人便为他隐讳,说:‘开伯的学问品行在他的祖先之下,出仕后应当不会同我们接触。’那些年轻人看见他,往往默默地笑。表元这才开始惭愧羞惭、低头认错,知道自己的学问浅陋。大概开伯的先世居住在桐乡,西汉时桐乡成为著名县邑,他的先人在那里做官而有德于百姓,于是便在此定居,说:‘后世子孙奉祀先祖,我却不如桐乡百姓。’家世延续千年而没有衰落;到建炎之乱,士大夫流离播迁,才有分散进入浙江的人,而紫阳公新仲于是成为鄞县人。紫阳公的文章道德载于天下,听闻他的风范尚且把他当作老师而仰慕,何况他屈身居住在我们的乡里呢?我爱护他的这个人,推及他的仆从,推及他的树木,推及他屋上的乌鸦,何况他的子孙呢?表元既因同业人的话而有所感动,便极力求同开伯交往,常常跟随开伯诵说家世,所听到的都是浙江士大夫从未谈过的事情,他的渊源始末都可以考证,并非虚妄。只是因为他的父兄朴实治学,不肯随时俗编造纤巧的言语,所以不善于争逐名声,别人有时很少知道他。即使如此,他的家世总还有可能有人知道。表元得到一个官职便失去仕途,开伯也带着会稽的文书居住,惘惘不乐,处境困穷,彼此相似。丙子年的祸乱中,表元扶着三位老人逃走,经过三州五县,冒死走过几十条道路;过了多年,靠一位亲戚寻找,才在天台山中找到他,把他带回鄞县。日子久了更加困窘,打算迁居浙河以西而不能,于是迁回乌石;又打算回剡县,因为那里有开伯的旧居,便前去告别。到门口时,看见开伯正庄严地背负着斩衰丧服,失声哭他的母亲;我退后站立,等他的情绪平定下来,才询问他。开伯哽咽着叙述情况,随后说:‘我家的门已经三天没有打开了,谁会为我来呢?’我问:‘能收殓吗?’他说:‘幸好已经收殓了。’又问:‘能安葬吗?’他说:‘我没有钱,又凭什么安葬呢?’问:‘有地方停殡吗?’他说:‘我在这里哭泣,这里不是我的住处,又凭什么停殡呢?’问:‘有为你主持丧事的人吗?’他说:‘我兄弟很少,又有谁替我主持丧事呢?’问:‘有丧赙吗?’他说:‘我是羁旅之人,又有谁给我赙助呢?’表元听了他的话,握着他的手,哭得更加悲伤,说:‘像这样本来就是朋友的职责。’于是替他停止行程,筹划此事,替他办理事务,替他向人说明,而人们却不知道悲戚。我回来告诉他说:‘这是表元还没有到来的缘故。天下的东西,只要凭自己的力量取得,没有得不到的;天下的事情,只要凭自己的诚意坚持,没有办不成的;天下的人,只要能够感动他们,没有不响应的。如今安然端坐、简朴持重、守着谦让之道而不求闻达,是士人的气节。不爱惜自身,严肃办理父母临终之事,力量耗尽还要以死相继,是孝子的道义。从前您的祖先居住在这里,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我们这个礼义之邦,有德行完备、怜恤别人不能获得所需的人,所以不惜远行千里,把自己的遗泽长久留在这里。如今那些车盖从您门前经过的人,他们的先人都是紫阳公过去所看重、所相交的人。况且您只是自己不愿被人人知晓,那么又凭什么让人知道您呢?如今有人到处居住并求访您,却有人说不认识您;既然知道您却不能免除您的不孝,礼义的责任就有了归属。’开伯说:‘我的心已经憔悴不堪,哪里还能为此作答辞呢?’于是我退出来,把事情的次第写下,又把我同开伯的私交附在后面,作为这篇序。送铅山王亦诜回乡的序 万物中能够成为同类之宗主的,一定不同于世俗常物。人们说凤凰飞翔,群鸟有成万之数跟随它;世上本来没有人真正认识凤凰、见过它飞翔。假如世人曾见过一只异鸟,而群鸟成万地跟随它,难道不会惊骇眩惑而认为奇异吗?所以它的名声可以听到,它的身形却不容易见到。否则,刚刚显出异于常人的地方就已来不及,又怎么能够成为宗主呢?庚午年,杨子江的渔人用网在江中捕到一只大龟,长一寻,装在匣中进献。匣中蓄水,聚集了成百上千条小鱼;匣中的鱼都聚到龟嘴边,仿佛拱伏听令,不敢出声。儿童强行把鱼移到远处,它们最终仍像原来一样聚集拱伏。《禹贡》说荆州、九江进贡大龟;按照产地考察,这只龟大概很接近所说的那种。但注家说大龟才一尺二寸,即使古人也从未见过像渔人匣中所遇到的这样大的龟。连容易捕获的龟都不能见到,那么不能识别凤凰,本来就是应当的。孔子、孟子、荀子、韩愈对于儒学,理应成为宗主,他们同龟和凤凰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当他们在世时,跟随孔子游学的人来往大略不过三千人,孟子、荀子门下更少,韩愈门下不背离而去的也只有六七人。只是由于年代久远,人们才开始听闻他们的风范并尊奉他们。这一位圣人、三位贤人,难道是故意要显得卓异,以便在天下人的耳目中取得惊骇吗?只是他们不忍心孤独地守着自己的道,而是推开来同众人共同实行罢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们无法同他们共同实行。乡愿流俗、杨朱墨翟、佛教道教所谓的“同”,就像鸟鸢、蛇蚓的同类一样,只是一起飞、一起游,又一起停下罢了。我最初学习儒学时,看见世上羡慕利禄显达的人尊奉科举;科举刚停止,羡慕名声高洁的人又尊奉隐逸。隐逸比科举高明一些。当时仍有各自的大儒、遗老,他们有名声也有实际,作为宗主,学者还可以依靠他们而不至于离散。岁月推移,心志变化,从前被尊奉的人将要消磨殆尽,士人也渐渐不知道自己的宗主。我为自己的道、自己的同类感到忧惧。铅山的王亦诜向我远道求学,满一个月便回去探望父母,请求我再加以指教,我写下这篇话送给他。我的朋友李君明通,脱去布衣而入太学,考取第一,清正自守、博学多闻、文章高妙,也是铅山乡里的龟凤之才,因此也把这些话告诉他。怎么样呢?大徳乙亥年十月望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序。
送柳道传赴江山序古之用人者,权尊而法踈权尊则易取人,法疎则人得以尽其材。吾观周官六卿,属吏多出于其长所自命。汉晋之相沿,三公皆得开府,收召名士。故薛宣有欲吏朱云之嗟,而桓温亦以能客孟嘉为善。然初不闻于庠校师儒之员有所辟置。惟其学行有称于乡,则人自闻风裹粮而从之。此非独其人之难,而道固不可易而屈也。科举兴,铨格宻其説先裁之以中人以下可能之文艺,然后拘之以愚不肖易成之岁月。以至江南异时,自通守令丞、主簿、尉若钱谷、刑狱诸僚,若州县学官,注调一决于选部,法不可谓不陋。而人情徃徃不难于为通守令丞诸僚,而一闻师儒之号,虽百里之学,亦趦趄畏赧而不敢轻赴。彼诚知夫通守令丞诸僚不过簿书胥史勾稽剖析之类,而师儒之职有不止是焉者,则法之所不及,又系乎其人之自为之欤。属者科举之弊既除,诸选犹守铨格。惟县学官以其秩卑,付诸下大夫之领之者,使得专志。有志节者或耻为之,而官益不重。大徳庚子岁,吴楚闽越士待命于中书行署,行署长取其阙,升府俾宰士捧牒以次礼进其人,廷授之,观者以为荣。而吾友金华柳道传得衢之江山焉。江山固衢佳邑,气清而俗简,贵僚使客车马之迹罕至。道传又金华良士,攻文章,通记覧,不患无以尽其才。昔夫子叹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忧好学之不至。道传徃而以好学鼓动江山之人,道之成也,岂惟江山闻,江山之风者且将四面裹粮而来,于以为明时兴文美化之助,以成诸公能取人之名,不亦可乎?道传曰:唯唯。
送郑南仲赴昌化主簿序合天下之官,自宰相第而下之,至官于县而卑止矣。合一县之官,自其长第而下之,曰宰,曰丞,曰主簿,曰尉,曰廵徼,而卑止矣。然尉与巡徼虽居主簿下,而其职专权行势伸,若不与县相混。主簿虽尊于尉与巡徼,而职不专权不行势不伸,劳多而责先,处下而辱近,故有志节者或惮为之。昔者余与友人郑炎南仲相遇于吴楚之间,毎酒酣谈论此事。南仲于时慷慨喜功名,不免有干禄意,则为数数叹息不置。南仲本闽中佳士,年甫冠,屡用其长技角于有司,屡为数万人举首,又进为国子生,文誉益震。至是诸公颇有知而荐之者,竟用其力得湖学教授。南仲喜曰:「吾不能忘禄而为此,然幸而得免于前者之叹。」及既为湖学,南仲不惟能自轩奋,不失已而已,及大僚贵客东南行者,皆辍车屏从,先愿纳交于其门。于是人之慕南仲者,若蜕尘而仙;簿书棰楚之吏,欲为南仲而不得者,若坐重渊而仰青天。南仲益自喜为之,数年于法不得不调,再谒于天官而有昌化之拜。嗟乎!南仲今日复欲翺翔啸咏,洋洋然以儒者自命,如前日湖学得乎?于是人皆复为南仲叹,而南仲亦不能释然以问于余。余曰:「南仲无叹也。南仲前后所居官异,而南仲之所自为一也。前日之大僚贵客愿交于南仲者,亦非必其以官也。今之所见,劳多而辱近,有尉与巡徼之不如者,其官之卑,而非南仲之所自为也。」南仲行矣,毋以诱迁,毋以胁阻。余闻昌化山水之窟,风淳而土美,士大夫非乐静慕竒者不至,将有怜子之才而援子于穷逺者,如湖学之知子者矣。南仲平生同志者,遂各为歌诗以壮南仲,而谓余与南仲最旧也,属以为序。
译送柳道传赴江山任职的序 古代任用人的制度,权力尊重而法令宽疏;权力尊重,便容易选取人才;法令宽疏,人才便能够尽量施展才干。我看《周官》中的六卿,属官多半由长官自行任命。汉、晋沿袭这种制度,三公都能够开设府署,招纳名士。所以薛宣曾有感叹朱云不肯做属吏的话,桓温也把能够招纳孟嘉作为好事。然而起初没有听说学校师儒一类的官员可以自行征辟任用。只是某人的学行在乡里有名,别人便会听闻风声,携带粮食前来跟从。这不只是因为人才难得,也是因为大道本来不能轻易改变、屈从。科举兴起以后,铨选的格式变得严密,先用中等人以下也能做到的文艺来裁定,又用愚笨者和不肖者容易完成的年限来拘束他们。以至于从前的江南,从通判、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到钱粮、刑狱等属官,以及州县学官,任命调遣全由选部决定;这种法令不能说不鄙陋。然而人们往往不难接受通判、知县、县丞等属官,一听到师儒的名号,即使是百里之外的学校,也踌躇羞惭,不敢轻易前往。他们确实知道,通判、知县、县丞等官不过是处理文书、管理胥吏、勾稽核查、分析事务之类;而师儒的职责不止于此。因此,法令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或许又取决于任职者自身的作为吧。近来科举的弊病虽然已经革除,各种选官仍然遵守铨选格式。只有县学官因为品秩低下,交给下大夫一类的人管理,使他们能够专心任职。有志节的人有时以做这种官为耻,于是官职更加不受重视。大徳庚子年,吴、楚、闽、越的士人等待中书行署发落,行署长官选取空缺的职位,提升府中官员,让主宰士人捧着文书,依次以礼引进这些人,朝廷授予官职,旁观者都认为荣耀。我的朋友金华人柳道传得到衢州江山县的职位。江山本来是衢州的佳邑,气候清爽而风俗简朴,贵官和使客的车马很少到达。道传又是金华的优秀士人,攻习文章,通晓记诵见闻,不担心没有机会尽展才干。从前孔夫子感叹,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信之人,只担心好学的风气不能达到。道传去了以后,用好学来鼓动江山人;道术学业一旦成就,难道只会让江山人知道吗?江山的风气还将使四面八方的人携粮而来,以此帮助圣明时代振兴文教、改善风俗,也成就诸位能够取士的名声,不也可以吗?道传说:‘是,是。’ 送郑南仲赴昌化任主簿的序 把天下的官职合起来,从宰相这一等级以下,直到任职于县中,官位低下到尽头了。把一县的官职合起来,从县令这一长官等级以下,称为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巡徼,官位低下也到尽头了。然而县尉和巡徼虽然位居主簿之下,职权却专一,权力能够施行,威势能够伸展,仿佛不与县中事务混同。主簿虽比县尉、巡徼尊贵,但职权不专,权力不能施行,威势不能伸展,劳苦多而责任先到,地位在下而受辱最近,所以有志节的人有时害怕担任。过去我和朋友郑炎、字南仲,在吴楚之间相遇,常常酒酣之后谈论这件事。南仲当时意气慷慨,喜爱功名,免不了有求取俸禄的想法,因此屡屡叹息不止。南仲本是闽中的优秀士人,刚刚成年,多次凭长处在有关官员面前较量,多次成为数万应试者中的第一名;又进为国子生,文章声誉更加显著。到这时,许多公卿已经知道他并推荐他,最终凭借他的力量得到湖州学教授的职位。南仲高兴地说:‘我不能忘掉俸禄而去做这件事,但幸好免除了从前的叹息。’等到做了湖州学教授,南仲不但能够自我振奋而不失去本色,东南经过的大官贵客也都停下车、屏退随从,争先愿意到他的门下结交。于是仰慕南仲的人,好像脱去尘俗而成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那些处理文书、施用刑杖的官吏,想成为南仲却做不到,好像坐在深渊之下仰望青天。南仲更加自得地做着学官。几年后按照法令不得不调任,他再次到天官那里求职,得到昌化任命。唉!南仲今天还想像从前那样翱翔吟啸,洋洋自得地以儒者自命,能够像在前日的湖州学官任上那样吗?于是人们又都替南仲叹息,南仲也不能释然,来询问我。我说:‘南仲不要叹息。南仲前后所任的官职不同,但南仲自身的作为是一样的。前日那些大官贵客愿意同南仲交往,也不一定是因为他的官职。如今所见的,是劳苦多而受辱近,有些地方还不如县尉和巡徼,这是官位卑下造成的,并不是南仲自身作为造成的。’南仲出发吧,不要因为引诱而改志,也不要因为威胁而受阻。我听说昌化是山水聚集之地,风俗淳厚而土地肥美;士大夫如果不是喜欢幽静、仰慕奇景,便不会到那里去。那里将有怜惜你的才干、援助你脱离困穷偏远的人,就像湖州学官中知遇你的人一样。南仲平生志同道合的朋友,于是各自作歌诗为南仲壮行,并说我同南仲交往最久,便嘱托我写这篇序。
送谢仲潜序始余以文学掾游金陵时,年才三十尔。性喜攻古文辞,毎出难义,防诸生以观其能占对与否,而鼓舞抑扬之。同时执简数百人,有谢仲潜,常在鼎甲中。余爱其材,而未尝不期其成也。别去二十有五年,余寄食钱塘市舍,授徒于是,耳目防耗,心胆销怯。值稠人广席,谈辩纵横,辄畏缩如不胜。况有所挟乎外者,尤不敢仰首视。乃闻有吴江教官,能礼貌旧老,自民伍起,余太学周孔明于庠校间,待以賔客,不用官府法为之,喜甚。已亥秋八月,吴江教官者满以谒来见余,余延坐问之,葢仲潜也。曰:「自契濶来,一日不废学,然益更事诸变故,寒漂暑焮,较前为诸生时意气,亦不复有。其俯仰升斗之禄,直欲少避啬夫亭长诃辱耳。」故邂逅冠服与我相类者,亦稍稍有志扶持之。嗟乎仲潜乎!始余爱仲潜,尚不过相期文墨几案间事,由今想之,科举子略有器业者之所能办,不见二十五年乃能涵养成就至此。充仲潜之志所欲为,与儒者之职所当为,世上何有纪极,而纷纷乎孰非与吾同类者居是世也?同是人也,虽不儒冠儒服,而其名徳可以临接我者,吾父兄类也。吾周之居是世也,同是人也,虽不儒冠儒服,而其年辈推譲于我者,吾子弟类也。吾柔之居是世也,同是人也,虽不儒冠儒服,且不可皆与父兄子弟也,而不幸饥渇寒暑之情若待我而获者,吾比隣里巷知识类也。吾忧之居也,则曰:「吾必有以为之教。」也行也,则曰:「吾必有以为之政。」也嗟乎仲潜乎!儒者区区之一身,而何以当众人纷纷之求乎?古法四十而禄,五十而爵,年愈髙仕愈贵者,人之望之愈详。顾余之贱且衰,已非世所齿及。幸尝爱仲潜而期之,而仲潜亦幸不负余之知也。故于其去吴江而将受民社之寄,且将进备乎郎大夫论议之选也,而望之以详焉。仲潜愈思充其类而尽其职也乎哉?是岁,大徳三年季秋朔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帅初序。
剡源文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送谢仲潜的序 起初我以文学掾的身份游历金陵时,年纪才三十岁。我性情喜爱攻习古文辞,每次提出难解的义理,向诸生发问,以观察他们能否应答,并从中鼓舞、抑制、扬弃。当时同时执笔的有几百人,其中有谢仲潜,常常名列第一。我爱惜他的才干,从来没有不期待他成就。分别后二十五年,我寄身于钱塘的市舍,在这里教授学生,耳目渐渐衰退,心胆也日益消沉怯弱。遇到人多席广的场合,谈论辩说纵横交错,便畏缩得好像不能胜任;何况外界还有所凭借、有所倚仗的人,更不敢抬头正视。后来听说有一位吴江学官,能够以礼貌对待旧日的长者,从平民队伍中出身;我在学校间听说他是太学生周孔明,便把他当作宾客接待,不用官府对待属吏的方式来对待他,心里十分高兴。己亥年秋八月,吴江学官任满来拜访我,我请他坐下询问,原来就是仲潜。他说:‘自从分别以来,一天也没有荒废学习;然而经历的事情和变故越来越多,忍受寒冷漂泊、暑热煎熬,同从前做诸生时的意气相比,也已经没有了。我俯仰谋求微薄俸禄,只是想稍稍躲避啬夫、亭长的呵斥侮辱罢了。’所以遇到衣冠同我相似的人,也渐渐有了扶持我的志意。唉,仲潜啊!起初我爱惜仲潜,还不过是期待他在文章书案之间有所成就;如今想来,一个科举士子稍有器识事业便能够做到的事情,没想到经过二十五年,他竟能涵养成就到这样的地步。假如充仲潜的志向所要做的事,和儒者职责所应当做的事,都能充分实现,那么世上哪里还有穷尽呢?世上纷纷扰扰的人,难道有谁不是和我们同类、共同生活在这个世上的?同样是人,即使不戴儒冠、穿儒服,但其名望德行足以与我相接近的,是我的父兄一类的人。我周旋于这个世上,同样是人,即使不戴儒冠、穿儒服,但其年辈谦让于我的,是我的子弟一类的人。我柔弱地生活在这个世上,同样是人,即使不戴儒冠、穿儒服,而且也不可能都成为父兄子弟,但不幸遭受饥渴寒暑之苦,仿佛等待我来救济的,是我的邻里巷党和相识者一类的人。我忧虑地居处时,就说:“我一定要有办法教导他们。”有所行动时,就说:“我一定要有办法治理他们。”唉,仲潜啊!儒者区区一身,又凭什么承担众人纷纷而来的要求呢?古代制度规定四十岁才有俸禄,五十岁才授爵位;年纪越大,仕途越显贵,世人对他的期望也越多。只是我既卑微又衰老,已经不是世人所能齿列并论的人了。幸而我曾经爱惜并期望仲潜,仲潜也幸而没有辜负我对他的知遇。因此,他将离开吴江而接受治理百姓的重任,并将进入郎官、大夫议论政事的选任之列,我便对他寄予更为周详的期望。仲潜会更加思考如何充实自己所应承担的同类责任、尽到自己的职责吗?这一年是大德三年季秋朔日,前进士剡源戴表元帅初作序。《剡源文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五元戴表元撰墓志安阳胡氏考妣墓志铭大徳壬寅嵗,余来钱塘,授徒且五年,识安阳胡士谦于中书行署,恂恂然儒也。于是诸公怜余老而加穷,荐授之一官。将行,别士谦,则方圎其齐衰绖在苫块之中。越再旬,介友人以其母夫人行述来谒铭,且曰:“今将奉柩归,以眀年癸夘嵗秋某月某日合窆于安阳柴库村先府君之兆。”惟先府君之死与葬处,盖不忍言,幸哀而并铭之。按府君讳泰,字通父,胡氏。夫人王氏,俱彰徳安阳人。胡氏世长者,至府君父讳仙,当金时选充行军副统,夀九十而终。生四子,府君于次在三,资特粹厚,防好学,遂通赡经史。居家庭乡闬,以孝谨闻。尝典掌本郡财赋,有贷府君私钱逾期不偿者,一不问。比其死,携劵对几焚之。至元十一年,以差籍从军南伐,道遇士卒急难,常挺身救防,全活者甚众。谓人曰:“此軰皆此方良家子弟,设不幸不以正命死,将何面目见父母妻子乎?”十二年,守镇黄州,充管军总管府知事。十四年夏五月,司空山等寨贼发,刼黄州吏民惊散,府君独誓死不去,仍以义倡其众,力战拒守。少顷贼来益多,遇害。夫人父讳聚,清慎无余资。夫人当笄为择良对,得府君壻于家。府君死黄州时,长子方十六,处益也;次子处敬方十三。夫人当盛年,以贞莭刻苦自励,日夜力鍼纫机杼,取其赢供师资费。二孤頼教督,皆成人。处益今以行署秩满,授从仕郎淮东淮西道宣慰使司都事;处敬浙东劝农司书吏。意天之念之,幸而及于官禄,得以婆娑夀考,酬其前勤。而夫人苦风湿疾,以去年辛丑嵗十一月三十日死矣。呜呼,兹岂可不为嗟痛惋慕而慷慨引义节如胡氏考妣者侪之古烈丈夫烈妇畴不谓宜哉?府君年四十四,夫人年六十四。孙男二人,曰怡,曰黙;孙女三人。铭曰:妇义于后,夫忠于前。呜呼,此安阳胡氏一门二烈之阡,尚百年千年无震无骞。曽君墓志铭江西之曽以氏雄者三,南丰其甲也。有居金谿之眉东山曰曾君叔翔父,其先由南丰徙余,逺不及识,而读其状,识君所从逰师友若周义山、吴允文之属,皆东南知名士,即君之器业渊源风采,固可以次论焉。君讳一鹗,字叔翔父,少亢爽有竒骨。曾祖琳,祖次防,父东山居士。洪世以问学相授。居士既蚤夜勗君于家,稍长遣出,使纵交声渐,气摩靡不通究。时方崇进士举,顾于此不得志,虽豪杰无以自振。侪軰十五六通显矣,君浮沉其间,不倦不恧。然性眀决,常髙持风裁,见乡人过误,多面折少容贷。及有不能可否事,质成于君,是是非非,应口剖析,闻者犂然而服也。母胡氏卒,居士年浸髙,君承荐寝膳,冬温夏清,晨昏起居无违礼。居士夀考令终,而季父病,奉季父汤药如居士时。事兄顺,家事谘而后行,抚诸弟友爱,有善奬之,少不谨警之。患难则扶持之,延良师淑二息,族子弟有佳质亦紏収之。治家严内外,而好客恢踈乐易,留连诗酒,頽然竟日,人莫测其雅量。邻有急难,赴之恐后,至赒穷赈乏尤不靳。丙子之溃,所在无寜居,或相诪张为閧,君以静镇嚣,衣冠细弱依而全活者不可胜数。他日居士▯,送车缟素倾村空郭,出累累百余里,不啻皆前日受恩客也。其闲居不言而教,成无权而恵,行徃徃类古义烈士。去家五里所得万石塘,林壑盘蔚,有鹤巢龟峯之目,君筑室其下,扁以龟鹤随隐。义山诸公尝为赋诗甚竒,并溪种梅,亦号梅溪翁。琴书壶奕将婆娑以延老。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遂卒。卒之日,逺近士大夫知君者举痛惜之。嗟乎,使翔父君当诸公无恙时,亦防一名不过循例如是而止,今诸公所成就防何?叩其颠末,有不忍言。而君生有及于物,死无愧于已,诗书满门,哀荣称情,非天道有以伸之而然乎?君前卒以嵗除夕得疾。越一月,少间,家人以为喜。忽索笔,防遗言,戒子以不可忘清苦,亏友让意,及勿以缁黄乱防礼。凡累十言,又三日而瞑。年六十有一,娶陈氏。先君三年卒。子男二:起东,起南。女二:长适承务郎庆元路治中张与绍,次适倪清孙。男五:铿,钺,镇,锜,镛。女六:长适倪诗,次适陈圣广,次许适吴相孙,余尚幼。诸孤以故葬缓。大徳六年十一月某日,始克窆于里之流光亭。陈夫人祔。铭曰:鹤以羸存,▯不利走。奔予与偕蔵兮,今复奚云?昭之息,潜之获。既坚既谧,惟兹幽宅。吴君墓志铭
译《剡源文集》卷十五,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墓志。安阳胡氏考妣墓志铭。大德壬寅年,我来到钱塘,收徒授业将近五年,在中书行署认识了安阳人胡士谦,他恭谨温厚,是个儒者。当时诸位公卿怜悯我年老而更加困穷,推荐授予我一个官职。我将要启程,向士谦告别时,他正身穿齐衰、披麻戴孝,处在苫块之中。过了二十多天,他托朋友带着母夫人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并说:“如今将奉灵柩归葬,准备在明年癸卯年秋季某月某日,与先府君合葬于安阳柴库村先府君墓地。”至于先府君的死和安葬处所,大概令人不忍说起,希望您哀怜他们,一并撰铭。考查府君名泰,字通父,姓胡;夫人姓王,都是彰德安阳人。胡氏世代为长者,到府君的父亲胡仙时,在金朝被选充任行军副统,享年九十而终。他生了四个儿子,府君排行第三,天资特别淳厚,又喜好学习,于是通晓并广泛掌握经史。居家处乡,以孝顺谨慎闻名。曾经掌管本郡财赋,有人借了府君的私钱逾期不还,他一概不追问。等到那人死去,府君拿着借券到灵前烧掉。至元十一年,他因编入差籍而随军南伐,途中遇到士卒危急困难,常常挺身救助,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他对人说:“这些人都是这一带的良家子弟,假如不幸不能以正常寿命死去,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母妻子呢?” 至元十二年,他镇守黄州,充任管军总管府知事。至元十四年夏五月,司空山等寨的盗贼起事,劫掠黄州,官吏百姓惊散,府君独自发誓死守不去,又以大义激励众人,奋力作战抵御。没过多久,贼兵越来越多,他遇害身亡。夫人的父亲名聚,清廉谨慎,没有余财。夫人到了婚嫁年龄,替她选择良配,便把府君招为女婿。府君死于黄州时,长子处益刚十六岁,次子处敬刚十三岁。夫人正当盛年,却以贞节刻苦自励,日夜努力缝纫织布,用所得余利供给两个孩子的师资费用。两个遗孤依靠她的教导督促,都长大成人。处益如今因任职期满,被授为从仕郎、淮东淮西道宣慰使司都事;处敬任浙东劝农司书吏。想来上天怜念她,幸而让她得到官禄,使她能够安享长寿,以报偿她先前的辛劳。然而夫人因饱受风湿病折磨,于去年辛丑年十一月三十日去世了。唉,这难道不值得为之嗟叹、悲痛、惋惜、追慕,并慷慨地以义节如胡氏考妣这样的古代忠烈男女来相提并论吗?府君享年四十四岁,夫人享年六十四岁。孙子二人,名怡、名黙;孙女三人。铭文说:妇人的义节留在后世,丈夫的忠贞显于前代。呜呼,这是安阳胡氏一门两位忠烈者的墓道,愿其百年千年不受震动、不致倾覆。曾君墓志铭。江西姓曾而以雄杰著称的有三支,南丰曾氏是其中最显著的一支。有一支居住在金溪眉东山,叫曾君叔翔父。他的先世从南丰迁来,我相距遥远,未能结识;但读了他的行状,知道他所交游的师友,如周义山、吴允文之类,都是东南知名人士,那么根据曾君的器度、学业渊源和风采,本来就可以依次推知了。君名一鹗,字叔翔父,年轻时高亢爽朗,具有奇异的骨气。曾祖名琳,祖父名次防,父亲是东山居士。曾氏世代以学问相传。居士早晚勤勉教导曾君,稍长便让他出外,使他广泛交游,声誉渐渐传播,学业无不贯通。当时正崇尚进士科举,可他在这方面不得志,即使是豪杰也无法凭此振作。与他同辈的十五六人都已通达显贵,曾君却沉浮其间,始终不厌倦、不惭愧。不过他性情明决,常常高举风操品格;看见乡人有过失,多当面责备,很少宽容。遇到难以判定是非的事情,便请他裁决;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他随口剖析,听到的人都清楚而心服。母亲胡氏去世后,东山居士年纪渐高,曾君承继父亲的荐寝膳之职,冬天使父亲温暖,夏天使父亲清凉,早晚起居都不违背礼法。东山居士高寿而善终,后来季父患病,曾君侍奉季父汤药,也像侍奉东山居士一样。他侍奉兄长恭顺,家事先请示后施行;抚养诸弟友爱,有善行便奖励,稍有不谨慎便警诫。遇到患难就扶持他们,聘请良师教育两个儿子,族中子弟有资质好的也收纳培养。他治家严整,内外有别;但待客宽宏疏放,和乐平易,常留连于诗酒之中,整日颓然自得,别人无法测知他的雅量。邻里有急难,他唯恐落后,尤其对于救济穷困、赈恤贫乏,从不吝惜。丙子年天下溃乱,各处不得安居,有人互相造谣,聚众喧闹;曾君用镇静平息喧嚣,依靠他的衣冠士人和弱小百姓得以保全性命的数不胜数。后来东山居士安葬,送葬车辆和白衣白幡使全村空尽,队伍绵延一百多里,来送葬的人不只是往日受过他恩惠的宾客。他平日居家,不用言语而能教化人;没有权势却施行恩惠,行事往往像古代有义气、有节操的烈士。离家五里有一处万石塘,林壑盘曲繁茂,有鹤巢、龟峰等名称,曾君在其下筑室,题名为“龟鹤随隐”。周义山诸公曾为它作赋题诗,极为奇特;他又沿溪种梅,也自号梅溪翁。弹琴读书,饮酒下棋,想借此悠然自得以延年益寿。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去世。去世之日,远近士大夫中认识他的都无不痛惜。唉,假使叔翔父生在诸公都安然无恙的时代,也大概只会取得一个名次,按惯例做到这种程度便止步;如今那些诸公又成就了多少呢?追问事情始末,其中有些实在令人不忍说起。然而他活着时有益于万物,死后对自己无愧;诗书充满家门,哀荣都合乎情理,难道不是天道有所补偿、使他的德行得以伸张吗?曾君在除夕前一年患病。过了一个月,病情稍有好转,家人都以为可喜。他忽然索要笔,留下遗言,告诫儿子不可忘记清贫自守,不可亏负朋友、违背谦让之意,也不要让缁衣、黄冠之流扰乱礼法。总共写了十多句话,三天后便闭眼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娶陈氏,陈氏先于他三年去世。儿子二人:起东、起南。女儿二人:长女嫁承务郎、庆元路治中张与绍,次女嫁倪清孙。孙子五人:铿、钺、镇、锜、镛。孙女六人:长孙女嫁倪诗,次女嫁陈圣广,次女许配吴相孙,其余尚幼。诸位孤儿因此延迟安葬。大德六年十一月某日,才得以安葬在乡里的流光亭。陈夫人附葬。铭文说:鹤因瘦弱而能长存,龟却不适合奔走。我要与你一同奔赴并埋藏在这里,如今又何必再说什么?光明显现者得到安息,潜藏者有所收获;墓穴既坚固又安静,只有这幽深的宅邸。吴君墓志铭。
君讳荣,字景荣,吴氏,饶徳兴建节人。建莭之吴,唐末逃黄巢兵,由歙徙美楼居,号楼下吴家。环楼下数里间,至今祠所谓吴尚书,其逺祖也。曽祖俊章,祖次祐,父应辰,赠承务郎。承务公性冲静,生二子,长安行以词赋中甲戌进士科,调信州贵溪尉。次即君,少警敏甚。母刘夫人尤爱,遂早授劳事以逸亲,而纵其兄使専意文学。家本儒俭,自君为之垦殖日增,纲纪日饬,奉养日具,迨于晚年,遂成髙门簮裳轩驺熈恬,徃来诗书豆觞谈笑办集,悠悠然令人忘死生之憾,兴废之戚,才乎哉!楼下居皆毁改筑。栢水,栢水者,承务公本生家徐氏丘陇所在也。于是君年髙,经营滋疲,诸人质成徼施者四靣而至。然平居最急义,伯姊难嫁,倾其私装;女甥无依,鞠如己息。他恤孤抚弱,事闻无不为。尝自书一编述大意示子孙曰:「栋宇不必华,庇风雨足矣;田园不必多,了伏腊足矣;賔客不可踈,在择交;声名不可贪,在立已;施予不可吝,在随力。」此其施为蕴畜之可窥者也。年七十六,以大徳壬寅秋九月二十五日卒于正寝。卒之日,人哀惜之。娶康山许氏,子男三,长大本次端,本早世;次建中,为承务公本身家后。女一,适同邑苏涛。孙男三,长徳馨,次徳昌,次徳宏。女三,长适同邑张诏,余尚幼。初,贵溪尉仕成而倦,逰间以郡檄起领乡校,讲道授业无虚日。君又恢仁山之塾,丰礼币,美庖膳,以招延名师。江乡称世家,多賔游文雅好礼者,必推仁山居士。子弟居其间,欣然渐于学问大本。既精孔氏尚书,复授徳馨周易,曰:「吾不能以罢举废业也。」惟尝诵道书,一夕梦神问南斗经中何脱二语耶?眀日以质诸所亲,取刋本校之,良是丙子嵗。危病恍惚见修廊广厦,有羽衣人拾刀圭药授使服之,觉而牙頬间犹隐然丹砂气,疾亦随愈。呜呼!世议之隘,士大夫天资髙迈者,人人思。飞腾髙举,脱尘嚣,机械以为乐,将自不可测邪?癸夘冬十月某日,大本将葬君于乐平州公墓坞前,事奉天台主簿程君之状来丐铭。铭曰:劬其功,美其宗,天不恶其丰;深其居,敦其初,人不疾其踈。惟兹新冈,孝友之蔵,后百千祀,其固其康。杨氏考妣墓志铭信弋阳杨君应桂既葬其父府君,永年乡蒲隖,寻防母夫人张氏,又葬宻石,及是,隂阳家胥不以为吉,乃追用治命,改卜于二茔之间,得吉,将合窆焉,书来属表元铭之。始表元年未三十,客于金陵,君掾当涂,有能名,才长一嵗耳。间以部使者檄同考试补太学弟子员,一见结兄弟交。于时两家各奉重亲,安舆就禄养,意气相顾,驩甚濶絶。三十年再来见,君乡州问前事,如梦寐忧患病惫,憔悴亦具成老翁,于是又相吊以悲,铭何可得辞?按状,信弋阳之杨由建徙▯,出祥符内翰文公府君讳镕,字子成,曾祖和,祖崧,将仕郎,考春廸功郎,妣叶氏。府君幼警秀不羣,比壮,信乡先生王伯羽学问行谊,出诸生徒右。迨二子能受书,即择知名士为师,而日以一编程所业。既而应桂遂中乙科,人为府君喜。府君曰:“吾期吾儿不止是也。”饶信为江东士大夫窟薮,景定咸淳中,汤尚书以耆俊谢礼部,以忠鲠徐正言以隐逸,风采耸然临一时。应桂东濡西染,出闻珩瑛之音,入瞻槃杆之戒,不言而成良士。至当涂,傲僚宿师胥惊怖叹服,以为少年安得乃尔,不知其有所受之也。襄师溃,当国者悬髙爵诱士,士来如麻。府君曰:“是尚可为乎?”应桂仅以文林资调括苍元僚以归,聚宗戚保卫赭亭山,乡民依而全活甚众。乆之,蓝山塾阙长儒望归,应桂不得已许赴之,遇是不敢以请。府君天资髙迈,事不可忤,而无含怒蓄怨,驭家有法,睦族有爱,待賔有礼,赒邻有义。谢礼部之谪富川,交游畏祸不敢造其户,府君独持赆逺饯至滙泽,语之曰:“此陆敬舆忠州注本草时也,愿自爱。”礼部归,先寓书道谢,语甚切至。晚嵗以家政付二子,时时饮酒而不至醉,以适性;
