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村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五，宋刘克庄撰，诗，〔《南岳旧稿》〕 和方孚若《瀑上种梅》五首 仙翁小试春风般的手段，高处拂过茅屋屋檐，低处映照窗户。选择胜景，多依着岩石缝隙栽种；喜爱奇景，有时还并列栽在树干旁。大士扛着海山，寒月防护着衲衣；月殿仙姝，夜里拥着旌幢。略说这种花适宜用来配茗饮，不需要点燃银烛来照着纠缠的酒缸。上天赐下梅花供人欣赏，纷纷如玉似雪，铺满层层山冈。林下洁白的香气，超过群花的品格；枝头繁密的花蕊，巧妙地叠成双层。月光照耀时，霜气清冷；山涧风吹过的地方，水声淙淙。主人的笔力能够回转天地造化，催促梅花开放，哪里还需要舞杖击鼓的声腔。瀑布映照梅花，像什么呢？像蚌中之胎和蟾宫月色沐浴在寒江中。梦醒时在东阁频频引发兴致，吟咏到西湖才开始逐渐收敛。雪屋因贪恋香气而打开纸帐，月窗怜爱花影而掩上书缸。若拿汉晋之间的人来相比，不是陶渊明，就是庞德公。绕了百匝千回，还是看不够。任凭急雪飞溅在奔腾的瀑流上，琼树错落挺立，照亮梁苑；宝玉般的露水横陈，映照楚地。我爱极了咀嚼花香又嗅闻花蕊，吟兴狂发，张口高吟而更加疏放。清晨，翠鸟受惊飞去，应是被烟雾中的钟声震动了树梢。想要写赋赞美梅花，可惜您的文才已经用尽，却把生机分给了枯桩，写成巨大的题咏。从前只有韩愈、柳宗元、孟郊等人有此妙手，如今只有您能遇上这样的奇才。守护山谷还烦请您照看；杏树、虎和花朵，难免少不了在篱边吠叫的狗。丹崖翠壁适宜挥笔扫写，只要游人的笔力像杠杆一样有力。再次唱和五首 先生常常住在山中，是因为喜爱梅花横斜的影子映上窗户。僧人从深涧移来新发的梅枝，红肩的仆人从另一座山峰扛来梅木。宰相调和金鼎中的羹汤，将军拥着碧色旌幢来解渴。空谷不知道这些事情，且把村酒买来打开酒缸。厌倦了看花朵开在平地上，所以特意攀登绝险的石磴，踏过危险的石冈。它的节操如静女般贞静，尤其专守一韵；比高人更加孤高少有同类。它可以陪愚公居住在北谷，也适合与漫叟一同隐居在南涧。洁白的品格尚且害怕诗句轻薄亵慢，哪里敢触犯人间的曲子腔调。亲手挑选上千株梅树，按高低栽种，仿佛走过庾岭，又泛舟湘江。只要折下一朵南枝的梅花，群花都要向它俯首称降。自己喜爱空山中吹动白衣般的花瓣，绝不愿在华屋里对着银灯开放。主管林木的神灵禁止人砍毁，深夜里应该不会有砍树的樵夫。绝顶在岁暮时无人到达。只见山风激荡山岭，瀑布高悬，花朵仿佛珠玉照耀；深山中的花朵，又像珍宝迷失在异邦。巢居先生不甘心枯槁，鼎中的实物正等待朝廷起用这位硕大贤才。诗作位于简斋、和靖之间，要追攀他们，实在像用寸长的竹管去撞击大钟。空闲时拄杖穿鞋，常常查看并细分梅树的枝干，试着栽种几株树桩；叫童子调弄霜色，胜过奴仆擂鼓。花色映照岩石和松树，寒意引来鹤栖树根；园中枸杞连延，夜里听见社中的犬声。作者的笔锋尖锐，才思甘美，仿佛降下旗幡，束住短杠。作《赋西淙瀑布》，押“断”字韵 苍山占地七百亩，主人新近买下这片山地。此时积聚的雾气散开，洁白的瀑布挂在青天之间，水声清冷，像瑟声初响；水珠璀璨，仿佛刚刚串成一串。久晴之后雨水像瓢泼般翻涌，忽然转暖，冰柱融解，恍如白浪涌起，飞舞着冲下，惊起野鸭和大雁。又疑心是黄河决口，举行禳祭并沉下玉酒爵；不然就是蟒蛇出穴，或者是彩虹吸取山涧之水。客人说下面有深潭，龙伏藏其中，不可玩弄。它攫取云气，使云气升腾，喷薄而出，以解除旱灾。我平生喜爱奇景，想在这里筑一座飞观。沿着水流踏过浅滩清水，登上山峰，汗气蒸腾。低头拜谢主人，分得了这华山的一半。送陈寺丞任南剑守 诏书免除了在延英殿应对，您穿着轻裘去会见吏民。我深知您忙于救济旱灾，哪里是急着颁布春令？县邑被搜刮一空，州府因进献羡余而使百姓贫困。这次出行关系到百姓的祸福，我不敢贸然向您祝贺乘坐朱轮。送丁元晖任南海知县 不必急忙，催促先行的符檄已经下达。正要看梅花的时节，亲自祭祀海神；休假时一定登台。鲍井的水姑且供您饮用，韩碑还等着您拂去苔藓。远远知道当地蛮俗会欢喜，县令带着琴来到这里。医者 诊脉稍有差错便关系生死，悬脉诊断只差三指；艾灸错误会导致风痹拘挛，使四肢残废。宁可吞食生金，也不要吃野葛。人身不可拿来试验，庸医尤其如此。哭悼囊山觉初长老 哪里想到火化竟这样迅速？龛前只留下悲痛之情，空留下高僧的容貌，却难以询问小师的法名。骨灰已经迎回塔中，衣钵多半唱诵着送入城中。百年人生这样过去，和未曾出生有什么不同？又一首 我曾在雪峰寺里与您相识，您面容多皱、颧骨高起，已经五十多岁。您削发入山参禅最久，白头时出世，仍然像当初一样清瘦。觉悟之心不会随着真实身躯毁坏，遗留下的偈语仍能胜过亲手书写。哪里还需要塔铭和语录？我的诗自然可以表彰您的幽冥墓地。题钟贤良《咏归堂》〔水心为之作诗〕 仔细推究堂上的匾额，就可以知道征君的志向。您虽有弘大的谋略，却没有圣诏任用；与您交游的又有明白的老师。忽然屈驾送来贤良刺，频频要求我这拙劣的诗。我哪里敢续貂？只是面对水心的碑文，眼泪落了下来。挽悼李端 要认识您的操守和行履，完全可以从您的字画真实看出。疾病能够妨碍献赋，贫穷却不能废弃修身。月旦评中推许您为前辈，春官失去了这样的人才。听说您埋玉般早逝，乡里街巷共同感到酸楚悲辛。黄檗寺 还记得童年时来到这座山，如今再次游览，鬓发已经凋残。寺院经过水灾后更加宏丽，僧人却比往年减少，连钵盂也显得孤单。深谷中云气升起，潭影幽黑；疏林里霜降，落叶声干涩。平生特别喜爱朱翁的书法，仔细观看那块荒残的碑，斜靠在石栏旁。和西外赵知宗 您的斧头运用精妙，如同神工；水源越深，汲取的水越清新。岱宗仿佛有山脚，海神忽然没有渡口。要把道统传得长远，必须依靠您这样的人；钻研坚深的道理，应当用尽此身。平生师友之间的情谊，并不是为了在雨中戴巾。悼念秦医 您最通晓阴阳医理，却唯独不能医治自己的身体。有妻子守着旧日的药铺，没有儿子学习您遗留下的医经。虫蛀了抄写医方的箱子，晒药的庭院里长满莎草。城中的医生极少，实在可惜您这样的人凋零。十月二十二日夜，与方寺丞同宿瀑庵，阅读刘宾客的诗集。瀑山树木凋落，霜寒的夜里，一同诵读我家梦得的诗。面对遗留下的篇章端坐，忘记了更漏已尽；用手遮住残烛，唯恐风把它吹灭。诗篇森严，仿佛听见元帅的号令；机警精妙，如同观看国手下棋。千年之后，我与愚溪彼此相对抗衡，刘梦得在地下未必会拒绝同我为友。久旱时所作 太阳像金乌一样落下来饮水，百川全都干涸。百姓自己祭祀龙神，祈祷社公。难道是长官全然忘记了旱情？城中却听不到水车的声音。输纳租税常常占去一村人的力量，先不要指望处在清明的时代；举起耕作的老农，畏惧里胥如同畏惧老虎。旱灾败坏了人的诗兴，也搅得人无法安睡。送杨休文 起初看到您的字，惊讶它与隐侯的字相同。慢慢读您的文章，才叹服其工巧，仿佛麻姑亲自书写。搔到背部的痒处，能使孟德的头风痊愈；您的才思机敏，本来已经超出三昧境界。副本为什么还要再抄一份？足以消解刘君作诗送您向西归去的情意。还不必叹息囊中空空。哭悼陈钥主簿 您不但内心孤高耿介，生来的形貌也十分奇特。任职时作为长官，骂人直到使县邑百姓想念远方故乡；即使隔着名位和世俗，世人也不了解您，空自留有朋友的情谊。到了这种地步，又能施展什么力量呢？谏诤的奏草堆积如山，不论军国大事；当年出仕或退处，最为分明。朝廷之中怎么可以没有老成耆旧？旧日的典故，还应当询问老更。哪里敢和凤毛一起评论诗法？一向知道您是文坛盟主。诗坛也应当由先生筑坛，远远望去，偏师已经拔营。在瀑上住宿后告别二首

译十里荒荆，曾经亲手一同开辟。脚印清清楚楚留在青苔上。山中的猿猴和鸟儿，都因我将要离去而忧愁，争相询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两天稍有疏远，鄙陋吝啬之情便生出。如今将要远别，怎能承受这样的情怀？夜里从窗中看见千山一片黑，枕上仍贪恋山涧流水的声音。初次住在囊山，和方云台诗韵 客行万里，踏着霜冰前进。每天早早披衣起坐，等待天明。微小如累黍的功名，成就起来并不容易；飞丸般流逝的岁月，过去得令人惊惧。如今携着纸被，寻找当年在油幢下听更的住宿之处。幸亏有云台公这样的好事者，赶着行程来为我这位老门生送行。白鹿寺 岁暮霜林中落叶密集，我带着家人来作鹿门之游。偈语恍惚像前生听过，诗稿还烦劳侍者收存。身上的出征衣服还没有来得及脱下，山中的灵药也无缘采得。十年过去，不只是行人老了，入定的高僧也已白尽了头发〔指长老洪公〕。答复妻兄林公遇四首 霜降后石桥湿滑，蟋蟀在茅店中清声鸣叫；梦醒时残月还在，误以为已经天明。遗憾我的行李催促得太快，惭愧您酒杯相留的情意太长。日暮时我寄宿在谁家屋中？天寒时登上那座山冈。我自笑像穷困的鬼魂，和您相从竟不记得年月；每每劳烦您以诗为我饯行，不只是替我安排车船。亲近您，仿佛亲近玉雪般的人，不容易说亲近还是疏远。什么时候能在深山里，与您同灯共读？从枕峰出发 我以苍老的面容接受征召文书，严整行装冒着萧瑟的清晨出发。难道不是在谋划出仕和退处吗？年成歉收，连水和豆类都贫乏；天色昏黑时投宿山中，天明便赶往江边。那是渔父还是隐士？小船正垂钓，相逢后飘然离去，仿佛在笑我频繁往来。白鸥是我的同盟，青山是我的故人。走近它们想要交谈，却遥远得仿佛无法亲近。从前迎接归来的车子时还欢喜，如今看见行囊却生气。平生的愿望没有实现，抱着惭愧终此一生。先贤久远的志向，千年之后仍像刚刚说出一样清晰。嵩溪驿 船夫刚刚辞别离去，风吹来，使微薄的酒意醒了。一茎新生的鬓发已经变白，几重晚山仍然青翠。潦倒之中弹着长铗，荒凉地住在短亭。邻家的鸡徒然喔喔啼叫，已经不像往年听来那样亲切。环翠阁〔阁上有宣和年间二陆的诗〕 大字陆机题诗，小字陆云唱和。华美的鞍马，彩绘的旌旗，传声呼喊着经过。两块顽劣的石碑，还不到一百年，已经有牧童来把它们打破。崇化麻沙道中 一路行来喜爱这里人烟繁盛，房屋面向青溪，背靠半山。何妨呼喊摆渡过去？小桥并不妨碍背柴的人回来。远远听见清越的磬声从林梢传来，忽然看见朱红栏杆从竹林间显现。深处怎么知道没有隐士？若能择邻而居，也容我在那里设置柴门。经过刘尚书墓〔建州人，葬在邵武〕 士林正在推测道术和命运的通塞，谁知一旦骑鲸而去，万事都成空。帷帐之下还有人以董仲舒为老师，墓旁却没有宾客来哭吊乔公。年老之后稍稍得到讲经的力量，青简上的文章尤其高出那些徒然受赐的功名。还记得您穿着长衣横持麈尾，如今只看见华表在西风中独立。谢氏坟 在山中行走了一个月，还没有见到梅花。今晨戏作一首小诗，催促谢家坟寺换装；刚刚看见墙西有半树梅花开放。大干记梦〔辛酉年梦见我自己正十五岁〕 从前梦游湘水，带着琴和书寄身在一叶小舟上。哪里知道三十年后，竟真的作了梦中所游之事。馆头 雨雪潇潇，驿站和望楼延绵很长。怎能忍受积水流进车厢？抚州城外的黄泥路，就是人间小小的太行山。从临川出发 我刚长到束发的年纪，父亲来到这里任职。县衙中空闲时间很多，县园足以嬉戏玩耍；虽然说我喜爱梨和栗子，也颇能翻阅书册。弟弟妹妹都还年幼，父母的头发当时正黑如漆。后来我捧着任职文书来到轩盖之前，在宽阔的道路上迎候。当时志气锐利，家门又显赫；郡中的花朵映照宴席，红色湖柳拂过青色马鞍。老人们互相来问候，酒食纷纷狼藉。如今我挑着行囊经过城郭，宛如当年；只是年高的老人已经凋零殆尽，满眼都是少有相识的朋友。管仲还在瘴烟之地任职，屈原老人已经埋身黄泉。来到柴门拜访旧日老师，只见天色昏暗，面容黧黑；买酒和他对饮，往事历历在目。既然生在异县，感慨又回到故乡；想起父亲坟上的荒草深深，高堂上的亲人已经鬓发斑白。贫居之中连清洗骨髓般的奉养都无法做到，远游在外又隔绝了冬温夏清的孝养。做官在海滨，女儿们各自已经出嫁，却还不如阿奴那样庸碌地陪在母亲身边。回想盛年壮岁，已经过去，再也难以得到。于是写成《临川吟》，吟罢泪水纵横胸前。曾景建从临川送我到丰城，写诗相赠作别，我依韵和作。赶着路程送我到剑池边，津津有味地谈论晋宋以前的事情。哪里想到您白头之时还要趋赴幕府，却遇上紫气出关的年月。夜深了还续接火炬，一同忘记睡觉；地面寒冷，吹了很久的柴火仍未点燃。临别时嘱咐您多加帽絮，高峰在雪后仍然高耸入云。从抚州到袁州，连续多日下雨、下霰、刮风、下雪 年末天地闭塞，云气布满原野，何况袁州、抚州之间积水充满道路岔口。每走一寸路都要耗费一段时间，每经过一个驿堠都要花费一时。忽然跌入深泥淖，好像寒鸟落入罗网；太阳已经西沉，游子才向南奔驰。孤零零的店舍隐现在烟雾边，童仆和马又饥又瘦。纷纷的雪没过小腿，凛冽的风吹裂肌肤。古人看重保全身体，不肯冒险涉临深险。孩子在风雪中行走，慈母哪里能够知道？终究应当投身仕途，重新补写《南陔》那样的孝亲诗篇。安仁驿 偶然到溪边洗去旅途尘土，几株梅花像白玉一样映照着青萍。分宜县风凄雨冷，幸亏有梅花来主持这里的风物。萍乡 听说萍乡县家家都有织绢机。荒年丝价昂贵，百姓不敢谈论制作御寒衣物。牛田铺大寒〔在萍乡境内〕 暮色盘绕天空，猛厉的风开始震荡大地。渐渐看见云气布满四方，稍稍有雪霰纷纷落下，初飘时零乱散落。瓦片被打得轻轻作响，池塘中的人早晨还没有察觉，旅客在夜里先知道了。雪花巧妙得像庄严的装饰，均匀得如同剪刻而成。铺满庭院，冰雪之神欣喜；染白门户，使人惊疑。雪密密洒落，苔藓都被封遍；树上积雪太多，枝条被压得低垂。高峰迷失了峰顶和山脚，远渡失去了渡口边界。困窘的兔子低低蹲在草中，僵硬的鸟儿默默从枝上坠落。马匹已经难以分辨雌雄，乌鸦也辨不出公母。雪势忽然斜落又整齐，昏暗迷蒙，聚合又分离。一半埋没了官道上的驿堠，纷乱地击打寺廊上的碑。猛烈的寒势胜过袍絮，寒光照见鬓边白发。荒店里敲门全都关闭，桥面湿滑，行走尤其危险。破锅煮着霜打的野菜，残炉烧着湿柴。卸妆的妇人怜惜自己的怯弱，露出小腿的孩子却笑她痴傻。刚一起身，毛发都竖得像刺猬；深深藏起手来，手指也像乌龟一样蜷缩。狗受惊，邻家的叫声急促；鸡被寒气逼得噤声，野外的鸣叫迟缓。偏偏阻滞了向南行车的道路，反而想起当年向北戍守的时候。雁塞上的旌旗明亮，鹅池边的刁斗声纷乱。呵气润笔，尚可起草檄文；收起灯火，也可以覆棋。暮云中仿佛有虎卧伏，清晨打猎时便臂鹰相随。洗浴铁甲又能成就什么？披着蓑衣独行，自有一番奇特。空山中吟诗，忍受严寒；穷巷里咬食粗物，以求充饥。接受文书，悲叹才力衰退；烘烤衣服，感慨气力衰减。稍稍欣慰茅瘴减薄，已经觉察麦田滋长。生病时怕村茶冷，忧愁又嫌寺酒淡薄。带韵写成三十首诗，姑且补足前人的遗篇。醴陵客店 县城隐约隔在渡口那边，解下马鞍，来倚靠客店的楼台。已经攀折桂树吟咏《招隐》，又因为看见梅花而作《远游》。市上的俚语多是楚地口音，桥边的碧水就是湘江。向正南方看，故乡相隔三千里，只能目送羁旅的大雁飞起，添上黄昏的愁绪。湘潭道中即事 穿着破旧絮衣，疲惫地裹住病弱的身体，严寒至极，事情都发生在湘水之滨。若不是野店里贴着官历，便不知道今天已经是立春。

译傩鼓咚咚地围绕着庙门，可怜楚地的风俗至今还保留着。屈原的文章诗句没有人诵读，却另有山歌来陪酒。拜谒南岳 中原从前分裂，五岳只剩下一座尚可亲见。可叹我生在东南，有眼睛却从未见过南岳。清晨冒着寒冷战栗，骑在马上看见青山历历。奇怪的云从哪里来？对面山峰顿时消失。中午投宿胜业寺，僧人惊讶我不高兴。喝完茶后便开玩笑说：“您一定不像韩愈；他来时山岳显露，您到这里却像被封锁了一样。”我对僧人说不要急躁，这件事可以用道理诘问。让僧人坐在悦亭中，阴霾忽然像冰一样消散。石廪峰先露出身形，紫盖峰很快显出山脊。不一会儿天柱峰打开云幕，最后祝融峰出现。七十二座高峰，大体已经看到了它们的形貌。邺侯哪里曾经死去？懒残原来也并非寂灭。我恍惚疑心自己就在山中，明天应当前去寻找他们。可叹三尺厚雪，孤零零地困住我这一双木屐。于是驾车前往，拜谒神灵之处；楼台城堞映着明亮的丹红。柏树深密，看不见人，景物精妙得像新画的笔墨。珠帘般的楼窗中有无数美人，弹棋并抚弄瑶琴。鬼神之事茫茫无际，荒诞幻异，难以全部探究。我以老师太史公为榜样，曾在江淮遍地浪游；如今又泛舟湘江，任意漫游登临。虽然缺乏笔力，也多少增长了眼界。摹写五岳的字形，盘曲如万丈青碧。诗写成后投入衣袖之中，何必一定题写在庙壁上。胜业寺 这座寺院创建于哪个朝代？询问僧人，大家都不知道。夏禹时代的柏树枝干虬曲，柳侯的碑已经残缺。雪后禅堂寒冷，冰未消尽，登岳的道路危险。还没有到达上封寺，叹息自己辜负了心中的期望。从岳寺出发三首 南岳山下没有年高的老人，去哪里访求旧闻？不知道紫岩墓，还隔着几重云。明仲逃窜到蛮烟之地，钦夫在美好年华便离世，徒然使后死的人面对遗编泪流。过去我曾负责祭祀香火，如今却撕裂荷花。祝融峰应该会冷笑，还肯让我再来吗？湘江〔六言诗〕 屈原、贾谊死去，将近千年。刘君来到湘江泛舟，买酒偶然停留在村店，看山时不让船窗遮挡视线。烟竹铺 野外空旷，村落稀疏，暮寒开始袭来。偶然遇到废弃的驿站，卸下远行的马鞍。主人家的房子比渔船还小，客人的房间却像鹤笼一样宽。灯光可以和邻家相通，想安睡并不容易；风从缝隙中钻进来，躲避它尤其困难。仿佛听见南行之后会更加萧索。整夜披衣而坐，心中不安。衡州、永州道中二首 一舍路程常常分作两段来走，雪中扬鞭、雨里湿袖，很少遇到晴天。我平生不曾走过终南山的小径，如今来到湖南，沿着驿道上的界标前行。经过衡阳，大雁已经向北返回。故乡的书信遥远难达，托付给谁呢？衡山的石鼓，都将离我而去；只有湘江一路陪伴我。黄熊岭 黄茅遮蔽远近，看不见一个人。起初只管信步前行，不知道危险，回头看时才感到惊惧。道路从高顶上经过，云气在半山腰升起。落日西沉却没有栖止之处，只能飘泊着询问前面的路程。祁阳县 进入县境，人烟稀少，寒江碧色连接天际。稍作停留，是因为购买石头；长久站立，是等待呼唤渡船。笛声从渔洲上响起，鸥鸟飞过县城前。若不是州府的文书到来，县令简直就是神仙。零陵 从前曾在画图上认识零陵郡，今天才知道画得还不如实景。城郭正好临着湘水，山川仍然保留着柳宗元遗留下的风貌。驿亭幽静绝佳，足以垂钓；岩洞空明，可以读书。想买下冉溪旁三亩地，亲手盖几间茅屋，立即搬去居住。深溪驿〔距广右界一程〕 苔藓长满朱红的门扉，门半开半掩，再没有别的人迹，只有我独自徘徊。湘江在临别时仿佛对我说话：早些买一叶扁舟，出岭而来。全州 全州的道路寂静冷落，家家户户都以荻竹编成门扉。异国僧人留下的佛塔还在，经过的客人却很少进城。驿舍临着清澈的水，官亭占据着青翠的山冈。沙头停泊的船只，多半是从岭南归来的。炎关【又名严关】关北关南，气候各自不同，雪也飞不过来。自古以来云气仿佛并未曾消散；若不是为了看山，我本愿老死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进入瘴气弥漫的云中？秦城 残破的砖瓦，已无处寻觅当年筑城的遗迹，想到这些，忧虑更加深重。君王既然自己死在沙丘，何必还要区区驻兵防守桂林？还没有到桂州，叶潜仲便写诗来迎接，依照原韵奉和。在柘冈西路与你分别时，曾几次看见天涯的柳树摇弄柳丝？我空有横草报国的壮心，徒然慷慨；覆蕉的残梦，也懒得再去追想。羞于顶着白发趋赴新任府署，却又想起青山间主持旧日祠庙的时光。南来途中还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马头刚刚启程，便先收到故人的诗。游水东诸洞，依照同游者的韵作二首 从前还没有到过桂山，今天才是第一次游览。招呼仙鹤登上青色山峰，呼唤蛟龙俯视碧绿深潭。深溪相通，举着火炬进入小洞，洞窄得几乎容不下船。哪里敢轻易题诗吟咏？同僚中全是柳宗元、刘禹锡那样的人。早就听说这里岩洞奇胜，从我童年时便想来。山峰高耸秀美，胜过灵隐；洞穴幽深，仿佛善权洞。它远远环绕在州城城垣之外，近处又像献到屋檐旁。倘若还有登临的约定，我甘愿替您执鞭随行。春日五绝 眼前的桃花李花匆匆凋谢，镜中的衰老容颜哪里还能再红？长久以来就觉得胃寒，于是少吃新焙的茶；又因为血热，戒饮郫筒酒。步入西风中，四下不见人，只听见几声山涧鸟儿自鸣。春日下山，想要同唐碑交谈，便先叫奴仆把碑上的尘土仔细拂去。回到城门时，想要在更鼓前出发，马头前却只有暮鸦来迎。就在小窗下把读书的功课做完，吟咏几首残诗，很快又补缀完成。年老懒散，哪里还有心思再出门游玩？整天闭门读陶渊明的诗。湘南二月，花朵纷纷落尽，恰好像扶疏的花木环绕屋舍之时。清晨的风细细吹来，雨斜斜地下着。愁苦困顿的书生，想着屋角的花。看见水南僧寺里有一株花，病弱的山茶已经落尽。訾家洲二首 前来访寻唐代旧迹时，只见荒洲暮色苍茫，青霭遍生，新草丛生，荆棘遮蔽，已经难以辨认；旧日的池亭也毁坏了。记得这里曾经欺凌无主之地，如今尚存的祠庙，恐怕还有神灵。今人轻视古迹，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曾来。裴、柳的英灵渺茫地存在于荒烟之中，归来的仙鹤大概也不再记得。辽东留下的遗基，只有雨中蟋蟀在鸣。往事全如飞鸟掠过，空留印痕，溪水无情地流去。海山依旧青翠，丛丛断碑不要怪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有谁的笔力能够与他们相同？舜庙 岭南的风俗之民哪里知道这里是舜帝遗留下的祠庙？直到如今，青山中仍然寂静无人，朱红的门扉旁柏树森然。雨水打在荒碑上，使残缺更加严重；苔藓封住古洞，显得幽深。曾听说张侍讲来过此地，想来他也曾听到舜的韶乐。收到家中音讯 不知不觉离乡已经很久，南来的驿使渐渐稀少。羁旅在外的臣子捧着一捧眼泪，慈母寄来两行书信。听说租税已经交纳完毕，田园只说收成歉薄有余。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仕途通达，到处奉迎母亲乘坐潘舆出行？上巳日与两位客人游水月洞，分韵得到“事”字。这次胜游是造物主吝惜、世情贫乏而留下的遗赠。约来十位客人，早晨却没有一个到来；只有我和两位先生鼎足而坐，在水边欢谈：天气这样好，谁说这里的风土与别处不同？高声吟咏，间杂《楚辞》和《文选》的篇章；依次饮酒，直到幼童也参与其中。洗涤山崖，除去污秽；抚摸石壁，辨认残缺的题字。自古以来有多少次禊饮，能够流传下来的才一两次。兰亭的感慨还没有完，生死之事，杜陵更觉酸辛。穷尽眼力看遍珠翠般的景物，真是危险啊！这一天的游览，超然于尘世牵累之外；即使千载之后逍遥而游，也还会有浴沂咏归的意味。岩洞门扉光滑如玉，岁月可以在上面刻下印记。出城二绝 每天都在铜瓶里插上几枝花，瓶子空了，反而惊讶折来的花这样少。出城忽然看见樱桃成熟，这才相信已经没有花可以买回来了。在城西卖酒的人家稍作休息，绿荫深处有乌鸦啼叫。主人叹息说：“官人来得太晚了。”茶蘼花已经谢去，只剩一架花。三月十四日陪帅卿出游

译还没有走出尧山，云已经从山中涌出；云层徐徐散开，君侯仿佛与上天相通，能够挽回造化的力量。驾车前去访寻岩洞，群贤肃然相陪。旌旗和斧钺映照着山川原野，胡笳和鼓吹声喧响于蒿莱之间。扫净石面，坐在平坦开阔处；攀摸葛藤，窥视高峻的山峰。訾洲荒芜已久，草木都重新栽培。范、张几位君子的遗刻，已经埋在苍苔之下。徘徊不忍离去，夕阳返照照亮千重山崖。沙洲上的水禽前来栖宿，画鹢船仍逆流回旋。放眼宇宙之间，这种欢乐又能持续多久呢？邺都曾有宴集，应、刘相从；梁园曾命邹枚赋诗。主人是富贵之人，胸襟抱负尤其雄奇。昔日的篇章翰墨还保存着，往往接近诙谐之作。英姿勃发的大都督，以羔雁之礼招来遗逸人才。云烟在妙笔下生成，冰雪般的神思悬在灵台。何况今晚雨过天晴，明月从海上升起。碧色铺满九万里天空，空旷澄澈，不染一丝尘埃。临风惋惜酒量有限，辜负了黄金酒杯。座中全是文豪，接到纸札后为何还迟疑？我的诗本来写得拙劣而仓促，姑且作为引出佳作的媒介。武冈叶使君寄诗，依韵作二首 词客纷纷乘车随从，谁能把诗寄给远方的病中司马相如？您已经接受双旌，出任湖南牧守，还在岭外书写尺素寄来。诗句仿佛骑驴追随杜甫入蜀之后，情怀又如写《鵩鸟赋》凭吊贾谊滞湘之余。仿佛听说全郡都沐浴在春风温暖中，便打算迁居此地，登记户籍住下。在北方戍守时遇见您，那年是建寅之岁，哪里知道如今竟成了被贬落南方的人？瘴气一来，客人便生病；邻山的鬼船离去，只能把乡书托付给海神。目送飞鸢远去，偏偏眷恋故土；梦中随着画鹰，与您一同走过春天。谢家兄弟如同两块美玉，我们的交契难道不是有宿世因缘吗？移居 庭院下的蔷薇花开得像玉雪圆球，主人明天就要离去，彼此相对仿佛都含着愁意。邻曲之间没有往来，又从哪里产生惜别之情？谁应当在小窗下，长久记住这里的读书声？悼念锦鸡一首，呈给叶任道 炎州出产有文采的锦鸡，毛羽本来就是天赋所成；朱红丹色装饰着尾羽和距，仿佛彩绣交错在衣襟上。主人极其珍爱怜惜它，特意从俸禄中分出钱粮，把它安置在后园。小奴负责喂食饮水，但园地荒芜，笼栅疏漏，客人一见便感到危险。狡猾的狸猫出没，精明凶悍地窥伺，早已垂涎那只鸡；有时趁主人高枕而卧，半夜突然发动袭击，果然把它咬死后前来报信。鸡冠撕裂，头颅碎裂，啄食嗉囊的声音也已经停止。残酷啊，三尺长的尖嘴，竟残害了这一段锦绣；长叹着想把它埋葬，哪里忍心把它交给烹煮？它开始因文采而受累，最终又因缺乏周密的防备而丧命。老瞒杀孔融，千年以来仍令人愤恨凛然；黄祖杀害处士，是粗暴地冒犯了士流。何况这种毒恶凶猛的动物，更应严加防范。好好看护这只翠羽，夜凉时不要贪睡。哭悼孙行之二首 已经还清了灯窗下读书应试的债，心里知道科举仕进并不是自己的长处。在朝廷任职时多有谏诤之草稿，选择朋友一定看重有操守之人。贫困时我们一同分食腌菜坛中的食物，显贵以后书信往来反而稀少。病弱的身体尤其珍惜眼泪，今日却为故人流下。世上的高科及第者很多，唯独您更加值得珍视。为什么一夜之间，忽然结束了百年人生？两面招魂幡并列，白发的朋友孤灯下抱着发髻悲泣。伤心的只有孟母，满头白发送您的灵柩回闽。即事 岭南的气候与中州不同，我本来多病，谁让我远游到这里？瘴气之地即使没有梅雨也同样潮湿，飓风能够把夏天变成秋天。刚刚还睡在破絮上，忽然已经铺开竹席；刚穿上轻薄的葛衣，又要寻找皮裘。自己感叹这幻化的身体并非铁石，身在天涯哪里能够长久滞留？楮树 楮树婆娑，遮覆着小书斋，再也没有日影照进午间的窗户。它总有一样会败坏幽居之人的心情：夜夜挡在墙西，妨碍月光照来。象棋一首，呈给叶潜仲 小小的技艺并不难于精通，但即使最聪明的人也有不能解悟之处。你看橘子中的棋局，妙处并不超出棋盘之外。两国巍然对峙，中间以大河为界；连营依照中军部署，四面设置坚固器械。三十二枚棋子，每一枚都有不同的变化。先锋如同挑动敌人，布阵如同防守关塞。用尽锐气来显示自己的勇力，同时稳重持守，等待对方懈怠。有时迟缓，像围攻莒国；有时迅速，像攻入蔡国。远处的炮子不要虚发，多余的卒子要精心淘汰。失败不由于兵少，胜利哪里只取决于势强？昆阳之战靠象棋般的奔袭取胜，陈涛之战却因车马失利。郭令公单骑而来，汲黯一士独在，也足以成事。献上俘虏便将策功，取得胜利众人都称快。我想筑起坛场，谁能树立旗盖？叶侯深具天机，临阵能够辨识敌我向背。纵然还比不上国手，他的高明也足以相抗。不要习惯于侥幸，不肯让先；教人输棋时，每每要求再下一局。宁可手握符节而死，哪里肯屈膝下拜？有时横握长槊吟诗，句法尤其雄健豪迈。我的愚见仅仅偶有所得，您的才华却胜过我十倍。棋局谋略务求兼并削弱对手，用兵之道贵在攻破昏昧。即使屡屡取胜，哪里可以因此自我夸耀而骄纵？吕蒙尚且能够战胜蜀军，卫瓘也足以擒获邓艾。南方军队不可轻视，半夜还要防备敌人劈营。送陶仁父 自古以来送行的滋味都不好受，您此行却快得仿佛乘仙人木筏。新近入班，人员很少，先把试卷投进卷中，很快便能乘水船回到家。南浦的草色令人不忍观看，西湖还赶得上欣赏荷花。诸位若问起那个奔波不定的人，请替我说：他只是吟诗吟到两鬓斑白。题写在墙壁上 穿着白绢衣，脚穿蒲鞋，头戴小纶巾；四壁只有清风，一张床榻蒙着尘埃。谁说先生贫穷到了骨头？刚刚用百金聘来了竹夫人。移栽竹子 借住的地方还没有确定，先栽下竹子，只因为喜爱它疏朗的声响和淡淡的树荫。哪怕一天没有什么才能，鄙陋吝惜地栽上几竿，数量虽少也能显得萧疏森然。窗间面对着它，便添了作诗的材料；从城外移来，却耗费了俸金。自己笑说明年将在哪里居住；如今且让空檐吹来风，敞开衣襟享受吧。《后村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六，宋刘克庄撰，诗【《南岳旧稿》】在癸水亭观赏荷花 天气炎热，便谢绝人事，偃卧在床，懒得穿戴巾衣。两三个朋友经过门前，我惊喜得赤脚下床。车马鸣响驶出华丽的街道，联辔沿着野外池塘前行。高轩俯临万枝荷花，荷叶清润，映着波光。完全忘了自己身在瘴海之中，仿佛坠落在玉井旁。远处没有脂粉气，近处只有冰霜般的清凉。荷叶可以制衣，莲子可以采食。《离骚》记载灵草，品类列在众芳之中。它似乎曾认识三闾大夫，哪里肯像六郎那样？词人更加轻薄，即使歌咏荷花，也把它比作妃嫔。为什么不看看这样的花？它的神情和色泽和谐而庄重。风吹拂，月光和露水洗涤它，哪里像妖冶的女子和歌倡？众人都羡慕绝世的艳色，又有谁能参悟它幽微的香气？我的诗即使枯淡，也要一扫当世的脂粉妆饰。栖霞洞 从前听老年人说，这个洞深不见尽头；黑暗中有时会迷路，尘世之外仿佛另有一个世界。几次想要断绝人事，带着粮食走到尽头；棋局下完了，出去反而容易迷路；火炬熄灭后，进入深处便难以继续。孤亭遥遥立在云端，于是在那里稍作休息。凭高远望城阙，纷扰的人群如同聚集的飞蚊。于是完全抛弃尘垢污秽，心想自己已经有了飞升的气势。山神嫉妒这次清游，骤然带来雨意；蒙蒙细雨打湿沙草，松桂也湿润而清凉。暮色降临，不能再停留，只能惆怅地望着闭合的岩洞门。尧庙 尧帝与天同样广大，天长存，帝也长存。桑麻种植通到极远的边地，箫鼓声从深村传出。水流到孤亭处汇合，山中居所排列在群峰之间，显得尊严高峻。还保存着土阶的古朴意味，樵夫牧人任意践踏篱笆。五月二十七日游览各洞 来到南方后百事都不顺手，所得只有幽静的探寻。何况我还有如玉雪般的朋友，正好共同怀有寄情山水的心。江亭俯视空旷之地，洞穴深邃幽暗。此时细雨刚刚停歇，白色云霭笼罩着青色山峰。丢下竹杖追随野外的脚步，收起扇子敞开迎风的衣襟。炎热的地方未必值得喜爱，只是稍稍远离了战鼓之声。只愿海道清平，不要去问神州是否沉沦。徘徊时惋惜景色短暂，滞留又害怕衰老侵逼。昨天游览时感受到黄莺鸣啭，今天来到这里又听见蝉声吟唱。常常担心官事把我束缚，使美好的日子不能登临游赏。譬如逃学的孩子，急急忙忙贪恋短暂的光阴。为什么不解除这些胶着纷扰，挽着手臂一同进入山林？泛舟西湖 桂湖也在西边，哪里比颍州和杭州逊色？丹桥横跨水面，高大的楼榭浮映在碧波上，轻舟往来其间。休假时陪同参加盛宴，车马仪仗多么光彩辉煌。船桨停在荷花丛中，一眼望去，千朵荷花如红衣女子。哪里知道白昼这样漫长，只觉得仲夏之中也很清凉。古洞有一半已经荒废，仙人如今也不在了。倚着石头披散醉发，汲取山涧水浇灌吟诗的胸怀。沿着溪流曲折行走，弯弯曲曲经过禅房。野鸟在密竹中啼叫，高蝉在疏杨上鸣响。虽然没有丝竹管弦的音乐，谈论却和谐如宫商。诸位作诗敏捷，提笔便如飞翔。我却缺少华美辞藻，仿佛山鸡追赶鸾凤。还颇能读诵古碑，只可惜夕阳已经逼近。明早又将被纷扰的事务缠住，但这次游览不可忘怀。题写许介之的诗稿【益公称赞他的诗】我留在鸢鸟低飞的地方之外，您住在鸿雁回翔的边地。您让仆人奔走千里，敲门把一编诗稿交给我。真正的美不靠脂粉，最高的巧妙无需雕琢。何必一定要像周丞相那样由他人称说，男儿自当留下自己的传记。慈氏阁【马氏所建】此阁建于五代时期，丹红碧绿的色彩层层可见。我在这一带行走，宏伟华丽没有能与它相比的。想来当初营建经营时，主人极其雄心奢侈，只考虑穷尽耳目之娱，哪里顾得上耗尽民脂民膏？一旦山陵谷地发生变迁，飞电般的力量便扫除了僭越的营垒。湘江水日夜流淌，也洗不掉争夺篡位的耻辱。如今只有佛塔寺院还在，宏愿之力长久未曾毁灭。夕阳中凭吊陈迹，在高危栏杆旁姑且徘徊。遥想下界炎热，高处却凉如水。若不是严守城门的时刻逼近，真想坐到钟声响起。翛然亭 每次来到城墙外，我都徘徊到傍晚才返回。因为怜爱邻近水边的寺院，那里可以尽见隔城的山。墙壁缭绕着青苔，里边的船藏在绿树之间；松木门适合踏月而行，只是有重重关卡限制。辰山 一座山峰叠有三个洞穴，竟像陶弘景楼下的洞。刚俯身进入，长满苔藓的洞室便寒风飕飕；进入中洞，忽然跃出一条通向玄幽之处的小径。豁然开朗的崖谷展现万般形态，不知是谁雕凿出来的：有的像宝幢竖立，有的像珠旒缀连，有的像鲲鲸飞翔，有的像龙鳞交错。石桥的形状像天台山，木栈道又使人疑似到了蜀州。稍在大士岩休息，随后经过羽人丘，竭尽力气到达上洞。身体仿佛承载云气漂浮，未必有缘于山水，只是勉强为尘世停留。平生避地隐居的心愿，在这里最适合筑造菟裘。长斧砍伐青壁上的树木，短蓑衣覆盖着绿色田畴。唯一遗憾的是汲水道路遥远，溪涧全都背向流去。或许将来会遇到异人，卓锡便能化成灵湫。千山观 西边山峰林峦独占全城景色，缥缈的高观飞入青天。在湖面上，几字题写在华美楼栋之间；阳朔千山如画屏般献到眼前。景色太美，小诗难以写尽；天气寒冷，薄酒很容易被风吹醒。独自游览并不遗憾没有人交谈，满谷松涛足以细细聆听。曾公岩 宽阔的洞室内部空旷，层层山峰在外高耸。仰头看去，悬石令人惊骇；低头踩踏，又忧虑苔藓湿滑。古洞中风声肃肃，阴涧里的泉水回旋潺潺。飞梁横跨其中，上面可以摆设酒樽。喜爱清凉却又害怕潮湿，即使盛夏也像穿着重裘。题写这座岩洞的人是谁呢？原来是兄长和弟子共同开辟。回想建中初年，国事议论几乎转折；可惜祖父荆舒最终被清议排斥。直到如今，他出牧之地的姓名仍留在苍崖之上。徘徊不去，增添慨叹；太阳落下，禽鸟的叫声也显得悲哀。郊外出行 略有西风秋意，便到郊外自我娱乐。山色晴朗，整体显露出来；树木年老，半身已经枯朽。转过树林才看见亭子，江水侵入道路，路仿佛快要消失。桥梁即使断了又有什么妨碍？小船本来就可以呼唤过来。秋日在远华馆，呈给胡仲威 岭南的表地难道一定炎热？庚伏时节却频频下起大雨。傍晚承蒙您屈尊相邀，盆中的李子映着瓶里的荷花。君侯如同长松，却能屈节相交；藤萝上有奇异的字迹，古鼎上刻着夏代文字，古曲可以弹奏云和瑟。今天秋气已经到来，高屋中凉意很多；夜色清静，群籁止息，已有蟋蟀在莎草间鸣叫。人生如果不饮酒，贤者和愚者都一样消磨岁月。我拍手询问湘累：独自清醒又能怎样？承蒙您以青眼相顾，哪里会吝惜让苍颜喝得酡红？客人将要离去，我也将归返，只能耿耿地看着倾斜的银河。老大 年老了再次登上聘士台，漂泊失意的心情可曾舒展开？临近流水，常常看见鸢鸟坠落；进入官署，时时看见马匹往来。曾与青山约定，什么时候才能离去？无根的白发又是谁栽种的？只嫌自己没有追求功名的骨气，看来只适合睡在莎草间、坐在苔藓上。伏波岩 悬崖高达万仞，余江环绕着它的山脚。仰头看不见天空，山势森然秀美，拔地而起。中洞既深又开阔，旁边的洞穴都奇异诡谲。可惜题刻太多，苍玉般的石壁有一半已被凿毁；哪里能得到巨灵来开凿，使崖谷永远保持完整？惭愧地追怀两位伏波将军，往事可以追寻记载：铜柱镇守浪泊，楼船驶下湟水。时代不同并非一朝，地点相隔也有万里。山头的博德庙，如今已经成为文渊庙了。如果认为我的诗不可信，请您到史书中加以考订。责问猫 古人养门客，连车马和鱼都供给不足；如今你有什么功劳？门客还不如供你吃饭，因为溪中有鱼；睡觉还有毯子，又怎么忍心让你啃咬我案头的书？八桂堂呈给叶潜仲【金华丞相的孙子】

译今天是您的生日，您却害怕客人，像躲避猛兽一样。朱门禁止客人进入，反而请青山把您招出游玩。在泉石之间摆下酒，清凉之意生于酒杯和筹码之间。风吹栏槛，绛色花朵芳香；冰盘中红色果实鲜美。起身诵读祝愿长寿的篇章，敬您一杯，祝愿您千秋长寿。您是显赫的丞相之孙，年少时本应承袭侯爵。黑发时离云霄尚远，白发时来得为何这样密集？您说权位显盛，哪里比得上修养志意？静静观看钟鼎之家族的兴衰，仍然把它看得轻如水上泡沫。祝愿您成为韩琦、吕夷简那样的人，不羡慕韩熙载与韩侂胄。挽悼聂孺人【平乐县令董公的妻子】已经患病仍然吃素，西归之后再无疑问。飞鳬越过山岭，远行而去；仙鹤归返故乡，却来得迟了。她的箴言和女史之书足以传给贤女，衣巾服饰交给侍姬保存。白发的潘县令还在世间，应当会写下悼亡诗。题写胡仲威的文稿 熟读您的文章，恍如进入宝山，瑰奇异美之物有千万种，每一种都没有可以删削的地方。瑶草俯身便能拾取，珠树仰头也能攀折。美玉不知有多少，光辉照耀天地；大的可以用作圭璧和瓒，小的也足以佩戴在身上。明明是郊庙祭祀的礼器，为什么竟被弃置在荆棘茅草中？可叹我颇能识别宝物，面对清泪纵横，把它携带着藏在简陋屋舍内，彩虹般的光气惊动了市井。常常担心阳虎之流偷走它，再也无从追回。什么时候才能改换姓名，把它藏在衣袖中走出函谷关？戴秀岩【戴秀是士卒，曾在此处得道】这座岩洞与各座山峰相比，形势尤其高峻。旧日被碧绿苔藓封闭，新近又架起朱红栈道。即使系紧腰绳仍担心坠落，举着火把也只能勉强前行。外面狭窄，里面却忽然宽阔；起初昏暗，转眼又忽然明亮。仰头窥视，精神惊悸；低头回顾，身躯仿佛变得轻微。于是看到了炼丹炉的遗基，仿佛又听到了玉鼓的声音。洞源深远，力气已经用尽；道路幽暗，云气从中生出。分不清昼夜，恍惚怀疑世代已经更替。曾听说学习神仙之道，所得在于专一精进。难道我们这些名士，反而羡慕那位老兵吗？欣然约定同道之人，日后继续来这里寻求盟约。谁知不会有白鹿在绝顶前来迎接？寄给左次魏二首 多谢齐安牧守，虽然分别，交情并未疏远。正筹划江北事务，您还肯寄来海南的书信吗？开设幕府、交锋作战的地方，正是修城后劫火留下的余烬。分别以来各自又添了一岁，近来筋力如何？听说您与我同在征西府任事，如今已经穿上绣衣。稍有侵扰，与过去相比如何？大捷究竟是真是假？酋长载着尸体返回，偏裨将领奏报凯旋。六关险如天堑，不要让敌人能够飞越。中秋在湘南楼为张昭州饯行 台使选拔贤能的牧守，诏书下达。皇帝说：“好啊，高牙大纛已经树立，华丽战舰也准备停泊，前来饯行的人使全城倾倒。明月照满丽谯，寒光映入酒壶。桂州人希望您稍作停留，昭州人却盼望您迅速赴任。一室之地尚且可以施行政事，何况如今还拥有一国都城？岭南百姓日渐耗损，成年男子和人口大半已经没有了。洋洋的紫云啊，愿您把诏书铭刻在座隅。道乡游息的地方，闲暇时请披荆斩棘前去游览。我才拙劣，承蒙您不嫌弃而结交，临风独自徘徊。很是想到朋友离散，哪里还顾得上鬼魅的嘲弄？什么时候才能敲响铃阁之门，把百斛郡酒倾尽于军厨中【郡中所酿之酒极佳】？” 榕溪阁【黄庭坚南迁时，曾把船系在榕树下】榕树的声响，竹子的影子，一溪清风。被贬的迁客曾经来这里系过短篷船。我和竹君都在晚年出仕，两株榕树还来得及认识涪翁。哭悼谭户录二首 读过的书全都记得，不仅善于写文章，而且有名望，考中进士；只是命运不让他担任参军。白发时行走在秋日的官署，最后穿着青衫葬在瘴云之中。可怜在灯火之下，白白耗费了一生勤苦。胸中有千年事业，囊中却没有一文钱。客人来谈论旅葬之事，官府替他雇来归乡的船。通德为他梳起新髻，童乌拾取他旧日的文稿。令人伤心的是邻巷之中，废弃的住宅锁在寒烟里。风 天地之间的风，唯独桂地尤其强劲。它或许来自岩洞孔窍太多，或许因为地势高穹；不知道它从哪里兴起，只觉得一来便无穷无尽。浮尘使白昼昏暗，奇异的声响激荡半空。一发怒便持续十多天，即使较小也有数日。城中的城墙仿佛将要被压倒，何况这半亩小屋。曾听说古代得道之人驾驭气息，尚且轻如鸿毛。刘邦晚年尚且可怜，击筑悲歌于沛县和丰县。我年老后已经断绝恐惧，把身体看作枯蓬，任凭大自然抛掷，何必区分它向西还是向东。观看射箭 杂乱的箭支堆得像树林，旁观者忍不住发笑。蛮地长期太平无事，士卒懒惰实在令人深忧。各自分食牛肉，哪里曾经射中过虱子的心？种侯的清涧之法，能够省去多少黄金？荔支岩【洞内有无数形如荔支的小石】奇异的境地幽闭而神奇，只有一道裂缝通向深远险阻。洞口张开，像蟾蜍的嘴；腹中藏着奇光怪景。刚来时还能够面对面看见东西，稍微深入便只能听见声音。回头已经看不见尘世，只好束紧火把，在洞中行走。石室可以容纳几位客人，石柱直径约一丈。石头像睡卧的獒犬，仿佛将要吠叫；坠落的果实似乎可以咀嚼。平生听说佛家化城，今天竟看见了玉楼宫阙。登高时轻捷，沿狭窄处前进则有时弯腰。忽然遇到道路尽头，浅水波浪隔着沙洲。心知这里是仙圣居所，却想去也没有飞行的羽翼。若不是依靠柴薪火烛的力量，往返其中与盲人没有不同。以后若不能预知何时重游，姑且在诗中观赏它。再次游栖霞洞 直行的道路幽暗阴森，旁边的道路却明亮。墙壁像玉，城郭像雪。殷勤地报告说有诗翁到来，万一仙人愿意出来迎接呢？佛子岩 城郭四周的洞府，大多令人忧虑，因为地势低洼潮湿。唯独这座岩洞空旷敞亮，其他地方很难相比。洞顶高穹如层层屋宇，构造宽广，足以容纳百位客人聚集。打开洞穴送云出去，扫空山谷迎月进来。若能谋划在洞中居住，真想做一名老樵夫和汲水人。绝顶仍然玲珑秀丽，长满苔藓的石阶数不清有多少级。可惜被僧人玷污，飞檐架在高险山岩上；迷信佛教使人坠入痴妄，崇奉鬼神又趋向陋习。于是使登临远眺的人想去而双足仿佛被束缚。什么时候能放一把火烧空这些建筑，使万仞山峰尽数显现？刘仙岩 登上绝顶来寻访炼药的遗迹，老仙人果然是我们的同道。请转告他：在月白风清的夜晚，一定允许我相约在第几座山峰相会。龙隐洞 前贤评论桂山，推举你居于第一。洞门豁然如碧玉，夹着两面玉壁。中间有无底深渊，黑色波浪常常激荡回旋。想来天地初判之时，造化为此耗费了加倍的力量。雷神震怒，劈开山体；蛟龙发威，裂石而出。直到如今，绝顶之上仍有千丈高的尾脊留下。哪里还用说女子，即使壮士也会股栗。我来想要题名，手腕软弱，墨汁竟不肯流出。抚摸狄青、李师中的碑刻，文字还简约质朴。今人不知道珍贵，后代一定会更加珍惜。回旋的水流使船惊骇，久游之后觉得萧瑟。岩室宽广如家，回船姑且在此休息【狄武襄公平蛮碑、李师中待制《宋颂》都在这里】。哭悼梁运管伋【丞相梁克家的孙子】记得我们共同防守山地，仿佛就在昨天；突然之间，他在白昼归去，生死从此隔绝。宅第深处之外，不知患了什么病，医者和杂人争相试用一剂药方。吊客伤心地一同洒酒，宠爱的姬妾各自含泪分献香火。淳熙年间丞相府第深沉广大，如今门庭却冷落得像霜。琴潭 山势像倒扣的匣子，潭面如同擦拭过的镜子。奇妙啊，这仿佛几案上的物品，却被遗弃在荒远之地千古无人问津；完全不必攀援劳苦，坐着便能满足幽静野逸的性情。泉源黑暗，难以探尽；崖色青碧，彼此映照。闯入深处，害怕蛟龙潜伏；窥视浅处，则能看见鱼儿游泳。可怜风声水声，在空山中有谁来听？我想居住在这座山丘，扫除踪迹，逃离喧嚣争逐。还没有说要修葺茅斋，先可以整理一只渔船。清惠庙 来访古祠：宫殿遥遥在水东，一条溪流不断，走过数里竹林才通达。巫师下拜分给我祭祀余下的胙肉，商人出行祈祷顺风。妆楼空空，百尺高楼在夕阳中已半倾颓。辰山道人