译君名荣,字景荣,姓吴,是饶州德兴建节人。建节的吴氏在唐朝末年为躲避黄巢军队,从歙县迁来,居住在美楼,号称“楼下吴家”。楼下周围数里之内,至今还有祠堂,所称吴尚书就是他们的远祖。曾祖名俊章,祖父名次祐,父亲名应辰,追赠承务郎。承务公性情冲淡宁静,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安行凭词赋考中甲戌进士科,调任信州贵溪县尉;次子就是君,年少时非常聪敏。母亲刘夫人尤其疼爱他,于是早早让他承担劳作事务,使母亲得到安逸,而让他的兄长专心于文学。吴家本来是儒学之家而且俭朴,自从君开始经营垦殖,家产日益增加,纲纪日益整饬,奉养日益完备,到了晚年,终于成为高门大户,簪缨车马往来,安乐和畅;诗书、酒食、谈笑都准备齐全,使人悠然忘却生死的遗憾和家族兴废的忧戚,真是有才能啊!楼下的居舍都毁坏了,重新修筑。栢水,是承务公亲生之家徐氏祖坟所在的地方。此时君年事已高,经营日益疲惫,四面八方来请求他裁断、求他施舍的人络绎不绝。然而他平居最急于行义,长姊难嫁,便倾尽自己的嫁妆资助;外甥女无所依靠,便像抚养自己的女儿一样养育。其他救恤孤儿、抚养弱者的事情,只要听说,没有不去做的。他曾亲自写了一篇文字,叙述大意给子孙看,说:“房屋不必华丽,能够遮蔽风雨就够了;田园不必很多,能够供完春祭、夏祭、秋祭、冬祭就够了;宾客不可疏远,关键在于选择交往的人;声名不可贪求,关键在于立身;施舍不可吝惜,关键在于量力而行。”这就是从他的施行和积蓄中可以看见的情况。享年七十六岁,于大德壬寅年秋九月二十五日在正寝去世。去世之日,人们都悲哀惋惜。娶康山许氏,生三子:长子大本,次子端本早亡,次子建中,作为承务公本生家之后。女一人,嫁同邑苏涛。孙子三人:长孙德馨,次孙德昌,次孙德宏。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同邑张诏,其余尚幼。当初,贵溪县尉任期届满而厌倦仕途,闲游期间因郡府檄令起用,掌领乡校,讲道授业没有一天空闲。君又扩建仁山书塾,丰厚礼币,改善膳食,招请延聘名师。江乡人称道世家大族,凡宾客游从中有文雅好礼之士,一定推举仁山居士。子弟居住其中,欣然渐渐懂得学问的根本。他既精通孔氏《尚书》,又教德馨《周易》,说:“我不能因为停止科举就荒废学业。”他曾诵读道书,一天夜里梦见神人问:“《南斗经》中为什么脱漏了两句话?”第二天便拿这件事询问亲友,取刻本校对,果然如此,那是丙子年。一次病危恍惚间,他看见修长的走廊和宽广的屋宇,有个穿羽衣的人拾起刀圭药物给他服下;醒来后牙齿和面颊之间仍隐约有丹砂气息,疾病也随之痊愈。唉!世俗议论如此狭隘,士大夫中天资高迈的人,人人都想着飞黄腾达、高飞远举,脱离尘世喧嚣,以机心巧诈为乐,难道将来会达到不可测量的地步吗?癸卯年冬十月某日,大本将把君安葬在乐平州公墓坞前,带着天台主簿程君所写的行状来求铭。铭文说:他的功业辛勤,他的宗族美盛,上天不厌弃他的丰厚;他的居处深厚,他的根本敦实,人们不嫉恨他的疏远。惟有这座新坟,是孝友之人的藏身处;百千年以后,愿它坚固安宁。杨氏考妣墓志铭。信州弋阳人杨应桂已经把父亲府君安葬在永年乡蒲隖,不久又把母亲夫人张氏安葬在密石。到这时,阴阳家都说这样不吉,于是追用临终遗命,重新在两座坟茔之间选择墓地,得到吉兆,将要合葬,便来信请我撰铭。当初我还不到三十岁,客居金陵;君在当涂任职,有能干的声名,只比我大一岁。后来偶然奉部使者的檄令共同考试、补任太学弟子员,一见面便结为兄弟般的交情。那时两家各自奉养老亲,乘安车就职以奉养双亲,彼此意气相投,欢快亲密得非同寻常。三十年后再次相见,君在乡州询问往事,往日情景恍如梦寐;忧患、疾病、疲惫和憔悴也都使彼此成为老翁,于是又相互凭吊悲叹,我怎么能够推辞为他作铭呢?据行状考查,信州弋阳杨氏由建安迁来,出自祥符年间内翰文公府君杨镕,字子成。曾祖杨和,祖父杨崧,任将仕郎;父亲杨春,任迪功郎;母亲姓叶。府君幼年聪敏秀异,不同于常人;壮年时,以信乡先生王伯羽的学问品行为师,在诸生弟子中名列前茅。等到两个儿子能够读书,便选择知名士人为老师,每天用一篇文章考核他们的学业。不久应桂考中乙科,人们都替府君高兴。府君说:“我对我儿子的期望不只是这样。” 饶州、信州是江东士大夫聚集的地方,景定、咸淳年间,汤尚书以年高德俊辞谢礼部职任,徐正言以忠直刚正而退隐,风采高耸,照临一时。应桂受到东方西方的熏陶,出门听到的是珩佩玉声般的教诲,入门看到的是盘杅之类的警戒,不用言语便成为良士。到了当涂,傲视同僚、老成师长,众人都惊惧叹服,认为一个少年怎么能这样,却不知道他是有所承受和学习的。襄师溃败后,当国者悬高爵诱使士人,士人像麻一样涌来。府君说:“这样还值得做吗?”应桂仅凭文林郎资序调任括苍元僚,便辞官归来,聚集宗族亲戚守卫赭亭山,乡民依靠他们而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过了很久,蓝山书塾缺少有声望的长者,应桂不得已答应前往;府君在世,他不敢把这件事请示。府君天资高迈,事情不可违逆,但从不含怒蓄怨;治家有法,和睦宗族有爱,接待宾客有礼,救济邻里有义。礼部官被贬到富川时,交游害怕招祸,不敢登门,府君却独自携带路费远送到汇泽,对他说:“这正是陆敬舆在忠州注解《本草》的时候,希望您自爱。”礼部官回来后,先寄信表达谢意,言辞十分恳切。晚年把家政交给两个儿子,常常饮酒但不至于醉,以求适意;
吟诗而不伤讦,以适意,盖乐天知命忠厚笃实君子也。母夫人之状曰:张氏讳妙静,祖维两,充乡贡进士举,父孝友世。为弋阳儒家夫人归府君相,尚勤俭。叶夫人性严,少假借。礼部铭其墓,所谓治家中礼者也。夫人承迎左右,无违顺而正,慈而莭,常举外家所闻见,督二子以虚心好问。自诸老处归,闻得一善言,为之喜见顔色。府君没,家迁于铅山之何田,以气疾竟死。何田府君年六十六,生嘉定癸未七月十二日,也没至元戊子三月二十六日。夫人年七十二,生嘉定已夘十一月二十日,没至元庚寅十一月十八日。今葬以大徳癸夘某月某日。子男二,长应桂,次应得。子女二,长适前进士赵嗣恵,次适进士游味道。孙男三,公审,志学,宏。孙公审早世。孙女二,长适进士黄进徳,次幼。曾孙男一,爱。孙铭曰:既有为之华,孰得而羸其家?既有为之终,孰得而凉其躬?惟安惟穆,归兹新卜。斵坚书良,永閟隂石。游县丞墓志铭君讳子贤,字俊伯,游氏。其先世居建之长平,歴汉、魏、隋、唐,官绪不絶,详具族祖文清公佀所为谱。建乱徙信,今为信上饶人。大观中举八行有以,长子中其科,官升朝,积封至中大夫者。君七世祖也,曾祖某,祖某,父某,俱隐不仕。妣张氏。君防爽敏,读书一目輙成诵,十二三作诗赋惊人。寻防父孤,苦树立,卒以成学,教授乡里,养寡母,嫁二妹。虽环堵之室,囷庖屡空,而时节设施,展叙曲合礼度。尝领乡贡进士,举洎上礼部试,成均同业及所受教者滔滔先登,独坎轲不售。辛未嵗,遂用累举恩授容州文学,改廸功郎,转循职郎,调贑州兴国主学。防文丞相帅赣,一见竒君,檄主赣县簿。赣令倚君办其县事,俗好讼,有墓狱积年不能决。一黠胥,一哗儒,君承牒诣墓所,征讯得实,传以经律,具椟上府决之,闻者相戒毋犯。主簿教赣,苦淮盐逺不能致,帅委君度岭运南盐。至则为乡人徐经略,留摄新防丞司其征赋。盖当是时,兵事新起,官府奔播,人无寜懐,君佐新防防,恪慈恕如平时。公帑之羡不归私装,商▯苛比减从其寛。邑有谭氏林亭,为登临佳处,休暇则与寄公侨士观风访政其间,广破乡民争迎致蔵免。君如慈父,君亦以耄辞不复出矣。并海买田宅,婚男嫁女,若将为新防民而终焉。初君之由赣入广也,属长子应梅居守,而次子斯道从,迨弃官新防,斯道以崖山廵检前死。越一年,君亦死。女子嫁新防者与壻相继皆死。十七年,应梅始自上饶间闗数千里防渉物色问歴得君殡于新防泷水里之防头村,于是发土撤茨,奉余骨归葬上饶某山之原,以廵检衣冠祔兆域焉。人尝疑科举士无实材,予夺得防若有鬼神焉戯之。君起衡茅,用文墨得一邑佐吏,不为通,显然所就,落落出人意表。上饶人能言布衣时。淳祐间,徐侯为礼行经界,景定初,黄侯蜕。招义勇,皆君画防建议。临大事,慷慨有马周、张齐贤之风。晚嵗流离,仓卒身覊家散,竟以客死。祸福果何如耶?将事出适然而,鬼神亦有所不能尽知其情耶?闻义而行,知难而退,孤老穷蹙,仅免兵革。天又遗之贤息,使游魂寓魄归妥茔庙。然则君之于此,自可无憾。世不必皆知君也。君尝种梅于所居南荣,称君者有梅谷之目。年七十五,生嘉泰甲子十月,卒至元戊寅正月,葬以大徳某嵗月日。配赵氏,继王氏。子男二:应梅,两请乡贡进士斯道。女二:长壻将仕郎济南辛衢,次故廸功郎新防尉昭平周可翁。孙男二:长肖龙,次肖鹑为廵检后。曾孙女一。铭曰:生为劳儒,死羇客。腥风瘴霾,魂焉簿不如乡邱。安可乐嗣续展省,延遗泽绵百千祀,镇兹宅。故玉林项君墓志铭君讳天觉,字希圣,项氏,徽婺源人。项以国氏后,叶子孙散处荆扬间,扬之项徽为盛。所居婺源有山曰防崌,峭防竒秀,聚族负之而庐,且累百年。至宋绍兴中,乡先生利用始以文学显,有司三上名,礼部虽不仕,而其甥月湖许公锡用所受学,去为名卿。淳熈中,安世父子复发闻于荆,而族相望,隐然为东南华门。君曾祖童仕尚书省,属于月湖为妹壻。祖维寅,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从外家学,以诗鸣。父一防,累试补太学,不幸早世。干办公亦相继迁谢。雀防之讼惊于家庭,君才七龄,二弟襁褓,母戴氏夫人防渉挈擕以求直于郡县,于台于部,犹未免。君年十四,一日诵鲁论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忽蹶然有感曰:“吾防吾父防,吾祖又防防吾家,非天乎?”割壤以和,毋败吾温凊诵弦事。戴夫人喜且泣,从之。
译吟诗但不以诗伤人,以求遂意;他大概是一个乐天知命、忠厚笃实的君子。母夫人的行状说:张氏名妙静,祖父维两,曾充乡贡进士举;父亲孝友世。她是弋阳儒家之女,嫁给府君后崇尚勤俭。叶夫人性情严厉,很少宽假。礼部官为她撰写墓志,所说的就是她治家合乎礼法。夫人侍奉公婆、迎接左右,无论顺逆都能端正处置;慈爱而有节操,常常举出外家所听闻见到的事,督促两个儿子虚心好问。从老先生们那里回来,听到得到一句善言,便高兴得喜形于色。府君去世后,家迁到铅山何田,后来因气疾最终去世。何田府君享年六十六岁,生于嘉定癸未年七月十二日,卒于至元戊子年三月二十六日。夫人享年七十二岁,生于嘉定己卯年十一月二十日,卒于至元庚寅年十一月十八日。如今于大德癸卯年某月某日合葬。儿子二人:长子应桂,次子应得。女儿二人:长女嫁前进士赵嗣惠,次女嫁进士游味道。孙子三人:公审、志学、宏。孙公审早亡。孙女二人:长孙女嫁进士黄进德,次孙女尚幼。曾孙一人,名爱。孙辈铭文说:既然已经有建树的光彩,谁能使他的家族衰败呢?既然已经有成就的结局,谁能使他的身躯蒙受冷落呢?安宁而和穆,归葬于这块新选的墓地。凿开坚实之土,刻写吉祥之辞,永远封藏在幽暗的墓石之中。游县丞墓志铭。君名子贤,字俊伯,姓游。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建州长平,历经汉、魏、隋、唐,做官的世系从未断绝,详情都载在族祖文清公佀所撰的族谱中。建州发生战乱后迁到信州,如今是信州上饶人。大观年间,因八行被荐举,长子考中八行科,入朝为官,积累封赠至中大夫,这是君的七世祖。曾祖、祖父、父亲姓名均未载,都是隐居不仕的人。母亲姓张。君性情豪爽敏捷,读书看一遍就能背诵,十二三岁作诗赋便使人惊异。不久父亲去世,他艰苦自立,终于成就学业,教授乡里,奉养寡母,嫁出两个妹妹。虽然家中只有狭小的房屋,粮仓厨房屡屡空虚,但逢时节仍置办供品,陈设叙礼都曲合礼度。曾领乡贡进士举,到礼部参加考试时,成均同业者和受过他教导的人纷纷先行登第,唯独他坎坷不遇。辛未年,终于因多次应举的恩例授任容州文学,改任迪功郎,转任循职郎,调任赣州兴国主学。文丞相担任赣帅时,一见便认为他奇异,檄令他任赣县主簿。赣县县令依靠他办理县政。当地风俗喜好诉讼,有一桩墓地案件积年不能判决:一个狡猾的胥吏和一个喧闹的儒生涉案。君奉牒到墓地查问,查得实情,依据经义和法律传讯处置,备具文书上报府中裁决;听说此事的人相互告诫,不要触犯法令。主簿在赣州教习时,苦于淮盐路远,无法运到,帅府便委派君翻越山岭运输南盐。到达后,乡人徐经略留下他代理新兴县丞,掌管赋税。正当这时,兵事刚刚兴起,官府奔逃迁徙,百姓不得安宁;君辅佐新兴县令,仍像平时一样谨慎、慈爱、宽恕。公帑中的盈余不装入私囊,商税苛细的比率也减轻,按照宽缓的办法办理。县中有谭氏林亭,是登临的佳处;休息时便与寄居的官员、侨居士人一起在那里观览风俗、访察政事,广泛调解乡民的争斗,使他们相互迎送,免除藏匿逃避。君像慈父一样,君自己也以年老为由辞官,不再出仕。后来在海边买田置宅,嫁女娶媳,仿佛将要作为新兴县民终老在那里。当初君由赣州进入广东时,安排长子应梅留守,次子斯道随行。等到辞去新兴县官职,斯道任崖山巡检,先于君去世。过了一年,君也去世。嫁到新兴县的女儿及其女婿也相继去世。至元十七年,应梅才从上饶跋涉数千里,冒险渡水,四处寻找打听,终于在新兴县泷水里的防头村找到君的灵柩。于是掘土撤去茅盖,奉着遗骨回乡,安葬在上饶某山的原野,并把巡检的衣冠附葬在墓域中。人们曾经怀疑科举出身的人没有实际才能,似乎官场取舍带有鬼神戏弄的意味。君从衡门茅屋中起身,凭借文章取得一个县佐吏的职位,不曾通达显贵,但他的成就明明白白,卓然超出人们意料。上饶人能够讲述他在平民时期的事迹。淳祐年间,徐侯主持礼制和经界事务;景定初年,黄侯蜕招募义勇,这些都由君筹划建议。面对大事,他慷慨有马周、张齐贤的风范。晚年流离失所,仓促之间自身被拘、家人离散,最终客死异乡。祸福究竟怎样呢?是事情恰好如此,还是鬼神也不能完全知道其中的实情呢?他听到义理便实行,知道艰难便退让;孤独衰老、穷困窘迫,仅仅免于兵乱。上天又留给他贤能的子嗣,使他的游魂寄托的遗骨能够归葬安妥的墓地和祖庙。这样看来,君对于这些事情,当然可以没有遗憾了。世人不必都知道君。君曾在居所南面的廊屋种梅,称颂他的人便以“梅谷”称之。享年七十五岁,生于嘉泰甲子年十月,卒于至元戊寅年正月,于大德某年某月某日安葬。配赵氏,继娶王氏。儿子二人:应梅,另一人请乡贡进士斯道。女儿二人:长女的女婿是将仕郎、济南人辛衢,次女的女婿是已故迪功郎、新兴县尉、昭平人周可翁。孙子二人:长孙肖龙,次孙肖鹑,作为巡检之后。曾孙女一人。铭文说:活着是辛劳的儒者,死后成为羁旅的客魂;腥风瘴雾之中,魂魄怎能不薄于乡里的丘墓?幸而可以安享后代的祭祀和省墓,延续遗留的恩泽,绵延百千年,镇守这座宅墓。故玉林项君墓志铭。君名天觉,字希圣,姓项,是徽州婺源人。项氏以国为姓之后,叶氏子孙散居荆州、扬州之间,扬州的项氏最为兴盛。婺源居处有座山叫防崌,山势陡峭险峻而奇秀,族人聚居在山下,背山建屋,已经延续近百年。到宋绍兴年间,乡先生利用才开始以文学显名,有司三次上报他的姓名,虽未被礼部录用,但他的外甥月湖许公锡因接受他的学问,后来成为名卿。淳熙年间,安世父子又在荆地发扬声名,族人相望,隐然成为东南华贵之家。君的曾祖童任尚书省官,娶月湖为妹婿。祖父维寅任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跟随外家学习,以诗歌著名。父亲一防,多次考试补入太学,不幸早逝;干办公也相继去世。雀防的诉讼使家庭震动时,君才七岁,两个弟弟尚在襁褓之中;母亲戴夫人跋涉携带他们,到郡县、台院、部使司申诉求直,仍未能解决。君十四岁时,一天诵读《鲁论》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忽然起身感叹说:“我父亲为什么死了?我的祖父又为什么去世、使我家遭受祸患?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割让田地以求和解,不要败坏我家奉养父母、诵书习弦的事业。戴夫人又喜又哭,听从了他。
自是躬帅二弟,承师禀学,日记千余言,援笔为文,俊气奕奕,不肯休。未防母夫人以疾不视家政,君独持门户,而游其弟于塾。当是时,徽婺源与饶乐平徳兴相犬牙,号多眀经生,如吴君遇龙、许君月卿、沈君贵珤、李君睦、齐君兴龙、梦龙之伦,皆负场屋重价,皆喜从君游。每进士三舎榜出,金铃防帜,霆轰电驰,华轩苍盖,鸟集蚁附,项氏塾必在指拟中。于是君兄文荐既登甲戌髙第,而弟若子迤逦以次充贡。方增创玉林精舎,益延师招友,聚书讲学,魁儒胜士,四逺如流而来。玉林之西有别墅,池台脩洁,花树秀蔚,幸时节闲暇,采芳钓鲜,以供觞咏于其间。一时规模风致,使人娓娓如欲绘画。君少歴艰险,长经离析,精于人情世故,华皓康裕,以造物者怜其愿而娱之。然性不吝滞,见义即为,遇急张弛,尊幼贵贱,贵无巨细,得其一言而解仇释憾多矣。戊戌之嵗,以七袠称庆,膝下斑斓防舞者防三十人,羣从姻游可千客。君饮酒谈笑,应接累日夜不倦最。后夜半执酌言曰:「吾辛苦树立,偶不坠先业,田园虽薄,足了汝軰耕织,即死亦不为不夀,万万无恨。」因出手抄处置家事条目,示子孙。且顾次子之祥之为徐氏后者,曰:「眀年今日能复见吾子否乎?心期何所不至,恐天不我与耳。」眀年及期复为夀,无恙。不越月疾动,诸子拜医请药,君曰:「天不我与,医药何为?」嘱治防勿用浮屠老子法,言毕而逝。大徳已亥十一月某日也。君生于已丑十月某日也,享年七十一。初配同郡张氏检校公孙女,生子男渊然之祥。起元徳元,继室康山许氏,生福翁。吴氏生采孙,为宗人斗南。后女一壻番阳教谕徐岱。孙男十传:孙良、孙兰、孙平、孙咸、临徳、善性、善友善文、孙拟、孙兰、孙为之祥。后孙女二。君尝自卜地于里之五葩坞,以故葬缓。及是将用甲辰十月某日奉窆。前事以乡贡张君之状来谒铭。铭曰:「逊也而强,约也而康。吾观其人,玉雪春阳,言行志酬。归蔵兹邱,呜呼永世,无震无诪。」故礼部进士徐君墓志铭取士以眀经设科,垂二千年,其法详记诵,精传注,使人崇本勤业,不虚为浮藻而已。王荆文公行新经义,始命举子眆对防,依题为文,多者遂至泛滥,累百千言。呜呼!取士眀经,授题限晷刻,仓卒至累千百言,而求上不畔先王之教与老师宿儒相传之说,下不失有司之程度,岂不甚劳且难哉?余来江东,闻饶士徐君志禹,未弱冠,以尚书应乡贡进士,举入院日未晡,不防膏已,篇满成文,复纾余思,拓别纸,纵笔滔滔成篇。同院生仰视交口惊异。比揭名,君与兄尧龙聨翩居前行,再作者亦冠二榜。时饶士以尚书为额,逾万计,充贡者才十五人。君方妙年,逞髙才能,防取竒中,如是世所称贾谊、陆士衡,何足多慕?既而其从子之祥,以君将葬状君行来求铭。按志禹讳子邓,字志禹,徐氏,饶徳兴人。徐之世出伯翳,传偃王,以慈弃国民,为立祠龙邱,依而居者,代不乏显人。唐季有成避乱黄顿,子盘游学于饶,因家焉,是为君七世祖。曽祖允武,祖次陈迪功郎,循州长乐尉。父公着迪功郎,致仕辟东轩数十楹,以琴书娱闲,自号东轩翁。君少聪頴,其学尚书,以乡先軰舒君成大、余君木为师,宗人节甫为友。闾塾栉比,书灯荧荧,君雄其间。乡举之嵗在乙夘,人谓眀年南宫试,乘锐可平掇,既不售,益自刻厉,曰:“天将徐之以大吾成乎?”先是东轩翁以好客闻,乡里之客有器识能文章者,徃徃聘致,结约恐后。君继其志,礼鉴有加,如程君显甲、洪君以中,平生游从最厚。自余吴君安行、曹君应龙、张君应霖、方君清之流,以姻以旧,朝熏暮摩,乆而益亲。晚嵗学成,行尊世念踈落,而故相集贤马公退休于家,时时相过,访道徳之遗言,攷古今之故实,翛然非复少年场屋时徐志禹矣。所居西偏旧有防文之斋,曰化龙,至是增葺,改名雨轩。尝谓子弟曰:“孔孟之道昭如星日,学之者,可以修身缮性,可以康时济物。秦汉以还,异说朋兴,其慎所习,勿为虚诞,蹇浅者所咻,庶防有益于世。闻其言者,知君非科举士,且悟雨轩之云将有所润泽也。君承亲孝,抚弟友,处族婣和,虽不显融充裕,而天与公多男子,有田可食,有经可传于世,未为不遇。生以戊戌六月某日卒,以大徳庚子六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娶张公廷评公孙女,子男五大:中积、中敏、中允、中髙中,女一,适同邑张泾孙。女二,其墓在里之塘源,葬缓有故,以甲辰九月某日铭曰:虽衡且角,云族而不泽,吾蔵吾斵,以还于防漠,是之谓真宅。游乡贡墓志铭
译从此他亲自率领两个弟弟,接受老师教诲、承继学业,每天记诵一千多字,拿起笔作文,俊秀的气概光彩焕发,从不肯停歇。没过多久,母夫人因病不能料理家政,君独自主持门户,同时把弟弟送入书塾。当时徽州婺源与饶州乐平、德兴犬牙交错,号称有许多通晓经书的读书人,如吴君遇龙、许君月卿、沈君贵珤、李君睦、齐君兴龙、梦龙等人,都在科场中享有很高声价,也都喜欢与君交游。每逢进士三舍榜公布,金铃旗帜,雷鸣电驰,华车苍盖,像鸟群集、蚁群附,项氏书塾一定在众人指点议论之中。于是君的兄长文荐考中甲戌高第,弟弟和儿子也陆续按次充任贡生。正当扩建玉林精舍、增聘老师、招交朋友、聚集书籍讲学时,魁儒名士从四面八方如流水般赶来。玉林西面有别墅,池台修整洁净,花木秀美繁茂;时节闲暇,便采芳草、钓鲜鱼,在那里饮酒吟咏。一时间的规模和风致,使人娓娓而谈,仿佛想把它描绘成画。君年轻时经历艰险,长大后经历离散,精通人情世故;到了头发花白仍健康富裕,像是造物主怜悯他的愿望而让他享受生活。然而他性情不吝啬、不滞塞,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去做,遇到急事便能张弛有度;无论尊卑老幼、贵贱高下,无论事情大小,很多人只要听到他一句话,便能解除仇怨、消释遗憾。戊戌年,他以七十岁为自己庆寿,膝下斑斓、起舞祝寿的有近三十人,族中同辈、姻亲和朋友有上千位客人。君饮酒谈笑,应酬接待,连续数日数夜都不疲倦。后来半夜里,他端着酒杯说:“我辛苦创业,偶然没有败坏祖业;田园虽然微薄,也足够供你们耕种织作,我即使死了也不算没有长寿,绝没有遗憾。”于是拿出亲手抄写的处理家事条目,给子孙看。又回头看着次子之祥、作为徐氏后嗣的人,说:“明年今天还能再见到我的儿子吗?心中期望的事情没有什么达不到,只怕上天不肯把寿命给我罢了。”第二年到了日期,他又举行寿宴,身体无恙。不到一个月,疾病发作,几个儿子拜请医生、求取药物,君说:“上天不肯把寿命给我,医药有什么用?”嘱咐治丧不要采用佛教、道教的仪式,说完便去世了。这是大德己亥年十一月某日。君生于己丑年十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起初娶同郡张氏,张氏是检校公的孙女,生子渊、然之祥。起元德元年,续娶康山许氏,生福翁。吴氏生采孙,作为宗人斗南的后嗣。后来有女一人,女婿是番阳教谕徐岱。孙子十人:孙良、孙兰、孙平、孙咸、临德、善性、善友、善文、孙拟、孙兰、孙为之祥。后来有孙女二人。君曾经亲自为自己在乡里的五葩坞选择墓地,因此安葬推迟。到这时将于甲辰年十月某日奉灵柩下葬。前来的乡贡张君带着行状来请我撰铭。铭文说:“谦逊却坚强,简约却安康。我看他的为人,如玉如雪,如春日阳光;言语行为与志向都得到酬报。归葬于这座山丘,呜呼,直到永远,不受震动,不遭毁谤。” 故礼部进士徐君墓志铭。以明经设置科举取士,延续将近两千年;这种制度重在熟记经文、精通传注,使人尊崇根本、勤奋治学,并不只是徒然追求浮华文辞。王荆文公推行新的经义制度,才开始命令举子写仿对策,依照题目作文,多的竟达到泛滥的数百上千言。唉!以明经取士,发下题目并限定时刻,仓促之间写出数百上千言,同时要求上不违背先王的教诲和老师宿儒相传的学说,下不失去有司规定的格式,这难道不是非常劳苦而且艰难吗?我来到江东,听说饶州士人徐志禹还未到弱冠,就凭《尚书》应乡贡进士考试;入院考试那天还未到中午,蜡烛已经燃尽,篇幅写满成文后,还舒展思路,另取纸张,纵笔滔滔写成一篇。同院的考生仰头观看,交口惊异。等到公布名次,君与兄长尧龙联袂名列前面,第二篇文章的作者也位居两榜之首。当时饶州以《尚书》应试的士人超过万人,充任贡生的才十五人。君正值年少,施展高才,毫不费力地取得奇异的成绩,像这样的人,世人所称的贾谊、陆士衡,又有什么值得过分羡慕的呢?后来他的侄子之祥拿着君将要安葬的行状来请求我撰铭。考查得知,志禹名子邓,字志禹,姓徐,是饶州德兴人。徐氏世系出自伯翳,传至偃王;偃王以仁慈之心把国让给百姓,人们在龙邱为他建立祠庙,依祠而居的人家世代不乏显贵人物。唐朝末年,有成某为躲避战乱迁到黄顿;他的儿子盘到饶州游学,因而在那里定居,这就是君的七世祖。曾祖名允武,祖父名次,任迪功郎、循州长乐县尉;父亲公著,任迪功郎,退休后建造东轩数十间,以琴书自娱,自号东轩翁。君年少时聪颖,以《尚书》为学,拜乡中前辈舒成大、余木为师,与宗族中人节甫为友。乡里的书塾鳞次栉比,书灯闪烁,君在其中最为杰出。乡试中举是在乙卯年,人们都说第二年参加南宫试,凭锐气可以轻易取得;但他没有考中,反而更加刻苦自励,说:“上天将要暂缓我,使我的成就更大吗?”此前东轩翁因为好客闻名,乡里的客人中有器识、能文章的,往往聘请来家,结交唯恐落后。君继承他的志向,礼遇更加优厚,如程君显甲、洪君以中,是平生交往最深的人。至于吴君安行、曹君应龙、张君应霖、方君清之等人,有的因姻亲、有的因旧交,朝夕熏陶切磋,久而更加亲密。晚年学业有成,品行受人尊敬,世俗念头逐渐疏落;旧相、集贤马公退休在家,也时常来访,探问道德遗言,考察古今事迹。那时的他洒脱超然,已经不再是少年参加科场时的徐志禹了。他居所西边原有一座名为化龙的作文书斋,到这时增修整葺,改名为雨轩。他曾对弟子们说:“孔孟之道像星辰太阳一样明亮,学习它可以修养身心、完善性情,可以使时代安宁、救助万物。秦汉以来,异说纷纷兴起,应当谨慎选择所学习的东西,不要被虚诞浅陋之人的喧诱所影响,或许这样才可以对世间有所益处。”听到这番话的人,知道君不是只为科举的士人,也领悟到“雨轩”之名将会带来润泽。他侍奉父母孝顺,抚养弟弟友爱,处置宗族姻亲和睦;虽然没有显赫富裕,但上天赐给他许多儿子,有田地可以养活他们,有经书可以传给后世,也不能说没有遇合。生于戊戌年六月某日,卒于大德庚子年六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娶张公廷评公的孙女,生五个儿子:中积、中敏、中允、中高、中;一女,嫁同邑张泾孙。另有女二人,墓在乡里的塘源,因故延迟安葬,于甲辰年九月某日下葬。铭文说:即使像犀角一样横立、像兽角一样峻峭,云气聚集却不能施泽;我刻写墓志,收葬于这里,使其归于荒漠,这才叫真正的宅第。游乡贡墓志铭。
余至信州之眀年,于是上饶游叔大既逾岭返,其先人新防府君之殡且葬,而属之铭。余既哀而铭之。越二年,叔大卒,其子又亟俾铭焉。呜呼!余之不腆,其审能信然于游氏父子之间乎?按游氏之谱,逺自汉、魏、隋、唐以来,不乏显者。五代避建乱,徙信。大观中,八世祖以子应八行科登朝,积官至中大夫,详已具新防府君志。江南之族贵进士,其法每州率四百人,防其一,谓之乡贡。信多词赋,以词赋充贡为尤难。新防府君起清门,挟俊能,同业既让为先登。叔大甫弱冠,随羣授牒,輙复得之。旗铃踵门,冠盖属途,州闾以为荣。然叔大资严重,不切切于卑近之获,早即从徐岩为陆氏之学者游。于时汤文昌、黄台州皆以显官领祠。象山寒鑚暑研,颇见条贯,遂归筑室于翁山之阳,自号翁山翁。癸酉嵗,以举首再贡于乡,将试礼部,遭所生父防,不行而举罢矣。初科目士厌词赋雕篆无益,故试之眀日加试论一道,又眀日加对防三道,以观其真才,试者殊不能并焉。叔大自为童时举笔已峥嵘惊人,迨于成立,诸大家不惜礼币聘致,以为賔师。楷则雅善教诱,欲学即授以防法,聴受者无留难。晚渉忧患,家事日落饘粥,因頼以粗给。尝有推毂为婺源教官者,辞不赴,惟为郡博士。一出当其计防,兵燬后殿庑舎次,借之一新。新防府君之入南也,叔大居守,而弟斯道从隔絶十七年不得达,乃刳心鉥形,忘饥渴瘴潦,数千里而求之,则皆已死。发哭踊擗如防,得二菆于泷水防头村,负骨以归。士大夫闻其事者,举为诗文以感叹嗟伤之。叔大于人悃慤谠直,多忤少合,而人矜其情,不为怨。宗姻交友遇有所疑,必来询谋。燕游谈防,经酣史薫,琴怡奕畅,恢恢然通儒达士也。喜为诗,以邢居实之名名其集,曰《呻吟》。叔大讳应梅,字叔大。曽祖讳曰新,祖讳敏,父新防丞讳。子贤先娶余氏,继周氏。子男二:长肖龙,有儁质,先一年卒;次詹,为弟崕山廵检。后子女二,适余烈、周某,皆业儒。孙男一隆,弟孙女一。生辛丑四月十五日,卒大徳乙巳二月十八日,年六十四。临絶不嘱家事,诸孤奉其教,居防不用俚俗礼。十一月某日葬。谢郭铭曰:「生无悔于身,死无愧于亲。吁嗟乎,斯人斯人。」
剡源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我到信州的第二年,上饶游叔大已经翻越山岭归来,料理他先人的新兴府君灵柩和安葬之事,并请我撰铭。我已经哀悼而为之作铭。过了两年,叔大去世,他的儿子又急忙请我撰铭。唉!以我浅薄的才德,难道真能在游氏父子之间取得这样的信任吗?考查游氏族谱,远自汉、魏、隋、唐以来,显贵者不乏其人。五代时为躲避建州战乱而迁到信州。大观年间,八世祖因儿子应八行科而入朝做官,积官至中大夫,详情已经载在新兴府君的墓志中。江南各族以进士为贵,按制度每州通常取四百人,取其中一人,称为乡贡。信州多以词赋应试,以词赋充任贡生尤其困难。新兴府君出身清白之家,凭才俊能力,同业者都推让他先登。叔大刚过弱冠,随众人领取试牒,便又考取乡贡。旗铃来到门前,冠盖连接道路,州里乡人都以为荣耀。然而叔大资质端重,不热衷于眼前卑近的小利,早早便跟随徐岩,和学习陆氏之学的人交游。当时汤文昌、黄台州都以显官掌领祠禄。他冬夏苦学,颇能掌握学问条理,于是归来在翁山南面筑室,自号翁山翁。癸酉年,他以乡试第一再次成为乡贡,将赴礼部考试,却遭遇生父去世,只好不去,科举也就停止了。起初科举士人厌恶词赋雕琢,认为没有益处,所以考试第一天加试论一道,第二天又加试策问三道,用来观察真正的才能;应试者很难兼擅这些。叔大从孩童时提笔作文就峥嵘惊人,到了成年,诸位名家都不惜送上礼币聘请他,把他当作宾客和老师。他楷正而且很善于教导诱发,求学的人一来便传授方法,使接受教诲者没有困难。晚年经历忧患,家境日益衰落,靠稀粥度日,因而依赖教学勉强维持生活。曾有人推荐他任婺源教官,他推辞不去,只担任郡博士。有一次出任,正赶上兵乱后的计划,殿宇廊庑和房舍都被焚毁,他借来财力使之焕然一新。新兴府君南下时,叔大留守,弟弟斯道随行,彼此隔绝十七年不能相通;于是他剖心刻骨,忘却饥渴、瘴气和水涝,跋涉数千里去寻找他们,却发现都已经死了。他发声哭泣,跳踊捶胸,如同父母去世一般,在泷水防头村得到两具棺木,背负遗骨归来。士大夫听到这件事,都作诗作文感叹哀伤。叔大待人诚恳正直,多有违逆而少有合意,但人们体谅他的真情,并不怨恨他。宗族姻亲和朋友遇到疑难,必定前来询问谋划。宴饮游览时谈论道理,酒酣之后熏染于史学,弹琴使心情愉悦,下棋使情致畅达,是一位胸襟恢宏、学识通达的儒士。他喜爱作诗,借邢居实的名号为自己的诗集命名,叫作《呻吟》。叔大名应梅,字叔大。曾祖名曰新,祖父名敏,父亲是新兴县丞,名讳缺载。子贤先娶余氏,后娶周氏。儿子二人:长子肖龙,资质俊秀,先于父亲一年去世;次子詹,任弟弟斯道之后的崖山巡检。后来有女儿二人,分别嫁余烈、周某,都从事儒业。孙子一人,名隆;弟弟有孙女一人。生于辛丑年四月十五日,卒于大德乙巳年二月十八日,享年六十四岁。临终没有交代家事,几个孤儿遵奉他的教诲,居丧不用俚俗礼仪。十一月某日安葬。谢郭铭文说:“活着对自身没有悔恨,死后对父母没有惭愧。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剡源文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
剡源文集巻十六元戴表元撰墓志吴孺人江氏墓志铭大徳丙午嵗之季冬,余将发上饶,有儒生吴自徽婺源,不逺数百里来请铭,问其葬大母孺人江氏也。读其状,壻浮梁文学椽操君茂之为也。余以礼辞,不可,则据所受状为之辞。孺人讳秀,字静贞,江氏,世居徽婺源之虎溪。其先有讳云者,仕至银青光禄大夫,五世而至叅议公振,于孺人为曾祖。叅议生三友,举进士,于孺人为祖。进士生一龙,于孺人为父。虎溪之上二十里有山曰冲峰崷崪峭厉,盘绕而为村,下有大族吴居之。江吴世为婚姻家。初,孺人之大母汪氏送女于吴,识帅厉公之子克珍,字贤翁,于稚年语其内子齐曰:「是儿硕貌寡言,重迟不歔,异日必受成福。吾孙女一甚爱,择于他族多矣,必嫁是儿。」媒者曰然,卜者曰祥,而孺人亦归于吴。孺人性沉毅,闻义即从。其始至亲馈之,次姑诲之曰:「吾家闺阃以柔顺为法,柔故能持刚,顺故能处逆。尔谨识之。」自是于吴氏之门,承亲相夫,接族驭▯,一凖其轨,以至白首。嗣主家政,吴之上下内外,无不恱喜。惟训饬子妇则严,不可犯。嵗时节朔,有进新衣者曰:「吾适体足矣,文绣非所爱也。」有献美味者曰:「多杀而伤慈,亟食以易疾,不若蔬食之安也。」晚嵗赀筭益丰,不以为意,遇穷乏必思施贷。里中多阻溪涨,创杠梁以济渉者。尤重儒业,文士诣门,朝夕为亲视馔膳有加礼。坐闻诸孙讽书声,喜津津出眉间,或躬擕枣栗以示劝赏。每叹曰:「吾吴氏积善者累叶矣,天不违人,必有以诗书显其在兹乎?」辛丑九月十八日以疾竟卒,年七十五。子男二,应杨、应槱;女二;孙男五,璼、玮、环、防、斑;孙女四;曾孙男一,頥;女一。葬缓有故,丙午十月某日始窆,里之善原。铭曰:「兰幽而薫,玉韫而氛。吁嗟贤柔,作则吴门。后有君子,尚考斯文。」单君范墓志铭吾剡源有为眀经之学者,单氏讳庚金,字君范。君范初与余俱以词赋行州里间,有征名,既一再不得志于贡举,即去而他游。庚午秋,予在钱塘,叨太学荐送,两浙漕运使者亦以君范名闻。眀年春,予成进士,君范竟守母防,居庐,迨甲戍嵗,始来就南省别试所,乃见黜免,于是遂归隐剡源晦溪山中者三十年。日夜取古圣贤经传遗言,洗濯磨治,家无赢余,口不道营殖,面不带忧愠,饮水茹蔬,客至开门,清言款接,忘倦,盖真以徳义自给者。而予解弃官守,擕持老稚,晚方徙依君范,同乡而居,每见之,未尝不内愧也。君范卒,且葬其孤,函裹父所著书及事状来征铭。按单氏之籍,自婺迁眀奉化,凡三枝,居湖山枝称防稽理曹掾徳旗,居下郝枝称乡贡进士渊,而晦溪枝称君范。曾祖光喆,祖大年,父钦,字崇道,世醇儒。君范知读书,崇道公辍衣食用以供其师,妣龚氏尤贤,眀游学资费,取之簮珥无吝惜。其书已脱藁,有《春秋三传集说分纪》五十巻,用吕氏、程氏所纂,自左氏、公羊传、谷梁传以来诸家之异同,定于一书,后学得以依据。又解《春秋正经》,题为《春秋传说集略》者十二巻。又读《论语》,去取诸儒本题为《增集论语说约》者若干巻。杂著五七言诗拟古乐府,题为《晦溪处士余力稾》者,又若干巻。嗟夫,君范惟无利禄得防于心,故能善其道,全其身。若令得一下士之秩,碌碌驱驰尘土中,终复何所成就?令居产能致千金装,孰与清素传子孙之为安然?君范性谦旷,非若他人能商略利害为避就,徃徃大山长谷,故家遗俗,风声气泽,陶写停积而致然乎?生已亥十一月十九日卒,大徳九年乙巳十月二十四日,夀六十七。娶鄞县西山吴氏,子男二涵池,孙女二素心、如心,以十一年丁未十一月某日葬嵊县忠节乡葛竹山之原,兆域手自铨制,盖于地理家亦。臻其奥矣。铭曰:「大山嶙嶙,长流沄沄,是为晦溪。眀经处士之坟,百世之下,寜无智者?勿躏其石,勿剪其槚。」赵君理墓志铭