译这位道人是做什么的？寒暑只有一件破衫，头发白了，满是老态；嘴笨口拙，很少说多余的话。我陪着小队人马来到这里，猿猴和鸟儿从层峦间窥看我们。道人正关着门，安坐在弥陀龛前；迎接客人不下山，送客人也不出庵。走近看他，简直像一段枯木；面容仿佛寒峭的山岩。送给他钱，他漠然道谢，好像把钱投入深潭。他只说防备年成，计日等待收成已经成熟，挖的芋头已装满篮子。这个人连字都不认识，难道一定曾经遍访名师吗？他所立的操守偶然自然而然地高峻，足以警戒奸佞和贪婪之徒。玄山观【宋之问的别墅】前来瞻仰石像，观看唐代碑刻。一条小径旁苍松遍布，倒映在碧绿的水波中。听说宋公曾经住在这里，寄语过客仔细吟诵他的诗。榕溪隐者 榕溪有位隐者，幽静的生活在溪流曲折处。治理出的土地约有十亩，方整得像棋盘。刚走进荆条编的柴门，渐渐走到茅屋。种了百盆兰花，环绕着万竿竹子。脱衣在浓荫下休息，掩鼻品闻兰花的浓香。主人听说客人来了，躲避得像受惊的鹿。回头询问看守屋子的童子，童子说他已经出门卖墨去了。墙间看见他的画像，画着一幅绛褐色头巾。怎么知道他不是回仙，只是寄身于尘俗之中呢？我写诗仰慕他的高尚风操，您回去后倘若愿意，请读一读。褉亭【南轩所建】年年春草长上亭子的基址，父老们还能够说起左司。这里是当年修褉的地方，如今寂寞冷落，只剩一间老屋和两块残碑。自用“台”字韵作一首 脱下荷叶做的衣裳，事情将使我在台地羁留。又看见岭上的梅花开放，诗因癸水、辰山而作。讼事从雷州电县送来，架上的书是向别人借来阅读的。墙边的竹子是用俸禄移栽来的；小窗下睡醒后百无聊赖，闲听饥饿的鸟儿啄食台阶上的苔藓。篸带亭 登上青林的顶梢，凭栏望去，桂州千座山峰环绕原野而立，一条江水环抱城池流淌；沙滩边分布着渔船，烟雾中看见寺院的楼阁。不知道即将离去的客人，还能有几次机会来游览。程公岩 石室外面很狭窄，里面却宽广得像球场。多么宏伟壮丽啊，居然是天然而成，没有栋梁。严冬已经很深了，里面仍然温暖；盛夏尤其空旷凉爽。偶然来到这里便舍不得离开，拄着杖穿着鞋还在这里徘徊。人若能专心占有这山谷，何必去政事堂？先应设置禅龛，再逐步营建丹房。烟霞进入几席之间，尘土被扫出门墙之外。学道纵然未必成功，著书也可以收藏在这里。哭林推官晋之 去年冒着严寒赴任时，感激您骑马远道相随。一个春天都没有得到梅花的消息，万里之外徒然写下薤露诗。带着小酒壶邀请士人朋友，大锅煮粥救活流离失所的人。您一生还有两件事值得记述：应当有您的公名，也应当有人为您撰写碑文。鹊 很久没有听见乌鹊声，早晨却来不停地喧噪。身在异乡没有什么喜事，大概是因为有人要买船送我归去。榕台二首 防地的高崖像铁一样的颜色，拂天的老树发出寒冷的声响。将来记起在榕台过夜的情景，那便是南归的第一程。袋中没有钱，贫困累积如故；镜中已有白发，年老又能怎么办？还有一件事值得夸耀：北来的时候，诗很少；离去的时候，诗却很多。岩关新洞 羽客最初寻访到这里，于是就在此修建茅屋。还不能削平险峻的山势，先打算架设凌空的石磴路。樵夫相互引路，山名由尉官亲自书写。看来它临近驿道，未必真有仙人居住。乳洞 千座山峰在梦中仍然高峻巍峨，却记不得穿着青鞋走过多少回。上天恐怕我的锦囊中诗篇还不够，又添上乳洞这一篇诗。离开湘源驿寄给府公 我本是山中的人，怀着感激奔赴燕台，承蒙错误地受到弓旌征召，却惭愧自己缺少谏议之才。陪伴先生，如同春风温暖和畅，吹拂枯草。早晨进入您开启的玉帐，晚上在关闭铃斋后交谈；使一府之人惊叹您降低身份相待，扶杖走遍千座山崖。哪里敢说您像汉代的郭伋那样爱护我，实际上只是把我看作颜回罢了。年末谋划北归，心中凄凉难以排遣；想开口先郁结难言，已经决定却仍然徘徊。这一天整理行李，送行的人都如邹阳、枚乘；军中厨房送来珍贵的饷食，祖席上陈列着宝钗。您下令允许彻夜畅饮，哪里会怕街鼓催促。第二天清早，您屈尊亲自来到旌旗飘扬的地方，山亭中陈列着金色酒樽。城里人像堵墙一样围观，说我有什么荣耀呢？没有听说属官离去，您却亲自送来元戎；情意缠绵地谈到深夜，霜月照着露湿的苔藓。我长跪着抱住马脚，离别的愁绪哪里能够裁割？华丽的谯楼落在天边，我惆怅地远望，只能空倚栏杆。从前人们为知己而死，骨头朽烂了名声也不会埋没。您有管仲、乐毅的姿态，我却不是温造、石曼卿那样的人才。将来倘若晚年有所成就，怎敢忘记您的栽培。铧觜【史禄渠在此处分水】世人传说灵渠自秦代开始修建，向南引漓江水，分隔湘水；楚地的山令人忧惧，赭石令人畏惧，于是挥鞭凿崖，开通三百里水道。撑船的船夫哪里知道史禄，便宰牲沉下玉帛，祭祀水沟中的鬼神。我的船搁浅了，便怀念这个人；他实在是天下奇男子。如今水渠毁坏了，却没有人修复。唉，秦代的官吏也不容易轻易非议。

译书堂山【柳开任清湘守时读书的地方】柳子厚的文章以仲涂为宗，难道他的后身不肯写昆体文吗？宁愿来牧守湘水之滨，在茅屋和翠色山麓上吟咏。每日亲近书卷，扫除五代的衰弊，使六经恢复醇厚。欧阳修、尹洙相继出现，孤独地唱和，都是由于这个人；但那种风流已经遥远了。还值得欣喜的是，屋宇焕然一新；千座山峰高高丛立，一江碧水滔滔。禽鸟、鱼类以及草木，纤细之物都仿佛陈列在几案上。山涧泉水可以汲取，山中木材也可以当柴烧。熟读墙间收藏的书，痛快地扫除笔端的尘俗。努力吧，山中的朋友，不要厌弃泉石间的贫寒。湘中口占四首 少年时穿皮裘骑骏马，做着清狂之事；晚年看着梅花，却来到瘴疠之乡。任凭海风把脸吹黑，也免得让人诽谤说我是何郎。船头烧火，像卢仝的婢女；马后驮着书，像颖士的奴仆。怎样才能得到世间的名画家，把我画成出岭泛舟湘江图？江边金碧辉煌的建筑徒然层层相叠，门户却稀疏，塔寺反而增多。楚地的风俗并不知道这位黄面老僧，家家却都以香火供奉他。湘僧【就是无量寿佛】津吏站在沙滩边，指挥叫喊着放船；船出关锁还需要州府的符牒。书生的行李经得起搜查，防止薏苡被当作明珠，统统没有。见到方云台题写在墙上的诗 寄来的书信路途遥远，梦境也参差不齐。每次看见您留下的题诗，都能慰藉我的思念。不论是在驿亭还是僧寺中，只要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您的诗。土马村 村落集市的柴火是湿的，米贵如金；还记得来时腊月的雪很深。曾经有小诗题写年月，如今店铺荒废，连一面可以追寻旧迹的墙也没有了。祁阳道中 昨天经过这里就知道它寂静冷清，重新来时何况又是下雪天。人家住在鸡棚里面，道路从鸟巢旁边经过；草市时开时闭，茅山时断时连。潇湘之水清澈如镜，后悔没有询问归去的船。愚溪二首 草圣和木奴如今在哪里呢？荒草荆榛之中已无处辨认池台。伤心的只有溪头明月，曾经认识仪曹那半面之交。我从青云之上失足，被贬到零陵。在溪边生活十年，心情仍未平复。溪水并没有参与人家的国家大事，难道也可以一概承受“愚”的名称吗？浯溪二首 上面是书堂，下面是钓鱼的石矶，漫郎的遗迹还依稀可见。无缘无故留下一首黄诗，长久地与江山一起引起是非。用片言只语描写唐代的事情，元结的文章仍有古风。不要只管看碑的人，却要指出书写碑文的人是太师公。石鼓 石鼓名闻天下，州学中的图画也比不上它；古祠仍是汉代旧制，石刻有一半是唐代遗存。翠色山峰供我凭几远眺，寒江映照着读书的人。遗憾我不是楚地人，只能来借住一间房屋。湘南江西道中十首 独醒的公子屈原已投身湘水，我还不知道人间有醉乡。酒和《离骚》难以兼得，不如痛饮便是唯一的药方。贾谊废弃的宅院长满茂盛的荒草，走出长沙时不禁惆怅。如今我不能归到洛阳，招魂本应就在楚江边举行。杜甫阻水所作的诗难以继承，柳宗元游山的文章实在绝妙。残缺的玉璧断裂的玉圭零落如锦，新立的碑刻无数，遍布湘中。去年冬至，我寄宿僧寺；今年冬至阳气初生，住在旅店。独自过夜无人相伴，能够和谁交谈呢？只有青灯相对，凝结成寒冷的花朵。我这个蛮府参军，两鬓已经苍白。自己吹奏欸乃之声，回答渔郎。从今以后诗律应当更加超脱，把潇湘山水全都吸入胸中。成年男子放牛在草间嬉戏，少妇观看蚕事，连眉毛也无心描画。年终家家禾稻和绢帛成熟，平乡的风物很像《豳诗》所写的景象。我常常嘲笑介甫推行新法，又常恨欧公不读书。浩然叹息，诸位刘氏如今都已经不在了；道路旁高大的树木也日渐凋零稀疏。茫茫的衰草与云层相平，千年积聚的斗牛之气不再明亮。只有多情的江上明月，陪伴着旅客走过丰城。派中人人都有诗集，开篇竟然师法山谷；朋友诚斋还差一些，至于白下那个骑驴老翁，根本不敢牵引进诗社来。上封山已经失去游兴，岳僧约我询问丹霞，我谢绝说不知道；懒得到了登山临水之处，才惊觉筋力已经衰减，来时如此。晓鸡 红色头巾高高戴着，鸣声清亮有节奏，不因风雪而停止长鸣。初听时烟雾笼罩的山峰还衔着月亮，久听之下山城渐渐催促更鼓。惊醒出征之人在茅店中的梦，唤回老将对玉门关的情怀。近年来再也没有半夜起舞，只自笑对功名的一念已经淡薄。哭裘司直元量 在西山脚下筑屋居住，孤高的品格不是容易亲近的。长久闲居如野鹤，偶然出行似祥麟。近来曾陪伴年高有德之士，如今叹息埋葬了美玉般的人。北风吹来，老泪空滴在黄昏的江边。豫章二首 湖光像镜子一样，完全没有尘埃，照见先生满头白发。新年后傍晚骑驴行走万里，才知道孺子原来是高人。交游之人回头看都散如烟雾，重过洪州，恍如隔世。亲手种下的垂杨都已粗得合抱，红润的容颜哪里还能像当年？归还杜子野的诗卷 老眼昏花，荒废了功课；小窗这里很久没有听到断续的读书声。昨夜忽然得到您的诗卷，自己起身挑亮灯火，读到天明。访李公晦山居 乌州在桥北，我的仆人说：“道路迂回，告诉我，您怎么知道那里有高士的居所？”向樵夫询问才找到地方，林木荫翳而又疏落，修长的竹子只有一万竿，古梅却不止一株。小田畦种着蔬菜瓜果，又有水可以捕鱼。下马向篱笆行礼，挽起衣袖寻找庭院，不闻鸡犬之声。厨房升起茶烟，这个人道义富足，哪里像山泽中的瘦弱隐士？他萧然居于蓬蒿之间，却以孔门为友。古来高楼连云的宅第，显赫一时，众人争相趋附；渐台、郿坞转眼便兴亡消灭。圣门中不朽的事业，竟归于陋巷中的儒者。愿您长久保持这种生活，这也就是颜回一类的人了。道旁梅花 风吹落千片花瓣，沾在出征者的衣裘上；还记得在岭头与你相逢。年末在建州城外看见它，它仿佛正对着行人诉说离愁。戏题客舍 逝去的时光已经挽不回来，渐渐惊觉衰老逼近自己。决口的河流尚且有办法堵塞，脱落的头发却没有办法再栽回去。北方戍边所珍藏的只有檄文草稿，南方游历满载而归的是写诗的材料。旅愁有什么东西能够抵挡？姑且到旗亭买一杯酒吧。懐安道中 闽地的溪流和瘴疠山岭，使旅程显得遥远。清晨停泊在懐安，欣喜地感到离家近了。大屋挂着酒旗，夸耀酒和米；小船摇橹作响，争相捕捞鱼虾。溪流改道，驿站已经迁移，眼前是高高的岸。潮水退去，许多帆船聚集在浅沙处。快穿上出征的衣衫，鞭打瘦马；还要去看二十里梅花。哭方泽孺先生二首 弟子都成名了，众位先生中唯独您命运困穷；在广场上两鬓秃白，在陋巷中连一瓢饮食也空缺。您亲自为父母设鸡肉饭食，和妻子同穿牛衣。唉！上天还吝惜您的寿命，神明的道理终究难以沟通。正诧异收到您的书信越来越少，忽然在异乡听到讣告。素色灵帐前没有主祭的人，破箱子里散落着遗文。三间屋子已经关闭，谁来封土修筑四尺高的坟墓？过去保存、传授学业的人，如今南北各自离散。真隐寺 出了城郭，斜阳已经照到山上；深夜乘着月色来到江边。仆人敲小店的门，店门紧紧关闭；僧人借出空堂，我径直挂起行李住宿。惊涛骇浪使船急忙回转，因为胆怯而停泊；逆风中稍作停留，使心情宽舒。投床睡了一觉，梦见潇湘；无奈霜天的钟声苦苦唤醒残梦。道旁松

译进入闽地后，常见许多古松夹道而生，有的疏有的密，从未见识过兵火，久而久之遮蔽了云日。可恨这些懒惰游荡的百姓，深夜腰插斧头出来，砍凿树根取松脂，偷偷背走，快得像鬼一样。譬如人被砍去脚趾，僵卧在地，再也不能站立；只为供给您一瞬间的光明，却使上天赐予的千年树质遭到毁坏。任意暴殄天物，圣人早有训诫。樵采之事有官府律令，巡逻小吏却贪恋鸡肉猪肉，熟视无睹，不加呵问。登高俯看道路，巨大的树干一天比一天凋残萧瑟。可悲啊！炎热天气里行路的人中暑而死，谁来怜恤你们？枕峰寺 夜深了，投宿寺院，解下行装。一盏防风寒灯照着，上方的老僧问我：“从哪里来？”去年、今年，我都来这里借住禅床。乍归九首 官职任期已满，没有带回南方的物品，飘然骑一匹马归来；只有在诗卷里，偷偷画下桂州的山。孩子们在膝下嬉戏，母子在灯前交谈；却想起在江湖上，家书动辄隔年才到。北面戍守在边城脚下，南面游历到瘴海尽头，不知天地之间何处可以逃避忧愁。特别喜爱墙阴下的橘树，花开满院飘香；邻人欺我不在，稍稍使北枝受伤。孚若像天马一样轩昂，不能羁绊；因为贫穷疏远了饮酒的客人，又因生病遣散了歌姬。放下担子遇到除夕，檀木炉旁共同拥炉取暖；把自己当作客人来看，才知道还拥有自己的家。书架上的书多而散乱，随手偶然拿起一本；好像是前世读过，茫然却记不起来。亲手种的梅树平安无恙，苍苔布满树身；可怜它开花较早，不能等到远行归来的人。文章的格力到了困顿时才增进，功夫到了老年才知道；任凭别人贬斥驳难，也只称作岭南诗。题坡公赠郑介夫诗三首 皇帝在御座上看见图画而叹息：百姓一个个面带菜色，怎么办呢？崔白之流只会描写蔡京的真实形貌；他从前和宰相结交，自从钟山以来却不进入翘材馆，甘愿做年老的守关下级官吏，言语尤其强硬。他被放逐荒远之地，身份反而显得轻贱；不然的话，玉局老人怎么肯称他为先生？《后村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七　宋刘克庄撰写的诗 在蔡忠惠家观看墨迹 蔡公是蔡郡众望所归的人，经过他家的人一定会在门前致敬。端明公威严庄重，留下的画像仍然肃穆如生。很听说他的亲笔遗墨很多，倘若允许我窥见珍藏，主人便命人打开箱笥，仆童一同展开卷轴。比起颜真卿的字更加秀丽，观看起来比柳公权的字更丰腴。《亳州记》《杭州记》两篇都在，精妙之处与蜡本大不相同。《洛桥赋》的字尤其佳妙，大的直径有一尺多。名臣的法帖斑斑可见，昭陵的书法也光彩灿烂，使后来的承学之士如同亲见庆历初年。从前故家的物品，聚散为何如此突然？祭器被带到别处，玉轴被丢弃在路边。端明公去世时，守门的只有一个孤儿。他的后代日益繁衍，住在庙院中，房屋像蜂房一样密集。即使一寸纸也珍惜如生命，不肯拿它换明月珠。由此才知道儒者的恩泽流传久远，浮华的荣宠没有根株。努力吧，守护观看这些墨迹的人，要用巾帕包裹好，防止蠹鱼蛀坏。从前方孚若主管云台，我任衡岳监官，每年瑞庆节，常常一起到广化寺拈香。癸未年这一天，我独自来到寺中，便题写了一首绝句。我们一同担任祠官，承蒙圣朝年年相待。今天来到放生桥的精舍，却没有同伴；我向香炉恭敬叩首，自己祝愿尧帝。有感 秋声阵阵响起，遥望树枝，怜惜塞下的大雁；它们来时难道听见过半夜荒野中的鸡鸣起舞吗？难道肯捡起别人的竹马来骑吗？旧日的短剑曾与侠客交游，小诗尚且足以统率偏师。无情的却是青铜镜，刚照出书生两鬓的白丝。挽水心先生二首 一场梦回到孝皇初年，凄凉地过去四十多年；国人不了解我，天下又有谁以我为宗师？身处闲散之地虽然没有权柄，名山之中却尽是我的著作。唉，流传万世，仍足以纠正玄虚之学，学问如山海一般。可叹一生未能施展，没听说有人来访箕子，只看见有人为宣尼撰写诔文。空有全郡人来陪哭，却没有人敢为我撰写碑文。门下弟子纷纷而来，哪一个真正懂得称我为老师？林容州别墅 出城五里多，治理土地十亩，宽阔奇异的山峰正面朝向、迎接高阜，背后山势曲折盘绕，仿佛神灵所赐；长久隐藏，是由于上天吝惜，如今在这里选择营建寿宫。朱红的墙色浮映于林间，使端使君世俗的忧虑淡薄；出了岭面色如丹，静思三窟的危险，哪里比得上一

译丘之地安稳？栽种松树后已经森然秀美，引来的泉水也甘甜清凉。愿意奉持巾履侍奉您，闲暇时来此盘桓。哭林山人 僵卧在茅檐之下，安然度过八十个春秋，最终没有被褥覆盖头部，只有一把锸陪在身边。前来吊唁送丧的客人很少；封土修坟之事托付给外人。亲自说过，坟墓若出自贵人之后，必定会产生奇异的人才。挽方孚若寺丞二首 使君神采俊逸，像龙和麒麟一样，行走大地、飞翔天空都不能被驯服。在诗中得到卿和我这样的朋友，酒席间争雄，世上无人能比。中年以后宝钗散尽，又遭疾病；晚年宾客稀疏，家境贫困。从前一同砍柴结庐、听瀑布的地方，如今溪云谷月也感到悲辛。哪里料到这个人竟埋葬在这座坟丘中，天地四方茫茫，再也无法寻求。山中射虎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海上骑鲸却忽然已经千年。皇帝正想让长沙傅重新施展才华，世间还能够谈论博望侯。回头看瀬溪溪畔的道路，跛驴再也不能跟随您同游了。挽方武成二首【字左钺】老人颇有风标气度，穿唐衣，戴折角巾；虽然看起来头小而尖，却极其喜爱他腹中的才识。凌云霄的志向何其宽广，露水闪电般的生命何其可悲。世间没有这样的美质，只能万分痛惜这个人。他在童年时便显露诗名，流传海内而受人夸赞；老师称他能启发自己，老人却问：难道是请人代作的吗？可惜没有来得及参见诸老，仍足以独自成一家。从今以后在山崖瀑布之上，还有谁和我一同访梅花？福州道山亭【南丰撰写记文】山顶烟雾散开，雨后景色清新；万家楼台殿观密集得像鱼鳞。城中衣着鲜明的读书人，有几个人是来阅读曾公碑文的呢？建州 风紧云高，雪还舍不得落下。建州城北，我倚着栏杆。树林梢头淡淡的阳光红得像一条线，应当是为梅花带来暖意，驱散傍晚的寒冷。起来 起来，呵暖双手，检查衣裳。篝灯的影子摇曳，蟋蟀声伴着小楼。幸好梦中还有可以细细诉说的事，锦笺也写不尽离别的愁情。入浙 浦城南边只有淡淡的阴云。进入浙江，才惊讶于大雪。许多深山梅花洁白，三百里枫叶丹红；可笑有人用短短的篇幅，来描写这片寒冷的树林。寄人 年老了还带着诗稿来到京城，寻找客店首先要找靠近酒家的。白发只管妨碍仕进，却不妨痛饮美酒、簪插梅花。寿昌 山路泥泞深陷，积雪还没有干；病弱的身体刚开始就怕浙西的寒冷。新年历书没有人寄来，姑且到村翁家的墙上去看。桐庐 在桐庐的道路上，雪花纷纷飞舞。有一个客人骑着驴寻找咏雪的诗，也有乘着小船、披蓑戴笠、边走边吟咏的兴致；只是怕严子陵知道。富阳 即使穿上羊皮裘，也并不困难；山林中还没有一枝可以安身，富春江边耕种、桐江上垂钓，却反而羡慕先生的别墅宽敞。记梦 父兄教诲我说：“头发初次变老，却还没有成名。鬓发稀疏，在纸帐和铁灯架旁，风雪之夜，梦中还在背诵小时候读过的书。” 出都 客人来的时候，腊月的雪正在飞舞；出城忽然已经可以穿单衣了。我有意把旅店搬到湖边，是想和林逋共同话别后归去。题砚 我的砚台一生极其珍爱，涂抹云月，挥洒出清新之意。临归时把它带到西湖洗涤，不肯让东华门的一点尘土沾染。杜丞 回想当年冒着重重包围进入孤城，幸赖战功才没有死去；不知哪一天才能得到赏赐？当年起草的檄文至今还收藏着，旧事都归入诗卷。新寒侵入箭伤，江边听见杜杲的消息，彼此的鬓发都已经苍苍。久客 久居长安，见惯了市井之人的情意薄得像云。宁可写《绝交论》，也不写《送穷文》。白发长达千丈，黄金耗尽百斤。故乡的春耕已经开始，深怕荒废了耕作。赠陈起 陈侯生长在繁华之地，却以书香自我熏陶。你的诗句难道不像林处士卖书时的风致？莫非是穆参军在雨檐下独坐，忘了春天已经过去；在雪案前清谈，直到夜半。什么时候我有空闲，你关门停业？我们一起乘小船泛游北山云水之间。赠翁卷 不只是擅长唐诗风格，尤其精于古选诗体。有时千年往事，只在一联诗中。世人自然轻视前辈，天意还让这位老翁活着。我们在江湖间不能相见，刚见面又要各奔东西。路傍桃树 因为喜爱桥边那半株斜着生长的桃树，便脱下衣服作抵押，到桥那边的人家买酒。唐人苦苦追求名致，却只知道玄都观里的桃花。题壁 小时候带着弹弓在长安市游玩，不相信人世间果真有忧愁。走遍江南江北的道路，才知

译道忧愁能催白人的头发。马上口占 田野上的秋千绳渐渐收起，挥动金鞭追逐少年的游乐。晚风细细吹落梅花，飞到春衫上的全都是愁意。挽李尚书二首 韩琦、范仲淹也不过如此，哪里比得上这位公呢？事情又如此艰难，不能陪葬冶城庙，合当殉葬定军山。玉玺发出，百官庆贺；弓箭收藏，一位老臣闲居。曾提着雕饰的戈统率十万兵马，还记得凯歌而归。幕府中有许多才俊，如今全都防护功勋。可怜那位狂放的处士，曾经向大将军行礼。久戍边疆的将士已经老去，新招募的部曲又被分散。这一生甘愿寂寞，眼泪沾湿了高坟。桥西 从前在桥西饮酒，岁月已经过去很多。梨花深处，侍郎曾经经过。垂下马鞭想去拜访，曾约定洗裙相会；怎奈如今鬓发已经萧萧如雪！黄田人家的别墅环绕山岭，种上海棠，作赋写成两首绝句。万朵红花扶着道路，含笑相迎，仿佛前身是石曼卿。若要在花中谈论富贵，芙蓉城也逊色，海棠城才是最盛。

译海棠的妙处，有谁知道？全在胭脂色刚刚染上的时候。试问杨玉环，能不能相比？杨玉环还会自觉姿态零落。郭熙山水障子 山峰高耸，山岚下江涛奔涌，极目所见森然秀美，仿佛涵容着沧浪之水。由此才知道，着色还没有达到极致，简直像丑女涂抹铅黄。惊险的泉水、奇骇的山石聚集着幽深怪异；巨大的楠树、高耸的柏树盘曲苍老。鹿门寺、华子冈，是吗，不是吗？相隔遥远，无法详察。钟声在昏暗的雾霭中响起，仿佛有帆影朦胧驶来。道路尽头、渡口断绝，雪铺满山坡；驴鞍和钓笠，细微之处都清晰可见。正午炎日下，试着展开观赏，坐在那里便觉得烟雨在绢帛上升起。自古以来的绝艺，必出于名士。庸俗的画史见了也要退避，哪里敢当此作？李成的脂粉气，米芾的狂放，前朝只有燕肃侍郎几人而已。我听说河阳公子高价购买父亲的画，一笔也不许别人收藏。矮屏、短山峰尚且值得珍藏，更何况这四幅悬挂在华堂之上？唉！主人要谨慎守护，神雷鬼电或许会把它取走。挽林夫人【方孚若之母】奉命出使三十年，声名传遍四夷。奇异啊！是什么样的老妇人，生出了这样的丈夫之子？墓葬最终与孙子同穴，家中仍有妇人主持。过去被称为长寿之地，如今怎忍听到鼓琴的悲声。挽叶夫人【丞相之女，孙孚若之妻】她的年纪与丈夫相同，刚从开始簪笄便成为嫔妇。她是符合典范的丞相之女，也是遵守礼法的大夫之妻。奇怪的鵩鸟惊恐地频频飞集，失偶的鸾鸟怎忍独自栖息？伤心的是，被褥中还留着她出嫁时带来的嫁妆。题洪使君诗卷【陈师复作序】诗卷刻印于芹泮，士人争相传阅。到了茅庐，我急切地窥看烟囱。超过韦郎森严精警的诗句，高过柳恽采苹的诗。每天只在沉水香气中坐着长啸，也挥笔品评荔枝。何况还有太丘为它写小序，遥想它一定会流传遍京师。关仝骤雨图 四面山色昏暗，仿佛泼上了墨；行人面对面也互相看不见。阴气森冷，布满肃杀之意，昏暗混沌，仿佛天地尚未开辟。千丈暴雨冲入天空，像蛰伏的龙腾起；一声雷响穿破屋柱，春雷迅疾。我怀疑是人间瓠子堤决口，也许是天上的银河倾泻。烟霭变化万千，奇异无比；山川、村墟、集市却历历分明。茅屋和竹寺彼此掩映，稀疏的春舂声与残钟声相间，显得渺茫愁寂。老人提鱼出门，寒风吹裂面颊；儿童呵斥牛归，泥水已经没到膝盖。羊肠般的陡坡直逼苍天，饥饿的驴、瘦弱的仆人行走得多么艰难。林中僧人摘下斗笠，窘迫地回转脚步；海上商人抛下船锚，满面忧惧。纵观鲲鹏，确实奇伟；戏看凫雁，也同样萧瑟。才知道绘画的妙处与天相通，能用方寸之笔摹写万般形态。大的如海岳全都包容其中，细的如针尖粟粒也都能辨认。从前关生是怎样的人呢？想来他的胸中横陈着丘壑。唉！假使把这样的手段用来写文章，岂不是独占文坛、号称巨擘？哭左次魏二首【謩】年轻时只读一编书，中年时便有丈二长的兵器；这才知道杜预的智慧，又有谁说狄山愚笨？稍稍施展纵横捭阖的才能，正好用来筹画进取。到了最后，功名应登麟阁，却终究没有给这个清瘦的儒生留下位置。刚刚悲痛何郎去世，丘明也同样如此。因而想到，不如把诗题在墓上，何必在酒樽前争斗？剑和马究竟为谁取得，琴和书却有女儿传承。只应在千年以后，配享雪堂仙人【您与何立可都曾任江淮幕僚，相继死于齐安】。寄永嘉王侍郎 珍重！西清老人寄来书信，问候隐居薜萝之间的生活。治理一方应当还好吧，最终出家做佛又怎么样呢？公文署押常常少，静坐焚沉水香的时候多。听说您的胡须还须黑，尚未妨碍略作婆娑之舞。秋热忆旧游二首 回忆从前漂浮江上，又渡过淮河，那初秋的天气多么美好啊！边塞的榆树叶落，蝉声刚刚稀少；水乡的芦苇稀疏，大雁已经飞来。风露侵入胸怀，诗笔健劲；关山满眼，笛声悲哀。南方九月还穿着葛布衣裳，即使有清酒，哪里可以开怀畅饮呢？边塞的秋光冷得像冰，当年豪迈的举动和气势凌厉。打球不用南方的马，围猎刚开始调教异国的鹰。山塞凄凉，只听见戍鼓；水边村落草木凋零，只看见渔灯。如今我病中受暑，躺在茅檐之下，追忆往事仍足以洗去郁积的暑热。哭李景温架阁【大有】

译带着辩说荆州的才能，谁知也会暗中投奔而招来漫骂？温处士几乎杀死杜参谋，出幕之后留下清议，回乡时却空有一头白发。人世间容不下他，只好到地下去与老翁游乐【建炎丞相，是他的祖父】。送郑端州【起沃】想来你要进入漳潮一带，牙旗夹道而行，满眼红色。皇帝正忧虑瘴疠之地的风俗，您可以带去清正的惠风。海边有以珍珠为业的人家，山岩间却没有削凿砚台的工匠。将来写入循吏传，应该能和古人并列其中。送方子约赴衢教【符】博士不同于一般官吏，巍然以道自居。诸生前来，纷纷趋步避席；太守作揖，请他登车。用朱笔浓重批阅诗卷，在青灯下细细校读书籍。汉庭重视文章辞藻，您此行将会被召见，像严助、徐乐一样。李园有怀孚若 曾与山简醉酒而不归，李园的水竹依稀还在。装饰华丽的车子疾驰而取，春莺在歌唱；铁笛暗中惊动，栖宿的鸟儿飞起。从前一起拿蟹螯佐酒，今天却手持马鞭敲叩城门。溪头一片无情的月光，偏偏照着愁人的泪水沾满衣襟。送方阜高赴衡州法掾 做官不论职位高低，丝毫之处也要做到有益于百姓。您一定要守住三尺法度，古来曾因此救活过千万人。山上的树木高入云端，江边的蘋草长满水岸。楚地的芳草饥饿时也可以采来进献，切莫叹息清贫。答敖茂才【敖器之的侄子】太傅品评胡儿，樊川称誉阿宜。既然受到各位父辈的赏识，为什么还要借外人的知晓？月夜梦见故乡山水，秋风中写下客舍诗篇。在桐城遇到您的伯父，请替我诉说相思之情。失猫 饲养多年，性情已经驯顺；它攀墙上树，难道曾经惹人恼怒吗？偶尔羡慕邻翁能吃鲜肉，吃得清淡便嫌旧主人贫穷。青蛙跳上台阶庭院，十分得意；防备它们走上几案，仿佛家中无人。篱笆间的薄荷足以谋求一醉，何必小心翼翼地羡慕细鳞鱼呢？送张应斗还鄱阳 芭蕉和荔枝漫山遍野，雾雨纷繁。长着虬须的客人后悔南行，久留在闽地，谁能忍受同他说话？反而想起鄱阳的朋友，或许可以同他说话吧。豪杰即使困穷，志气还在；圣贤虽然死去，书籍仍然留存。回去时把征衣洗净换掉，找一处深山，紧紧关上门。为圃二首 屋边的荒地稍稍平整，整理园圃，既防风又求光照，只为自得其乐。爱护古梅，如同对待久经世故的士人；防护新笋，像对待婴儿。花圃容易买来，姑且添些价钱；亭子难以营造，暂且先筑地基。老了，在礼、乐、射、御四科中都没有立足之处，便随即锄理小园，学樊迟种田。衰病归来，占有一间茅屋。譬如僧人修葺退居的小寮，因为保留橘树，斜着开通小径；怕妨碍荷花，便略微架一座小桥。古人有因钓鱼、筑台而兴起功名的，如今却没有人物来访渔樵。可怜年末闲着一双手，种完芜菁，再摘些菊苗。送黄舒文赴钦教【璧】博士是文章中的猛虎，从童年起就已经与您订交。雅宜面对红药花，为什么竟要涉足黄茅之地？薄薄的一点俸禄只够先生吃饭，全无弟子可以讥笑。却仍胜过迂腐疏阔之人，扛着锄头去开垦荒郊。挽袁侍郎二首 头发花白时才相遇，却无奈道不同。曾经挽留孟叟吗？不久便罢免申公。谏诤的奏草多有流传，经书中的疑难几乎都已解释贯通。难道没有南董那样的人奋笔记载您孤忠吗？遗诰和新丧的讣告同时到来。柴门之中龙髯已逝，先帝也已远去；还能留下几个年高德劭的公卿？正遗憾三公之位来得太晚，忽然惊觉一面明镜已经昏暗。悲伤地想到世道，并不是只为私人恩情哭泣。敖器之家宅落成 瘦翁选择在东皋筑屋，稍稍休息半生江湖奔劳。环绕屋舍的树荫供他扶杖穿履，登楼所见的山色激发诗兴。客人前来祝贺新屋落成，酒杯频传；市上书写抛梁文，纸价因此很高。白虎渐台如今在什么地方？不如这茅舍还坚固牢靠。答陈珍 寂寂无闻的少游一类人物，实在不容易遇到。如今像仲子一样清贫，像小元龙一样疏朗俊逸。您谨慎地题写诗篇，我自然应当避开箭锋。努力吧，在盛世中发出声名，千万不要学寒蝉那样沉默。挽表叔赵君任安抚二首【赵纶忠简之孙】丞相筹划恢复大业，家中早已熟悉听闻。哪里只是乘守一座边障，您确实可以统率中军。谈论政事没有什么能回答玉麈，得到金钱便立即分给别人。我知道伏波将军的病，多半是因为忠诚勤劳。叔父

译在军中的时候，常写信来笑我孱弱。起初说军机谋划容易，后来感叹事业功业艰难。郎官省寂寞冷清，上将坛荒凉破败。遥想您葬在会稽，新种的矮松在寒风中瑟缩。池上石榴花一株盛开 炎州的气候时序不同，十月石榴才开花。是谁最初栽下它？根从石缝中抽出，斜斜的绿色树荫遮蔽朝阳，朱红的艳色夺走晚霞的光彩。起初还只有一两枝，不久便已有成百上千朵花。染色工也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画师更无从超过它。洛阳以牡丹称雄，早已埋没在龙沙；蜀州夸耀海棠，遥远地隔着巴地。哪里知道篱笆墙壁之间，也有这样的奇花？竟使农圃里的屋舍变成金张之家。家中诗人喜爱摹拟，连冻蕊和寒枝也要写入。若让他看见这篇诗，岂不是会讥笑我的奢侈？苏李泣别图【方孚若的故物，近来被人取走】

译风云惨淡凄冷，草木枯萎。胡笳鸣响，战马嘶叫，弓弦惊动，鹘鸟飞起。仔细看这景色，难道不是人间？祁连山下，想来就是这样。手里拿着酒樽，告别故人；这一生再见，实在没有机会。匈奴和汉朝使者都变了脸色，路旁的观看者也为之悲痛。归来后暗暗洒泪，流下茂陵的泪水。子孟、少叔正当权势，白头的属国使者冷如冰，空对着穹庐叹息忠义。往事茫茫过去，幸亏还有这幅画留存。每每担心岁月久了，绢帛昏暗；如今连画也落入别人手中。古人的情意凄凉，还有谁再来评论？芙蓉二绝 湖上秋风吹起，船歌声中万株芙蓉映着柳树，又依傍着荷花。年老以后不再做繁华的梦，池边有一株花便已经觉得太多。池上秋天开着一两丛花，清冷淡雅，正好陪伴诗翁。如今即使还有赏花的兴致，也不爱深红，只爱浅红。邹莆田见传▯书【应博】您的书说它的传本远播，一个字真值得一匹缣帛；珍惜它像辨才收藏《褉帖》，喜爱它如房相珍爱《楞严》。大略有些疏脱和错误，烦请重新校订，务必探究精微，恐怕不廉价。想选择安葬的山丘，却不知在什么地方；请凭高处试着指给我看东边的山冈。挽郑参议【浦】同榜中人都飞黄腾达，您却刚刚拜为小侯。地方偏僻，推说容易离去；天涯遥远，借故难以留任。新坟在家乡山边，生祠在岭海之头。历任官职如杜甫一样，直到白首也只是参谋。同郑君瑞出濑溪即事十首【方孚若新坟】汗血名驹，白玉马鞭；本初父子，喜爱华美鲜丽。如今再没有一起狂游的伙伴，只能在古店前自行卸下驴鞍。妓女有香，分给客人鱼；主人头发白了，总是因为她。今天枯杨旁悲风吹起，寂寞无人，在墓庐中哭泣。元凯一生以智慧著称，推论今天、考察往事，却何其痴愚！山头的螭首碑额还埋没在荒草中，哪里有人去看水底的碑呢？从前在半山崖上筑有精舍，长满苔藓的门没有主人，时而关闭，时而敞开。近来听说有老虎替它看守，应当是防止俗人前来。豪杰难道宁愿沉沦在鬼道之中吗？从前曼卿离去后掌管芙蓉，您如今一定做了梅花的主人；来往山间，或许还能相逢。用粗陋的竹筐覆土掩埋，古人并不讥笑；何必堆筑高大的坟墓，反而揭开祸患的机关？等到珠襦金碗出土，才知道裸葬并不是错误。古人从生死中检验交情，何况楼台倾斜、池沼渐渐填平？若不是刘君和郑老相伴，苔藓深厚、草木合拢，早已断绝行人道路。铁马防秋记。过去曾在晚年逐渐衰缩，像寒蝇一样。一起任职的校尉都已经封拜，谁陪着将军到霸陵打猎呢？北方的消息如今杳无所知，道路旁羽檄不停奔驰。我怜惜镜中已经星星点点的头发，羞于看见官府中招募士卒的旗帜。老奴从前跟随我东奔西走，仿佛猿猴跳跃在绝壁高峰。如今在路旁扶着一根拐杖，怎能不老态龙钟呢？敖茂才论诗 诗道最难，玄妙得难以询问性命与天道。不要向邻家老妇求教吟诵，姑且留给后来的儒者作注。质朴到了极点反而像俚俗，瘦削到了极点才仿佛成仙。我并非心肺与别人不同，只是先与你有同样的领会。锁谏图 直率的谏言直接触犯了大单于，幸亏有阏氏在旁。她上谏书说：“若把汉唐宫苑相比，玉环、飞燕都总要输给她。” 哭刘连江【世钧】有晚唐的才情文调，有晋人的风致追求，胸襟开阔，很有奇异之处。每次经过邻家，便赊酒饮用；偶尔增建别墅，以赢得棋局。议郎官秩低浅，不能越级升迁；令尹官职清正，离任后百姓仍有思念。种下的花开成了，却再也看不见本人。江边父老至今仍然悲悼。明皇按乐图 黄莺啼叫，百花开放，春日白昼迟迟。掖庭中没有事情，正好游乐嬉戏。广平王暂且免去职事，曲江宴饮游赏；十郎谈笑之间，便居于台司之位。屏风之间再也看不见《无逸》了，反而教鸡争斗、教马起舞。唉！宁哥吹奏玉笛，催促花奴击打羯鼓。南衙群臣早晨朝见玉阶，年老的乐工和巨宦前后奔走。阿瞒半醉，倚靠玉座，袖中装着曲谱，却没有谏书。金盆里的皇孙，是真龙的后代；沐浴完毕，六宫争相围拥。可惜旁边还有一个裹在锦绷中的孩子，踢破咸阳、长安，跳遍河东、陇右。自古以来治乱本来没有常规，东封泰山尚未结束，西行巡幸又匆忙开始。车辇旁的贵人又有什么罪？祸乱的根苗似乎在偃月堂。今人不懂前朝往事，只看见残破绢帛上妆束不同。哪里知道当日流离失所的人，说起开元盛世总要流泪。哭李公晦二首【死于辰州】不料苍天的意旨，竟让您死在五溪。年少时未能留在洛下，晚年才来到胶西。白首仍尊崇师说，赤心面对御前题问。可悲啊，最终成就了什么事业？道路遥远，客死之魂迷失。洲边有三亩住宅，种着竹子和梅花。难道不能因此名扬一世？为什么没有起家呢？身体才刚穿上朱绶，州中却徒然产出丹砂。茫茫重湖之外，悲风呜咽，暮笳声也随之悲鸣。送邹莆田 天天焚香，出行上天也知道；令尹的心意，在租税文书所到之处都可见，少写花押判词，却深入人心。出发时只有诗卷，搬家时也只有俸金。乡亲们极为惋惜，并不是因为离别而悲伤。即事四首 买下荒郊五亩多地，随即经营花木，安置琴书。柳树能够编成篱笆围墙，还要种兰花；即使长在门前也不铲除。没有力量改造墙壁，姑且覆上茅草；想尽办法保存水井，以便浇灌蔬菜。区区的才能志向，也只能做到这些，谁说先生的胸襟广大而又疏阔呢？被看作诗客，实在惭愧；被称作园翁，倒也确实称当。抱着水瓮、扛着锄头，并不是可耻的事；栽花移竹，好像清谈一样。乡野之人只知道芹菜羹美味，相国哪里知道竹笋甘甜【富郑公的事】？晚年才觉得《齐民要术》最重要，可惜没有幽居之士肯来共同研究。墙角新开了一扇白木板门，时常寻找樵夫牧人，嬉游于烟霭之中。代人耕作哪里比得上亲自收获自己的庄稼？皇帝赐帛哪里比得上亲自从织机上织出？在湖海间浪游如今已经厌倦，独自来往山林也并非全然不好。一生只愿身体强健，长久替慈亲背米回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等到凿成新池，引入一湾水，再筑高土丘；敞开三间房屋，缩进墙壁，恐怕侵占邻家的土地。减少树木，好看屋后的山；自身隐居，免得留下千年的笑柄。书写成篇还需要十年闲暇，门前忽然有来访的人，只说老翁如今害怕往来。梅花五首 仿佛瑶姬拥簇着仪仗而来，茅屋的檐宇化作了玉楼台。天刚亮时绕着台阶，才发现那圆满而残缺的梦境，原来是几树梅花盛开。花瓣纷纷落满地，稀疏地落在树上。年华摇落，将要凄惨地归去。世间的尤物，最难调护。天寒怕它开得迟，天气暖又怕它飘落。我在篱笆边、屋角站立了很久，试着替诗人拾取遗落的诗思。不信西湖的高士已经死去；梅花一旦寂寞，便没有诗可作了吗？难道要因为冷淡而怨恨年华芳美吗？霜布满寒林，月照满池塘。世间最洁白的东西，只有玉和雪不如它所在之处，只是因为它没有香气。昨夜刮了几阵隔窗的风，便担心明早已经被扫空。若落在青苔上实在可惜，不如让风把它吹进酒杯里。送邢仙游【兴祖】那位美好的邢侯，逢人便被大家交口称赞。他的恩德惠及小民，却没有权势去扰乱公家。已经防尽民间的薤菜栽种，又为境内增添了花木。我这首诗只是采录清正的议论，一个字也没有增添。夜登甘露山二首 只有两三户人家，荒山重重无数。月亮出来时偶尔有狗叫，无人之处泉水自鸣，仿佛舂米。月落了，栖宿的鸟儿惊起，幽居的人却还没有回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磬声，遥遥地越过群山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译书事二首 竭尽海水、夷平山岭，气力何其雄健，只愁没有办法留住红润的容颜。还须筹划活上千余岁，多买丹砂，安置女僮【章子厚说：人生难道不能筹划活到二三百岁吗】。因为治理陶朱公的经商之术，研究得太精深，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经营了。又频频翻看郭璞的书，只怕把青山全都凿平。《后村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八　宋刘克庄撰诗 送权郡詹通判 镇静安抚一如既往，没有颁布条令；刚来一个多月，只住在驿舍，离去时却不认识兵厨健判。笔势精劲，风生笔端；祈雨时洒车而行。大丈夫何必借用两轮朱车呢？再题钟贤良《咏归堂》自从伏羲以来，凡有多少年？六经之外，凡有多少书？人间的简册，浩渺如烟海。您以简约的法则，将它们包罗无余。往年您乘坐华美的车驾，来到我的破屋，舌端雷霆般卷动，顷刻间又如闪电舒展。平白把贾谊、董仲舒比作下等的马，冷笑伏生、郑玄，不过是蛀书的鱼。千问万扣，回答得像回声一样迅速。我摸着肚子才惭愧自己空空如也。伯高退避，季度逃走；六论三策，何时才能抒发出来？您又说诸子百家，都是士大夫经笥中的府库，随时都可取用。我看您的体貌虽已老去，才华却仍然如此；可惜还没有见到您的小雏和小驹。如今皇帝和宰相正在寻求极力进谏之士，您为何不带着苏轼、苏辙那样的才学而去？您都说自己一向鄙弃纵横家的学说，愿意以洙泗诸贤为友，谈论古代的本源。堂堂的帝王车驾，难道不好吗？您却仰慕防风氏，岂不是太迂阔了？将来应当端正衣冠，遵循周礼；还不能穿着春日衣服去追随鲁国儒生。送洪使君 虽然坐拥朱轓，身份尊贵，却清瘦端正，两鬓已经如霜。判花之人争相吟诵您的诗，草野士人也深深敬藏。农民因减免赋税而得到温饱，州中因救济荒年而不再贫困。您回去时应当问心无愧，大概可以去拜见严光了。送陈鲁叟使君赴广西漕 全郡想挽留您却没有办法，匆匆夺走了百姓的父母官。使君三个月的政绩，足以让遗老们思念百年。远地任官使您生出白发，轻便的行装中却装载着旧日的碑刻。海山应当也有遗憾，未能得到谢公的诗篇。韩愈、杜甫曾游历的地方，您此行可以仔细寻访。谁知道在瘴气弥漫之中，忽然有福星降临。您将竭尽海力搜求珍珠，入山采集翠鸟。一定要用冰与黄檗，洗净浊夫的心灵。永嘉黄九万来访 为避暑推门高卧，柴门紧闭而不与外界相通。您佩带着明月般的光彩而来，我起身迎接清风。若有别墅还应当送给您，只是没有城池可以让您攻取。灵舒若来问我，如今我已经成了灌园的老人。别宋斌文叔 天下的书数不胜数，您专心研治《四书》。因为留在精舍很久，于是对科举场中的事务逐渐疏远，便走上山路，挑着书包离去。秋风中讲学结束，我的故园却荒草丛生，仿佛还缺少一番锄治。熊主簿给我看《梅花十绝》，此时梅花已经谢过，因而观赏海棠，便依照它的韵作诗。万朵花蕊千般花朵染得仿佛鲜红，我停杯无语，怨恨东风。微寒尚且使人为花烦恼，何况开放时正赶上雨中。红花纷纷飘落，仿佛撒下了沙子；荒园幻化成五侯之家。我可怜自己的青鬓已经全变白了，没有力气栽花，只能暂且看花。几树繁盛的红花，映照着碧绿的水湾。在苎萝山下，看见了美丽的容颜。它明明值得安置在黄金屋中，却偏偏落在荒溪野径之间。狂风暴雨阻挡了我前去攀折，想问春天还会停留几天。转眼间红云般的花朵变成白雪，等到天晴，只怕已经看不到花了。梅花太酸涩，寒兰太清冷，只有海棠才适合画入丹青。赵昌已经骨朽，徐熙也已死去，谁来把春风画上锦绣屏风？它特意以浓艳纤丽压倒群芳，痴人简直为它痴迷，只恨它没有香气。问它在闺房窗牖中显得妩媚，哪里比得上庄严地立在几案旁？共同喝尽残酒，太阳已经西斜；再来时花事想必已经参差凋落。建阳主簿如今才是真正的才子吗？难道不能作诗来补续杜甫的诗篇？归去时骑马何必拼死催赶？姑且拈起落蕊，借着苍苔安置。平生最喜爱苏轼的长篇诗句，如今还有谁的笔力能够夺取他的神髓？傍晚细雨绵绵，仿佛进入梅雨时节。整个春天的花和月，都缺少攀赏陪伴。后园的草已经长到三尺深了。都说身为县令，却在这里来。在海棠洞下醉酒，忘了归去；岁月奔驰，无法追回。想来如今千株海棠已经长得合抱粗了，此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游此地。再和十首 花色深浓，忽然像捣碎的守宫砂那样红；花片细碎，转眼随蛱蝶之风飘去。等到花朵零乱凋残、毫无意趣时，它的精神全在半开之中。蔷薇尚且难以相比，何况金沙花更有一种风姿神韵？这是富贵人家的花，我自有公允的评论，你要记住：爱惜花，必须爱惜海棠花。千株绛红如雪的花照亮苍茫水湾，应当笑我刘郎已经带着老年的容颜，却还保有少年的情趣。姑且嬉笑着搜集华美辞语，续写《花间集》。凤州宫中的柳树，从前曾经攀折；也曾在琼花、芍药之间沉醉。唯独对海棠仍不满足，每逢花多之处必定要来观赏。别园中的水与竹，极其幽静清雅。花径上繁花鲜红，长满苔藓的台阶一片青色。什么地方有贵游之人张开屏障？谁家有彩色画成的深屏风？在溪亭徘徊，怜惜坠落的花朵。只恨没有异域的返魂香，残枝又恐怕被风吹走。把它插在金瓶中，放置在座位旁。忽然想起曾经联骑经过水西，重新寻访从前的约定，事情并没有错乱。只是担心别人知道我因风流而获罪，竟屡屡出门看花，写下好几首诗。淡淡地欣赏，不必劳烦羯鼓催花。解下马鞍，便可以坐在莓苔上。不要把花同杨妃相比，难道它能给三郎招来祸胎吗？随手采些野菜，拾取青梅，又来到花边暂作陪伴。各自挑一枝插在白发上，明年不知道还会和谁一起来呢？您想念东湖，不久就会归去；我追思旧日遗迹，却恍惚难以追寻。殷勤地替我向黄莺和春花说：‘只有作诗的情怀还像从前。’ 水心先生为赵振文作《马堘歌》，依其韵作诗。洛阳牡丹相隔万里，荆棘荒芜，姚黄魏紫也扶不起。马堘就在杭州郊外，乡野之人只能在诗中认识它。均匀涂抹朱粉，刚刚从墙头窥见；海棠是屋舍，辛夷是房间。千林春色已经显露出来，唯有一株国色还隐秘地收藏着。多情的荀令香气透过衣袖，俊雅的游人恐怕落在都城人之后。摇鞭深入红云般的花乡，脱下衣服便买来黄封酒。淮南芍药刚经历战乱，人生何必一定要到塞上去。花落在衣襟、委弃泥土，各有各的命运，难道肯学冻死的士人鸣不平吗？想要搬家靠近园翁居住，亲手开垦荒地，通向浮萍水洲。追逐芳香，兴致勃勃地赶着蝴蝶飞；追逐臭气，纷纷怜爱蚊蚋聚集。您难道没有看见，玄都观的吟诗笔力精妙，燕许那样的诗人却反而使世人愤怒吗？您若要独自驾舟前往，我也将荷锄从此跟随而去。赠高九万并寄孙季蕃二首 众人已经凋零殆尽，高叟也到了中年。他行世有千首诗，可以用来买山，却没有一分钱；紫色胡须长长地拂地，白眼冷冷地看天。古道微弱得如同一条线，我们这些人各自努力吧。菊涧说花翁，像飘蓬一样漂泊到浙中；没有书信上达皇帝，只有诗句恼怒上天。世事年年不同，诗人个个穷困；筑台并设榻相迎，如今难道还缺少英雄吗？题何秀才《诗禅方丈》景建谈论诗歌，禅室宽敞；能够把笔墨文书之事，只当作葛藤来看。破旧的衲衣和防头容易得到，玄妙的心法却难以得到精髓。何不在清静的夜里来谈话，分给我一张蒲团？挽邵武洪倅 没有见过监州的面容，听到他的名声却仿佛早已相识。徒然留下商▯的遗憾，最终失去了相会的时机。从前曾作大苏的宾客，如今又读到小谢的诗。西风中丹旐经过，为士林悲悼一次。挽防漕王中甫二首 在羽书堆积之中仍携带着遗编，古往今来之事全都灿然明白。白发晚年还手持川口之节，暑日里丹旌降下峡门之船。生前大半时间游历榆塞，身后才开始主管木天。年老后的一双怀旧之泪，谁知会滴落在建溪之旁。

译带着半瓢丹药和一根竹杖，跋涉万里从西边而来；抚恤百姓，令人悲伤。绶带藏在箱中，公事已经办定；宝剑在匣内鸣响。我年老力衰，可怜如今檄书之笔已经零落。还记得共同戴着纶巾指挥，身在沧洲，搔着白首。写成令人断肠的《八哀诗》。挽叶潜仲运干二首【知刚】虽然出身于貂蝉之列，却清贫得白雪满头。若不是槐简之后，便几乎像一个平民。然而读到他久已遗留的文编，绝非深藏的珍贵玉璧所能相比。全然悲叹：像这样的人才，难道不应被尊贵吗？又没有年长者一同进入平定蛮夷的幕府，同登出岭之舟。交情在初见时便已倾尽，世事到了合棺之时才休止。客人送来生刍而去，家中只留下断稿。遥想风雨之夜，年老的参谋必定愁苦至极。送熊主簿 县里的事务大多需要商议，唯独没有闲暇谈诗。慈母催促我扇枕，父老徒然攀住车辕挽留。新戍之地将设在何处？起程后第一夜住在哪个村子？西风吹来时有大雁南飞，倘若还记得我，希望寄来书信。送徐夏叔 从前同您的兄长相亲近，今天才认识您这位弟弟。深知你们都能穷究事理，哪里只是都擅长文章呢？读完《湘中雪吟》，便能使岳顶云气洞开。老来我的才思已经枯竭，只能搔首思念离群的朋友。和答北山 北山是当代文章的祖师，孔子的思想、周公的情怀，幸好还没有泯灭。弟子虽然力量疲惫，志向仍在；先生年高齿宿，意趣反而更加新颖。如今没有斵鼻那样的匠手，能够使技艺达到行云流水；古代却有埋腰、立雪的求学之人。若不向师门勤勤稽首，我一生的怀抱又向谁伸展？挽楼旸叔二首 白首之年面对衰病，粗茶淡饭还像从前一样，仅仅持有一麾而已，哪里用得着把五车书作为府库？有留在州中的赋文，家中却没有安葬之地；留下的财物只有清俭二字，长久使郡人思念。平生经历最为崎岖艰险，不知不觉在周南任职的岁月已经很深。笨拙地做官，原本没有金钱润饰屋舍；悼念亡妻，刚刚又有白雪般的白发插满簪头。凄凉的德曜与妻子共同守着眉齐案，草草地为黔娄盖上覆首的衾被。曾有幸作为郡民，渐渐受到教化；如今眼看两面丹旐远去，不禁泪湿衣襟。劳农二首 江浙肥沃的土地已经显得渺然难得，只有福建土地贫瘠，少有平坦田野。可怜我这个老人扶持衰败的县邑，完全像百姓开垦贫瘠的田地。稍稍欣喜一犁翻开隔夜的雨土，姑且以三爵酒礼敬年高的老人。太平时代的君主和宰相调理元气，春意就在桑田和麦垄之间。画檐下整夜细雨飘萧，天快亮时阴霾扫过碧蓝天空。有太阳时暂且看旗脚展开，无风时才开始觉得鼓声和谐。百姓纷纷竭尽劳力奔向南边的田地，渐渐有新妆女子从北桥出来。白发长官被尘土折磨得厉害，却还能够寻找诗句补入民间歌谣。答惠州曾使君韵二首 潇洒的使君，风度高峻；仿佛神仙谪降人间。如今您坐啸在凝香之处，是皇帝赐给罗浮山来镇守此山。先贤以平易的态度来读诗，不懂得追求尖新和崛奇。若像后世儒生那样穿凿附会地解说古人，那么诗中每一个字都足以令人怀疑。送参议滕告院挂冠 自古以来恬淡退隐的人，史册中也很少记载。唐代有杨少尹，汉代只有疏大夫。您能够辞去俸禄离开，我本想把此事写入史册。如今世上没有著名的史笔，谁来替您画成图传呢？挽建昌詹使君二首【乂民】南渡以来的执掌枢密者之后，出自宣和节义之家，依然只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不像尊贵公卿的孙子。苦李无人采摘，甘棠却到处留存。遥想您任官游历之地，街巷中的哭声还会招魂。稍稍欣慰的是您佩有铜鱼，辗转四十多年。早年无人料理，晚年反有鬼怪来嘲弄。端着酒说话的情景还在，凝香之梦却终于落空。此人一生不过如此，只怕是因为太过清瘦了。和叶尚书解印二首 郡中百姓不认识您，却听见疾呼之声；甘雨和和风遍布一城。任职日久，留下的恩爱尤其多；侍奉上天的功劳很高，却还未被察知，百姓有借留您的深情。乘舟经过精舍，晚间听到渔歌；家近华亭，鹤鸣清亮无比。归云与疲倦的鸟翼，先生向来都不看重。厌倦进入承明殿，听惯了朝臣的脚步声。如今又厌弃朱轓，独治一城，胸襟为之荡开。太华山供给吟诗的兴致，照眼的伊川洗净了做官的情怀。莼菜鲙鱼哪里会惭愧于高士的选择，琴与龟也不减昔日贤者的清高。还不应当立刻修筑东山别墅，出仕或退处正关系到世人的轻重。送叶尚书奉祠二首 先生清幽的梦萦绕着林泉，奉诏任职的黄纸文书使您拜为地仙。报答了吾君和吾相之后，便在某水某丘之间徜徉。事情像白居易求闲之后那样光明，名位又仿佛司马温公掌领崇福宫、约定修史的年月【温公领崇福祠十五年】。笑着向故山的猿鹤说，自古以来晚节完整的人有几个？您在七个县任职，最为孤寒；却常常蒙受您在黄堂中赏识。宁可郡中没有九年积蓄，也要让百姓受到一分宽待。您闲暇时去陪伴种放、司谏，我将思念寻访靖长官。曾经出自龙门门下，自称弟子；感念知遇，心中略有一点赤诚。挽卢母黄太孺人【少逸之妻】太孺人贤德，声名为众人所推重；府君精通经学，是乡里人的老师。穿着牛衣，生活隐约贫苦，却能与丈夫偕老；在萤火的凄凉光下，亲自教导儿子。往昔吃黄齑，曾经用掉百瓮；如今丹桂已经结出两枝。呜呼！卢母的哀荣已经很盛，何必还要让别人题写墓上的碑呢？寄熊主簿 一出门就知道谋划已经错了，更何况羁留在外，不能成行归去。如今白首之年辜负了松菊，哪里青山没有蕨薇可采呢？不恨自己到中年才老去，只悲伤事情违背了平生的心愿。斋舍空寂，已经长满青草；多少次临风时想起杜微【主簿署中有“当斋”，取“防计当之”之义，朱文公书写匾额】。寄徐夏叔 曾经认识徐卿家的两个儿子，到了秋天常常梦见美玉般的枝条。清明时代不要作《沉湘赋》，闲暇时应当题写《望岳诗》。主人喜爱客卿，难道忍心舍弃兄长？可叹我这个弟弟，正思念湖南。岁末大雁多次回飞，请频频寄信回来，以慰藉离别之情。赠赵医立之 世上的医生大多轻率妄为，唯有赵先生专心精研医术，诊治稳妥，常常没有差错；医术高明，向来很有名声；医方书籍也确实熟读。您的车马衣裘极其鲜明，而我自笑贫穷，又兼有疾病，将拿什么赠给您呢？只能赠宋清。与北山陈龙图 小儿胆大妄说，文章如萤火，难以同日月争光。侍讲先生如今寂寞，龙图老先生却仍然堂堂。邻里没有羊仲、求仲那样的朋友，家中却有元方、季方这样的兄弟。想来您在瘦梅疏竹之下，穿着如雪的深衣，两鬓胡须苍白。

译答陈龙图 旧日的贤者逐渐凋零，幸好我还来得及见到太丘吗？哪里是清高容易亲近？只是广博之道难以周全。还希望烦劳老先生教诲，把教言写在衣带上，直到老去也不要停止。什么时候能陪伴着您的几杖，共同观看海山的秋色？和赵吉州三首 学者应当穷究事理、精通学问，诗歌难道只是为了求得美名吗？不能帮助采访民情，反而白白招来讥评。责备自己，要像韦孟那样；羡慕向平辞去官职。如今我已经像一只病鹤，低着头闭口无声。憔悴的东阳令，只是徒然劳苦。绝没有问牛的才智，宁可承受放鱼的欺骗。交游嘲笑我的俭陋，父老知道我的卑微平淡。过去的子元、子元子，仿佛就是我的老师。如今的庐陵太守，百姓对您寄托很深。胸中有补缀衮服的才华，肘后有能使药成金的方术。我自己弹奏齐瑟，您应当和奏舜琴。什么时候能在精舍的篝灯下，共同谈论心事？挽傅谏议三首 从前侍奉先皇帝，堂堂站立在玉阶前；进朝时怀抱伏蒲的奏疏，退朝后吟诵《考槃》诗。对郢都的哀痛留下切直的遗言，为忧虑周室而早生白发。将来编写《耆旧传》，这样的笔交给谁呢？如今皇帝登基，起初频繁驿传征召先生；听说您曾起草奏疏，最终却没有赴任。蒲轮车让您看破邯郸之梦，抽身回到洛社，也使千年之后的人知道世间有完人。还记得从前在南山寺，微妙的言语叩问尚未结束；晚年仍温习您推荐的话，病中还寄来书信。骏马厩中谁来收取我这只蟆陵？应当让为您殉葬的春风溪上之泪，也随着海潮向东流去。寄二徐 请珍重，您家中的大小两位君子，分明是前世的二陆。遥想洛阳城中万人倾城而看，文章如锦，人物如玉。答留通判元崇 看不见龙骧那样的腾跃和骏马奔驰，只看见纷纷虫书与蛛丝般的笔画争斗。君侯是南方杰出的人物，我这个老仆最终应当向您北面行弟子礼。回忆玉树般的风姿，劳烦您托梦熏染蔷薇水。读到您的诗篇，自惭眼力不如阮籍。紫气浮在空中，我茫然无知。把王家的酒寄给陈北山，得到两首绝句，讥刺酒味不如往日劲峭，依韵作二首。先生作诗饮酒，法令都很严，一扫哇声俗乐和市井帘户的庸俗。大才高明，如今又是吏部之才，所以应当笑它味道少，更嫌它甘甜。醇厚的美酒容易把人带入醉乡，劲烈的酒却难遇清醒之人来品尝。王媪这点小聪明实在浅陋，只会随时增减酒瓮中的配方。和北山一首 头戴幅巾，高尚自得，向洪崖仙人敬酒；闲来挥洒银钩般的书法，题写在玉杯上。文章格律不必论及前汉，后世诗歌的源流远自《国风》而来。只是忧愁后生正在攻习冉氏之学，未必我的老师肯铸造回公那样的人才。我极想前去在床下拜见，梦中乘小舟归去，仍绕着南台。送建安郑尉 路人都能说郑县尉像建溪一样清正。他不携带一寸锦缎而去，只带着一捆书相伴上路。无心求取科举功名，将要有脸面去拜见贤兄；贤兄应当笑东阳令久留不去，已经生出白发。答范叔范 离别已经很久，久阔之后容颜和头发都苍老了。殷勤的范大夫，来问候年老的刘郎。口渴嗜睡，增添了新的懒散；清谈也减少了往昔的狂放。如今没有能够望气的人，只好把宝剑暂且深藏。送杨休文 寂寞的鳏夫关闭县斋，属吏传来名帖，惊醒了睡梦。从黄鹤仙人离去以后，是谁派青牛道士前来？恰好梦见羽衣之士，确实很有应验；共同吟咏石鼎诗，却惭愧自己没有才华。殷勤问候西山老人，什么时候能在山中陪我访梅？答罗天骥 您的祖父曾吞下凤凰，郎君难道不是他的后身？听说您很会选择义理，何必羡慕唐人玉麈？王夷甫手持乌縧，吕洞宾与客人谈论溪边别墅的优胜之处，最终都打算在那里置屋为邻。太守林太博赠瑞香花 一株树婆娑摇曳，整齐中又带着倾斜。使君停下脚步，把它赠送到田家。我惭愧只是住在破瓮窗、绳作门轴之中的人，哪里配得上香囊、锦伞和名花？姑且借暖风使花蕾开放，随即浇上新水等待抽芽。嘱咐童子勤加封护栽植，留下来与甘棠一样受到夸赞。再和 破败的小路泥深难行，古旧的栏杆倾斜，居然幻化成了贵游人家的宅院。小亭中亲自督促童仆锄草，空屋里忽然惊见女子散花。顿觉麝香囊已没有悠远的韵味，频频挑动蚁蛀之处，却又长出新芽。紫微红药催促您入朝而去，只允许我这个野老留下诗篇夸赞。第三首和诗。官吏散去，庭院空寂，防卫的旗影斜映。吟诗的笺纸飞到了野人家中。隋侯之珠与和氏之璧难以酬答其价值，禅榻茶瓯却太辜负了这花。诗谱中缺少名人品评，诗篇也因这奇物才开始萌发。近来您的才华可与薰、班相比，荀令的风流也不值得再夸。第四首和诗。吟咏讽诵直到月影西斜，众人惊叹奇珍聚集在贫寒人家。高才之士何不看看宫中的花草，退居的士人姑且观赏屋角的花。园丁未必懂得树木的性情，更令人担心墨客会讥笑姜芽。画堂中用金鼎焚烧兰麝，哪里还有天然的韵味可以夸耀呢？第五首和诗。几阵清晨的小雨斜斜落下，造物主不应嫉妒山野人家。忽然惊觉春天已把千林的消息带来，想问上天是否肯让这些花再留几日。描摹事物如今必须靠老笔，给树根着色又哪里有灵异的新芽？彩云从眼前掠过，实在如同梦境；若有意追攀，哪里值得夸耀。第六首和诗。拙劣的笔墨、芜杂的辞句，字迹一半倾斜，明知会被大方之家讥笑。姑且让吉甫独自吟哦诗句，除了微之还有谁能辨识这花？引来亲朋需要果核，也要提防风吹日晒损伤根芽。玉津殿应制的诗篇须由诸公来作，林下樵夫的歌声哪里敢自夸。第七首和诗。短笺上写着小草书，墨痕倾斜。诗句的章法来自和靖之家。吟咏欣赏难道没有神灵相助？落笔时防备迟疑，仿佛有神物掌管花事。不要因为山鸟题写榕树，便想起河豚吃荻芽。多少乡人沾受您留下的芬芳，都愿立碑把您的遗爱长久传颂。和赵南塘《离支五绝》。荔枝生长在海边，路远难以运来；风吹日晒尚且能使它变色，果浆也会[疑有脱文]。快马驿送到丞相府，哪里比得上用车辇送到道山堂？想进贡却没有途径送上天子，满山荔枝如锦，只令人怜惜。罗浮所产的荔枝本是真正的奴仆，之所以有此美名，只因曾经遇到玉局仙。十颗荔枝价值千钱，品种最为珍贵。北方人即使老得背驼，也还没有沾到嘴唇。若生长在京洛的豪华之地，买尽丹林，难道还会计较钱币吗？【皱玉盛产时，每颗价值百钱。】京城车辇之地曾经尝新，价格很高；本地人却把它们丢弃，视同弁髦。并不恼恨园客善于偷摘，反而极为高兴上天让老饕享用了美味。它的风韵足以使百果都相形见绌，难以拿卢橘同它争奇。品评题咏本来就应归功于诗祖，摹写它又何必去寻找画师。筑城行。万人喧哗，捣土的杵声不停，铿锵声惊动了大地。遍及村庄开垦田地，筑起窑灶；望见青山便砍伐树木，制作楼橹。天气寒冷，白昼又短，徭役工程催得急迫，白色木杖下的呵斥像风雨一样。汉家的丞相正在忧虑边患，筑城功劳很高，便授予美官。过去广阔的原野没有城池，如今烽火遍地、屯兵戍守。您没看见吗？高城参差如鱼鳞，城中却萧条空旷，没有人烟。开壕行。前人筑城，爵位已经很高；后人下车到任，便来开挖壕沟。图样先送到中书省，诸公聚集观看，都称赞其贤劳。壕沟深达数丈，环绕十里，服役的士兵大半化作了鬼。听说又征发旁县的民夫，挖得四面都成为水乡。什么时候这里才不再成为边地？好让我这片土地的地脉重新连通。运粮行。最边远的官军守卫战场，次边的壮丁全都运送粮食。县里的文书纷纷下达，催促征调大车、小车，车轮声轧轧作响。霜寒日短，道路又滑；挑夫肩膀磨穿，牛蹄也磨脱。呜呼！汉军什么时候才能屯驻渭水之滨？军营中的子弟本来都是耕田的人。苦寒行。

译十月边地风色凶恶，官军身上的皮衣却很单薄。负责押送衣物的使者迟迟不来，漫漫长夜里铠甲冰冷，难以入睡。长安城中有许多身居显位的官员，朱门直到日高仍未开启。层层帷幕张设着屏山，醉中不知屏风外的寒冷。国殇行。官军半夜浴血奋战归来，天亮时军中收集阵亡者的遗骸。埋葬时先剥下身上的铠甲，把坟墓垒成高大峻峭的一片。姓名徒然挂在阵亡名册上，家中贫寒，没有俸禄，孤儿也得不到恩泽。呜呼！诸位将官的俸禄日益丰厚，哪里知道万鬼在阴风中号哭。军中乐。行军营垒四面设置刁斗，帐门深深，万人守卫。将军身份尊贵，不亲自骑马，夜夜派兵防守关隘。将军自称敌人畏惧，不敢来犯；于是射麋捕鹿，拿来行酒，又防备酒醒时山月已经落下。用百段缣帛供养女乐，谁知道营中浴血奋战的人，竟没有钱买合用的金疮药。寄衣曲。征夫离去时，穿的是苎布葛衣；征夫还未回来，天气已经下起了雨雪。夜里呵气暖手裁剪尺量，制作御寒衣服。孩子年幼，只好请人封缄题字。衣上有泪痕，不让人洗掉。征夫见到时，认出针线缝制的殷切心意，把它穿在边城里。不要让寒风吹入肌肤腠理。江南江北，不过隔着一条水；古人曾经戍守万里之外的玉门关。大梁老人行。大梁宫中搭设毡帐，大梁少年刚刚整装束发。少年嬉笑，老人悲伤。还记得徽宗、钦宗二帝蒙受尘辱之时，呜呼！国君的灾祸[原文有缺字]，贯通百世无人能够挽回，只能按剑作出最后的重大决断。朝陵行。国家在河北的诸陵，有盗贼掘开陵墓，盗取宝衣，砍伐陵上的树木。有人说陵墓下面往来的人，夜里听见翁仲在草间哭泣。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派遣朝陵官，把璀璨的樱桃盛上金盘？悲哉！寻常人家的坟墓各有主人，谁来修整永昌陵那一抔土？破阵曲。一面黄旗从边地返回，两河百郡都来送上降表。至尊登殿接受边防奏报，六军张扬凯旋之声，响如雷鸣。主帅佩剑着履登上云台，麾下偏将副将全都成为将相。腐儒的笔力尚且跌宕有致，燕山碑铭高达十丈。村居书事四首。有客人相逢，谈论坎离。葫芦里的药不容窥视，叩头也没有力气，便营造丹灶。姑且侍奉先生，借一醉来助兴[原文有脱文]。新剃的光头顶上还青，满村人都来看他讲说《法华经》。哪里知道世上竟有弥天大法师？万名僧人如云，坐在座下听讲。卜卦老翁把书囊系在肘边，儿童尊敬相信他，把他当作神仙。他站着谈论，算尽一生的事情，直到问到封侯拜相的年月。刮除眼膜的神奇药方，价值万金。国医曾耗费一生心力，可怜那些梳着髽髻、提篮而来的人，也有盲人来询问防治针灸之法。《后村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九　宋刘克庄撰诗。挽陈北山二首。虽然曾获龙图之号，自称槃涧翁；活着时难以招请这位老人，死后却可以看到文公断简中的深厚功夫。衣着、谈笑终究都归于空无，遗留下的诗稿如虹气贯穿山中。您握笔临池已经习惯，映雪勤读残书。如今难道没有古篆宋体，又有唐文可传？荒草覆盖周颙的宅第，空山中是董相的坟墓。写作时携带一斗酒，洒一杯祭奠墨溪的云。送五六弟赴四明仓官【原文标记疑误】。你此去做仓官，应当尊重宾客，须怜悯舂米簸粮的辛苦，不要爱惜釜钟[原文有疑误]。赢羊贵，脾神厄，参药佳，肺气平；亲人的闺门最令人挂念，要频频寄信，让雁传达声音。挽龚汀州二首。早年曾在墓旁结庐守墓，中年[原文有缺误]建立牙旗。没有金钱留给子孙，只有笏板可以传家。在穷巷中观察时事，在丛祠里阅尽岁月。天啊！清白的官吏，名位难道只能到此为止吗？所操守的品节到老仍然刚正，清风凛然永不消亡。内室没有粉黛，白土涂墙的屋中也不设缁衣黄冠。东阁遵循遗命，南山献上吉祥的墓藏。百年间的耆老旧臣都已凋尽，乡里社中转而显得凄凉。送戴复古谒见陈延平。仓部是当今第一流的人才，国家艰难之时有诏令起用他来分担忧患。城池危急如卵，支撑着群盗的进攻；胆量大过身躯，遮蔽了上游。应当如同孔明亲自处理政务，难道没有子美可以参与谋划？您此行一定要到辕门拜谒，并替我说一声：披着蓑衣的人还在防守钓鱼船。挽外舅林明道二首。喧闹处的功名少，闲适中的岁月长。汉代曾招请绮季，鲁国仅有灵光殿。像玉雪一样纯洁，活着不受玷污；深渊薄冰般的操守，死后也未曾忘却。两州残存的父老，怀念恩惠而各自悲凉。年少时亲自承受您的教诲，如今自己已生白发。您竟然明白我的污浊，我长久以来都惭愧于您的清白。川流逝去，悲悼贤淑；山岳崩颓，痛惜老成。近年来我患了哑疾，彼此搀扶却不能发声。简答陈寺丞筑城。事情变化接连而来，谋略也必须更新。用烂泥堆起城墙，仍然石块嶙峋。实在没有余力去谋划蒸土筑城。颇有旁观者讥笑，说把柴薪放置在那里，自古虚心容纳议论的人就是如此[原文疑有串脱]。如今让空着肚子的农民服役，姑且以尤聊摄为例，它们都在齐国境内。不要让郊外的疆界有诅咒之人。答杨羿。我一生的忠孝，都发露在诗中，并不是为了写桃根和柳枝。枣木刻本流传，容许有伪造的笺注；各家穿凿附会，苦心求取奇异偶合。全都使我惭愧于轻慢经典，白白呕尽心肝。后悔年轻时像泽畔的流放罪臣，搔着白头独自吟诗，不敢因此劳烦亲友。挽方岳倅。昨天刚从巴陵解职，正准备寻找洛社的盟友。美玉埋没实在可惜，玉立般的身姿仍如活着一样。旧日车辙通向遥远的冰天，新坟坐落在清澈的雪水旁。只有随身带来的仙鹤，懂得发出令人断肠的声音。梅雨毁坏城墙，自用前韵。叠砌的石块黏着灰泥，工程还很新，却忽然因沾水受潮而减损了嶙峋之势。晋阳从前仅存三块版筑之墙，瓠子决口如今又有谁来帮助束薪堵塞？倚仗城墙简陋，我私下担忧难以抵御；恐怕还要加以修筑，却又担心使百姓更加劳苦。狂生难道是事先知道的人吗？我曾是边城中扛杵服役的人。防备某人的诗卷。元祐年间以赋和律为古，熙宁年间以经义为新。请您赶忙改换所学的科举技艺吧，诗写得好反而会耽误一生。城墙毁坏后重新修筑，又作此赋。填补裂缝、扶正倾斜，手段很新。抬头一看，城墙高达千丈，又高峻嶙峋。主持谋划的人何止值得祭祀，妄加议论的人真应当去抵罪服刑。听说传递更鼓，增加了巡逻士卒；已经听说夜间犯禁的人少了。小偷不能办理公输般的器械，远远望去也应当惊讶：那里有人在。留居山间种植技艺十绝。梅。平常的事情关乎人的才智深浅：漆树可以制成器物，楮树皮可以做被褥。我怜惜自己直到死仍然迂腐旷达，专门种梅花作为墓地的林木。菊。不愿同春花一起争艳争媚，殷勤培土灌溉，等待秋风。不必牵强地拿陶渊明来相比，随意在篱笆边种上几丛就好。松。一生中只有几件值得计数的事，刚栽松树，落叶便使人先添白发；所以实在可怜。等到伏苓可以采掘时，这位老人早已成为飞仙。兰。萧艾和兰草各有自己的繁盛时节，深深藏守芳洁又是为了什么？世间人的鼻孔没有可靠的凭据，姑且陪伴着幽窗，阅读《楚辞》。桃。年年春风吹来，花朵覆盖墙头；摘下来的红色果实也甘甜芳香。当时如果种下瑶池的桃树品种，只怕等到黄河变清，也未必能够尝到。桂。某人说：“从前只是空架虚名，薏苡并不是珍珠，偶然看起来像珍珠。半夜庭院中金屑满地，老夫明天还要费力分辨解释。” 柚。满树果实亭亭而立，苔藓石阶旁暂且不论。把包贡奉献给君王，世上却没有班固、司马迁那样的人来薰炙品评。姑且闻一闻幽花，也自然芬芳。笑花。春风满面，喜气津津；即使有嗔怒的拳头，也不忍心发怒。还恐怕旁观者如何下注脚？它究竟在笑什么，又在和谁笑呢？茉莉。一株花就能使满室芬芳，炎热的天气里仍觉得花瓣如玉般清凉。乡野之人不敢劳烦天女，自己折下玉枝放在枕边。芭蕉。搅乱醉意，刚要入睡，偏又夹杂着雨声。碧绿的芭蕉丛适合观看，不适合聆听。如今任凭潇潇雨滴落下，使白发的鳏居老人彻夜醒着。寄题邵武死事胡将军祠堂。士人各自只求保全性命，唯独侯爷把死看得很轻。张巡须发尽张、满怀愤怒，先轸临死时面色仍如生前。短刀仍能斩杀敌寇，空弦的弓还背负着守城之志。新建的祠堂箫鼓盛大，人们敬奉他如同神明。寄题沙县死事祝将军祠堂【文尉之子】。淮河以西有许多良将，我还记得祝侯。虎活着能够吞食肉，豹死后皮毛仍可保存。留下铁汉使人为之流泪，冰翁和雪童[祝侯擒获盗贼后剖心祭祀]。把名字标在《忠义传》中，荣耀如此，还有什么可求？挽王简卿侍郎三首。先帝刚开始更新政治时，您曾因进谏而闻名。身体虽被调任为柱史，衣袖中还藏着弹劾奏章。晚年谋划成佛，又预先营造坟墓。哪里知道一切并非变幻，只在石桥云雾之间。最后所作的文章仍然奇特，酒杯传行之间忽然坐着去世。没有香料分给侍女，只有砚台留给诸位儿郎。长乐宫的旌旗已经改变，平泉的竹石也荒芜了。如今呼唤您已没有回应，世间浮议果真又有什么伤害？罢了，只有一个知己，面色苍老，鬓发稀疏。虽曾参与谈论政事，终究没有契合禅机。还想乘小船去拜访，忽然传来您只履归西的消息。无缘拜谒您的坟墓，只能叩首忏悔从前的过失。题高九万《菊涧》。胡公饮菊潭之水，八十岁时仍戴貂蝉冠；高老饮菊涧之水，六十岁时白雪已满头。胡公死后没有名声，高老活着却没有权势。权势随粪土一同消尽，名声却与天地长存。刘生劝高老说：“世事不能两全，饥饿时就拾取落花，口渴时就饮寒泉。痛快地吟咏三千篇，多活五百年。” 挽陈师复寺丞二首。已经上奏密封的奏章，墨迹还很新；又携带袖中奏疏，在皇帝榻前陈说。小臣忧虑国事，进言毫不隐讳；先帝如同上天，含笑而不嗔怒。宫阙之下有人举旗，太学中却空无一人；道路旁有人卧车拦道，留下的遗民还有多少？愚昧的儒生不懂上天的意思，偏偏让别人长寿，却使此人早夭。晚年在沧洲筑起草堂，却把儒生的衣冠换成了官服。市朝共同感叹凤凰高飞，世俗之人有时反而怀疑麒麟是不祥之物。童子搀扶着您，您仍然意气慷慨；门人各自腰系丧带，神情悲凉。衰老残病之后，再也不能彼此切磋砥砺，遗留下的墨迹常常留在几案旁。别高九万。花翁徒步而行，悲叹诗歌境界；菊涧扛粮而来，哭悼复斋。众多宾客吃鱼，弹剑而去；有几个人骑白马、乘素车前来？追想旧事，形成三声叹息；送走诸位贤者，写入《八哀诗》。确实如此！这两位都是刚烈之士，如果我有金钱，一定为他们筑起高台。赠建阳医士杨椿老二首。

译当年琴调绝响，我平庸地妄加揣测：先贤治理武城县时，有澹台灭明这样的贤人，竟然还未能被孔子识知；由此才知道，令尹并不聪明。晚年喜爱老子的书，义理意味深长。懂得无身之后，才开始与祸患相忘。残年里颇觉饥饿难忍，却不敢贪求[原文有脱文]。只要您不死，才[原文未完]。挽潘柄。复斋的门客潘夫子，生死相随，我不忍与您分离。薛守曾经很推重道洁，志完怎么可以有所欠缺？承蒙您接受鲁生的邀请一同饮酒，仍然同去；庞嫂前来呼唤，您已经听不见了。在灵柩前斟上一杯酒，才是真正的永诀。我年老没有脚力，不能亲自拜谒您的坟墓。【袁溉字道洁，薛常州季宣曾跟随他学习《易经》。】赠辉书记二首。乡野老人的柴门不习惯开启，却有僧人从天台飞锡而来。前身莫非是寒山子，带着满袖清新的诗篇而来。棒喝和机锋，仿佛飞驰一般；推敲诗句的事业，却费尽思量。师父回去后一定会被丛林中的僧众讥笑：肚子里没有禅，却有诗。答黄镛。少年时妄想借韶乐声名扬名，忧患却欺骗人，使两鬓已经斑白。此去真应当同社友结盟；从前不该欺骗山中神灵。百年好似一夜，哪里有天亮的时候？万古如同苍天，只有这样青色。若到了桐城，遇见旧友，请替我说：如今多半醉去，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答陈珽主簿。主簿是尊贵的公子，何曾沾染绮罗纨绔？果真能够磨穿铁砚，便真可以在铜盘上歃血结盟。您正当壮年，如雷声惊动蛰虫；我已经衰老，如月亮缺失了团圆之形。【《太玄》说：月亮缺少圆满，不如在西方开明。】家中贫穷没有珍宝，您所赠的厚礼实在难以酬答。寄题南康胡氏《春风堂》。芋头、蔬菜都一定同席共食；石田茅屋，也不忍分离。有时同床听风雨，有时共灯阅读书册。长兄独自抱守古人的道义，诸位弟弟各自修习弟子的职责。一家和气，常常如同春天；紫荆花开放，庭院草色碧绿，仿佛生活在舞雩台下，又仿佛坐在程明道身旁。我曾反复吟诵《棠棣》诗，周公千年之后也会面有惭色。共同分梨分枣，能有多少呢？摘瓜煮豆，实在令人叹息。区区锥刀般的微利，还不足以让伯夷逊国采薇；能够像您这样使全族聚居，真是卓绝的品行。我也因兄长而惭愧自己德行凉薄，晚年有意去观览庐山，于是作《春风堂上客》。送孙明府【兄弟相继做县令】。三年来您对百姓像抚育婴儿一样，极其殷勤；县令留在百姓心中的恩德，百姓也受到其中一分。您治理地方，宛如小小的滕国，又超过了大冯君。四境之内风谣美好，诸位公卿一定会采集听闻。答陈璘司户。丞相的诗高妙，诸位孙辈也同样奇特。谢惠连、谢康乐，子弟杜审言。您的才华足以使我退避三舍，只是偏师难以支撑。年老以来害怕酬唱，想快些作成反而迟缓。辛卯年满散天基节即事六首。老来做了道士返回旧山，还领取着驿站的供给；破败衙门中的官员，丝毫都是君王的恩赐。我独自坐在风廊下，不知不觉已感到寒冷。宫门廊下没有人，殿门还未开启。白头的散职小吏，久久地来回徘徊。年年岁岁，到了千秋节，总是长久地占据群臣中最先到来的位置。听说都城人争相出游嬉戏，御街上的箫鼓比往年更加热闹。宰相入朝奏事，使天颜欢喜；半夜里，扬州送来了防卫的旗帜。约定在巳时举行隆重的亲礼，礼制不同于往常；天上的乐声没有防备地赐予臣工。太皇的功勋德行可比高帝，陛下的谦恭则像孝宗。山野僧人说：“我也祝愿圣上身体安康，并且拈起拂子演说禅宗宗风。只恨我偏僻鄙陋、孤陋寡闻，不认识光公和杲公。” 小臣没有才能，挂着丹书铁券，却还穿着青袍。两年多来，外貌依然如此。好像碧鹳阶上衔着它已经很久了，削去了绯色鱼袋。挽悼王华甫提刑二首【其兄为他撰写行状】我从童年起就跟随诸位穿麻衣的老宾客，面对五侯的风云变幻，似乎反掌之间便可扭转，纵横江海而从不回头。活着寂寂无闻，实在可笑；死去匆匆而未能酬志。空留下年老的知交，闭门承受穷愁。何必求什么佳传，家中自有评议，已经写得精工。颍滨的碑文、玉局的文章、曲阜的行状、南丰的碑记，远方追忆如电筝，声调每每遇风而止；深知你有未尽的遗恨，只是看不见防卫军旗帜的红色了。

译归还黄镛的诗卷 曾经陪你在灵芝湖上吟诗，当年一旦有所领悟，直到如今仍未改变。源流不乱，知道归宿；篇章不多，却看得出你的苦心。能做到贯虱那样的功夫，必须切实亲近；要有剖脍鲸鱼的力量，诗才须雄浑深厚。晚年还有谁可以谈论这些事？且有一盎村酿，自己斟饮吧。徐懋功送酒，依照他的诗韵作诗 年轻时，酒友全都是豪杰。年老时，瓶瓶罐罐却一齐空了。正叹息自己独自清醒，吟咏在泽畔，忽然劳烦你分送酒来，送到篱笆东边。鲲鲸虽有容量，真正也不过处在大海之中；螟螺没有见识，却妄自分别异同。老了，这副身体还能安放在哪里？就应当埋葬在醉乡之中。答陈琯修职 陈氏的源流久远，我还赶得上记述它。过去只知道伯氏，如今又认识了郎君。后来的学者应当尊重老师和朋友，先贤却轻视雕章琢句的文艺。沧洲的书册还在，你要努力辑录前人的见闻。挽悼陈孺人 昨天到空闺中吊唁，眼泪还没有收住，怎忍听见灵柩上的绋带和翣扇，向着这座山丘而去？这不像尚子完成家事，也仿佛要替庞公把未完的话题说圆。天下绝没有能续接的胶，人世间最难求的是宝剑。潘郎的文笔仍然适合写诔文，想来亲自书写墓碑时，字字都充满愁情。壬辰年春天上坟五首 城南 幽深的墓室一闭已经十九年，亲手种下的万株松树如今已高耸入云。我寄身随人乞食于城郭东边，祭祀时还和母亲一起在绵上田地耕作。试问拂云而立、作为鹤表的墓碑，哪里比得上借一块地献上豚肉？我这一生只适合安居乡里，长久替先父清扫墓道。西楼 溪边的草、林中的花争相呈现碧色和红色，却因黄土之下幽闭着芳容而伤心。矮松和明月容易成为陈迹，断续的雨、残缺的云却难以寻觅踪迹。从前常和你共饮老酒，如今破败的棉絮又有谁替我缝补？臼中还有一斗仓里的陈粟，傍晚归来，只能独自舂米。郭西【高大父】自古以来，佳美的墓地都属于吉祥之人；郭璞的葬书、王褒的选择，哪里能靠神灵替我扫去松树梢上的尘土？可喜的是，众人穿着衣冠来荐献菱角，即使祭器简陋又有什么妨碍？从曲折小巷中起家，依靠世代的德行分得山地。把亡友葬在这里如同天伦相伴，墓旁就是黄香的坟墓。在幽冥之中，也算为他选择了邻居【黄刍，字季埜，是当时的名士，死后无子，高大父把他葬在高祖墓旁】。中▯ 回想昔日隆兴、乾道年间使天下太平，诸位贤人耸耳倾听，凤凰首先鸣叫。奏章篇什不愧入选登瀛洲，只是拂袖难以留住、出昼而行。当日伯夷、叔齐兄弟清瘦，如今杨震的子孙仍然清白。料定千年之后的蟆陵道路上，还会有行人洒酒祭奠董生。寿溪 水像绶带，山像怀抱，画师也难描摹这一段奇景。松树下可以浇奠，三次祭酒之后离去。墓旁哪里用得着万户人家像彩虹般前来昂首？难道不是祥瑞吗？蛟龙迁徙而去，不见踪迹，仿佛确有知觉。童年时曾在这里垂钓游玩，如今头发已经花白；重新寻找旧日遗迹，悲伤难以承受【曾大父临终时有彩虹进入室内；墓前过去都是深潭，是蛟龙的窟宅】。访问李钢草堂未遇 细小的道路曲折盘绕，通入野田；远远望见竹子和树木，已经欣喜起来。青苔湿滑，使卢老跌倒；苍耳林深，使谪仙迷路。不羡慕高居天上的玉堂，只愿在云边占一间茅屋。非常清楚谢客并非傲慢，只是贪看林花、聆听涧泉。题写陈遂卿的隐居处 早年曾在翰墨之林称雄，晚年姑且在里巷中浮沉。诸位公卿自负能够留下贤才，却惭愧处士原本没有诽谤国家之心【杜牧《送薛处士序》说：处士之名，是自负；也是诽谤国家】。你佩着子佩、穿着子衿，才华输给少俊之士；某丘某水，只挑选幽深之处。政治清明之时，不要作逃避尧舜的打算；忽然有征召贤士的弓旌，又到哪里寻找你呢？绵亭林逸人把居室题名为“藏晖”，来求诗。先生研读《易》，注释《参同契》，在云山的第几重修筑了房屋？从前遇到壶丘，怀疑见到了怪异；如今面对老子，才相信他确实像龙一样深不可测。灵妙之地有神物掌管丹灶，符验也没有妖邪染污剑峰。只是恐怕想隐藏也未必藏得住，世人往往还是会知道踪迹。题写白渡方氏的听蛙亭 池塘的水拍打堤岸，蝌蚪已经孳生。想来你的亭子俯临幽静清澈之处。黄梅雨水充足，野田滋润；牡曲的烟雾收尽，村舍放晴。不要相信人们嫌蛙声喧闹无理，我倒很怀疑它们是在鸣叫不平。画堂正为调琴的院落感到欣喜，又有谁喜爱这天然的律吕之声？赠给钟主簿父子 传递旗帜和铃声接连不断，向西奔驰；丹桂与灵椿同时并茂，人人争说郎君才能胜过父亲，顿时使老父亲想鞭打儿子。年少有才，不必担心锥尖不能脱颖而出；前辈曾说，木材终究能够做成规矩。相国晏公本来就是元楚之地产的贤才，何必到千里之外去求老师？寄给赵简叔知宗 造物主正要使这位老者显贵，显赫的三枚印绶，盘曲在红笺之上。天下人接受珠玉犀角，污损了表海的新任官职，兼任鈇钺之权。雄奇的诗篇布满名山，留下精妙的墨迹；海舶归来，外国人都称说你的清风。何时才能挽臂登上云榭，共看鲸涛浸染碧空？赠豫知子 隔着肚腹也能洞察人的肺肝，清楚得如同烛光照耀；占卜时比龟钻还敏捷，推算棋子，精妙得像尧夫推测牡丹。说他是鬼来访，又怀疑他过于狡黠；忽然间仙去了，再寻找恐怕很难。如今他的身体像枯木冷灰一般，我惭愧于巫咸，请你仔细看一看。简叔和诗后再次寄赠 如今被弃置，已经成了秃头老翁；靠君王的恩德，领取太仓中的俸米。即使扬鞭赶路落在诸公之后，挥动麈尾仍足以称雄一世。花月之间写下三千篇绝唱，海天九万里吹来刚健之风。我胸中本来没有冰炭般的对立，何况读了你的诗，更将一切扫空。寄给章贡姚别驾 赣江当日血流成川，谁肯亲身奔驰于不可测的深渊？一纸檄文约定投降，使各峒安静；单车前往擒获叛贼，使一城得以保全。带刀的风俗只有通过新化才能改变；横槊赋诗，不知已经写到第几编？想来你会与陈元龙谈论世事，也怜惜我疏懒笨拙、老于林泉。第三次寄给简叔 你屡次写诗寄给我这个田舍老翁，灯花常常燃到深夜仍红。不要嫌云榭中的文书繁重，稍稍可喜的是你担任的冰衔职务雄重。精干的官吏哪里知道元结的事迹，贪婪的人面对伯夷的风范也会惭愧而死。有你优厚的俸禄，我还有什么忧患？从此酒杯中的酒不会空了。寄给章贡姚使君 赣州在江西尤其壮丽富庶，我深知君相要选择一位侯爵并不容易。从前有许多法从之臣怀抱州郡官印，如今少有诗人登上上将的坛场。收拢戍守的官兵，申明拆洗之令；放衙之后，溪洞传来平安消息。我衰老颓败，想进入辕门拜见，却又怕崆峒山的腊雪寒冷。蒋迈讲说《易》新图和别出的义理，刚一拈出，四座都大为惊讶。从前未曾听闻，必定是胸中通晓象数，或者在梦里见过羲皇和文王。过去孔夫子编订三绝，近世名儒讲说七分。我自己笑这个腐儒尊信古注，难道还能挟着防备之心，便跟从您吗？