译《剡源文集》卷十六,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墓志。吴孺人江氏墓志铭。大德丙午年冬末,我将要离开上饶,有个来自徽州婺源的儒生吴自,不远数百里前来请我撰铭;经询问,才知道是为安葬他的祖母孺人江氏。阅读她的行状,原来是她的女婿、浮梁县文学椽操君茂所撰。我按照礼法推辞,他不答应,于是根据所收到的行状为她撰写墓志。孺人名秀,字静贞,姓江,世代居住在徽州婺源虎溪。她的先祖中有名云的人,官至银青光禄大夫;传五代到参议公振,是孺人的曾祖。参议生三友,考中进士,是孺人的祖父。进士生一龙,是孺人的父亲。虎溪上游二十里有座冲峰山,山势高耸险峻、陡峭严厉,盘绕形成村落;山下有大族吴氏居住。江、吴两家世代通婚。起初,孺人的祖母汪氏把女儿嫁到吴家,认识帅厉公的儿子克珍,字贤翁。当他年幼时,汪氏对自己的内子齐氏说:“这个孩子相貌魁伟,少言语,稳重迟缓而不轻浮,将来一定享受成就和福气。我有一个孙女非常喜爱,给她选择别家已经很多了,一定要嫁给这个孩子。”媒人说是这样,占卜者也说吉祥,于是孺人嫁到吴家。孺人性情沉毅,听到合乎义理的事便依从。她刚到吴家时,婆母亲自馈食教诲她,次姑又教导说:“我家的妇女以柔顺为准则;柔顺所以能够持守刚强,柔顺所以能够处置逆境。你要谨慎记住这些话。”从此她在吴家,侍奉双亲、辅佐丈夫、接待宗族、驾驭奴仆,一概按照这一准则行事,直到白头。后来主持家政,吴家上下内外没有不喜悦的。只是教训儿媳时很严厉,不可违犯。每逢岁时节日和朔日,有人进献新衣,她说:“我穿着合体就够了,文绣不是我所喜爱的。”有人献上美味,她说:“杀伤太多而损害仁慈,赶紧吃掉以免变坏,不如吃蔬食安稳。”晚年家产越来越丰厚,她却不放在心上,遇到穷困匮乏的人,必定想着施舍借贷。乡里多有溪水涨溢,她便修造桥梁帮助人们渡涉。她尤其重视儒业,文士登门,她早晚亲自为他们准备饭菜,并加以优厚礼遇。坐在那里听到孙子们诵书声,便高兴得眉间生辉;有时亲自拿枣栗给他们,以表示劝勉和奖赏。她常叹息说:“我吴氏积善已经延续多代了,上天不违背人的愿望,一定会使我家有人凭诗书显达吧?”辛丑年九月十八日因病最终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二人:应杨、应槱;女儿二人;孙子五人:璼、玮、环、防、斑;孙女四人;曾孙一人,名颐;曾孙女一人。因故延迟安葬,丙午年十月某日才安葬在乡里的善原。铭文说:“兰花幽静却散发芳香,美玉蕴藏却透出光彩。唉,贤明而柔顺的妇人,成为吴门的典范。后世有君子,尚且考察并铭记这篇文字。”},{ 单君范的墓志铭 我剡源有一位研习明经之学的人,姓单,名庚金,字君范。君范起初和我都凭借词赋在州县间游行,有人征召、举荐他的名声;后来一再在贡举中失意,便离去到别处游历。庚午年秋天,我在钱塘,承蒙太学荐送,两浙漕运使者也把君范的姓名上报。第二年春天,我考中进士,君范却因为守母丧,居庐服丧;到甲戌年,才来参加南省别试,却被黜落,于是回去隐居在剡源晦溪山中,前后三十年。他日夜取读古代圣贤经传中的遗言,加以洗练、磨治;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口中从不谈经营产业,脸上不露忧愁恼怒之色,饮水吃蔬菜;客人来了便开门,以清雅的言谈亲切接待,忘记疲倦。他大概真是以德义来供养自己的人。我解职弃官,带着老幼,晚年才迁来依靠君范,和他同乡而居;每次见到他,没有一次不在内心惭愧。君范去世,将要安葬时,他的孤儿把父亲所著的书和行状装在函中送来,请我写墓铭。考察单氏族谱,先从婺州迁到明州奉化,共分三支:居住湖山的一支称防稽理曹掾德旗,居住下郝的一支称乡贡进士渊,晦溪这一支就是君范。曾祖光喆,祖父大年,父亲钦,字崇道,世代都是醇厚的儒者。君范懂得读书之道,崇道公停下衣食方面的用度来供养他的老师;母亲龚氏尤其贤惠,君范外出游学所需的费用,便取下自己的簪珥首饰供给,从不吝惜。他的书稿已经脱稿,有《春秋三传集说分纪》五十卷,采用吕氏、程氏所编纂的材料,把自《左氏》《公羊传》《谷梁传》以来诸家的异同汇集裁定于一书,使后学有所依据。又解释《春秋正经》,题为《春秋传说集略》,共十二卷。又研读《论语》,取舍诸儒的说法,题为《增集论语说约》,有若干卷。杂著有五言、七言诗和拟古乐府,题为《晦溪处士余力稿》,又有若干卷。唉,君范只是没有把利禄放在心上,所以能够完善自己的道业,保全自身。假如让他得到一个士人的官阶,使他忙碌奔波在尘土之中,最终又能成就什么呢?假如让他置办产业而积得千金财产,哪里比得上传给子孙清白俭素的家风更安稳呢?君范性情谦逊旷达,不像别人那样能够权衡利害、趋避取舍,常常在大山深谷之间;莫非是故家遗俗、风声气泽陶冶积累而成这样的吗?他生于己亥年十一月十九日,卒于大德九年乙巳十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七岁。娶鄞县西山吴氏为妻,生二子:涵、池;孙女二人:素心、如心。于十一年丁未十一月某日,葬在嵊县忠节乡葛竹山的山原上。墓地的范围是他亲自选择、规划的,大概连地理家也已达到精深境界了。铭文说:‘大山高峻连绵,长流滚滚不息,这就是晦溪明经处士的坟墓。百世以后,难道没有明智之人吗?不要践踏它的石碑,不要砍伐它的楸树。’ 赵君理墓志铭
君讳与葺,字君理,赵氏,眀奉化人。赵之先皆汴出,逃靖康乱,始南来,而君为燕懿王徳昭十世孙。曾祖伯瓙,宋通奉大夫,妣王氏硕人。祖师简,朝奉大夫,知澧州。兄弟凡五人,俱擢进士科,贵显,里人号其居五桂堂。妣陈氏宜人。父希耘,从事郎,嵊县丞,妣史氏孺人。君生而贫,长而兵。其持家赡亲,以犂鉏笔砚余。识君当十三四时,清羸秀削,不类贵家子。得钱即置书,研猎竒异,广蓄精取。每见必有叩诘,审阅幽宏奥妙,若有鬼神授之者。一日访其讲庐不遇,遇诸郊途,问何适,曰:“闻二十里外社庙有古碑,徃寻之。”果然得以证某误也,因喜不自禁。尝示一文,戯以少史汉气。眀日复示,笑云:“较史汉气何如?”其苦心慧悟,非寻常才子所及。而善生殖世墓,在州东白水村。买山及陆地,开田堰水,课僮丁,某所种禾菽,某所种枣栗,髙卑位置,具合绳度。然平时巻帙不离手,初未尝见其喜为农圃事也。三十复一出逰吴,时僚才士举慕与之游,以病归,竟死白水村,不娶,无嗣,以其兄之幼子衰绖主防,遂葬世墓旁。而弟与声来乞铭。呜呼,余实村居厚君,而忍铭君乎?而忍不铭君乎?君所为杂诗文散落,仅存者若干巻。于氏族有姓源,于州里有鄞城志,于字书有汗防,于諡法有諡谱,于古今有圣贤羣辅録。生甲子十二月二十七日,卒大徳丁酉七月十三日,年三十四。铭曰:生之竒曷不益其羸,成之疾曷不舒其逸?郭门之东有桂丛,丛有麓,隆隆聨城,异宫祖孙,是从。陈府君功父墓志铭眀奉化之陈有自闽来者,开族于海隂。海隂后名忠义乡,而陈以文章科目遂为乡大家。余弱冠客钱塘姑苏,即及从之游。一门羣从,东觚西檠,左觽右璲,轩轩然而趋,嫋嫋然而休也。功父君在昆弟间,独诙谐脱略,若不屑意时好者,余甚异之。功父君讳晟伯,字功父,一字止善。曾祖讳聪谋,故不仕。祖讳师稷,善词赋,尝试进士举不售,去试武举絶伦,又不售,輙归而问道于乡先生杨文元、舒文靖、沈端宪之门。里闾推尊为仪范,夀八十三,以子贵为宣义郎致仕,赠朝散郎。父讳育孙,韬潜笃厚,绣衣公即其伯氏。一出仕,亟为当途所知,用麾驰莭,奔不暇私顾,因尽任其留事,辟广厦防千堵,赡同堂数百指,娱适朝散公无亏容。每曰:「仕者养志,居者养体,其为孝一也。」斥余资倡义于族党,至今嵗时序拜樽爼,犹守其遗意。晚嵗以恩补迪功郎致仕。功父君幼习孙吴书,有祖风,踈财好义。用父道,嵗丙寅以有阶注铨,调隆兴军使,转承信郎,辟殿前都统司干办公事右司梅公应发,一见竒待举【原缺】任使。制词有借迳发硎之奬。至甲戌多事急材,超转武节郎将。有授任而府罢矣。筑一区于所居山之左,榜之曰「东埜耕舎」。日求异人元客与之讲驻形錬气之说,亦以其术捄人疾患,时验虽重费不计惜。既而慕龙虎山清妙,徒歩徃谒,寻受其山中师号以归。晨蔬夕脯,午饮三行,不至醉。曰:「吾饭用清献,酒用康节法也。」迪功旧刋解氏义居图,教戒子侄,君继其为。求施者纷然。性笃孝,母病不解衣,扶掖者数月。父病有加焉,既殁躬负土合葬。事毕益厌尘浊,有长徃不返意。以大徳九年乙巳八月十日竟卒。生乙亥九月三十日,年六十七。夫人赵氏讳与康,燕邸诸孙先卒。二十六年,子男五:绍宪、绍恕、绍俞、绍弇、绍俞为仲弟后。女一,适汪恢。春孙男二:宜宣于。是君所自卜夀蔵在耕舎西巳山之原。绍宪等将用某年某月某日葬其兆,并附赵夫人。而介世好来请铭。铭曰:「曰独而独,曰羣而羣不离其人;曰左而左,曰右而右,不失其我。林木之苍然,风谷之琅然,缥缥翩翩,归来乎兹阡。」伯妣袁氏夫人迁葬志铭呜呼!我伯妣袁氏三八夫人之谱,由奉化城西管山居鄞城南,世逺不能详其始,所仅可知者,外曾大父讳珏,外大父讳伯显,皆不仕。夫人归我伯考拙道居士府君时,家方贫,政出祖妣郑夫人,持综严急,居士府君惟豁达好饮酒,寸丝勺米,心筹手量然后经用,犹时时阙絶,又多生育,初得女曰鳯娘,嫁同里连山王之礼,长男表正,次沂,次庆孙,次表元。沂以后鲒埼谢氏姑,而表元以后仲父伯妣夫人慈甚,见人穷窭,忘已之乏,必予之乃已,常被遣出治南山下龙潭村别业。村中媪妪闻夫人来,懽忻服役,至有所湏,不言而如约,用此生理少振。然累日重竟,悒悒以病归,卒于家,乙夘嵗九月七日也。生丙寅八月十五日子时,年五十。时新遭祖考府君忧,坊郭庐舎不能数堵,大防在堂,小防在户,仲父负重衰力贫,以其嵗权殡夫人张山下陈园旁,以待他日得地而迁焉。
译君名与葺,字君理,姓赵,是明州奉化人。赵氏的先祖都出自汴地,逃避靖康之乱,才开始南迁,而君是燕懿王德昭的第十世孙。曾祖伯瓙,宋代通奉大夫,曾祖母王氏,封硕人。祖父师简,朝奉大夫,任澧州知州。兄弟共五人,都考中进士科,显贵荣耀,乡里人称他们的居所为‘五桂堂’。祖母陈氏,封宜人。父亲希耘,从事郎,任嵊县县丞;母亲史氏,封孺人。君生来贫寒,长大后又遭兵乱。他靠耕作和笔砚所得来维持家用、奉养双亲。十三四岁时我认识他,只见他清瘦秀美,不像贵家子弟。得到钱便购置书籍,广泛搜求奇异之书,博采精取。每次见面,他总有问题来请教,考察幽深宏奥的精妙之处,仿佛有鬼神传授给他。有一天我去他的讲舍访问,没有遇到他,却在郊外路上碰见,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听说二十里外的社庙有一块古碑,我去找它。’果然找到了它,用来证明某处错误,于是高兴得不能自禁。他曾给我看一篇文章,我开玩笑说其中只有一点《史记》《汉书》的气韵。第二天他又拿来给我看,笑着说:‘和《史记》《汉书》的气韵相比怎么样?’他的苦心钻研和聪慧领悟,不是寻常才子所能及。他又善于经营产业,祖坟在州城东面的白水村。他买山地和陆地,开田筑堰引水,安排童仆劳作:某处种稻豆,某处种枣栗,高低方位安排得都合乎规矩尺度。然而平时书卷从不离手,起初从未见他喜欢做农圃之事。三十岁又一次出游吴地,当时同僚和才士都争相仰慕并希望同他交游;他因病回去,最终死在白水村。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便让哥哥的幼子穿着丧服主持丧事,于是葬在祖墓旁边。他的弟弟与声来求我写墓铭。唉,我实在承受过乡居时他对我的厚待,怎么忍心为他写铭?又怎么忍心不为他写铭?他所作的杂诗文已经散失,只剩下若干卷。有关于氏族的《姓源》,有关于州里的《鄞城志》,有关于字书的《汗简》,有关于谥法的《谥谱》,有关于古今人物的《圣贤群辅录》。生于甲子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卒于大德丁酉年七月十三日,享年三十四岁。铭文说:‘生命的奇异天赋,为何不能增加他的羸弱?成就的疾病,为何不能使他的闲逸舒展?郭门以东有一片桂树丛,丛中有山麓,坟墓高高相连如城,祖孙异穴,便从此相伴。’ 陈府君功父墓志铭 明州奉化的陈氏,有一支从福建迁来,在海阴开创宗族。海阴后来改名为忠义乡,陈氏凭文章和科举成为乡里的大族。我二十岁左右客居钱塘、姑苏时,就已经同他们交游。一门族人,东边执笔,西边燃烛,左边佩着觿,右边佩着璲,意气轩昂地来往,姿态柔美地休息。功父君在兄弟之间,独独诙谐洒脱,好像不屑于迎合当时的风尚,我对此非常惊异。功父君名晟伯,字功父,另一字止善。曾祖名聪谋,未曾做官。祖父名师稷,擅长词赋,曾参加进士考试却未中;后来改试武举,成绩卓绝,仍未中,于是回乡向乡先生杨文元、舒文靖、沈端宪求道。乡里推尊他为仪范,享年八十三岁;因儿子显贵而授宣义郎致仕,追赠朝散郎。父亲名育孙,深沉厚重,绣衣公就是他的长兄。他一出仕,就很快被当权者赏识,奉命骑马奔走,忙得没有时间顾及私事,便把留在家中的事务全部交托给他。他扩建大屋数百间,供养同堂族人几百口,使朝散公生活娱乐都没有缺憾。常说:‘做官的人养其志,居家的人养其身,所尽的孝道是一样的。’他拿出自己的余财,在族人中倡导义举,直到现在每逢岁时节序,族人仍摆酒设祭,遵守他的遗意。晚年因恩典补授迪功郎致仕。功父君幼年学习孙武的兵书,有祖父的风范,轻视财物而喜好行义。按照父亲的道路,丙寅年因有资格而登记候选,调任隆兴军司;转任承信郎后,被殿前都统司右司梅公应发征召,任干办公事。梅公一见便认为奇异,准备荐举并任用他。【原文此处有缺】制词中有‘借径发硎’的奖誉。到甲戌年,国家事务繁多而急需人才,越级转任武节郎将,但还没有正式授职,府署就撤罢了。他在所居山的左边筑了一所房子,题名‘东野耕舍’。每天寻访异人元客,同他讲论存形炼气之说,也用这种方法治疗人的疾病,时常有效,即使费用很重也不计较。不久仰慕龙虎山的清妙,步行前往拜谒,后来接受山中师号而归。早晨吃蔬菜,晚上吃肉干,中午饮酒三杯,不喝醉。他说:‘我的饭采用清献的方法,酒采用康节的方法。’迪功郎过去刊刻解氏《义居图》来教诫子侄,君父继承他的做法,前来求施舍的人纷纷而来。他天性极为孝顺,母亲生病时不解衣带,扶持照料了几个月。父亲病重时更加如此,父亲去世后亲自背土合葬。丧事办完后更加厌恶尘世污浊,已有远去不返的心意。大德九年乙巳八月十日终于去世。生于乙亥年九月三十日,享年六十七岁。夫人赵氏,名与康,是燕王府诸孙的后代,先于君去世。二十六年间,生五个儿子:绍宪、绍恕、绍俞、绍弇;绍俞又承继二弟为后。女儿一人,嫁给汪恢。孙子二人:宜、宣于。这座墓是君亲自选择的寿藏,在耕舍以西巳山的山原上。绍宪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墓穴中,并附葬赵夫人;于是通过世交来请我写铭。铭文说:‘说独处便独处,说群居便群居,从不离开自己的本性;说左便在左,说右便在右,从不失去真正的自我。林木苍翠,风过山谷声如玉鸣,轻盈飘动,归来吧,归到这座墓道。’ 伯母袁氏夫人迁葬志铭 唉!我的伯母袁氏三八夫人的族谱,记载她从奉化城西的管山迁居鄞城南;年代久远,无法详细考察其始祖,只知道外曾祖父名珏,外祖父名伯显,都没有做官。夫人嫁给我的伯父拙道居士府君时,家里正贫困,家政由祖母郑夫人主持,操持家务严厉急切;居士府君只是胸襟豁达、喜欢饮酒,哪怕一寸丝、一勺米,也要在心中筹算、手上计量之后才拿来使用,但仍常常缺乏,又多次生育。最初生女名凤娘,嫁给同里的连山王之礼;长子表正,次子沂,次子庆孙,次子表元。沂的后代成为鲒埼谢氏的姑母,而表元的后代承继二伯父。伯母夫人非常慈善,见人贫困,忘记自己也缺乏,一定要周济对方才停止。她常被派往南山下龙潭村管理别业。村中老妇听说夫人来了,都欢喜地前来服役;有了需要,不等吩咐便照约办事,凭此产业稍稍振兴。然而劳累日久,最终忧郁成病回家,死在家中,时间是乙卯年九月七日。生于丙寅年八月十五日子时,享年五十岁。当时刚遭遇祖考府君的丧事,城郭房屋没有几间,大伯父的丧服在堂中,二伯父的丧服在门内;二伯父身负重丧而又贫困,便暂时将夫人安葬在张山下陈园旁边,等待日后得到合适的墓地再迁葬。
表元生年在十二,越十四年入太学,又二年成进士,又二年仕建康,又二年自建康归,累徙遂定居剡源榆林。家始极贫,何暇议迁葬事?又七年,居士府君卒,葬榆林中枝山,可以合祔而有所碍,不得迁。又十七年,仕信州,又五年自信州归,于是表元年已六十三,扶惫徃谒陈园之殡,不得封树荡析耕犂侵之,麦芃芃然,防无以容拜展为之,心震神悸,窃自痛念。先大父勤劳多艰,生无以奉一日之养,死又不得中夀,所遗诸孤同气时零丁夭折,无至五十者,独表元移承旁宗,偶幸未死。荒茔车寄沉绵五纪,以吾世能念之,尚不免弃捐荆杞。如是有如属防事逺,何所不至?且吾年向老早暮不可知,而贫势未止,不得尚以力薄为解。居之东北有山曰绍,地近始爱而蓄之,亦既卜吉规以为夀蔵于専葬无所碍,乃以大徳十一年丁未十二月二十三日啓殡陈园,奉迁而西,二十九日改窆。绍地中垅壬穴丙向,趋迎稠重,环卫秀宻。望居士府君中枝之麓,冠襟而屏机也。古者子不敢铭其亲,惧以爱溢。称表元铭伯妣夫人,以舒幽懐,以期永乆。铭曰:生为劳母,而不及承一日之养;死为慈父,而不得与同穴之蔵。日吉辰良,作兹新冈。凡我剡源子孙,其谨勿忘。故道録章公墓志铭章居实法师在钱塘西太乙时,余以授徒,余闲常相周旋,见其黄冠羽衣,而躭章逢之趣,深贤之。别去数年,当大徳乙巳,其徒走状来江东,言居实以去年十月十日解化于西太乙宫矣。某月某日将窆洞霄山中,敢请铭。余知师铭何辞?按状,师讳氏,字居实,章氏,台黄岩人。章之世多达者,至师曾祖某,祖某,父某,俱隐徳不仕。防敏悟,总角入乡校,有竒名。嵗戊辰,侍父来杭,居纷华之场,而读书一室,端凝如愚人。巳巳春,竹宫繙经,徃逰观焉。仪止脩雅,应对开爽,众目为属。时大涤诸老咸在,遂擕以入山。一山郎公専意育教,十八嵗为道士,命礼四世孙李某为师。至元戊寅,擢西湖崇真观上座兼书记。辛巳,充元学修撰,西太乙宫焚脩。丙戌,转台州路道録,以一山公委寄之重,不赴。庚寅,进元学提举,住持龙徳通仙宫。元真丙申,提防佑圣观事,固辞之。继为凝神斋髙士,兼住持元洞观。大徳改元,提防元妙观。戊戌,充西太乙宫提防知宫,复辞。眀年正月,洊被是命,辞不获,始就职。十一月,授杭州路道録。辛丑,陞提防知宫,力丐仍本职。壬寅,拜玺书防持。师内饬风裁,外接光尘,所居而理,所施而恱。初,西太乙之失其庐也,道侣栖栖然侨寄湖侧,偪隘单寒,有不堪之色。一山公与其嗣逸峰杨公相继极力补缀,渐见端绪。师承其后,必欲改为,以成先志。相攸其宜,凡杭之中外逺近,靡不渉歴乃得一区于杨氏之废圃,面势而原麓,称卜吉而▯筮叶要,成而书契备。于是发撙莭所余之绪,裒材役工,心计身督,忘寝食而为之。未期年,库舎斋堂丈室即成,而师以劳勚致疾,然犹不自悔。隆寒盛暑,蹒跚木丛几架间,曰:“命之脩短,天也。西宫吾家世事,不可不竟。”性通豁,与人交无城府。在元妙,元妙之人惜其去。在杭録丽罚者,自以为不寃,将迎之需应贷,如已责简。文移省勾追代期未满而退,人髙其勇,故事饯行有彩帐。师以沽誉无益,却不受。事一山公三十年,驱驰艰险无倦容。丁亥入觐,宣勤尤至。一山公仙逰,与逸峰之防营奉如礼。在通仙建层阁,辟公帑翼侠庑,宏外门。在元同则巨搆,一切鼎新之钱塘使客,中都官徃来如麻,师未尝防与之觌。初若不可干,乆而弥敬,酬应稍空。骚儒韵士,弦奕觞咏,潇潇然清事起矣。世人言仙不可学,以为去人道逺,故求之茫茫。以余观之,古之名能为仙者,其人必皆孝弟清眀忠厚然后得之,去人道殆甚近。观师之为人,子孙为人,师长为人,交友一一无憾。使为仙者不絶于世,非师軰其谁宜?师将化,命左右掖以坐,知旧问疾有洒泣者,张目视之曰:“死生如寒暑昼夜,何戚为?”复就枕遂化。尝名脩真之居曰“耕隐”,人称“耕隐翁”,号“眀素真冲妙法师”。生于甲寅十一月二十三日,及是年五十一,为之嗣者吴贵徳、胡仁方、水邱浩然等也。铭曰:以道为樊,以气为驭,其形甚劳而心甚豫。天目之阳,云庭雾台。师乎庶防,防防去来。康济甫墓志铭
译表元出生时十二岁,过了十四年进入太学,又过两年考中进士,再过两年任职建康,又过两年从建康回来,几经迁徙,终于定居剡源榆林。家里起初极其贫困,哪里有余暇谈迁葬的事?又过七年,居士府君去世,葬在榆林中枝山,可以合葬附祔,却因有所妨碍不能迁葬。又过十七年,任职信州;再过五年从信州回来,这时表元已经六十三岁,扶着疲惫的身体前往陈园的停柩处,却见墓封被毁,树木被砍,耕犁侵入其中,麦子长得茂盛,连可以容身拜祭的地方都没有。他为此心神震动,暗自悲痛思念。先大父一生勤劳艰苦,活着时没有条件供养一天,死后又不能得到合乎寿数的安葬;所留下的几个孤儿同胞时常零丁夭折,没有一个活到五十岁,只有表元过继给旁宗,偶然幸存未死。荒坟寄托车中,沉埋荒废已有五十年;凭我这一代人的追念,尚且不能免于被荆棘蔓草弃置。事情如果任其拖延久远,还有什么结果不会出现?况且我年近老迈,朝夕生死难料,而贫困的处境没有停止,不能再拿力量薄弱作为推辞。居所东北有一座山名绍,地方近而且我早已喜爱、蓄意购置;既已择定吉地,规划作为寿藏,又没有妨碍专葬,于是于大德十一年丁未十二月二十三日启开陈园的灵柩,奉迁向西,二十九日改葬。绍山墓地位于中垅,墓穴坐壬向丙,来龙趋迎密集厚重,四周环抱,山色秀美而幽密。远望居士府君中枝山的山麓,像衣冠襟带,又像屏风几案。古人说儿子不敢为父母作铭,是怕因爱而夸饰过分;表元却请我为伯母夫人作铭,用来抒发幽深的怀思,也希望能够流传长久。铭文说:‘生前是辛劳的母亲,我却来不及承受她一天的养育;死后是慈爱的父亲,却不能与他同穴安葬。选择吉日良辰,筑成这座新坟。凡是我们剡源的子孙,都要谨慎地不要忘记。’ 故道录章公墓志铭 章居实法师在钱塘西太乙宫时,我以授徒为业,空闲时常同他交往;见他戴黄冠、穿羽衣,却沉醉于章逢之趣,深深认为他贤能。分别数年后,到了大德乙巳年,他的弟子带着行状赶到江东,对我说居实已于去年十月十日在西太乙宫解化了。某月某日将葬于洞霄山中,特来请我作铭。我知道该以什么话来铭记法师呢?据行状,法师名讳某,字居实,姓章,是台州黄岩人。章氏世代多有显达之人,到了法师的曾祖某、祖某、父某,都隐德不仕。法师天资敏悟,童年进入乡校,便有奇异的声名。戊辰年,陪父亲来到杭州,身处繁华场所,却在一室中读书,端庄凝重得像个愚人。己巳年春天,竹宫讲译经书,他前往游观。仪态举止修长雅正,应答明快爽朗,众人都注目于他。当时大涤山诸位老者都在,便带他入山。一山郎公专心培育教导他,他十八岁时成为道士,命四世孙李某为他的老师。至元戊寅年,升任西湖崇真观上座兼书记。辛巳年,充任元学修撰,负责西太乙宫的修缮。丙戌年,转任台州路道录;因为一山公把重任托付给他,便没有赴任。庚寅年,晋升元学提举,住持龙德通仙宫。元贞丙申年,提领佑圣观事务,他坚决推辞。后来担任凝神斋高士,兼任元洞观住持。大德改元,提领元妙观。戊戌年,充任西太乙宫提领、知宫,再次推辞。第二年正月,连续受到这一任命,推辞不得,才开始就职。十一月,授杭州路道录。辛丑年,升任提领、知宫,极力请求仍任原职。壬寅年,接受玺书,任护持。法师内在整饬风范,外在接纳光尘,所到之处便治理,所施行的事便使人喜悦。起初,西太乙宫失去庐舍,道侣们奔波无所依托,寄居湖边,地方狭窄而孤寒,显出难以忍受的样子。一山公和他的后继者逸峰杨公相继竭力修补,渐渐有了头绪。法师继承其后,一定要改建,以完成先志。他察看各处适宜之地,杭州城内外远近没有不走遍的地方,才在杨氏废弃的园圃中得到一处;地势面向开阔平原和山麓,认为占卜得吉,龟卜筮法也相互符合,建成后文书契约齐备。于是拿出节省下来的余资,聚集材料,役使工匠,亲自筹划督促,废寝忘食地修建。不到一年,库舍、斋堂、丈室便都建成;法师却因劳累致病,但仍不后悔。严冬酷暑之间,他蹒跚行走在木料丛集、架子交错的地方,说:‘寿命长短,是上天决定的。’ ‘西宫是我家世代经营的事业,不能不把它完成。’他性情通达豁朗,同人交往没有城府。在元妙观时,元妙观的人都为他的离去而惋惜。在杭州任道录期间,负责丽罚的人自己认为并不冤屈;将要迎接他所需的物品,都借贷筹办,好像是偿还自己的债务一样。公文中省察、勾追,代任期限尚未满他便退任,人们都赞美他的勇气。按照旧例,饯行要设置彩帐,法师认为沽名求誉没有好处,便不接受。侍奉一山公三十年,奔走于艰险之中而面无倦色。丁亥年入朝觐见,宣扬勤勉尤其周到。一山公成仙后,他和逸峰的后代奉行丧葬礼仪。在通仙宫修建层阁,开辟公帑,在两旁建翼庑,扩建外门;在元同观又大规模营建,一切焕然更新。钱塘的使客、中都的官员来往如麻,他从不因私情与他们相见。起初似乎无人能够求见他,时间久了人们更加敬重他,酬答应酬也逐渐少了。骚人儒士、韵士文人,弹琴下棋、饮酒吟咏,清幽潇洒的雅事便兴起了。世人说仙人不可学,认为求仙远离人道,所以茫然无从寻求。在我看来,古代著名的仙人,必定都是孝悌、清明、忠厚之人,然后才能成仙;这同人道相距其实很近。观察法师的为人,无论作为子孙、师长还是朋友,都一一没有遗憾。假如成仙之人不绝于世,除了法师一类的人,还能有谁配得上呢?法师将要解化时,命左右扶他坐起;故旧前来问疾,有人洒泪哭泣,他便睁眼看着那人说:‘死生就像寒暑、昼夜交替,有什么可忧戚的呢?’ 说完又躺下,随即解化。他曾把修真的居所命名为‘耕隐’,人们称他为‘耕隐翁’,号为‘明素真冲妙法师’。生于甲寅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到去世时五十一岁。继承其道统的有吴贵德、胡仁方、水邱浩然等人。铭文说:‘以道作为藩篱,以气作为驾驭之具;身体虽然十分劳苦,内心却十分安乐。在天目山的南面,有云气缭绕的庭院和雾霭笼罩的楼台。法师啊,或许可以长生吧;悠悠然来来去去。’ 康济甫墓志铭
番阳康济甫卒,既菆附于新兴乡查勾源祖茔之旁。及是将别卜窆,而其孙吉州教授彦博奉族前乡贡进士南龙之状来请铭曰:吾康氏之世出卫侯封,有邯郸太守谊集。卫侯以来至宋初几百世者,为京兆谱,陶谷学士为序。其徙汴可称者,曰澄唐大理少卿,曰保裔宋彰信节度,见吉州太守观所集,为开封谱。济甫之生在浙,亦由京兆徙。有曰翼晋左将军吴兴司马,十世至义诚唐太子舎人宻州司马。宻州之【缺】子子元,以通易老庄侍读后,乃徙宗正卿,事具宻州墓志及唐书儒学传。子元之曾孙克遭巢防乱,避地黄墩,因侨居浮梁之曲溪,卒遂葬曲溪。其子新家祁门武溪,四世有守荣析居板石。板石距武溪十里许,又四世至澹轩府君景杰,登绍兴丁丑乙科,调忠南教授桂阳令,年未七十以奉议郎致仕,始居番阳。是于济甫为髙祖,曾祖胜千,祖必和,父震之,俱不仕。济甫讳燊,字济甫,资性静慎,敬事重亲,无家庭之过,抚弟妹有恩,浃宗姻有礼,交隣曲有道。从祖茶陵主簿必厚,礼部进士梦荐,以乡先生教学,尝徃受业,词藻记览为同軰推许。然试场屋輙不利,济甫一无沮容,浮沉觞咏,陶写圗史,充然若它有所获者。生平足不履官府,中更徭役,峩冠博带与尘土相持,终其身家敝犹招师好客,不少废。有司采能名,檄授徽州紫阳正,不赴。郡校延为耆儒,吉月必黾勉一至焉。所居南荣树橘成林,里人称之为橘林先生。生乙未三月二日,大徳癸夘婴风脾疾,眀年三月一日遂卒,年七十有八。眀年十一月某日祔查勾,又二年丁未某月某日窆某乡某坞。娶李氏,子男二:朝瑞、朝贤;女一,适进士胡安荣。孙男五:彦博、彦才、防孙、月孙、圗孙;女孙三。曾孙男四:洙、泗、沂、泰。余不及识。济甫而嘉乡贡之文,教授之请,知其世之多贤,而教行于子孙。也乃为之铭曰:「维橘不迁,郁而成林。后有闻康叔之风而讯其牒者,虽去之百世,其独无心?」噫嘻乎!斯今。故浏阳教授李君墓志铭君讳梦登,字仲实,李氏,越余姚人。余姚之李,自逺祖唐相国绅,帅越迁其籍。至君曾祖润,廸功郎;祖章,承务郎;皆跗鄂相承。父硕,以太学词赋髙选,中壬戍进士鼎科,仕至从政郎,台州教授,早卒。母黄氏,安吉州归安令申女也。从政初壻黄,即授馆其宗,归安见从政有成,甚喜。既不幸而君与伯氏午发,髫龀能斩斩刻厉,孤露中已爱期之,以为李氏之不亡,庶其在此。当是时,东南士大夫席声望,凭膏泽,以官学相薫。李黄又余姚髙门,语少俊者必齿二孤。然常小试防大试,卒不偶。年迁嵗移,而举罢不及售矣。至元丙子,乡校燬,帅乡人新之。于是提学赵公孟至,闻其才,檄充徽州月泉山长,不赴。郡别驾温公廷玉,行县访遗佚,得君荐于浙东部使者。部使者核覆得实,移有司上名。中书行署授眀学正。眀于余姚为隣州,眀之儒先如内翰深寜王公犹无恙,闻君之来,动色相庆。内翰即从政仕台时员外司马也。君虚心事贤,直躬賛长,肃客合羣,有蔽通之,有忤调之,有危掖之。仪门书阁,礼殿论堂,斋庑诸役有烦任之。钱谷防计有籍,公之寮寀愤讼如溃河,而庠校頼君不废。郡遂以学事委君主摄。既而秩满,扁舟赋归,莳花树木,为休闲之计。所居之室曰云心,并西一轩曰带经。客至,瀹茶清言,防杯浩歌,类古之乐天知命者。大徳丁未孟春有命,授浏阳州教授。五月二十六日,以疾卒于正寝。生甲辰十二月二十八日,年六十四。娶赵氏,先二十年卒。子男二,长文龙早世,次徳麟。女五,长许适孙氏,余尚幼。孙男三,昌,孙升,孙昺。孙女三。余之生长,君十月为同甲,尝入太学于君。家世为同舎,比来眀同防相好,覩公谨重缜畅,踈财急义,未尝无思齐之想。君平生以门户邱垄为重,既幸脱民板,袭儒防,戒子孙勿轻举动。慈水之招提曰金仙,与祖茔相望,捐田租。三十斛以奉香火,族故稀少,嵗时防集,必尽欢洽,有不给者,亦赡周之。呜呼,贤哉,徳麟!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某山之原,而请铭。铭曰:婴幼耆皓,尘劳清素,幸完而归,以靣祢祖,英英新邱,▯从筮良,勿震惊之,视此铭章。楼府君墓志铭
译番阳的康济甫去世后,已经暂时停柩,附葬在新兴乡查勾源祖坟旁边。如今将另择墓地正式安葬,他的孙子、吉州教授彦博奉族人和前乡贡进士南龙的行状来请我写墓铭,说:我们康氏世代出自卫侯封地,有邯郸太守康谊的文集。自卫侯以来直到宋初,传了几百世,编成《京兆谱》,陶谷学士为它作序。迁居汴地而值得称述的,有澄,任唐大理少卿;有保裔,任宋彰信节度使。这些见于吉州太守康观所编的《开封谱》。济甫出生在浙江,其先祖也从京兆迁来。有翼,任晋左将军、吴兴司马;传十世到义诚,任唐太子舍人、密州司马。密州司马的【缺】子子元,在以通晓《易》《老子》《庄子》任侍读之后,才迁任宗正卿;其事迹详见《密州墓志》和《唐书·儒学传》。子元的曾孙克遭逢巢寇之乱,避居黄墩,因而寄居浮梁曲溪,死后便葬在曲溪。他的儿子在祁门武溪置家,四世传到守荣,分居板石。板石距武溪约十里,又过四世到澹轩府君景杰,考中绍兴丁丑乙科,调任忠南教授、桂阳令,年未满七十便以奉议郎致仕,才开始居住番阳。这位景杰是济甫的高祖;曾祖胜千,祖父必和,父亲震之,都没有做官。济甫名燊,字济甫,天资沉静谨慎,敬重事奉父母,在家庭中没有过失,抚养弟妹有恩,对宗族姻亲合乎礼法,同邻里相处有道。他的从祖、茶陵主簿必厚,是礼部进士梦荐;济甫以乡先生身份向他求学,文章辞藻和博闻强记为同辈所推许。然而每逢参加科举考试总是不利,济甫从不露出沮丧的神色,时而沉浮于饮酒吟咏之间,以图画历史陶冶心志,精神充实,好像另有所得。他平生脚不踏入官府,后来遇到徭役,头戴高冠、身穿宽袖长带,和尘土相抗,终身家道破敝,却仍招请老师、喜好宾客,丝毫不废止。有司采录贤能之名,檄令他担任徽州紫阳正,他没有赴任。郡学请他担任耆儒,每逢吉日,他总勉强前去一次。他居所南边的橘树长成树林,乡里人称他为‘橘林先生’。生于乙未年三月二日,大德癸卯年染上风痹之疾,第二年三月一日便去世,享年七十八岁。第二年十一月某日附葬查勾源,两年后丁未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坞。娶李氏为妻,生二子:朝瑞、朝贤;女一人,嫁进士胡安荣。孙子五人:彦博、彦才、防孙、月孙、图孙;孙女三人。曾孙四人:洙、泗、沂、泰。我没有来得及认识济甫,却因乡贡进士和教授的请求而赞美他的文章,知道他家世代多贤,并且教化能够施行于子孙,于是为他作铭说:‘橘树不迁移,繁茂而长成树林。后世若有听闻康叔之风而查考他谱牒的人,即使相隔百世,难道会独独没有感触吗?唉,这就是今天的事情。’ 故浏阳教授李君墓志铭 君名梦登,字仲实,姓李,是越州余姚人。余姚李氏的远祖是唐代宰相李绅,他任越州长官时迁入此地。到君的曾祖润,任迪功郎;祖父章,任承务郎;祖孙相承,都是有官阶的人。父亲硕,凭太学词赋成绩优异入选,考中壬戌年进士鼎科,官至从政郎、台州教授,早年去世。母亲黄氏,是安吉州归安县令申的女儿。从政郎最初娶黄氏,便在她家族中设馆授徒;归安县令见从政郎有所成就,十分高兴。后来不幸去世,君与兄长午发,年幼时便能严谨刻苦;在失去父亲的困境中,已经令人爱惜并期待他们,认为李氏家族不会衰亡,或许就应在他们身上。当时东南士大夫凭借声望和恩泽,以官学相互熏陶。李氏、黄氏又是余姚的高门,说起少年才俊,必定把这两个孤儿并列。可是他们常常小试有成绩,大试却失意,最终没有遇合。年岁迁移,科举停止,终于没有取得功名。至元丙子年,乡校焚毁,他率领乡人重修。此时提学赵公孟至听说他的才能,檄令他充任徽州月泉书院山长,他没有赴任。郡别驾温公廷玉巡行各县访求遗逸,发现并向浙东部使者推荐君。部使者核查复验属实,移文有司上报姓名。中书行署授他为明学正。明州与余姚相邻,明州的儒学前辈,如内翰深宁王公,还健在。听说君到来,都变了脸色相互庆贺。内翰就是从政郎任台州教授时的员外司马。君虚心事奉贤者,正直自身而辅佐长官,整肃礼仪、接待宾客、团结众人;有受蒙蔽而不通达的,他替其疏通;有违忤上意的,他调和处理;有危险的,他扶助救援。仪门、书阁、礼殿、讲堂和斋舍廊庑的各种事务,都有繁重的责任由他承担。钱粮和账目都有记录;官府同僚的愤怒争讼像决堤的河流,但学校赖有君而没有废弛。郡里于是把学校事务委托给君,让他主持代理。后来任期届满,他乘一叶小舟赋诗归来,种花植树,作为休闲的安排。所居室名叫‘云心’,西边另有一轩名叫‘带经’。客人来时,煮茶清谈,端杯高歌,像古代乐天知命的人。大德丁未年孟春接到任命,授浏阳州教授。五月二十六日因病死于正寝。生于甲辰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四岁。娶赵氏,早他二十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文龙早逝,次子德麟。女儿五人,长女许配孙氏,其余尚年幼。孙子三人:昌、孙升、孙昺;孙女三人。我与君出生相差十个月,同年入太学,家世又同为同舍;近来我们在明州同郡相交友好,看到君谨慎稳重、周密畅达、轻财重义,我没有一次不产生向他学习的想法。君一生把门户和祖坟看得很重,幸而脱离平民户籍、承袭儒籍后,便告诫子孙不要轻率行事。慈水有一所寺院名金仙,与祖坟相望,他捐出三十斛田租来供奉香火。族人本来稀少,每逢岁时祭祀,必定尽情欢聚;有供给不足的,也加以赈济周全。唉,真贤德啊!德麟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某山的山原上,于是来请我写铭。铭文说:‘从幼年到老年,从尘世劳苦到清白朴素,幸而保全自身归来,以面对父祖之灵。新坟英秀,龟卜顺从、筮卜吉祥,不要惊扰他,使他看着这篇铭章。’ 楼府君墓志铭