译读《金銮密记》仪仗散后，千官像麋鹿一样奔走，仓皇之中谁来护卫皇帝车驾扬起的尘土？宫禁之中，陆九在艰危中共同支撑；殿上朱三苦苦嗔怒而死。当年挺身抗拒岐、汴，晚年避地寄居瓯闽。小窗下细读《金銮密记》，才相信《香奁集》确实属于别人【《香奁集》是和凝所作，并非和致光所作】。哭悼郑君瑞长官二首 自从解下铜章以后，终身以弯腰屈服为耻。偶然安居旧日隐居之处，并不是不留恋清朝；俸禄微薄，才能供给弓旌征聘，也不容易招来。坟山上的梅花像雪，仍足以配合你的清高品格。史书记载陶潜死去，又何妨爵秩卑微；竟没有乞米的书信，只有采薇的诗篇。旧友曾替你作诔文，新墓道还缺一块碑。中年哭悼志同道合的人，孤独站立，怎能承受这悲痛。获得砚台 两方砚台温润如玉，雕琢完成后，确实知道天地间有精英之物。紫色润泽的马肝砚，适宜沐浴般地赏玩；青色圆润的鹆眼，宛如活物。还未爱到像潘郎那样称它为朋友，便已经使米芾拜它为兄。今年几案上多次获得奇物，大概是穷儒的命运渐渐亨通了。再次获得一方砚台，自和一首 三方砚台联翩而来，买券得到它们，实在极其优胜。像用玉杵聘娶云英；抚摸时没有粗糙的颗粒，贴近肌肤般润滑；涂抹时花纹显现，仿佛从笔下生出。把它藏在匣中，每每担心遇到强盗；倾尽钱囊购买，有时又被人笑作花费了方孔兄。自古以来事业都由勤苦而成，不信任凭摩穿功夫，道路会不亨通。蔡伟叔讲说《通书》蒋君的《易》学很高深，没有得到帮助，蔡子又来杏坛讲学。绛帐先生移开座席，听青衿学士们隔着墙观看举动。宣扬霁月光风般的胸襟，却难以为《易》作先天太极的笺注。稳坐虎皮椅挥动麈尾，哪里知道春雨中客居者毡席的寒冷。遗留下来的编著 头发短而萧萧，年老之日渐渐侵入；遗留下来的编著，我还不敢停止研究寻求。薰草和莸草使义理与欲望混淆，衮斧之说又损害了忠邪分别和宽恕之心。笃信圣贤的人常常违背世俗，稍稍知道治乱之理，便时时忧虑深重。人生腹中本应盛酒，谁让我们这些人偏要著述古今？一念 一个念头刚刚萌发，天帝便已经降临，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欺骗自己的内心？夜里仍然涵养正气，持守心志已经纯熟；早晨偶尔披头散发，也深深保持警惕。少有纵横跌宕，曾希望成为管仲、诸葛亮；晚年收敛隐藏，想学习柴中行、曾参。小窗下稍觉春夜寒冷，自己设置火笼，铺上楮树皮被子。贫居自我警戒三首 昨天匆匆抛下官印归来，六年寂寞地关闭柴门。年成荒歉，奴仆只能拾取残穗；太阳已晚，婢女才煮野薇充饥。宁可口渴也不赊账，邻近的酒已经喝尽；寒冷时没有衣服可穿，只能借来衣服。人到中年，只愿身体强健；能够躺卧听松风，坐在钓鱼的石矶上。红粟和黄虀，滋味最为深长。这一生不因老居云林而遗憾。鬼神常常窥视高明之家的行为，天地全都知道。暮夜送金给士人，夸耀财货，最终也会燃烧肚脐而死。先贤死后覆面，有的人甚至没有被子。一瓢饮和千乘之富，最终都归于尽头。不要因为浮云般的富贵而错乱动心。客人经过我的草庐，谈话直到申时；我随即置办盐酪，割取青草。酒和麒麟肉干，时常还有饭和鱼羹，哪里会没有饭吃鱼羹呢【荆公说：哪里会没有鱼羹饭吃】？努力耕作，不要忘记家世的俭朴。堆积黄金反而能使子孙愚蠢，世俗之人不懂贫困中的快乐，妄自议论读书人的相貌清瘦。寒食、清明二首 寂静的柴门坐落在村落之中，也插上柳枝来记住年华。禁烟之令传不到粤人的地域，上坟祭扫依稀像庞老的家风。汉代陵寝、唐代陵墓没有麦饭祭祀，山溪野径间却有梨花。径直借一樽酒，躺在青苔上，不要管城头吹奏的暮笳。眼前的年光飞快流逝，弹丸般的桐花已经折落一半，燕子刚刚归来。汉宫中有烛火，朱门之家温暖；寒门灶突没有烟，白屋之中寒冷。哪里还愿意陪伴斗鸡、参加游乐的社集？倒很想带着鹤去访问孤山。今年高粱和黄金同价，偶然得到些茅柴酒，姑且尽情欢乐。上巳 樱桃和春笋登上盘子，节令的景物焕然一新。一根竹杖走遍九州，春天仿佛曾经在山阴访过修竹，却不记得在水边观看美人。豪饮自怜已经不是少年时，俊美的游伴恐怕也是前世的事。傍晚归来还带着清狂的姿态，把山花纷乱地插满角巾。村墅 村舍和溪亭处处充满游乐，新年里海岱一带足以安闲自在。盗贼平定，四野没有惊报的更柝；军队出动，三边有防卫的旗帜。杜甫生于离乱之际，邵雍却生在太平时代。从今以后要一洗过去的穷愁之语，多写看花饮酒的诗。增进德行 增进德行的功夫有浅有深，只要有一丝间断就会出差错。参悟醉意而不发生谬误，明白地持守敬意，喜怒也能达到中和。看见自己的内心受到涵养而向善，哪里还须朋友责备？勤勉积累，常常像父亲和老师就在面前；过去的岁月悠悠流逝，到老年才知道痛切地自我规诫。答梁文杓 梁氏兄弟二人，都是太学中的旧同窗；晚年认识郎君，也知道你是俊秀的人才。你的词可以配合柳永的曲腔歌唱，诗则自刘义的胆气中来。老夫这张榻何曾移动过，您驾一叶扁舟又为何返回？听说铜城正在调遣士卒，恐怕还不能筑起礼贤台。哭悼章泉二首 既然自有箪食瓢饮的快乐，哪里需要用璧帛来迎接？后凋的松柏象征仁者长寿，独自行走则有圣人的清高。古人不称道千乘之富，今天仍然敬重两位先生。我衰老已久，本来没有眼泪，却为这位耆英痛哭一场。小门通向水竹幽径，幽静绝美，少有邻居。家居仿佛鸟巢，诗作不像靠火食维生的人所写。如今世上没有隐逸之士，仿佛古代还有先民。我勉强作一篇征君诔，终究觉得言语还不够亲切。赠马相士二首 老妇人的相貌又何妨做到辅佐大臣，猴子的形貌也有可能位列麒麟阁。伏波将军的眉目徒然如画，却不是云台上佩剑的人【唐人嘲笑欧阳询说：是谁让麒麟阁上画了这样一只猕猴】。荀卿粗略地说到了心与形，蒯彻又哪里知道人的背面呢？另有精微之处，书本没有记载，等你见到季咸就会明白。我任建阳县令时，派小吏王堪为西山翁服役。西山翁把他留在仙游山房的招鹤亭上，让他抄写道书。时间久了，他仿佛有所领悟，便抛下家业不再回来。后来过了六七年，他到田间拜访我，穿着破旧皮衣，赤着双脚，真正成了一个道人。他自己说想去铜城拜见西山翁，于是我作五首诗送给他。从前靠刀笔做书佐，年老时穿着衣巾学习道术。归根到底还是胜过常人，只是在醉中梦里忽然回头。拂袖归来，长久闭门不出。道人敲门，来问平安。要知道眼前的刘居士，就是转身后的靖长官。去吧，去吧，寻找老师不要到远处去找。蓬莱在哪里？就在深深的海中。山房幸好有可以栖身的地方，暂且读一读《西山夜气箴》。听说周仙有后身，出山并不是为了两朱轮。白云和丹灶都安然无恙，请你殷勤地替我向主人致谢。有时盘旋在碧蓝的天空，向清冷的长夜鸣叫。多少年来在山中陪伴寂寥，今天鹤来了，西山翁却已经外出。他年恐怕还要劳烦西山翁来招引。和南塘《食荔叹》您想和诗吗？不要匆匆唱一首《天下文章公》。今年荔枝尤其丰熟，亭亭的锦盖张在高空。猿猴偷食，乌鸦啄食，牧童采摘，林间残留的果实仍然鲜红。从前唐代把荔枝作为每年的贡品，吟咏它的又何止杜陵老人？南至交州，西到蜀地，快马传送，像飞龙一样。红色衣裳、冰雪肌肤刚映入眼帘，杨玉环一笑，恩宠光彩浓厚。只有福建因为路远而幸免于此，一颗荔枝也不到温泉宫。自从陈紫没有真正的本种，皱玉晚出却仍称雄。近来鸡舌荔枝独占珍奇美味，赞美它的香气和滋味，众口一词。麟台仙人亲自题写品评，上天也为这种果实安排了际遇。由此才知道微小的事物似乎也有命数，声价也会随时势盛衰。历代圣王的俭德遍及华夏和边疆，微小如淮白鱼也不敢进贡。为什么还要设置驿站来供奉私人宫室？怎样才能用木铎巡行而观察民风？山路溪谷每日都耗尽人力，肩膀磨破、双脚弯曲，奔走运送竹笼。请您把这篇《食荔叹》移到薰风殿阁之中。

译《后村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　宋刘克庄撰写的诗 送真西山再次镇守温陵 父老们手持香花夹道催促，朱色旗幡在前，哪里忍心再徘徊？弓拉到这里也应该放松，珍珠离去哪里知道不能再回来？海上有船可以运送粮食，洛阳城中没有竹篚能比得上它带来的财富。泉州人究竟修了什么福，才能承受西山先生两次到来？水仙花 岁时凋零，万物显得萧然；唯有一种清香，实在令人怜爱。不许淤泥侵染洁白的素质，全凭风露发出幽静的美丽。仿佛湘水沉没的骚人之魂，又依稀像捉月而去的玉色仙人。却可笑涪翁太过脂粉气，错误地把高雅之物与美女婵娟相比。葵花二首 植物虽然微小，天性却有常态；人的内心反复无常，实在难以测量。李陵、卫律死在阴山，也比不上葵花懂得向着太阳。平定江南之后，奏凯而归。曹公心中郁郁不满，仍未忘记怀抱中的争夺；谁知野老的门庭冷落，旌节却无意间忽然自行来到。题写郑宁的文卷【西山所作跋】从前侍奉西山先生听讲时，我在您的座席前颇得文章的精微。像《逐客书》这类文章尚且遭到排斥，选取《秋风辞》也恐怕不合笙箫管笛，哪里能与雅乐谐和？穿绮罗的人本来不懂深衣。可叹我已经老了，您正年轻，应当勤向师门叩问文章的归宿【西山先生编纂《文章正宗》，像《逐客书》一类，只用小字附见于诗歌一门。当初委托我辑录，我选取《秋风辞》，西山先生想删去它，可见他的议论如此严峻。郑君可以按照这个意思去寻求理解】。悼念阿驹七首 我年老时正盼望你光大宗族，疼爱你，不把你同一般幼儿看待。哪里知道你这个世间罕见的千金之才，竟只成了空花，欺骗了我这个老翁。长兄打开书卷，你常常随着声音读诵；大母翻阅经书，你也认真聆听。眉目清楚分明，不像夭折的相貌；恐怕正因为聪明明白，反而早早离去了。北方的车辙、南方的车辕，终究会有返回的日期。我的孩子挣脱我的手离去，要到哪里去呢？梦中你像玉雪一样来到怀抱，使我愁苦至极；邻家的钟声把我唤醒。隔一天你还能够呼唤姐姐和兄长，在孝顺友爱方面几乎是天生的。只有等到在莲花之上见到你，胸中的一片悲痛才会稍稍平复。富贵和威权，都可以自由获得。收融两个孩子，杀死杨修；闲散之人对于万物没有恩怨。哪里能得到仓舒那样的孩子？如此便罢了。亲眼看见玄花，因悼念亡故而面对书本、接待客人，两方面都茫然失神。明知眼泪就是衰老翁的血，却还是为童乌滴下几行。人生的忧患本来没有边际，只好勉强借用瞿昙、老子的言语来自我排遣。我的母亲头发已经白了还在思念我，我忍住声音，不敢使慈母的心更加烦恼。郑宁拿边境战报给我看，我即席写诗戏赠 曾经像嫖姚将军、伏波将军那样客居外地，习惯骑着未经驯服的马，手持雕饰的戈。金台既然有命令，终究必须筑成；铁砚即使没有功效，也姑且不停地磨。听说帛书送到汝水、洛水一带，又传来毡帐逼近淮河的消息。如今西北多有军事机变，您的心意又将如何，是否南归？挽悼刘学谕【徐尤溪鹿卿的岳父，丰城人，名履】年轻时在乡校求学，直到头发花白，常常靠粗粝的虀盐来涵养浩然之气。科举制度施行后，没有声誉的士人被埋没；丘园礼制废弛，也留下了遗逸贤才。刘蕡科举落第，人们称他屈居于李固之下。汉代典籍和文章之后，必定会流传你所闻知的道理。几个儿子都秀美而孝顺，拂云华表将等着他们在来年显达。送陈户曹到襄阳任官二首【珽】丞相曾经参与谋划督府事务，郎君如今又要辅佐边疆筹略吗？那些在金谷饮宴、通宵长夜的人已经过去了，玉门关的防务正值盛秋。尺度哪里能拘束快意之士？功名绝不在中原腹地。习池水已涨满，堤岸花朵艳丽，哪里能找得到机会陪你远游？幕府中秋风吹来，事务一天比一天增多。参军骑一匹马离去，兼程赶路而起。为楚王起舞，是多么壮烈！吟诗退却边地尘乱，就在此行。姑且欣喜岘山碑上已有题跋，不愁你在江表的传记没有名声。老儒哪里还做封侯的梦，只愿亲自耕作，观看天下太平。盱江的士人张季带着自己注释的《三略》来拜访西山先生；既已为他的诗作了某种题跋，我又在卷末题写了两首绝句。张生是个豪爽之士，不是拘泥的腐儒。他从袖中取出一编书，说是相互砍杀的书。扑虱拍蚊，我不忍心做；斩蛇刺虎，你为什么却如此粗疏？千里来从师学习，细细讲论评析。横渠过去也曾拜谒高平，从接受了《中庸》以后，只说《西铭》，不谈兵事。送汤伯纪归番阳 华美宗族所生的人，必定是人中英杰；这我早已从诸位贤者的谈论中听说了。父兄如荀氏，晚年又增添了荀文若；出自杨家，又有杨敬之诞生。进则足以担当传承斯文的责任，退则也能把名声流传给后世。如今我老在荒村，本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对于这样的佳友，仍然不能不牵挂。病后访梅九首 刘梦得因为桃花而多次被贬到长源，刘长卿因为柳树触犯权贵；然而谁知桃花和柳树并没有罪，却反被梅花牵累了十年。【邺侯咏柳说：“青青东门柳，岁晏必憔悴。”杨国忠认为这是讥刺自己。】先生年老时竟被人怀疑，在梅花旁全然没有留下一首诗。明月清风也因同案而令人忧愁，野花啼鸟都害怕受到牵连。区区毛亨、郑玄，自称精通专门之学；未必真能说明《诗经》中“风”诗作者的本意吧？狗猪都不肯吞下舒亶的唾沫，哪里还忍心让世人把他写成诗歌的笺注？和靖在树林间咳嗽时，一边寻找诗句，一边忍受饥饿。如今才开始明白上天的意思：他不吝惜功名，只可惜诗篇。老夫没有粮食，靠什么抵御寒冬？只好勉强让饥饿的嘴发声，和着寒蛩一起鸣叫。舍南舍北的花白得像雪，我只吞咽清香，也足以让我饱了。同梅花断交，已经历了几个寒暑。忽然看见向南的梅枝，欢喜得几乎发狂。便想佩着酒壶、带着铁笛，为梅花痛饮百千场。一联半首诗送到魁台面前；有沂公之后，有简斋在这里。你的诗没有警策防范，梅花把人困苦至极，究竟有几个人来呢？春天的消息分明已经来到草庐，呼唤孩子买酒，再买些溪鱼。从前因吟风弄月而获罪，如今金鸡已经宣布赦免了。菊花因为陶渊明而声名更加厚重，莲花因为周敦颐而品格更加尊贵。从来是谁裁断了关于梅花的公案？就从孤山一直论定到后村。陪西山游鼓山一首 先生具有入仕朝廷、居于廊庙的资质，并不只是做藩镇文翰的才能。南州的彩旗挽留着您，北阙的丹诏催促着您。重臣正在暑天出行，停下马车稍作徘徊。客途中有枚乘、邹阳相伴，尘世之外又寻访宗炳、雷次宗那样的人物。于是穷尽天地海山的景观，胸中的风云之怀也豁然开朗。回想这座灵山，它自宇宙开辟以来便独自存在。登临此地的朱轮车不知有多少，最终都随着飞尘消灭。堂堂的蔡襄和赵抃之后，谁能继承他们呢？共同只有功勋事业相伴，更何况名节也相随。我有幸执笔，恰逢祖帐设立。虽然陪同苏轼游览，却独自怀抱对湛辈的哀思。这首饯行诗只配盖在破瓦瓿上，我不敢把它镌刻在苍崖上。游鼓山，依用余干赵丞相的韵 小小的城郭不过是一聚尘埃，江山如此，实在美好啊！挟龙而去的相国骑着箕星升天，招鹤而来的仙人停下了车驾。试问黄粱一梦醒来，哪里比得上拨弄残灰煨芋头？高亭上又题写了文公的匾额，太阳落下、山野空寂，我仍不忍离去。题真仁夫画卷 草木凋零，水天云气一片苍茫。孤舟卸下船帆，冻雁失去了雁行。过去我远游时，沿着漓水而上溯湘水，路旁的土堠很长，旅店却很稀少；仆人疲病，马匹僵困，行李空疏，却有满囊诗稿。如今我老了，难道还要立志游遍四方吗？抚摸画卷追忆往事，历历在目，始终不能忘怀。题李龙眠所画十八尊者

译我曾听说天台山的境界，即使以肉身前往，也无法到达。仁夫给我看这幅图，我恍惚间仿佛游历其中。十八位应真一一像是旧日相识，有的蹲踞在怪石上，有的临近飞流的水潭。山鬼投递文书，何等恭敬；天女前来问法，姿态尤其丰美。盆中的鱼鳍鳞等物，像针尖粟粒一般，却腾跃伸展，直冲天空。蒙山幽深，无人踪迹；地神从地下出来，穿戴服饰，率领随从，气势与王公相等。前面有猛兽开道，后面有魍魉防卫，最后由一根瘦竹杖支撑着缓缓行走。高耸的苍色石壁旁，松树簌簌作响，松下有位眉毛白如雪的老僧。石桥隐没，云气隔断，看起来像是鬼国，而不是天宫。层层冰块融化凝结，夹带着怒吼的瀑布；毒蛇喷吐着水气，腥风弥漫。得道之人在这里才入定，破旧的僧衣蒙住头部，和枯树没有差别。他悠闲地一坐就是六十劫；你的技艺有穷尽，我的境界却无穷无尽。读书人常常谈论性命之理，又用祸福来惊吓别人，仍像倒拿手版的儿童，嘴里却劝人入仕进用。面对这种情形，难道不该羞得脸红吗？我知道李龙眠笔墨之外的意思，是要给浊世的盲者和聋者扎针治病。韩愈说，佛教擅长变幻；顾恺之说，绘画能够显现神通。究竟是幻术，还是神通？两者都无法追问。姑且和你一起拿着这个问题去请教西山老人。米元章有帖说：“老弟的山林集比眉阳集还多，但没有袭用古人的一句话。”苏轼南归时，曾同他谈起此事，茫然叹息了很久，仿佛是在叹息他偷窃了别人的诗句。戏题跋语二首。王献之已经去世，书法也没有流传于世；行书、草书已经一千年无人传承，偶然遗留下来的《鹅群帖》，却生出了杨凝式的风格和米芾的癫狂。二人的文集，一人流传，一人不流传；或许《宝晋斋法书》胜过《坡仙集》。苏郎不醉时常常像醉了一样，米老真正癫狂，却还能辨别癫狂。【世间传说米芾有《辨癫帖》。】题跋周忘机画一首 周郎的词和书法技艺天下无双，看起来像是诗人，而不是画家。他宁愿替嵇康书写《琴操》，也不愿替盛尹画梅花。题林户曹寒斋【取郑介夫“积雪冒寒斋”之句】全天下的人都在争着奔走于权势利益的场所，只有你在冷清之处观看他人的忙碌。不营造王维那样散花的房室，只设置一张苏州式的听雨床。园林中种着果树，不用老虎看守；窗几旁校勘书籍，已有萤火般的微光。只应唤醒西塘老人，让他来斋中陪伴石塘。呈给黄建州 当年你深入虎穴，挺身而出，单骑便平定了万千绿林豪杰。我想关弓不再使用，常常因此掩面流泪；你能够卖掉宝剑，便已经回转心意。歌颂廉吏的人已经感叹来得太晚；如果没有管仲，我又怎能得到安宁？直到今天我还想拜谒你的铃斋，来参拜嫡传一派。我的见识如管窥蠡测，哪里敢测量你的高深呢？经过建阳二首 再次来到溪边时，两鬓已经斑白。哪里知道我治理政事笨拙已久，百姓仍然思念我；老人和孩子都想见叶公的面。香火共同供奉着朱邑的祠堂。大家争着劝令君端起酒杯，不容许我这个老人关闭车帷。谁说今人的风俗浅薄，不如古代？我和这些百姓都各自秉持着常道。白布衣裙，头顶白发如雪；他们相互扶携，弯腰拜倒在车前，都说：“庾氏相沿施粟的事至今仍在，君侯不饮贪泉。”自古救活百姓必须有所准备，如今我离开这里，却惭愧自己没有权力。愚公已经老了，痴心却和从前一样，长久地守着心中的灯，盼望后来的贤者。经过章戴二首 鲁叟所断的田间小路如今到哪里去寻找？我独自在桥边感怀旧事，沉吟不语。一生都想唾弃奸邪谄媚者的面孔，千百年也难以磨灭心中的道义。溪中从前放养的鱼，在晴日下活泼跃动；如今门前却冷落得像罗雀一样。多亏西山先生的文章发掘隐微，什么时候才能把碑文刻成，勒在青碧的山岭上呢？【桥下有鱼数以万计，都是您放养的。】曾经在清明时代为李邕洗雪冤屈，又听说您的名字列在聘用贤才之中。还记得您说要在茅屋上施作鸱吻，怎么忍心看见龟蚨立在柏木宫殿上？过去常常带着一只鸡一杯酒陪伴贺知章，最终还要等着用一只鸡哭祭乔公。明知客泪将先行难以抑制，邻家的笛声又怎能忍受在晚风中呜咽呢？【您任闽漕时想请我任属官，后来又说：“茅屋上能设置鸱吻吗？”于是作罢。】答李泉州元善 我平生像陈无己一样，到了白头还欠着吟诗的债；从未同马吕那样的人交往，更何况肯去见章蔡之流？攀附权贵求热闹，实在可鄙；因不肯同流合污而死，也很痛快。我正看重这样的朋友，愿意驾着车和他一同前往。前面有李膺、范滂这样的清流，回头又有孔融、王泰这样的贤者。应当坚守一方，哪里可以同时站在两边？宽恕我吧，我的品

译行已经亏缺；可惜啊，名节也要毁坏了。史君赐给我良言箴规，我这个晚辈岂敢不拜谢？可怀念这种以道义相交的友谊，它不同于姑息迁就的爱护。送赵信州二首 您在朝廷官员中被称为名流，到了信州，在江东也同样成为众望所归的州守。您怀抱百姓把父母官看待的思念，带着他们的叹息来告诉我们这些人，使我珍惜这段交游。应物焚香凝神，在诗榻上吟诗；元章携带画作，行舟于山涧泉边。如今都寂寞了，难道没有遗稿等待搜求吗？贫困之人唯一能说的就是这些赠言；临到分别时握手，把全部交情都倾注其中。马在缰绳力量穷尽时会受惊，鸥鸟在察觉人的机心时会惊飞。齐地之士难道没有足以接待宾客的礼数？蔡地百姓也完全可以作为牙兵。遥想田间的罗敷女，争相观看两面旌旗出行劝农。题赵子固诗卷 紫芝、仲白都已经仙逝，晚秀只有您独擅士林。您的书法像欧阳询，亲手创作诗篇，简直使人怀疑您是贾岛的后身。吟诵九成宫调，合奏的声调才算齐备；三次染色成为绛红，颜色才开始深厚。您年老后尤其厚待朋友，始终没有忘记同友人切磋琢磨的用心。题汤伯纪程文 皇帝下诏选取后宫的众多女子，她们争相请媒人来，拂拭镜子，浓浓地描画眉毛，迎着风高高挽起发髻。早晨还像住在东邻，到了晚上已经住进了金屋。贵在那位美女具有绝代姿色，体态轻盈，仿佛乘风而来。她合乎古代箴言、史传所称许的情趣，佩饰服用又与今人不同。如此美好啊，日夜梦寐求取；可惜她最终憔悴地被弃于君王门外，幽怨深重又深重。每年只派花鸟使前去。和高九万的咏雪诗 把棉衣一件件添上，身体仍没有暖和；小窗怎能抵挡这样的严寒？非常清楚上竺仙人会为雪欢喜，却不知道长安还有许多贫苦的士人。穷巷里连清晨喧噪的喜鹊都没有，边城想来应有夜间受惊的鹅。您的才华足以续写梁台赋，早晚有一天要乘楼船渡过汴河。答曾无疑校勘 诗歌发展到黄初年间，书法发展到永和年间；我半生向西遥望，仰溯银河。已经招来学士到儒馆，还缺少山人来拜谒谏坡。【李渤、种放。】四库旧书还保存着多少？五朝遗老实在没有多少了。听说将要举行临雍礼，请稍停骊驹与白玉珂。题袁秘书文章稿 您在科场的声名，早在淳熙、绍熙初年便已建立；当时同辈如晨星稀疏。举人们还记得您曾是前乡贡，天子也曾召您担任行秘书。您从蜀地出来的诗篇足以编入杜集，涉过湘水所作的文章足以补充《离骚》遗篇。朝廷的典籍文册需要大手笔，何必一定要燃藜火来照看书中的蠹鱼呢？题庐陵罗生书卷 门巷萧条，行人稀少。穿着华美衣裙的客人，挽着衣袖带着文章来访。织成千机锦，巧妙非同寻常；焚烧一铢香，便已经觉得太多。把它赠给白云，情意已经很深；暗中把明月投给我，又惭愧成什么样呢？桃花水暖，鲈鱼正适合做鱼脍。遗憾不能带你同行，买一件短蓑衣。陈夫人哀词【同父之女】龙川是天下的士人，他的女儿也有奇特的节操。她有孟母迁居择邻的教训，也有共姜守节的誓言诗。活着时没有封国命妇的名分，死后却有在墓道立表的时日。我曾见识过这棵并列的明珠树，姑且为她补写几句哀辞。挽连夫人【陈侍郎公益之母，代洪侍郎作】渡过长江时家门已经显贵，头戴华贵簪饰；后来嫁给黔娄作为丈夫。过去曾经做宾客，截下头发；晚年亲眼看见儿子腰佩金印。泷阡新刻了丰碑，墓上又重重封土。宿草深深，回忆曾同夏卿一起走在宫禁之路上。哀辞题写完毕，心中一阵酸楚。参预陈公挽诗二首 人们赞叹您挥笔作文的精妙，上天知道您辅佐君王、匡补国政的忠诚；您的力量还在挽救国家元气，身体却已经驾着长风远去。您的家谱可以同洪氏相比，官职声称又像范公。只是怜惜不能用莼菜鲫鱼祭奠您，不能到苕中致祭。圣明的君主刚要整顿政事，烦请您多次寄语；已经召用了周大老，仍然招致鲁地诸生。末班到来时我的酒樽已经空尽，您西归时只剩一双鞋那样轻。中年知己的眼泪，又能经得起几次倾洒？又二首【代洪给事作】世道正依赖这样的人，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他呢？他的遗爱重得像镇压乔岳，胸襟宽广得可以容纳须弥山。鸱阁不知何日开启，蟇陵已有下葬的日期。可叹我衰老已经很久，写墓志告第又缺乏雄健的文辞。没想到此人竟然夭折，他堂堂的形象还在我眼前。曾参尚且亲近黄面老者，难道肯留恋黑头公的富贵吗？性理之学贯通天上地下，荣华富贵不过如露水闪电般空幻。只有我这里还保存着章奏，圣主会记得他的遗忠。送王实之 本想离去却又留下，每每自我怜惜。最终还是因为您先行一步，为我这个朋友打了头阵；您在万言疏中尽显孤忠。全家十口一同登上一叶

译小船，蒙受屈法而得以保全，烦劳圣主将上书者一并贬黜，我对此有愧于前贤。南归时一定经过西山脚下，再详细把自己的出仕和退处告诉墓道中的先人。重饯赵信州分韵得“寝”字 京城近郊骚乱纷扰，使我这个当政者忧劳极甚。剖符出任地方长官，责任并不轻；掌管印信，选择此人已经审慎。春风和暖，正可以消解这片寒冷肃杀之色。我听说守护四邻，难道一定要守卫堂屋和寝室吗？恶马容易调驯，小鱼却难以烹调。何况腊月前雪已经屡次降下，到了秋末必定会有一次丰收。我的侯府只管凝香清静，那个州自然可以安枕。英俊的尚书郎，饯行诗写得美丽如锦；明珠般的诗篇忽然满了诗轴，继作者都是曹、沈这样的才子。回看我如同病鹤，想鸣叫却又再次噤声。哪里还用管鬼神的嘲弄？此行当亲自来告诉我。南归时我敲响斋堂的铃，如果能留下，就请和故人一起饮酒。

译郑丞相生日口号十首 道路上尘土飞扬，敕使前来亲自传达天子的言语。祝贺元台，门庭像流水般清净，没有珍奇物品可以进献，只有黄花陪伴寿杯。王安石、吕惠卿纷纷更改政令，还能保持天下安治吗？史弥远、韩侂胄大肆伐害，终于使国事凋残。由此才知道元祐年间调弦改政容易，端平年间改变局势却困难。即使有金坞铜山，二十年间也不能没有玉雪般的清白来洗涤贪风。从今以后朝廷内外多出廉吏，家中还有一篇《钱神赋》。小范登上了执政之位，面容稍稍消瘦；只有您不把官位当作娱乐，皇帝也亲自临朝。人们说丞相因为国事而消瘦。舒亶黯然久留守职，彼此之间相隔如平津，千年之后也会有惭愧之色。可惜他没有看见，端平年间已经召用了丞相；西山召来鹤山。触犯君王、冒犯龙鳞，自己也不得安宁。第二天在密奏中启陈此事，反而获得升迁。百官举笏，私下相互说道：“相国胸中的气度，竟然这样宽广。” 开阔的胸怀不允许众人窥见，细微的操行却足以做百世人的老师。即使起造千间广厦也没有地方，心灵台上却有一片天地知道。转过头来，您屡次请求归乡，已经把皇宫视作旅舍，把黄门看作平常门户。江湖生活并不缺鱼羹饭食，只是为了君王的恩德尚未拂衣离去。竹篚中的贡物不再进入宫门，修门一带百姓的生计渐渐恢复，物产也逐渐繁盛。听说海边已经停止了防守机构，鱼鳞甲介之类也蒙受了相君的恩德。不用占蓍草，也不必再问龟卜。功成之后尚有赤松子那样的归隐之期；自古以来，长寿和仁德总是相互贯通。季主、君平未必能够知道这一点。出宿环碧 被贬的客人正在水榭中收拾行囊，忽然听见喜鹊在东风中鸣叫。如果不是闽峤传来了平安书信，就是襄州传来了吉祥消息。环碧寒冷异常，移宿客舍 香火已经熄灭，早晨的朝衣懒得再熏香；梦将醒而残，宫中的漏声遥远，难以听见。漫郎不配使用青绫被，退处的士人只配穿白布裙。桐庐舟中即事 车前有人弯着帽子，众声在关外散去；华贵簪饰只作一揖便告别。只有浙江潮水很有情趣，肯随着被贬的客人来到严州。朱买臣庙 朱翁一生最苦于贫穷，晚年终于以丹红的衣领换得朱轮车。老儒到了五十岁还没有章绶，回去背柴又有什么妨碍呢？江山道中 纯绵衣服还没有感觉到中年人的温暖，淡薄的酒也难以抵御二月的寒气。可惜一溪两岸的桃树李树，因贪赶路程，不能过桥去观赏。徐偃王庙 仁爱和暴虐自来施行各不相同；秦始皇和徐偃王到最后究竟谁强谁弱？你看骊山如今已经没有秦始皇的坟墓，哪里比得上柯山至今还有徐偃王的祠堂。渔梁 浅浅的溪水忽然涨成平常的水势，朽树上还开着成百上千的花。有酒可以买来喝，有鱼可以买来吃。到了门前不要问这是谁家。冯唐庙 如今正当享用俸禄的时候却感到口渴，难道没有杰出的将才，却还把他们埋没着，从未推荐任用吗？说的就是云中太守。我的身世是从尚书省门户走来的。新蓬二岭 道路通入云端，细得只剩一线；人人暗自笑我，讥讽我的交游。空空的行囊里并没有价值连城的璧玉，为什么还要带着它从偏僻小路回来？春阴 春日阴云欺压着病人的身体，偶然遇到晴天便伸了一个懒腰。客舍里没有谁来照料我，半檐红日却苦苦挽留着人。宿小寺，观看主持僧升座说法 即使在幽静处也应该防止贪睡；我径直走进禅榻，点燃香炉，正好享受春日蝴蝶出游的美景。忽然寺院大钟吼鸣，天色渐渐明亮。僧人袒露右肩正在说法，我左耳失聪，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平生不作桑间男女之恋，匆匆挑起行囊，下山离开白云。田舍即事十首 去年收成有余，粮食还储存在瓶中；又见新秧浸在水里，一片青绿。乡野老人遇到人便说：“惭愧长官清白，社公也灵验。” 村落里争相出来观看戴着乌角巾的人，略微谈论北方的事情，讲给南方人听。百年之间只有中州的安乐最好，世世代代不要做塞下的百姓。自古以来观看社祭，到了春秋时节，穿着茜色衣服、佩着银饰的人全都出游。想要和鲁国人一同举行田猎较技，可怜自己身世仍在别的州。踢蹴鞠时鞋尖不沾尘土，臂上架着鹰，袖子窄小，样式新裁。社祭中的年轻人能容纳我吗？等我穿上鲜亮衣服、染黑鬓发再来。邻墙传来啁啾声，我诵读《学而》，老人睡着了，请稍微安静一会儿。往后千万不要像张禹那样，皇帝问到床前的事情却荒谬地说不知道。田舍里的几个孩子，都文雅驯顺。男子为什么不学习一门技艺来养活自己？自古以来行医、占卜的人，往往能名重一世；不要学习文章，免得反而玷污别人。采桑的女子，两鬓垂在车旁；马车经过门前，她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她生长在柴门蓬户之中，哪里知道世上还有《二南》这样的诗呢？匆匆收拾衣装，带着它随身而行。女婿虽然贫穷，终究还是能和他举案齐眉。这样远胜过京洛倾城的美色，被锁在侯门中充当侍女。孩子们相互牵着手，去看街市上的优伶。即使纵情谈论楚汉之争，鸿沟已经划定；山河大事还来不及替他们惋惜。听到虞姬的故事，便真是愁苦起来。溪上的渔郎占尽了春光，一川碧绿的浪花映照着红云。问他究竟是不是神仙，他摇橹快如飞，话声根本听不见。寄题赵广文的南墅 博士才名卓著，难道能同贺知章、李白一样早早谋划退居之事？到了菟裘宫中，还没有求取《清平调》，姑且在海上作漫游。倚着几案，尽情观看山色的变幻；打开窗户，只面对清雅修长的竹子。有心买邻，只可惜没有力量。肯不肯同羊昙一起赌博呢？寄和汤仲能 回想去年挑着行囊返回故乡，以为您会束带侍奉明光殿。一篇文章仿佛因贫困而受到禁锢，想尽各种办法也不如离去最好。蚂蚁洞中的残梦哪里值得记取？蟇陵的愿望还在，也不必偿还。如今台阁中多有召用，定会有名公为孝章洗雪冤屈。送汤季庸监岳 季子真是奇士，声名仅次于长君；尚且难以同裘牧交友，哪里敢去做朱云的属吏？江国没有谋生的产业，沙场上却有奇异的消息。临到岔路分别，彼此珍重；世事本来就纷纭复杂。送徐鼎夫，依用庐陵通守、博士戴文的韵。一春风雨不断，郡斋寒冷，荒废了麻姑老子坛。【我曾经主持仙都玉局观。】官吏抱着文书推门而入，客人带着诗卷，退朝后观看。愁绪到来，镜中的白丝难以染黑；年老以后，胸中的锦绣文章已经残缺。如果摇着小舟遇见安道，就请替我说，晚年仍在学习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次韵王元度二诗【袁倅之子】如今漂泊失意，两鬓已经秋白；晚年出仕或退隐，都惭愧不如前代贤人。岂敢说我能补续韩公的职位？极其欣喜您来到谢客州。奇异的是宝谭，腾起的紫气比玉瓒中的清酒还清；荐进黄流之后，后生如果不让先贤相隔太远，就应当把您推在前面。从前那些绮丽浮艳的言辞会招来祸患，心机深沉，几乎要像屈原那样投水自尽了吗？周公庙里的人，曾把铭文刻在背上；管城子这支笔已经秃了，也无心再写。如今还有谁是伯乐，能够给它酬定身价？将来一定会有钟子期，赏识它的声音。虽然我老了，仍须请您警诫防范；古人曾以一字相答，价值千金。送赵叔愚赴浔州任理掾 没有得到入三雍宫应对的机会，姑且替你到五筦之地去任职。乡里的书信越过山岭传来的很少，作诗的兴致进入湘江便清新起来。到远方任职，身世反而稍安；中原的事情却日益纷乱。此前已经有过几次离别，这一次最牵动感情。离开郡城五首绝句 我自愧治理郡事的才力浅薄，却有负于百姓对我的深厚期望。恭敬叩拜文公庙，从唐代一直到今天；既然已经收回我的印绶，仍送我车船上路。回想起柱下史，如今在江边更令人怜惜。昨天还是专城的郡守，今天便成了失去国土的人。天地如此广大，却没有地方安置我这个孤臣。赫赫的戎装已经平定天下，区区的扣马劝阻又算得了什么？为什么孤竹国的遗民，只嫌弃粮食，却不嫌弃薇菜？孔子的笔、郑国的克、段氏的孟，以及言偃的象【此处典故和文字关系不明】。可惜兄长挽回时局的力量不足，被削地的惩罚还算轻的。《后村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一　宋刘克庄撰诗 寄给徐直翁侍郎二首 人的锐利或懈怠，都由气质所造成；胸怀浩然正气而不屈服，才是真正的男儿。不知重新进入修门以后，会怎样，是否还像当初攀折殿槛进谏时那样？已经有人送来《绝交论》，难道就没有人取走送行的诗吗？不要让那些一味寻求瑕疵的人，妄议君侯凤德已经衰微。回想当初众人纷纷喧闹，许多张嘴一起发声，却奇怪您长久闭口无言。莫非是家中的客人把您留在廷尉那里，或者是闺中的人阻拦了仲卿？白璧即使有瑕疵，终究仍在；腰间横佩黄金带，荣华却只是片刻。从来公论无情得很，不要让防斋独自占有名声。和仲弟十首绝句 偶尔从门缝向外窥看，询问天气晴阴；静静地面对窗前，阅览古今。江南的政事稀少，姑且袖手旁观；天上的乐曲之梦已经断绝，心灰意冷已久。慈母虔守清斋，供奉竺干；她一生的功德修行，默默地感通上天。遥想她静坐修习禅观，漫长白昼里，香炉中只有一缕烟。如今江南一带仍然安宁太平，却忘了上一次饮马于此的情景。淝水之战难道没有风声鹤唳来相助吗？平凉不要再受远方来人的欺凌。楼上传来的笛声吹尽了，几枝寒梅也仿佛随之凋零；我推枕穿衣，天亮时打开帐子。蚂蚁争斗、蜗牛相争，竟来求我裁决；我这老人的身世，自己也难以裁断。整整一春，屋檐的水滴从未停过，把空阶上的青苔水痕滴破了。这正是儿时与兄弟同床聆听的雨声，如今老了，最可惜再也听不到同样的声音。走遍高台直到曲池，闲来把白发映照在清澈的水波中。官舍里未必没有幽雅的事情，也有临水吟啸咏歌的时候。年轻时稍微擅长文字，老来却不知如何安置自己。不只是才力不足，体力也已经疲惫。再没有滴水的泉流来到井绳旁；惠连进入梦中，偶然写成一首诗。兄弟二人虽然有幸忝列朱轮贵官，各自都是人世间年过五十的人，只应当共同享受千岁之乐；母亲难道不能稍稍补益两州百姓吗？大雁归来，遥远得没有一点消息；喜鹊啾啾鸣叫，仿佛有所凭据。忽然收到远方的书信，反复看了上百遍；眼睛昏花，自己起身挑亮将残的灯。千古以来堂堂的诸葛孔明，尚且要咨询防宰，访问州平；诸位应当都明白其中殷切的心意。老夫难道愿意追求显赫的声名吗？丁酉年重阳日，住宿顺昌步云阁，作绝句七首呈给味道明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邻近的县邑曾遭劫火焚烧，唯独这里仍是太平景象。百姓的孩子还是我年轻时所经历的人，如今三十年过去，便把这里的溪山称作故人。老夫虽然痴顽，却经得起远游。平生胸中从不积存闲愁。今年是上天赐给我登高的地方，我身在云峰最高处。在绿树下稍作休息，到清泉中洗濯，污垢尽去而身体轻快，心情仿佛要成仙。难道一定要鲁国的儒生才懂得这种快乐？舞雩台的风停了，我就在溪边。九月里，南方的菊花还没有变黄，芙蓉花接连献上新妆。不妨折下繁盛的红花插在头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两鬓已经斑白。我只好年年作为被放逐的臣子，衣冠破旧，脸上沾满尘土。偶然遇到令尹挽留我，也不怕这个狂生污损他人。先请清风扫净水轩，再呼唤清凉的月光倒映在金杯中。料想明府回来时已经深夜，县城里还会留着灯，城门也没有关闭。长兄议论政事，连上天也为之震动；季弟做官，清廉得仿佛江水。两眼昏花，不能抄录谏草；一只耳朵偏聋，却还可以听琴声。【途中收到茂实的封事，眼睛昏花，字又小，不能抄录。】友人李先辈丑父曾把署名“夷成”的两卷诗给我看，我不知道是谁所作，心里非常喜爱。经过延平时，有位客人袖中带着一首诗来访，我才知道“夷成”原来是叶君的别号。如今他的须发已经全白了；诗和人都值得珍重，于是依照他的原韵作诗致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筋力全都不如少壮之时，不必劳烦拿镜子来照，也觉得自己衰老了。展禽出仕，曾经三次；已经表明圣人归隐休息，有四件合宜的理由。饱览世态交情，因世道而悲伤，幸而还有您的诗稍稍强作人意。这一生直到死，都惭愧不能与三位贤士相比。本来就难以被征召，何况又容易被麾退。【端平初年，朝廷征召“审八士”，我也在其中。只有张洽、赵端颐、范炎三位君子坚辞不至。】丁酉年九月十四日，客居黄源岭，在客舍题写黄瀛父的近作。不只是边走边吟咏，还躺着披阅；掩卷时因这些诗而有所感触，竟像青蛙蚯蚓一样争相鸣叫。哪里看得见龙鸾盘曲飞舞的姿态？我不因别人称赞它极好而自满，允许我指出细微瑕疵加以琢磨。自惭学识不能与康鼎相比，哪里敢陪您一同谈论诗歌。依次用王元度的韵 占尽灵乌的好兆，顾盼尽是云气；蒙受君王宽大的恩典，放还归闽。一块田、两顷地，生计缘分太薄；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平白添出新白发。如今铁马奔驰的正是征战之士，金鸡何日才赦免累臣？殷勤地向西飞的大雁说：多谢朋友、官吏和百姓。送范守仲冶二首 在任两年，田野乡里之间，百姓不认识追捕催征的人，官府也完全没有事情，使君只管读书，生活俭朴得像住在家中；每日消瘦的样子，仿佛刚下车时一样。太末之地正日益凋敝，您此行不可迟缓。您熟悉被放逐者的世态，只有侯爷的胸襟意味深长。美酒为狂客设下，肉羹也允许老人品尝。南国留下了甘棠树和官舍，西郊关闭了草堂。临到分岔路口，我先已经感到难过，刚强的心肠也未必支撑得住。挽悼赵漕简叔二首 虽然乘坐漕运使者的车驾，尊贵中仍显得像布衣一样萧然。家住在僧舍旁，拿俸禄买来古琴。归入海内杰出人物之列；民间廉吏如今已经很少。徒然留下诗卷，展开赏玩时不禁沾湿衣襟。正惊讶来信为何这样少，突然又惊闻讣告来到。死时才抛下笔砚，贫穷却不肯玷污珠玉珍宝。劫火不能烧毁他的节操，浮云也不能使他的心动摇。可悲啊《广陵散》，旧日的曲谱还有谁来寻访？曹路分赠诗，依韵作一首 自古论诗的格律都推重曹氏，连《河梁》和《董逃》也不在话下。唐朝末年的三位曹氏诗人中，曹松最为出色【荆公选《唐百家诗》，曹邺一首，曹唐二首，曹松十三首】；建安七子中，曹植仍然高明。短檠灯下还教孩子读书，精选出来的老成笔力，实在足以使人佩服。真想像屈原作《离骚》那样极力挽留您，横槊赋诗。可是船夫苦苦报告，粤江的波涛来了。用曹帅侍郎的韵赠给曹路分 曹侯满腹书籍学问，并不是靠佩剑来防身；骑在马上起草檄文仍然迅速，袋中的诗篇也不会贫乏。敌人的情势善于变诈，而当时的舆论却主张和亲。什么时候才能树起旗鼓出兵？到那时才知道国家是有人的。永嘉曹君赠诗，依韵作一首 打开诗卷沉吟，开头几句便频频搔头。想来您提倡诗律，胜过谈论兵法。诗意清新，如学士烹雪煮茶；气势雄壮，似将军张弩射击怒涛。再染三遍深红，经过浸染；一勺泉水、卷曲的石头，也可以造成深高的景致。我的蜗居中可笑得连一杯酒都没有，不能为您浇洗旅途劳苦。我的祖父著作郎曾把所得沈元用给事所赠的歙砚，送给水南林府君；七十年后，林氏子弟大鼎又把端砚赠给我，我作一首小诗答谢。祖先隆干留下的手泽已经稀少零落，只有几帖还凄然地留在水南。只看我祖父遗下的歙石砚，就应当知道您送来的是端岩砚。特意嘱咐后代好好收藏，反而惭愧先人珍藏宝物却不贪求。自己笑自己老了还沉溺于笔砚，年轻人难道也愿意一同参与吗？挽悼子敬郑都承二首 重新进入修门时，两鬓已经如丝；在延和殿多次上疏，竭尽忠心规劝。立于朝廷时很仰慕汲黯那样的直率刚正，谋划国事却不知道某氏的危害【原文“▯氏”字形不明】。年老以后，故友还能有几个？自古以来君子大多不合时宜。听说近来的事情，实在令人悲叹；即使说给黄泉下的人听，也会使他皱眉。从前我们都触犯过宰相的恼怒，在乡里社坛相互往来二十年。还记得在残灯下共同阅读残编，忽然看见华表在路旁新立。车行经过墓前，三步也不忍走过；面对墓穴，即使以百身也难以赎回。岁晚空山上风雨交加，祭奠之后归去，心中更加悲伤。依韵和实之二首