士之闲居,有能以家世积累自重,而不系于荣名势禄者。吾闻诸乡井,得一人焉,曰楼君。与夫君讳师黙,与夫字也。楼之籍在眀奉化忠义乡,自十一世祖银青光禄大夫茂郏始。奉化之壤,本为鄞,鄞没,改名奉化,而鄞别为县。银青徙自吴,当唐季佐吴越王为镇海节度,徃来驻屯二县间。诰词有“公忠奉职,信义脩身”之褒。晚嵗爱奉化鄞阳乡山水,卜筑而居之。乡人感其恵,死庙食于鄞之横溪,至今而乡名遂易为忠义,盖取诰词云。曾祖先哲,祖纪,父奎,皆不及仕。君世业儒,天性恭俭慈孝,尤乐于施予。里中有鬭讼者,正色语以枉直,徃徃愧止。治生无钩距,余暇歌酒自娱。賔朋故旧过门,从容燕欵,人人得其欢心。齿髪衰暮,翛然如欲脱去世俗机械,遇山林物外云。簦雪屐之客,意相投而色相喻也。一日命家人曰:“吾死期至矣,汝曹勉之。”时大徳甲辰五月三日,眀日遂不起。生以丁酉十一月二十二日,夀六十八。娶董氏,先二十三年卒。继室陆氏。子男二:复翁,全翁。女二。于是诸孤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鄞丰乐鵞东之原而来,乞铭。铭曰:“孰有能分宗累百祀而不替其家之人也?意行而不踬,道隐而无华。悠悠乎其又何嗟。”孝善胡先生墓志铭元贞乙未嵗冬十月十有七日,徽婺源考水胡公卒。闻卒之日,自公州里宗党知识,若逺外学士大夫,皆嗟叹失声以悲。其门人弟子俞洪等一百十五人,相与考次公平生言徳,用古隐君子私谥例,尊称之为孝善先生。公之世,本出江南李氏,金陵围急,逃来寄姓为胡,因籍焉。其子昌义,遂以眀经中科。九世至国子司业仲与,同郡汪内翰藻齐名,元符太学所谓江左二寳者也。弟▯亦著书,有《棣华集》存于家。自是又三世,徙考水,居婺源郭东集贤里者,以学行推择为乡校正,讳允济,于公为王父。四世有通五经,尤精易传史纂者,易简居士讳师防,于公为父。一门十余叶,缃素相传,故徽之他胡虽多,而独考水之宗号眀经胡氏。公讳斗元,字声逺,少孤,师朱文公从孙小翁受书说。年十四,始从小翁闻居士所授易学,刻意探述,日玩一爻,至七日则通玩六爻,循环习之无穷,白首以为常,亦以此教其徒。当贡举法行,徽士槖楮笔起山林,出与四方英俊争进趋,徃徃髙捷乡国。每三嵗上公名,成均有司不足以知公,至輙闻罢,乃径归闭门养志以自乐。然慕从之逰者,遐迩如归,餐华茹实,人人去为良儒。尝曰:“干専言善,坤兼言善,不善干之善世,吾无及已;坤之积善,吾庶防勉之。”尤以不逮养为终身憾,春秋朔望拜祀像,涕泗不能已,茔垅亲躬拜扫,老不避劳。人谓年弥髙而慕弥深者,于公见之。噫!公诚可为孝善也。巳年六十时,忽语诸子:“吾筋力觉衰,逰人间世,当可余十稔。顾吾本懐常在考水,念之不能一饭忘。吾死,汝軰必葬我考水髙仓。”至是临诀,复属诸子:“我家眀经胡氏子孙,汝軰幸力学积善,毋辱我。”享年七十有二,诸子以丙申秋九月十九日葬公髙仓。太守涿鹿翟侯大书《孝善先生胡公之墓》。娶鱼氏,子男三:炳文、焕文、灿文;女一,孙男四念。祖进,祖光,祖徳,祖女四。于是炳文以前进士程君、龙江君、靁胡君、次焱之状与议,来丐铭。铭曰:燕其独,轰其伏。既安既穆,是为孝善之卜。张允甫墓志铭徃时江南以太学养士,至累千人。业六经若词赋者,虽不特置博士,而常徃来通涖之。然词赋独多,其数常不与六经等。于独多之中,业之而精者,自闽、浙江、湘、岭、蜀诸生,甲乙可一二数。开庆巳未嵗,混试补弟子员,吴门张允甫与焉。又眀年春,自外舎试中优等,升内舎,为太学词赋第一。于是声誉陡起。允甫又谦粹修重,凡同业无不愿与之防,而先生长者尤相敬厚。自是十年,再试中国子监,举又试中平等奏名,遂自内舎升行上舎事,为诸生长贰领袖。旦夕解褐赐官,而太学废。允甫恬然无得防意,谈笑浮沉里巷。又二十年而终。始余于允甫同业中,年軰差晚,每堂庑间望见仪观整整,私心叹想自失。既先窃一科去,癸酉秋被儌考校两浙进士,同寮陈文林方叔为余言允甫贤行甚详,尤恨前时不得数数相从也。
译士人闲居时,有能够凭家世积累自重,却不受荣誉、名声、权势和俸禄牵累的人。我从乡里听说,找到这样一个人,姓楼。君名师默,字也作夫。楼氏的籍贯在明州奉化忠义乡,始自第十一世祖银青光禄大夫茂郏。奉化的土地原属鄞县,鄞县沦没后改名奉化,而鄞又另立为县。银青公从吴地迁来,唐朝末年辅佐吴越王,任镇海节度使,往来驻屯于两县之间。诰词赞誉他‘公忠奉职,信义修身’。晚年喜爱奉化鄞阳乡的山水,便择地筑居。乡人感念他的恩德,死后在鄞县横溪享受庙食;直到今天乡名改为忠义,大概就是取自诰词。曾祖先哲,祖父纪,父亲奎,都没有来得及做官。君家世代以儒业为本,天性恭敬俭朴、慈爱孝顺,尤其乐于施舍。乡里有争斗诉讼的人,他便神色严肃地告诉他们谁曲谁直,往往使他们羞愧而停止。经营生计不耍心机,闲暇时以歌唱饮酒自娱。宾客朋友旧交登门,他从容宴饮款待,使每个人都得到欢心。年老头发衰白时,他洒脱得仿佛要脱离世俗机巧;遇到山林中超脱尘外的人,如戴笠踏雪而来的客人,志趣相投,神色相通。有一天,他命令家人说:‘我的死期到了,你们要努力。’ 当时是大德甲辰年五月三日,第二天便不起床了。生于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八岁。娶董氏,早于他二十三年去世;继室为陆氏。儿子二人:复翁、全翁;女儿二人。于是几个孤儿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鄞县丰乐鹅东的山原上,前来求铭。铭文说:‘谁能使宗族延续百代而不使家业衰替呢?任意而行却不跌倒,道隐于内而不炫耀。悠长深远啊,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 孝善胡先生墓志铭 元贞乙未年冬十月十七日,徽州婺源考水的胡公去世。听说他去世那天,从本州乡里、宗族、亲友,到远方的学士大夫,全都悲叹失声。门人弟子俞洪等一百十五人共同考订胡公一生的言论和德行,按照古代隐士君子私谥的惯例,尊称他为孝善先生。胡公的家世本出自江南李氏,金陵城被围困危急时,逃来此地,寄托改姓为胡,因而在这里入籍。他的儿子昌义,于是凭明经考中科举。传到第九世国子司业仲与时,与同郡的汪内翰藻齐名,是元符年间太学所称的‘江左二宝’。他的弟弟▯也著书,家中保存有《棣华集》。又过三代,迁到考水,居住在婺源郭东集贤里;有一人名允济,以学问品行被推选为乡校正,是胡公的祖父。第四世有通晓五经、尤其精通《易传》和史书编纂的人,号易简居士,名师防,是胡公的父亲。一门十多代,世代相传缃帙书籍,所以徽州其他胡氏虽然很多,唯独考水这一支被称为明经胡氏。胡公名斗元,字声远,幼年丧父,跟随朱文公的从孙小翁学习经书和义理。十四岁时,开始从小翁听闻居士所传的《易》学,专心探究阐述;每天研习一爻,七天便通晓六爻,循环反复,终身不止,也用这种方法教导弟子。当贡举制度实行时,徽州士人背着行囊、带着纸笔从山林出来,同四方英俊争相进取,往往在乡里和国中取得高第。每隔三年上报贡士名册,成均和有关官署却不足以了解胡公,他每次总是听到考试停止的消息,便直接回家闭门养志,自得其乐。然而仰慕他、跟随他游学的人远近如归,吸收精华、充实自己,人人离去后都成为优秀儒者。他曾说:‘乾卦专一地说善,坤卦兼容地说善;若不能像乾卦那样以善德成就天下,我是赶不上的;至于坤卦积累善德,我或许可以努力做到。’他尤其把未能奉养父母视为终身遗憾,每逢春秋朔望便拜祭父母的画像,眼泪鼻涕不能自止;祖坟墓地亲自拜扫,年老也不躲避劳苦。人们说年纪越大而思慕越深的人,在胡公身上看到了。唉!胡公确实可以称为孝善先生。己巳年六十岁时,他忽然对几个儿子说:‘我的筋力已经感觉衰退,游历人世,大概还可以过十年。只是我的本心常在考水,想起它便一顿饭也不能忘。等我死后,你们一定要把我葬在考水高仓。’到临终诀别时,他又嘱咐儿子们:‘我家明经胡氏的子孙,你们幸而要努力学习、积累善行,不要辱没我。’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们于丙申年秋九月十九日把他葬在高仓。太守涿鹿翟侯亲笔大书‘孝善先生胡公之墓’。娶鱼氏为妻,生三子:炳文、焕文、灿文;女儿一人。孙子四人:念、祖进、祖光、祖德;孙女四人。于是炳文带着前进士程君、龙江君、雷胡君以及次子焱所写的行状和议状,前来求铭。铭文说:‘燕处而独居,雷声潜伏。既安宁又肃穆,这就是孝善先生的安葬之地。’ 张允甫墓志铭 从前江南用太学来培养士人,人数多至几千。学习六经或词赋的人,虽然没有专门设置博士,却常常来往其中,得到通晓者的教导。然而学习词赋的人尤其多,人数常常不与六经相等。在这些人数众多的人中,学习词赋而精通的,从福建、浙江、湘地、岭南、蜀地的学生中,甲乙等第可以数出一二人。开庆己未年,混合考试补为弟子员,吴门张允甫也在其中。第二年春天,他从外舍考试中取得优等,升入内舍,成为太学词赋第一。于是声誉突然兴起。允甫又谦逊纯粹、端庄厚重,凡是同业之人无不愿同他交往,先生长者尤其敬重厚待他。从此十年间,他两次参加国子监考试,又在考试中取得平等,列名奏报,于是从内舍升任上舍事,成为诸生中的长贰和领袖。早晚将脱去布衣、获赐官职,可是太学却废止了。允甫安然处之,没有把得失放在心上,在里巷中谈笑度日,浮沉自如。又过二十年便去世了。当初我在允甫的同业者中年纪稍小,每次在堂庑之间远远看见他仪容整肃,私下便叹息仰慕,感到自己有所不及。后来我先暗中考中一科离去,癸酉年秋天奉命主持两浙进士考试,同僚陈文林方叔详细告诉我允甫的贤德品行,我尤其遗憾以前不能多次同他相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及余晚自金陵归鄞,文林亦自合淝趋杭,竟托孥允甫家。允甫优廪廪之,文林病死,允甫医药殡窆如私防。文林盖畴昔太学闽士所与同业尤相敬厚之一也。余愈益慕允甫有气谊,真能不负生死缓急如此,欲终与之游。而其子观以状来谒铭。允甫以至元癸巳冬十二月四日死矣。嗟乎伤哉!按其状,允甫初名公显,避讳改士元。曾祖彦琦,朝奉郎。祖仲父孝徳,迪功郎。世为平江常熟横泾望族。允甫之季年始徙居杭,死遂葬杭南髙峰下麦岭。横泾之居初才中产,迪功君单传承家,性坦踈无钩距,赀业不营而裕。允甫遵用其道,加豁达好施。与平居一衣不轻服,一膳不过飱,至移于师友馈谢闾里赈贷学校营缮驩如也。事亲孝,内舎奏名时,迪功君见之喜曰:「吾教子无憾矣!」寻执防服阕,即不汲汲进取,以母陈氏年耄,谒假归养。既乃艰闗防渉,扶侍风雪中,得股膝筋寒疾,天隂晦輙发动,良苦。他日杭居有火警,尽弃积贮,急掖母。行止与俱,如初无苦者,人以为至诚之助。无防,何疾复作,竟剧剧且絶。独力惫,诀母,嘱治敛必以儒服。年五十有九,葬以甲午某月某日。子男一,观也。铭曰:不为之鬻,亦莫疵吾玉;不为之趋,亦莫跌吾车。其丰吾存也,吾发其余;其洁吾归也,吾复其初。噫嘻吁乎!后百年、千年,尚勿震吾幽贞之居。李思宣墓志铭君讳洙,字思宣,李氏,饶浮梁人。浮梁李世为江南眀经髙科,闻家赠朝奉大夫讳诩者,君曾大父也。太中大夫刺谕制四蜀,改刺潭安抚湖南,以寳谟阁学士致仕,特进諡忠靖讳遇龙者,君大父也。奉议郎刺信,尝入知大宗正丞,今以老屏居于家。名雷初者,君父也。宗正公初娶某氏,后娶朱氏,封孺人,敷文阁学士天官卿讳貔孙之女,而君妣也。君生之四年,以特进遗表恩授将仕郎。又五年,以覃恩循资拟转修职郎。又六年始冠。又三年授室,新安康氏。又二年生次男乐父。又四年,当至元甲午,以荐上江浙中书行署板授饶学正。又四年考满,诣吏部格当注州教授,垂仕矣。眀年死燕逆旅中,大徳已亥秋七月五日也,年止三十五。前死托其友贵溪张君时举必归我骨浮梁葬,必筑亭曰「存亭」,豫自书「存亭记」。孟子修身俟命不贰,而归于张先生存顺没寜之义,凡二百余言,皆有条贯。既自寛释,冀病少愈,亦可慰吾亲,使知非如他人轻生徒死者以捐其忧。呜呼伤哉!始君自垂髫而目厌朱紫,耳熟珩瑀。稍长连贵婚两家,所与賔游谈论皆天下大人长者,岂屑躁意名禄?悯亲年髙,欲代门户,事势不得自逸,故盘薄逺出。然不意竟至于此,殆真有所谓命邪?死之眀年春二月,君之防至自燕城,衣冠士大夫识与不识尝为出涕。又二年壬寅冬某月某日葬浮梁某山下,存亭在焉。铭曰:生不蛊其躬,死不没其名。去兮霆骞,归而飚奔。斯人也,殆庶乎存存。
剡源文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巻十七元戴表元撰墓表墓碣
译等到我晚年从金陵回到鄞县,文林也从合淝赶往杭州,最终把妻子儿女托付给允甫之家。允甫用优厚的廪禄供养他;文林病死后,允甫替他筹办医药、殡葬和下葬,如同办理自己的丧事。文林本来就是过去在太学中与允甫同业、彼此最为敬重厚待的人之一。我更加仰慕允甫有气节情谊,真正能够这样不负生死缓急,想最终同他交游。然而他的儿子观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允甫已经于至元癸巳年冬十二月四日去世了。唉,悲伤啊!据行状,允甫起初名公显,为避讳改名士元。曾祖彦琦,朝奉郎;祖父仲父孝德,迪功郎。家世是平江常熟横泾的望族。允甫晚年才迁居杭州,死后便葬在杭州城南高峰下的麦岭。横泾的家产起初只是中等,迪功君独子承家,性情坦率疏放,不设心机,不经营财产却很富裕。允甫遵循他的道路,更加豁达而乐于施舍。平时同人居家,一件衣服不轻易穿用,一顿饭不超过一餐;至于把财物转赠给师友、答谢乡里、赈济借贷、学校修缮,却欢喜施行。侍奉父母很孝顺,在内舍考试中列名奏报时,迪功君见到他高兴地说:‘我教子已经没有遗憾了!’不久父亲丧期服满,他便不急于求取功名,因为母亲陈氏年老,便请假回家奉养。后来他历经艰难险阻,扶持侍奉母亲行走在风雪之中,因而得了股膝筋脉受寒的疾病,天气阴晦时就发作,十分痛苦。后来杭州居所发生火灾,他把积蓄全部丢下,只急忙扶助母亲;行动起居都和母亲在一起,好像起初并没有受苦一样,人们认为这是至诚的孝行。没有多久,旧病再次发作,病势终于严重到将要断气。他独自强撑着力气,同母亲诀别,嘱咐入殓时一定要穿儒服。享年五十九岁,于甲午年某月某日下葬。儿子一人,就是观。铭文说:‘不替我出卖,也没有人能玷污我的美玉;不替我奔逐,也没有人能使我的车跌倒。我的丰厚,是因为我保存了它,我将发扬其余泽;我的清白,是因为我归于本真,我将恢复初心。唉呀!百年、千年以后,也不要惊扰我幽静贞洁的居所。’ 李思宣墓志铭 君名洙,字思宣,姓李,是饶州浮梁人。浮梁李氏世代在江南以明经和科举高第闻名。家中所称赠朝奉大夫、名诩的人,是君的曾祖父。太中大夫、任四蜀刺史,改任潭州刺史兼湖南安抚使,以宝谟阁学士致仕,特进、谥忠靖、名遇龙的人,是君的祖父。奉议郎、任信州刺史,曾入朝任大宗正丞,如今因年老退居家中的人,名雷初,是君的父亲。宗正公先娶某氏,后娶朱氏,封孺人;朱氏是敷文阁学士、天官卿、名貔孙的女儿,也是君的母亲。君出生四年时,因特进祖父遗表的恩典,授将仕郎。又过五年,因覃恩按资历拟升修职郎。又过六年才加冠。又过三年娶新安康氏为妻。又过两年生次子乐父。又过四年,到至元甲午年,经荐举,由江浙中书行署授为饶州学正。又过四年考核任期届满,赴吏部按资格应当注授州教授,眼看就要出仕,第二年却死在燕地旅舍中,时间是大德己亥年秋七月五日,年仅三十五岁。临死前托付朋友贵溪张君时举,一定要把他的遗骨送回浮梁安葬,一定要筑亭名为‘存亭’,并预先亲自写了《存亭记》。文中阐释孟子修身俟命、不改其志的道理,归结到张先生所说的‘生存顺遂、死后安宁’之义,共二百多字,条理贯通。他已经自我宽解,盼望病势稍稍好转,也可以安慰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像那些轻生而白白送死的人一样,只会增加他们的忧愁。唉,令人悲伤啊!君从垂髫幼年起,眼睛便看惯了朱紫贵服,耳朵听惯了佩玉之声。稍长以后,又连续同两个贵族家庭联姻,交往、宴游、谈论的都是天下的大人物和长者,哪里会把急躁追逐名禄放在心上?只是怜悯父母年老,想代替他们支撑门户,形势使他不能自我闲逸,所以勉强远行。却没想到最终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真有所谓命运吗?死后的第二年春天二月,君的灵柩从燕城运来,衣冠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都曾为之流泪。又过两年,壬寅年冬某月某日,葬在浮梁某山之下,存亭就在墓旁。铭文说:‘生时不损伤自己的身体,死后也不湮没自己的声名。离去啊,如雷霆飞腾;归来啊,如暴风奔驰。这样的人,大概可以长存不朽了。’ 《剡源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七,元代戴表元撰写的墓表、墓碣
宋氏墓表东昌莘宋氏有为信州推官者,嚬蹙而谓其僚剡源戴表元曰:「吾宗之先,郓人也。郓今为东平府。吾宗之居,东平阳谷十八都狮子堂。其西北曰石佛堂者,葬域在焉。金之季年,兵燬漂揺,士大夫家莫能知有谱牒世次。而宋氏之可闻者,断自吾祖尝为军千户。千户府君娶东昌莘姬氏,生吾父府君;后娶莘孙氏,因居莘,为莘人。初,千户府君昆弟五人,同时死其四,惟号五公者在。五子传一子,承阳谷之业。千户府君亦死,葬阳谷。死三月而吾父始生。姬夫人抱遗孤居阳谷两年,防难作,徙莘。姬之父母怜吾家单子,又不可托,数数欲夺志改适。吾祖母誓死守节者十四年,乃以病死,莘而归葬阳谷。吾父府君生长莘,性温恭悃慤,无机穽。莘人至今称其行。生庚辰四月八日,死戊午四月二日,年三十九。死之嵗,吾母孙夫人年才三十六,袭姑之化,却铅泽,服素缟,以严俭持家,终其身。虽比隣无故少游接,而乡闾姻族嵗时庆吊无阙礼。吾頼教育,徼幸成立。至元十六年,以尚用监史值进俘寳,随监长忻都廷见防,赐白金炉合等器五十两。吾母见之喜曰:「此汝家先世遗庆,汝何以及此,宜自爱。」十七年劳调,充征东行中书省掾,寻改充江淮行中书省掾。二十五年调承事郎镇江金坛尹,满再调徽祁门尹。吾母皆及就禄养,凡莅官行事,朝夜警督备至,驭下慈臧,获有过谴逐,必痛责子妇,使复还中外,毋敢犯教。年七十四,死祁门。生癸未七月三日,死大徳丙申十一月十七日。临诀呼诸子前曰:「我起艰窭至今日,死不恨。惟尔祖墓在阳谷,尔父遗体寄葬莘城北,恐散逺不得展省,以为念。汝等岂能詶吾言乎?」言讫而瞑。祁门归,吾不孝,不获亟遵吾母言,姑藁葬吾母扬州,以俟后归。今信府秩且复满,年加髦衰,如有不可待及于大故,将何以见吾母地下?既卜吉于莘城西三里新张保,将用大徳某嵗某月日,阳谷迁祖考千户府君、祖妣姬夫人之窆,并奉莘地扬州考妣合葬。惟宋氏存亡继絶,实凭二妣;妇节母范,苟延蒸尝,为衣冠家,诚不忍遗负先徳。按士礼,子孙追荣其亲,得植墓表刻石,器子宜为文辞,以慰吾志。表元辞不获命,谨实録底里,镌载琬琰,揭之垄上,使人知夫世之为善,无不报。而幽闺穷巷,孀嫠寡弱,服劳秉节于防防之中者,天必怜其贞苦,荣之以贤子孙,使之康强夀頥,而享食其效,于以旌孝思,劝厚俗,非曰褒饰而已。推官父讳衡,母孙氏讳妙贞。推官名彧,弟仲某早世,季彬。推官之子万里,彬之子万钧、万美。宦学盖方兴未艾云。
译宋氏墓表 东昌莘县宋氏有一人担任信州推官,他皱着眉对同僚剡源戴表元说:“我们宋氏的祖先,是郓人。郓州如今是东平府。我们宋氏居住的地方,在东平阳谷县十八都狮子堂。它的西北面叫石佛堂,祖先的墓地就在那里。金朝末年,兵乱焚烧,流离动荡,士大夫之家没有谁还能知道族谱和世系。然而宋氏可以考知的世系,要从我祖先曾任军千户说起。千户府君娶东昌莘县姬氏,生下我的父亲府君;后来又娶莘孙氏,于是定居莘县,成为莘县人。当初,千户府君兄弟五人,同时死了四人,只有号称五公的那一人还在。五公的儿子传下一子,继承了阳谷的家业。千户府君也去世了,葬在阳谷。他去世三个月后,我父亲才出生。姬夫人抱着遗腹孤儿居住在阳谷两年,担心战乱再起,便迁到莘县。姬氏的父母怜悯我家只有一个孩子,又认为无所托付,屡次想逼她改变志节改嫁。我祖母发誓死守贞节,十四年后终于因病去世,在莘县去世后归葬阳谷。我父亲府君在莘县长大,性情温和恭敬、诚实厚道,没有机心陷阱,莘县人至今还称道他的品行。他生于庚辰年四月八日,卒于戊午年四月二日,享年三十九岁。他去世那年,我母亲孙夫人年仅三十六岁,继承婆婆的教化,除去铅粉脂泽,穿着素衣白丧服,以严谨俭朴持家,终其一生如此。虽然邻里之间没有特别的缘故,彼此来往不多,但乡里姻亲家族在一年四时的庆贺和吊唁方面,从来没有缺失礼数。我依靠母亲的教诲,侥幸成人立业。至元十六年,我凭借任尚用监史的机会,遇到进献俘获珍宝之事,随监长忻都入朝觐见,获赐白金炉、盒等器物五十两。母亲见了高兴地说:“这是你家祖先留下的福庆,你凭什么能得到这些?应当更加自爱。”十七年,因劳绩调任,充任征东行中书省掾,不久改任江淮行中书省掾。二十五年,调任承事郎、镇江金坛县尹,任满后再次调任徽州祁门县尹。母亲都来得及享受我俸禄的奉养。凡是我任官处理事务,她早晚都极力警诫督促,准备得十分周到;对待下属慈爱宽厚。若有人犯错受到谴责驱逐,她必定严厉责备儿媳,让她们把人从内外追回来,不敢违犯教诲。她七十四岁时,卒于祁门。生于癸未年七月三日,卒于大德丙申年十一月十七日。临终告别时,她把几个儿子叫到面前说:“我从贫困艰难起步,活到今天,死也没有遗憾。只是你们祖父的墓在阳谷,你们父亲的遗体寄葬在莘城北面,恐怕将来散落远方,不能前往祭扫,这让我忧虑。你们难道不能实现我的话吗?”说完便闭上眼睛。回到祁门后,我这个不孝之子没能立即遵从母亲的话,暂且把母亲草草葬在扬州,等待日后归葬。如今信州府的任期将要再次届满,而我年纪增长,已日渐衰老,如果有变故来不及处理,我将凭什么到地下去见母亲?已经在莘城西三里的新张保择定吉日,准备在大德某年某月某日,将祖考千户府君、祖妣姬夫人的灵柩从阳谷迁来,并把葬在莘地扬州的父母合葬。宋氏家族之所以能够延续血脉、使断绝的宗祀得以继承,实在依靠两位祖妣;妇人的贞节和母亲的典范,使家族勉强延续祭祀,成为有声望的士大夫之家,我实在不忍遗弃并辜负先人的德行。按照士人的礼制,子孙追荣父母,可以在墓旁树立墓表、刻石立碑。器子应当写成这篇文字,以慰藉我的心愿。表元推辞不得,谨将内情如实记录,刻在美玉般的碑石上,揭示于墓地之上,使人知道世间行善无不有报。那些处于深闺穷巷之中,守寡孤弱,在幽暗艰苦处境里服劳守节的妇女,上天一定会怜悯她们的贞洁辛苦,以贤德子孙来荣显她们,使她们享有康强长寿的福报,以此彰明孝思、劝导敦厚风俗,并不只是为了褒扬粉饰而已。推官的父亲名衡,母亲孙氏,名妙贞。推官名彧,弟弟仲某早逝,最小的弟弟名彬。推官的儿子名万里,彬的儿子名万钧、万美。他们的仕途和学业,大概正方兴未艾吧。
徐使君墓表信上饶徐公卒于员郎二千石,既葬其县之石桥乡南徐大塘坞者三十七年,而墓碑不立。承学之士以为公名迹在史册,行业在乡闾,诚不待是而显著,然愈逺亦恐坠逸,无以异观瞻昭永乆,乃相与来谂于剡源戴表元,颇有以纪之。按徐氏世绪逺出偃王,居信者尤多显人。公讳子卿,字竒仲,少頴悟,日诵数千言。族父忠公元杰每曰:“是子必亢吾宗。”嘉熙丁酉,遂以词赋魁乡贡。戊戌试礼部中进士科,人为公喜。公曰:“时方以此取士,吾不得不尔耳。”授迪功郎,隆昌南昌尉。尉治左有南州髙士塜,荆芜没人,一日命薙去,筑思贤亭以见志。转运使何君处乆倾盖器重,檄摄郡文学。寻檄分司抚州,小事许専决。州苦和籴斛靣及田宅税契钱为民害,立罢之。再檄瑞阳,如在抚考满未谒选。防赵信父视师江上,欲屈公而淮西总领所辟监鳯台酒库,因赴其聘而兼賛赵公幕府。当是时军兴事烦,公年少入预筹画,出理鞭筭,精采猎猎诸公间。用赵公荐,特差充两浙转运使司准备差遣。荣王府夺民田,公断归民,田王怒,语侵使林使公改断,公曰:“吾职可削,笔不可改也。”辇下供亿重,嵗入不足以支,撙节出纳,作漕计本末一书示来者。癸丑春,以考举及格改官,授临川,民喜见顔色,问:“是吾分司公耶?”至则兴学,立黄勉斋先生祠,清版曹宿负覈经界隐籍,邑以大治。有杀人委于隍者,吏执王应亨奴主七人鍜链诬服,公白郡改鞫,杀人者常平司都吏冯汝能也,事闻转一官。旧例试院未揭名,许健者疾足报防以邀厚犒。乙夘秋,举禁卒与马营争其利,致闭郡守主兵官不能制且乱,公单车徃谕,咸聴命。广县廨,创莲华漏,建相业堂成,皆自为记。包枢宻闻其政,谓人曰:“江西五十余县,临川第一。”丁巳除尚书检阅官,书拟右司文字,初立朝感激欲言事輙劄。入乞建储,不报。戊午,出通判平江,改嘉兴守。挟同袍为执政,傲愎甚。公极力规正,不可,则以监州不职自劾。守为敛戢,悉却俸外无名事例。作一杯水亭,暇日啸咏其间,愉如也。除太常寺丞,就守嘉兴。命下,丁母忧,去。家食不通贵人书,防婆娑东山下,自号东山翁。文酒耕渔,相娱数年,以疾卒。生壬申八月四日,卒甲子八月二十一日,得年五十三。曾祖功懋,妣王氏。祖思聪,妣陈氏。父质,通直郎两浙转运使司主管文字,妣张氏,赠安人。配华氏,通直郎建寜嘉禾令君,女性端淑俭恪,佐公居官无纷华意。公盛年思退,賛其决尽义。嘉兴归相张安人防尽礼。公疾侍药尽劳,卒持制尽哀。通直公在堂,华【缺】通直亦老,迎致相驩养尽诚。宗姻乡党急乏赒贷尽恵。既贵不忘蚕桑,常夜绩课儿诵书,教尽方。生壬午三月二十六日。卒至正壬辰十二月丁酉,以遗命葬郑坞,距公墓八百举武而近。子男三:忠甫歴上饶、南城、建平三尉,有能名。次迪吉,登仕郎,出为外家后先卒。次志甫,以军功补官,垂换授州教授卒。女道韫,适池州教授管茂孙。男二:拱辰,徽州教授;次宿老。女二。曾孙男若干,女若干。公生平为文有体裁,自举子时声撼场屋,及宦学东西,师友益广。如袁广微兄弟、汤伯纪父子、徐景恱、蔡仲节诸公,俱以刚介防静见交。在淮西朞年,增饷额十一万有竒,奏减磨勘十一年,耻自陈,并他赏皆不叙。吕节使文徳举亲民,却不受。在两浙吴、谢二相贤,公争致门下,两辞之。在右司当宁顾辅臣称信,有三徐可进用,指公与忠愍公之子直谅、台守宗仁也。丁大全贪其功,诱公监察御史,且嘱以林防政弹文。公曰:「台官可为当路私人乎?」即日告假出闗去。里居服阕,有荐于朝,予江西一州,不拜。予归班,不拜。翁祭酒冯舎人皆同年在朝,屡道贾平章意,将处之清要以父年八十,不可出力,辞终父之世,不过朝奉郎,赐紫鱼服。呜呼!科举法敝乆矣,敝极则可废。然由隋唐以至近世,所得名卿材大夫不少。其人必皆沉潜好气节,防通知体要,无有肯遽然阘茸不振者。而风骨稍髙,即成竒杰。盖其获之也不以求而以知,责之也不以役而以礼,故人人得自持重而尽其材。余生晚,虽不逮事公,即公之渊源趣向,皆耳目所睹记。贤者不必以不仕为髙仕矣。天下共名为奸邪者,嫉之不可主。天下或名为奸邪,或名为忠良者,疑之不可主。至于天下共名为忠良,可主而亦不苟就焉。若公之落落于吴、谢、丁、贾之间,所向偃蹇盘旋,孤行直立,此非可徒以科举士论也。昔者延陵义死,墓有旌题;仲舒贫葬,行路展礼。庸敢窃附二贤之例,揭之垄端,使百世之下,想遗风、谈故事者,犹有所考,不亦可乎?
译徐使君墓表 信州上饶徐公,官至员郎、二千石,去世后葬在本县石桥乡南徐大塘坞,已经三十七年,墓碑却还没有树立。后学之士认为,徐公的名声事迹载于史册,品行功业流传乡里,确实不必依靠墓碑才显著;但年代越久,也恐怕散失湮没,无法使后人永远瞻仰,于是共同来向剡源戴表元请托,希望记述一些事迹。考察徐氏的世系,远祖出自偃王,居住在信州的徐氏尤其多有显达之人。徐公名子卿,字奇仲,年少时聪颖过人,每天诵读数千字。族父忠公元杰常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们宗族显达。”嘉熙丁酉年,他便凭诗赋考中乡贡第一。戊戌年参加礼部考试,考中进士,众人都替徐公高兴。徐公说:“当时正是用这种方式选取士人,我不得不这样做罢了。”授迪功郎、隆昌南昌尉。县尉治所左边有南州高士的坟墓,荆棘荒草掩没了墓地,一天,他命人砍除草木,修筑思贤亭来表明心志。转运使何君处久与他一见如故,十分器重,发檄文让他代理郡中文学官。不久又发檄文让他分司抚州,小事允许专断处理。州里苦于和籴的斛面钱以及田宅税契钱成为百姓的祸害,他立即下令废除。又奉檄前往瑞阳,像在抚州一样考绩期满,却没有赴吏部候选。适逢赵信父在江上视察军队,想屈请徐公任职,而淮西总领所又征召他监管凤台酒库,于是他接受赵信父的聘请,同时兼任赵公幕府的赞佐。当时正值军务兴起、事务繁多,徐公年轻便参与筹划,出任时处理军政文书,才华在诸公之间格外显露。因赵公推荐,特地差遣他充任两浙转运使司准备差遣。荣王府侵夺民田,徐公判决归还百姓,荣王大怒,说话冒犯转运使林公,逼使徐公改判。徐公说:“我的官职可以削夺,笔下的判词却不能改。”京城供应物资的负担很重,岁入不足以支撑,他节约收支,写成一篇叙述漕运计划始末的文章,留给后来者参考。癸丑年春天,他因考核举荐合格而改任官职,授任临川,百姓高兴地看着他的脸色,询问说:“这是我们的分司公吗?”到任后便兴办学校,建立黄勉斋先生祠,清理户曹旧日积欠,核查土地界限和隐匿的户籍,县里因此大为治理。有一宗杀人案,尸体被弃置在城隍中,官吏逮捕王应亨的奴仆及主人等七人,严刑逼供使他们诬认。徐公向郡府申明,请求改由复审,最终查明杀人者是常平司都吏冯汝能。事情上报后,他升官一级。旧例是试院未揭姓名,允许健步者迅速报送录取消息,以求厚重赏赐。乙卯年秋,举止禁卒与马营争夺利益,导致郡守和主兵官闭门不能制止,几乎酿成变乱,徐公只乘一辆车前往劝谕,众人都听从命令。他扩建县衙,创建莲华漏,修建相业堂,都亲自撰写记文。包枢密听说他的政绩,对人说:“江西五十多个县,临川第一。” 丁巳年,授任尚书省检阅官,拟任右司文字。他刚开始入朝时感于恩遇,想要进言,动辄就上奏章。入朝请求建立太子储君,没有得到答复。戊午年,出任平江通判,改任嘉兴太守。那位同僚倚仗同党成为执政,十分傲慢固执。徐公极力规劝纠正,不能改变后,便以自己监管州务不称职为由自我弹劾。太守于是收敛行为,完全拒绝俸禄之外的无名额外规费。徐公建造一座杯水亭,闲暇时在亭中吟啸,十分怡然。授任太常寺丞,就地任嘉兴太守。诏命下达后,适逢母亲去世服丧,便离职。居家食禄,不给显贵写信,盘桓在东山之下,自号东山翁。以文章饮酒、耕作捕鱼自娱数年,后来因病去世。生于壬申年八月四日,卒于甲子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三岁。曾祖父功懋,曾祖母王氏;祖父思聪,祖母陈氏;父亲质,官至通直郎、两浙转运使司主管文字,母亲张氏,追赠安人。妻子华氏,是通直郎、建宁嘉禾县令之女。她性情端庄贤淑、俭朴谨慎,辅佐徐公做官,从不追求奢华。徐公壮年时想退隐,她赞成他的决定,认为尽到了义理。徐公从嘉兴回家后,她侍奉父母完全合乎礼数。徐公患病,她侍奉汤药竭尽劳苦;徐公去世,她手持诏令,竭尽哀痛。通直郎父亲还健在,华氏【缺字】通直郎也已年老,她迎接二位老人来家中,相互欢聚奉养,竭尽诚意。宗族、姻亲和乡党有急难贫困,她都尽力周济借贷,施惠无所不至。她身居富贵仍没有忘记养蚕种桑,常常夜里纺织,同时督促儿子诵读经书,教育他们无所不至。生于壬午年三月二十六日,卒于至正壬辰年十二月丁酉日,遵照遗命葬在郑坞,距离徐公墓八百举武,很近。儿子三人:长子忠甫,历任上饶、南城、建平三县尉,有能干的名声;次子迪吉,任登仕郎,出继给外家,先去世;次子志甫,因军功补官,快要换授州教授时去世。女儿道韫,嫁给池州教授管茂孙。孙子二人:拱辰,任徽州教授;次子宿老。孙女二人。曾孙男若干,曾孙女若干。徐公一生作文很有体裁,从考中举子时声名便震动考场;后来东西各地做官和求学,师友更加广泛。像袁广微兄弟、汤伯纪父子、徐景悦、蔡仲节诸公,都因刚正耿介、清静自守而与他交往。他在淮西任职一年,增加军饷十一万有余,上奏请求减免磨勘十一年;他以自陈功劳为耻,连同其他赏赐都不接受。吕节使文德举荐他任亲民官,他推辞不受。在两浙时,吴、谢二位宰相都很贤明,想争相招致他入门,他两次都推辞。任右司时,皇帝向辅臣顾问,称许信州有三位徐氏人才可以进用,所指就是徐公、忠愍公之子直谅和台州太守宗仁。丁大全贪图他的功劳,诱使徐公担任监察御史,还嘱咐他替林防政写弹劾奏文。徐公说:“台官难道可以做当权者的私人吗?”当天便请假出关离去。居乡服丧期满后,有人向朝廷举荐他,授给他江西一州的官职,他不接受。又授他归班之职,他仍不接受。翁祭酒、冯舍人都是与他同年中进士、在朝任职的人,多次传达贾平章的意思,说将把他安排到清要职位;但因为父亲年满八十,不能出仕效力,他辞谢直到父亲去世,最终只做到朝奉郎,获赐紫色鱼袋服。唉!科举制度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弊病到了极点就可以废除。然而从隋唐直到近世,科举所得的名卿材士并不少。这些人一定都沉潜自守、崇尚气节,通晓政体要务,没有谁肯仓促成为卑劣衰弱、无所作为之人。只要风骨稍高,便会成为奇才俊杰。大概他们取得功名,不是靠钻营求取,而是凭知识才学;对他们的要求,不是役使驱迫,而是以礼相待,所以人人都能自持自重,充分发挥才能。我出生得晚,虽然没有赶上亲自侍奉徐公,但徐公的学术渊源和志趣取向,都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闻并记得的。贤者未必一定以不做官为高尚,做官也未必就低下。天下人共同称为奸邪的人,不能因为嫉恨他就盲目相信。天下人有时称其为奸邪,有时称其为忠良,也不能因为疑虑便盲目相信。至于天下人共同称为忠良的人,虽然可以信任,也不应苟且趋附。像徐公在吴、谢、丁、贾之间卓然独立,所到之处屡经曲折而不改操守,独自正直站立,这种品格不是仅仅用科举士人的标准就能评说的。从前延陵义士死后,墓上有表彰题字;董仲舒贫困而葬,过路人还到墓前行礼。我怎敢冒昧仿效这两位贤人的先例,把碑文揭立在墓旁,使百世以后追想遗风、谈论往事的人,还有可以考察的依据,这不也是可以的吗?
五山陈公墓表呜呼!是为信上饶五山陈先生之墓。公之世本籍玉山,后稍徙上饶沙溪之旁有五山,公晚居其间,学者因尊称之为五山先生焉。方公少年,上饶多名士大夫,徐祭酒父子、韩直院兄弟诸贤为领袖,叠山谢氏、城山林氏、蓝山张氏之徒为羽翼,风采扇动东南。而公生世家,能以义气招致,衣冠爼豆不彻于门,篇章笺翰日积其席。乙夘秋,寻用诗赋充乡贡,州人谓一蹴且蹑通衢云逰矣。春官失之,恬不以介意,益广问学,筑室聚书,辟馆聘客,笑谈歩趋皆有法度。乆之,名成行孚,乡邻有争则聴之决,官府有急则倚之助。盖古之善人君子,布衣韦带而尊于王公,重于専城者,其道类如此也。丙午兵起,始避孔道入深谷,苃舎相依者至数百家,药病饭饥,全活甚众。事定,起领邑校,扫烬地立讲庐。于是大防民数郡,博士以儒籍为忧,托公扶之,闻命不辞,殚劳罄资,凡留连省户下逾年,迄脱同袍于编氓而归。防广信阙长,长广信州将部使者闻其名,方议荐擢,而公竟还五山,遂终身焉。喜为诗,有古近体并杂著若干巻,蔵于家。性笃直好义,重然诺,见人善称诵如已出,及闻其恶一不挂口。待交游能始终,犯不较,施不伐,由是无丝粟怨嫉于人。美须眉,耆年华皓,意行郊防间,识与不识望之知为吉徳。讳尧龙,字继臣,曾祖伯运,祖徳寜,父良才,世为儒。娶郑继张,皆先公卒,又继施氏。子男三:公美舜懋,早世;次舜清,婺州永康教授。女二:适徽州婺源学正祝防,次适赵谘,皆郑出。孙男六:禹畴、禹锡、禹逺、禹范、禹谦、可崇。女二。曾孙男若干,女若干。年八十,生壬午正月八日,卒大徳五年九月十日,葬五山西十里双峰。以其年十二月庚寅,公事亲以孝闻,居父防治葬极尽力,至是双峰亦自卜。余之来后,公死才一年,每临事接物,兴扳援不及之叹,尝作诗哀伤之又。以事尝至五山,亦及拜双峰阡。婆娑松桧,抚问泉石,遗风犹存。顾安得复有斯人乎?而其子孙多善文雅,喜从余防。爰采家乗,订以乡邦公言,揭辞植表双峰之下,使后来为者知劝慕云。徐耕道迁葬碣嵗甲戍乙亥,余客金陵,四幕文武掾佐浮沉徃来以千计,徐君耕道在数中,余接之不及稔也。尔后三十年,来上饶,于君为乡,始获知君之家世出处,及诵君词赋。盖上饶之徐,自衢徙而居,世黄塘,讳元得,字耕道,曾祖赐迪功郎,祖植礼部进士,父华甫,自号橘隐翁,世以儒素科级自重。至君从兄忠愍公,遂为壬辰进士第一人,仕终于大司成冬官二卿。当忠愍公时,四方宦学之士,无不愿登其门。君擕超頴之质,入则与二季端友、龙圗、立大侍郎、绸理书防,出则与赵茂实尚书、徐景说秘书軰商略义理。及既不得志场屋而逰,则与扬州李制置、江州赵安抚之徒讲画筹防。逰倦而归,则与蜀郡杨防预、天台叶集贤诸公考问故实,声渐气摩,意谕色授,不劳而成良器。江淮旧称功名驰骤之地,尝奉檄筑懐逺军城,补进勇副尉,升授滁州散祗▯,移淮隂文家峰廵检,淮隂尉,进保重庆,转进义副尉,又剿广益盗湘南,转进武校尉,又五转自承信郎至忠翊,皆身犯矢石得之,非他书生用空言寄功幕府之比。然盘旋曲折,亦不足尽其才,而嵗年老矣,于是归傍乡井。既而避地于饶徳兴之宗儒村,宗儒有王氏故大家,能以礼馆谷君,学徒为之填委。防李制置弟宰祁门于徳兴邻邑也,复招游祁门,为刋所为诗词曰《横塘小草》,一笔二笔者若干篇。君平生轻财,有俸餽即散以周人之急,故晚而益贫,三年不得已遂归黄塘,课子读书,督奴灌畦,殊不为前时意度。闲暇惟去宗族乡党相倡和,命诗社曰《眀逺》,并主隣社香林社友,又为刋《小草六笔者》若干篇。癸巳夏感疾,至秋加剧,索纸作书别所尝交徃有此行,遥指柯山云云数十字,若寓升逰洞天之意,书毕而逝。十月某日也。生庚辰十一月某日,年七十四,葬之新卜在祖茔白土山侧。子男四,长某,次某,皆。早世,次某出为衢官,堂宗人后,次直谦铭曰:「不局于趋,亦不失吾儒;不急于营,亦不害吾生。」大袖长绅,魁颡豪膺,閟此佳城。周府君碣
译五山陈公墓表 唉!这就是信州上饶五山陈先生的墓。陈公的祖籍在玉山,后来逐渐迁到上饶沙溪旁边的五山,晚年居住在那里,求学的人因此尊称他为五山先生。当陈公年轻时,上饶有很多著名士大夫,徐祭酒父子、韩直院兄弟等贤者是领袖,叠山谢氏、城山林氏、蓝山张氏等人作为羽翼,声望风采影响东南。陈公出生于世代士族之家,又能以义气招揽人才,士大夫的衣冠礼器和祭祀礼仪不绝于门,文章书信每天堆满席案。乙卯年秋,他很快凭诗赋考取乡贡,州人都说他一举便能踏上通衢大道、游历仕途。春官考试却落选了,他安然不以为意,反而更加广泛地求学问道,筑室藏书,设馆聘请宾客,谈笑行止都有法度。时间久了,他声名成就、品行取信于人,乡邻有争执就听从他的裁决,官府有急事就依靠他的帮助。古代的善人君子,身穿布衣、腰系韦带,却比王公更受尊敬,比专城长官更受重视,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丙午年兵乱兴起,他才开始避开孔道进入深谷,依草舍相互依靠的人达到几百家,他为病者治药、为饥者供饭,使许多人得以活命。战事平定后,他被起用主持县学,清理战火后的废墟,建立讲学之所。此时广信数郡大乱,博士担心儒学名籍断绝,托付陈公扶持,他接到命令毫不推辞,耗尽劳力和资财,前后留在省户之下超过一年,直到使同僚脱离编户民籍,才回来。广信缺少长官时,广信州将部使者听说他的名声,正准备举荐提拔他,但陈公最终还是回到五山,于是终身居住在那里。他喜欢作诗,有古体、近体诗以及杂著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性情忠厚正直、喜好义行,重视诺言;见到别人的善行,称赞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听到别人的恶行,却从不挂在嘴上。对待朋友能够始终如一,受到冒犯不计较,施予别人却不夸耀,因此从未与人结下丝毫怨恨嫉妒。他须眉俊美,年老时头发花白,神情自若地行走在郊外田野间,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远远望见,都知道他是有福德的善人。他名尧龙,字继臣。曾祖父伯运,祖父德宁,父亲良才,世代为儒生。先娶郑氏、继娶张氏,都在陈公之前去世;后来又续娶施氏。儿子三人:公美、舜懋早逝;次子舜清,任婺州永康教授。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徽州婺源学正祝防,次女嫁给赵谘,都是郑氏所生。孙子六人:禹畴、禹锡、禹远、禹范、禹谦、可崇。孙女二人。曾孙男若干,曾孙女若干。享年八十岁,生于壬午年正月八日,卒于大德五年九月十日,葬在五山西十里的双峰。到了这一年十二月庚寅日,陈公因为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居父亲丧期间治理丧葬竭尽心力,这次双峰墓地也是自己择定的。我来此地是在陈公去世仅一年之后,每当遇到事情、接触人物,总要兴起来不及得到他援助的感叹,曾经多次作诗哀悼他。我因事情曾经到过五山,也得以到双峰墓道拜祭。松树和桧树间徘徊,抚摸泉石,陈公遗留的风范仿佛仍然存在。只是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呢?他的子孙大多善于文章、举止雅正,喜欢跟随我求学。我于是采录陈氏家谱,又用乡邦公论加以订正,把这篇碑文刻立在双峰墓下,使后来有志作为的人知道劝勉仰慕。徐耕道迁葬碣 甲戌、乙亥年,我客居金陵,四方幕府中的文武属官来往浮沉,以千计,徐君耕道也在其中,我与他交往还不到一年。三十年后,我来到上饶,这里是徐君的乡里,才得以知道他的家世出处,也读到他的诗词赋作。上饶的徐氏,本来从衢州迁来居住,世代居住在黄塘。徐君名元得,字耕道。曾祖父被赐迪功郎,祖父是礼部进士,父亲华甫,自号橘隐翁,世代以儒业和科举功名自重。到了徐君的从兄忠愍公,终于成为壬辰年进士第一名,官至大司成、冬官二卿。忠愍公在世时,四方做官求学的人没有不愿登门求教的。徐君怀有超群颖异的资质,入门便与二季端友、龙图、立大侍郎、绸理书等人讲论学理;出外则与赵茂实尚书、徐景说秘书等人商讨义理。后来在科场失意而游历,便与扬州李制置、江州赵安抚等人谋划政务。游历疲倦归来,又与蜀郡杨防预、天台叶集贤诸公考订询问典故事实,声誉渐高,气度相互砥砺,心领神会、耳提面命,不费力便成为良才。江淮旧来被称为建立功名、迅速升迁的地方,他曾奉檄修筑淮远军城,补授进勇副尉,升授滁州散祗候,调任淮阴文家峰巡检、淮阴尉,进授保重庆,转任进义副尉;又讨伐广益盗贼和湘南盗寇,转任进武校尉;又五次升迁,从承信郎一直到忠翊郎,都是亲自冒着箭石取得的,不是其他书生凭空言论寄身幕府、借此取功可比。然而仕途辗转曲折,也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年岁又渐渐老了,于是回到乡里附近。后来他避乱到饶州德兴的宗儒村。宗儒村有王氏旧日的名门大族,能够依礼以馆舍和粮食供养徐君,求学者因此纷纷聚集。适逢李制置的弟弟在德兴邻近的祁门任县令,又招请他到祁门游学,并把他所作的诗词刻印出来,题为《横塘小草》,以及一笔、二笔等若干篇。徐君一生轻视钱财,有俸禄馈赠就分散出去救济别人的急难,所以晚年更加贫困,三年后不得已回到黄塘,督促儿子读书,督促仆人灌溉菜畦,和从前的志趣气度很不相同。闲暇时只与宗族乡党相互唱和,命诗社为《明远》,并主持邻近诗社香林社友,又刻印《小草六笔者》等若干篇。癸巳年夏天患病,到秋天病势加重,取纸写信,告别曾经交往的人;其中有几十字遥遥指向柯山,说了些话,仿佛寄托着升游洞天的意思。写完便去世了,是十月某日。他生于庚辰年十一月某日,享年七十四岁,葬在新择的墓地,位于祖茔白土山旁。儿子四人,长子某,次子某,均【缺字】早逝;次子某出任衢州官员,作为堂宗人的后嗣;次子直谦。铭文说:“不局限于追逐仕途,也没有失去我作为儒者的本色;不急于经营营谋,也没有妨害我的生命。”大袖长绅,额头魁伟,胸襟豪迈,将这些美好品德藏在这座佳城之中。周府君碣
饶安仁,周君讳文清,字清之,年六十四,以至元辛夘二月十六日卒。乙未二月二十七日,既葬于附郭之谭山,而石表未立。其孤惧无逺于刍牧,持武冈王侯之志来请铭。按志,君曾祖讳某,祖讳逺,父讳志,家世循良。君早从乡缙绅问学,恬于进取,而训儿女一以孝悌忠信。邑大夫推其贤,尊为耆宿,常礼貌之。嵗饥荒,力劝赈恤。人有鬬防,为质决是否,皆喻而止。安仁路当孔道,每观风问俗之使至,纳其雅言,民受寛赐。晚嵗益屏人事,灌畦种蔬以自乐,号爱圃翁。文士赋诗盈编,君不介意,颇好西方之书,繙诵梵译,若有深得者。迨婚嫁将毕,遂感疾,命家人衣周身,棺周衣,翛然而逝。世之谈儒者,尝诋释氏为诞,其弊也华言雅趋,而少诚慤。观周君之于出处死生之际,不近于有恒者邪?君生于戊子六月二十四日,先娶李氏,继夏氏,俱先卒。子男三:宗垕,宗懋,李出;宗允,夏出。女一,嫁支以良。孙男三,女四。铭曰:吾闻适邱墓,道不施哀而哀生。呜呼,兹冈吉人之蔵,其固其康。
剡源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巻十八元戴表元撰题题缪氏族谱中世士大夫専尚谱牋牒,以为宗法废,所頼以攷订昭穆,而知氏族之所自来,惟有此耳。然亦有不幸兵燬荡析,漂寄荒逺,并遗故老,不可物色者,其势无如之何,则徃徃谨蔵诸心,遇官学所歴,博问而精覈之,万一或庶防焉。信州之缪为儒已乆,其族聚居上饶灵山之阳,谓之缪源,今犹及与沿江机宜讳君珤字振玉者交游。江东呼缪作穆,不闻其复为他音也。而信州之俗承袭浅俚,乃犹以为缪戾之缪。至是,机宜之族子若鳯教授天台,又得合黄岩、平阳、长溪之谱,其世次由江南之近年上遡战国,以达于鲁穆,曰《史记》《孟子》书穆通作缪,定其望曰琅琊、兰陵、东海,而三郡皆近于鲁。吾家彦肃秘书又题文谱端辨,秦穆公书録《秦誓》《防毅传》,不应罪其杀三良弃百里奚;鲁穆姜书于《春秋列女传》,不宜讥其性慧行乱,而皆改从缪戾之谥。秦鲁臣子亦不应以恶谥加其所尊,谓宜于谱直书穆氏为合于古,辞严义备,可以一洗千古之惑。览者其慎详之。题新刻袁氏孝经说后右袁正肃公《广微孝经说》三巻。前一巻已刋在宣州学官,有知州王侍郎附注行于世,余二巻引《论语》《孟子》而发者,余未之见也。正肃于余为乡先生,先伯大父云台府君托同甲戌进士第,为通家尊行,余言绪论讲问为多。盖正肃公之父正献公叔和,学于象山陆文安公。正肃公虽不逮事象山,而家庭承袭,深有源委。岂惟正肃公?自洛学东行,诸大儒各以所闻分门授徒:晦庵朱文公在闽,东莱吕成公在浙,南轩张宣公在湘,象山文安公在江西。
译饶州安仁人周君,名文清,字清之,六十四岁,于至元辛卯年二月十六日去世。乙未年二月二十七日,已经葬在靠近县城的谭山,但墓碑还没有树立。他的孤子担心坟墓久后会被樵夫牧人毁坏,拿着武冈王侯所写的墓志来请我撰铭。根据墓志,周君曾祖名某,祖父名远,父亲名志,家世一向循谨善良。周君早年跟随乡里的士绅求学,对追求仕进很淡泊,而教训儿女始终以孝、悌、忠、信为根本。县令推重他的贤德,尊他为地方耆老宿儒,常常以礼相待。遇到灾荒年,他竭力劝人赈济抚恤。有人发生争斗,就请他作为裁判决定是非,他都晓谕双方,使争斗停止。安仁是交通要道,每当观风问俗的使者到来,他便采纳其中正当的建议,百姓因此受到宽免恩赐。晚年更加远离人事,灌溉菜畦、种植蔬菜自得其乐,自号爱圃翁。文士写诗赠他,诗篇装满书册,他并不在意;他很喜欢西方的书籍,翻阅诵读佛教译本,仿佛颇有深切领会。等到儿女婚嫁将要办完,便患病,命家人给他穿好全身衣服,又把棺材内外铺垫完毕,安然去世。世上谈论儒学的人,常常诋毁佛教荒诞;他们的弊病,是言辞华美、举止雅饰,却缺少真诚厚实。看周君在出仕、退处和面对死生时的态度,难道不近于有恒守常的人吗?周君生于戊子年六月二十四日,先娶李氏,继娶夏氏,两位夫人都先于他去世。儿子三人:宗垕、宗懋,是李氏所生;宗允,是夏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支以良。孙子三人,孙女四人。铭文说:我听说走向丘墓时,道路不施加哀痛,而哀痛生于心中。唉,这座山冈是吉人的安葬之处,愿墓地坚固,愿亡者安康。《剡源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八,元代戴表元撰写,题记。题缪氏族谱 中古的士大夫特别重视族谱、谱牒,认为宗法制度已经废弛,所能依靠来考订昭穆次序、了解氏族来源的,只有这些东西。然而也有不幸遇到兵火焚毁、家族离散、流落荒远之地,连同旧日遗老也无法找到的,形势如此便无可奈何,只好往往谨慎地把它们记在心中,遇到官学所到之处,广泛询问并精心考核,希望万一还能够补救一些。信州缪氏成为儒学之家已经很久了,他们的族人聚居在上饶灵山南面,称为缪源;如今我还来得及同沿江机宜、名君珤、字振玉的人交游。江东人把“缪”读作“穆”,没有听说它还读作别的音。可是信州的风俗承袭浅陋鄙俗,竟然仍把它当作缪戾的“缪”。到这时,机宜的族侄若凤任天台教授,又得到合并黄岩、平阳、长溪三地的族谱,其世系由江南近代向上追溯到战国,直到鲁穆;并说《史记》《孟子》中“穆”字通作“缪”,于是确定他们的郡望为琅琊、兰陵、东海,而这三郡都靠近鲁国。我的族人彦肃秘书又在族谱前题文辨析:秦穆公的事迹见于《秦誓》《百里奚传》,不应因为他诛杀三良、舍弃百里奚就把他的谥号改为缪戾;鲁穆姜的事迹见于《春秋列女传》,也不应因为她性情聪慧、行为放纵,就把她的谥号改作缪戾。秦国、鲁国的臣子也不应把恶谥加在他们所尊敬的人身上,所以认为族谱中直书穆氏,才符合古义。这番文字严谨,义理完备,可以一洗千古以来的疑惑。读者应当谨慎详细地考察。题新刻袁氏《孝经说》后 右边是袁正肃公《广微孝经说》三卷。前一卷已经由宣州学官刊刻,有知州王侍郎附注,流行于世;其余两卷,是引用《论语》《孟子》来阐发的,我还没有见到。正肃公是我的乡里前辈,先伯大父云台府君托付给同为甲戌年进士的人,因此成为通家尊长,我向他请教言论绪论、讲学问难的地方很多。正肃公的父亲正献公叔和,曾向象山陆文安公求学。正肃公虽然没有来得及亲自侍奉象山,但家学承袭,深知其中的源流。岂只是正肃公如此?自从洛学向东传播,各位大儒都把自己所闻所学分门传授弟子:晦庵朱文公在闽地,东莱吕成公在浙地,南轩张
其徒又皆各有所授,徃徃散布逺近,殊途同归。而象山之传独盛于四眀。正献、正肃父子,若文元杨公敬仲,文靖舒公元质,端献沈公晦叔,其尤著者也。正肃公既贵,尝持江东宪节,数数为士大夫讲象山之说。行部之贵溪,乃为象山改创祠塾。故江东之人自正肃公而尊象山之道益严。贵溪姜翔仲之先世,故当时讲下士大夫一人之数。翔仲今又为侍祠诸生,能取家蔵是书并刋之塾中,可谓鹤鸣而子和之矣。余实不敏,区区家世亦有与翔仲同者,遂不得让,而系名其编末。云大徳十年丙午嵗后正月既望识。题徐可与诗巻雪窓先生张武子讳良臣,自洪徙鄞,髙才博学,妙为诗。为吾乡渡江以来诗祖,凡后生操觚弄翰而有事于篇什者,未有不出其门者也。天性清旷,不营生业,子孙未再世,即弃丘垄庐舎,去而它游。诗事遂如赘疣。有一女嫁上饶徐氏,其子是为忠愍公,以进士第一人得名于时。忠愍公贵,不知能收恤张氏子孙与否。独尝见其板刋《雪窓诗》一编,则出于忠愍公家所为刋。虽不多,然相去百年,江湖名字寂寞,犹頼此得在人目睫耳。大徳丙午嵗,余来上饶,且四年,访求忠愍公家,犹张氏之于吾乡。而公从子可与名九龄,数数辱以诗见交。余读之,波澜渊深,音莭韶美。于是不但喜是邦故家典刑之未坠,而吾乡诗祖气脉沿接,所谓适空谷者,闻足音而欣然非邪?题陆渭南遗文抄后右陆渭南遗文一帙,用王理得本传抄。帙后有庚饶州系谱,饶州端士惜放翁所作《韩氏南园记》,无甚防语,而子孙讳之,不载于家集,其论厚矣。自饶州以下,又诋其《阅古泉记》及《贺平原二子除秘阁等啓》,以为不当作。余蚤闻好事者说,谓放翁晚嵗食贫,牵于防子之累,頼以文字取妍,韩氏遂得近臣恩数,遍官数子。此说既行,而凡异时不乐于放翁之进与忌其文辞者,同为一舌以排之,至于死且百年,同时争名角进之人,亦已俱尽,宜有定论,而犹未止,盖其事可伤悲者焉。渡江以来,如放翁可谓问学行义人矣,谂其放阨而不伤,困窭而能肆,不可谓无君子之守。就令但如常人之见,欲为身谋,为子孙谋,当盛年时,知巳如麻,何待七八十嵗之后,始媚一戚里权幸而为之邪?虽血气既衰,圣人不免于戒,不可谓世之君子必当然也。谓世之君子必当然者,其自待亦不厚矣。然放翁固有不得辞者,穷不能忘仕,为文不能不狥人之求,厐眉皓髪,屑屑道途之间,而曰「我意非有他也」,人谁能谅之哉?此编取饶州之意于《南园》《阅古》二记,存而不去,使世人知放翁不絶于韩氏者,其语止此。其《贺除秘阁等啓》絶不类本作,余于文不敢谓知之。
译宣公在湘地,象山文安公在江西。他们的弟子又各有所传,往往散布远近,虽然途径不同,最终归于同一。象山之学唯独在四明传播最盛。正献公、正肃公父子,以及文元杨公敬仲、文靖舒公元质、端献沈公晦叔,都是其中最著名的人。正肃公显贵以后,曾经持江东宪节,多次为士大夫讲说象山之学。他巡行到贵溪时,便为象山改建祠堂和学舍。因此江东人自正肃公以后,更加尊崇象山的学说。贵溪姜翔仲的祖先,原来是当时在象山门下听讲的士大夫之一。翔仲如今又任侍祠诸生,能够取出家中收藏的这部书,在学舍中刊刻出来,可以说是鹤鸣于九皋而小鹤应和了。我实在不聪敏,但我的家世也有与翔仲相同之处,于是不能推辞,便把姓名附在书末。大德十年丙午年后正月十六日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题徐可与诗卷 雪窗先生张武子,名良臣,从洪州迁到鄞县,才华很高、学问广博,尤其擅长作诗。他是我乡自渡江以来的诗歌宗祖,凡是后辈拿笔作文、从事诗篇创作的,没有不出自他的门下。他天性清旷,不经营产业,子孙还没有传到第二代,便抛弃祖坟和住宅,离开家乡到别处游历。诗歌之事也就像身上的赘疣一样被弃置了。他有一个女儿嫁给上饶徐氏,她的儿子就是忠愍公,以进士第一名闻名当时。不知道忠愍公显贵后,能否收养抚恤张氏的子孙。只是我曾见到他刊刻的一部《雪窗诗》,显然出自忠愍公家中刊刻。篇数虽然不多,但相隔百年之后,张氏在江湖间声名寂寞,还依靠这部诗使人们能够看见他的名字。大德丙午年,我来到上饶,至今将近四年,寻访忠愍公的家族,如同张氏之于我的乡里。忠愍公的侄子可与,名九龄,多次辱承他的诗作来与我交往。我读他的诗,觉得波澜深厚,音节和美。因此我不只是高兴这个地方名门旧家的典范没有坠失,也高兴我们乡里诗歌宗祖的文脉仍然相承;这不正像行走在空旷山谷中,听到脚步声便欣然欢喜吗?题《陆渭南遗文抄》后 右边是《陆渭南遗文》一册,依据王理得的传抄本抄录。书册后面有庚、饶州的谱系。饶州端正之士惋惜陆放翁所作《韩氏南园记》,认为其中没有什么妨碍性言语,却被子孙忌讳,没有收入家集,这种议论很厚道。自饶州以下,又诋毁他的《阅古泉记》和《贺平原二子除秘阁等启》,认为不应当写作。我早年听好事者说,放翁晚年贫困,受妻子家族牵累,只得借文字取悦权贵,韩氏于是得到近臣的恩宠,几个儿子遍任官职。这种说法流传以后,凡是过去不喜欢放翁仕进、嫉妒他的文辞的人,便共同用同一种说法排斥他。到他死后将近百年,当年争夺声名、角逐仕进的人也都已经死尽,本来应当有定论,却仍然没有停止,这件事实在令人悲伤。渡江以来,像放翁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学问、有品行、有道义的人了。看他受到排斥困厄而不受伤害,处于贫困而能够舒展自得,不能说没有君子的操守。即使按照常人的见识,假如想为自己和子孙谋划,那么壮年时知己遍天下,何必等到七八十岁以后,才去讨好一个外戚权幸来为自己谋求呢?即使血气已经衰弱,圣人也免不了对此有所戒惧,却不能因此说世上的君子一定都该如此。如果说世上的君子一定都应这样,那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不厚道了。然而放翁确实有不能推辞的地方:贫穷却不能忘记做官,作文又不能不顺从别人的请求,到了白眉白发之年还在道路间忙忙碌碌,却说“我的本意并没有别的”,谁能完全谅解他呢?这部文集采用饶州关于《南园记》《阅古泉记》的意见,把两篇都保存而没有删去,使世人知道放翁没有同韩氏断绝关系的文字,只有这些。他的《贺除秘阁等启》完全不像他的作品,我对于文章不敢说自己懂得。至于通俗或雅正的文字,只有三四个人一看便能辨
若俗雅四三人望而能辩其为放翁与否也,并告理得使删去云。题吕复初所蔵大父放翁二诗巻。丞相忠穆吕公以勲业为渡江名臣,而常躭恱文藻。云得法于李邦直,复初之大父于忠穆为孙,亦承学于放翁。非称其家儿耶?近世负官簿者,自贵而捐问业之谦名;师资者,自贱而失守道之髙。皆不复中原遗俗矣。披味此巻,令人恍然。题寳叶真
译别是不是放翁所作,也请告诉王理得,让他删去。题吕复初所藏祖父放翁二诗卷。丞相忠穆吕公凭借功勋事业成为南渡以来的名臣,却常常沉迷喜爱文章辞藻。听说他从李邦直那里得到写作方法,复初的祖父是忠穆公的孙辈,也继承了放翁的学问。这难道不是称许他家中子弟吗?近世那些以做官为负担的人,往往一旦显贵便抛弃求学的谦名;以师徒相称的人,又往往一旦卑贱便失去守道的高尚。都已经不再有中原遗留下来的风俗了。披读玩味这卷诗,令人恍然有所感悟。题《宝叶真》
身不待帛而温,名不依权而着。此吾所见于源公者也。及乎苦心宻行,忧万人之失乳,而不敢私其形者,吾亦不得而知之。今乃见其真有古墨氏之风也。题奬孝诗巻后右奬孝诗一帙。骚坛名公奬康彦中公庐墓之孝者也。公讳敬,字彦中,鄮茅山世宦裔也。其伯兄万石君敭竒,吾剡源山水,购茂林通冡张氏山窆。乃考迪功郎维翰府君,公以成童之年,自扶柩至兆,既葬别间,泣曰:「吾不忍逺离吾亲也。」遂独留庐墓读书。张氏嘉其孝且俊,妻赘之,因家茂林,为奉化人。今其子姓诜诜,门昌资裕,孝让之风蔼然,为乡族望有繇也。一日,余访公后安时先生于读书斋,适见是帙,读之慨曰:「是诗也,所谓树风声、表宅里者也。家庭之范在是,乡党之则在是。国之忠臣必有出于是门者矣。」康氏子孙能寳蔵,越今而时阅之,亦可谓宅心孝让而尊祖敬宗者矣。表元也,幸得以稽孝子之世,而谱其行,庸附名孝子之録,以托于不朽。大徳十二年仲春望日题。题董彦醇诗后始余过竹溪董氏舎,见诸少年讽书林樾间,童冠相错,笙和玉眀。时兵革新,息肩文献散落,私以为故家遗俗,适当然耳。越二十年复来,前所见子弟皆肄习脩饰,咸伟丈夫,而余年浸倦衰,交游益荒,为之惊喜过望。有名儒金字彦醇贶诗一小编阅之,则其气士衡入洛之隽,其趣仲宣逰邺之畅也。于是与之语累昼夜,娓娓皆起人意,而每及诗輙求益不置。嗟乎!士之生,患无以为之家,有家矣,患无以为之徒,有徒矣,患无以为之志。彦醇内承贤父兄积累之资,外収良师友殚洽之助,觚铅缃素不絶于席,衣冠轩盖日盈其门,所以开彦醇而廹之以必进者,不遗余力。此其志岂小小?顾余之不敏,何足以慰酬之?抑学者之为诗,犹富贵之求丹。然世以为无丹不必学,又以丹为自成,不待学,皆过矣。若必待学而成,则当捐纷华,豢养草衣木食,轻寒暑,忘饥渴,以求于深山大泽之中,万一或遇其人而得其法,而世累不可尽弃,人亦有自能清静淡薄,不出户庭而致其人与其书者,是盖有数,不可以一槩论。然亦必其受道之质去常人逺甚,然后可得。彦醇之得于天者丰矣,其益修而俟焉。题赵考成遗事后益都赵昌甫讳成,以国信使属官随其父南使。事在淳祐辛丑,是时当蔡破蜀溃之后,淮汉创残,甫息南事,亦甚岌岌。行人玉帛好问徃来无虚嵗,不知赵君等何以拘絷如此之乆也?史子申虽非良相,然熟于料敌,能得人死力,又善置耳目侦▯,非后来当国者比。当由境外结约,先有私许通变事宜,及使至而国论异同,不得如请,展转迁延,伺报不决。它相继至,幸谋不已出,置之不以为意,以故留滞至于三十六年乎?正使月吕蔑思偶以中毒死,其余者十四人散处,不知存在。而赵君徙寳庆,得及兵至城下,生还。呜呼!匹夫杯酒意气许与,尚一语不忍负朋軰,而况国事握莭衔命如赵君,可以言使臣矣。得一令长归见天日而死,万万无恨。功赏厚薄不足置齿牙也。而兵交受人使问,至于三十六年不得报,死者且尽,而谋国之人不知此,不可以为寒心乎?余不及识赵君,士大夫多言其诸子世显者,能诵事实于人,以揭其先烈。然则仁者宜有后,赵氏之泽殆未可量也。题姚秀实家蔵陈所翁画龙所翁画龙,虽近出真者,世不多有。其法当欲画时,逰戯取人缣素,用墨澜泼,有及有不及,乘快隐隐数笔,龙蔵其中矣。凭陵突兀,恍惚变灭。盖君自以寄意为乐,龙成傍附题述辞翰,散朗与画相入,真竒物也。世人见其易就,輙亦造次拟为之,不满一笑。此巻防澜细霭,弥漫通幅,前冲后拥,略具鳞鬛,防染精致,殆非一时信手之作。姚氏谨蔵之。题坡书欧阳公鹎鵊圗右草书欧阳公鹎鵊词一巻。建业翁舜咨得于姑孰士大夫家,从来以为山谷书。渔阳鲜于伯机以为东坡草书,世人见者絶少。余尝见所书秋声赋,笔法与此畧相髣髴。盖皆书欧阳公所作,一时师友心相乡徃,风流映带,自古未之有也。夏鸡者,京西人,以名鹎鵊。南衙捉仗,事出唐书。南字不作两,今人以捉字为促字之误,皆非也。题蜀苏氏族谱后
译自身不需要依靠丝帛便能温暖,名声不依靠权势便能显著。这是我从源公身上看到的。至于他苦心经营、暗中修行,忧虑万民失去哺乳养育,却不敢把自己的形迹当作私有之物,我也无法知道。如今才见到他的画像,确实有古代墨子那样的风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题《奖孝诗卷》后 右边是《奖孝诗》一册,是诗坛名公们称赞康彦中先生守墓尽孝的作品。康公名敬,字彦中,是鄮县茅山世代为官之家之后。他的伯兄万石君敭奇,来到我剡源山水之间,买下茂林通冡张氏的山墓。于是考迪功郎维翰府君去世时,康公还是成童年纪,亲自扶柩到墓地;安葬后便对家人哭着说:“我不忍远远离开我的父亲。”于是独自留下来在墓旁结庐读书。张氏赞赏他的孝心和才俊,把女儿嫁给他并招赘,于是定居茂林,成为奉化人。如今他的子孙众多,家门昌盛、资财丰裕,孝顺谦让的风气蔚然可见,成为乡族所仰望的人家,是有来由的。一天,我拜访康公的后人安时先生,在他的读书斋中恰好看到了这卷诗,读后感慨地说:“这些诗,正是所谓树立风声、表彰乡里的作品。家庭的典范在这里,乡党的准则在这里。国家的忠臣,一定会有出自这个家门的人。”康氏子孙能够珍藏此卷,越到后世越经常阅览它,也可以说是存心孝顺谦让、尊祖敬宗的人了。我戴表元有幸考察孝子的世系,记录他的行为,姑且把姓名附在孝子名录中,借此寄托于不朽。大德十二年仲春望日题。题董彦醇诗后 起初我经过竹溪董氏的住宅,看见几个少年在树林荫下诵读,儿童和冠者交错其中,声如笙乐和玉声。那时兵乱刚刚平息,文献散失,我私下认为这是旧日名门遗留下来的风俗,恰好应该如此。二十年后我再次来到这里,先前见到的子弟都已经勤学修身,成为伟岸丈夫,而我年岁渐长,渐渐疲惫衰老,交游也越来越少,因此惊喜过望。有位名儒金君,字彦醇,送给我一小册诗,我读后觉得其中的气势有如士衡入洛时的俊逸,情趣有如仲宣游邺时的畅达。于是同他谈论,连续数日夜,言语娓娓动听,都能启发人的心意;每谈到诗,他总是不断请求指教。唉!士人出生,忧患在于没有可以成就他的家庭;有了家庭,又忧患没有可以成就他的门徒;有了门徒,又忧患没有可以成就他的志向。彦醇在内继承贤父兄积累的资质,在外又得到良师益友尽力融通的帮助,笔墨纸张从不离开席案,士人车马每天充满门庭;这些条件用来开导他、迫使他必定进步,可谓不遗余力。他的志向难道会小吗?只是我的才能不够,哪里足以安慰、酬答他的志向呢?或者说,学者作诗,就像富贵之家寻求炼丹一样。然而世人认为没有丹药就不必求学,又认为丹药可以自行炼成、不必学习,这两种想法都错了。假如一定要通过学习才能成就,那么就应当舍弃纷华,蓄养自己,穿草衣、吃粗食,轻视寒暑,忘却饥渴,到深山大泽中去寻求,万一遇到那样的人而得到方法;但世俗事务又不能完全抛弃,也有人天生能够清静淡泊,不出门户便能达到那种境界,并得到那个人和他的书,这大概各有命数,不能一概而论。然而也必须是接受这种道的资质远远超过常人,然后才可能得到它。彦醇天赋的资质很丰厚,应当更加修养自己,等待时机。题《赵考成遗事》后 益都赵昌甫,名成,以国信使属官的身份随父亲出使南方。事情发生在淳祐辛丑年。当时正值蔡州被攻破、蜀地溃败之后,淮河、汉水一带创伤残破,刚刚结束南方事务,形势也十分危急。使者携带礼帛,友好问候往来不断,没有一年空缺,不知赵君等人为什么被拘留了这样久?史子申虽然不是良相,却熟悉敌情判断,能够得到人的死力,又善于安插耳目侦察探听,不是后来当国者所能相比的。这大概是因为境外缔结盟约时,事先有私下允诺,答应通融变通有关事项;等使者到达后,国中议论却有异同,不能按照请求办理,于是辗转拖延,等待回复而不能决定。其他宰相相继到任,幸而计谋没有继续实行,便把这件事搁置不理,因此滞留竟至三十六年吗?正使月吕蔑思偶然因中毒而死,其余十四人分散各处,不知是否还活着。赵君后来迁往宝庆,得以赶上兵乱到达城下,生还回来。唉!普通人仅凭一杯酒和意气作出的承诺,尚且不忍用一句话辜负朋友,何况像赵君这样掌握符节、奉命出使、关系国家大事的人,确实可以称为使臣了。能够保全一位使者回来见到天日,即使死去也万万没有遗憾。功劳和赏赐厚薄,不值得再提。可是两国交战时接受了人家的使者询问,竟至三十六年不能答复,死者将要死尽,而谋划国事的人却不知道这件事,难道不令人寒心吗?我没有来得及认识赵君,士大夫中很多人都说他的几个儿子后来世代显达,能够向人传诵事实,彰显他们祖先的烈行。这样看来,仁厚之人应当有后代,赵氏留下的恩泽大概还无法估量。题姚秀实家藏陈所翁画龙 陈所翁画的龙,即使是近来出自真人手笔的作品,世上也不多见。他的方法是:将要作画时,随意游戏般取来人的绢素,用墨泼洒,有的地方画到,有的地方没有画到,趁着兴致信手落下几笔,龙便隐藏在其中了。画中形势凌厉突兀,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变化消失。大概陈君只是以寄托心意为乐,龙画成后旁边附有题写的文辞书法,疏朗洒脱,与画面相互融入,真是奇异的作品。世人看见它似乎很容易完成,便匆忙仿作,实在只够令人一笑。这一卷中云气烟霭细密,弥漫整个画面,前后冲拥,略具龙的鳞鬣,点染精致,恐怕不是一时兴起信手而成的。姚氏应当谨慎收藏。题东坡书写欧阳公《鹎鵊图》右边是一卷草书欧阳公所作的《鹎鵊词》。建业翁舜咨从姑孰士大夫家得到它,一向认为是山谷的书法;渔阳鲜于伯机认为是东坡的草书,世上见过的人极少。我曾见过他所写的《秋声赋》,笔法和这一卷略微相似。大概都是书写欧阳公的作品,一时之间师友的心意相互趋向,风流相映相承,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夏鸡这种鸟,京西人称作鹎鵊。南衙捉仗一事,见于《唐书》。“南”字不是两字;如今有人认为“捉”字是“促”字的错误,这些说法都不对。题蜀苏氏族谱后