译孤臣离开国都已经四度春秋，行迹遥远，哪里知道所获之罪仍被认为是新近的？早年也曾讥刺秦氏的人，晚年却参与议论濮园之事。〔此处“▯笺光范”文字疑误，无法确释〕暂且陪着田家举行社祭，醉倒后不能忧虑世事，请烟柳替我皱眉含愁。从前的岁月有一半都在闲置中度过，不要叹息天天只有苜蓿盘。身后的芬芳姑且自己欺骗自己，眼前的腥腐却曾经吃得很饱。虫子和鸡的琐事，一笑置之，何必计较；花鸟与我日渐疏远，只怕反而招来弹劾。清正的议论本来就是为儒者设置的，未必能束缚我这个老道士。再次唱和二首 借住在城中，又度过了一春。千家万户都说门上的桃符清新；从前曾经上过《庆历颂》。年老了甘愿做元祐年间的人，刚健的议论实在足以使谄媚者惊惧。固守贫穷而不肯媚事钱神，我评价这种士人，西塘可以与之相比。后辈纷纷只是徒然仿效皱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我和您还没有得到安闲，边疆的警报偏偏能使人烦恼。山涧盘曲的草地上，红枣还在索求争斗；农家的稻子已经洁白，难道还不能吃吗？谁要把铁缆横在江上锁住？不要依靠琵琶弹奏《出塞》。到处都有冲车、云梯在楼上起舞，不应当让诸位老臣自以为高高在上。三次唱和二首 君主圣明，时局清平，天下如同春天。禽鸟、游鱼、花草，各自都怀抱新意。为什么丹凤楼中有人亲手到金鸡竿下作这种事？人家有“宁馨儿”，足以夸耀；囊中没有阿堵物，却也能通达神明。客人谈说江北的狼烟已经平息，我暂时舒展双眉，不必皱眉忧愁。厨人没有职事，主人也很清闲，春日里只供应满盘蔬菜。山下的鸱鸟肥美，姑且共同吃饱；堂中的羊肉鲜美，也能够常常享用。遍尝忧患，正如手臂三次折断；已经度过的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老来有头巾，正适合滤酒；笑那楚国的客人，戴着高耸入云的切云冠。挽悼戴丞 戴氏一族人才很多，您尤其受到月旦评中对才干的推许；传承后苍的《礼》，又擅长叔伦的诗。故乡到了悬车退休之时，您早年便在科场解褐入仕；只是晚年终究会有遗憾：椿树和桂树没有同时开花。题写永福黄生的行卷 我已经二十多年不作诗了，忽然读到你送来的诗，眼睛暂时明亮起来。处士像梅花一样，曾经瘦到如此吗？化人的酒，没有比清醇更好的。蟋蟀一鸣，众声竞起；在唐诗体中谁能主持牛耳？夏日诗坛的盟会相隔遥远，话语绵长，实在还没有说完。骑驴又能怎样？还是问一问归程吧。送方清孙参学 我背着轻便的行装，主人倚着车辕，朋友们握手相送，又能说些什么？只须寻求沂水边舞雩台的清风，不要贪爱沙河夜市的繁华。从前士人曾尊奉郭太，将来我又想传述何蕃的事迹。请殷勤等候在津亭折柳送别；我年老害怕春寒，不敢走出村庄。挽悼南塘赵尚书二首 起身执掌端平年间的政制，萧萧白发却重新生长；宗室中的老臣，像太白那样的谪仙人，地位尊贵，乘着狨施装饰的马。可悲啊，笔锋已经绝迹，谁来替他在华表上题写篆字，称作宋代的词臣？自从水心去世，麈尾独自归于您掌握。对于《易》，您有所疑问；程氏只取诗义，晦翁有两条箴言，家中自有底本。孤独的议论世上没有同调；不必再重作商量，您已经骑鲸归于浩渺之中。依韵和实之春日诗二首 从前文章名闻朝廷，如今却漂泊失意，只能作《大招》。才子被贬谪，便推想屈原、贾谊；宰相高蹈远引，和松乔为友。走山路时有时与樵夫争席，饮山涧之水，姑且用双手捧取代替水瓢。即使一生无所作为，也足以让千年之后的人仰望这孤高的品格。梅花沾污了朝服，尘土布满靴子，曾经穿过细仗，在延和殿应对。如今戴着角巾，早已找回平民的旧衣，何必还留恋锦帐中的旧窝？天下能读书的人很少，不如意的事情自古以来却很多。半生寂寂无闻，只因性情迂阔；直到垂老，才惊觉岁月蹉跎。再次唱和二首 荥阳的宰相从前独自执掌朝政，曾经承蒙朝廷以弓旌征召。第一次征召却无力，不能救援房琯；有书信又怎敢托付洪乔传递？听说徒步行走便轻视千辆马车，也没有觉得堂中的厨房胜过一只水瓢。邓禹受封列侯，子陵垂钓江边；您看这两个人，谁的风采更高？年轻时便从军，熟悉战事和战靴；如今朝廷的谋划却以通和为主。敌人来了，不要倚仗兔子的三窟。百姓流散尚未收聚，盗贼却像一窝蜂一样聚集【建炎年间有盗贼名为“一窝蜂”】。病中觉得春光对我淡薄，老了才知道书册误人太多。写成劝诫时政的文章后，深深藏起来自我发笑；狂生的壮志，就这样蹉跎了。三次唱和二首 哪里有丝毫补益圣朝？来去奔忙，只是徒劳地耗费征召。不能穿鞋供群臣谢恩，也没有空闲戴纶巾拥抱二乔。穿上老莱子的彩衣，和穿礼服一样；吃于陵子的粮食，胜过手持水瓢。臣年轻时尚且疏懒，何况如今头上已经插着白发标志【陶渊明诗中有“素标插人头”之语】。长剑拄着下巴，刀收进靴中，若能晒背取暖，趁着春日阳和便好了。买邻何必花费百万？好事之人曾经营造十二处窝巢。将来史官应当有所考察；同时代的朝士大概不会很多。我要和您一道死守西山之学，不要让人讥笑我们在末路上蹉跎。四次唱和二首 梦魂已经很久没有到达清明的朝廷，即使派巫咸来，也不容易招回。如今塞北只有韦叡这样的人，江南此前又有几个陈乔？扶助危局的人个个没有长久的防备，排遣烦闷时常常举起大酒瓢。将来松根深深掩埋我的尸骨，又何必在竹帛上留下名声？朱门里画鼓喧天、歌舞升平，宫中穿靴的人应当笑我，狂歌仿佛采和子。露天而坐一生没有屏障，春游到处都有自己的行窝。《绍兴党议》还有谁来续写？《元祐全人》本来就不多。准备面壁九年，不应在最后关头把话头说错。五次唱和二首 还记得诸贤聚集之时，本朝君臣正急于招揽人才，旁边奏起箫韶九成，凤凰和鸣；金弹一响，黄莺便从高枝飞下。往昔曾强项攀登殿槛进谏，如今饥肠辘辘，想拿僧人的水瓢充饥。早知文章没有力量，反而悔恨当初夺取了锦标。颓然躺在一张榻上，懒得戴巾穿靴。二月东风还没有转暖，雀鸟闯入屋檐来住宿，蜜蜂衔走窗纸去筑窝。牢骚忧愁使我的头发已有五分斑白，而您旺盛的才思比我强十倍。想去拜访东皋这位贤人的鼻祖，几次都因道路和醉乡错过了。六次唱和二首 哪里还用熏衣服去参加早朝？拄着藜杖，时常接受乡野人的邀请。谋求自身出路不善于结交韩愈、吕温，衡量世事却还可以去访问贺知章、乔知之。杖头有百钱，便寻找酒杯；家中没有一件财物，只有一只诗瓢。您看莘野、渭水边辅佐三王的人，哪里比得上伯夷、叔齐流传万世的名节？生怕将军的手弄污靴子，哪里能柔软地跳灵和之舞？国家艰难，王衍正谋求藏身之窟；老懒的尧夫很少走出自己的窝。时事紧迫得像棋局一般，春日的愁绪即使抽丝剥茧，也不算太多。终南山一条小路并非寻常险阻，只是我们这些人自己走错了路。与张季分别 从前拜访西山，经过乡里，谈论军事和《易经》，气势如虹。若不是遇到背着苓草的人，便一定是向坠履翁传述。到头来穿白袍的人没有谄媚屈服，何曾有黄巾之中出现英雄？秋风起时，您还会来访问防斋吗？请替我告诉他，冯唐年老而处境更加穷困。挽悼淮东丘升抚干 像杜子美、曼卿那样的人，远游时携带书剑。可惜攀登丹桂太晚，仍勇敢奔赴白檀之秋。还值得高兴的是早先的筹划气势壮盛，姑且舒解了异族入侵的忧患。时局危急而奇士早夭，竟没有眼泪可以供我解愁。五月初一那天，我在梦中听到鸡鸣，袖着奏疏来到殿阶下，先君问我：“有什么事？”我回答：“还是平素的议论。”先君叹息称善。听到朝班传呼的声音，惊醒过来，于是作诗记下此事。

译梦中等候应对，在殿东厢与先亲相逢；先亲详细询问，像碓、磨一样坚定不移。平素的议论虽然浅陋，也终究想献给圣明；触犯屏风上的训诫而谄媚，活着仍然臭名昭著；攀折殿槛而传下名声，死后也会流芳。君王和父亲都在面前，哪里可以逃避？天亮前起身坐着，眼泪长流。【蔡京说：像刘安世那样，碓捣磨转，所说的始终是元祐旧事。】和张使君一首 里巷传呼：“府座来了！”柴门草屋也觉得荣耀啊。彼此忘机的金色鲫鱼忽然跃起，惯于相见的白鸥全不猜疑。文人们挤在墙边观看挥笔，花神踏水而来，端出行酒的杯子。料想您将入朝奉行吾丘寿王的计策，万一君王来访草野之士呢？题写赵别驾的“委斋” 乍看这华美的匾额，费了很久思量；慢慢叩问其中微妙的言意，却极其平坦明白。既然无可奈何，只能安于命运，我并不是厌恶这里而想逃走。俸禄万羊是他早已注定的福分，二鸟承恩也只是彼一时。总之，“委斋”二字已经参透一切，不求符竹之职，只求奉祠闲居。依次用张使君的韵 想建一座茅屋已经很久，却始终没有成功；萧瑟的身世，只好寄托在一座专城之中。每天没有车辖来访，安静得异常；每月有俸钱可供吃饭，却还不能算清贫。过去剃发时输给官府白粲，老了以后穿短衣挖掘黄精。最可怜的是比不上梁间的燕子，年年都能巧妙地营造新巢。读邸报二首 两辆华车并驾齐驱，正好通行在大道上；走到中途，哪里知道竟要分成两条岔路？众人之中只有我罪过尤其严重；好官不是你，还能是谁？累臣被放逐，没有回去的道理。陛下英明，终有醒悟之时；听说曾在萧山呼喊渡船，急切地想追悔前事，也不禁皱眉。当初在翰林院共同执笔修书，又在粉署一同携被夜值。老虎已经失去皮毛，甘愿搏斗撕咬；仙鹤因为羽毛上的创伤，长久呻吟。所有事情都归结成一张网，机关却还很浅陋；横加诬说三纲，危害最为深重。想到郧山有许多闲暇日子，请不要吝惜细细研读《轲书》。自我唱和二首 我横身挡在杨朱的道路上已经很久，忽然洒泪悲叹墨子的歧路。陋劣啊，像射中衣带钩那样偶然成功的人；壮烈啊，击鼓进攻谄佞之徒的人。侍读自然没有升任两府的命分【梅询晚年指着自己的脚说：“这里面有鬼，使我不能到两府。”】中丞也还有租船归去的时候【舒亶离开国都后，雇客船归乡】。八风之舞跳完，君王的恩宠也止息了，只留下闲愁爬上两道眉头。富贵豪门已经重重佩带金带，贫穷多病的我仍盖着旧布被。钟山能够解除仇怨，不留下隔夜的遗憾【王安石曾与吕惠卿解除仇怨】；荆江触景生情，还有新的吟咏【黄庭坚有《荆江书事十绝》，作于建中初年】。早知像余耳那样的交情难以保全，晚年才觉察到王何之罪还不算深。白发归乡，应当闭门不出，绝不会有地方上的人肯来追寻。和实之读邸报四首 祝鮀并不是巧言谄媚的人，莒仆也不能算凶恶。鬼谷子般纵横捭阖的口舌，终南山般诡谲难测的踪迹。断然没有麒麟在荒野中，只有恶人穿墙作乱。千古以来谁能与他匹敌？依稀像唐敬宗。穿凿附会，勉强挥动尘拂；跳梁作乱，勇于执弓。虚假诬陷连上天也发怒，驱逐之后使国家空虚。笑容里常藏着刀，盟约边已经暗藏兵甲。拾遗这个官职实在应当拜谢，诛除谄佞的笔锋自然生风【张万福拜为拾遗，王仲舒等人在延英门下】。外表看起来特别伟岸，内心禀性却极其奸邪柔弱。想要取得汉代清正的舆论，却把自己完全投入唐代浑浊的潮流。鬼车鸟叫声非常凶恶，猛虎死去才知道羞惭。芬芳与恶臭必须防止混淆，悲哀啊，实在不善于谋划。第一次弹劾便惊动听闻，流下两行眼泪徒然求哀；竟极力诬陷贤者，却甘心称誉那个人【此人曾引用管仲而遭到攻击】。早知道豺狼不会吞食他，哪里还用毒酒作媒？试问高阳里，前来迎接车驾的有几辆？再次唱和四首 狐狸鸣叫，常常作祟；乌鸦聒噪，每每预示凶兆。鲁观起初承受罪责，儒林从此永远被削去踪迹。谋求自身安身确实有窟穴，只是又想把墙脚凿去以增加墙高【凿去墙基来增高墙体】。奋力攻击延龄使之离去，堂堂正正，仿佛亢宗。旧日所知的人偏偏落井下石，远远避开我这个受伤之鸟，也令人悲伤。我漂泊留落在周南，众人凋零，冀北空虚。万言文章徒然用来粉饰欺诈，双眼的泪水却是真情流露。王绩何曾真的沉醉？刘蕡本来就不是无能之人。吞噬人的东西如虺蛇之毒，伤害万物却像猫一样柔顺【李义府外表柔和而实际害人，号称“人猫”】。清正舆论姑且把他们驱逐，宽大的恩典还没有把他们流放。用剑诛除张禹式的谄佞，用扇子遮住褚渊式的羞耻。谏官的笔不是出于私人愤怒，而是恳切地替国家谋划。伏在阁下进谏，是何等壮烈；登舟离去，又使许多哀痛的人称快。皇上难道缺少恩德吗？恶草不要留下种子，早夭的桃花也不等媒人。九重天子正要远离谄佞，难道还会放郑詹回来吗？挽悼李卿俦二首 您苦苦陈说兵事，说明财力不足，并不是因为臣下胆怯。驻守边塞时，回想先前的话，果然验证了人们的叹息；被贬谪的冤屈，也由此可见。年老还做云中太守，守卫国家北门。旧日朋友都已经白头，我只能徒然作《招魂》之赋。如今人才衰微稀少，只有侯爷兼具勇气和智慧。悲风从关塞吹起，斜阳迫近嵫崦；老夫无从流泪，诸位贤者也不及长髯知我心意。只有蜀中的李君，应当能够替我发掘幽隐。《后村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二　宋刘克庄撰诗 洛阳桥三首 周代的宫室、汉代的城池都已废弃，遗址和地基也已经铲平。突然看见“桥”这个名称，惊动了衰老的眼睛：南州怎么能有西京那样的桥？嬴氏曾经驱使天下六国的人，蔡侯却只使用一州的民力。建造石桥难道不比秦始皇贤明吗？河川的守臣能够鞭打石头使它成桥，又何必役使海神？桥面横跨在虚空之上，桥脚没入潮水；长鲸翻吹巨浪，也不能使它飘摇。从前只是苦于河川难以渡过，今天才知道大海也可以架桥。泉州南郭二首 闽地人注重根本，也知道读书；如果不耕田、砍柴，就一定以读书求仕为业。唯独桐城南郭外的人，早晨还是原宪，晚上就成了陶朱公。海商归来，财富多得无法计算，却把生命送给了货物，实在可悲。仿佛听说近来鸡林的宰相，只能博取黄金，却不能博取诗名。同安。城墙不能建得很高，刚刚到肩；面对风站着搔头，满怀对贤人的追思。当年那座矮屋如今还在吗？曾经有文公在那里住了四年。龙溪道中。荒地一望无际，没有标明主人的姓名。朱门权贵只怕田籍划分得明白。老农还记得淳熙年间的事情，不禁叹息文公的志愿没有实行。木绵铺。庵宇遥远，人烟稀少，行走也不能停下；风烟景色完全不像中州。何必再问明天的道路呢？刚走出南门，放眼望去便满是愁绪。灵著祠。甘宁、关某，至今仍流传着他们生前是名将、死后成为神灵的传说。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活着时没有封为拥有三万户封地的侯爵，死后却还能享受数千年的庙祀。韩祠三首。柳宗元祠和韩愈庙中并立着两块碑，孔子的思想、周公的情怀，万古常新。不相信柳、韩二公都已经绝笔了；除此之外，竟没有诗可以用来送迎神灵。一夜之间把那些丑类迁徙到南海，并不等待仙官下令。六丁神和宗闵、绅等人徒然同时存在，可怜还不如鳄鱼那样有灵验。莱相的竹子如今供戍卒使用，武侯的柏树也被交给边疆。向南来后，唯独有昌黎的树木，作为神物，千家万户还在争相守护。留衣庵。我今年五十三岁了，各地参访过一遍又一遍，谁能远道去礼拜文殊佛呢？姑且去拜访海上庵中的颠师。潮州、惠州道中。春意已深，却完全看不见艳丽的花朵；放眼尽是黄茅和白沙。几棵树高入半空，红得像染过一样，居民说那是木棉花。循州、梅州路口四首。赣地来的客商纷纷露出刀刃经过，绝没有敢于呵斥盘问他们的巡逻小吏。我如今自身就是掌管盐业的长官，比起你们这些人来，贤能又能多多少呢？引导官吏匆忙请求调兵，还没等军机发动，就派人惊动了鸥鸟。听说我这个老人乘着一辆车到来，惭愧得连小偷也让路而行。钞法像弓一样，到了末期更加张紧，怎么能忍受在这里还要进一步求取详尽办法？只应是新近掌握筹算的人，拾取了研桑氏藏在肘后的秘方。三十年来，边境驻扎着军队，大司农没有办法让他们吃饱，营中粮食长期不足。原来有一个浮盐的策略，南渡以来的诸位贤者却没有把它讲明白。白云庵。太行山以北，海丰以南。我和梁公各自都有五十多岁的惭愧儿子，父母也都八十岁了，哪里还忍心来白云庵住宿呢？叱驭庵。我所建立的功业比不上温太真，怎么可以迈出半步便暂时忘记双亲呢？由此才知道在陡峭山坡上驱车前进的人，比在高堂上为父母扇枕的孝子还要惭愧。将要到达海丰。这里保留着渔盐旧俗，习惯于安宁和乐；经历兵火的新百姓也脱离了战乱。石路两旁树荫相连三十里，如今依稀还像太平时代。东坡故居二首。嘉祐寺已经荒废，有谁来修葺？合江楼如今已恢复，不知是否还是原来的样子。苏轼为了韩愈骑麟而去，却不见苏仙化鹤归来。惠州副使，是新近差遣确定的职位。武端明降到旧有的品阶，把秦郎、晁子都遣走了，只带着《周易》和《鲁论》来。丰湖三首。岷山、峨眉山的一位老人，自古以来就很少见；杭州的西湖、颍州的西湖，天下无双。皇帝恐怕先生晚年困顿，南迁之后，仍让他掌管丰湖。小米侍郎出生得较晚，龙眠居士又相隔遥远，难以请来；不知道哪一位丹青高手，能够画出微波荡漾、玉塔映照的图画。造桥姑且结下众生的缘分，却没有想到全家会落入瘴气弥漫之地。内翰翻身解下犀带，黄门也劝妻子拿出钱来相助。罗湖八首。我平生不曾因经商而停留，难怪江边的船还没有出发。掌管水路的官吏不必上前禀报，我更急着一定要去看罗浮山。中原没有可以容我立足的地方，年老了还携带全家漂泊在瘴气弥漫的江上。我不爱朱红色的车毂装饰，只贪恋把紫翠色的山景收入船窗。年末向南游历，来访葛稚川。炼丹炉被苔藓封住，依然还在。不知道他究竟还在山中吗？万一他回来，请他说说《内篇》。颍水、箕山还没有真正脱离尘世，必须断尽世间的一切缘分。乡野之人曾被朱轓车玷污，不做天上的仙人，便做地上的仙人。奇异的境界朦胧遥远，仿佛在半空之上。仙人垂下手来，在下面招呼我。年老了仍然有君亲之念，不敢跟随他们越过铁桥。衡岳仙都，遗迹已经陈旧；云台、玉局，诏令仍然是新的。晚年打算请求任职冲虚观，长久向山中祝祷圣人。浪迹人间，形状像个疯癫之人；在墙上写草书，笔力如椽。我评论这两位士人，都十分奇异怪诞；他们不是真仙，也算是鬼仙【观中有白玉蟾的题字，并怀念黄天谷】。五更时分海底涌起金色的太阳，近在咫尺的蓬莱并不远离世人。想登上山顶来和苏轼的诗唱和，可惜汉节仍然随身携带。扶胥三首。一阵东风扫除阴霾，天空和海色豁然开朗。何必再去捕捞珊瑚树呢？只要读韩愈的碑文，也就应该来这里了。太阳升起的旸谷和扶桑，不过在举手投足之间；河神冯夷特意来报平安。请转告他，博望侯乘木筏而来，不要把他当作师襄击磬那样看待。从前祭祀京师，奉上的祝词庄严尊贵，不同于祭祀一般神灵的祠庙。台省今年筹划边防十分紧急，黄色帕子封裹的香已经过了时节。兼舶一首。贩运和防守使飞递的粮草带来瘴气，海边的扇子也遮挡不住；庾公的尘事如今又派我兼任奉行珍宝的使节，惭愧得不愿写下冰清玉洁的辞句寄给故人。兼诸司二首。白发之年忽然有许多官印层层累叠，文书像山一样堆积，退朝用饭也很晚；只看见庭院中的事务不断增加，却不知道诗集中的诗篇顿时减少了。不过是从前那个疏懒笨拙的人，如今却乘坐着四马高车。过去衣服破旧如鹑鸟，伯鸾老去也没有遗憾；只是独自想起那个曾与我共同操持家务的人。唐子西故居二首。一个州两次迁徙，寄居者无处安身；顿时惊奇于人才，刚送走端明，又迎来博士。无尽的文思颇为纵横，晚年才攻击蔡京，还称贤宰相，实在应当把客先生看作如此。风幡堂二首。告子早已不动心，先师却花了四十多年；由此才知道卢行者暗中契合秀才的著述，夜夜各自盘腿而坐，天天一起做斋，却不知道哪一个人曾梦见祖师到来。羊城使者庙。山川格外壮丽，城镇也繁盛雄伟。唯独羊城使者庙，萧条地处在瓦砾之中。江南五首。已经报告行营进入城中，却还夸说僭越者的营垒坚固。哪里曾有过山谷变成平地、平地变成山谷的变化？只看见市井和朝廷不断迁移。鋹不过是个愚蠢的小孩子，像井底之蛙一样徒然自尊。南汉武帝刘鋹又能怎么样，面对夷门而防守，备有战船却逃往哪里？巢穴被焚烧，军队溃败而不能支撑；区区一个州的力量，不值得劳烦王师。宣谕劝降时他还犹疑，担心触犯龙颜；后来笑着举杯，把马鞍系好奉迎明主，手执短杖长跪投降。这个王只是个假皇帝，国家大权由内太师掌握。伪朝的旧宫殿，遗留下来的基址还历历可见。即事十首。

译万家香火缭绕，正是二月市上烟花盛开的时候，居民倾空街巷出来，到海神祠赛神。东庙有儿童组成的队伍，南风中有大商人的船。不知道如今广州的市场，和古代扬州相比怎么样？当地风俗看重端午饮酒，旧例还要按照水军的习俗。不要倚仗没有山的越地，闲来把它当作水上游乐。百花中白花最为出众，摘来在三伏天取凉。身处素馨花之国，荀令也未必比它更香。瓜果摆成跪拜之状祈福，传来张罗、叫卖的声音。粤人重视七夕，灯火一直照到天明。这里的荔枝极其甘美清凉，足以和莆田争雄。如果没有蔡襄的《荔枝谱》，就会埋没在瘴烟之中。自从我出生以来天下分裂，就没有到旧京城游览过。徒然做着樊楼的梦，哪里知道身在越楼呢？起初没有戒备而点燃柴薪，等到汲水的绳和瓦罐发挥作用，才说它们有功。层层垒砖砌成墙壁，前人的智慧还不够完善。重新闭关并没有高雅的操守，涉洧之歌却留下了遗声。不可用三尺法绳来衡量槟榔；应当任其娶妻、沐发、安睡至晚。润润嘴唇，饮酒并不多，谁说这里有五种瘴毒？这里常常具备四时的和气。药洲四首。并不是为了求取干谒时的方便，只是姑且用来躲避地图上的纷争。昔人修补勾漏山，我这个老人管理仙湖。役使百姓如同役使犬马，国家破亡后又成为投降的俘虏。湖中往往有奇石，宣和年间艮岳中的怪石也不过如此；奇异的石头，谁能辨别它们的丑美？不要让赞皇见到它们，他一定会用车运入平泉庄。寺观临着湖面，亭台伸出柳树之间。完全忘记自己来到了五岭，还以为身在孤山。登城五首。尉佗原是秦朝的官吏，竟敢让酂侯挥鞭驱赶他；他傲慢地叉腿坐着，问使者：‘我正要做皇帝，谁比我更贤能？我做南方夷人的首领，为什么要面向北方做臣子？’他没有忘记真定的坟墓，毕竟是华夏人。汉人称赞南越强劲，多代以来没有用兵。叛卒才三百人，怎么就用绳索从城上缒下来了？白白耗费人力运土，常常像东西冲毁堤坝一样崩溃。旁边疑似是息壤在地下，恐怕还藏着盘曲的泥土【在州治后面】。城外全是巨鲸翻腾般的水患，城中不过像蚂蚁的巢穴；如果没有西飞的大雁翅膀传递消息，游子又怎能排遣愁苦？城南。靠近江边多是海产，家家住的都是闽人；四面郊野正有许多营垒，三座城门附近将要选择邻居。题萧令山则文编二首。用茧纸、银钩般的笔迹写成一通书信，殷勤地投赠给我，惭愧我空空无物。直到晚年车辙遍行各地，才结交了您；满载而归，这是上天将要使这位老人富足。著论还不能让您像扬雄那样独步当世，弹琴却想与韩愈争雄。孩子们误认了眉间的喜色，以为箧中装满了珍珠犀角。唉！人人都奇怪我这个老人，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办呢？这位客人要走了，难以挽留；难道要招请温处士来罗浮吗？等穆先生设酒礼相待，我这里没有美酒，只有青草可以喂马。您说白发已经很久占据乌发的位置，身披蝉冠、腰佩金印，也比不上穿斑衣在膝下承欢。题唐察院诗卷二首。细细读您的诗，多次读到连书卷都断了，心里知道其中的妙处，口头却难以传达。每一句都是可以流传后世的规诫，历历写出仕与退处，仿佛为自己谱写年表。只觉得朱弦余音令人赞叹，不必再劳烦玉斧雕琢。小儒难道真是浑身胆量，竟想替坡仙作《大全》的注释吗？没有见到林夫和子方，坦翁的健笔也同样堂堂。对父母孝顺诚敬，终身怀着仰慕之情；忠诚爱戴君主，没有一顿饭的时间敢忘。把六章铭文刻在座右，以韦带作佩；进入台省，肠子像铁一样坚硬。还不应当径直想要加入吟诗社，谏诤的奏草应长久留在御座旁。次韵黄殿讲《鸣佩亭》。是谁引扶胥水流入城中？我整天沿着台阶徘徊，喜爱那琮琮琤琤的水声。天风从哪里吹来，响起佩环之声？秋色自然发出箫笛般的声响。它把珠宝犀角的尘垢全都洗净，哪里还会受污染？姑且留下琴与鹤，不必马上离去。将来父老在京城传说此事，您的名声将和濂翁一样清白。广州劝驾一首【庚子年代理郡政】。番禺如今文物兴盛，闽地、浙江的文雅人才也不值得夸耀。丞相的宅第曾在南郭，鼎魁坊只在东邻。好好陈述董仲舒的三篇对策，不要只看唐人一日之间的荣华。珍重诏书中相互勉励的心意，士人应当先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讲才华。广州都试【当时代理帅职】。自古以来番禺作为统辖府治便雄强，承蒙君恩暂且允许我统领元戎。我不以短发垂肩、满头斑白为羞，姑且喜爱前导旌旗映入眼中的鲜红。笔力已经很久不灵，妨碍起草檄文；手臂新近无力，害怕张弓。如今越过障碍的勇士很多且十分杰出，哪里还用车载着我这个老人呢？灯夕二首呈刘帅。士人女子如云，衣服首饰鲜艳，我暂且陪同巡猎校阅，也感到欣然。清雅胜过苏老游杭州，市场俭朴像乖崖在剑川时一样。使者有什么功劳，竟烦劳您通宵陪同游览？这样的心意可以上达苍天。粤人拥挤在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我骑狨鞍已经三十年了。田野道路上的游人追逐着管弦声，哪里知道君相还在筹划边防？仔细听乡野老人交谈，仍记得兵祸尚未发动以前。草市收灯为何这样早，什么时候才能在端门瞻望皇帝的车驾？我这个书生晚年仍怀着忧国之志，回去要对着残灰整理旧稿。次韵二首呈仓使。晚雾徐徐收去，月色鲜明。太平时代的景象仍然如旧。绝不会有飓风之母兴起吹动大海，应当还有蚌中珍珠回来使江川增媚。远方的风俗安宁和乐，仍然是乐土；孤独的臣子流落在外，只是徒然忧虑天下。夜归时听见轿夫们说：‘只愿新年胜过旧年。’ 归乡的念头常常像绷紧的危弦，春来时梦绕白云之边。不知道新雪是否又添在头上，只看见繁星布满眼前。遇到事情作诗姑且记下时节，想挽救时局没有办法，只能祈求丰年。二位的诗语精妙，足以流传久远；严羽、杜甫又怎能和你们合编在一起？我为蟾子哭泣，潮州士人钟大鸣作诗来宽慰我，我依韵唱和。愁苦的眉头暂时舒展开来，多亏您的诗。您想用先知启发后知，反复引用佛教的道理来宽慰我。这个老人还不甘心，嬴博山安葬了我的儿子，寄托在阿兰若。很快便经历了昔日的合葬，短松冈上又增添了坟墓。想找个日期去拜访巫咸，却不知他在何处；忧愁只好从义理中推求排遣。再次唱和。彭祖、老聃都没有脱离死亡，何况你这个幼小的孩子还没有知觉呢？自古以来丈夫都怜爱小儿，如今王母也爱惜孙儿。探取玉环的故事还记得曾经游玩的地方，建鼓之声恐怕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三十七岁挥泪，儿女的眼泪又由谁来承受？寿命长短茫然难以推知。蒲涧寺。齐人的遗迹，这是班固《汉书》中流传的说法，苏轼的诗未必正确。老人们都说：家就在寺旁；痴儿却误入海中寻求仙人。不要把刘邦、项羽分食肉羹的旧事带来污染巢父、许由洗耳的清泉。想采菖蒲却无处寻找，姑且随着箫鼓之声欢乐地度过新年。越台。南越王当年在这里筑台，称雄一方难道是偶然吗？徒然与异国往来求取阳燧，却不知道盗贼正在饮用漆杯中的酒。能使越人保存旧日遗迹，这才知道秦朝官吏也有奇才。如今黄屋车驾归到哪里去了？只看见牛羊在傍晚走下来。次韵刘帅出郊一首。人们争相追随朱轓车，载着酒出行；万物和畅，人与人之间也亲切融洽。我想像曾点那样到沂水沐浴，寻找儒生的服装；您正要涉过洧水，厌弃郑国的淫声。试问在夜市中游乐的美貌女子怎么样？她们也赤脚送饭，参加春耕。故乡的瓜圃应当安然无恙；我年老之后才深知自己有愧于邵平。次韵李仓春游一首。从今以后秧马渐渐可以使用，林中的斑鸠还没有准备好就叫起天晴来。岂敢说使者乘坐驿车传达使命，不过是姑且替君王作亲自耕耘的表率。有一天若留下来，就忧虑职事荒废；没有住满三宿便产生归意，觉得身体轻快。这一生不再发表高谈阔论，只愿和台佟、向平交朋友。挽崔丞相三首。

译先帝谋划任用元帅，烦劳您镇守蜀地和淮地；军中都歌颂范仲淹，百姓各自为乖崖立像。向北眺望仍然牵挂边患，向西归去已经收束胸怀；若早让您扶持日月，难道不能扫除妖氛？诏书久已传到朝廷，蒲轮却迟迟才到道路上；空传说杨绾会被任用，却奈何蔡谟推辞。祝柱由他去讥笑，栋梁摧折却怎能不悲痛？流传到千年以后，仍足以勉励清正的操守。过去曾侍奉琼花宴，回头一看已经二十多年；嵇康作书求友，魏勃扫门求见，如今还以为您会开启黄阁，哪里知道竟看见白色灵车？相府门前萧条，连旋马的地方都没有，人们指着说这就是相君的居所。陆贾二首。田横的死士如今已经没有了，陈豨的随从车骑又在哪里呢？唯独尉佗还坐着黄屋车，因此本来应当等陆生来，使两人都费心。郦食其被烹杀还没有多久，蒯通几乎也被烹杀；陆生却优游自得，享有美名。南越王称臣，带着袋装黄金返回；又进一步发挥自己的智慧，教导陈平。浴日亭一首。归来的客人飘然如一片叶子般的身躯，仍然能够飞快地登上崎岖险峻的山路。高亭下俯看着嵎夷的居所，积水向上连通银河渡口。叱责车夫驱车前行，做臣子的从前已有志向；想乘木筏随我同行，如今却再也没有人了。晚年笔力完全衰退，甘愿跟在韩愈、苏轼身后。再次追和苏轼诗韵一首。亭旁高大的树木拂向云天，亭下高高的桅杆停泊在傍晚的江湾。白色的水面像张骞曾经泛舟经过，青色的山峰又仿佛是徐福所寻求的仙山。隔着雾气回望羊城令人忧愁，巨鲸翻腾的水面风停之后，欣喜地看见笑脸。却笑太阳和月亮，辛勤地在雪涛之间出没。白鹤故居。天灾降临中原，祸乱使朝廷分裂，党派彼此争斗。当年是谁做宰相？这里曾经居住着先生。故国难以归去，新居才刚刚建成。为什么在巨鲸翻腾的海水之外，还要派人来收拾行装离去？唐博士祠。博士的官位仍然卑微，却投名进入了党人碑。如今看来，名传当世的作品，大多写于被贬为官的时候。太史有关于沅湘的文章，仪曹有关于永柳的诗篇。新祠微小简陋，还没有完全恢复遗留下来的基址。六如亭。吴地人懂得记念真娘墓，杭州的风俗还保存着苏小小的坟墓。谁来向惠州的父老旧人说明呢？难道不可以用一抔土覆盖朝云吗？再次题写六如亭【我已经修复废弃的墓地，立起倒下的墓碑；有人也许还不理解这个用意，明年北归时，作此诗来自我解嘲】。从前人们喜欢谈论‘坠楼的姬妾’，前辈还推崇断臂的妃子，难道她肯陪着主人到岭南来，经过山岭时还不妨把主人扶起来？这就是六如碑。十五里沙。只看见像山一样的白浪飞起，更经受着震动大地的黑风吹来；茫茫水面一直延伸到九州之外，汹涌的情状常常像八月时节。河伯哪里能穷尽海若的境界，伍子胥也只能吓唬吴地的小儿。可惜没有披散头发、骑鲸而行的朋友，共同完成这次南游的一段奇遇。在途中读到方孚若题写在墙壁上的诗，因而有所感触，便依照他的韵脚作诗。淮地的雪、江上的风，寒冷得仿佛要割裂面孔；往来万里，只凭一副征人的马鞍。三千门客徒然弹铗而歌，十九人中又有谁肯捧盘求荐？自古英才大多遭遇困顿挫折，直到今天世道仍然艰难。空留下败墙上龙蛇般的字迹，黄鹄高飞之后便不再回来。《后村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三，宋刘克庄撰写的诗。送别项季约使君二首。世间有在政务清闲中享受清福的乐趣，您却始终不知道。清静斋舍中只有灯火相伴，到了晚上便闭门办公。荔枝成熟的时节，郡中事务繁忙，实在难以久留。百姓愚昧，等您离去后才会想到：两年来案头的笔，一字也不容许徇私。只见您双眉紧皱，什么时候享用过一顿珍馐美食？操守清苦得像僧人，家境又比郡中百姓更加贫困。琴和鹤全都成了多余之物，对莼菜鲈鱼的思念却很切身。荡山有雁飞来时，请不要吝惜频频寄来音问。送别王梅州二首。梅州州境与潮州相邻，慢慢行走，十天便可到达。瘴气流行的地方，气候大致相同；贩盐的人也都是我的百姓。日色已晚，烟雾山岚收敛；兵乱之后，户口凋残贫困。您一定会把田间民情关起门来细细条陈。祸患起于三枪的灾异，至今仍使一方受害。怎样才能安抚渤海的百姓？难道肯轻视淮阳老将的才干吗？怎样才能改变新的愁眉，还要费心装饰。汉庭最早褒奖治理郡县的官员，晚年入朝任郎官。癸卯年上元节即席作诗，依次用杨使君的韵，二首。初春的阳气收去了久雨，这是淳祐三年的春天；姑且和众人一同游乐，稍稍欣慰于新收的农粮。大家都应当防备青帝的威力，不必去询问紫姑神。席上由遨头作诗，传遍全郡的人们。纵然纵目游观，内心的深忧仍仿佛要把心揉碎。战马嘶鸣，淮地的灾气凶恶；杜鹃啼叫，蜀地的冤情深重。皇帝正停箸用膳，后宫中的妃嫔也摘下了簪子。希望有人好好替谏臣议论此事，不要只作醉翁般的吟咏。辛卯年春日。刚刚报告朝廷以弓旌征召，转眼又听说有人以弹劾攻击我；这情形犹如饮甘露——那些不能承受别人恶言、却把恶言当甘露饮下的人，不能称为有力量的大人，这句话见于佛书——又像斩断春风中的云。梦中吞下了那些人，须弥山也能容纳在其中。故乡多有芋头和栗子，不必去询问狙公。挽悼林焕章二首。从前在端平年间，正值朝廷思念老成之臣，只听说要召用辕固，却没有见到伏生。人的一生如经霜的柏树，也有无寒暑而盛开的朝花，终究有衰败和荣盛；这本来就是上天所吝惜的，既给人长寿，又给人高名。朝廷用束帛征召诸位老臣，让一位穿深衣的儒者立于朝廷。乡人一同打猎，胜过孩童们在风雩台下游乐。琐碎地羞于交往往来，战战兢兢直到需要人搀扶；我惭愧自己衰老困竭已久，写墓志时才觉词句荒芜。送别赵阜主簿。任内停止征税，也没有兼任其他职务，住在萧条的古旧官署中；寒士们都称他为善类。百姓说他是清官，只是力量微薄，难以推举人才；自身地位轻微，反而容易被起用。请替我向竹林中的大阮问一声平安。挽悼游勉之侍郎二首。他不凭黄金来显示尊贵，却自然具有玉石般的温润。诸位公卿从上面簇拥而来，一位老人独自站在东门。长兄推重这位贤能的弟弟，先师有嫡传的孙子。耆英已经凋零殆尽，从前的事情还向谁谈论？从前在高阳里，曾登临夫子的堂上。到武城便惭愧自己不如言偃，在畏垒又受到庚桑楚的感化。病臂使书信全部缺失，忽然听到知己去世，令人惊心。平生只备了一束刍草作祭礼，只因道路遥远，不能亲自送去。挽悼唐伯玉常卿二首。自身没有安居之处，又从升州迁到广州；追随教导子方直到死去。到了晚年才歇息，虞廷也传来喜讯；麒麟死在鲁国郊野，令人忧愁，时时兼为朋友哀悼。白发已经占去九成，早就想带着莼菜和鲫鱼前去，只是呻吟病中，未能成行。刚刚为陶母修封墓冢，转眼又去凭吊董生的陵墓。文章言论既然已经树立，何曾真正死去？即使招魂，也没有回应。哪里还须谈论墓草？直到身躯消尽，眼泪才会凝结成冰。送别弟弟居厚入朝禀事二首。我们都因光华而被遣归，回到寂寞的水滨；我的灾祸，原因在于抱着书册，也在于弹劾贪官。幸而明主还记得我，招徕远方的臣子。一定要保全晚节，将来好使先人增光。只是怕与亲朋分别，哪里忍心送你远行？天子的威严难以等待车驾，秋日暑气尚盛，不要贪图赶路。若见到知名之士，就替我说：不慧的兄长如今孤危，托付给君相，只想耕田垂钓以终此残生。居厚没有成行，依次用原韵作诗二首。朝廷访求人才来到林下，又安排起用海滨之士；幸而防备了锦穽，还没有乘蒲轮前往。并不是我有什么瑕疵，也不知是谁在毁谤或称誉臣下。只是担心此后离去，便不容易再招致虞人。祖帐已经选择了吉日，公车却已经阻止出行。若不是泄露了消息，恐怕免不了催逼日期。姑且用粗茶淡饭使母亲欢娱，暂且以茅柴酒斟给兄长。还没有到天禄阁，便已经少了一个更生。听说居厚获得祠禄官职，再次依韵作诗二首。诸位贤人正在稷下谈论，孤独的士人却卧病漳水之滨。母亲也因为流言而投杼，孩子应当不要斫断车轮。没有书信留下给被放逐的客人，却有一点东西可以凭吊受累的臣子。房间小得只容一张榻，何必烦劳问病之人？渐渐欣慰于公论已经昭雪，又听说诋毁之言正在传上去。徒然招来东马之人，正好毁掉李程；迎来新的观主，陪伴这位老兄长。汉代的士人正要汇聚，又何须鲁国的两位生员。赠给蜀地士人卢石受二首。蜀郡的卢夫子，沉潜幽晦而不得志，时常处在幽深的病境中。《梨赋》奇异怪诞，剖蟆诗古朴；古时有严安和李斯，如今却没有司马相如和扬雄这样的贤才。什么时候能在短檠灯下，逐一叩问群疑？井络一带战乱缠绵，悲伤地从瞿塘峡下船；轻视生命，难道只值一文钱？腹中装载五车书而远行。姑且把所到之处看尽，不要再听望帝的悲鸣。世上没有韩愈那样的韩十八，又有谁能识得玉川先生卢仝呢？送陈霆赴连州任职。连州郡境连接湖南，孤城处在怎样偏远的边地？茅屋中有谁来问候住宿？峡中的石头很容易惊动船只。官职虽小，没有迎接的属吏；诗写得好，却有续编可传。古人的高妙之处，不过在于能够观览山川。挽悼林承奉。他的性情与老子之书相合，一生珍视俭朴和慈爱。妻子像鹿门的庞德公妻子那样采药，儿子像蟾宫折桂者那样攀登枝头。您可以列入先贤传，我却惭愧不能写出像防夫人碑那样的文章。衰老之年才思困窘，只能呵气暖手，勉强写作哀诗。挽悼漕臣姚贵叔。昔日建立经制司，正逢离乱，烦劳您出任安抚。鲁国的宫室恢复了旧日规模，蔡地的士卒也成为我们的人。薏苡的流言又有什么伤害？我的甘棠树仍然存在。百姓悲痛不已！元日朝廷召见当宁，追忆这位名臣。挽悼开国陈寺丞二首。昨天还在御前演奏祥琴，后来多次传来吉祥的话；还命令太史占验列宿，哪里料到竟奏起悲风。华表上的孙辈跟随祖父，女婿带着生刍来凭吊翁婿于九原；一生毫无遗憾，完整无缺地见到了先公。伯父已经不可复生，叔父仍是后人的典范。公车和玉堂曾推荐他，书室中还有鹤山的铭文。早已获得通侯的印绶，又新建太祝的坟墓。衰老之年亲旧渐少，吟罢诗篇，眼泪先自流下。挽悼王居之寺丞二首。元老登上执政之位，晚年又与同年一起被召用，起初真令人惋惜！武公已经十分衰老，董生又迂拙；汾曲的草庐很快返回平津阁，寝门也渐渐疏远而空寂。只令两鬓变白，却仍等待两轮朱车。回忆当年陪伴真率会，华美居所刚刚落成；宾客入座时来宾坠下头巾，侍女出来弹筝。再也听不到吴地的歌曲，只剩下楚些的哀声。在九泉之下见到忠简公，他应当会问候这位老门生。挽悼方▯贡士。秋赋时曾作为宾客，送别春卿；偶然脱离科举遗才的行列，感叹已到老年。还记得童年时同在一队，死后按家礼服丧；高尚的情怀可以从墓碑上看见。也像陶处士一样，自己写下诔文兼诗篇。题写永嘉黄仲炎的文集二首。书坊里的黄册诱导儿童，以为早晨可以取得封侯，晚上便能拜为公卿。董仲舒、贾谊那样的奇才无处立足；欧阳修、苏轼那样精于鉴赏的人，却与世人相同。哪里知道李廌就在门外受阻，刘几却不知不觉进入了罗网之中。早晚君王会寻求极力进谏的人，不要让豪杰在穷途上哭泣。龙泉宝笔已经绝迹，文章仿佛熄灭；这篇作品却确实值得珍视。激切之处反而嫌董生缓慢，新近的文章又让人笑退之陈旧。即使被无知者拿去覆盖瓦瓮，仍可收藏在名山，等待后人。外在的事物区区不足道，全都如同粪土。祝愿您珍爱这个不可估量的自身。和答吴教授投赠之作二首。

译三条小径荒凉，我亲手开辟；随即移植花木，剪除蒿莱。罢了，罢了，难道不是因为迂拙懒惰吗？何必忙忙碌碌，徒劳往来？当今明主正在搜求失传的典籍，旧日友人大半成了待诏翘楚之士。我这个受累的臣子正卧在漳水之滨，梦见错误地回到钧天听乐。众人纷纷登上瀛洲又继续上坡，姑且容我这个老头在烟波中垂钓。凤凰麒麟自然应当呈现祥瑞，野鸭大雁哪里曾有多少差别？有时与共同耕作的人交谈，也没有求教文字的客人来访。想要倾囊报答您赠送的骊珠，无奈我家徒四壁，实在没有什么可送。依次用张简簿尉的韵。旧日的案卷依稀还在柏台，请传话给杭州的版本，不要翻出来。骑驴出行，只有两个受黥刑的人作导从；门庭冷落，来客少得可以张罗雀网。陆务观的文章足以供史官起草史稿，宋补之也不妨画宫梅。男儿何不建立横行阵，免得君王叹息缺少人才。用王去非侍郎的韵，送林元质提干任期届满入朝，并呈给王侍郎。戍守期满归来，薇草也刚刚防备；声名不知不觉已经超过十年。平素没有像沂国公那样三次入场的志向，鲁国却有西山一瓣香。晁错、董仲舒尚且不能免于科举，孔子、颜回才可以谈论出处行藏。应当成为天下奇异的男子，哪里还谈得上区区国家和乡里。叔季之世浑浑滔滔，已经很少见到刚正之人。每次听到您强健有力的议论，心意便稍稍振奋。从前您曾弹劾灯笼锦，老来姑且凝神于画屏香气。世道横流，哪里才是止息之处？圣朝尚未舍弃人才，难道容许您隐藏起来？几次想登门到铃斋拜访，却因衰病无由成行，只好离开乡里。送李用之察院赴潮州二首。乌府的名臣，暂时执掌旌麾前往潮州；严峻的风气也将再次变为春日和煦。行人还说乌骓御史经过时应当回避，圣明时代本来没有鳄鱼可以驱逐。粤地百姓相携观看上日礼仪，韩愈祠的配享之事留待他日。深知您不会像周南太守那样滞留，禁闼之中还需要您补救遗缺。从前在番禺卖酒时，我这瞽言不敢计较是否被采纳。我本来知道国家有三空之患，又希望百姓不要再受讥刺。以箩筐包裹物品来谋生，尤其贫瘠；牙筹所积累的财物，恐怕极其细微。公卿与文士的意见正相互矛盾，应当等您封囊上奏，裁决是非。祝贺王实之喜得第二个儿子。瘦翁的生计还不算完全迂拙，老骥又生了一匹汗血驹。攀折桂枝，难道肯输给郎罢吗？分梨之时，还会让给兄长吗？想来他会把俎豆当作玩具，也会把诗书涂抹得一塌糊涂。告诉厨人多酿些酒，王家按惯例应当有三颗明珠。送方▯仲赴省试。童年时便以锋芒和口才独占考场，何况如今年老，才更显苍苍？天网广大，终于罩住鸿鹄；朝阳已经鸣叫，蝉鸣也已止息。士人有谁不来庆贺？争相同榜进用，众人也推举您到太常任职。可惜祠官没有力量，不能插笏朗诵《阿房宫赋》。