人情之望于天者,其为福不一端,而莫良于有后,然非可以容易言也。蜀苏文忠公论扬雄之无后,以为有其名而无实之报。夫扬雄之贤,而文非可例以无实断也。公之论雄如此,决非敢谓我为安然无愧,歉于心而有所觊于他日者。然其家屏处荒逺,郁勃防世,至宫师公始以名字动于京师,不过得一编太常礼书,而卒至文忠公兄弟大科异等,名官美爵,若仅酬之者然。荣华防何,忌嫉不少,因而逋流分窜于蛮烟蜑雨之域,汹汹至身死而未定,人以为无天道矣。诚不自意时移事换,之后子孙幸而存者,皆以家世録用,其星居他处,谱牒不可详考。乃若二公之后,皆尝守婺,而留居婺者,皆延二公之赏,班班预于天官之籍。余辛未嵗主太学,闻有六世孙垲,字伯清,方以是时入为弟子员,而未及接。越三十六年,乃相见于杭,出所叙次昭穆,整整不乱,为之惊嗟喜诧。当二公之与诸贤得祸也,累然在机穽之中,想望章蔡威严,何敢仰首视死?骨未寒而彼二宗衰防销灭,言之令人颈缩。尝见建州章氏家登科题名记,惇虽位至宰相,丑其人,削而不録。莆田姓蔡,士人书应举巻首眀称不系罪人,京卞子孙,士大夫能不没其名,则百世之下,它人亦为之惊嗟喜诧。一辱其身,虽子孙犹知羞而讳之,可不惧哉。伯清防通有醖借,少余年数嵗,拳拳以文章词学自重,盖不愧苏氏家法云。题《天台吴康肃公家所蔵朱文公遗墨》吴康肃公以清纯谠直为江南名臣,朱文公铭其墓,谁复有异评者?今又获观文公亲书为公所作唁防挽歌二幅,弥可珍尚。其时士大夫人人爱惜自重,不敢弃其身,为不肖者,不但名义当然,亦惧端人正士之不与,而或议其后尔。呜呼!严哉!题贯休画罗汉此老禅津诗液,流布缣素,乃作此变幻诙诡相耶?题邓秀才临兰亭小本古人临书,临意不临形。若长短阔狭,规规求似,强勉而不自然,乃优孟之学孙叔敖耳。邓君临《兰亭》此巻,改用小字,絶不用旧本,而规模法度皆足,俊哉。题秦景山遗藁余尝爱秦汉以前士大夫慷慨多竒气,为人排难解急而不居其功,若鲁仲连、虞卿、张孟谈皆是。虞卿号能著书,书不传,自余无所着然三人者虽不著书,或着而不传,其言议风指犹表见于世也。余中嵗更渉患难,偶幸不死,晚始及闻广陵秦景山之为人。景山与余同太学,任在后,其佐幕淮南,尝画防全城,及论赏优秩,輙拂衣不受去,竟以贫死。胸次贤于人逺甚。既而其子弟出遗文相示,阅之舂容醖借,雍雍然周乎人情而达于世变,信乎其为有本之言哉。题曾道士祖师诗巻信之为州,东连浙,南接闽,西达江楚,山緜水迤,居可以养真全身,出便于驰名遂志,故其地常为髙人竒士窟宅。余平生所尝交防,名字班班可按也。洎余之来,流軰俱尽,而惟深岩防谷,能从事于神仙世外之学者,翛然独盛,为之徘徊太息。州南有贞庆宫,当郊闗之防,而据溪山之要,道士曾法师居之。每嵗时休沐,讲肄之隙,必一徃临眺。法师又气谊深古,至必绸缪倾尽。一日出其祖师无无薛公钓隐岩公诗编相示,读之有南华鹏鷃之趣,薛门鸾鹄之韵,不但葩华揺落之余,以归根反本为慰,而衣冠故家门祚荒絶,如法师之为人子孙,能扬先誉起遗业,尤絶无而仅有也。题王秀才灵山籖诗人情之于吉防避,就有不能自决者,必决之▯筮,然后行事。虽古圣人皆然,后世祀愈凟,卜愈繁,乃至筳篿、环珓之属,亦在所取。王秀才作《灵山籖》诗,复据《易》卦为辞,近古哉。题赵防仲诗编后赵文昌防仲自钱塘赴东嘉守,时余方在太学,縁余仁翁胡国器交游,故亦及造馆下。文昌以诸王孙竒才髙等,名为诗,所与相倡和者刘养厚、柴景山为多。二君皆布衣,颇以章句自负。仁翁国器终有名宦,心不敢与较髙下也。至余则从旁传赏叹羡而巳然其音响气趣,未尝不熟询而详叩之。故于时虽科举俗学之累多,若诗之古近兴废本末,不可谓不知其槩矣。越数年兵火奔播,偶有天幸不死,俗学于是尽废,诗亦不足以为名。近忆旧有从防姓氏,茫然不知谁亡谁在。来上饶有闽清赵主簿擕致轩诗一编见示,读之,文昌所作也。自唐宋以来,诗之存而传者,皆其人手自科简,或家有贤子孙能珍鉴之,故不致冗杂散逸。主簿君于文昌为的嗣,所编既一一精选博载,而巻中养原仁翁之徒斓斑在目,为之喜而感,感极而继之叹也。文昌诗袭清于放翁,潜夫资爽于尧章季蕃,其襟懐学问逺有渡江前诸老端绪,非近世单闻陋识所可窥议。主簿君更为搜访彚聚,以俟知者出焉。题画
译人们向上天祈求的福报不止一种,但没有比有后代更好的;然而这件事并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蜀地苏文忠公评论扬雄没有后代,认为这是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功德的报应。扬雄是贤者,文章也不能简单按“没有实际功德”来判断。文忠公如此评论扬雄,决不是敢说自己能够安然无愧,只是心中有所歉疚而希望日后得到福报。然而苏氏家族隐居在荒远之地,郁郁不得志地度过几代,直到宫师公才凭名字声望在京师有所震动;不过只得到一部太常礼书,最终却出现文忠公兄弟科举成绩超等、声名显赫、官位优美的局面,仿佛只是对祖先功德的酬报而已。荣华没有多久,嫉妒也不少,于是家族成员逃散分窜到蛮烟蜑雨之地,局势汹汹,直到本人死去还没有安定,人们便以为上天没有道理。谁知实在没有料到时移事变,后来幸存的子孙都凭借家世被录用;他们分居各处,族谱却不能详尽考察。至于二位公的后代,都曾经任职婺州;留居婺州的,都承受二位公的余庆,清楚地登记在天官的名籍中。我辛未年主持太学时,听说有六世孙垲,字伯清,当时正入太学做弟子员,却没能来得及与他交往。三十六年后,才在杭州相见,他拿出自己编排的昭穆世系,整齐严密、毫不紊乱,使我惊叹、欢喜而又诧异。当二位公和其他贤人遭受祸患时,接连陷在权势的陷阱之中,想来面对章惇、蔡京的威严,哪里敢抬头等死?尸骨尚未寒冷,而那两个家族已经衰败、衰落、消灭,说起来令人缩颈战栗。我曾见建州章氏家族的登科题名记,章惇虽然官至宰相,但因为厌恶其为人,便把他的名字删去,不予记录。莆田蔡氏的人,士人写应试文章时,开头明白写出自己不属于罪人家族;京钦、蔡卞的子孙,士大夫若能不湮没他们的姓名,那么百世以后,别人也会因此惊叹欢喜。一个人一旦使自己蒙受羞辱,即使子孙也知道羞耻并加以隐讳,难道不应当畏惧吗?伯清通达而有涵养,比我小几岁,却诚恳地以文章词学自重,大概没有辱没苏氏的家法。题《天台吴康肃公家所藏朱文公遗墨》吴康肃公以清正纯粹、正直敢言成为江南名臣,朱文公为他撰写墓志铭,谁还会有不同的评价呢?如今又有幸看到朱文公亲笔为吴公所作的吊唁、祭文和挽歌两幅,更加值得珍视。那个时代的士大夫人人爱惜名节、自重其身,不敢毁弃自身;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不只是因为名义上理应如此,更害怕正直端方的人不与他交往,或者议论他的后代。唉,风气真是严正啊!题贯休画罗汉 这位老禅师把诗思才情流布在绢素上,竟然画出这样变幻诙谐奇诡的形象吗?题邓秀才临摹《兰亭》小本 古人临摹书法,是临摹它的意趣,而不是临摹它的外形。若连长短、宽窄都拘拘然刻意求似,勉强而不自然,那就像优孟学孙叔敖一样了。邓君临摹《兰亭》这一卷,改用小字,完全不用旧本,但规模法度都很完备,真俊逸啊。题写秦景山遗稿。我曾经喜爱秦汉以前的士大夫,他们慷慨而多有奇气,替人排除困难、解除危急,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像鲁仲连、虞卿、张孟谈都是这样。虞卿号称善于著书,但他的书已经失传;除此以外,他没有留下什么著作。然而这三个人即使没有著书,或者著了书而没有流传,他们的言论、风采和旨趣,仍然显现于世间。我中年以后屡遭患难,偶然幸免于死,到了晚年才开始听说广陵秦景山的为人。景山和我同在太学,他任职在我之后;他在淮南担任幕僚时,曾经谋划防守,使全城得以保全。到了论功行赏时,朝廷给他优厚的官秩,他却总是拂袖而去,不肯接受,终于因贫困而死。他的胸襟和品德远远胜过一般人。后来他的子弟拿出遗文给我看,文章从容宽厚、含蓄有致,和悦地周全于人情,并且通达世事的变化;这确实是有根本、有见识的言论啊。题写曾道士祖师诗卷。信州作为州治,东面连接浙地,南面接连闽地,西面通达江、楚一带;山脉绵延,水道迤逦。住在那里,可以修养真性、保全身体;出仕以后,又便于驰名天下、实现志愿,因此那里常常成为高人奇士的居处。我平生曾经交往过的人,姓名都清清楚楚,可以查考。等到我来到这里时,同辈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了,只有那些居住在深岩幽谷、能够从事神仙世外之学的人,仍然悠然自得,独自兴盛;我为此徘徊叹息。州城南面有贞庆宫,处在郊外关隘之间,又占据溪山的要地,道士曾法师居住在那里。每逢休沐之时,在讲习功课的间隙,我一定去那里登临眺望。法师又深厚古朴、重情重义,我一到,他必定殷勤款待,倾心相待。有一天,他拿出祖师无无薛公、钓隐岩公的诗集给我看。读这些诗,颇有《南华经》中鹏鸟与鷃鸟那样的趣味,也有薛氏门中鸾凤和鸿鹄般的韵致;不只是对花朵凋落之后归根返本感到欣慰,而且像衣冠世家那样的家族,门第和福祚已经荒废断绝,而法师作为他们的子孙,能够发扬先人的声誉、振兴遗留下来的事业,这尤其是绝无仅有的事。题写王秀才《灵山签》诗。人对于吉凶趋避,有时不能自己决定,就一定要用龟卜、蓍筮来作决定,然后才采取行动。即使古代圣人也都是这样。后世祭祀越来越亵渎,卜问越来越频繁,以至于筳篿、环珓之类,也都在采用之列。王秀才作《灵山签》诗,又根据《易》的卦象来写辞语,很接近古人的做法了。题写赵防仲诗集后。赵文昌防仲从钱塘赴东嘉任太守时,我正住在太学。由于我的朋友仁翁、胡国器与他交游,所以我也得以到他的馆舍拜访。文昌是各位王孙中才奇而品第很高的人,以诗闻名;和他唱和最多的,是刘养厚、柴景山。两位都是平民,很以作诗自负。仁翁、国器后来终于有了显达的官职,内心不敢同他们争高下。至于我,只是在旁边传述、赞赏、感叹和羡慕罢了;可是他们诗歌的声调、气韵和意趣,我未曾不仔细询问、详尽探究。因此当时虽然受科举俗学的束缚很多,但对于诗歌古今、兴废、源流和始末,不能说我不知道一个大概。过了几年,兵火之中奔逃流徙,偶然承蒙上天保佑没有死去,俗学从此完全荒废,诗歌也不再足以用来求取名声。近来回忆旧日跟随防仲的那些姓氏,茫然不知道谁已经死去、谁还活着。来到上饶时,有闽清赵主簿拿着《致轩诗》一编给我看,读后才知道是文昌所作。自唐宋以来,诗歌能够保存并流传下来的,都是作者亲自删定编选,或者家中有贤能的子孙能够珍重鉴别,所以不至于杂乱散失。主簿君是文昌的嫡系后裔,他所编的诗既一一精选,又广泛收录;卷中刘养厚、仁翁等人的作品,斑斑然都看得见。我因此欣喜而又感慨,感慨到了极点,继而又叹息。文昌的诗,清新之处承袭陆放翁;潜夫的资质爽朗,近于尧章、季蕃。他的胸襟和学问,远远接续着南渡以前诸位老辈的端绪,不是近世那些见闻单薄、见识浅陋的人所能窥测和评论的。主簿君还要继续搜访汇集,等待真正懂得它的人出现。题画。
子昻作画,初不经意,对客取纸墨逰戯防染,欲树即树,欲石即石,然才得少许便足,未尝见从容宛转如此。巻十余尺者,昔有送长缣于郭恕先,恕先意所不乐,而不得已为作小手轮,牵一丝劲直终幅,系以纸鸢还之。其人愠不敢言,然不害为竒笔。子昻才气不减恕先,乃能为求者委曲至此,殆其人有以得之耶。又吴兴钱选能画,嗜酒。酒不醉不能画,然絶醉不可画矣。惟将醉醺醺然,心手调和时,是其画趣。画成亦不暇计较,徃徃为好事者持去。今人有圗记精眀,又旁附缪诗猥札者,盖赝本,非亲作。设亲作,亦非得意画也。此巻烟林水屿,伸纸数尺,自非湏防可就想见经营布置时,累醉不一醉。祝提学云:“有人仕吴,诣钱生,值醉得之,良是。”题卢鸿草堂圗古之隐人,多枯苦简薄,安有美池苑台榭如此?圗所传者,盖开元间,官府就嵩洛佳处,用公库钱营饰以赐之。又于其中聚学徒五百人,非独居长徃之比也。画本通幅,今改作十段,不失元致,览之令人精爽飞动。题陈留仇公训子诗后大徳辛丑夏,余寓钱塘,张检校招归其家,池亭饮。于时隆暑,防者数客,席端,仇防访微笑问:“是亭宜何名?”余名之曰“清风”。防访公大喜称善,因娓娓欵论,移日。酒散,各别去,不相闻。然心知其人,中原故家君子也。越四年,留信州,有妙年书生,擕其祖云轩仇先生《训子诗巻》见示,叩之,即防访公尊翁所作。嗟乎,有是哉!诗三章,皆有所指切,而辞情温厚,音韵闲适,可以优防起发,无急廹苛厉之气。想见其居家,无言而令行,不怒而威立。士大夫轻穷达,忘贵贱,所至有以自养,亦不遽隤其家声者,用此道耳。仇氏世世谨蔵之。题画巻此巻修颡深目,衣裳而拱者一人,服同而貌防,瘠肩随于旁者二人,题者皆以为孔氏师弟子,似矣。投器地上,袒而舞者一人,或以为楚接舆,或以为荣啓期,则余不能知也。余又有疑,地上所投近饮器,而此一人立饮而无席,古又未有小冠及加巾,而四人冠皆小而加巾,则俱未可知也。然笔制精妙,自非近物,必有愽识能定之者。题十一子像昔吾尝论太史公叙孔氏门人不当有七十子之数,文翁又圗七十二人者于庙,皆非所以尊夫子。夫圣人之生于世,其道之及人,如天地之成物,大者大成之,小者小成之,而可以数计乎?与孔子同时人虽尚多贤,窃计未有逾于老子者。夫子且尝问礼,今礼家杂记其言,多本老子,则老子之贤,在其当时所尝学道而去为君子者,何可胜筭?岂止如今杜君所举十弟子而已?而杜君学仙,谓老子为仙祖,十子者皆得老子之道而仙。吾友赵子昻画不易得,乃为之十一像,像系一传。其于老子也,是犹不免作汉人尊孔子意耶?题胡瓌报尘圗胡瓌报尘圗事,具画史。此作腾趠精迅,毫缕罅缝间,俱有动意,是其真迹无疑。报尘者,异时邉堠以尘起,计马数多寡,数骑疾驰,东首鸟举电抹,前无行羣,后脱追者,壮哉。防刘文节公帖嘉定初,诛权奸,以旧老召文莭刘公于泸,垂入国门,出之襄阳。其惓惓之心,出处进退之际,有羡于陆生,何足怪哉!陆生不知何如人?吾闻唐宣公谪忠州,无所用心,惟着方论,医家至今頼之。近世放翁废居山隂,徃徃野服行山蹊,背囊施药,活人无数,生儿多以陆为名者。人名迹晦着,不足论。陆氏世有贤达,不得志则隐于医药,事适相袭如此,皆文节公意也。
题温上人心经温上人面目严冷,人欲求一笑不可得,亦不肯轻謟人。而遇其性所喜恱,驩然自留。得钱出户,即散施贫者,或多则袖擕以访失职贤士大夫,而与之布袍葛屦,放浪啸傲于西湖三竺间五十年。吾观其人,视防名货利为何等物?故其翰墨流落人间,足堪把玩。又善以意冩蒲萄逰戱,遇物立成。至有气力者,具纸素邀之,輙又一笔不与。闻东昌徐仲彬云,时时过其家,倾懐尽兴,淋漓挥洒,皆不求而作。此巻心经乃其行书,尤为难得。徐氏幸寳蔵之。
译赵子昂作画,起初并不经意,面对客人拿起纸墨随意游戏点染,想画树就画树,想画石就画石;然而只得到一点点便已经足够,从未见过像这样从容曲折的画法。有一幅十多尺长的画,过去有人把长绢送给郭恕先,恕先心里不想画,却又不得已,只画了一只小手轮,牵着一条刚劲笔直的线直到画幅尽头,系上一只纸鸢还给他。那个人虽然恼怒却不敢说出来,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奇特的笔墨。子昂的才气不亚于恕先,却能对求画的人委曲迁就到这种地步,莫非那个人确实有办法得到它吗?又题。吴兴的钱选会画画,也嗜好饮酒。不喝到醉意朦胧就不能作画,但如果完全醉倒了也不能画。只有将要醉而醺醺然、心与手调和的时候,才是他作画最有兴味的状态。画成以后,他也没有空去计较,往往被爱好书画的人拿走。如今有人画上有清楚的图记,旁边又附着荒谬的诗和拙劣的信札,大概是赝品,不是钱选亲笔所作。即使确实是亲笔,也不是他的得意之作。这一卷画的是烟霭中的树林和水边洲屿,展开纸幅有几尺长;若不是亲眼看到,也只能想见他经营布置时,必定是多次醉意未深的状态。提学祝君说:“有人在吴地做官,去拜访钱生,恰好遇到他醉了,因而得到这幅画,确实如此。” 题卢鸿《草堂图》。古代的隐士,大多生活枯槁困苦、简陋菲薄,哪里会有这样美丽的池苑台榭呢?图中所传的景象,大概是开元年间官府选择嵩山、洛水一带的佳胜之处,用公库的钱营造修饰,来赐给卢鸿的。又在其中聚集五百名学徒,并不只是卢鸿独自居住、长久往来的情形。原画本来是一整幅,如今改作十段,却没有失去原来的意趣;观看它使人精神清爽,心神飞动。题写陈留仇公训子诗后。大德辛丑年夏天,我寄居在钱塘。张检校邀请我到他家,在池亭中饮酒。当时正值盛暑,座中有几位客人,仇防访坐在席首,微笑着问:“这座亭子应当取什么名字?”我给它取名为“清风”。防访公非常高兴,称赞这个名字好,于是娓娓而谈,谈了很长时间。酒席散后,大家各自分别,从此没有再互通音问。但我心里知道这个人是中原故家出身的君子。过了四年,我留居信州,有一位年轻的书生,带着他的祖父云轩仇先生的《训子诗卷》给我看。我一问,才知道正是防访公尊敬的父亲所作。唉,竟有这样的事!诗共有三章,都有所指斥规劝,但言辞情感温厚,声调韵味闲适,可以从容地启发人,没有急迫苛刻的气息。由此可以想见,他居家时不必发言便能使人奉行,不必发怒便能树立威严。士大夫能够看轻穷困与显达,忘却贵贱,无论到哪里都有办法修养自己,也不轻易败坏家声,正是因为奉行这种道理。仇氏应当世世代代谨慎收藏它。题画卷。这卷画中,有一个额头高、眼睛深、穿着衣服拱手而立的人;旁边有两个人,衣服相同、面貌相近,肩膀瘦削,身体侧随在旁边。题画的人都认为他们是孔氏的老师和弟子,这看起来很像。还有一个人把器物投在地上,袒露身体跳舞;有人认为是楚国的接舆,有人认为是荣启期,这一点我就不能知道了。我又有疑问:地上投下的东西接近饮酒器,而这个人站着饮酒又没有坐席;古代又没有小冠上面再加巾的式样,可是四个人的冠都很小而且加了巾,所以这些说法都还不能确定。不过笔墨形制精妙,绝不是近世之物,一定有博学的人能够判定它。题十一子像。过去我曾说,太史公叙述孔氏门人,不应当限定为七十弟子之数;文翁又在孔庙画七十二个人,这些都不是尊崇孔子的办法。圣人出生于世间,他的道德教化惠及世人,就像天地生成万物一样,大的得到大的成就,小的得到小的成就,难道可以用数目来计算吗?与孔子同时代的人虽然还有许多贤者,我私下估量,没有人超过老子。孔子还曾向老子问礼,如今礼家杂记老子的话很多,那么老子的贤能,在当时曾经向他学习道术而成为君子的人,哪里数得完?难道仅仅是杜君所举出的十位弟子吗?而杜君学习仙道,认为老子是仙人的祖师,十位弟子都得到老子的道而成仙。我的朋友赵子昂的画不容易得到,于是为此画了十一幅像,每幅像都系有一篇传记。对于老子来说,这难道仍然不免有汉人尊崇孔子的意思吗?题胡瓌《报尘图》。胡瓌画《报尘图》的故事,画史中记载得很详细。这幅画腾跃飞驰,精妙迅疾,在毫毛、丝缕和缝隙之间,都有运动的意味,毫无疑问是真迹。“报尘”是说:过去边地烽堠看到尘土扬起,便根据骑兵数量的多少来判断敌情;几名骑兵飞驰而来,向东飞鸟般掠过、闪电般迅疾,前面没有同行的队伍,后面又摆脱了追兵,多么雄壮啊!题刘文节公书帖。嘉定初年,诛杀权奸,因为旧臣老将而从泸州召刘文节公入朝;他将要进入国都时,却又把他遣出,派往襄阳。他那种恋恋不舍的心情,以及在出仕、退处、进退取舍之间的表现,比陆生也不逊色,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陆生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听说唐宣公被贬到忠州后,无心于其他事务,只写医方医论,医家至今还依赖它们。近世陆放翁闲居在山阴,常常穿着野服走在山间小路上,背着药囊施药,救活了无数人;百姓生了孩子,很多都给孩子取名为“陆”。人的名声和事迹有时显明、有时隐晦,不值得多说。陆氏世代都有贤能通达的人,不得志时就隐居从事医药,事情恰好这样代代相承,这些也都是文节公的心意。题温上人《心经》。温上人的面容严肃冷峻,别人想求得他一笑都不可能,他也不肯轻易向人献媚。但遇到性情所喜欢的人或事,他便欣然自行留下。他得到钱走出门,就把钱散施给贫困的人;有时钱多了,便装在袖中带去拜访失意的贤士大夫,给他们布袍、葛鞋,五十年间在西湖、三竺之间放浪长啸、任性傲游。我看他这个人,把名声货利看成什么样的东西呢?所以他的笔墨流落人间,足以供人把玩。他又善于凭意兴随手画葡萄,遇到什么便立刻画成。即使有势力的人准备好纸帛邀请他,他也常常只画一笔便不给了。我听东昌徐仲彬说,他有时经过温上人的家,温上人便倾尽胸怀、尽兴挥洒,淋漓作画,都是没有人请求而自己作的。这一卷《心经》是他的行书,尤其难得。徐氏应当好好珍藏。
书张浮休郴行録后元丰灵州之役,士大夫不得其位而不能谏止,则有之矣,又可攘臂踊跃于其间哉?余读浮休公自序,此篇之辞,轩轩然如喜事少年,不以三数万不得同归之人为戚,而以其身得周逰纵观为快。初甚疑之,乆而知公之为长者人也。师之初出,朝廷贵臣自吕公、公着、孙公同而下,皆尝引大体争之不得。张公于时一陈留县令耳,被敕从军,辞受之节,行留之责,皆非力所能及。及既在行,实▯髙遵裕帐下,而灵州传城之战,沮刘昌祚军,使不得夺闗而入者,败形自遵裕始。遵裕固非公所素事,然乘其败而讦之,则亏为人僚属之谊。且既皆受罪于朝,防之则近怨,故一不敢置辞,而但载经行交际,寒暑变迁,风土异同,以为好事之助。西▯为中国患防,数百年,患不善攻,不患不可攻,故又激发言之以啓后来者,此仁人志士之所喜闻者也。世之人,食焉而共其禄,胜焉而分其功,小有戾责,揭于书,暴于人,曰“我不与,我不与”,是尚可立足于公之下风哉?题梅庵柴君自书所作诗后吾乡汪村有隐君子曰汪度仲。容朴学而好修。当魏文节公家无恙时,仲容年少,及以布衣客于其父子间。文节家固多士,仲容又特喜交结四方知名人,因而不逺数百里、千里与仲容过从者不絶。余生晚不及识仲容,每过其闾,为之徘徊仰慕,肃容致叹,而后得去。袁氏兄弟与汪有防,一日从汪村傍近小民家梁庋间得故纸一束,掎摭而缀葺之,知为梅庵柴君为仲容自书所作诗。柴君讳厓,字张甫,梅庵其别号也。计当与王季夷、张武子一軰前后在文节公家、文莭公家数世邱垄皆在吾乡,嵗时徃返不一。柴君岂非从后车载来耶?抑或如晋宋间人相思命驾,乘兴泛舟而行也?一时溪山草木辱其顾盼,或发于谈笑赋咏,亦甚光宠矣。柴君诗极佳,字体竒崛纵恣,读之不能尽悉。巻中所与人达者如真舎人、宋眉州,穷者如葛天民、白玉蟾,间徃徃度史丞相家羣从,相去未百年。向来功名富贵忽然如电光石火之过眼,而废笺败墨出于尘煤虫防之余者,令人爱惜如此。古人轻齐景公千驷而髙孤竹君二子之义,岂不以此哉?汪村人尚能言柴君,防防然一狂酒徒耳。来仲容家,家人厌其索酒不已,不无倦色,而仲容礼之愈勤。夜分醉极不能引体即睡,拥被曳席,眀日四壁皆有吐迹。葛天民名行怪,浊世言白玉蟾事尤可骇,而柴君与之相好,逃形变迹,亦相类。世无神仙则已,果有之,大丈夫不得志于俗子中,则飘飘然凌云霞,鞭鸾凰而逰于坱圠八极之表,以逞发其所欲适,何足怪哉?前軰风流日就冺没,祗如仲容本末言者亦少,后来益不得闻。此巻幸袁氏兄弟寳之,他日更防稡柴君他事相发,以信其为人也。题孙常州摘藁孙常州天资笃雅,潇洒人也。晚嵗归卧四眀山中,即园池之适,易轩马之荣,用篇翰之勤,寄簿书之能,而尤好哦白乐天诗,意至輙效其体为之。得之不劳而神全,机纵坐客徃徃服其敏,而慕其达也。余以连姻徃来,屡预其集,每见琴樽杖席之间,诗行酒起,酒倦诗止,名谈势语,终夕不及私,叹一时风流,略与乐天何异,亦由承平士大夫气习薫摩沾灌之所致。而今岂复易得斯人哉?公既没,其子将版刻家集以传,而所作极多,力未能及,遂先摘刋一二以答求者,此藁是也。余读而潸然,昔乐天以无子为恨,垂老手自编次诗文,寄蔵浮屠之室以求传乆,其言悲伤之甚,而公有子如此,又可敬也。题赵郎中诗巻寳祐景定中,山隂赵郎中以清材直气,不容于时,退居山台,而四方士大夫从之如云。余闻其家客至日,以累十数,至輙留连竟夕。东琴西奕,南书北画,谈笑纵横,人人自以为得尽其意也。晚年卧病,事力益衰,然一日无客,则为之怃然不乐。其天性如此。雅善为诗,规模风度,宛然在陆务观、髙续古之间,而尤精行草。每一篇出,师于好事者幸而得之,尺笺寸楮,不翅重寳。今蔚公所收,遂至百首,又多有涂窜防定踪迹。不作意而甚谙理,殊足珍也。
译书写张浮休《郴行录》后。元丰年间灵州战役中,士大夫身处不当的职位,不能进谏阻止,这种人是有的;但怎么还能够挽起袖子、兴高采烈地参与其中呢?我读浮休公的自序,觉得这篇文章的言辞轩昂,像一个喜欢惹事的少年,并不因有几万名不能同归的人而悲伤,反而把自己能够遍游、纵览各地当作快乐。起初我很疑惑,过了很久才知道张公是宽厚长者。师之初次出兵时,朝廷的显贵大臣从吕公、公著、孙公以下,都曾经援引大局据理争论,却没有成功。张公当时只是一名陈留县令,奉诏随军出征;辞受的分寸、出行和留守的责任,都不是他力量所能左右的。等到已经出征,他实际上隶属于高遵裕的帐下;而灵州攻城之战中,阻挠刘昌祚的军队,使他们不能夺关而入,败亡的端倪是从高遵裕开始的。高遵裕本来就不是张公平素所事奉的人,但如果趁他失败而揭发他,就会损害作为僚属的情谊。况且既然大家都已经受到朝廷惩罚,再加以指斥就近于发泄怨恨,所以他一句话也不敢置评,只记载沿途行进和交往应酬、寒暑变化、风土异同,作为喜欢谈论时事者的助兴材料。西羌成为中国的祸患,已有数百年;所忧虑的是不善于进攻,而不是无法进攻,所以他又有意激发人们谈论这件事,以启发后来的行动者。这正是仁人志士所乐于听到的。世上的人,吃着公家的俸禄便共同享受其利益,取得胜利便分取功劳;稍有过失责罚,就把它揭载在文书上,向众人宣扬,说:“我不参与,我不参与。”这样的人,难道还配站在张公的风范之下吗?题梅庵柴君亲自书写的诗后。我乡汪村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汪度仲,字仲容。他容貌朴实,勤学而爱好修身。魏文节公家道还没有衰败时,仲容年纪尚轻,便以平民身份成为他父子之间的宾客。文节公家本来就有很多士人,仲容又特别喜欢结交四方名士,因此从数百里、上千里之外来同他往来的人从未断绝。我生得较晚,来不及认识仲容;每次经过他的门闾,都为他徘徊仰慕,肃然敛容叹息,然后才离去。袁氏兄弟与汪家有交情。一天,他们从汪村附近小民家房梁上的夹层中得到一束旧纸,挑拣整理、缀辑修补,知道那是梅庵柴君为仲容亲自书写的诗。柴君名厓,字张甫,梅庵是他的别号。推想他应当同王季夷、张武子一辈人,先后出入文节公家;文节公家几代人的坟墓都在我乡,一年四时往来不止。柴君难道不是跟随车驾后来到这里的吗?还是像晋宋之间的人那样,因为思念朋友便立即驾车,或乘兴泛舟而来呢?一时之间,溪山草木承受他的顾盼,有的又在谈笑吟咏中得到表现,也真是大受光宠了。柴君的诗极好,字体奇崛纵恣,读它不能完全理解。卷中同他交往而显达的,有真舍人、宋眉州;困穷的,有葛天民、白玉蟾;其中还常常见到史丞相家各房子弟的名字,距离今天还不到一百年。从前的功名富贵,忽然像电光石火一样从眼前掠过;而这些从尘埃、煤垢、虫蛀之余保存下来的残笺败墨,竟令人如此爱惜。古人轻视齐景公的四千匹马,却推重孤竹君两个儿子的义行,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吗?汪村人还能够谈到柴君,说他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酒徒罢了。柴君来到仲容家,家人厌烦他不停地索要酒喝,不免面露倦色,但仲容却更加殷勤地礼待他。到了半夜,他醉得极深,不能支撑身体,便拉着席子、拥着被子睡下;第二天,四面墙上全是他呕吐的痕迹。葛天民的姓名和行为都很怪异,浊世中关于白玉蟾的传闻尤其令人惊骇,而柴君却同他们交好;他们隐藏形迹、改变身份,也很相似。世上如果没有神仙,那就算了;如果果真有神仙,大丈夫在世俗之人中不得志,便飘然凌驾于云霞之上,驾着鸾凤游于天地八极之外,以尽情实现自己的愿望,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前辈的风流日渐湮没,像仲容这样能够说明柴君始末的人也很少,后来就更加无法听闻了。幸好袁氏兄弟珍藏这卷诗;将来再搜集柴君的其他事情,互相发明,以证实他的为人吧。题孙常州摘录稿。孙常州天性笃厚高雅,是个潇洒的人。晚年归来卧居四明山中,把园池游赏的适意,代替轩车马匹的荣华;把勤奋写作,寄托于处理文书的才干;尤其喜爱吟咏白乐天的诗,兴致一到便仿效他的体裁创作。得到诗思并不费力而精神完足,灵机纵横,座中客人往往佩服他的敏捷,仰慕他的旷达。我因联姻往来,屡次参加他的聚会;每次见到琴、酒、手杖、坐席之间,诗随酒兴而起,酒意疲倦了诗便停止,名士清谈和时势议论,整夜都谈不到私事。我感叹他一时的风流,略同白乐天,这也是承平时期士大夫风气熏陶浸润的结果。如今哪里还容易得到这样的人呢?孙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将要把家集刻版流传;但作品极多,力量来不及,于是先摘录刊刻一二,以答复求取的人,这份稿本就是这样来的。我读着它潸然落泪。过去白乐天以没有儿子为遗憾,临老亲自编次诗文,寄藏在佛寺中求得长久流传,他的话悲伤到了极点;而孙公有这样的儿子,又实在令人敬重。题赵郎中诗卷。宝祐、景定年间,山阴赵郎中凭借清正的资质和刚直的气节,不能被当时所容,退居山台,四方士大夫却如云一般跟随他。我听说他家每天来客,常常多达十几人,客人一到就留连到整夜。东边弹琴,西边下棋,南边读书,北边作画;纵情谈笑,人人都以为已经尽情表达了自己的心意。晚年卧病,精力更加衰弱,但一天没有客人来,他就怅然不乐。他的天性就是如此。他很善于作诗,规模和风度,宛然处在陆务观、高清古之间,尤其精通行书、草书。每有一篇作品出来,被好事者有幸得到,尺牍寸纸也不亚于珍宝。如今蔚公所收藏的,竟然有一百首之多,而且其中很多还保留着涂改增删的痕迹。不刻意经营却很深通义理,实在值得珍重。
剡源戴表元书题汤仲友诗巻汤君仲友,兵后犹在吴中。余屡得其诗,读之,盖年七十余矣。深沉醖借,足称遗老。此巻固是其少作耶?旧时江湖间诸公以诗行,不少谓之诗客,公卿折节交之。自华子山、敖器之、刘潜夫前后诗祸作,士气稍稍摧沮,虽不絶,然不得如昔矣。剡源戴表元书。防史和旨诗巻宋时宰相世家多言韩吕二氏之盛,皆蔓延至今。然问其人之贤,必多言吕氏。夫吕氏岂能皆贤而无过哉?君子爱之也,从而为之辞。至于韩氏忠献之后,一跌而不可支,遂使不得容于世论。他有令善者,亦若分受其辱。余尝疑之。盖韩也多敏于才,吕也多逊于学。逊而学者,人常进之;敏而才者,人常退之。此人事亦天道也。渡江以后,世家之盛独在史氏,遂欲与韩吕为三丈。恵开国,淳风粹猷,载在方册。生其门者,人懐卿辅之望,两制以下或所不屑。然及文恵之存,乃有同产弟删定君独能辞其官不拜,而恬然用累举恩致禄以终其身。删定没,授官者必欲以貤其子。其子和旨君又辞不拜。夫生而贵,有徳而禄命也,不必以不仕然后为贤。而况富贵人之常情,二君于此顾能有所不为,辞逊之莭植于一门,非讲之而习,履之而察,有以养其心而不乱,殆不至此。此固尚徳君子成人之美者之所愿闻也。戊寅之冬,和旨诸孙景肃出所蔵和旨遗墨相示,诗若干,皆清纯典宻,有诗书仁义之味,笔墨超劲,可以想见其人。景肃好修强记,诵前言徃行本末整整。云自删定以来,父子祖孙人人有集,世家学问之泽,其不在兹乎?经有之曰:「不恒其徳,或承之羞。」景肃归而倡其诸弟者,思所以承之哉?题万竹王君诗后吾乡万竹诗种发芽于髙公端叔。端叔本中原将家右族,扈从南来,以邱垄在万竹察防冈,爱而居之。学者因尊称之为万竹先生。其诗防醇委宛,出于离骚,号《荼甘集》。然端叔实未尝得乆居万竹,居万竹乆者大家惟王氏,而不为端叔之学。非薄其学,不为大抵异时江南士大夫发身亢宗,必湏由眀经词赋进士业,而端叔虽名髙道尊,徃徃不得志于科举。余闻之舅祖郑公善父,乡贡尝假馆王氏秀发诸祖家言,端叔嵗时一归上冡,必诣王氏,流连欵笃,如邻曲。王氏先世待之如奉贵官,及退而輙相与叹其无成,而惜其徒老以死。如此何縁肯为其学?至秀发之子茝居古桐,始为诗有《荼甘》之风。古桐君死三十年,而羣从某以《棠墅稾》传。棠墅之视古桐,直肩随之,其闚荼甘》亦可翘足及也。传不云乎:居必择乡,游必就士。今科举学尽衰,士得返本趋古,万竹之世家不患无古桐、棠墅之好。故余于题其遗编而为详具文献之渊源如左,以俟闻《荼甘》之风者考焉。题萧子西诗巻后萧子西诗若干篇,已经其姊夫王丞公达善校定者,一一可讽咏;未经者,属余评之。始余与丞公徃还时,居相邻,虽说诗,大抵各以承平世家学问相荡涤,譬如饮食之于庶羞肴馔,以为不可阙耳,未知诗之隽永极味也。年俱老苍,加之以世故兵革覊旅炎凉之忧,攻之于外;田园婚嫁朝暮之廹挠之于内。于是诗味之酸咸苦辣煎煮百出,如膏糜果蜜,力尽津竭而甘生焉。故平生与丞公倡酬之日,惟避地天台时为多。又方其时,同逰佳朋友皆无恙,舒舜侯在马岙,刘正仲在雁苍,胡元鲁在峡石,每兵休事定,輙一防合,必有诗邮急于百返危韵,或乃共和争竒鬬博,下至传稾生徒执砚童孺欬唾相熏,亦有法则。今一軰衣冠悉皆凋谢,而惟老夫凄然孤留,人遂无从余问诗者,窃自怏怏慨叹,谓不复谈此事矣。里闬之间,乃得子西山阳笛声之感,黄公酒垆之忆,为之悠然上心。抑余评子西诗,气清而能不枯,趣广而能不埋,其模拟造诣处,不愧古人,次犹当在丞公伯仲之间乎?使舒刘诸公在,必以余为知言。题王氏寓庵遗藁吾乡王氏,自伯伦、季嘉两先生,不但以文学科目起家,其发言制行足以仪范闾里,涖官行志足以润益政治。事具山隂陆放翁所撰《举词墓志》。余为儿童时,犹及识其诸孙行十数公,皆修衣冠,髙风裁人,人能言家世本末,盖可谓桂林无恶枝,蓝田少凡矿也。投老火燬,百折之余,乃方得见寓庵遗槀于其孙得涂。寓庵名崈,字抑之,于两先生为从子,尝以词赋再贡于有司,七上礼部不售,仅晚授南廊一秩,丞佐小邑,权虽卑,不肯龌龊苟禄,屡与上官争役钱,辩水利,列邉防形势,欲以经济自见。言既不酬,即和渊眀《归去来辞》,弃官归养,洒然有近古豪杰之风,亦不负王氏家法矣。然死未百年,宗绪单落,残章断简,平生辛苦纉述而欲存者,防不自保。而其孙偶由甥馆宛转得之。自古文人才士,学成言立而不传者,何限?
译剡源戴表元书。题汤仲友诗卷。汤君仲友,战乱以后还住在吴中。我多次得到他的诗,读起来,他大概已经七十多岁了。诗意深沉、含蓄宽厚,足以称为遗老。这一卷本来是他年轻时的作品吗?从前江湖间的诸位名公凭借诗歌行走于世,不少人称他们为诗客,公卿都屈尊与他们交往。自从华子山、敖器之、刘潜夫前后遭遇诗祸以来,士人的气势逐渐受到摧折,虽然没有完全断绝,却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剡源戴表元书。题史和旨诗卷。宋代的宰相世家,大多称说韩、吕两家的兴盛,而且这种兴盛都延续到了今天。然而若问两家人物谁贤,必定多称道吕氏。难道吕氏的人全都贤能而没有过失吗?这是君子爱护他们,所以顺势替他们辩解。至于韩氏,自韩忠献以后,一旦跌落便再也支撑不住,于是使韩氏后人不能容于世人的议论;其中有品行善良的人,也仿佛分担了家族的耻辱。我曾对此感到疑惑。大概韩氏多半才思敏捷,吕氏多半谦逊好学。谦逊而好学的人,人们常常帮助他上进;敏捷而有才的人,人们却常常压制他。这既是人事,也是天道。渡江以后,世家大族的盛况独在史氏,于是有人想把它同韩、吕两家并称为三家。史文惠开国以来,淳厚的风俗和精粹的德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出生于史氏门第的人,人们都寄托着卿相辅弼的希望;即使是两制以下的官职,有些人也不屑接受。然而到文惠还在世时,他有一个同母弟弟,即删定君,独能辞去官职而不接受任命,却安然凭借多次被荐举的恩典取得俸禄,终其一生。删定君去世后,授予他的官职一定要恩荫到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和旨君又辞谢而不接受。人生来尊贵,有德而享有俸禄,是命运所定,不必只有不做官才算贤能。何况富贵是人的常情,二位在这件事上却能有所不为,辞让谦逊的节操植根于一家之中;如果不是经过讲习、实践和省察,有所修养而使内心不乱,大概不会达到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这本来就是崇尚德行的君子和成全他人美德的人所愿意听到的事。戊寅年冬天,和旨的孙子景肃拿出所收藏的和旨遗墨给我看,有诗若干首,都清正纯厚、典雅严密,具有诗书仁义的意味;笔墨超拔劲健,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景肃喜爱修身而且记忆力强,诵读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始末都很整齐清楚。他说,从删定君以来,父子祖孙人人都有文集;世家学问的恩泽,难道不就在这里吗?《经》中说:“不能长久保持他的德行,就会有人来承受他的羞辱。”景肃回去以后,倡导他的各位弟弟继承祖先事业,难道正是在思考如何承受这种德泽吗?题万竹王君诗后。我乡万竹一地的诗歌传统,发端于高公端叔。端叔本是中原将门中的大族,随驾南来,因为祖坟在万竹察防冈,便喜爱那里而居住下来。学者因此尊称他为万竹先生。他的诗醇厚委婉,出自《离骚》,号为《荼甘集》。然而端叔实际上没有在万竹久居,长久居住万竹的大家只有王氏,而王氏却没有学习端叔的学问。这并不是轻视他的学问;大抵当时江南士大夫要出身仕进、光大宗族,必须通过明经、词赋和进士的学业,而端叔虽然声名高、道德尊,往往却在科举中不得志。我听舅祖郑公善父说,他参加乡贡时曾借住在王氏秀发诸祖家中。端叔每年按时回来上坟,一定拜访王氏,留连恳挚,亲密得像邻里乡曲。王氏先世待他如同奉迎贵官,等他离去后却常常一起叹息他没有成就,可惜他白白老去而死。这样一来,他们怎么肯学习他的学问呢?直到秀发的儿子茝居住在古桐,才开始作诗,具有《荼甘集》的风格。古桐君去世三十年后,他的同族某人又以《棠墅稿》流传。棠墅相比古桐,正好可以并肩而行;他窥见《荼甘集》的境界,也已经可以踮足赶上了。《传》中不是说过吗:居住一定要选择乡里,交游一定要亲近士人。如今科举之学已经完全衰落,士人能够返本求源、趋向古道,万竹的世家不必担心没有古桐、棠墅这样的人。因此我在题写他们的遗稿时,把文献传承的渊源详细写在这里,以等待那些听闻《荼甘集》风格的人来考察。题萧子西诗卷后。萧子西的诗若干篇,已经由他的姊夫王丞公达善校定过的,每一篇都可以讽诵;没有校定的,请我加以评定。起初我和丞公往来时,住处相邻,虽然谈论诗歌,大体只是各自用承平世家所传的学问互相砥砺,就像饮食中需要各种菜肴一样,认为不可缺少,却还不知道诗歌真正的深长意味和极致滋味。后来我们都已年老,又加上世事、兵乱、羁旅和人情冷暖的忧患从外部侵扰;田园、婚嫁以及朝夕之间的迫促牵扰又从内部扰乱。于是诗的酸甜苦辣在煎熬烹煮中百般变化,像膏粥、果实和蜜糖一样,精力耗尽、津液枯竭之后,甘味才产生。因此我一生同丞公唱和的日子,以避居天台时最多。那时同游的好友也都平安无恙:舒舜侯在马岙,刘正仲在雁苍,胡元鲁在峡石。每当兵事稍息、事情安定,便聚会一次;一定有诗篇往来,急迫得胜过百次往返、险峻得足以成为危韵;有时又共同唱和,争奇斗胜,如同博弈;甚至传抄诗稿的学生、拿砚的童子和孩童的咳嗽唾沫互相熏染,也都有自己的规矩。如今同辈的衣冠人物全都凋零消逝,只剩下我这个老人凄凉地孤独留存,人们也就没有机会向我询问诗歌了。我私下郁郁叹息,认为再也不会谈论这件事。没想到在乡里之间,竟得到子西诗中那种山阳笛声的感触,也唤起了黄公酒垆的回忆,使我悠然之间涌上心头。或者我来评论子西的诗:气韵清爽而不枯槁,意趣广博而不隐晦;他在模拟古人、达到艺术境界的地方,不愧于古人,次一等也应当处在丞公兄弟之间吧?假使舒、刘诸公还在,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知音之言。题王氏寓庵遗稿。我乡王氏,自伯伦、季嘉两位先生以来,不仅凭文学和科举起家,他们的言论和行为足以成为乡里的典范,做官和施展志向又足以有益于政治。这些事都记载在山阴陆放翁撰写的《举词墓志》中。我还是儿童时,还来得及认识他们的十几位孙辈;他们都衣冠修整,风度高尚,人人都能说出家世的始末,大概可以说是桂林没有坏枝,蓝田少有凡石。后来家遭火灾,又经历百般摧折,临老之年才从他的孙子得涂那里看到寓庵的遗稿。寓庵名崈,字抑之,是两位先生的侄子。他曾经凭词赋两次向有司贡举,七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直到晚年才授予南廊的一任官职,辅佐小县长官。他的官位虽然低微,却不肯龌龊苟且地领取俸禄;多次同上官争论役钱,辩说水利,陈列边防形势,想凭经世济民的才干来显示自己。意见既然不能得到施行,便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弃官回家奉养亲人,洒脱地具有近古豪杰的风采,也没有辜负王氏的家法。然而他死去还不到一百年,宗族的世系便衰微零落;残章断简,以及他一生辛苦纂述、想要保存下来的东西,几乎连自身也保不住。幸而他的孙子偶然从姻亲家辗转得到它们。自古以来,文人才士学业有成、言论确立却不能流传的,哪里算得完呢?
寓庵之传,似有以相之而然乎?因观藁中,同时还徃若端本、李淳伯、吴伯华之徒,异时皆峥嵘名軰,杯觞冠盖,笑谈无虚日。而今问其子孙,一无在者,可为惋叹。安知吾党无能賛汝南先贤传、襄阳耆旧者,其以此藁补之?剡源戴表元书。题袁通父词巻姑苏袁通父示余长桥秋夜词,题为懐汤师言、张叔夏诸人而作。余少年时屡过其地,揽慕古人风流遗迹,俛仰太息,亦知为防行快心处。于时举措轻防,交游易得,不知世间离合之苦。顾今此乐既不数数,而同軰友朋消烁且尽,幸而存者复憔悴无聊。頼故读通父词而悲,又羡通父之襟谊,能文而好礼,皆余所欲为而不可得也。题京兆刘侯事后人之生世,其夀之大都不过百有余嵗。百有余嵗之身,寄于无穷之宇宙,其间不翅旦暮。纵使殚膏粱之养,穷血气之乐,亦复能防?何哉?而有夺于旦暮,无防何之不忍,至于隳名败节,以遗无穷之恨,则可为痛惜甚矣。故顔真卿、张巡之徒之不得死于牖下,君子荣之也,谓之考终命。季陵、孔光之惜身顾防,君子惭之也,谓之媮生。吾于京兆刘祥卿之言其父之事,亦欲有以慰其心而荣之。祥卿之父死于卭部川。卭部川者,西南蛮夷种所居,异时邉吏以恩信覊縻之,不尽用内地法,然犹时时桀骜,不可猝定。祥卿之父以招讨深入其巢穴,既受约束,而变起不虞,力战死焉。祥卿于时年尚防,殆长大,从人语及本末,必悲伤感怆,不自禁。呜呼孝哉,祥卿!勇哉,其先公乎?然祥卿将家子,方好文墨,谦谦士大夫间,行身扬其先美,此殆刘氏义烈之报。时方念功,岂无知之而为之言者?祥卿静竢之。题双溪王晦仲读易笔记后易》以象为书,而理附焉。亦犹人之有是耳目口鼻四体,然后可以论其视聴言动云尔。而世之言理者,先去象,不知去象则理于何所附而存哉?汉之《易》林存者惟焦氏一家,士大夫占筮多用之。其余京房、孟喜诸人之学,窃意王弼注未行时,必且家有其说,一时以好恶废弃,而千载之下遂茫然不可复考,余为之恨恨乆矣。然亦疑古圣人之为此书,何縁止于卜筮?最后乃得新安朱文公《本义》《启蒙》,于程、邵外,时时出入沙随、汉上,而一断以占法,上不失洁静精微之教,而下可通吉凶鬼神之变。于是尽舎他学而学之,又得今双溪王公笔记其説,以书起象,以象眀理。又谓杂物撰徳兴于中爻,而互体不可废。又谓麻衣非直,河圗非错之类,讨论讲贯其在文公乡闾师友间,防于鹤鸣而子和也。语曰:屦不必同,同于适足;味不必同,同于适口;语不必同,同于适理。学者取其大要,而姑置其小疑云。大徳已亥嵗仲夏十日后学剡源戴某书。题婺源武口王氏世系氏族惟王最盛最难考。盖自秦汉初则既淆乱,王子朝之后与齐诸田改姓者,人莫能辨。元城王家有欲以古礼取名而身娶于王,他可知也。士大夫又逺二千年乱离窜徙,谱牒散亡,乃欲追补渺茫无据之昭穆,亦甚劳苦。然自吾耳目所可知而又不即纪,则愈后者愈无若之何。婺源武口王氏独能知其出于齐大夫王子成父,为太原王氏,其次居祁县,可知者为东汉隐士烈,其次见于韩文公所为墓碑,可知者为唐尚书郎元□。自此下凡十五世,其所以能然者,以宋嘉祐戊戍嵗有七世孙左承事郎国子监主簿知抚州崇仁县汝舟,尝为九族圗。嘉定辛未嵗有十世孙中奉大夫婺源县开国男炎,尝为世系録,而其宗遂因之而不散。録成后迨今又几九十年,中奉公之曾孙传又搜讨缀缉,增为五巻,而征言于余。余既嘉王氏世徳之长,义风之美,而前后贤子孙能为人之所难知尊祖合族之道,遂喜而为之书。题周氏先世书帖余初来杭,即与周子一同逰同杭学,同治词赋,相善也。余先仕数年,归而闻子一领江东学事,甚恨不得见。子一既死,其弟以家蔵书帖见示。盖子一戊午嵗秋赋初出,其父喜其所试如格,而书以与之者也。是嵗子一遂充乡贡,阅之令人凄感。又以见异时,虽科举学,父兄子弟于平居造次,必以成人相期者,其事如此。而岂可尽废哉?
剡源文集巻十八
译寓庵的作品能够流传,莫非是有某种力量在帮助它才如此吗?我因而看到稿中同时来往的人,如端本、李淳伯、吴伯华之类,当时都是声名峥嵘的一流人物,饮酒宴会、车马冠盖不断,整日都有谈笑。如今问起他们的子孙,却一个也没有留下,真令人惋惜叹息。谁知道我们这一辈人中,不能有人为汝南先贤作传、为襄阳耆旧作传,并用这份稿本来补充记载吗?剡源戴表元书。题袁通父词卷。姑苏袁通父拿长桥秋夜词给我看,题目说是为怀念汤师言、张叔夏等人而作。我年轻时多次经过那里,抚览古人的风流遗迹,俯仰之间长叹不已,也知道那是适合游览、能够快意的地方。那时举止轻快豪放,交游朋友很容易,不知道世间还有离合的痛苦。可是如今这种快乐已经不常有了,同辈朋友也逐渐消失殆尽,侥幸还活着的又憔悴无聊。幸亏读到通父的词,我才一边悲伤,又一边羡慕通父的胸襟情谊;他能作文而又好礼,这些都是我想做到却做不到的。题京兆刘侯事后。人活在世上,寿命大体不过一百多岁。百余年的生命寄托在无穷的宇宙之间,这段时间不过如同早晚那么短。即使耗尽精美饮食来供养身体,穷尽血气来享受快乐,又能得到什么呢?为什么还要因为短暂的生命受到剥夺、面对无可奈何之事而不能忍受,甚至毁坏名声、败坏节操,把无穷的遗憾留给后世呢?这实在太值得痛惜了。因此颜真卿、张巡这类人没有能够死在家中窗下,君子却以此为荣,称他们为善终。季陵、孔光爱惜自己的性命而顾惜祸患,君子以此为惭愧,称他们为苟且偷生。我听京兆刘祥卿谈到他父亲的事,也想用这些话来安慰他的心,并且为他的父亲感到光荣。祥卿的父亲死在邛部川。邛部川是西南蛮夷部族居住的地方,从前边地官吏用恩惠和信义加以羁縻,不完全采用内地的法律;然而他们仍然时常桀骜不驯,不能突然平定。祥卿的父亲以招讨使的身份深入他们的巢穴,对方已经接受约束,却意外发生变乱,他奋力作战而死在那里。祥卿当时年纪还小,等到长大以后,听人谈及事情的始末,一定悲伤感痛,不能自已。唉,祥卿真孝顺啊!他的先公真勇敢啊!然而祥卿是将门子弟,如今正喜好文墨,在士大夫中谦恭自守,凭自身的行为发扬先人的美德,这大概就是刘氏义烈所得到的报答。如今朝廷正要追念功劳,难道没有了解这件事并替他说话的人吗?祥卿只管安静地等待吧。题双溪王晦仲《读易笔记》后。《易》以卦象为书,而义理附着在其中。这也如同人有耳、目、口、鼻和四肢,然后才可以谈论他的视、听、言、动一样。可是世上谈论义理的人,先把卦象抛开,却不知道抛开卦象,义理还凭什么附着并保存呢?汉代的《易林》保存下来的只有焦氏一家,士大夫占筮大多使用它。至于京房、孟喜等人的学说,我私下认为,在王弼的注解尚未流行时,各家一定各有自己的说法;后来一时之间因好恶而被废弃,到了千年之后便茫然不能再考证,我为此遗憾了很久。然而我也曾怀疑,古代圣人作这部书,难道缘由只是为了占筮吗?最后我才得到新安朱文公的《本义》《启蒙》,其中除了程颐、邵雍的学说以外,时常出入于沙随、汉上诸家,却始终以占筮的方法作裁断;上面没有失去清静精微的教诲,下面又可以贯通吉凶鬼神的变化。于是我完全舍弃其他学说而学习它,又得到今天双溪王公的笔记来说明其中的道理:以书启发卦象,以卦象阐明义理。他又说,综合万物、撰述德性,兴发于中爻;互体之说也不可废弃。又说,关于麻衣并非正直、河图并非错误之类的问题,在文公乡里的师友之间曾经讨论讲贯,几乎同鹤鸣、子和相近。俗话说:鞋子不必相同,只要合脚就行;滋味不必相同,只要适合口味就行;言论不必相同,只要合乎道理就行。求学的人取其大旨,暂且放下那些细小的疑问吧。大德己亥年仲夏十日后,后学剡源戴某书。题婺源武口王氏世系。各姓氏族中,王氏最为兴盛,也最难考察。大概从秦汉初年起,王氏族源就已经混杂紊乱;王子朝的后代和齐国田氏改姓王的人,世人没有办法分辨。元城王家中有人想要按照古礼取名,却娶了王氏女子为妻,由此也可以知道当时的情况。士大夫又经历两千多年的动乱、流离和迁徙,谱牒散失,于是想要追补渺茫无据的世次,也实在辛苦。然而既然是我亲耳听见、亲眼见到而又不立即记录下来,那么越到后世就越没有办法考察。婺源武口王氏独能知道自己的祖先出于齐国大夫王子成父,是太原王氏;后来迁居祁县;再往下可考知的,是东汉隐士烈;又往下可见于韩文公所撰墓碑的,是唐代尚书郎元□。从这里以下共十五世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是因为宋嘉祐戊戌年有七世孙、左承事郎、国子监主簿、知抚州崇仁县汝舟,曾经编制九族图。嘉定辛未年有十世孙、中奉大夫、婺源县开国男炎,曾经编写世系录,于是王氏宗族便依靠它而没有散失。世系录编成以后直到如今,又过了将近九十年;中奉公的曾孙传又搜集考订、缀辑整理,增编为五卷,并向我征求意见。我既赞美王氏世代德行长久、义风美好,又赞美前后贤能的子孙能够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尊祖合族之道,于是高兴地为它作序。题周氏先世书帖。我刚到杭州,就和周子一同游学于杭州学宫,一同研究词赋,彼此友善。我先出仕了几年,回来后听说子一担任江东学事,很遗憾不能再见到他。子一去世后,他的弟弟把家中收藏的书帖给我看。这大概是子一在戊午年秋天参加乡试时,初次取得成绩,他父亲为他取得合格成绩而高兴,于是写下来送给他的。那一年子一于是成为乡贡。读到这里,令人凄然感慨。又由此可见,在从前,即使学习的是科举之学,父兄对子弟在平日仓促之间,也一定把他们当作成人来期待;事情就是这样。难道这种学问可以全部废弃吗?《剡源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巻十九元戴表元撰题题子昻摹龙眠飞骑习射圗右赵子昻摹李龙眠飞骑习射圗一巻。子昻故诸王孙,家无画种,其艺之至此,盖天机所激,一学便似,非如他人疲精竭力而能者也。每画成,子昻亦自爱重。张景亮是其外甥,人欲得之者,多从景亮索覔,故亮虽朝暮见画,而未尝得。留此巻初本,龙眠元丰间试院所作。子昻摹时,犹未渉世故,学问之气可掬。开玩数四,令人洒然。题眀皇聴乐圗右龙眠李伯时画眀皇聴乐圗一巻。乐壊乆矣,至于新声异曲,衒耀动荡,未有如此圗者。宣和诸公凭陵富盛,祖述棃园,霓裳遗制而为之。伯时不得不任其责,此圗岂平生沉着得意趣耶?题洪厓圗韩仲文示余画一巻云:「洪厓圗。」洪厓之真若是与否,余不可知。然观其裹装鲜华,徒御辉赫,乃如虞卿、蔡泽之容,辞诸侯过相国而归者,岂若草衣木食、泥饭水饮之为安乎?或曰:「神仙家何所不有?彼不舟车而速,不供具而佚,不馆置而能不乏。使而子欲以世俗耳目料之,过矣。」玩咏累日,颇令人增烟霞栖迟之想。题怪木踈篁文湖州墨竹,世所通识,不闻其喜作它画也。州倅番阳吴侯熙载,家世雅素,乃能寳蔵怪木一纸。湖州自是日尝并写踈篁,而熙载偶逸之矣。蓟邱李侯仲賔作竹,来自湖州,笔力足以追配,因请为补遗,而合刋于奉化学宫,以与好事者共之。异时风流润泽,衣被照映,于是邦文献为有助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十九,元代戴表元撰题。题子昂摹画李龙眠《飞骑习射图》。右边是赵子昂摹画李龙眠的《飞骑习射图》一卷。子昂本来是各位王孙,家中没有绘画传统;他的技艺能达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天赋才机受到激发,一学就像,不像其他人那样耗尽精力才有所得。每次画成,子昂自己也很珍爱。张景亮是他的外甥,想得到画的人大多通过景亮索求,因此景亮虽然朝夕都能看见画,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一卷是龙眠原画的初本,是他元丰年间在试院所作。子昂摹画时,还没有经历世事,作品中那种学问气息仿佛可以捧取。反复展开观赏几遍,令人洒然舒畅。题《明皇听乐图》。右边是龙眠李伯时所画《明皇听乐图》一卷。礼乐败坏已经很久了,至于新声异曲,炫耀声势、动荡人心,没有比这幅图表现得更明显的。宣和年间的诸位公卿倚仗富贵强盛,追述梨园旧事,仿照《霓裳羽衣曲》的遗制来制作这些东西。伯时不得不承担这种责任;这幅图难道是他平生沉着用心、真正得意的作品吗?题《洪厓图》。韩仲文给我看一卷画,说:“《洪厓图》。”洪厓真人真实的形貌是不是这样,我不能知道。然而看画中包裹装饰鲜明华美,车马随从辉煌显赫,竟像虞卿、蔡泽那样的仪容,辞别诸侯、经过相国府而归去的人;难道会像穿草衣、吃树木果实、吃泥饭、饮清水那样安适吗?有人说:“神仙之家有什么没有?他们不用船车却能迅速到达,不需供给器具却能安闲,不用馆舍供置却不会匮乏。假如你想用世俗的耳目来推测他们,那就错了。”我反复玩味吟咏了好几天,很使人增添寄身烟霞、悠闲栖迟的想法。题《怪木疏篁》。文湖州的墨竹,是世人普遍知道的;没有听说他喜欢作其他画。湖州的属官、鄱阳吴侯熙载,家世高雅朴素,却能够珍藏一幅怪木图。湖州从前大概也曾经同时画过疏竹,只是偶然遗漏了它。蓟丘李侯仲宾画竹,技法来自湖州,笔力足以追随并匹敌他,因此请他补画遗缺,合在一起刊刻于奉化学宫,和爱好书画的人共同欣赏。将来这种风流文采相互润泽、衣被照映,必将有助于本地的文献。
题石鼓考石鼔至临川王顺伯之说尽矣,其驳郑渔仲以为非秦篆,然许叔重《说文解字》本出小篆,顺伯信石鼓非小篆而取以为据,何也?俟博古者更考之。题苏氏三帖蜀学无工书者,东坡以髙才余事为之,化其子弟,彬彬然皆有家法。必有得于墨池笔塜之外,今人胸中无十巻书,輙欲假借▯惑,以为坡迹,多见其不知量也。此巻三手,是其真作无疑。子由真当为弟,叔党真当为子矣。题李端叔帖徃时文士尝经欧苏二公门下者,谈话皆有模楷。其不然者,虽立名字,徃徃不能成家。姑溪李端叔从苏公晚,在秦晁张陈诸君后,而受知不浅。人品潇洒,才藻精赡。人尤珍其尺牍,防有汉人蔵弃为荣之慕。观此二帖,信然。题赵侍郎诰赵侍郎书法在欧阳率更、栁诚悬之间,楼宣献公所评,谁敢异者?尤称其在吏部时告身书名,端重劲直,以为有体。此诰乃侍郎自书,以开国于髙宻者,固是赵氏家寳。余尝见唐诰书,徃徃多用花书、草体,不知于何时以楷为体也。侍郎书帖在其子孙甚多,超扬纵恣,如骞龙踔鳯,不可名状。与今学书家所言欧、栁异其书名一节,出于偶尔,观者并详之。题渡江诸贤帖渡江以来,人品如李伯纪丞相,固当第一;张魏公、李庄简,固可相伯仲。然皆流离困踬,百折而忠,纯骨鲠之气,濵死不衰。吕元直附防其间,优防取容,比同时诸公,盖差少遂意。由今较之所就,亦复防何哉?山楼初寒,繙阅遗墨,为之毛髪森防。题方公删定家蔵诸贤墨迹当秦桧専国时,士大夫嗜进者,蝇奔蚋集,有自庶僚谈笑至政府,权焰可知也。然亦徃徃未乆而败,盖有自桧予之,自桧夺之,所得富贵防何,而名字污人齿頬,为千古叹辱不少。四海九州共知其意见不同者,莫如张徳逺、赵元镇、胡邦衡、张无垢、汪圣锡数公。由今观之,人品超桧防等,而一时遇合俱不如桧,人固不可以目睫浅近断也。困斋方公耕道,起弋阳布衣,得一科,即上书陈宗社大计,欲攻桧去之,遂与前数公同党,官卒不显,终于金陵通守。此其升沉夀夭,非縁忤桧所致,命偶当尔耳。余来公乡,见公诸孙,出诸贤徃还翰墨,读之不胜故家乔木之感。题王初寮家帖古人徃还寒暄庆吊,尺牍不作浮语。魏晋以来法帖可考也。北岳王氏蔵其家右丞检正提刑三世遗墨,典刑文献,前辉后映,良为故家竒寳。然习俗相仍,日非中原之旧矣。嘉叟为陆务观所作渔隠堂诗,清纯醖借,读之令人心醉。题晦翁书坤六二文言帖晦翁先生平生未尝留意笔札,而笔法端严简劲,如天球大璧,不劳雕琢,自然辉润。此帖举坤卦文言敬义以警发学者,尤可寳也。题陈了翁合浦与弟帖此书,陈忠肃公崇寜间由党谪防州编管时,归诀其弟珩者也。公见二蔡凶威叵测,自分必死防州,然偶不死。观其只身万里,流离颠沛,死生怵廹之际,于家人骨肉事,一语不及,而独不忍。史官用王安石私家日録污蔑正史,既作此书外,别有自撰墓志文及追荐国忌防文若干言,备载辨诬论等,嘱其弟宻蔵之,以为不幸身没,而他日蔡氏败国论眀则万一可以为吾之证而已,无他想也。呜呼,其志良可怜哉!然当是时,尤以日録诋诬归罪蔡卞,而不及安石。及来吾州,作四眀尊尧集,始眀白痛斥王氏,而悔合浦之支离回防,以为非矣。然则此书于忠肃公,固尤为未定之言也。公自合浦崇寜二年至宣和六年,凡强健防二十寒暑,始以病死。蔡氏何尝能杀之,而国史朱墨本是非竟不行。王氏録者,公之验也。公死之眀年,蔡氏大败,至今道其姓名如粪秽,闻之必唾。而公残笺废墨,脱于尘煤蠧防之余者,令人寳爱如此。士大夫可以知所择矣。至于一时诸老,渊源学问之余,蔓延及于释氏,此盖喜其庶防于孟子所谓不动心者,学者不可専以为据也。题翁舜咨所蔵文丞相梅堂扁
译题《石鼓考》。关于石鼓,直到临川王顺伯的说法已经详尽了;他驳斥郑渔仲认为石鼓文字不是秦篆。然而许叔重的《说文解字》本来出自小篆,王顺伯既然相信石鼓不是小篆,却又拿它作为依据,这是什么缘故呢?等待博古的人再作考证吧。题苏氏三帖。蜀地学者中本来没有擅长书法的人,东坡凭借很高的才华把书法当作余事来做,却教化了他的子弟,使他们都文雅有礼,而且各有家法。他必定在墨池、笔冢之外另有所得。如今有些人胸中连十卷书都没有,却总想借此炫耀迷惑别人,把作品当作东坡真迹,这充分表明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分量。这一卷是三个人的手笔,毫无疑问都是真迹。子由确实应当是弟弟,叔党确实应当是儿子。题李端叔书帖。从前曾经受教于欧公、苏公门下的文士,说话议论都有模范法度;不具备这种条件的人,即使建立了名声,往往也不能形成自己的家法。姑溪李端叔晚年跟从苏公,排在秦观、晁补之、张耒、陈师道诸君之后,但受到苏公的知遇并不浅。他的人品潇洒,才华文采精美丰赡。人们尤其珍爱他的尺牍,大概有汉人收藏弃置之物而以此为荣的爱好。看这两帖,确实如此。题赵侍郎诰。赵侍郎的书法处在欧阳率更、柳诚悬之间,这是楼宣献公的评语,谁敢有不同意见呢?楼公尤其称赞他在吏部任职时书写告身上的姓名,端庄凝重、刚劲直截,认为很有法体。这道诰书是侍郎亲自书写的,内容是封授在高密开国者,当然是赵氏家中的珍宝。我曾见过唐代的诰书,往往多用花体、草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以楷书为体。侍郎的书帖在他子孙手中有很多,笔势超逸飞扬、纵放恣肆,像飞龙跃凤一样,难以形容。它与如今书法家所说的欧、柳书风不同;书写姓名这一节,大概是偶然如此,观赏者应当一并详察。题渡江诸贤书帖。渡江以来,人物品格如李伯纪丞相,当然应当列为第一;张魏公、李庄简,当然可以彼此相提并论。然而他们都经历流离困顿,屡遭挫折却始终忠贞,纯粹是刚正鲠直之气,临近死亡也没有衰退。吕元直附带在这些人中间,善于周旋取容,比起同时代的诸位公卿,大概稍微少一些遂意之处。如今根据他们最终的成就来比较,又能差多少呢?山楼初寒时翻阅这些遗墨,不禁感到毛发森然竖立。题方公删定家藏诸贤墨迹。秦桧专权时,士大夫中贪图进取的,像苍蝇蚊虫一样蜂拥而来,有人从普通属官谈笑间便升到宰相府,秦桧权势的炽盛由此可见。然而这些人往往不久便败落,因为有的是秦桧给他的,也有的是秦桧夺走的;所得的富贵能有多少,而姓名却被人污辱,成为千古叹息和耻辱的对象。四海九州都知道与秦桧意见不同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张德远、赵元镇、胡邦衡、张无垢、汪圣锡几位。如今看来,他们的人品远远超过秦桧一类人,只是一时的际遇都不如秦桧。人实在不能仅凭眼前短浅的得失来判断。困斋方公耕道,从弋阳平民起身,考中一科后,立即上书陈述宗社大计,想要攻击秦桧、除掉他,于是和前面几位成为同党,官职始终不显达,最后做到金陵通守。他的升沉、寿夭,并不是因为触犯秦桧所造成的,只是命运偶然如此罢了。我来到方公的乡里,见到他的几位孙子,他们拿出诸贤往来的书札墨迹给我看;读着读着,不禁生出故家乔木般的感慨。题写在王初寮家藏法帖上 古人往来问候、庆贺、吊唁,尺牍中从不写浮泛空话。魏晋以来的法帖可以作为考证。北岳王氏收藏着他家右丞、检正、提刑三代留下的墨迹,典章法度和文献传承,前后辉映,实在是故家奇宝。然而习俗相沿至今,世道一天比一天不是中原的旧样子了。嘉叟为陆务观所作的《渔隐堂诗》,清新纯正而含蓄有致,读来令人心醉。题写在晦翁书写的《坤六二文言》帖上 晦翁先生一生从未曾留意书法,但他的笔法端庄严整、简洁遒劲,正如天球大璧,不用雕琢,自然光彩温润。这幅帖摘取《坤卦·文言》中关于敬与义的话来警醒、启发学者,尤其值得珍藏。题陈了翁《合浦与弟帖》这封信,是陈忠肃公在崇宁年间因党争被贬到防州编管时,临行归诀他的弟弟珩所写。陈公看见蔡京、蔡卞兄弟的凶威深不可测,料定自己必死在防州,但后来偶然没有死。他独自跋涉万里,流离颠沛,在生死逼迫之际,对于家人骨肉的事情一句也没有提,只是不忍心这样离去。史官采用王安石私家日录来污蔑正史;陈公写完这封信以后,另有亲自撰写的墓志文,以及追荐国忌的祭文若干篇,详细记载辨明诬陷的论说,并嘱托弟弟秘密收藏,想着如果自己不幸死去,将来蔡氏败国的论断明白之后,或许可以用来作为自己的证明,此外没有别的想法。唉!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怜悯。然而在当时,他尤其只把日录中的诋毁归罪于蔡卞,却没有涉及王安石。后来到了我任职的地方,写作《四明尊尧集》,才开始明白地痛斥王氏,并且后悔《合浦》一文写得支离反复,认为那样是不对的。这样说来,这封信对于忠肃公而言,本来就是尚未定论的话。陈公从崇宁二年在合浦到宣和六年,凡二十年左右一直身体强健,最后才因病去世。蔡氏哪里曾经能够杀害他,而国史中朱笔墨笔所写的是非,最终也没有施行。王氏的日录,反而成了陈公的验证。陈公死后的第二年,蔡氏大败;直到今天人们提起他们的姓名,还像提到粪秽一样,听见便要吐唾沫。而陈公残存的笺纸废弃的墨迹,能够从尘埃、煤烟、虫蛀和鼠咬的余留中保存下来,竟使人如此珍爱。士大夫可以由此知道应当选择什么。至于当时诸位老先生,在渊源学问之外,又流传涉及佛教,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喜欢佛教似乎接近孟子所说的“不动心”,学者却不可专门把它作为依据。题翁舜咨收藏的文丞相《梅堂》匾额
近时缙绅先生以梅堂名于世,若东武赵侍郎粹中、毘陵蒋忠文公重珍,其最着也。建业翁氏亦有梅堂,庐陵丞相文公天祥宋瑞题其扁,亦为人所歆重。呜呼!江南士大夫,吾见其禄苟充、宦苟达,即崇园池、饰馆榭、佳名美号以相标者,十人而十,百人而百也。而乡闾修饰之夫,欲自托于好事者,一有营创,輙从当时有声势者求其翰墨,以为光宠。当其盛时,大书深刻,金碧辉绚,舆台皁▯之徒,嗟夸而叹诧。然其为人卑污龌龊,虽复巧施为髙、布置盖已,不胜俗态丑状,不过反为林泉草木之辱。有识者徃徃含笑弃唾而去。然则人有所传于世,其行止进退,何可不先自重哉?文公之书防墨,今成千金;而翁氏数百年世家舜咨,又坚苦好学,择粟而餐,审泉而饮,有贞儒硕士之风。余也幸,它日童稚成人,门户清立,或轻舟道丹阳,上三茅,因寻建业以来旧逰,而得登舜咨所谓梅堂者,羮蔬啜茗,相与仰瞻文公之清风,而为舜咨详论赵蒋诸贤之遗闻绪行,固一快也。题王希圣续汉春秋后始余考论古今统系,于周汉絶续之交,三国南北朝,五代离合之际,未尝不反覆疑之也。乃至于今,承学之士皆能黜魏逺吴,尊蜀而进之,则以子朱子《通鉴纲目》之作,有以补司马公之未及焉。然自朱说大眀,学者遂谓司马本书为不能出此,而訾之者,何不谅其剏之之难也?盖司马公之于系魏也,既言之曰:“吾书起威烈,讫后周,记事不得不属纪年,纪年不得不承旧史,故乃传述为文,而使观者自详焉,非立褒贬之法,拨乱反正如《春秋》然也。”朱子之纲目进于是矣,又不过曰《通鉴》也,目録也,举要也,补遗也,详简之不中也,记识之不强也,縁本书为之义例焉,非断断然自名一书曰“我行《春秋》之事”也。余读其书而感之。昔者夫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其于《春秋》固鲁史防书,而自孟氏以来,皆谓夫子作《春秋》。盖当时夫子老矣,虽作《春秋》,可以无辞也。《通鉴》之事宏于鲁史,《纲目》之心俭于《春秋》,而二公敬古尊贤,谨重忠恕,蔼乎有君子之道矣。然而详焉者以使择,严焉者以使守,生乎百世之下,闻乎二公之说,其为幸也不既多乎?王君希圣与余年相伯仲,才敏十倍于余,示教所作《续汉春秋》若干言,不特发陈夀之膏肓,助凿齿之墨守,严辞正气,真司马公之忠臣,而视朱子又所谓于汤有光者也。病困勦瘵之中,讽读并日为之,作兴顾辱不鄙,见需序引,歉缩再三,莫知所发。独其钝质有于《通鉴纲目》之书惓惓不能遽释者,题梗槩于巻后而归之。虽然,余与希圣有朋友之义,资多闻以蓄徳,俟余力以学文,方愿相以勉焉。题茅生刻字后古之书家无不能刻其谓之书刀,后乃用以书丹入石,则愈劳矣。余尝行金焦间,见米南宫题诗厓壁间,锋势飞动,遗老云皆其所自凿。今人名能书,以刻字为耻,殆非通论。题王理得山中观史吟后余尝评太史公书,近于夫子《春秋》之义,以十数。而学者徒玩其辞,拘者又引古异用,攻之过苛,虽不害于书之传,而后来者耳目益以陋矣。防稽王君理得,当书散学衰之季,不弃其世守,槖《史记》若干巻,入南眀山中读之。自列传以下,篇为一诗,显有所规,微有所表。縁其多闻而精识,故人研字擿举,得其当,非临文创意为侥幸一中之说者也。君又早工诗,妥律流丽,足以笙镛。是书其自太史公视《春秋》,庶防骚人之于二南哉?然余闻之,作史如法家详文着义,而使人自避;论史如礼家辨驳众难,而一归于是。二者之道,可相起而不能相为也。君尚有以教余者乎?题陈强甫乐府少时阅唐人乐府、花间集等,作其体去五七言律诗不逺,遇情愫不可直致,輙畧加櫽括以通之,故亦谓之曲。然而繁声碎句,一无有焉。近世作者防类散语,甚者竟不可读,余为之愦愦乆矣。山隂陈强甫示余《无我辞》一编,体用姜白石,趣近陆渭南,而编名适与其家去非公《无住词》相似,是有以爽然于余心者哉。题隂符经后右《隂符经》相传其书出于黄帝,盖养生家为黄帝之学者之所作耳,而言兵者亦咸稽焉。古学散裂,诸氏百家如猬毛而起,然未尝不托于古先圣人以行其说。至言黄帝,尤怪妄不经,更阅眀智,讫未有深非之者。要以资于近用,非所可废而巳。如此书舎曰非黄帝所作,遯世学道之士得而习之,固不为无益也。题赵子昻琴原律畧后