译记事二首（潘柄是考亭门人，陈均是福公族子，二人都年过七十而客死）。谦之用引魂的绋和翣迎接灵柩归来，福平甫用灰钉送葬，使灵柩返回莆地，徒然连累两家操办后事，只留下四面空墙，把遗孤和门徒托付给世间。谁才是唯一的传人？史稿曾经看过一遍：无论贫富，人人都应当终老于窗下。要到哪里去招魂？那里自有神巫。这两位士人一生极力修身，除了箪食瓢饮之外还有什么要求？到了晚年又能依靠谁家的门户？故国难道没有某处水丘可以安葬吗？华美的席子并不是他们所爱，曾子用短被也足以覆盖身体；黔娄乘小车，处士的处境反而还算安稳。十二座安居之所，可以依次游历。送叶士岩二首。曾约定回到车辕处拜访爵罗，却几次打扫床榻等待您经过。想以敬意等待先生，虽然如此，和老人约定的事又能怎么办呢？骑快马看花，何必这样匆忙？杀鸡煮黄米招待您，反而耽误了您许多。吴中的旧友，还请替我问候。如今一臂偏枯，两鬓斑白。从前遍访各方请教，恍恍惚惚如同痴人，也仿佛狂人。雪与滕平尚未退去，斧头从鼻尖掠过却毫发无伤。拈花的弟子中，知道谁真正悟道？撼树的群童，实在不自量力。我极想替您透露一点消息，只是天寒日短，要谈论的问题还很长。甲辰年春日二首。买牛搜寻粮食，走向南方蛮烟之地；衰老多病，哪里知道白璧偶然能够保全？使者曾召回四辈之臣，而我获罪又已经三年。柳宗元、刘禹锡那些讥刺之语，谁说是那样？绛侯、灌婴怜惜人才，必定不会如此。即使有泉水可以洗耳，这位先生的惭愧又怎样才能洗净？学问已经过时，却变得悍固坚硬；文章到了老年，仍未能精深专一。琴声薰染，何必担心没有人唱和？秋扇明知终将被弃置。过去读过的书重新温习，却全都记不得；新作的诗反复锤炼，过了很久才圆熟。这一生幸好没有担任掌管词翰的职务，免得被人讥笑为上了漏水之船。题写小室二首。已经在深林中筑起一座小庵，其中仅仅可以放下一间禅龛。士师何止三人？无愠、中散，竟然有七件不能忍受的事。一旦离开重华，再哪里还能得到他？如今正当盛汉之时，不要多谈这些事。近来弟子们全都游方参学，谁来陪伴山僧面壁参禅？田间小路分向东西，山地分在南北；半生常带着散人的称号。哪里曾把云梦泽看得如芥子？八九件事任凭狙公安排，四三件事闭门不问。上大夫投水想死，瓮间的吏部尚书却睡得正酣。可怜子骏没有治家的法则，日后见到先人也会面有惭色。送别表弟方时父。我被弃置在空村，饱尝世间情态；高车却肯光临我的柴门。韩愈的外甥殷浩，贫困的亲戚李益、卢纶，都是外弟兄。两鬓稀疏，惊觉自己已经老大；一盏灯明灭不定，谈说平生往事。在刺桐花下遇见我的弟弟，还要多写诗；诗人保持清白，并没有什么妨害。叶桂发助教跟随李用之秘监在潮阳任职；李用之持节巡行使部，叶桂发辞职回福唐，作小诗话别。贺监徒然多有惜别之情，木棉花也像三荆一样。打包行装便是参禅之客，空着钱袋又何必充作使者的兄长？小小的郭门如今难道没有赵子？四门馆古来也有欧生。向南行不会经过贪泉之地，归去以后诗肠将彻底清洁。寄题建阳马氏晚香堂。亲自锄开空旷之地，汲取潺潺清水，占据清溪的第几道湾？菊花傍着重阳开放，侵入岁末仍然不凋，居于百花之后。只觉得上天吝惜餐食花英、饮用露水的机会；一生的事业，不过在遗臭与流芳之间一念决定。菊花不负您，倒是您辜负了菊花；年年秋天都不在故乡山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赠施道州二首。施先生的学问有源流，家族从长安迁到益州。从前建牙旗镇守一方，如今国破，只能托身于诸侯。身体寄居岳麓，毫无生计；眼望岷山峨眉，因暮色而生愁。听说汉廷需要文采辅弼之臣，蜀中的珍才怎能长期滞留在这里？边地尘烟突然越过剑门关，向西眺望，直到如今仍未宽解。早晚司马相如会打通僰道，杜甫也会仓皇询问长安。艰难谋生，自笑营巢笨拙；榫头和卯眼不合，明知难以合辙。即使有百尺望乡楼，也不要凭栏远眺，因为眼前只有淡烟衰草。送杨彦极提刑二首。闽地与蜀地相隔万里，遥远得不敢想象；怎么敢让小小的营垒屈从于魁星北斗？南州处士，应当防备以特殊礼遇相待；魏府的牙兵，也不应再骄横。如今的邦伯，怎样才能结交当地百姓？将来百姓还会感念您，离去时仍焚香精诚祈祷。果真降下甘霖，便可灌溉干旱的禾苗。绣衣使者轻快地前往福唐，百城官民都收敛衣襟，避其威严。梦回桑树之下，当初有什么值得留恋？亲手栽下的甘棠树，却始终没有忘记。判词落笔有神，都值得记录；抄写无数书籍，便是自己的行装。从今以后病老之人要闭门不出，不要再盼望严公来访草堂。题写陈霆的诗卷。读别人的作品，常常留下遗憾；您的作品却像价值连城的璧玉，几乎没有瑕疵。像国工雕刻楮叶那样精巧，竟能刻出这样的菖蒲。灵异之物偶然显现光彩，如今却没有王维携它同宿。后来若有荆公选编百家，也不会吝惜在矮窗残烛之下，用朱笔摘取其中的精华。梦见方孚若二首。仙人和鬼魂都朦胧难辨，果真存在还是虚妄？不如辽东的白鹤还有归来的日期。铸成范蠡那样的人物，又何必叹息来不及？绣出平原君那样的形象，他未必知道。歌扇舞裙都随风雨消散，荒野田地和衰草却使古今同悲。可怜在寒窗下做的一场梦，醒来还记得当年并骑出塞的时候。日夜梦念中原，独自策马；往来于绝域，吃了多少毡席般粗劣的食物。封侯反而排在李蔡之下，成佛却先于谢灵运。曾以八百里牛肉烹煮来享飨军队，又用九千匹缣帛运送去作为立碑的钱。如今谁还是田横的门客？回头望着荒丘，不禁感慨万端。哭悼孙季蕃二首。岁暮时在湖山间寄身，头戴幅巾；浩然之气在身，却不见您双眉紧皱。赏花时的李益没有同伴，顾曲的周郎却有后身。厚禄足以殷勤经营墓地，隐士又欣喜得到一位吟诗的邻居。看来造物主对您很厚待，让您尽情享受了七十年的风光。每年莺花盛开，都要请您主持风雅；一生的风月之事，最能牵动您的感情。您若成为宰相，还没有见过陈三，却使儿女们都知道柳七的名字。自然有菊泉供祭祀享用，不必用麦饭作清明祭品。老身独自排在众人之后，吟罢诗篇，无端泪如雪般横流。怀念曾景建二首。造物主自古以来很难造就人才，这位先生姿态矫健，如同龙鸾。圣贤的根本道理藏在椰子之中，佛祖的机锋寄托在荆棘末端。从前许多人都向他北面拜师，晚年却远行万里，身着南冠。令人伤心的是海内的交游都已凋零，箱中留下的遗书让人不忍打开。曾有《舂陵逐客篇》流传，悲哀感动了紫阳仙人。哪里知道太白被长久流放之处，也在重华野葬之旁？诗板碎裂，正如苏轼被贬之日；直到盖棺，也没有等到秦桧死去的那一年。谁说老眼枯竭、不会流泪？听说临川时，便已经泪流满面。（蔡季通被贬到道州，您为他饯行时说：“四海之内有朱夫子，征召来的君子唯独以您为典范。青云中有伯夷的传记，白首时有《太玄经》。有客人怜惜您的孤愤，却没有人问候独自清醒的人。瑶琴徒然锁在匣中，琴弦断了，实在不忍再听。”晦翁很喜爱这首诗，亲手抄写下来。您后来也被贬死于道州，真是奇异。） 内翰洪舜俞公哀诗二首。回忆端平年间，典章文册刚刚更新；三篇麻制、九篇诏制，笔力如有神助。内廷称您为真正的学士，晚辈推尊您为老舍人。临死留下的遗言仍然苦苦进谏，平生的奏疏最敢触犯皇帝的威严。建功立业没有做到于潜伏之时，死后还有谁替君王说明深厚的伦理呢？

译回首扬州，如同一场梦；我的旧交已经进入玉堂，而寒舍之间连寒暄也未曾相通。君实困穷菲薄，徒然烦劳他吟诵《子虚赋》；我很惭愧，您对我像杜甫对丈人那样厚重。谁说夫子不会回头呢？（您被任命为中书，曾举荐我代替自己。）残年再也不能陪您进行精深的议论，平生开合之间，只有几幅书信。送李漕用之二首。庆历年间的名臣斜飞显达，奉使远行；熙宁年间的使者又有了新的使命。只记得欧公曾任此职，却不知道赵济是什么人。（赵济曾任常平官，弹劾富弼。）奏章遍及孤寒之士，奋笔首先诛责聚敛之臣。自叹暮年衰老凋败得厉害，羡慕您这位老手独自埋轮，敢于劾奏权贵。汉廷关于盐铁的议论相互攻诘，皇帝下诏暂且依照旧法。听说岭南百姓歌颂圣主，正如河北百姓感念仁宗。向秀自然足以成为王佐之才，桑弘羊、孔仅哪里知道富国大农之道？将来您归来接受清问，难道不能以刚直的议论赞助烹封之政吗？答谢法曹。这两首诗清淡而洗去浓艳，作者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改进的了。价值十五座城的璧玉才可定价，三千年才开一次的桃花才足以相比。选择《楚辞》的意趣，格调却低于唐体；晋宋文章也要让谢家一筹。不要说老夫如今已经衰老，我评定这件事，应该不会有错。依次用王实之书塾的韵。新建的屋舍朱红屋脊映照着青翠山峰，高门大族，谁知道它深厚的福庆根源？畤郊已经懂得传承家学，石礼之学也都足以进入禁林。（介甫、和甫。）七代文章确实有家族渊源，二位郎官的官职本来并非有意追求。庭前的玉树还没有长成浓荫吗？从今天起便要亲手栽培。（王筠说：“还没有七代之中，名德相继光耀、爵位接连承袭，而且人人都有文集，像我家这样的。”） 欣喜汤伯纪考中进士。年老后觉得人世间没有一件值得欢喜的事，奇怪的是喜鹊竟在耳边报喜。不要责怪穷鬼来戏弄我，极其高兴春官终于选中了您。过去先生已经取得高等名次，如今在后世之中，难道不应当与这篇文章一同流传吗？纵马去看花，竟忘了江天之间的树木和云彩。三月二十一日泛舟十首绝句。少游骑着劣马，怎样能借到伯厚的好马？鸡栖之处也不容易寻求。请看后村老人走简便的小路，暂且用百钱租一只渔船。退之晚年在南溪之上，持竿垂钓、联句作诗，能有几回？便同乌衣巷的诸位同族约定，只要身体还强健，就更频繁地来往。从前与平、勃很是相知；出使岭南归来，岁月已经迁流，只用一根竹篙作向导，随从中也没有剑和马可以相伴。桥低水涨，船难以通过。于是拆下船篷，过后又旋即安上。免不了蜷曲着身子，坐在篷底。是谁教您喜爱高插入云的冠帽呢？兄弟之间如玉相映、如珠相联，难道比不上谢元晖和谢惠连？只可笑汉人没有识人的慧眼，反倒羡慕李郭二人作神仙。眉洲岛屿隔在雪涛之中，听说这里的山川仿佛与那里相同。只是因为这是至人游息的地方，当地人便处处营造离宫。即使沉下白璧，马氏的计谋又能施展吗？转眼之间桑田便会变迁。渺茫的神通之说姑且说给您听，您看潮头到不了艮山祠。溪水北边、溪水南边，一场雨便相通。山村有美好之处，就掀开船篷去看。老身不怕没有安身之处，便投身到渔翁的保社之中。孩子呼唤牛群，妇人送饭到田间；早秧得到充足水分，麦田里清风吹拂。老农高兴到了极点，反而流下眼泪。白发老人哪里知道，还能再次见到太平？本朝的耆旧之中，数我宗族的老监轩最为年长。昂、洛社中的人说，五百年以后一定还会有人说起过江之事；又有一位戴花老人。三月二十五日，在方校书的园中饮酒，作十首绝句。刚进入中年，面目已经难以安定；知道到了白首之年还能享受团圆，也不妨时时驾着柴车出门，只当作当初刚骑竹马那样看待。长兄是汉代司徒的属官，幼弟也是唐代掌管秘书的官员。只愿荆花常常灿烂，不要让瓜蔓渐渐稀疏。自古以来根基深厚，枝叶就繁茂；百年的高大乔木至今仍在。只留下谏诤的奏草传给后世，不要让乘坐使车的人进入家门。【褚彦回把使车送给堂弟褚炤，褚炤大怒说：“穿戴这种东西，是辱没门户。”】西边人家吹笳索诗，东边人家拖石请我题写碑文。眼前除了壶山之外，多是新结识的人，少有旧日相知。叫我来我不答应，仰望清光；挥手让我离去，哪里能忍心去做省郎？莫非是后世的刘快活？插花重新进入少年人的行列。石室千年不再开启，庭院中的花默默凋落在苍苔上。席间的旧客只有枚叟，白发苍苍，仍拄着木屐走来。只留下长满苔藓的石碑，斜卧在夕阳中；再也见不到奇章和赞皇。何必让雍门周弹奏一曲？蝉声已经极力诉说凄凉了。人生百年如闪电，又如疾风。昨天还是孩童，今天已经成为老人。还不如在生前被称作醉汉，也胜过死后谥为愚公。早早退隐，分明胜过别人一筹；年纪到了六十岁，还求什么呢？东门外的瓜和南山的豆，谁说君王对故侯的恩情薄呢？后世若有良工，能够识得我的苦心；如今没有善于听察的人，谁能知晓音律？年老以后，字字都趋于平易，也免得被儿童讥议雕琢过深。题江贯道山水十绝 世间平远的景色，万幅都在洪家；到了番君国，才知道这并不是夸张。【野处有一座楼，名叫“万幅平远”。】一叶小舟驶入迷蒙之中，孤亭坐落在紫翠之间，恍惚像是渡过了鄱阳湖，又像是来访庐山。江流险急，无法尽览；大禹治水的功绩，怎么能够忘记？从前的小龙子，穿着衮服戴着冕旒，享用千只羊的祭祀；众多美玉般的人物夹列朝班，浓妆女子排列如万支玉笄。中州不敢突然抛弃，处在瘴云西面的茅山，重重叠叠，不得见到完整的天空。船帆驶出扶胥口，只见群山尽失，只有天空。白雪覆盖着禹碑石，云雾埋没了泌水草堂。早知会留下这样的遗恨，后悔没有带上干粮。半夜到了黄天荡，楼船行驶在雪浪之中。当年是起草檄文的宾客，今日却成了背柴的老翁。太武帝寻求小便之处；祁着被锁在边地。淮地的晨风吹裂面颊，淮河的夜浪惊动船只。展开画卷，叹息宣圣；东西南北漂泊的人。过去偿还行脚的旧债，如今成为卧游的闲身。一匹上好的东绢，天气寒冷，家中还没有温暖。任凭孩子拆取绣品，闲来管束妇人不要无衣可穿。【原文疑有串句、脱字及讹误，部分语义无法确定。】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四　宋刘克庄撰写，诗 杂咏一百首 苌弘 周王室将要危亡，值得怜悯的是苌叔之死；并不是臣子的血三年后会变成碧玉，而是臣子的心始终如一寸丹砂。柳下惠 不因困穷而怨恨，也不因显达而自得；能够安于微小和卑下，何必一定要树立奇特的节操？展季就是我的老师。乐毅 怨愤竟牵连到韩国，骑着四匹马荒唐地进入郢都；即使鞭打乐生，也完全可以下拜，宁可死去，也不替燕国谋划。屈原 芈姓之人尚且成为俘虏和受牵累的臣子，还能逃到哪里去？既然不能抱着祭器守护宗庙，那就姑且写成《离骚》。贾谊 托话向谢绛致意：不要让灌婴毁掉洛阳人。晚年谈论治安之策，还要防备他反复絮叨地讲礼遇大臣。虞翻 孝廉已经被皇帝任用，宾客辅佐也都封为侯爵；谁知道竟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客居交州，直到白了头。颜鲁公 内有鬼质挟持，外有强藩抗拒；手握兵权一朝，却在面对白刃时，向人乞求米粮，成了一个老儒生。李白 幸好只是触犯了将军，哪里能再触怒杨太真？世间若没有郭中令，谁来赎回被贬谪的仙人？陆贽 饮食和晚间出入都要从窦门经过，谁敢窥视？宫禁之中没有紧急诏令，便不记得奉天年间的事情。刘蕡 宦官窃取了国家大权，平民出身的人献上孤忠。榜文发布后，只有风汉；在选拔之中却没有他的姓名。以上十位臣子 尹伯奇 不担心儿子的双脚受冻，只怕母亲的内心悲伤。因此子范子作了《履霜》一诗，只是为了弹劾自己的遭遇。宜臼 没有比父子更亲近的关系，但天性有时也会改变；竟然把妇人当作祸害，只空让太傅作诗讽谏。申生 君王和父亲如同天地，即使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可怜共世子一同死去，却不怨恨骊姬。曾子 父母辛劳养育，拿什么报答父母？关键在于勤勉。种梨树本来不难，等瓜成熟却很不容易，还要辛勤耕耘。伍尚 伍奢呼唤两个儿子，一个来到他身边，一个逃奔他处。逃走而不救父亲，我不赞同；君王也未必会如此做。扶苏 诏书从沙丘传来，为什么就立即放下兵器？君王命令赐死，公子便不求生。东海王疆 圣人经典并非拒绝父亲，古代义理也有传位给贤者的说法；据此起兵求胜，刘疆凭借智慧保全了自己。姜诗 早晨起身时风势恶劣，直到太阳西斜，汲水回来又晚了；宁可和闺中妻子诀别，也不能让堂上的母亲挨饿。王祥 礼制和法律都同样承认，母亲难道能够区分嫡母和继母吗？只有亲自奉养才会明白；履霜子断绝亲情，仿佛卧冰求鱼的王祥。宁王 他的智慧超过李建成，比公子纠贤明得多；至今人们称他为让位的皇帝，当时却称他为宁哥。以上十位孝子 伯夷 武王的木主到来，西方周军乘檀木战车渡过孟津。只应让千万世人瞻仰那位首阳山人。婴臼 真是贤德啊，两家臣子共同保存赵氏孤儿，历尽极其艰苦辛劳。后来出现的曹氏、马氏，也同样是受托孤命的人。王蠋 稷下虽然空有许多士人，谁能决定国家的轻重？齐国七十二座城池，最后死的却只是一个书生。鲁仲连 六国都同样拥有南面称王的地位，却甘愿做北面事人的臣子。假如当初有人对秦国发出一声呵斥，哪里会有几个帝王受虎狼般的秦国统治？豫子 荆轲、聂政一类的人纷纷而出，还都因为有利可图才去行动；智氏已经没有后代了，先生还想报答谁呢？龚胜 既然已经设置床榻面对窗户，又何必把印绶挂在身上？于是使篡夺者移鼎时感到惭愧，也使饰巾而终的人留下名声。陶渊明 选择地方筑屋，勉强容得下双膝；辞去官职，免得弯腰侍奉权贵。宁愿写作处士而死，也不踏入刘裕的朝廷。甄济 唐德宗虽然处于中等状态，仍能使叛臣感到惭愧；把所有污秽的贼臣都驱赶去拜见那个假装哑巴的人。何蕃 城门被攻破以后，曾经联名上疏的学生，收拾起来也举起了旗幡。假如当初没有太学，哪里会有何蕃？

译司空图 有节操的将领纷纷飞扬而去，剩下牙将卖弄权势。整个唐朝的臣子中不负国家的，只有这一位尚书。以上十位守节之士 许由 一听到尧要把天下禅让给自己，便赶紧洗耳朵，急忙回去隐居。邻居老人嫌泉水被弄脏了，就牵牛到下游饮水。沮溺 孔子急急忙忙地询问渡口，两个隐士却轻蔑地并肩耕作；他们不认识我的夫子，难道不是古代的逸民吗？荷蓧丈人 客人说：“自从孔氏以来，世道不知不觉就变了；我喜爱迎接客人并留他们住宿，如今见到这两个学生，谁能说我没有世俗人情呢？” 接舆 上古时代听说有巢父，衰微的周代有楚国狂人；自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并不一定要等到文王来发现。四皓 他们离开以躲避坑杀，逃过焚书的灾祸，成了刘邦成就功业的羽翼；功劳归于留侯，却不自我称说，只驱使紫芝翁出山。两生 还怕公卿玷污我，哪里在乎史书失载姓名？穿深衣的人和穿短衣的人一同被召见，却不肯同行。严光 幸好自己沉默幽居而去，无端又被访求踪迹。穿蓑衣也足以垂钓，何必一定要披羊裘？梁鸿 肃宗这位“汉明主”尚且厌恶《五噫诗》；一旦拂袖离开人世，世人哪里还能知道他的心志？庞公 采药度日，安稳地烧着豆秸；在篡夺者造成的危急局势中，刘表不爱惜自己的儿子，却惦念德公的儿子。汾亭钓者 姜太公辅佐西伯，严子陵客居东京；唯独汾亭钓鱼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以上十位隐士 荀卿 清清楚楚地看，他并不逊于诸子；渐渐地已经接近圣人一类。由此才知道，焚烧典籍的丞相，也自有他的源流。穆生 毅然决意离去，这位先生真勇敢；使怀有安逸之心的两个儿子感到惭愧。假如当时仍留在席间，楚国的市场上就会有三个穿赭衣的人。伏生 偶然逃脱了骊山的灾难，年过九十，老态龙钟；谁知道汉代的掌故，只能传下一部不完整的书。辕固 当面折服公孙子，堂堂正正地背负直声；哪里知道在皇帝面前辩论以后，便再也没有黄生了。申公 绾和臧不能自保，强行把老先生带到鲁王府。今天早晨停止使用安车蒲轮，昨天还在迎接他。儿宽 茂陵人轻视朴素之学，听了儿宽的回答才高兴起来；口头上夸夸其谈三代，书本上却只讲得出一篇。刘向 有人暗中偷弓，众人都奋臂争夺；有人窥伺鼎权，彼此磨牙争斗。同姓之臣中还有中垒校尉，敢于直言压制外戚。周堪 旧日的近臣学问浅薄，晚年才被召见，主上的恩情深厚；难道不能以萧何、张良为鉴吗？再次被召来时，终于因病失去了声音。郑司农 他写出新的笺注传给后学，阐明古代训诂以启发先儒；没想到狂妄的年轻人竟在灯前辱骂这个老奴。王通 当时三晋之地已经出现圣人，却不知道河汾先生竟成为隋朝防备太平的因素。以上十位儒者 孟之反 丢弃铠甲争相逃跑，离去收拢军队殿后再回来。只是说云中战马不肯前进，应当是从圣门而来。曹沬 多次交战，多次败退，难道不是将略疏漏吗？靠一把匕首收回功劳，又何必读兵书呢？廉颇 徒然说他三次遗矢，仍然能够一跃登鞍。只是君王不亲自考察耳目，轻信他人实在难免。李牧 说客成了秦国的间谍，君王却相信郭开。假如当时让名将掌握兵权，怎会得到丛防？白起 长叹！我没有罪，为什么要伏剑而死？可悲啊！四十万人，难道不向苍天诉说吗？樊哙 横绝沙漠，功劳虽然很大；修筑长城，怨恨也很深。只知道伤害地脉，却没有悟到失去人心。魏尚 塞外传来烽火告急的消息，云中调任守将却很困难。谁替皇帝进言呢？不过是白发的老郎官。李广 飞将军只是没有时运，庸碌之人却有战功；谁来怜惜年老的卫尉，竟使他身属大将军？马援 土屋实在无法居住，又能拿瘴毒怎么办？晚年骑着劣马，有愧于年轻时的功劳多而防守少。刘琨 除去祖逖以外，其余人都处在下风。老奴只是靠嘴和耳朵，怎么能稍稍比得上司空呢？以上十位勇士 广成子 不能在涿鹿作战，只好再次隐居崆峒山，挥手辞别轩辕黄帝：不必劳烦我顺着您的下风行事。彭祖 活得像彭祖那样长久，却忧愁了八百个春秋；屡屡为夭折的老人哭泣，多次写下悼亡之辞。老子 完全看不出自矜的神色，周身自然显现贞正的德行和仪容。先生刚刚洗过头发，弟子感叹他仍然像龙一样神异。列子 肉身没有羽翼，哪里有什么神通？只要获得御风而行的心境，人人都可以驾风而行。徐甲 白骨因谁而复活？青牛也跟随你一同而来。再生之恩尚未报答，却又来索取多年积欠的债。王子晋 早已有驾鸾升仙的约定，飘然上溯青天；不做君主的祭酒，却去陪伴仙女吹箫。安期生 项羽徒然有扛鼎之力，却无力挽回局势，不能裁决王霸之争，只好离去做神仙。刘安 忽然抛弃国中一切离去，似乎要到世外游历。早知如此，不如守住都城厕所，何必最终成仙而死。梅福 忽然离去做吴国小卒，深深逃避安汉公；翻身置于天地之外，脱下鞋子离开朝廷和市井。孙思邈 药物中使用昆虫，于是损害了保全生命的功效；直到如今仍未成仙，只在蜀山之中。以上十位仙人 瞿昙 世人传说汉明帝才开始梦见金身，为什么不看看《列子》呢？西方本来就有圣人。维摩 面色削瘦而蜡黄，眉间毫毛白如覆雪。长安以及四天下的事，他只在一张禅床上便能知晓。善财 尧帝放勋曾访问我的叔父，鲁国老叟曾询问弘聃；所以这个童子也遍访各方参学。达摩 直接把心当作佛，从西方传来的学说最高妙；这才知道周公、孔子之外，另有杰出豪英。卢能 偷取明镜，神秀冒犯菩提，卧轮更把旧衣钵据为己有，霸占着不传给别人。马祖 如果不是大气魄，也不过是小机锋。老和尚一声呵喝，学人三天都听不见声音。德山 这老和尚手中的棒子，即使轻轻打一下也会留下伤痕；佛来了也要挨三十棒，哪里还需要吃饭。支遁 如果从外貌来认识我，几乎就会因外貌而失去真正的我。林公的头发胡须很少，澄观则连冠巾也没有。澄公 正逢乱世，走到哪里去呢？随遇而安地住下，又怎能把石虎一类的人只当作海鸥看待呢？

译志公 寺院在江左首屈一指，他亲自迎接我进入禁中；为什么到了净居殿，却要饿死年老的萧公？以上十位僧人 卫姜 两人都穿着锦绣衣裳，凭什么分辨谁是绿、谁是黄？可怜君王已经老了，宠爱的不是贤能者，而是姜氏。阿娇 刚听说阿娇进宫，又传来卫娘被留下的消息。不要倚仗金子筑成的屋子，层层宫门也只能锁住愁苦。乌孙公主 在玉座前强忍哭声，告别毡车，触目所见怎能不悲伤？汉家的公主出塞，竟成了阏氏。平后 刘歆已经成为辅佐新朝的功臣，刘雄甘愿做大夫，唯独黄室公主不肯面见新都侯。辟司徒的妻子 仓促慌乱之间，她问道：君主和父亲的忠孝两难都牵动着内心；这远胜杞梁之妻，她只知道为丈夫哭泣。冀缺的妻子 从前有两个人，一个贫穷地耕田，一个背柴为生。朱妻怨恨丈夫，要求离去；郤缺的妻子却像对待宾客一样敬重丈夫。黔娄的妻子 丈夫的节操独自高尚，古代贤妇的美名流传至今；既为他加上美好的谥号，又不肯使用邪恶不正的衾被。齐人的妻子 我不敢怨恨夫子，只是悲叹自己误托终身。哪里知道将来与我同穴的人，竟是那个向坟墓祭扫乞食的人？儒仲的妻子 那个小子只顾修饰容貌，却继承我的幼稚事业；他耕田锄地，并不因贫穷而向富人惭愧。贤明啊，这位妻子在警诫丈夫。庐江小吏的妻子 公婆有严厉的命令，我不能跟随丈夫离去。临行仍回头，再三叮嘱告别小姑。以上十位妇人 召南的媵妾 贵贱各有确定的等级，勤劳却没有怨恨之心。假如遇到吕后、武则天，也会教化成姜太后、任太后那样的人。李夫人 恍惚之间疑心她还在，缠绵的爱意仍未消歇；明知她已经成仙离去，却还想出神追寻她。冯昭仪 猛兽不能加害于她，她倾身挡住了红色的身影。哪里知道丁、傅二人日后竟会凶猛得胜过熊罴？班婕妤 我的命运薄得像纸，君王的恩情冷得像冰。活着应当侍奉长信宫，死后愿意陪伴延陵。苏秦的邻妾 主人的性命也危险了，老妇人的计谋真是拙劣啊！烦请您赐给我一根拐杖，让我责怪那打翻您酒杯的人。樊通德 妆束姑且随着世俗风尚，流传下来也一样动人；偶然挽起发髻，说起千年前的事，仍然像新近发生的一样。铜雀妓 谁说曹瞒聪明？回头一看，玉座已经空了。从前防守宫上的歌妓，全都进入洛阳宫中。房老 残留的香气还在，箱笼中的旧曲和尚书裙，却比不上新歌新舞，在酒杯前侍奉君主。绿珠 从前金谷园中的朋友，到这里都像云一样散去；唯有这位美丽女子留在楼前，没有辜负主人。柳家的婢女 忽然见到牙郎，姿态和叹息之间充满悔恨；没料到竟失去自身，小婢女曾经是柳家的人。以上十位妾 《后村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五　宋刘克庄撰写的诗 杂咏一百首 毛遂 两国争夺强弱胜负之时，诸位却袖手旁观；大家纷纷穿着珍珠装饰的鞋子，谁肯捧起铜盘承担使命？荆轲 卷起衣袖谋划，几乎就要使展开地图刺杀的计策成功；忽然事情穷尽，空手失败，留下千古遗恨，没能刺中祖龙的胸膛。项羽 顿时失去了英雄气概，霸主的气势却还留在妇人孩子身上。听说汉王悬赏购买我的首级，便拿去赠给故人。陈胜 辛苦替人耕作，长久忍受饥寒；即使被谪戍，最终竟使秦朝丧失天下，首先替汉王驱逐了群雄。博浪的壮士 宫殿之上忽然流血，沙地之中最终脱身；这才知道燕国刺客尚且如此，汉朝的谋臣反而应该惭愧。朱家 富贵了，难道就不肯见他一面吗？危急时是谁曾救活你的性命？为什么施舍一顿饭，便反过来责难那个曾在桑树下救济你的人？田横 面向南方称王，是尊贵的；到西京拜谒皇帝，却是卑下的。谁能像李密那样？还希望得到一个三公之位。剧孟 假如当初跟从七国诸侯，那也只是自列于陪臣之中；太尉徒然称赏他，实际上并不了解剧孟这个人。孙策 披着鱼皮的鱼很快挣脱了罗网，龙泉剑忽然折断了锋芒。却把江东的基业，托付给了紫髯郎。周戴 戴氏从前劫持名士，周氏曾经欺凌乡里人。少年时都是放荡子弟，到了晚年却都成了忠臣。以上十首，论豪杰。鬼谷子 鬼谷子的遗书如今已经神化升仙了，流传下来的并不是真书。这个老人擅长纵横之术，张仪、苏秦也只是得到他的余绪。二衍 虽然把他当作宾客和老师来对待，实际上几乎像对待妾妇一样；然而他并不以君主为羞，割地一事只是徒然应付，客人却在高谈阔论。韩非 韩非子的学说流于惨酷，老聃的著作精妙而深入防范之道。百年来同样流传着这些学说，究竟谁对谁错？庄子 夸张地讲述大帝的传说，依据的是外貌形容；盗跖侮辱孔子，只稍稍宽待老聃；列御寇同他一起乘坐一叶空舟。侯嬴 夷门的白发老人，能够兴起晋鄙的军队。魏王防备其他盗贼，却从未防备如姬。范睢 不等待精神上的契合，只凭口才去求取进用。晚年推荐燕国的宾客，稍稍胜过了穰侯。苏秦 世人常说产业和心志相称，我一生并不认为如此。晚年才知道苏季子佩戴相印，是因为没有田产。田光 面向北方侍奉君主的老先生，世间的事情已经经历得很充分了，却不再听说他求荐乐毅，只见他推荐荆轲。茅焦 茅焦的胆量，真像天那么大；秦王发怒，像猛虎一样。怎么能在刀俎之上，救活那个解衣受刑的人呢？蒯通 郦生正要横遭杀害，蒯彻也假装发狂；假如没有遇到刘季，他们就会一同走进鼎镬汤锅。以上十首，论辩士。墨翟 墨子的城池安然无恙，公输般的器械也有穷尽；必须能够把城防建得壁立坚固，不可只依仗云梯进攻。樗里子 石马还残留在陵墓之下，金铜制的鸭子从藏物中出土。谁说樗里子聪明？他把墓地选在秦宫附近。陈平 靠花言巧语欺骗愚蠢的冒顿，厚厚地贿赂阏氏，用秘密计策加以说明。丑刚说：“世上没有人知道。” 鼂错 危险的鼂错知道自己难免一死，削弱楚国的谋划也落空了；长久为东市之死而悲哀，穿着朝服在西京被称为智囊。杨修 老贼曹操有着深藏的心思，常常被德祖杨修窥见；是谁让他参与筹划军政事务，又让他一同观看碑文？仓舒 使咬伤马鞍的官吏得以保全性命，又公平称量大象；曹丕真是有幸拥有仓舒，却终究没有长寿。荀彧 以死明辨逆顺，淹足而行以挽救危亡；荀文若未必甘愿做曹操的子房。汉昭烈帝 华容道的芦苇荻草之中，难道一把火就能烧得一无遗留吗？可叹刘玄德一生见识事情总是迟缓。杜预 征南将军满腹智谋，实际上却像小儿一样痴愚。水也有干涸的时候，沉下去的碑却没有出水之时。李卫公 肘后所藏的兵法，我并不是吝惜胸中的东西而不传授；只是他还没有纯熟，所以才知道用兵的妙处不可轻率传给别人。以上十首，论智者。韩起 腰带是从宫内府库颁赐的，枕头却出自古代陵墓之间；回头笑韩宣子，竟区区珍爱一只玉环。富平侯 小时候就让夫人纺织，积藏了百万钱；难道大多不知道三箧之中，还记着旧日的书吗？董卓 像老虎一样窥伺天下，没有强敌；面对张牙舞爪的敌人却存有篡夺之心。可怜肚脐中的火烛，照不见郿坞里的黄金。王戎 可惜李常钻研果核、计算商贾财利，亲自拿着筹码；怎么能让嵇康、阮籍一类人进入竹林游玩呢？石崇 金谷园中举杯畅饮，豪友们登临珠楼，簇拥着艳丽的姬妾。南交来的地方如此悖逆，到了东市受刑，后悔又哪里来得及？祖珽 左氏讥刺怀藏璧玉，杨公却把黄金藏在袖中；哪里知道机巧的人把酒器深深藏起来了。张说 玉匣并非颁赐之物，隆重地用珍珠馈赠；交往中还挥动兵器防备，临墓挥笔加以褒赞，最终却使姚崇死去。元载 拥有三千两黄金、八百斛钟乳，却连胡椒都不明白是口中的粮食，仍然贪恋掌上的腰带。杜兼 没有留下财产，却留下了臭名；活着没有善行，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流传。从前那些堆满的白屋，全都是窟郎的钱。桑维翰 五代时各镇骄横，一早一晚就更换十个人；假如没有爱钱的癖好，他仍然会是汉代的名臣。以上十首，论贪婪者。尹氏 棸氏、蹶氏以及番楀氏，如今人们仍然唾弃他们的姓名；国人实在可怕，尹氏更应当平定。太宰嚭 西施在姑苏设宴，伍子胥却被赐予属镂剑。为什么还居于太宰之位？他忠于越国，却不忠于吴国。吕不韦 预先建功却没有长远谋虑，暗中窥伺而怀有贩卖投机之心。嬴氏由吕不韦而绝，前后相继，马氏、牛氏、金氏也都如此。李斯 焚烧之后哪里还有书籍？坑杀之后更没有儒生。不能明白使人愚蠢的道理，刘邦、项羽反而使秦二世变得愚蠢。公孙弘 竭力排斥汲黯，使他接连离去而不再回来；只有刀笔小吏，时时能够得到那些杰出人才。孔光 受宠幸的人传呼到来，师臣便弯腰曲背迎接。晚年得到灵寿杖，幸好还可以扶着它行走。李林甫 两位宰相一去一留之际，便决定了中原的治乱；后来在马上遥遥洒泪，哭向曲江的坟墓。卢杞 僭伪之势盘踞宫阙，忠臣贤士的鲜血染满贼庭。宰相没有喜怒之色，脸色只是青蓝一片。崔昌遐 本来想除掉宦官腐败，哪里知道反而召来了外族盗寇？黑衣僧人没有做成宰相，朱温这个贼人却得以称雄。冯道 坐看经历了好几个朝代，君主究竟是替哪一代人效力？汉代官职历任遍了，唯独自己成为师臣。以上十首，论奸佞者。巷伯 为什么如此放纵奢侈？忧愁悲伤只有自己知道。即使经过孔子的笔削，也没有废弃寺人的诗。梁丘据 国家逐渐转移到他人手中，田氏将要取代齐国，谁能觉察？齐景公在牛山流下两行眼泪，梁丘据说自己与寡人相同。臧氏 宠臣与贤臣分掌国政，贤臣被疏远，宠臣在君主身旁；没有什么事情不快乐，又能拿他怎样呢？还有臧仓。景监 只见专擅朝政长久不衰，谁知道谄媚权贵也很勤勉？纷纷由于受宠而得到进用，并不只有一个商君。赵高 从沙丘回来，后来又因专擅决定防守之功，国家由中府令掌握，皇帝则被困在望夷宫。曹腾 费亭侯在世时，祸乱已经萌芽。养育了螟蛉之子，最终仍然能够倾覆汉家。张让 全国都排斥宦官，张让返乡时几乎没有吊唁的宾客。太丘只送去一束草，究竟救活了多少人？高力士 五十年间的事情，浑然如同清晨梦醒后的残余。三郎在南内宫中，何况只是一个老家奴。仇士良 国老辞去机密之职，宦官小儿叩问他留下的余绪。他殷勤传授一条诀窍：不要让皇上读书。张承业 敕使成为唐朝的祸患，忠于唐朝的却只有您；晚年才知道王是自取祸患，竟杀死了老监军。以上十首，论宠幸者。神农 完全知道人参无毒，也明白堇菜有灾害，哪里知道尝试各种药物的人？经历百死百生才得出结论。素女 最初赋予形体时，容貌本来就已经具备。关于阴阳的《素问》，没有人去读，反而流传成了采战之术。扁鹊 疾病开始于营卫失调，可悲啊！不预先谋划，贪恋生命而忌讳谈死，天下像桓侯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医和 人的寿命有可能延长，但按医理说，医生没有能使人不死的方术。扁鹊尚且忧虑病入骨髓，医和也害怕病入膏肓。李醯 自古以来名声很高。世上的人都能由技艺进入神妙境界；若没有扁鹊，世上也不应便从此无人了。夏无且 秦法严酷，秦兵环绕着殿堂台阶。到了危急时刻，为什么只有一个夏无且能够挺身而出？华佗

译自古以来神异的医生很少，天下荒唐庸医却很多。汉文帝能够保全自己的本心，曹瞒却终于杀了华佗。壶公 跳进壶中竟无人看见，谁知道其中还有道路相通？费长房并不是聪明人，匆匆忙忙地从壶中出来了。陶隐居 药方的差错，能够从腹中积存的旧病看出；学问的错误，渐渐会显露在衣襟之间。幸好经典文字还在，不必到注脚中去寻找。韩伯休 女子竟然认出了我；第二天我便改换姓名。可怜的是逃得并不隐秘，仍然被诏书逼迫着前行。以上十位医者 巫咸 巫咸列举书中的说法而自夸，知道人死之后只有楚地招魂之辞；连招魂尚且无法窥见，壶子又怎么能使屈原返回呢？史苏 繇辞几乎都在防备祸患，流传下来的话真的有那些内容吗？王何必白费辛苦？《易》本来就是占卜之书。詹尹 屈原沉入鱼腹，诀别了蛾眉般的美人，遭到众女子的仇视；灵均徒然发问，詹尹又能怎样回答呢？季主 宋忠、贾谊两位名士，茫然地站在下风处。这才确实知道，古代的贤人圣人多半隐藏在卜者和医者之中。洛下闳 历法推算即使精巧到能计算千年，预先知道一日的差错，却还不能完全算出。洛下闳也是以占卜为业的人。严君平 卖卜本来是为了逃避名声，放下帘子便没有市井喧声。天地之间如此广大，怎么还会有人知道世上有严君平呢？京房 汉元帝何曾真正明白京房的意思？从此疏远了这个小臣。京房推演卦气，想要撼动石显这个中书令。管辂 何晏很早就懂得几句玄妙的话，似乎精通《易》学；他与人整年早晚不相见，却隔日便询问三公之事。李淳风 他预先知道将有女子成为君主，又预言唐朝宗室会覆亡，却错误地杀死了五娘子，哪里知道她正在后宫之中？袁天纲 好像有人把《推背图》传了下来，果真如此吗？请您看看秘记，究竟是谁泄露了天机？以上十位卜者 项槖 义理没有穷尽，孔子也许尚未完全知道；老聃还曾向项槖请教，圣人难道有固定不变的老师吗？甘罗 函谷关一带并非没有人才，却任用了乳臭未干的少年甘罗，白白使园公、绮里季这些人白了头而生不逢时。外黄小儿 项羽字子羽，力能扛鼎，使诸侯屈膝；我若能跟随他，一个小孩子的话就足以使一城百姓全都活下来。终童 汉武帝有远大的志向，终军却没有长远的谋略。长绳本来可以用来系住太阳，哪里能系住越王的头呢？童乌 用攻击防备的办法凿开帝王的窍穴，越级草写《太玄经》；混沌死了七天，童乌却九岁便夭折了。荀氏、陈氏 荀彧曾任曹操的谋主，陈群则成为曹丕朝的上公；到了晚年反而有所惭愧，一个死在膝上，一个死在车中。孔融的儿子 两个幼童究竟有什么罪？他们的冤屈还留在史书中。曹瞒全然忘记了此事，只记得曾为仓舒哭泣。通子 他只爱吃梨，也爱吃栗子，却不传授琴艺和读书之事；老父亲不要忧愁，日后他还能抬着竹轿出行。阿宜 杜牧有恳切的教诲，阿宜却没有显赫的声名。假如他像叔父杜牧一样，一生也只能得到一个狂放的名声。阿买 座上宾客交错，广城南边讲学读书；我有什么万金家产呢？只不过会写八分书罢了。以上十位幼童 漆室女 举国上下都在听，鲁国大夫臧桓子仰天哭诉并祭吊孔郰；可怜那倚着楹柱的女子，只是徒然替鲁君忧虑。东家女 巫山神女与登徒子之间的事，登徒子的诽谤之词未必是真的；宋玉感动襄王，使他做了一场梦，想窥见神女的玉容却耗费了三年。散花女 她的狡黠诙谐令人怀疑是幻术，美丽姣妍又仿佛妖魔；她殷勤地拿花散去，可不要恼怒患病的维摩诘。缇萦 天子读到这封书，悲悯肉刑，从此不再施行。不仅嘉奖了这位烈女，也因此救活了那位名医。曹娥 天地有时也会衰败，曹娥的名字却将万古流传。她的事迹先由史官的笔写入，后来又刻上了有色彩的碑石。阿承女 古人看重言语和德行，起初并不谈论容貌是否倾国倾城。千万不要因容貌而自伤衰老，仍然可以嫁给诸葛孔明。戴良女 带着竹箱和白绢披衣，哪里妨碍把自己托付给人？如果遇到丈夫询问，就对他说：你的父亲很贫穷。木兰 出塞作战，男子尚且要勇敢还乡；女子也能吞灭强敌，决不会羡慕西邻的女子。投梭女 伯牙以琴挑动她，她何曾因此停下织梭？把梭投去也未免惭愧。这个女子遵循古礼，本来就不懂清谈。灵照 头发像飞蓬一样蓬乱，家中贫乱，只能卖酒；篱笆供老汉倚靠。父亲惊叹女儿参禅的机锋竟比自己还敏捷。以上十位女子 《后村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六，宋刘克庄撰，诗 读竹溪诗一首 不敢匆忙读完，趁晴天在窗前细读几卷断编残简；参悟杜少陵诗歌的精髓，也得到奕秋那样的先友指点。愿意低头拜师，曾经枕着膝头承受传授；如今已经把名刺和文书带过来，来到竹溪边。甲辰书事二首 捷报的墨迹还未干，诽谤的文书却随之而来。叹息这个人竟遭遇奇祸：文举过去曾称赞他是一只鹗，退之也自喜像一头孤罴。那些人的谗言没有止境，使他陷入罗织的罪名。我怜惜人才，竭力为他申辩。年老以后，眼中能见到的神骏越来越少，诸位不要怪我像道林禅师那样爱才。从前曼卿曾经夺回诏敕，后来同甫终于成名。出身草野的平民谋求自身进取很笨拙，位居槐棘之间的公卿议定法律却很公平。若穿着囚服去探访禹穴，在清明的时代一定不会被投入秦坑。什么时候完成在鸡竿下的拜舞礼，就买酒杀羊来压惊。再和 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声名也随之产生。你看，这并不值得惊奇。你们这些人真该交给豺狼猛虎，君王哪里用得着猎取熊罴？人们说李白文章如锦，谁相信卢能的命运却像丝线一样脆弱？回头看看世间的机关陷阱如此险恶，你回去闭门自守，仍有足够的老师。重新穿上鹄袍，姑且依法行事；再次来到雁塔，定然要防备被除名。大尹出行前呼后拥，却宽待了贾岛；宰相屡次回访，去拜访州平。故乡溪边旧有钓鱼石，如今平地上却多了陷马坑。不相信上天会囚禁两只鸟吗？一旦其中一只鸣叫，便会惊动百虫。三和 自古以来名声越高越容易被毁谤，谁让你又豪放不羁、更加奇异出众呢？我心里知道我的朋友一定能中鹄，眼看着父亲最初梦见了罴。幸好像晏子那样解下车马相助，不必像袁丝那样结交宾客来报答。古人进德修业，大多由此而来，公冶长、台卿就是你的老师。同科进士多替李蕡申诉，屈身受辱只是徒然辛苦；让他同贺知章争名去吧，任凭雪中的狗吠叫所怪之事，哪里肯学秋虫鸣叫？不平之气像沙虱躲在阴处突然放箭，虾蟆想要把客人变成坑洞。【卢仝答虾蟆说：我自身化作青泥坑。】相逢时不要谈当年的事情，一谈起当年，仍然会惊骇失色。四和 一只行囊空空如也，五鬼竟然相随；难道因为名声盛、文章奇，天下就曾没有麟凤吗？何必山中一定要有虎罴？蜂蝎的尾巴，尚且能有这样的毒；蜘蛛的肚腹，又能吐出多少丝？圣贤不计较这些，我家的法车和蒲骚，哪里值得奉为老师？谁说文章没有固定的价值？只是怜惜这个人徒然背负虚名。主考官的头和笔都险恶，宰相治理天下的心却像秤一样公平。骏马反而归还给西域，病鹰坠落到屋东的坑里。老夫谢绝人间俗事，也为诸位贤者既高兴又惊讶。五和 一出门，机关陷阱就已经相随，竟让灵均像伯奇一样被放逐。起初只是咬破皮肤，仿佛小蚋；不久便挑选肉来吞食，甚至伤及熊罴。【韩愈诗说：挑选熊罴的肉，哪里顾得上兔子和狸猫。】不说快箭能够穿过杨树叶，却惊讶长松竟托住了蜘蛛丝。人才的败坏源于利禄，于是知道曾参竟胜过颛臾之师。年轻时父兄夸耀才俊之声，后来在科场中以文章成名。锦囊早已厌恶韩愈，玉枕几乎害死王平子。【王敦杀王平子，先拿走他的玉枕。】奇怪的是，鸥群和鱼队竟遭逢祸患，变成虎落和蛇坑。可怜那些夸耀彩羽翠毛的鸟，只能回头顾影，无言地独自惊恐。六和 面对南宫考试，耻于诡诈随俗，姑且抒发胸腹中的愤懑，表现胸中的奇才。并驱而行，怎么能把牛同骏马相比？独自行走，才知道老虎也畏惧熊罴。罚你专心治儒学，磨那铁砚；让他去拥妓饮酒、写乌丝栏诗。区区只在梦中争夺蕉鹿，足以让旁人和士师发笑。范仲淹登科时尚且改用别姓，余靖应试也曾更改姓名。人心何止像矛一般险恶，世道如今却仿佛磨刀石一样平坦。到了穿赭衣的人一同到市场时，谁知道白棒要坑害谁呢？【钟会要挖大坑，白棒想杀魏兵但未能发动，反被魏兵杀死。】云端另有幽暗难见的翅膀，不会受到虚弓乱箭的惊吓。七和 年轻时文章的声价很重，和我相随的人没有料到东家竟生出这样的人才。进谗者纷纷传说有虎，词人往往退让于熊罴。探囊取出三年艾，已经足够应急；辅佐君王，难道会没有五色丝线？听说王翰已经成为邻居，司马相如哪里敢只派偏师出战？南京已经放榜，北阙传扬英才；传胪时却漏掉了姓名，暗中救下八义，文章最为敏捷。【温飞卿的故事。】如今全都落入一网，胸中怒气难以平息。白生，你怎么办？竟叫他手持杵棒；越石差一点已经被坑埋。【王恺想坑杀刘琨兄弟。】不要倚仗晴天频频吐出绶带，儿童看见了又一定会惊惧。八和 狡黠的孩子暗中带着弹丸，随手发射便巧妙地悬挂在空中，知道射中之后必定不同凡响。苍蝇本来已经到了极其微小的地方，求得依附于蚊蚋，尚且还值得畏惧；何况是生出的熊罴。【李义山诗说：封狼生蚊，蚊又生熊罴。】像虱子一样熏烤，群虫藏在缠绕的棉絮中，捆缚起来就像蚕自己吐丝。成就你这个人才，要依赖他们这些人；何必带着书箱远行去拜师？早知道怀抱璞玉要烦劳三次献上，何必拿着笔管去争一个名次？回去吧，驴子足以驮载行李；子美从来连羊也还记得。初平居住乡里，只有箪食瓢饮，巷中的墙壁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铸钱的坑。告诉添丁和德曜，从今以后安心熟睡，不必再惊惧。九和 一群孩子中谁敢与你并肩？你翻动水波便能成文章，才华更加奇异。有人想弯弓射你，我便请后羿来。上天难道会让箭射中熊罴吗？爱惜人才，不忍让你淹没在丛棘之中而离去。厌恶真实的人，恰如斩断乱丝；珍重阿防，应当努力。此生不可辜负君王和老师。贯索星明亮，正当它掌管事务的时候；金花帖子送到，却徒然标上姓名。朝廷中没有左右辅弼，怎能容纳邹子的家人？有婵媛之人，辱骂屈原，难道忍心让衣冠之士同坐受辱？从未听说读书人彼此互相坑害。回乡之后哪里只是断绝交游，连鸥鸟遇见他也会自行惊飞。十和 一个人倡导祸乱，众人便一同跟随。白天在通都大邑作祟，行为奇诡。割下肉来，竟要拿人喂虎；听到声音，便能感动同类来寻找熊罴。忽然传来先辈遇到清白昭雪的消息，衰老的我高兴得仿佛又生出黑发。自古以来，英才都必须得到快乐地培养；如果说我不相信，就请以先师为证。德行盛大的人能够容纳别人，有才能却心怀嫉妒的人尤其忌恨士人知名。训狐的叫声尖厉，憎恨韩愈；鹦鹉才华很高，却连累祢衡。班特这个隐士几乎辜负了棋局；塞外鸿雁和奴仆一类的人，不必劳烦挖坑。客人来到林下，温习从前的话，还能使山中老翁捂住耳朵惊叹。送实之任庐陵倅二首 当日所进的浅陋之言，偶然使我们同样白了头；各自在故乡固守穷困。天下仅仅还剩下一位令人敬畏的朋友，人间于是有了两个愚公。仿佛听说迂叟将登上黄阁，暂且向青原山访求醉翁。这个士人不应无处安身，只是忙碌奔波十年，六次任职于治中。你到了江边，春色正浓，群花照耀着席面，万枝都红。安守本分，欣赏风月，原本不是多余的官吏；白纸公文只管托付给聋子。黄本哪里承受得起？秦观的白麻诏书，最近已经拜授给申公。早些回来办完兰台史的事务，不要久久在快阁中吟诗取乐。送叶士龙归竹枝精舍 侍讲在外甥馆开设三间屋子，并不奢华；年轻时曾居于北面受业，年老后只住在东家。野生笋做菜尤其美味，穿深衣而未显华贵。什么时候寻找旧日道路，再去拜访玉川先生喝茶？【勉斋依照文公，与云叟为邻而居；勉斋是文公的高弟。】题李斗南诗卷 你家有两位诗人，诗名充满天地。年长的扶着宿醉，进入宫中议论金銮殿的政事；年幼的乘着天风而去，起草玉楼的记文。五百年之后的这个人，难道不是你们的苗裔吗？为什么不能成仙，也没有得到富贵？只好抱着琴瑟到诸公门下，去长安市索取粮米。