译近来士大夫先生以“梅堂”命名并闻名于世的,如东武赵侍郎粹中、毗陵蒋忠文公重珍,最为著名。建业翁氏也有梅堂,庐陵丞相文公天祥、宋瑞为它题写匾额,也受到人们的羡慕和敬重。唉!江南士大夫,我所见到的,只要俸禄勉强够用、仕途勉强通达,就崇尚园池、装饰馆榭,用美好的名称和称号彼此标榜,十个人中有十个,百人中有百人。乡里那些修饰门面的匠人,想把自己托付给好事者,一有营造创建,便总向当时有声势的人求取墨迹,把它作为光彩荣耀。当它盛大之时,大字深刻,金碧辉煌,车夫奴仆之类都惊叹夸耀。然而这些人的为人卑鄙污秽、龌龊不堪,即使再巧妙地施展手段,装作高雅,布置遮盖,也掩不住俗态丑状,反而成为林泉草木的耻辱。有见识的人往往含笑唾弃而去。既然如此,一个人要在世上有所流传,他的行止进退,怎么能不先使自己自重呢?文公的书法墨迹如今价值千金;而翁氏是数百年的世家,舜咨又坚苦好学,选择粗粝之粮来吃,审慎选择泉水来饮,有贞洁儒士硕学大夫的风范。我很幸运,将来孩子长大成人,家门清白自立,也许可以乘轻舟经过丹阳,登上三茅山,因而寻访自建业以来旧日游踪,得以登临舜咨所说的梅堂,与他一同吃羹蔬、品香茗,仰望文公的清风,并为舜咨详细谈论赵、蒋诸贤遗留下来的见闻行迹,那实在是一大快事。题王希圣《续汉春秋》后 起初我考察评论古今正统的承续,在周、汉正统断绝与接续之际、三国、南北朝以及五代分裂统一之时,从未不反复疑惑。到了今天,读书治学的人都能贬斥魏而远离吴,尊崇蜀而推重它,这正是因为朱子所作《通鉴纲目》补足了司马光所未能做到的地方。然而自从朱子的学说大明,学者便说司马光的原书不能达到朱子的程度,并加以非议,他们为什么不体谅司马光创作此书的艰难呢?司马光论述以魏为正统时,已经说过:“我的书起于威烈王,终于后周;记事不能不附属于纪年,纪年不能不承袭旧史,所以只是传述史实作为文章,让读者自己详细考察,并不是建立褒贬法则、拨乱反正如《春秋》那样。”朱子的《纲目》比这又进了一步,但也不过说《通鉴》有本书、目录、举要、补遗,详略不够适当,记载识见不够坚强,只是根据原书为它制定义例,并不是断然自称另作一部书,说“我在实行《春秋》的事业”。我读着这些书,不禁有所感慨。从前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见史官有所阙文。”《春秋》本来就是鲁国史书的残存记录,但自孟子以来,人人都说是孔子作了《春秋》。大概当时孔子已经老了,即使说是作《春秋》,也可以不必再作解释。司马光所处理的《通鉴》之事,比鲁国史书宏大;朱子《纲目》的用心,比《春秋》简约;但两位先生都敬重古人、尊崇贤者,谨慎厚重而忠恕待人,充分具有君子的风范。然而,详细之处是为了使人有所选择,严正之处是为了使人有所遵守;生在百世以后,能够听闻两位先生的学说,这种幸运难道还不够多吗?王希圣与我年纪相仿,他的才智敏捷胜过我十倍。他把所作《续汉春秋》若干篇拿给我看,不仅揭发了陈寿的根本病症,帮助习凿齿坚守的成说,而且言辞严正、气节凛然,真是司马光的忠臣;与朱子相比,也可以说是朱子所说的“有光于汤”了。我在病困劳瘁之中,连续几天诵读它;他竟不嫌弃我,反而来请我写序,我惭愧退缩再三,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我资质迟钝,对于《通鉴纲目》一书有许多眷恋,不能一下子放下,所以在卷末题写了大略,归还给他。虽然如此,我和希圣有朋友的情谊,愿以广博的见闻来蓄养德性,等待余力来学习文章,正希望我们彼此帮助、互相勉励。题茅生刻字后 古代的书法家没有不会刻字的,刻字工具称为书刀;后来还用它把字刻在石上,就更加费力了。我曾经行走在金焦之间,看见米南宫在崖壁上题写的诗,笔锋气势飞动;遗老说都是他亲自凿刻的。如今人们以擅长书法自负,却把刻字看作羞耻,大概不是通达的见解。题王理得《山中观史吟》后 我曾评论《太史公书》,认为它接近孔子《春秋》的义旨,有十多处相似。学者却只玩味它的文辞,拘泥的人又援引古代不同的用法来攻击它,苛刻过分;虽不至于损害这部书的流传,却使后来的人的见闻更加浅陋。会稽王理得,当世道衰败、学术散失之时,没有抛弃家传的学业,带着《史记》若干卷,进入南明山中阅读。从列传以下,每篇作一首诗,明显有所规戒,微妙处也有所表彰。他凭借广博见闻和精审识见,反复研求字句而摘举其中要点,所取都很恰当,并不是面对文章临时创造见解、侥幸偶然说中。王君又早年擅长作诗,格律妥帖,文辞流丽,足以配合笙镛之乐。这部书把太史公看待《春秋》的态度表现出来,或许也像诗人对《二南》的态度吧?但我听说,作史如法家,详尽地写明文辞和义理,使人自己知道回避;论史如礼家,辨析驳难众说,最终归于正理。这两种方法各有道路,可以相互启发,却不能彼此替代。王君还有可以教我的地方吗?题陈强甫《乐府》年轻时我读唐人的乐府、《花间集》等,觉得它们的体制与五言、七言律诗相去不远;遇到情感不能直接表达时,便略加剪裁贯通,所以也称为曲。然而其中并没有繁复的声调和零碎的句子。近世的作者大多类似散文语句,严重的甚至无法阅读,我因此烦闷很久了。山阴陈强甫给我看他的《无我辞》一编,体制取法姜白石,情趣接近陆渭南,而书名又恰好和他家去非公的《无住词》相似,这使我的心顿时感到畅快了。题《阴符经》后 右边这部《阴符经》,相传是黄帝所作,大概是养生家中研究黄帝之学的人所写,而谈论兵法的人也都加以考察。古代学术散裂,各家百派像猬毛一样纷纷兴起,但没有一家不托名于古代圣人来推行自己的学说。至于说到黄帝,更是荒诞妄谬、不合常理;即使再明智的人读过,也始终没有人深加非难。总之,它可以资助眼前的实际应用,所以不能废弃,仅此而已。像这部书,即使承认不是黄帝所作,遁世学道的人得到它而学习,也确实不能说毫无益处。题赵子昂《琴原律略》后
赵子昻好音,凡古之言音者,靡不知也,知之靡不能为也,为之而示于人,人习于今之音也,骇而避之,既又相聚,非讪子昻子昻抱其器与书,发愤以悲。余始闻其然,亦以为子昻诚髙絶,其成书似太锐,且当虚心尽人之言,数千百年间争音乐异同,甚于聚讼,独今人纷纷哉。乆而得其书《琴原》《律略》等,读之则知今人所为,非子昻者,持今人而非之,非持古人而非之也。呜呼,岂不真可怜哉!子昻为音,始于琴。子昻之琴,子昻已自见于书。吾举今人琴以眀之。今人学琴者,推杨司农。司农之琴,不用律,以手指抑按弦间,得其碎然者,传于白云之曲,曰“此折竹声也”;得其哑然者,传于夜乌之曲,曰“此投林声也”。诸为曲皆若是,曲成而合其谱,然后曰“某主某弦,为某音,为某音而琴成”。夫司农之琴,才近于庄生所言籁声,而安得为乐音乎?将司农不以乐予琴,而用无律之音乎?将司农圣于伶伦后,防律成于心,而无所事器乎?呜呼!何必子昻?虽余之愚,岂不能非之?然当司农时,犹自谓之新声,司农每一谱成,而尸琴祭于寝,曰“吾安能为是声,吾琴必有祖,吾祭祖”。余尝私议之,是司农琴当司农自为祖而食之,琴祖不食也。尔来司农琴擅天下,投林、折竹之声,儿童妇女闻而喻之,则吲然而笑。始也,儿童妇女习之,乆也,缙绅大夫之安于近者,幸其声之托诸古之器也,随而习之。呜呼!何必子昻?虽余之愚,岂不能悲之?然余虽知不当为司农琴,竟亦不知当为何琴,虽知人之学之非,而自无以语人。今得子昻书,始豁然有以实于余心,以子昻之于琴,不诬也。推之于他乐,知其皆可征也。顾子昻穷余知之,又穷而人之好司农者方盛,姑私其书而劝子昻自重,以俟其定焉。题王微仲孝弟类编后人有常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呜呼!君子之处达也,其道必有以及之,而能兼善,固也。至于处穷而欲私善其身,岂不隘哉?古先名贤,不幸偃蹇颠沛,无权以达其志,则退而政行于家,俗成于乡。近尤能使同时不善者有所愧,逺尤能使千百世而下闻其风者有所慕。正如溪涧沼沚之浸,虽狭于江湖,而其势皆足以润物。惟盗名无实之徒,精神气韵无所振激,乃类于断潢眢井,未渫而先竭耳。余自屏居以来,常以自励,亦以励同志。至上饶,得穷者一人,曰王宏微仲,以孝弟类编示余。余读之,有味于其言,使好事者人传一编,置坐间,朝暮熟复而感发焉。虽官府不立,可也。题太学登科题名后余为咸淳诸生时,杨鹏举去太学乆矣。然以乡里前后軰见余,輙说太学不休。口此其天资笃厚,绸缪旧故,岂如他人朝逰暮忘,若逆旅相逢之为哉?去仕各二十年,始以所编太学登科题名示余,余为之重慨。盖余家自余以上数世,皆在太学。习闻父兄时议,耻于不入学,而不耻于不仕。故虽江浙近郡,亦有逢举不赴,得恩不陈以为髙者。时三舎法严,又不易出仕。虽当仕之人,俊才髙等,亦湏盘薄掩抑,待年乆之而后解褐。以陈同父、刘潜夫声望,卒不敢假借他途以出。余人从可知矣。故当是时,宿儒老生,既无利禄得防于心,国有大事,则不顾鈇钺,羣起是非之。其理眀,其言重,徃徃令人悚息畏聴。退而歌吟庠序间,有以自乐,亦无不遇戚戚之叹。自后一相进,一法改,恩数益寛,禄仕益易,而太学不得如前日之重矣。今使鹏举与余軰复为诸生相从,顾不媿乎?题唐师善谈乘徃时木石尤先生居吴中,每朝膳毕,四方之賔逰云拥其门。先生幅巾野服出见客,薄茶一啜,坐中谈说典章仪注、经术吏事,以至巫医筭奕之类,无所不有。日且中,又茶一啜而散,以为常。郡子弟载笔札从屏后窃记其所言,虽未尝执巻问学,而人人谈吐各有本末,无白丁之媿。于时陈端眀居崇徳,林直院刘南兵居莆,亦然。丁巳嵗,尤先生史祸发,此事俱废。表元生愈晚,又居穷乡白社,然犹及识老先生十数公。时时衣冠广席,必援引前言徃行以助谈柄,故亦不至虚为年少。一二十年来,无复此乐,欲略闻嘉定端平前后成败曲折,噤口瞠目,有茫然之叹。每羣居燕聚,举闾巷牀第猥防近事,则相与哄堂絶倒而已,可胜言哉!临安儒者唐师善,深潜而骏发,出其平生所着《谈乘》十二巻者,见示于尘埃覉旅风雨呻吟之中。读之快哉!寻常杂书多重复抵牾,而此编一一精确,可以补亡决惑者甚众。固幸迟暮之犹有所遇,而恨师善亦有衣食忧旦暮,且去而不得款曲相成也。于是为题其梗槩于巻末云。
译赵子昂喜爱音乐,凡古代论述声音的学说,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不能实践的。他实践之后拿给人看,而人们习惯于当今的音乐,便惊骇躲避;后来又聚集起来讥笑子昂。子昂抱着自己的乐器和书,发愤而悲叹。我起初听说这些,也认为子昂确实高明超绝,只是他的成书似乎太过尖锐;况且应当虚心听取众人的意见,几千百年间关于音乐异同的争论,比聚众争讼还厉害,难道只有今人纷纷议论吗?过了很久我得到他的《琴原》《律略》等书,读后才知道:他所反对的并不是古人,而是今人所作的音乐;他是拿今人来非难,而不是拿古人来非难。唉,这难道不真是可怜吗!子昂论音乐,从琴开始;子昂关于琴的见解,已经亲自写在书中了。我举今人的琴来说明这一点。如今学琴的人,推重杨司农。司农弹琴不用律调,只用手指在弦间按压,发出碎然的声音,便传授在《白云曲》中,说“这是折竹的声音”;发出哑然的声音,便传授在《夜乌曲》中,说“这是乌鸦投林的声音”。各种曲子都这样,曲子完成后再和合曲谱,然后说“某曲主某弦,属于某音,因某音而琴曲完成”。像司农这样的琴,最多接近庄子所说的天籁之声,怎么能算作音乐呢?难道司农不是把音乐赋予琴,而是使用没有律调的声音吗?难道司农在伶伦以后成为圣人,已经在心中生成了音律,不再需要乐器吗?唉!何必非要等到子昂来批评?即使凭我的愚钝,难道不能非难它吗?然而在司农那个时代,他还自称这是新声;司农每完成一张曲谱,就把琴陈列在寝室中祭祀,说:“我怎么能创作出这样的声音?我的琴一定有祖先,我要祭祀琴祖。”我私下议论说:司农的琴,应当把司农自己当作祖先来祭祀,真正的琴祖不会享用这种祭祀。后来司农的琴风行天下,投林、折竹的声音,儿童妇女听了都能明白,便哧哧地笑。起初是儿童妇女学习它,时间久了,士大夫中安于近俗的人,幸而认为这些声音寄托在古代乐器上,便跟着学习。唉!何必非要等到子昂?即使凭我的愚钝,难道不能为之悲哀吗?然而我虽然知道不应当把它当作司农的琴,却终究不知道应当是哪一种琴;虽然知道人们学习它不对,却自己没有办法向人说明。如今得到子昂的书,才豁然开朗,能够充实我心中的见解,知道子昂论琴并非诬妄。推及其他音乐,也知道都可以得到验证。只是子昂穷尽了我的见识,而喜欢司农的人正兴盛,我姑且私下收藏他的书,劝子昂自我珍重,等待将来定论。题王微仲《孝弟类编》后 人们常说:“困穷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唉!君子处于显达之时,他的道理必定有所施及,能够兼善天下,本来如此。至于处于困穷之时便只想私下修养自身,难道不狭隘吗?古代的名贤,若不幸困顿颠沛,没有权力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就退而治理家庭,使乡里的风俗形成。近处,尤其能使同一时代不善的人感到惭愧;远处,更能使千百世以后听闻其风范的人有所仰慕。正如溪涧池沼的水流,虽然比江湖狭小,但水势都足以滋润万物。只有那些盗取名声而没有实际的人,精神气韵没有振作激发之处,才像断流的水沟、干涸的井,尚未清理便先枯竭了。我自从退居以来,常常用这番道理自我勉励,也用来勉励志同道合的人。到了上饶,遇到一位处于困穷中的人,叫王宏,字微仲;他把《孝弟类编》给我看。我读了它,很欣赏其中的言论;如果让好事的人各自传抄一编,放在座位旁,早晚熟读反复而受到感发,即使不设官府,也可以做到。题《太学登科题名》后 我还是咸淳年间太学生时,杨鹏举离开太学已经很久了。然而他以乡里前辈的身份见我,总是不停地谈论太学。这说明他的天资忠厚,深情维系旧日情谊,哪里像有些人早晨交游、晚上便忘记,仿佛旅途中偶然相逢呢?他离开仕途各二十年后,才把所编的《太学登科题名》拿给我看,我因此深为感慨。大概我家从我以上几代人,都曾在太学。平日常听父兄谈论当时的风气,以未能入学为耻,却不以未能做官为耻。所以即使是江浙附近郡县,也有人遇到科举不赴考,得到恩典不去陈谢,反而把这看作高尚。当时三舍法严格,也不容易出仕。即使应该做官的人,才俊名次很高,也必须盘桓压抑,等候多年以后才脱去布衣服色。以陈同父、刘潜夫的声望,最终也不敢借助其他途径出仕,其余的人便可以推知了。因此那时的宿儒老生,心中既没有把利禄得失看得重要;国家有大事,便不顾斧钺刑戮,群起议论是非。他们的道理明白,言辞厚重,往往使人惊惧屏息而又敬畏倾听。退下以后在学校中歌咏,有可以自得其乐的地方;即使没有被赏识,也不免有忧伤叹息。后来一旦进取途径改变,法令改革,恩典数额更加宽厚,求取俸禄官职更加容易,太学便不能像从前那样受到重视了。如今假使鹏举和我们这些人再次作为太学生相互交往,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题唐师善《谈乘》从前木石尤先生住在吴中时,每天早饭后,四方来访的宾客像云一样聚集在他的门前。先生戴着幅巾、穿着便服出来会见客人,喝一口淡茶,便在座中谈论典章仪注、经学和吏事,直到巫医、算术、棋艺之类,无所不谈。太阳将到中天时,又喝一口茶,客人便散去,把这当作常规。郡中的子弟带着笔札,跟在屏风后偷偷记录他说的话;他们虽然不曾拿着书卷请教,却人人谈吐都有根有据,不至于有白丁的羞惭。当时陈端明住在崇德,林直院、刘南兵住在莆,也都是这样。丁巳年,尤先生的史祸发生,这种情形便全都废止了。表元出生更晚,又住在偏远乡村的白社,但还来得及认识十几位老先生。每当穿戴整齐、设下盛席,他们一定引用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来助兴谈论,所以也不至于白白作为年轻人。近一二十年来,再没有这种乐趣;想稍微听到嘉定、端平前后的成败曲折,人们便闭口瞪眼,茫然叹息。每逢聚居宴饮,只要谈起里巷床笫之间那些猥琐浅近的事情,便只是一同哄堂大笑、笑倒在地罢了,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尽呢!临安的儒者唐师善,深沉潜修而才华迅发,拿出他平生所著《谈乘》十二卷,在我身处尘埃羁旅、风雨呻吟之中时给我看。读起来真痛快啊!平常的杂书大多重复抵牾,而这部编书一一精确,能够补充缺漏、解决疑惑的地方很多。我固然庆幸自己年老将暮还能够有所遇合,却遗憾师善也有朝夕衣食的忧虑,而且将要离去,不能从容地彼此切磋补益。因此在卷末题写了它的大略。
题沂州先贤考世人所称五福,宜若皆聴命于天。余考《洪范》之说,夀、富、康寜、考终命四者,容或天可为之。至于攸好徳,则在人而已,于天无与也。余自知读书以来,见古人名贤、盛徳君子,为之欢欣慕恱。及江湖道路邂逅交接,闻一嘉言善行,亦愿执鞭捧谒,如恐相失。此岂有所驱廹、美诱而然哉?以逺者犹然,若使乡邻里闬而有其人焉,则慕之当何如?故古者乡先生没,则祠于社,而其乆也,百世犹纪其遗烈,如《汝南先贤》《襄阳耆旧传》之类,皆足以起人之敬思,而风俗名教亦因之而增重。且又人无穷达贵贱,通得行之而法所不禁,则何为而不为?沂学旧有忠贤堂,刻乡贤名字于石,兵火燬灭矣。海漕万户王辅臣,名君佐,创意搜讨续之,增旧之数,起自周太公望,至唐末巳得二百九十六人,犹恨近世者有阙,而文献不可问也。来江南以谋于吾党,余嘉辅臣有功于风俗名教,又与吾所谓攸好徳者合,既力賛而成之。其古琅琊与今沂州及沂水所沿名迹相聨甚广,故采取寜过于寛,惟夫虽居沂州,而生无益于人,死无传于世者,当稍厘汰之,使有劝云。题雪窦行纪后四眀洞天之麓有三僧刹,其隂为梨洲杖锡,而其阳为雪窦。比二刹稍寛敞,又近于人境,逰览之所易及。然骚人胜士有事于雪窦者,间渉笔墨,徃徃不过单章只咏以相酬答,未有囊括本末而为一书者。盖志书荒唐,行役匆遽,其势不容不尔。虽余之居近逰数,亦莫得而详也。番阳吴熙载以故家名儒来为州判官,奉公檄经过,留不暇乆,犹能采摭询访,作《雪窦行纪》一巻。事赡而辞精,趣防而理覈。不但可以尽本山之故实,而梨洲杖锡,俨然如在目前。人之材力相去,乃若是悬逺哉!闻山中僧多好事,熙载宜布施此文,使刻蔵本山,以示能者。题李太常试稿江南多故家,以余所见,干戈以来,有身为名人子孙,问其祖父行事,而不能自言者矣。至于衣冠科目,声华词藻,相掩映数百年不坠,若宣城李氏,固不可多得也。李氏自唐已着,入宋太常公以太平兴国五年登进士第,此巻即其试稿,中更散轶,六世孙宗正公能搜考访获,遂复为李氏物。今又再世,凡两经兵火,而其家装潢如新,良可人哉。太常公廷试时,犹用词赋,未改对防,士大夫防耻自重,无挟书假借,无冐名请托,人人各以所学着见,故动輙得士云。题提学陈侯讲义后古之为儒,惟其传写之不可已者,乃有简牍。至于师生讲学,必口授耳受。今之《鲁论》载记问答,汉儒之师说,康成之《郑志》,皆其物也。后世既无専师,为师者以故事不敢废,则书成文,累幅时,节临诸生髙坐读之,谓之讲义。彼此漫不知何语,因何能有所感发成就?然尝闻临川陆子静在鵞湖讲《君子小人义利》章,坐中聴者为之流涕。吾乡袁广微使江东讲《孝经》数日,官属有弃禄归养亲者。是虽故事而言之轻重,又系乎其人哉!提举学事永嘉陈侯示教平生讲义若干篇,纯笃精实,机无虚发。盖其文献问学渊源,有自来矣。题徐山长讲义讲之为言,义兼师友,主于反覆辨难,以成其说。余犹及见浙闽诸老先生开讲,不用写本,直是据案口说。后进者质问于前,随机应答,粲然可述。讲退各以所闻载之方防,而写本出焉。今之讲师,朔望抽方尺之纸,书陈说累百言,忽然临髙朗诵,聴者漫不知何语,以为故事不可废而已。固不敢望有所激发开悟。徐则髙为长于饶之双溪,见示此巻,皆与诸生月讲之作。如天人性命,纲目该渉既广,而名物度数,官守世次,地理之类,考据思索,俱不踈漏。古称教学相长,讵不信然?衰老废放,加之以驱驰,形神惘惘,何由频闻至言乎?书此以识媿慕之意。题王教授清湘讲义古之经师与其门人弟子羣居有辨疑问难,授者无强聒之烦,而聴之者易入,非如今人书盈几之纸,临容丈之席,无疑而游谈,不问而寝语者也。然诚知其无益,而嵗时朔望,庠校之间有不敢废,以为不尔则益无所事而已。乡前軰全州教授王君守之,由太学决科,余生晚不及识,而其家子弟从逰甚厚,因得见其在清湘时所为诸生月讲若干篇,粹然君子之遗言乎?既感慨系之以辞,遂归巻王氏,俾寳蔵之。更数十百年,览此又为古矣。题陈献肃公邦彦遗事后
译题《沂州先贤考》世人所说的五福,似乎都应当听命于上天。我考察《洪范》的说法,长寿、富有、健康安宁、善终这四项,或许可以说由上天造成。至于“所好的是德”,则只在人自身,与上天无关。我自从懂得读书以来,看见古代的名人贤者、德行盛美的君子,便为之欢欣仰慕。在江湖道路上偶然相逢交往,听到一句嘉言善行,也愿意执鞭为他效劳、捧笏拜见,唯恐与他失之交臂。这难道是有什么逼迫或美好事物诱惑我才这样吗?远方的人尚且如此,假如乡邻里巷中就有这样的人,仰慕他又当如何呢?所以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便在社中为他立祠;时间久了,百世之后仍然记载他的遗烈,如《汝南先贤》《襄阳耆旧传》这一类,都足以激发人们的敬仰追思,而风俗和名教也因此更加受到尊重。况且人无论穷困显达、尊贵卑贱,只要行动能够做到,法律又不禁止,为什么不去做呢?沂学旧有忠贤堂,把乡贤的姓名刻在石上,却被兵火焚毁。海漕万户王辅臣,名君佐,创意搜集考订,续刻其事,增加旧有的数目,从周太公望起,到唐末为止,已经得到二百九十六人;他仍遗憾近世人物有所缺漏,而文献又无法查问。王辅臣来到江南,便把这件事同我们这些人商议。我赞赏辅臣对风俗名教有功,也与我所说的“所好的是德”相合,于是竭力赞助并促成此事。古代琅琊以及今天的沂州、沂水所产生的名人遗迹,联系十分广泛,所以采录时宁可稍微宽泛一些;只是那些虽居沂州,生前对人无益,死后也不能流传于世的人,应当略加整理淘汰,使这件事能够起到劝善作用。题《雪窦行纪》后 四明洞天山麓有三座僧寺,其中山阴是梨洲、杖锡,山阳是雪窦。这两座寺院稍微宽敞,又靠近人间,游览比较容易到达。然而文人雅士到雪窦游览时,偶尔写些文字,往往不过是一篇短文、一首小诗互相酬答,从没有把事情始末全部包罗而写成一部书。大概志书本来荒诞简略,而行旅匆忙,情势使人不能不这样。即使我住处近、游览次数多,也没有能够详细了解。番阳吴熙载以故家名儒的身份来任州判官,奉州府公文经过此地,停留不久,却仍能采集材料、询问访问,写成一卷《雪窦行纪》。记载丰富而文辞精炼,情趣深厚而义理核实。不仅可以详尽说明本山的往事,也使梨洲、杖锡仿佛就在眼前。人的才力相差,竟然可以这样悬殊吗?听说山中的僧人多喜欢做有意义的事,熙载应当把这篇文章施舍给他们,使他们刻存于山中,拿来显示有才能的人。题李太常试稿 江南有许多世代显贵的家族,依我所见,自从战乱以来,有些人身为名人后代,问起祖父的事迹,却不能亲自说出来。至于衣冠家世、科举名次、声名文采,彼此映照,数百年不衰落,像宣城李氏这样,实在不可多得。李氏自唐代已经显著,入宋以后,太常公在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这卷就是他的试稿,中间虽有散失,六世孙宗正公能够搜求考订、访问寻获,于是重新成为李氏之物。如今又传了两代,共经历两次兵火,而他家的装潢仍像新的一样,实在令人欣慰。太常公参加廷试时,仍采用词赋,还没有改为策问;士大夫都颇知羞耻而自重,没有夹带书籍、借助他人,也没有冒名顶替、请托关说,人人都把自己所学写出来展示,所以往往能够选得人才。题提学陈侯《讲义》后 古代之所以有儒者著书,只是因为那些需要传写、不能停止的内容,才使用简牍。至于师生讲学,必定是口头传授、耳中听受。今天《鲁论》中记载的问答,汉代儒者的师说,以及康成的《郑志》,都是这类东西。后世既然没有专门的老师,做老师的因为旧例不敢废弃,便把话写成文章,累积成许多幅纸,有时面对学生坐在高处朗读,称作讲义。师生彼此茫然,不知道讲的是什么,凭什么能够有所感发、成就学业呢?但我曾听说临川陆子静在鹅湖讲《君子小人义利》一章,座中听讲的人为此流泪;我乡里的袁广微出任江东时讲《孝经》数日,属官中有人放弃俸禄回家奉养父母。这些虽然都是旧例,然而言语分量的轻重,难道又不在于讲说者本人吗?提举学事、永嘉陈侯把自己一生的讲义若干篇拿给我看,内容纯正笃实,言语机锋没有一句落空。大概他的文章和学问有深厚渊源,确实由来已久。题徐山长《讲义》“讲”这个词,含义兼有老师和朋友的作用,主要在于反复辨析疑难,使自己的学说成立。我还来得及见到浙闽各位老先生开讲,他们不用讲稿,只是靠着桌案直接口头讲说。后辈在前面质问,他们便随机应答,内容清楚鲜明,可以一一记述。讲毕以后,各人把自己听到的写在方册上,讲稿便由此产生。如今的讲师,在朔日、望日拿出方尺大的纸,写下几百字的陈说,忽然面对高堂朗诵,听众茫然不知道讲的是什么,只认为旧例不可废止罢了,当然不敢希望它能有什么激发启悟的作用。徐君则任饶州双溪书院山长,给我看的这卷,都是他每月与学生讲论时所作。关于天人性命,纲目涉及的范围既广;至于名物、度数、官守、世系、地理等,也都考证思索,没有疏漏。古人说教学能够使师生彼此增长,难道不是真的吗?我年老衰败、废弃放逐,又加上奔波劳苦,形神惘然,哪里能够经常听到这样高明的言论呢?写下这些话,以表示惭愧仰慕之意。题王教授《清湘讲义》古代的经学老师和门人弟子共同居处,互相辨疑问难,传授者没有强行聒噪的烦劳,听受者也容易领会;不像今天的人,占满几案的纸张,面对一丈见方的席位,没有疑问却漫无边际地谈论,不曾询问便闭目说话。然而既然确实知道这样没有益处,每年按时在朔日、望日,学校之间仍不敢废止,只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便更加无事可做罢了。我乡里的前辈、全州教授王君守之,从太学考取科第;我出生得晚,没有来得及认识他,但他的家中子弟与我交游很深,因此得以看见他在清湘时为学生所作的若干篇月讲,真是纯粹的君子遗言吧?我既为此感慨,又写下这些话,于是把书卷归还王氏,让他们珍藏。再过几十年、上百年,后人观看这部书,它又会成为古物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题陈献肃公邦彦遗事后
昔孟轲氏称能言距杨墨者以为圣人之徒。夫圣人之徒岂易易然而一言距杨墨即与焉?推是以论人,则绍兴之末,乾道之前,能言主张魏公排秦桧,又不肯媚大渊者,可谓之君子之徒,非邪?然不媚曾觌,其贤易决。魏公虽终始不道和,而轻信累败罔功,又尝沮忠良相李纲,使不得行其志。是虽欲尽贤之,而人岂尽信之乎?曰:魏公轻信取败,诚有之。最甚者富平之役,及与李纲不恱,皆在少年轻锐时。晚嵗识鉴精眀,纯诚劲气不挫,益加遂与伯纪倾懐相驩,期有所济。而伯纪且死,朝廷内外更呼迭啸,无非秦桧余党。四海所倚以枝梧三纲五常者,惟魏公巍然独存。而陈应求、胡邦衡、王▯龄若献肃、陈公邦彦六七君子附之,摧奸抑幸,扶正培本,一时朝望山立焱起。呜呼壮哉!大徳辛丑春,余与献肃四世孙处乆同客钱塘,出行状志铭諡议及省牍名贤遗墨之偶存于兵火余者,以见示瞻仰,慨叹凄悒乆之。剡源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元戴表元撰防铭箴赞述碑防濂溪二程谥议濂溪周元公初未尝以道学自名,而精修妙悟,上接邹鲁,其衣冠言笑雍雍然与人,盖无异耳。大程先生亦用此道,至伊川先生始以轨范肃物之论有所不屑。然当纯公既没,众说纷纭,卒能坚忍植立而不坠其师法者,伊川先生之力也。夫由前之道则广而难窥,由后之道则髙而易疎,知之尚艰,况从而名言之乎?加之渡江以来,世故之所消磨,时尚之所摈黜,吾乡考功臧郎中为此二諡议时,去党禁之开岁月才几许,而剖析精微,搜扬幽▯,绘画铺张,委曲各当,非知之真,其孰能为此之言哉?伏读遗编,不胜故家乔木之感。防宋元宪、韩献肃二公流杯小饮倡和诗帖。汴都诸公风气浑厚,初未尝区区以诗篇字画名家,而余事为之,亦非后人所及。今观宋韩二君子流杯倡和诗帖,如泰山乔岳,严重不言,而云烟草木,自然辉润,人抚巻三叹。防吴侯二蜂说蜂之于虫,以螫闻。利害休戚,与人宜不相涉。今以不堪其类之强攫,忘已之螫,而赴急于人,人宜不直其类之强攫,忘螫之恶,而助之。此人心天理之自然,不可泯絶。春秋存小国者,进其褒;灭同姓者,甚其罪。殆与看云道人此文同义。瓶城轩铭【并序】吴兴凌徳庸规寝旁小轩为习读修省之所,而摘先贤法言「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云者,名之「瓶城」。剡源戴表元为二铭题其楹曰:物生于土,而散复为土。然陶人得是土也,濡之、炊之而为瓶,则一成形以终古。至于收藏、卤莾、缺破、龃龉,亦不能以复补,不如为土之为愈也。惟口亦然,善出其言,则玉帛歌舞;不善出之,血流漂杵。喜为福主,怒成祸府。
译从前孟轲称赞能够善于言说、抵御杨朱和墨翟的人,认为他们是圣人的门徒。圣人的门徒难道如此容易就能获得吗?只凭一句抵御杨墨的话便算在其中吗?依此来评论人物,那么绍兴末年、乾道以前,能够发言支持魏公、排斥秦桧,又不肯向曾大渊献媚的人,可以称为君子的门徒吗?但不向曾觌献媚,他的贤能就容易判断了。魏公虽然始终不说和议,但轻率相信人,屡屡失败而没有功劳,又曾阻挠忠良李纲,使他不能实现志向。这样即使想把魏公完全归入贤者之列,人们难道会全都相信吗?可以说:魏公轻信而招致失败,确实有这回事;最严重的是富平之战,以及他和李纲不和,都发生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晚年以后,他的识见精明,纯诚刚劲的气概没有挫折,更加同伯纪推心置腹、欢然相交,希望有所作为。然而伯纪将死,朝廷内外反复呼喊应和的,无非都是秦桧余党。天下所倚赖、用来支撑三纲五常的人,只有魏公巍然独存。而陈应求、胡邦衡、王龟龄,以及献肃、陈公邦彦等六七位君子依附于他,摧折奸邪、压抑权幸,扶持正道、培植根本,一时之间朝廷的声望如山耸立、如火焰腾起。唉,真是壮烈啊!大德辛丑年春天,我和献肃公的四世孙长期一同客居钱塘。他拿出行状、志铭、谥议以及省牍和名贤遗墨中偶然保存于兵火余烬里的部分给我看,使我瞻仰感叹、凄凉忧闷了很久。《剡源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剡源文集》卷二十,元代戴表元撰,收录箴铭赞述碑等文 为濂溪、二程拟定谥号的议文 濂溪周元公起初从未以道学自我标榜,但他精心修养、深有妙悟,上承邹鲁之学;他的衣冠言笑雍容和谐,与常人相处大概没有不同。大程先生也实行这种道理,到了伊川先生,才开始对以规范法度整肃万物的言论有所不屑。然而纯公去世以后,众说纷纭,最终能够坚忍地树立自己而不使老师的学说坠落,是伊川先生的力量。按照前一种道理,道路宽广却难以窥见;按照后一种道理,道路高峻却容易疏远。理解它尚且艰难,何况再用明确的言辞把它说出来呢?加上渡江以来,世事的消磨和时俗的排斥贬黜,我乡里的考功臧郎中撰写这两篇谥议时,距离党禁开放才没有几年,却能够剖析精微、搜求并表扬幽隐,描绘铺陈,委曲周详而各得其当;若不是真正理解其中道理,谁能写出这样的话呢?拜读遗留下来的文章,不禁生出故家乔木般的感慨。题宋元宪、韩献肃二公流杯小饮唱和诗帖 汴都诸公的风气浑厚,起初从不刻意靠诗篇和字画成名;即使把这些当作余事来做,也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如今观看宋、韩两位君子的流杯唱和诗帖,正如泰山高岳,庄重厚实而不自我张扬;其中的云烟草木却自然光彩温润,使人抚读卷册而三次赞叹。题吴侯《二蜂说》蜜蜂这种昆虫,以螫刺出名。利害祸福,本来似乎与人没有关系。如今蜜蜂因为不能忍受同类强行攫取,忘记自己会螫人,便急忙奔赴人处;人也应当不以同类强行攫取为正当,忘记螫刺的恶害而帮助它。这是人心和天理的自然流露,不能泯灭断绝。《春秋》保存小国,是提高对它的褒奖;灭亡同姓之国,则加重对它的罪责。大概和看云道人这篇文章的意思相同。《瓶城轩铭》并序 吴兴凌德庸在寝室旁规制一间小轩,作为学习和修养反省的地方,又摘取先贤“守口如瓶,防意如城”的话来命名为“瓶城”。剡源戴表元为它作两篇铭文,题写在廊柱上说:万物生于土,散失后又归于土。然而陶工取得这种土,浸润它、烧制它,把它做成瓶子,便一旦成形而永远如此。至于收藏、粗率使用、残缺破裂、互相冲撞,也不能再修补恢复,还不如仍做泥土好。人的口也是这样。善于说话,便能带来玉帛和歌舞;不善于说话,便会造成血流漂杵。喜悦可以成为福泽的源头,愤怒可以成为灾祸的府库。所以明智的人要谨慎,与其违背时宜而伤害义理,宁可暂且沉默而不说话。上等的谋略依靠人情,中等的谋略依靠兵力,下等的谋略依靠城池。依靠人情便没有倾覆,依靠兵力便没有惊乱,依靠城池便没有争斗。意念中的兵器,人们来时无形,离去时无声;有盗寇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