译题安仁陈慧父词卷 已经写下《西山序集》，本来还想再添上一个字，却惭愧才力浅薄。平生行走四方，写成了千首诗；年老时在万竿竹林之间营造居所。后世有扬雄，难道不会喜爱它吗？世上没有孔子，谁能删定文章？将来乘归舟经过溪边，请先生珍重，不要把门户关闭。夜里读《乐平吴燊书钞》，依照伯纪的韵作诗。病中的思绪和羁旅的情怀，使人少有欢欣。晚年还幸而有许多博闻的朋友。千枝毛笔都已秃了，正因此考究古事；一啜芹菜虽甘美，仍想献给您。明主何曾轻视朴实的学问？后来的儒者大多只读今文。把著述藏在名山，等待圣人，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何必在意当时的人喜欢扬子云呢？挽汤仲能二首。真才拔萃，三位杰出人物分飞，只剩下“二难”。怕去趋附丞相的权势，宁愿忍受后山的寒冷吗？梅尧臣老来只在书局任职，徂徕先生也不是谏官。为什么让国奕白了头，还只能在棋局旁观看？讣告传来，我悲痛得三日如聋；悲哀涌来，恨不得以百身相赎。太丘的州里受到教化，伯起的子孙却贫困零落。欧阳门下的士人渐渐消磨，濮议中的人却殷勤地捧泪一洒，洒在素车的尘土上。无题。圣主如上天一样明察，怎么忍心抛弃遗臣？愚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立足，处境实在孤危！白虹贯日，大概只是空话；中野履霜，也没有怨恨的话可说。宝玦已经随着尸身浸在血中，铁鞭未必知道鬼的臀部。晚年仍有一寸丹心，却反而怪湘累为何有那么多悲哀。十一月二日，到紫极宫，诵读李白的诗以及苏轼、黄庭坚的和诗，因而想到苏轼、李纲听竹的时候，年纪都四十九岁，而我如今已经五十九岁了，于是依照他们的韵作诗。翰林院里的两位仙人，偶然来到这里听风。竹声萧萧，仿佛有玉竹千竿；采来碧绿的竹叶，满满捧着一把。年轻时自负才气不凡，中年才显出独特之处。可叹我比你们年长十岁，所到之处却总留恋三宿。应当径直归还笏板、辞官归去，何必还要等待用蓍草占卜？夜郎和儋耳，年老以后还要反复往返。宜州排在它们之后，道路险恶，车子又翻覆了。在山中采灵芝而去，舍下的粱米却已经煮熟。答王侍郎和紫极宫诗。侍郎如同苍松，是官场严寒岁月中的梅竹之友；步行把它当作乘车，拿瓢饮水还不如用手捧饮。旧日的朋友还在世的很少，只有您如灵光殿般巍然独存。朝野都推重您的心志，新州百姓也敬重您的年齿。惭愧我诗学浅薄，不敢窥探卫宏、卜商的境界。朱弦才一奏响，白圭却要反复诵读三遍。共同谈论端平年间的事情，前面的棋局还可以重新翻覆。愿您长寿，江乡的糯稻田已经成熟。答庐陵彭士先。从前我牧守昌黎州时，曾欠下您的诗债。如今出使番君国，又承蒙您来访。渐渐惊讶您的容貌头发已经不同，于是感叹岁月流逝。您的气概没有衰落，归来的诗篇仍然光怪陆离。乍一看，能除去眼前的昏花；慢慢听，又惊醒耳中的聋塞。无奈您一路推敲诗句，不能坐下来与我唱和接续。茫茫的彭蠡渡口，是众水汇聚的地方。投竿足以钓鳌，拔剑足以切鲸。这样的事情需要力量，文章也到了变化极多的境地。我正困在缿筩之中，您也挑着布袋。人生相聚离别本来就难，何况我们又都已经老大年高。题写弋阳方友民所收藏的《紫岩帖》《西山帖》。抚摩这些精妙的墨迹，想起防言。旧箱子里只剩下两帖，保存着往昔的遗迹。老先生曾是紫岩的门客，后来他的儿子又到了浦城门下。晚辈多次谈说防言以及诸位老先生，日后还有谁能到九泉之下见到他们？我自叹是居住在西河、孤独自守的人，晚年归乡的梦仍环绕着田园。题方友民诗卷。删定这部诗卷的，实在是曾大父文忠；况且其中又有老先生身体力行的学问，这样就无愧了。偶然发之于诗，也自然有声誉。合起来足以停止笙镛之乐，成为雅正的演奏；剔取草木之意，显出防言的真情。可叹我被公事缠身，您归去以后，不能跟随您细细讲论。答陈楙伯二首。您的父亲如美玉，不劳再加雕琢；您的才华如天上的奇葩，特地在红海之道上开放。明日乘一叶扁舟，准备好江东的美酒。什么时候能一同登楼？谁来陪伴年老的元德，使他像孟公一样震动宾客呢？回头望去，暮云在千里之外聚合；有书信又能托给哪一只南飞的大雁呢？圣人的裁断明白，只是世人很少知道。古人难道真和我们有不同的肝胆脾胃吗？说鳌可以钓取，却没有流传下方法；把虱子看得像车轮一样大，却也有领悟的时候。老子在梦中还说梦话，郎君不妨在诗外再寻求诗意。过去徒然站在埋腰深的雪中，妙处在于心灵相通，不在于老师传授。送王允恭隐君。你乘一叶小舟撑来，江面浪阔；我送上兼金，你却离去，客囊空空。把全部岁月都用来供奉丹灶，不要把功名挂在景钟之上。古代还有以礼网招致处士的事，如今却没有书信和礼物来起用逃名的老人。南阳就在荆州以北，时常登高凭吊卧龙。送方时父。从来就羞于像绕树飞翔的鸟那样依附，刘表那样的人实在不值得依靠。孩子索要饭食而嗔怪，丈夫出门时画眉；妻子约定丈夫归来。哪里才有鱼可吃，能容我高悬长铗？如今正崇尚短衣，我却老来被一项官职束缚，尚未到任。羡慕您归去采摘故山的薇菜。题宋谦父《四时佳致楼》，有序。吟咏四时景物的人很多，大多以环翠为题，最后还要在篇末加上注脚。只有张公元德兼取别人的诗句，用“佳兴与人同之”来互相发明。我不认识张公；端平初年我们一同被召，他推辞没有赴召，这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所以我这首拙诗本取张公遗留下来的意思。四时推移，景物不断更新。两首诗体察景物，义理尤其清楚。爱莲既然是为了见君子，看竹就不必先通报主人。领略春风，来到宾客云集的广座，分取张公的诗意；月色照过邻家，果真能允许我这个西邻来吗？我这个寄居的客人，何妨算作多余的一民。题宋谦父诗卷。在佳山祠旁结下茅屋，还记得吹埙时又以箎相和。苏氏旧日有“小坡赋”的称誉，秦家晚年又推重少章的诗。交游中一位老人如今已经华发，从前那些兄弟全都成了白眉。您不能来，而我又想离去；墙间蒙尘的床榻，不知何时才能拂拭。寄给杨休文高士。没有回复先前的书信，每每因此惭愧而疏忽。近来收到您的消息，拆开信封却又把信退回。玉笥山人，名号竟换成了金门羽客的头衔。石鼎联诗，砚台已经积满尘土；竹宫应制，文稿匣中也长满了草。可怜我和您，都错过了归老的时机，如今才想到卸下戏衫。题倪上人诗卷。老朋友到了晚年，各自分散在东西两方；偶然遇到这个人，足以慰藉老年的困穷。不要拿冠帽衣巾去玷污澄观，也不要再增添须发来烦恼林公。勉强把谢客牵来做禅客，闲暇时陪着涪翁做钓翁。您走吧，我正有公事；日后如果肯来，请到山中访问我。题罗亨祖丛菊隐居。罗君在深秋抱瓮浇灌，亲手种下耐寒的花，占尽清雅之境。当初厚着脸皮贪饮水的颜回，和腹中满是花瓣的灵均，都值得称道。一定要在晚年分辨香与臭，岂能同朝开的花朵争论衰荣？父老们正在夸说琴调古雅，未必会像陶渊明那样产生高远的兴味。题余干姚三锡书钞。近来传来汤序，我心中十分倾仰；如今得到姚氏书钞，亲手开合，才知道朱子所疑之处并不是孔安国的传注，而是汉儒的罪过，甚至胜过秦火。时局清明，虽然还没有被召入经筵，到了晚年难道不能有掌故来为远臣执辔吗？惭愧自己力量微薄，不能替国家议论、荐举被遗弃的人才。挽李秀岩二首。耆旧凋零，尚且有秀岩在，怎么能忍心看到华表？揭去新的官衔，甘泉颂已经写成，抛下荷囊；宝苑的书籍刚收入枕函。从前山人曾到少室山，晚年太史却滞留周南。可叹我离去得太快，您归来得太晚，不能埋腰立雪，向您请教。

译获麟以后，此外都不必再谈；化鹤归来，也只是空话。转眼忽然看到遗老的传记，终身也赶不上长公门下。可惜在山房时没有跟随公择，听说在书局中曾拟议以道源相招。天地四方茫茫无边，千年相隔遥远；这些祭奠之辞已经写成，却没有路可以招回您的魂魄。追和南塘韵，题尹刚中的潜斋。幽居之士羡慕鱼潜深水，通达之人却笑蚯蚓也有廉洁。欺骗肠胃的腌菜滋味也美，守节自持的腹中又添生笋。诸位老先生只是徒然推举，先生姑且接受粗食。只有陈簋两次馈赠，并不耗费兼金。和靖受召延聘，到了晚年才斋戒求仕。平淡的绪言相传，精纯缜密的古调扫除浓艳纤巧。紫气来到近旁的境地，灵异之气预告吉兆。因而想到睡在雨中的小船，怎能比得上在晴朗屋檐下晒暖？无端地使坡、谷二公，以及徂徕的宾客弼臣久留。我的浅陋言辞轻如一根羽毛，未必能感动高山般的仰望。追和南塘韵，呈给汤伯纪、尹子潜。为南浦写诔文，又为余杭写诔文，各自掩埋在新坟中。若斧堂已经看不见了，天球还在东序；人们竞相吹奏宫笛，演奏西凉乐。后辈中还有谁能附在青云传记之后？旧日的属吏只有我这个白头郎。浩然长叹，缥缈的双凤已经远去；老身如同雁鸟，只能徒然随阳而行。题蔡烓主簿诗卷。作诗一向被视为我的祸根，因而废弃；不是因为您豪迈，而是您频频向我挑战，使我这个老人害怕交锋。哨骑来去没有定数，纲船出发还迟迟未行。日子漫长而没有职事，大半时间都在捻弄胡须。又一首七言诗。旧时只有四个人作律诗，如今却通行天下、成为人人谈论的话题了吗？谁编定宗派，应当再添入谱系；要续写传灯录，就不必记下姓名。姑且让您领先一头。可叹我年老，避让您三舍，也就同您平分胜负。自古以来作者都要苦心攻习，不要相信人们所说的七步成诗。题汪道士云庵。云气触到山石，才有一肤一寸那么大，便已经垂布满天；忽然愤怒地飞起。道士不出门户，笑你出来了；你出来以后，又回去了。次韵汤伯纪送别二首。我还在朝廷的记忆之中，怎敢违背您的命令而选择东西？只是怜惜家中有百岁老母，难道能使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受到讥笑吗？菱叶制成的衣服，儿子能够穿得华美；岁暮吃莼菜羹，我也感受到秋风。书写成后藏在深山之中，不要劳烦君王派遣使者来使用我这个忠臣。比起在莆田、杭州相逢倾盖的时候，如今更加崇尚古雅，排斥新奇。长久栖息在衡门、泌水之间，难道不是快乐吗？倚着您的门墙，并不容易挥手驱赶；分析义理，自然应当重视讲席；讨论文章，我正合适。降下琴的旗帜，抚弦想奏出三声叹息。如今哪里还有子期这样的人呢？饯送高大著出镇严陵。上疏抗争而鸣冤，阳易翻身出外；白天艰难，无家可归。蜀道有敕令，掌管严滩；铺席而居的臣子直言愚戆。圣人的气度宽宏，空令同馆的士人远望，辨认船帆的桅杆。进呈经筵讲解《礼记》完毕时所作的诗。只有王建立邦国以礼，确定乾坤间的大分；使朝堂礼制更加完备，连冠礼、婚礼也徐徐实行。并不是说谦逊就急忙拜谢，也不是故意烦琐。臣岂敢容许私意揣量？谁能越过短墙？秦国因为舍弃礼制而覆亡，鲁国因为秉持礼制而保存。周京的制度已经完备，汉代的礼仪也已奠定；皇帝尊贵、百姓守常，怎么可以泯灭？经典从未被焚烧，明主亲临决断，诸儒共同讲论。裨谌徒然到野外谋划，戴圣自守一门之学，子思的学问正足以垂范，老聃的书又何不堵塞其源头？《礼记》四篇在建武年间尤其显著，百问却比开元时期浅陋；防稡的新编宏大，应删去聚讼纷纭。俚俗的言辞羞于像狗曲，琐碎的辨说当戒如猩言。臣起舞而接近圣颜，传宣的诏语温和；光明的文彩如羲皇之画洒落，燕饮欢洽如尧帝之樽。宝带颁赐入藏府，名驹从大宛而来；臣惭愧地捧着象笏，烹茶品尝龙团。羁旅卑贱之臣与蝼蚁相同，却有幸缀列在鹭鹓之间。浅陋的见闻惭愧地倚席而讲，朽败的资质却错误地乘轩而来。所讲的内容没有美好的颂辞，将拿什么报答皇上的恩德？恭敬地和御制《礼记·彻章》诗，并附奏章。臣某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践行尧的事业、考察古道，效法禹珍惜光阴；临政至今已经二纪，研习经典没有一天停止。近来《礼经》讲完，讲席的劳苦告成，陛下赐下御府珍藏，铺陈钧天广乐，披上光明华饰，发出宏大雅正的乐声。陛下在宫廷中已经实践成汤收摄心志的训诫，落实在翰墨之间，又不忘孔氏克制自己的言语；这一切都是圣上知行充实的结果，不是诸儒诵说所能赞美的。臣卑微地来自远方，才开始侍奉于细旃之侧，哪里料到像蝼蚁一样微小的臣子，忽然得见龙鸾般精妙的文章？这不只是令同僚惊叹殊荣，也将成为传给子孙的至宝。仰望明君贤臣，正要续和“喜哉”的诗作；退下后想到自己狂妄简陋，便勉强裁成文辞。谨冒死仰和圣制一首，陈述谢意上闻。臣怀着仰瞻天颜、敬仰圣德、激切惶恐之至。临场裁决遗留下来的经典，圣上的心意本来就不同于野外之人；对外兼及淹中五三种典礼，勤奋考察古事达十六年之久，长期积累功夫。倚席讲学，竟惭愧自己浅陋；登上讲榻，又怎敢扰乱尊卑？教化百姓不在于把文辞当作末端，而在于宫廷中的实践和充实。丁未年春天五首。端平、淳祐两个年号匆匆过去，眼光如阴云中闪电一样迅疾。六十一岁的老人已经没有出仕的道理，只能把孤山长久寄托在梦魂之中。生死、荣辱、盛衰，都交付给上天；谁能袒露自己而求得周全？殷勤地寄语袁司隶：即使滥加牵连，也不必多费心，或许还会得到怜悯。偏说生姜是长在树上的，按理说不应一辈子如此。姑且随声附和，以供晚年消受；邵尧夫的话，不要拿去同张、程几位争论。我屡次批评皇帝的逆鳞，而皇帝的眷顾并未衰减。这个孤臣即使死一万次，也辜负不了皇上的恩私；在玉阶之前从容说话，其中真情只有上天和皇上知道。早晨领着诸位儒生登上木天，晚上同乡野老人谈话于茅屋之下。何必支着枕头追想残梦？宫锦和渔蓑，总不过是偶然所得。和钟子鸿二首。一只小雏鸟想拔掉佞臣之山，实在难以改变诏令；区区地羡慕守官，像捋虎须一样自怜还有余勇，却又责怪往日的盟约已经冷淡。新制的麻衣使手腕像被割断，不容草木坠入甑中；回过头来，再也不看。老夫平生还算能忍受事情，哪里肯因得失而置悲欢于不顾？清新吟咏很觉续貂困难，袖中所带的礼物却比拜见权贵更殷勤。官府奇怪您乘车走了很远，也惭愧我家门冷落如冰。舂粱之礼，叫孩子准备；覆酱的文章，却怕客人看见。老来高唱商歌，声音充满屋子，谁说身处野外就寂寞无欢？题端溪王使君诗卷。诗社朋友渐渐凋零，雅正之道也穷困了。使君在这种时候，确实是英雄性情的抒发。前面没有古代《离骚》那样的作品，选本虽高，也不必强求相同。早年我曾怀想渭北，晚年某人只在家乡东面。什么时候能够停止武事、兴起文治，把新作全部采集来献给法宫？叠用前韵感谢元邃。越是叩问新意，新意越是无穷；小儒才气已经困乏，哪里敢争雄？哪里知道太白的心肠与众不同，只看见曹公的口鼻相同。回头看我，正困守泽畔；放任您独步江东。南朝人说：“江东没有我，您就应当独步。”将来在金銮殿应制，必定会有蛾眉宫人嫉妒您进入宫廷。第三次叠韵。文字没有穷尽，才力却有穷尽。纤细艳丽的文辞，难道可能胜过浑厚雄健？早知道大将登坛的境地高峻，我晚年就做邻家的老人，和乡人共同保卫社稷。我曾在殿北校雠书籍；君公则避世住在墙东。男儿的际遇由时命决定，哪里一定要让诗名传遍六宫？挽陈惠倅。

译从前曾参加八仙的宴饮，深知您有七子的才华。为什么如今美玉般的人被埋葬，再不能倾倒金樽？锦制的官服曾三次试穿，罗浮山却少了一次相访。如今我已衰老，惭愧不能写好诔文，只能搔首寄托余下的哀痛。挽姚循州（姚直夫，姚元泰的弟弟）。长叹！龙川守在一城之中政绩优美，名声传来，人人歌咏叔度。忽然遭到诽谤；旧日文渊府第之外，黄茅遍地，新坟在紫帽山边。姚氏兄弟二人都已经逝去，追怀往事，令人一阵凄然。荔枝盛熟四绝。绣衣使者行走在乡国之间，惊诧儿童；锦绣包裹着宫城，声势独占雄长。看后村这里的真正富贵：屋脊上的丹青绘饰直入半天。曾经攀登青冥之上的玉李，也曾摘取缥缈边际的蟠桃。一定是三生有灵异的根骨，被贬回人间后，仍做荔枝仙人。姚氏、魏氏的牡丹，以及荔方、陈、欧、蔡诸家所种的名品，自从它们亡失以后，很少有人真正识得。即使有人写文章足以续写花谱，也不知道书法楷体应当归属于谁。吴地的孩子整个夏天都没有粮食，甑中长出尘土，只能煮藕、煮菱，仍不能解除贫困。哪里得到风帆疾驰，穿过万株树木？只能让蔬菜般的脸色稍稍满足，充当以苋菜为食的人。石塘感旧十绝。空中的紫气，又何必劳烦您去度过世俗？金丹哪里真有？函谷关不必劳动关尹，直接从城南出去，不要让树精知道。鹿门的旧迹，留下无尽哀痛。我独自记得庞公返回时，从山崖走下来；到了当年相送的地方，不知道老泪从哪里涌出。（我往来于外甥家，岳父从未相送，只有戊子年悼念亡妻归来时，送我到延庆。） 沈郎的院门关闭了，阴云收尽；寂寞的秋花折在树梢。留下断弦，待来世接续；这一生长久抱着百年的愁苦。比丘含泪告别瞿昙，秦人痛哭三声来吊祭老聃。自己也笑这个老人并非铁汉，白头来到这里哭吊同参。鬓边白雪映照，眼中又添花影；还要经历人间多少年华？丁未年的老人刚满七十岁，仍然带着鸡和絮物来到您家。光明清朗的风采，如今已经寂灭；灵明的根性，难道会消磨吗？昨夜有一段美好的风月，却看不见邵尧夫，只看见他的安乐窝。三座坟墓彼此相望，隔着一声牛鸣那么近；我来扫墓，看到新松，百感顿生。季札回去封墓，孔子哭墓；晋人却错误地说圣人已经忘情。禅学近年来也自行衰落，大丛林归属小阇黎。寒冷老人住的庵子像蜗牛壳一样狭小，却有弥天和尚在那里主持。中军到了晚年，外甥辞去；左相如今早晨来，客人却不再来访。只有少林寺诚长老，生死都在林下陪伴这寒斋。长久以来像辽阔天空中的孤鹤独飞，镜中鸾鸟的余念仍依依不舍。荒山野水，苏溪一路愁苦至极；孤独的老人提着自己的身影归去。九日登上辟支岩，经过丁元晖给事的墓，以及亡弟的新墓道，二首。绝顶之上万籁俱沉，我沉重地倚着栏杆，感慨油然而生。古佛龛中长满苔藓，故交墓上树木已经成荫。山中没有白额虎妨碍幽静的寻访，野外有黄花，姑且斟满酒杯。不要怪我徘徊到暮色侵来，老人还能有几次登临呢？清楚记得当年游览的地方，如今重来，年岁已经逼近桑榆晚景。大衾还想同您共处林下，华表哪里知道忽然只剩路旁一角？自古以来，摘瓜蔓便增添悲伤；如今不能共同插戴茱萸。人生只怕不能长寿，等到年高时，万种感慨都会一齐到来。题林璞经属《平寇录》。蜂窝似的乱局突然兴起，转眼间敌首便被斩下。果然能够歌咏竞病之诗，才不辜负像嫖姚将军那样建功。瘴岭收尽了妖氛，朝廷的赏赐灿烂辉煌。祝愿您深深养成勇气，稍稍向北，还有天骄等待征服。季父习静哀诗四首。关中、洛阳一带的学术源流久远，乾道、淳熙年间的前辈行辈尊高。常常对着一盏灯读书，即使只有两簋食物也开樽饮酒。穿着缟素，几乎使空巷尽为哀悼；黑色礼服和赤色礼服也未能送到门前。日后《遗逸传》由谁来定？访问丘园，追忆我在婴儿时期，常依在叔父身旁；他不嫌仲容年幼，还记得阿宜年长。您的教诲驱除我的偏私吝啬，我的俚俗言辞却惭愧而懒散荒疏。从今以后有疑义，再也不能到山房叩问了。习静先生的墓地，正是刘子的新的墓道。墓志标题竟没有华表，翱翔的双鹤也没有生刍和一只鸡可借。在从前陶潜写信给处士时，任凭孟德揭示征西之事。在墓原上痛哭一场，才相信彭祖与殇子并不容易等同。研究《易》的学者纷纷著书，只有您专门在老师的学说上下功夫。涪翁旧日传下七分之说，邵子讲先天一画；却没有让耆英陪同讲读，只空留下章句传授学生。如今黄防正要施行这些学问，姑且可以藏在名山，等待后来的儒者。工部弟哀诗二首。忽然被风吹散，遗恨难以平息。六十年间，老弟兄相伴。春草池塘，已经成为昨夜的梦；夜床上的风雨，只能留待来生。回到甫里的田园去谋生，似乎已经太晚；同端溪石一同前行。部曲走出门去，情态已经不同；还不如笼中的鹤，至少还有哀鸣之声。去年书信寄来，说想解下官印；几行遗墨，笔迹已经半倾斜。穿斑衣娱亲的愿望没有实现，白发之人因吟诵哭悼儿子的诗而悲泣。让枣的事情仿佛还在前日，摘瓜却徒然抱着暮年的悲哀。明知衰老的眼泪不值得滴落，墓原上的寒笳却苦苦吹奏不止。挽方德润宝学三首。龚胜乘车而死，晚年阳城伏阁进谏。起初他自己说：“我的话直率而愚戆，并不是皇上疏远恩薄。”死后仍保全名节，青史记载着他的谏书。由此才知道，年龄和德行也有造物主的增减。回想曾被乌台弹劾，老聃的传说偶然与盲人妄言相同。即使万死，也因明诏而获赦；孤忠得以保全性命，都是英明君主的恩典。我们这些滞留在此的秃头老人，伤心古代遗直之士没有回来，反而陷没在瘴云之中。晚年蒙赐在延和殿召对，说起您离开国都时的深情；如同魏徵白发苍苍仍怀丹心。驿马奔驰却没有银字信，遗留下的官印却有皇帝的玉音。遥想您的遗奏送上之后，终究免不了触动帝王的心怀。挽方孺人一首（宝学的女儿）。妇德规范亲自传授，及笄之年吟咏婚姻美满。原以为会迎来荷囊归返，哪里料到木槿花忽然凋谢？元方如断雁般的遗恨，小宋如离鸾般的悲愁。邻居老人疲惫无力，来不及送到墓原。陪同诸位前辈题名登上春台，臞轩当即依照故相陈魏公的韵作诗，某也继而作诗。高台荒废，屋舍衰老，阅尽了人事。拂拭旧日题字，重新整理衣襟。科举名目一朝又来，榜券以外还留着三世的姓名。碑阴刻着公孙的名字，晚年又承蒙明诏。裘氏当年为此费尽苦吟。请转告曲江的前辈：“老妇已经不再有年轻时的心情了。” 游宴的首领高唱诗篇，各自登临高深之处；才力浅薄，很难敞开作赋的胸襟。已经觉得莺花美景成为一场梦，却还贪恋在萤火映雪中争夺光阴。如今徒然辜负台莱的心意，从前曾经和作殿阁中的吟诗。向北望着钧天，搔弄白发；区区之中始终有一颗祝愿尧帝的心。答循倅潜起。分别以后书信稀少，连梦也稀少。忽然听说一封尺素送到柴门，不知道天上的鹏鸟正在缓缓行走，还以为云中的大鹏已经长久怒飞。诗句格律全新，似乎只是姓名略有相同，又怀疑并不是您。长官已经仙逝，宾朋也散去，尚存的人依稀还有杜防。（亡友郑君瑞做闽清县令时，您任主簿，我就是在县斋中认识您的。） 经过季父的新墓道。父亲和兄长都曾映照汉代的藜杖之光，只有我独自在空山中老去；聚集的寒冷萤火已经燃起，却不肯扶着灵寿杖。死后想来应当少有防星相应。过去曾枕着膝头传授老师的学问，最后悬棺入葬，也合乎礼经。只有书房中往日的月光，深夜仍悄悄照进稀疏的窗棂。《后村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七，宋刘克庄撰。诗话上。旧例是，经筵讲完一章，皇帝亲笔赐给讲读官的诗，大多采用前人的绝句。淳祐丙午年，讲完《礼记》后，在秘书省赐宴，皇帝御制七言唐律一首：“云鳌极开先已降衷，上天下泽礼居中。三才义理维持力，万世纲常建立功。孔圣法言多纂辑，汉儒师学共修崇。经帷讲彻资群彦，克己工夫在扩充。”这首诗既雄浑，皇帝的墨迹又绚丽灿烂，行书、草书都遒劲秀美，各自成为一体。侍读少师郑公以下，拜受赐诗的共有十四人，克庄也在其中。讲完经章后赐御制诗，是从当今皇帝开始的。“撒下密网，水中鳣鲔纷纷跃起；芦苇高高挺立；众姜女子盛装艳丽，众士人英武出众。”郑氏说：“众姜，指侄娣。”董氏说：“众士，指陪嫁的臣仆。”毛氏说：“孽孽，是盛饰的样子。”我这才明白，屈原《九章》中说“鱼鳞鳞兮媵予”的意思，本来就出于这里。四言诗尤其难作，是因为前面有《三百五篇》的缘故。韦氏说：“谁说花高不可攀？只要踮起脚就能与它齐平；谁说德行难以达到？勉力推广众人就可以了。”即使经过圣人之笔，也不能删掉它。曹公《短歌行》末尾说：“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可是孔融、杨修都死在曹操手里，曹操所谓高山深海的胸襟在哪里？他身为汉相，当时人却把他看作汉贼，竟拿周公自比，实在荒谬。魏文帝《善哉行》说：“人生如同寄居世间，忧愁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如今我不能快乐，岁月飞驰而过。”当初曹操安然无恙时，曹植凭才华，曹冲凭聪慧，几乎到了要夺取太子之位的地步，说他忧愁很多，是可以理解的。等到他接受汉朝禅让，已经满足了自己最大的欲望。可是文帝生性猜忌阻塞，少有欢乐；诸侯王前往封地的，都受到典签的逼迫，常常被削夺封地。他临终时竟把国家托付给司马懿这个狼顾之人；可见文帝的忧虑直到死也没有停止，什么时候才能快乐呢？曹植有盖世的才华，别人尚且爱惜他，何况是他的父亲呢？假使他稍微施展一些智巧，夺取太子之位仍会像反掌一样容易。曹植本来没有这种想法，深自收敛退让；即使丁仪等人因罪被诛，也没有牵连到曹植。黄初年间，他屡次被贬削封地，却还作诗责备自己，上表请求让自己出来效力。哥哥没有体察他，他却不敢废弃恭顺的道义，最终凭此保全自己，可以说既仁厚又明智了。文中子说：“伟大啊，思王曹植，把天下让给别人。”这是真正笃实的评论。《赠白马王彪》说：“大丈夫志在四海，相隔万里也如同近邻。只要恩爱不亏损，相隔遥远反而日益亲近，何必一定要同床共被才表示深情？忧思积成疾病，难道不是儿女般的仁爱吗？仓促之间的骨肉之情，怎能不怀有苦辛？”末尾说：“离别之后永远没有相会的机会，握手告别，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愿大王爱惜自己的身体，和我一同享有长寿；而当时诸王都处境凛然，不能自保。子建这首诗忧伤而慷慨，其中的悲痛难以尽言。诗中所谓“苍蝇混淆黑白，谗言巧语使亲近者变得疏远”，大概是针对灌均一类人而发，始终没有丝毫怨恨哥哥的意思。处在这种人伦关系发生变故的情形中，应当把它作为准则。曹彰凭骁勇著称，曹植凭文义取胜；这些全都是曹丕所忌惮的，并不是文人的缘故。假使曹冲还活着，也未必能够保全。曹冲死后，曹操对曹丕等人说：“我的不幸，就是你们的幸运。”这句话有失为父之道，难道是爱惜曹冲的表现吗？陆机《吊魏武文》说：“从前凭天下自负，如今却把爱子托付给别人，这话实在令人悲哀。”嵇康《幽愤诗》说：“本性不愿违逆外物，却屡屡招来怨恨憎恶。”考察嵇康，他傲慢对待钟会，不肯同他说话；又在给山涛的信中说自己轻视周公、孔子而非难商汤、周武王，他所违逆的实在太多了。司马师、司马昭看到了这封信，自然没有保全他的道理，何况又有钟会从中加害呢？即使想像伯夷、叔齐那样采薇散发，安养性情、求得长寿，难道还能做得到吗？四言诗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陆士衡以后，只有陶公最高。《停云》《荣木》等篇，几乎超过建安诗歌了。五言诗见于《尚书》《诗经》，如“元首丛脞哉”“胡为乎泥中”这一类，并不是始于苏武、李陵。苏武送别李陵时说：“想奏一曲清商，却想到你不能回来。”又说：“愿化作一双黄鹄，送你一同远飞。”李陵虽然万无回归的道理，苏武仍想把他救出、带回汉朝，真是忠厚到了极点。谢康乐称谢安为“宗衮”，曹子建称曹孟德为“家王”，都是自创新称。嵇康因为“非汤武”三个字而招致杀身之祸；正如韩非讥刺子房亡韩、鲁仲连奋力抗拒秦帝，若说他以此为耻，已经显露出反抗的形迹，也是可以的。谢康乐怎能保全自己呢？然而，如果谢康乐把改易世俗视为可耻，那么像伯夷、叔齐那样背负东西逃走，也是可以的；做陶渊明那样的人，也可以。既然已经出仕宋朝，却又想做子房、鲁仲连，在道义上就没有可安之处，真可悲啊。阮嗣宗说：“宁愿同燕雀一起飞翔，也不跟随黄鹄飞行。”黄鹄可以飞遍四海，中途又将归向哪里呢？这大概是在感叹当时的人安于卑微浅近，也是在为自己才大志广、却无处安身而伤感，并不是说有志之士甘愿成为燕雀罢了。嵇康、阮籍齐名，然而《劝进表》这种文章，叔夜嵇康决不会写。《文章正宗》刚开始编纂，西山先生把诗歌一门交给我编排分类，并约定以教化世道人心、端正民间伦理为主；像仙道、释教、闺情、宫怨这一类都不要收。我选取汉武帝《秋风辞》，西山说：“文中子也认为这篇辞赋是悔过之心萌发的开始，难道真是这样吗？”他的意思是不想把它收入书中，事情就是如此。至于“携佳人兮不能忘”这句话，大概是指公卿群臣中随从皇帝出行的人，似乎不是为后宫而写的。我所选而被西山删去的诗，大半后来又增入了陶渊明的诗很多；像三谢等人的作品，多数没有收入。诗歌发展到三谢，仿佛玉工雕琢美玉、织锦工织造锦缎；锦绣达到天下工巧、华美的极致，建安、黄初时代已经远去了。陶公就像天地之间的醴泉、庆云，只能不出现；一旦出现，就是祥瑞。况且有苏东坡一人唱和陶诗，也就足够了。潘岳说：“春天的荣华谁不羡慕？岁寒时节真正值得希求的，只有那独自不改的品格。如果能够回头顾念长远的忧虑……”可是他本人却身处金谷园，把贾谧、石崇当作依托。身在岁寒之地却如此，真令人悲哀！” 谢康乐有《拟邺中诗》八首，江文通有《拟杂体》三十首，名义上说是模拟古人，往往却能胜过原作；又如韩退之的《琴操》，确实可以用来配郊庙乐歌；柳子厚的《天对》，确实可以回答《天问》。如今人们称为摹拟之作，能做到这样相近的很少了。

译《赠卢谌诗》前面的历叙中说：“辅佐霸王。”后面又说：“半夜抚摸枕头叹息，想同诸位贤者交游。”又说：“功业还没有建立，夕阳忽然已经西流。时机啊不肯等待我，离去啊如浮云飘逝。”从前蒯通读乐毅的书而流泪，我读越石这首诗，也有同样的感受。前人的作品中也有很拙劣的；刘越石说：“孔子因获麟而悲伤，西狩时流泪，孔叔郰也。”两句其实说的是一件事。阮嗣宗说：“说这么多又能告诉谁？烦琐的言辞又将向谁申诉？”两句其实是一个意思。然而不能因为有瑕疵就遮蔽美玉。宋少帝《前溪曲》说：“黄葛生长得繁茂，谁能割断葛根？宁可割断娇儿的乳汁，也不愿割断与郎君的情缘。”他的才思如此殷勤深厚，竟在陈后主、隋炀帝之上。魏文帝有一首诗，题为《见挽船士新婚别妻诗》，差不多有《熠燿宵行》《蟏蛸在户》遗留下来的古意。吕东莱《马嵬诗》说：“锦袜留下千年的遗恨，皇帝的车驾行程万里。哪里知道挽船的船夫，也有离别的深情。”挽船的事与马嵬本来没有关系，却能这样巧妙地运用它。《焦仲卿妻诗》是六朝人所作，《木兰诗》是唐人所作。乐府诗中只有这两篇采用叙事体，有开头也有结尾。虽然言辞多质朴粗俗，却有古意。徐陵编写的《玉台新咏》十卷，都是《文选》弃置不用的遗余作品。六朝人很少有完整文集，虽然还依靠这部书略微看到一二，但它所欣赏的不过是月露风气和柔弱气骨，脱不开脂粉气。高雅之士、庄重之人看到它，只会废卷而起。从前苏东坡笑萧统见识浅陋，拿徐陵来看，徐陵比萧统更加浅陋。像沈休文《六忆》一类作品，其轻薄慢俗之处，比《香奁集》《花间集》还严重。既然如此，那么自《国风》《楚辞》以后，本来就应当接着编《选诗》，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唐初王勃、杨炯、沈佺期、宋之问声名最盛，然而仍未脱离齐梁诗体。只有陈子昂首先倡导高雅冲淡的诗风，一扫六代的纤弱，趋近黄初、建安。李白、韦应物、柳宗元相继出现，都是由陈子昂发端的。例如世人拘泥于眼前所见，只知道沉醉饮酒、嘲笑《丹经》；却不知道昆仑山有美玉之树，怎么能采到它的精华呢？又如：“我长期住在山林，身体多病；水木幽淡而孤寂，清闲地躺着观看万物变化，悠悠然思念众生。青春刚开始萌发，等到朱火旺盛时已经遍满天地；衰落正从这里开始，因此感叹。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又如：“务光把天下让给别人，商人们却争夺刀锥般的小利，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出行采芝，万世都如同同一时刻。”又如：“我喜爱鬼谷子，青溪没有污浊的尘氛；胸中包藏经世之道，把自身遗留在白云之间。舒展开来可以充满宇宙，卷起来也不占一分空间，难道只能与山水同寿、空同麋鹿为群吗？”又如：“走到歧路为世道哭泣，天命实在悠长难测。从前殷王子玉马终于入朝，周朝宝鼎沉没在伊谷，瑶池也成为古代的丘墟。西山使遗老伤感，东陵还留着旧侯。”这些诗蝉蜕于翰墨的常规门径，读来使人产生眼空四海、神游八极的兴致。杜审言《夜宴》说：“酒中可以消磨累月，身外之事不过浮云。”《登襄阳城》说：“楚山横亘大地突兀而出，汉水连接天际曲折回旋。”《妾薄命》说：“啼鸟惊醒残梦，飞花搅乱独自的愁绪。”杜氏的句法是有来历的。杜甫的五言诗感慨时事、忧伤国事，如“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如“敢料安危，体犹多老大臣”；如“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他用典精雕细琢，对仗工整，如“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如“竟无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如“鲁卫弥尊重，徐陈略丧亡”。八句之中插入这样一联，怎能不独步千古？假如他一千四百篇全集中没有这类句子作为气骨，篇篇都写成圆荷浮着小叶、细麦飘落轻花，那么说到底，就近似于今人的诗了。古人感念知己的际遇，季布替人奏事，彭越被斩首；臧洪、卢谌都不因主公的成败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叔季所说的“宾客正在兴盛、炙手可热时，便争先恐后地趋附；等到时势改变、事情失败，就挥臂离去”，甚至还有射杀后羿的人。世间传说严武想杀杜子美，大概未必如此。看杜甫“老亲如宿昔部曲”以及“异平生”等句，凄怆到了极点。至于他把严武列入《八哀诗》中，忠厚之意蔼然可见，不同于幕府中的少年人；这正是后来白头之作的情怀。李义山《过旧府寄诸掾》说：“不要凭借没有鬼神的说法，终究辜负了托付孤儿的心。”仍然保有门生故吏的情分，可以纠正世俗的浇薄。唐人善于描写人情物态。杜公说：“已经在荆棘中逃奔了十天，困顿穷厄到了极点。然而腰下的宝玦和青珊瑚，始终不肯解下来丢掉，这是为什么？”李义山说：“不把金弹收回，任它抛在林外，却还惦记着井边的银床。”也把贵公子憨傻可爱的姿态写尽了。像贯休一类人说“自己把五色球打出去，弹进别人的宅院；又抓住那个苍头奴仆，用玉鞭打了一百下”，就十分笨拙粗俗了。李太白《古风》说：“大雅之声久已不作，我衰老了，究竟还有谁来陈述它？周王室的风气委弃在蔓草之中，战国时代到处长满荆棘。龙虎相互吞噬，兵戈一直延续到狂暴的秦朝。正声为什么如此微弱渺茫？于是哀怨之音兴起于骚人。扬雄、司马相如激起衰颓的文风，开通的流派浩荡无边。国家的废兴虽然变化万端，典章法度也已经沦丧。”这是对古今诗人的定论。“黄河奔流到东海，白日落入西海。逝去的河流和流动的光阴，飘忽不定，彼此都不等待。春天的容颜舍我而去，秋天的头发已经衰败改变。人生并不是耐寒的松树，年华容貌怎么能长久不变？我应当乘坐云中的螭龙，吸取日光使光彩停驻。向西登上莲花山，遥遥看见明星。洁白的手拿着芙蓉，凌空漫步踏上太清。”这六十八首诗和陈拾遗《感遇》诸篇，笔力相上下。唐代其他诗人，都只能居于下风。古人能够服膺他人的长处。李太白经过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句子。到了金陵，他于是写《登金陵凤凰台》来模拟崔颢。如今看这两首诗，真像棋逢对手。换作别人，一定会依照崔颢的韵脚再作一首，或者在诗板旁边另写几句了。

译玉川子卢仝贫困得很，和尚送米给他，叫他割取自己的俸禄，可见他家一定没有积蓄。家中有一个赤脚婢女，也一定不会美丽。有人控告恶少骑在屋下窥视，未必完全属实。既然被捕打，恶少不把这当作恩德，反而说处置不当。别人遇到这种事一定会发怒，韩退之却用谦逊的言辞向他道歉，并备办礼物邀请他。卢仝赴约，又先送上双鲤书信，也没有拒绝。旧史称韩愈性情刚强，根据卢仝这件事看，他其实是个很能委曲周全的人。然而他同宪宗争论佛骨，同御史中丞李绅争论御史台参见礼仪，同王庭凑争夺牛元翼，同河南尹郑相争论卖饼军人，却都毅然不屈。对大节刚强，对琐碎事情委曲，这难道就是韩退之的特点吗？李翱、张籍、皇甫湜都是韩门弟子，李翱的妻子又是韩愈的姑女，所以韩愈都直呼其名，如说“李翱观涛江”，又说“籍、湜一辈”。然而李翱祭奠韩退之的文章却称自己是“兄师弟子”；姑且不论把妻子的诸父称为兄长，这样做可以吗？张籍的祭诗说：“后来求学的人，或许会把韩、张并称。”有与韩愈抗衡的意思。皇甫湜作墓碑说：“韩公病重时告诉我：‘死后还能使我的身体不随世俗一同磨灭的，只有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 难道韩退之竟然要依靠皇甫湜才流传下来吗？近世把黄庭坚同苏轼相提并论，也类似这种情况。韩退之生性喜欢戏弄嘲讽别人，像吕医、山人一类人，本来就值得嘲弄。杨之罘和侯喜都是读书人，韩愈却拿柏马来比况杨之罘，又借钓鱼嘲笑侯喜说：“举起钓竿牵引丝线，忽然有所收获；一寸大小，才分得清鳞和鳍。”卢仝、张籍年纪都大了。对卢仝他说：“先生怀才，终究会受到重用；宰相不允许，您最终也不会出仕。”这是形容他迂阔，丝毫没有宽待。对张籍他说：“您是昆仑山的深渠，张籍只是岭头的急流；譬如蚂蚁和小水蛭，怎么能登上崆峒山呢？”赠给崔立之说：“早晨写一百篇赋还满怀郁怒，晚上作一千首诗反而更加雄健紧劲。”如果前一句是在佩服他的敏捷，下一句却说：“才气豪迈、意气猛烈，容易流于语言；往往蛟龙与蝼蚁混杂。”可见作品多而不精。他在诗人中只有对孟郊，在文人中只有对柳宗元，稍微多一些敬意。韩愈文集中出现的唐代僧人有七人，只有大颠、颖师免于嘲弄；高闲的草书也颇受贬抑。至于惠、灵、文畅、澄观，简直只被当作取笑的对象。灵尤其放荡，竟至于醉卧花月之间、罗致美人，这难道是好和尚吗？韩公当初还想给大颠戴冠，刚听说澄观会作诗，也想给他加冠戴巾。等澄观来拜见，见他已经老了，又潸然泪下，感叹来不及了。这大概就是所谓善于开玩笑却不伤害人的人吧。柳子厚才华很高，其他文章只有韩愈可以同他抗衡；古体诗、律诗精妙之处，韩愈还比不上。全天下都作元和体时，韩愈尚且不能免于迎合世俗，只有柳子厚独自写成一家之言，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从前何文缜曾对李汉老说：“像柳子厚的诗，人生怎么可以不学习呢？”他作了几百首，李汉老退下后叹道：“能有一两首像它，已经足够了。”何文缜后来随从北狩，病中作诗说：“历历贯通前世劫难，依依仿佛旧日魂魄归来。人生难免有死，遗恨却充满天地。”虽然情意极其忠贞愤激，语言却不刻急，也可看出学习柳宗元的成效。吕温因属于王伾、王叔文党而获罪，被贬为道州、衡州刺史，最后死在衡州。柳子厚为他作诔文说：“把治理移用于道州，百姓服从而享受美好；赋税没有官吏逼迫，威严不用刑罚施加。”又说两州百姓哭了一个多月。苏东坡说：吕温是小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但我看吕温文集中的《送江华毛令》绝句说：“布帛粗细任凭当地物产，疲惫的百姓知道信用，往往提前来缴纳。今天临别没有别的话，只愿即使是蒲鞭，也不要施用。”太守送县令的话能达到如此地步，那么柳子厚所写并不是过分美化。当今士大夫嘲笑吕温的人比比皆是；等到自己做二千石、统辖属县时，能够催督赋税的，往往格外奖赏；欠缺政绩的，则受到严厉谴责。能说出吕温这样的话的人，我还没有见到过。吕温的诗说：“天下起兵讨伐董卓，长沙的义士最先赶来。”荆公说：“江东子弟大多才华出众，卷土重来还未可知。”这些都可以用来鼓舞东南地区勇敢奋发的精神。王建《新嫁娘诗》说：“第三天进入厨房，洗净双手做羹汤。还不了解婆婆的口味，先让小姑子尝一尝。”张文潜《寄衣曲》说：“分别以来不知道你的身材长短，试着把它同小弟的衣服相比，竟然还要长一些。”这两首诗应当以王建的为优。张文潜的诗同晋人写参军、新妇的诗句，都有毛病。刘长卿七言诗说：“想要打扫柴门迎接远方客人，却见青苔红叶铺满贫寒之家。”魏野、林逋都比不上它。《洛神赋》是曹子建借寓言而作。好事之人却编造甄后之事来坐实它。假如事情果真存在，曹植应当早就在黄初年间被诛杀了。唐彦谦说：“惊鸿一瞥而过，蛟龙远去，白白烦恼了陈王。”只有这一句最像是在替曹子建辩解。唐人叙述奇异遇合，如《后土夫人》把事情托给韦郎，《无双》把事情托给仙客，《莺莺传》虽是元稹自叙，仍借张生之名。只有沈下贤的《秦梦记》、牛僧孺的《周秦行记》、李群玉的《黄陵庙》诗，都把事情归到自己身上，名节和操守简直扫地了。古乐府说：“新妇刚来时，小姑才开始扶着床行走；今天我被驱逐，小姑已经和我一样高。回头对小姑说：‘不要嫁给像你哥哥这样的丈夫。’这样差不多可以说是悲哀而不怨恨了。”雍陶《送春》诗说：“今天已经从忧愁中离去，明年不要再同忧愁一起回来。”稼轩词说：“是春天把忧愁带来的吗？春天归向哪里？却不知道把忧愁一同带走。”虽然用了前人的话，却反而胜过前人。唐朝失去河湟不久，司空图诗说：“汉人全都说起边地人的话，却转过身来在城头辱骂汉人。”燕山自石晋割让抛弃以后，到本朝宣和年间，已经过了很多年；议论此事的人还拿燕地人思念汉朝作借口，最终招来了祸乱。刘言史赠给成链师说：“在大罗天度过三千年，又来到人间迷惑阮郎。”这个女子道士，难道是鱼玄机一类的人吗？唐人多不拘小节，李群玉《龙门寺佳人》中的《阿最歌》说：“何必同泰寺，到了那里才肯做奴婢。”放纵泼辣到这种程度。陶渊明抒发性情，像《闲情赋》那样就可以了；过分了就成为李群玉这样的人。

译唐人多传说卢仝因为留宿王涯宅中，于是牵连进甘露之变。卢仝年老无发，宦官在他脑后钉钉子，作为增加人丁的证明；也有人说这是好事者编造的。卢仝是处士，同人没有仇怨，为什么会有这种诽谤？然而他平时对元和逆党恨得咬牙切齿，《月蚀》一诗脍炙人口，或许宦官因此害了他。《太平广记》记载：孝廉许生在甘棠馆西面的喷玉泉，遇到四个男子和一位白衣老人一起饮酒。四人对老人说：“玉川怎么来得这样迟？”老人举起墙上所见的诗，座中人听到后都掩面想哭。不久，老人和四人各作一篇诗，原来是王涯、贾餗、舒元舆、李训以及卢仝的鬼魂。考察甘露之谋，王涯、贾餗并未参与；舒元舆、李训虽然狂妄疏忽而导致失败，但他们的志向同陈蕃、窦武、宋申锡有什么不同？他们得罪宦官是事实，却没有辜负国家。他们本人及宗族已经被宦官肢解烹食；直到唐朝灭亡，他们的名声仍与叛逆同列。宦官曾经收葬他们，后来又让人挖出尸骨，投入渭水。他们的子孙有的逃到刘从谏那里，苟且偷生于朝夕之间，实在可怜。等到泽潞平定后，他们的后代也没有留下，诏书还称他们是逆贼之后，这是什么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李文饶实际主持国政，政令刑罚竟然如此，难道是害怕宦官吗？还是同王涯等人早有积怨呢？直到昭宗处在危乱之中，才下诏为王涯等人平反。《喷玉泉》诗说：“李固有冤屈，藏在蛀蚀的简册中；邓攸没有儿子，却由后人延续清白的风尚。”又说：“即使有衣被棺衾来安葬李固，终究没有表章奏疏替王章昭雪。”都值得流传吟诵。白衣老人所举墙上诗说：“六合茫茫全都是汉土，我这身躯却无处为田横哭泣。”写得极妙。这一定是王涯、舒元舆的门生故吏所作。杜牧听说庆州赵纵使君同党项交战而死，作诗说：“将军独自骑着铁骢马，榆溪战场上使用金仆姑箭。战死疆场自古就有，今天却惊叹再没有骁勇的将领。青史文章争着挥笔记载，朱门中的歌舞却嘲笑捐躯者。谁知道我也是轻生的人，只是没有得到君王赐予的丈二长矛。”皇祐年间，侬贼侵犯康州，全郡溃逃，只有守臣曹觐战死。他的妻子当时刚生下孩子，把孩子丢在草丛中。战乱后寻找，孩子还在哇哇啼哭。诸公写哀诔，只有元厚之说：“转战谯门直到太阳将落，徒手仍然握着戈斧。身体悬在虎口却安坐不动，生命如鸿毛般轻微仍奋力呼喊。柱下史杲卿保存断裂的气节，裤中藏杵臼使遗孤得以留下。空余三尺英雄气，不愧为山西士大夫。”这篇诗想同杜牧的诗并驾齐驱。《樊川集》中有李给事的诗说：“元礼离去归向缑氏学宫，江充前来拜见犬台宫。”又说：“可怜的刘校尉，曾经控告石中书。”李给事名叫李中敏，曾经上书议论郑注，使郑注免官归去；后来又触犯仇士良，弃官而去。这两联可以说很善于用典。刘梦得的五言诗，如《蜀先主庙》说：“天下英雄的气概，千年之后仍然令人凛然。形势分成三足鼎立，功业又恢复了五铢钱制度。得到贤相便能开创国家，生了儿子却不像贤人。凄凉的蜀国旧妓，如今在魏宫前歌舞。”《八阵图》说：“轩皇传下高明的谋略，蜀相运用神奇的机略。水落之后龙蛇显现，沙滩平坦时鹅鹳飞翔。波涛虽然没有动作，气势却仍在；鳞介之类也躲避余威。难道有懂得用兵的人，在歧路边指说是非吗？”《中秋》说：“星辰让出光彩，风露发出晶莹的精华。能够改变人间世界的，悠然便是玉京。”七言诗如《洛中寺北楼》说：“贺监从前曾登上高楼，墙上的笔迹如龙虎飞腾。中原书法流派推让王羲之、王献之，北朝文士则推重徐陵。偶然因为独自见到它而惊动眼目，只恨不能同时拜服。只怕尘埃转眼把它磨灭，再三郑重嘱托山僧。”《西塞山怀古》说：“西晋楼船向下驶过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敛。” “千丈铁锁沉入江底，一面投降的旗帜从石头城升起。人世间多少次为往事悲伤，山的形势依旧枕着寒冷的江流。如今遇到四海一家、天下归于一统的日子，旧日营垒在秋风中芦荻萧萧。”《哭吕温》说：“一函遗稿送归太史，三尺旅坟靠近要离。”《金陵怀古》说：“群山环绕故国，四周形势依旧；潮水拍打空城，寂寞地回旋。”这些诗雄浑苍老，沉着痛快，小家气的诗人都比不上。绝句尤其精工。刘梦得在贞元年间已经做郎官，御史牛僧孺当时还在科场中投献文章，梦得挥笔把他的文章涂改删削。牛僧孺显贵以后，不能忘记此事，写有“曾把文章谒后尘”的句子。梦得答道：“最初见到司马相如作成赋，后来做了丞相却只给他扫门。”并且告诫自己的几个儿子，要以自己为戒。然而他唱和令狐楚的诗又说：“很少有人一身兼任将相，更能在四面都占有文章声名。”仍然是原来的作风。这首诗幸好押的是楚的韵；如果用来对付令狐绹，岂止会引起他像吃兔羹燕麦那样的愤怒吗？同时代的八位司马都是高才，却一经贬斥便不再起用，有人责怪当时宰相没有乐于培养人才的心意。只有新史认为唐穆宗贪恋享乐、皇帝昏聩，又压制太子的明断，深深应当承担罪责。后来裴度替梦得免去播州之行，宪宗的怒气尚未消解，可见不只是诸公嫉妒他的才华。刘梦得历经德、顺、宪、穆、敬、文、武七朝，他的诗尤其多感慨。只有“人在虽然晚达，树却胜过冬青”之句，稍微显得闲婉。答乐天诗说：“不要说桑榆之年已经晚了，微弱的霞光仍然映满天空。”也足以看出他的精华虽老而不衰。莫徭人自己生长繁衍，名字没有登记在户籍中；贸易往来混杂着鲛人，婚姻关系通到木客；分散居住在星罗棋布的泉眼旁，以火种烧开山中的道路；夜里渡过千仞深溪，含沙射影的毒虫也不能伤害他们。说的是蛮语，声音像钩辀；穿着斑斓的蛮布；熏烧狸肉，挖沙筑防；按时祭祀盘瓠。忽然遇到骑马的客人，恍惚像受惊的麋鹿一样回头张望；腰间带着斧头登上高山，任意行走，不遵循旧路。这是刘梦得《莫徭蛮子》诗。世间传说苏东坡开始学习刘梦得，看看这两首诗，确实如此。元稹咏估客说：“你又生了两个孩子，靠钱刀谋生，什么时候才能平息？”薛郁和番诗说：“君王不要相信和亲的办法，等到生下男孩，忧患反而更多。” 往年黑风峒假意投降，朝廷派通直郎、镇南佥幕去招抚他，他不肯出来，只让他的弟弟来吉州拜见帅府。帅府把角妓送给他，并厚厚赏赐住宅。说是要留下他的种类，怎么办呢？唐彦谦《寒食》五言诗说：“细雨如泼火节的雨，踏青的人草草而行。”本朝王元之的诗也用了“泼火雨”这个词。杜牧称赞阿，李义山称赞衮师，后来这两个孩子都没有声名。韩退之不称赞自己的子侄，直说阿买不识字。李义山答令狐补阙说：“人生有通达和困顿，诸位把国家安危系于升迁、沉沦、得失之间，言辞委婉而成章。”简斋南渡后，起初被召用，写信给同时被召的人说：“共同谈论太极，并不是没有意义；还能够把苍生系在心上。”两者本来不同，这样气象就更加开阔了。

译唐代任藩的诗，现存的只有五言诗十首罢了，然而有许多佳句。“众鸟已经归入树林，旅人还在翻越山岭。”赠僧诗说：“半边头顶的发根已经白了，一生心地清明。”自然可爱。如今的人动辄作上千百首，却没有可以流传的。薛能的诗格调不算很高，却自我称誉得过分。五言诗说：“空留下气势长存于天。”子用平白之人，不仅自夸诗作，也自夸才华。然而他历任节度使，并不是没有受到任用。最后因为骄横放纵、轻慢别人，导致军队败坏而死；他的才华究竟在哪里？这样狂妄平庸的人，竟敢妄议诸葛亮，真可说是小人毫无忌惮。唐朝时扬州最为繁盛，所以张祜说：“人生只应当死在扬州。”本朝蜀都最为繁盛，所以陆放翁说：“不死在扬州，就死在剑南。” 杜牧和许浑同时代，却各自形成不同的风格。杜牧在唐律中常常寓有少许峭拔拗折，用来纠正当时的弊病；许浑则不是这样，如“荆树有花，兄弟快乐；橘林没有果实，子孙忙碌”之类，格律精密、辞采绮丽，有时超过杜牧，但抑扬顿挫不如他。两人的诗即使不署姓名，也可以分辨。樊川有《续别集》三卷，其中十之八九都是许浑的诗。杜牧的佳句本来就很多，不必再拿别人的诗来增补。若把《丁卯集》删去许多杰作，那么许浑的诗就没有一篇值得流传了。杜牧做官没有到南海，《别集》中却保存着《南海府罢》一诗，实在可笑。韦苏州《话旧》说：“从前侍奉武皇帝时，凭借势力而无所顾忌；暗中把自己当作乡里的横行之家，窝藏逃亡之人。早晨带着樗蒲棋局，晚上偷邻家的女子。司隶校尉不敢捕捉，竟然站立在白玉台阶上。”这大概是韦公身在三卫时亲眼见到这类人，并不是在说自己。王建《羽林行》也说：“长安的恶少出了名，楼下抢劫商人，楼上纵酒沉醉。天亮从明光宫下值，散入五陵松柏之间。杀人百次，按理应当处死，赦书却还说有收复城池的功劳。九衢中一有消息，乡吏便在户籍中重新改姓；出来后仍旧属于羽林军，站在殿前射飞禽。”可以同韦诗相互参看。韦诗格律深妙，从肺腑中流出，不是单靠学力所能达到的。世人说他扫地焚香后端坐，不能因为这些就把人的老少截然分开，可见前一首诗只是寓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子美送孔巢父说：“如果遇到李白骑着鲸鱼，请替我问候杜甫如今怎么样了？”大概李白、杜甫与孔巢父是同一辈人。又说：“诗卷长久留在天地之间，钓竿想要拂到珊瑚树。”那么孔巢父也能作诗，只是偶然失传了。杜子美经历艰难险阻和战乱离散，保持气节而不受玷污。孔巢父后来死于王事；只有太白因为永王李璘的事情，被流放夜郎。考察李璘曾征召孔巢父，而孔巢父没有应征，可见太白在出仕或退处的问题上缺少考虑。新史说李白辅佐李璘起兵，颇像是文饰构陷；但李白确实不该接受李璘的征辟。李远赠给画像御容的李长史说：“初次分明显出隆准，山河因之秀美；再次显现重瞳，日月为之明亮。”极其工巧。等到苏东坡仰头观看，眼前光芒耀眼，眼睛生出光晕，只看见晨色从扶桑展开；皇帝迎着朝阳晚些出来，走到座位。绛纱和玉斧，光照廊庑原野。人们不懂什么叫日月角，恍惚还记得重瞳之光的诗篇。李远诗一出，光焰万丈；再看李远所作，真像小孩子的话。欧阳率更相貌丑陋，长孙无忌嘲笑他说：“是谁让画像阁上画了这样一只猕猴？”好事者于是编造白猿的传说，诽谤还牵连到他的亲属。郑畋是著名宰相，他的父亲郑亚也是著名卿士。有人在《李娃传》中诬称郑亚是元和年间的人，郑畋是元和的儿子；小说因此又说郑畋与卢携一同为相，并且污蔑卢携说郑畋出身倡妓。考察郑畋和卢携都是李翱的外甥，郑畋的母亲是卢携母亲的姐妹，怎么会像《李娃传》和小说所说的那样呢？唐人挟带私人怨恨散布虚假诽谤，实在足以让千年之后的人发笑。郑亚是李德裕的门客，白敏中一向怨恨李德裕以及郑亚父子，《李娃传》一定是白敏中门下子弟所作，假托李行简之名，又把故事说成天宝年间的事，传说作于德宗贞元年间，追述前事尚可；可是郑亚在宪宗元和年间登第，郑畋在僖宗乾符年间为相，怎么能预先记载尚未发生的事情呢？它荒谬虚妄到这种程度。像《周秦行记》，世人认为是李德裕门客韦绚所作，可见两党的斗争真是可怕。张籍《还珠吟》为世人称道，然而古乐府有《羽林郎》一篇，是后汉辛延年所作，说：“从前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仗将军的势力，调笑酒店中的胡姬。胡姬年方十五，春日独自守着酒垆；长裙系着连理带，宽袖穿着合欢襦。头上戴着蓝田玉，耳后插着大秦珠。两条鬓发多么纤美，一世之间实在无比。” “没想到金吾家的公子，姿态美好地经过我的草庐；银鞍多么光亮，翠盖空自徘徊。他送给我一面青铜镜，为我系上红罗裙。男子爱后来的妻子，女子看重先前的丈夫。人生有新旧之分，贵贱也不能逾越。多谢金吾公子，你私下的爱意终究只是微薄之情。”张籍的诗本来取法于此，却青出于蓝。送宫人入道，唐人有很多这样的作品。荆公只选了项斯一首：“愿意跟随仙女董双成，在西王母面前作伴同行。刚戴上玉冠，常常错误地行礼；想辞别金殿，另换一个名号。将要敲响碧落中的新斋磬，却又拿起昭阳宫旧日所赐的筝。早晚焚香环绕坛上，行步虚之礼时仍然唱着按歌。”始终没有脱离唐人的体格。韦苏州是诗家中最高明的人，也有一首这样的诗：“舍弃宠爱寻求仙道，害怕容颜衰老；辞别上天，素面站在天阶。想用金丹留住千年容貌，宝镜前不必再匀画八字眉。等公主收起珠翠以后，君王看着她戴上道冠。从来宫女大多彼此嫉妒，听说要前往瑶台，总是泪流满面。”完全不像韦应物的诗，同这些人究竟有什么不同？风俗改变人的力量竟这样大，或许只是韦公戏仿当时人的诗体罢了。牛奇章有“夜入真珠室，朝游玳瑁宫”的诽谤，张祜献给牛相的诗也说：“四十岁便封侯，声名位居第一流。”下面还有“绿鬟红粉”的话，末尾说：“知道您年轻显贵，不相信也会有春愁。”这样看来，前面的诗并不是诽谤。牛僧孺、李德裕的爱好如冰炭不同，只有爱石这一点像同一个人。然而赞皇李德裕生于宰相之家，却没有声色犬马的嗜好。牛奇章出身寒士，却享尽贵人的供奉，远远比不上赞皇。唐代同李白、杜甫同时的诗人，有岑参、高适、王维；在李白、杜甫之后的，有韦应物、柳宗元；中间有卢纶、李益、两位皇甫、五位窦氏；最后有姚合、贾岛等人。学诗的人学习这些就足够了。长庆体太容易，不必学习。王逢原题白居易墓诗末说：“如果篇章深厚能够与李白、杜甫相比，竹符也不会轮到你来分掌。”难道也是嫌白居易的诗浅薄吗？

译王铎对唐王室竭尽忠诚，奋力讨伐黄巢，起初的节操同郑畋大致相同；大功将要完成时，却被田令孜从中离间，解除都统之职。王铎诗说：“三尘上相终于遇到明主，九次会合诸侯，惭愧古代贤人。”可以说是慷慨而有志向的人。然而身处乱世，必须十分清苦，才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诸葛孔明亲自耕田，娶阿承的丑女为妻，辅佐蜀国而不置办产业，他的考虑很深。王铎在国家动荡之际，担任将相、执掌兵权的重任，却带着歌妓姬妾和大量辎重，轻率地收藏财物、炫耀美色，行走在虎狼出没的都城，三百口人最终一同死在高鸡泊。可悲啊！《后村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八　宋·刘克庄撰 《诗话》下 杨、刘等人，学习李义山就可以了，也可以学习唐彦谦。唐诗虽然雕琢，对偶也讲究，但像“一杯三尺”这样的联句很少见。五言诗叙述战乱离散说：“没有看见泥封函谷关，忽然惊见大火烧建章宫。剪来茅草修建的行殿漏雨潮湿，砍伐柏树的旧陵仍有香气。”语言还算浑然完整，没有太过破碎。至于《西昆酬唱集》，对偶和字面虽然工巧，但值得摘录的佳句很少，难怪被欧阳公所厌恶。王元之受到熙陵的知遇，任知制诰；因为营救徐铉，被贬到商州。后来任内相，因为议论孝章皇后的丧事，又被贬到滁州。真宗即位后召他回来，将要任用他了，他却作诗说：“两制中的旧臣已经生了白发，一批新贵却升上青天。”不久又被贬到黄州，转迁蕲州后去世。难道他对新贵仍然心有不平吗？王元之挽悼赵中令说：“太常起草礼仪制度，完全像在安葬周公一样，足以称扬他的功勋事业。” 魏野五言诗说：“常常怜悯李斯的头颅，却比不上严光的双足。”真是处士的言语。潘阆说：“白日飞升容易，清明的朝廷选取人才却很难。”魏野受到征聘却不肯前往，潘阆则大声呼喊求取任用。品味他的诗，同张元、姚嗣宗有什么不同呢？潘阆《客舍诗》说：“土床上安放枕头很稳，纸被翻身时发出声响。一定不是因为慵懒才靠着枕头，玉一般的凉意透入绣被，带来春寒。”这些正是夜里人所能说出的感受。诗家评论说，古人多半只是书生的空话罢了。晏元献在《平津侯传》上题写道：“主父偃和董仲舒都容纳不下，不知宾阁里究竟是什么人？您若能把富弼、欧阳修二位贤士招致门下，然后才可以说这种话。”但主父偃并不是董仲舒一类的人，应该用汲黯来代替他。夏英公的宫词说：“红唇不敢涂得太深，只怕香脂污了玉箫。”这不逊于《香奁集》《花间集》中的作品。王岐公夫人閤端午帖子说：“后苑寻春趁着午前，归来竞相在玉栏边争斗。袖中只有香芸草，留下给君王驱除书籍中的蠹虫。”在防丝巧粽之外别出新意，真可喜。“将要飞起时又作回风舞，已经落下仍像半面妆。”这是宋景文的《落花诗》，为世人所称道。然而李义山本来就说过：“落下时还独自飞舞，扫过之后更能闻到香气。”李义山的后一句尤其精妙。君谟把诗寄给欧公，欧公答道：“先朝的杨亿、刘筠，风采震动天下，直到今天还使人倾心追想。世人说您尤其厌恶杨、刘的作品，但您的话却是这样。难道您只是厌恶他们在碑版、奏疏中把古文割裂成对偶的做法？至于他们诗歌中精工严整的作品，难道也就不可废弃吗？” 又说：“近来苏舜钦、梅尧臣不过是两个穷士罢了，却主持风雅，士人都归附他们。自从这两个穷人去世，文士充斥朝廷，而诗道却寂然中断。每当想到这件事，我私下叹息，才知道：文士充斥朝廷而诗道寂然，不只是近年以来如此，祖宗盛世本来就已经如此了。”欧阳修的帖子在郑子敬左司家。欧公的诗像韩愈，不应只从诗歌角度评论。本朝诗人只有宛陵梅尧臣可以算开山祖师。宛陵出现以后，桑间濮上的淫靡之声才稍稍止息，风雅的气脉才重新接续。他的功劳不在欧阳修、尹洙之下。世上学习梅诗的人，大都只把它看作淡远。诗集中如“葑上春田，辟芦中走吏”“参【乌程】海货通闾市，渔歌入县楼【余姚】”“白水照茅屋，清风生稻花”“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等句，便不是淡薄可概括的。“溪河汉防分练，星辰淡布萤。”“每令夫结友，不为子求官【挽齐国长公主】。”“山形无地接，寺界与波分【金山】。”“山风来虎啸，江雨过龙腥。”这一类诗并不草率，因为逐字逐句、分毫不差地推敲，绝不可能成为大家；但前辈那些号称大家的人，也未尝不留意于句法声律。苏子美的歌行比圣俞更雄健奔放，昂然不受拘束，正如他的为人。等到写成盘曲屈折的吴体诗，便极其平易妥帖。绝句说：“别院深深夏日竹席清凉，石榴花开遍，透过窗帘明亮。树荫满地，正值日当正午；梦醒时，不时听见黄莺一声。”又说：“春日阴云低垂于原野，草色青青；不时有一树幽花明丽。傍晚把孤舟停在古祠下，在满川风雨中看潮水上涨。”极像韦苏州。韦苏州《垂虹亭观中秋月》说：“佛家解释为银色世界，仙家多居于玉华宫。”极为工巧，世人却只吟咏上联“金饼彩虹”之句，为什么呢？“山蝉带着声响穿过疏户，野藤盘绕青色伸入破窗。”也是佳句。子美送李生的诗说：“李生因病而被废弃，向东进入徂徕峰；志气仍然高峻，形体却已经衰老。男儿生在世间，应该像深谷中的松树；误被风雷摧伤，不能遇到匠石。可悲啊，千尺高的树干，摧残朽败得像秋蓬。”这首诗悲壮到了极点。李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足以当得起这样的诗？我私下认为子美是在说自己。雁湖注释“半山归肠一夜绕钟山”一句，引韩昌黎诗“肠胃绕万象”，不对。孙坚的母亲怀孕时，梦见肠子伸出，绕着吴阊门；半山本于此，见《吴志》。和王贤良《龟》诗说：“世人妄说，因为虫子而怀疑冰。”注虽然引用《庄子》，但出处中没有“疑”字的意思，王安石另有本据。后来读卢鸿《嵩山十志》，有“疑冰”的话；又读唐彦谦中秋诗：“露水清净，不容玄豹隐藏；冰寒，却恐夏虫怀疑。”才知道唐人已经多次使用这个说法了。半山挽裕陵说：“玉色暗，蛟龙蛰伏；金气寒，雁鸭飞翔。”挽吴春卿说：“曲突并非没有应验，烟囱已经穿孔却有不能通行的。”炼字、琢磨对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刘原父咏春草说：“春草绵延不绝，无法命名；水边原野上纷纷抽芽繁茂。它仿佛嫌弃车马繁华之处，刚进入城门便不再生长。”刘贡父绝句说：“青苔铺满地面，刚刚雨过初晴；绿树无人，白昼梦醒之后。只有南风是旧日相识，径自吹开门户，又翻动书页。”两首都有元和年间的意态，不像本朝人的诗。刘贡父咏史说：“自古边疆功业究竟为了什么？多半是因为宠臣幸臣想要封侯。不如直接给他黄金印，爱惜沙场上千万具骷髅！”往往是指王韶、李宪一类的人。

译唐人曹松也说：“请你不要谈封侯的事情，一个将领功成要牺牲万具白骨。”王逢原《暑旱苦热》说：“清风没有力量把炎热杀尽，落日仿佛长了翅膀飞上山去。人既然已经害怕江海枯竭，上天难道不爱惜银河干涸吗？昆仑山高处积有冰雪，蓬莱遥远之地常常遗留寒气。不能亲手带着天下一同前往，怎么忍心独自去游览其间？”他的骨气老成苍劲，见识气度高远，像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被荆公推重？富公从并州入朝任相，外廷甚至举笏相互庆贺，只有王逢原说：“一定要等到看见他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才不敢轻率地作颂声。”他的见识比石徂徕高出一等。答孙莘老说：“活着没有可惭愧的，难道不是快乐吗？死后有上天知道，哪里还要等待名声？”他固守贫困、自我守持，也是士人的高尚情操。王逢原《闻雁》写道：“万里之外，秋后波涛；五更时分，风雨；一盏灯旁。”不必写出“雁”字，题意已经显现了。滕白题《汶川村舍》说：“种茶的山岩，连接着红霞缭绕的山坞；灌稻的泉水，从白石根旁流出。大腹便便的老翁，头发白得像雪；海棠花下，逗弄儿孙。”可以收入图画。坡公的诗大体像韩愈：有浩漫放纵的，有典雅严整的，有华丽繁密的，有简约淡远的；收放开合，千变万态。这是凭借自己的气魄力量写成的，然而并非人人的本色。别人没有这样大的气魄力量，恐怕不能学习。和陶诗如同海东青、产自西极的骏马，一瞬间奔驰千里，完全不受韵律束缚。陈洙题御史台墙壁的诗：“清明的朝廷没有事情，谏章稀疏；白白领取俸禄多年，卧在值班的官舍。平生惆怅，不如一场梦；春来已经三次，到溪边居所。”与荆公“多年衣服染上禁城尘土，抚念世事茫然，有愧于古人；明月照沧波，江面万顷”之作暗中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唐子西的各种文章都高明，不只是诗。他出道稍晚，若能赶上坡公门下，当不会在秦观、晁补之之下。集中有听说坡公贬谪惠州的诗：“元气脱离形体的数理，运行在天地之中。东坡还没有离开人世，哪里能和元气相比？天地尚且不能容纳他，伸展舒张便处处有阻碍；低头不能抬头，闭口又哪里敢咳嗽？”东坡坦率，老成的人恐怕难以忍受这种局促，何时才能与大道一同逍遥于天地之外？这首诗非常好，写得形神俱出。“砚田没有坏年景，酒国自有长春；草木仿佛灵药，渔夫樵夫也许是异人。花一开放便迅速凋落，草割去又齐到腰间；团扇侵犯时令，药方排遣漫长白昼。求学兼取儒、释，交游一半是士人、一半是农人。国事计算半夜仍迫切，家书隔年才能相通。关河遥远，祖先坟墓更远；天地之间，小臣独自一人。山中寂静如太古，白日漫长如小年。”这些都是唐子西的惠州诗。把南州景物写得淋漓尽致，几乎没有迁谪者的悲苦酸辛之态。七言诗如：“身处蜑人之中，谁还是我？除了蛇以外，吃什么都随当地风俗。骥子能够吟诵《青玉案》，木兰足以在黑山头作战。”也非常工巧。后人把前人的作品翻转过来考订辨析，有的比前人写得更好。唐子西经过田横墓时说：“沧海无边无际，何妨就此死去？死在东郊还没有显扬光彩，反而退回到韩愈祭文的意思。”这首诗一定另有所指，不只是为田横而发。元祐以后，诗人接连兴起：一类气势波澜丰富而句律疏略，一类锤炼精细而情性疏远；总的说来，都不超出苏轼、黄庭坚两种体格罢了。到了简斋出现，才开始以老杜为老师；《墨梅》一类还是早年作品。建炎以后，他避地湖山之间，行路万里，诗也更加奇崛壮阔。元日诗说：“又饮屠苏酒，惊觉自己已经老了；长久乘着小船，究竟安归何处？”除夕诗说：“多事使鬓发随着节令更换，尽情燃烧的灯火向人照得明亮。”记述宣和、靖康之事说：“东南的鬼火能成什么事？终究要等边地烽火，才使我成为直言的臣子【意谓方腊不能造成祸患，只等北方军队而已】。”题岳阳楼说：“登临处正是吴、蜀横向分界的地方，徘徊到湖山将暮之时。”又说：“天地间万事都聚集在两鬓，作为臣子被贬谪至今五年。”听闻皇帝恩诏说：“自古国家安危都关乎政事，忧喜也会随着时势传到渔樵之人。”五言诗说：“把船停泊在华容县，湖水整夜明亮；凄凉得无法入睡，身旁尽是菰蒲的声响。穷途之中事事违逆，到了胜景之处心中也惊惧。三更时萤火喧闹，万里长空银河横贯。迂腐的儒生尚且忧虑太平世道，更何况又遇上战争。最终仍然没有尺寸之功，白发却生满头。仓促之间也不忘忧患。”他喜爱用简洁严峻扫除繁缛，用雄浑代替尖巧。论定他的品格，本来就应当在各家之上。徐师川听闻捷报说：“时时传来击破敌人的消息，日日询问修门的战况。”又说：“诸位公卿应该努力，荆棘已经遍布千村。”陈简斋感事说：“风吹断了黄龙府，云彩移过白鹭洲。菊花纷纷遍布四野，故意为谁在秋日开放？”很接近老杜。宣和、靖康之祸，是从灭辽、夺取燕地开始的。韩子苍挽中山韩帅说：“金絮之盟仍然存在，灰钉的事情却已经更新。”言语精妙而含意委婉：上句指韩侂胄，下句指童贯。蔡作诗的方法，应当如此。崔德符的诗幽深秀丽而高远，完全不蹈袭前人，是用功最深的人。观鱼诗说：“小鱼喜欢亲近人，可以钓也可以网；大鱼自然有神灵隐藏，显现出来时谁能估量？”老禅师虽然无意布施食物，也不肯轻易尝食，时时在千寻深处忽然出现，像龙一样。咏桃花说：“为什么一株朽木，能孕育出千亿朵花？虽然说即将凋谢，明年也还会再次开花。”难道世上的人，老了一次就不再美好吗？过湖诗说：“谁见过诗狂披头散发时的样子？鄱阳湖里的月亮，明知无人替它寻找昭华；只管卷动秋芦，片片叶子被风吹动，皆达到精妙之境，可以吟咏玩味。” 江端友，字子我，是邻几的孙子。靖康年间以布衣身份被征召任用。当时诗人感慨北狩、南渡的作品很多。子我说：“楚国想要图谋周鼎，商汤还被拘系在夏台。”又说：“近年荧惑星侵犯南斗，什么时候燕人才会祭祀北门？”事情切合而说话迂回含蓄。江子我咏象说：“仓舒只用儿童的办法，也能知道你的轻重。”这是借用王内翰王禹偁的讥刺，戏弄张齐贤相公的话，只是含蓄而不尖刻显露罢了。朱希真的七言诗如：“多少？少年时春天将要进入夏天，一番梦中往事，绿催红开。花期过去便默然无语，黄莺却通晓人情；怕惊扰客人，鱼儿也懂得藏身。”又如：“人间万事老来都没有意味，天下四时中秋天最为悲伤。”五言诗如：“割茅草编鹤屋，节省米聚作鸡粮；灯昏时防止窥看砚台，雨急时狗穿过篱笆。”都警策精炼，不蹈袭前人。

译前辈记载朱新仲舍人说：“天气不好，应该暂且住下；风涛这样大，又能回到哪里去？”这些联语取其自然，不烦琢削。然而新仲这样的句子还很多，如：“请郭侯来饮酒，可以说此时老夫兴致不浅；明日将军幸早些来临，怎么报答您呢？”《青玉案》说：“我姑且斟饮那黄金酒杯。”凡是引用前人的话，都盘曲变化、纵横排宕，使它妥帖合宜。他的其他句子如：“满地落花，春日因饮酒而生病；一轮明月，夜里登楼。多谢风流标致的人来亲近，难道没有可以款待的潇洒侯爷吗？到哪里去寻找秋天的消息？”忽然有先锋来到；“白头如水，篆书行书蝌蚪般；林木幽深，画眉鸟啭鸣。”仿佛未经思索便一齐涌出，出人意表。读杜诗说：“放开时逼近《论剑》，收束时纳入《檀弓》。”这是前人未曾发明的见解。刘屏山题《李忠愍集》说：“二帝还在蒙尘，才幸得逃到边塞；六臣捧着玉玺，反而改朝奉事梁朝。”叙述当时的事情，忠愤而悲壮。尹少稷听闻魏齐入侵说：“酬谢功劳竟不惜赏赐千匹布，送死之徒只配捆在一头驴上。”足以和前一句相匹敌。先朝上元节，皇帝驾临端门，只是表示与百姓同乐的意思。宣和年间灯节尤其盛大，甚至连续骑马数月，夜间出行也有警跸。尹少稷《靖康元夕》诗说：“景龙门只是当年的道路，如今看不见金钱打在人身上。”刘屏山也说：“凄凉之中只有云头可见，曾经照见当时步辇归来。”都是记述从前期门卫士的事情。汴都的角妓郜六、李师师，前辈杂记中多有记载。郜六就是蔡奴。元丰年间，命待诏崔白画她的肖像送入宫禁。李师师很有名，宣和年间进入掖庭。近来见郑左司子敬，他说：“汪端明家有《李师师传》，想借来抄写却没有成功。”刘屏山诗说：“京城宫阙的繁华往事令人伤感，师师年老时漂泊经过湖湘。缕衣檀板都失去光彩，一曲歌在当年曾震动帝王。”这也像前人感慨杜秋娘、梨园弟子一类的诗。茶山咏种竹说：“其余的花木都不值得计算，这位君子怎么可以没有？”上句虽然不是竹子的事情，却不觉得牵强。咏荔枝说：“完全知道它的高雅韵致足以倾动珧柱，却没有觉得它丰润的肌肤会使杨玉环逊色。”上下句都贴切，而且善于融化典故。送别诗说：“尚且不能忍受彼此背离的地方，何况独自归去的时候。”行役诗说：“客亭里一寸长的烛火，村舍中传来几声鸡鸣。”极像唐人。绍兴初年，金人归还我河南之地，有见识的人知道和约并不牢固。很久以前钱氏之后，从中原迁来奉祀，三代人的棺柩埋葬在越地，诸公都作哀挽诗。只有茶山说：“盗墓取金的千骑离去，埋葬玉骨的几人归来。”可以说善于用典。我任袁守时，项容孙被征召，经过袁州，自称其先世在沙寺的坟茔，都已经迁葬到公安国那里，情势更加窘迫。士大夫难道能不感慨吗？王嘉叟侍郎“柳色知道春天尚浅，钟声使人觉出寺院深邃；为了躲避老虎，连村都寂静；分食鱼肉，整个市集都腥”这几句非常好。起初用盐钞、僧牒来购买军粮，夏均父诗说：“如今坐享粮食的人又增加了多少？支遁煮盐，哪里能得到一百份？”这是桑弘羊主张恢复本业之论。士大夫处在离乱之时，有幸的，也有不幸的。简斋说：“浮世之中自身难以预料，危险道路上谋划很容易错失。”东莱说：“活到最后反而成为拖累，苟且偷生却没有期限。”诵读这些话，都令人悲痛感慨。赵忠简执掌国政时，因近臣推荐起用处士刘致中；刘致中到任，赵忠简却离职了，秦桧代替了他。刘致中上书请求罢免，回乡而去。尹少稷写信给他说：“徒然有五位侍从，却不能办成一个书生。”史浩相公极力推荐陆放翁，皇帝赐给宅第；他离开朝廷，从此成为台谏的评论对象。然而王景文却说：“直翁自己了结了一生的事情，却没有了结山阴陆务观。”放翁看到诗，也笑着说：“我的字是务观，‘观’读去声，怎么能把它按平声押韵呢？” 陆放翁年轻时调任临安，得到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句诗传入宫禁，思陵称赞欣赏，他因此知名。古人喜爱对偶，被放翁几乎用尽了：箝纸尾，对摸床棱；烈士的壮心，对狂奴的旧态；活着希望有李广那样的飞将名声，死后羡慕刘伶获得醉侯称号；乘坐下泽车，请求上方剑；饮酒宁可剩下寻常债，宝剑不白白用来报复细小的仇；空虚的腹，对郁结的胸；爱山深入骨髓，嗜酒到了膏肓；手版对肩舆，鬼子对天公；贵人自作宣明面，老夫曾听闻正始音；床头有《周易》，架上有《汉书》；温习经卷的热官，醉醺醺的学究，病中的维摩；无事饮酒，对不平而鸣；《乞米帖》，对《借车诗》；麴道士，对楮先生；土偶对天公；长剑拄着下巴，短衣遮住小腿；已经得到丹药换骨，哪里肯求香药返魂；子午谷，对丁卯桥；洛阳二顷田的光景，对范仲淹三封书；酒圣、钱愚，对茶七碗、稷三升；一弹指，对三折肱；天女散花，对麻姑掷米；玉麈尾，对金褭蹄；虎头、鸡肋，对金鸦嘴、玉辘轳；客人到来，难以让主人三次握发；佛祖来到，只能稍稍低头；百衲琴，对双钩帖；藏经阁帖，对维摩病中说法、虞卿穷困。著书，读书，十张纸；上树，千百回。狂汉醉侯，见虎还会捋袖伸臂，遇狐却肯低头。上天爱酒，大地埋忧。一颗牙齿脱落，两鬓斑白侵染；既是痴顽的老人，又是精神矍铄的老翁。曲着手臂任其纹理舒展；竹郎、木客；杖上挂着百钱，随身带着一把锹。百坛腌菜，两囤枣子。炼炭劳薪，铜臭饭香；记得书写的身体大得像椰子，忍耐事情忍出一个瘿子，像瓠壶一样。笑你们这些人，竟爱我的庐舍。僧人坐夏，士人防秋。挥麈尾清谈，写蝇头小字。岩石下电光雾气弥漫。花中之花。唐代夹寨，楚地成皋。《剑南集》八十五卷，八千五百首；别集七卷，尚未计入其中。像这样的作品不能一一列举，姑且在这里记下一两例。近年的诗人，杂博的人堆砌车马仪仗，空疏的人苦于缺少材料，出奇的人费尽搜寻，拘守声律的人缺少变化。只有陆放翁的见闻学问足以贯通，才力足以驾驭，才思足以发扬，气魄足以凌厉压倒他人。南渡以后，他本来就应当成为诗坛的一大宗师。放翁晚年说：‘我从谢事退居归来，时时把诗篇散发到无人喜爱的地方。’工部又说：‘不受外物动摇，才算是学问；俗人还喜欢的，还算不上诗。’这样一来，诗的皮毛就全都脱落了。过去读杨诚斋的绝句：‘吃饱了欢喜，挨饿了恼怒，笑死我了；凤凰未必胜过狙公。幸而逃出了“暮四朝三”之外，还处在桐花竹实之中。’我不明白其中所谓的‘晚’，后来才悟到那是在防备讥意。这是江东漕使奉祠归乡时所作。凤凰虽然不听狙公的命令，却仍要等待桐花竹实来充饥，这是以花实比喻奉祠的俸禄，意思是连奉祠俸禄也想一扫而空。不久，他终于请求辞官。

译诚斋挽悼张魏公说：‘出昼百姓还在盼望，回军敌人仍然疑惧。’只有十个字，却把魏公一生都说尽了：他得人心，而且受到敌人畏惧；以及他罢相、解除都督职务时的时事，都包含在其中。然而读者全都草草看过了。如今的人不能说出的道理，被诚斋全都说尽了。宿草经春风，又长出新坟；去年没有新的墓道。江水在夜里奏响韶乐，海棠在春天如同贵妃。橘中招来绮，夏瓜处在屏风之间，休文【东宫生日】晋殿吴宫，至今还映着碧草；王亭谢馆，全都飞满黄鹂。春天归去，若只肯平平淡淡地过去，就必须等到桐花传来一封寒信。东风染得百花千红万紫，曾有西风吹去半点花香。年年都没有赏花的眼光，不是在忧愁之中，就是在疾病之中。太平盛世不在箫韶乐声里，只在各村传来的打稻声中。六朝的事情不能轻易嘲笑诽谤，王谢诸贤并非偶然出现。山根有玉泉，仰面看去，飞流从山顶冲出，随后向下奔流。自从庐阜分开两道白练，直到如今，银色的水湾仍分成两支。雷声惊裂龙伯的眼睛，雪水飞溅，打湿了嫦娥的衣裳。寄语苏二、李十二，不要担心瀑布没有新诗【题潄玉亭】羲和从梦中醒来，正要驾车出行，紫金毕逋一声声啼鸣。从天上落到人间，千村万落的鸡争相啼叫。素娥向西远行还没有回来，簸弄着银盘，洗濯着风露。一颗玉弹从东方飞来，打落桂林中白色的兔毛。谁把红锦帷幕铺满半边天空，赤红的光、深红的气贯通山川？一会儿又驾着丹砂车轮，把它推上寒冷的天空，在青玉般的天上辗转。诗翁已经走了十里有余，羲和早早起身，道路上无可匹敌【羲娥谣】子云到老还不明白事理，竟不相信人间有许由【钓台】陆放翁的学力像杜甫，杨诚斋的天分像李白。放翁说：‘胆子小，只敢买官酿的酒；眼睛昏花，还在读《监书》。’杜荀鹤的诗说：‘只爱用未滤的酒欺骗春光，忌讳衰老却还在读夹注的书。’这两联都很好。李伯纪丞相渡过海后作绝句说：‘即使被黑风漂荡而去，也不妨乘着兴致访问蓬莱。’这与坡公‘九死南荒我也不遗憾，这次游历奇绝，冠绝平生’的诗句，几乎不相上下；与李文饶、卢多逊困顿忧愁、无聊自伤的作品不同。乡相陈魏公离开职位时作诗说：‘疾病深重，年老逼迫，正应当归去；不要把我看作留侯、范蠡。’当时陈公才五十四岁，话却说成这样。艾轩读江西诗说：‘神仙本来就无须言说，尸解本来是最下等的境界。’山谷对坡公说：‘只是还缺少小蛮、樊素在身边。’我知道造物主深深爱护您。屏山问李汉老的病情，说：‘想把云门的竹箆子藏在袖中，在室内把散花人驱逐出去。’这是怜爱朋友的说法。白居易说：‘疾病和我白乐天相伴而居，春天与樊子同时归来。’放翁说：‘九十岁的老农为什么还这样健壮？一生大半时间都是独自栖居。’这是自我怜惜的说法。陈邦彦把金陵投降给敌人，有士人或许在他的祖坟上题诗说：‘牙郎一去无影无踪，只有青青松树夹在墓道两旁。’假使人人都能保全这种操守，松树也应当合受大夫的封号。他的家人把题诗者捉住，告到郡里。某位太守请士人喝酒，把他打发走了。‘牙郎’一词，是借用唐人的卖国故事。范石湖赏海棠说：‘回想当年在宣华宫的夜晚，倚着栏杆，花光温暖而明艳，月光却寒冷。如今步履蹒跚，又嫌风露侵袭，姑且只把铜瓶插满花来观赏。’宣华，是前蜀王宫的名称。萧千岩的构思织造与诚斋相同，只是才力比诚斋稍显不足，而思考更加苦心经营，这也验证了他一生的困厄。同时代的人，只有诚斋特别推重他，把他与范石湖、尤遂初、陆放翁并列；而放翁却绝没有一字提到他。现在摘录他律诗中精深工巧、并不太费心寻究的作品，在这里说几句，足以称奇：呼天而作和诗【中秋】我快步奔走到建德国，竟替陶渊明先跌了一跤，摔进荆棘丛中，刘伶扶我回来【和陶】天地生养了我，贫穷和疾病又该怨谁？湘妃高立在冻蛟背上，海上月亮冷冷地挂在珊瑚枝头；丑陋怪异的形貌惊人，却能显出妩媚，断肠之情只有拂晓的寒意知道。千百年的苔藓附着在枯树上，一两阵春风供养着老枝。绝壁上的笛声哪里传得到那里？只怕斜阳也会冻得蜂儿知道【古梅二绝】造物主巧妙地把一切补足，破例赊给我满天秋色【山中六月顿凉】一根竹杖时时带我登上高峻之处，我有什么功劳，值得别人搀扶？秋色浩荡之中，远远指着一处约一螺青的地方，那就是定王城【渡湘】幼子推窗窥看飞过的大雁，几座山峰乘着空隙进入西轩。眼光冷冷地照着寒梢上的几点明亮，不知那是雪还是梅花。秋日的阳光只是替农家打算，使渔村得到一抹红色。这真是诚斋的劲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故参知政事龚公出行，经过一座山，见有老树高耸入云；第二次经过那座山时，老树已经被砍成光秃秃的了。当地居民说：‘大户人家要用这些木材造屋。’龚公把这件事写成绝句：‘千章古木转眼之间空了，砍去给人间做栋梁。未必真能庇护寒士，不如留在这里贮藏清风。’晦翁后来看到这首诗，叹息说：‘这是龚公一生的诗谶。’意思是龚公起初做谏官，享有重名，晚年却不应当做执政大臣。黄刍，字季野，是位名士。他考中进士后，梦见一名穿白衣的妇人，扇子上题着：‘遗憾你青色衣袖太短，误了我白罗衣的妆饰。’季野于是决定不结婚。我的祖父著作与他友善，责备他不懂得延续后代的大义。陈魏公一向器重他，便把聂夫人的妹妹嫁给了他。婚后，妻子果然与梦中所见完全相同。季野最终早逝，没有儿子。祖父把他安葬在我家的祖坟中。李雁湖悼念亡妻说：‘一杯酒尽管说能排遣愁苦，多少次醒来却错把别人叫成你。’然而元稹已经说过：‘难怪醒来后身旁的人在哭泣，醉里却时时错把别人问作你。’这还只是暗中相合。至于‘四灵的唐碑传入宋代很稀少，正如唐人的隋柳传入唐代很疏少’这样的句子，就是明显的袭犯。安晚丞相作《昭君》诗说：‘能够迁移尤物，柔弱却能制服强敌。延寿当年，应当合议其功。’立意新颖而说理深长。杭州丞相李文靖请求退职，题《六和塔》说：‘经行塔下已经几个春秋，每每遗憾没有机会登上塔顶。今天才知道高处十分险峻，不如归去躺卧在旧日的山林土丘。’高续古题《四圣观》说：‘射熊馆昏暗，花朵扶着车帷落下；鹄池深邃，柳枝拂过船头。’在文辞藻饰和精雕细琢方面的功夫，前后两位宋公几乎无法超过他。晚年兼任都官时，题写直舍说：‘没有诗，像郑谷；有头发，像冯唐。’也很警策。

译赵忠定主持国政时，召蔡季通入朝，蔡没有前来，仍因属于赵忠定一党而获罪，被贬到道州，最终死在那里。伪禁正严厉之时，朱文公在他的墓上题写：‘有宋西山先生蔡季通之墓。’章泉哭悼他说：‘杜鹃在春林中啼叫，徒然辱赠诗篇；大雁返回湘浦，忽然传来悲声。兰花枯萎，蕙草凋死，使我迷失在三楚；雨色昏暗，烟气迷蒙，遮碍着九疑山。’早年竭力辞去公府征召，晚年姓名却被刻入党人碑。唉！像季子延陵那样，品行无需等待镌刻，言辞和行为便可以看出来。当时章泉的诗律就是这样，理应成为一代人所宗仰。晚年的诗过于坦率，几乎到了凤凰德行衰落的地步。赵南塘挽悼余干丞相说：‘灵柩前留下白色仪仗，帘幕下进献黄色袍服。’语言简洁而事情完备。又说：‘汉宫殿阁中新绘的图画高远，秦筝旧曲绵长。’挽悼巩仲至说：‘万卷书并非他的祸根，一剂单方却可能使他获罪。’含有无穷的意味。又和韩仲止怀念弟弟蹈中：‘黄台瓜辞实在可怜，老根相连，连蒂摘取的也很少。风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身体已经衰病，何况我又怎能承受吾道衰微并非始于今日？手持长矛下棋，豪饮索酒；到了暮年，面对丝竹却泪湿衣襟。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将拿什么排遣？只有一卷《南华经》，坐在房中掩上门扉。’《立春》诗说：‘苍天的规矩不因圆融而产生智慧，白发只增添了衰老在身上的痕迹。’绝句说：‘我想带你到洞庭湖边，在斜河淡月之下聆听云和琴。’这是幽微美妙的声音。端平初年，朝廷任命官员全都焕然一新，赵南塘从闲散之地被起用，掌管内制。元夕设酒宴招待宾客，宾客散去后，他在家中写了一首观看傀儡戏的诗：‘酒后有所感，这是牵丝傀儡戏，陪着儿童看到天明。’我认为这与康节所说‘于是让自己高卧，斜倚枕头观看儿童游戏’的句子相同，都是局外旁观者的话；若身在局中却这样说，似乎就不可以了。南塘评论蹈中的诗文，说他的体貌、节奏像韦应物和谢灵运，确实如此。至于仰慕先儒而作遥远的想象，挽结名流来使自己接近他们，那就显然相距悬远了。南塘惋惜他没有排除浮泛的议论，这可以说是名言。他的豪迈之心、侠义之气，即使竭力磨砺也无法完全去除，不如南塘那样接近正道。题写《防春院》说：‘荒草覆盖故苑，已经过了几个春天；风中还仿佛想见春树花开、满树红艳。想问当年马王的事情，如今只有寂寥的夕阳照着野亭。’《寒食》说：‘人家插柳时春天将尽，到了时节浇松，而老人还没有归来。’挽悼赵从善尚书说：‘先朝怀念宗族，距离已经遥远；太平时代责求人，要求却更加深重。’这些诗都在近体诗中含有深远的意味。我已故的朋友临川曾景建，博学强记，没有什么不通晓，擅长作诗。他有《金陵百咏》，咏同泰寺说：‘此身终究归属侯丞相，谁来筹办钱财把皇帝赎回来？’咏澄心堂纸说：‘一幅降表纸，哪里用得着如此贵重？价格高，是因为用来书写宋代文章。’咏荆公书堂说：‘愁死天津桥上的游人，在杜鹃啼声中双眉紧蹙。’这些诗都峭拔而有风骨。他年轻时所作：‘九十日的春天晴朗，心意却少；一千年的世事混乱，时日却多。’也是佳句。曾景建送蔡季通赴贬所说：‘四海之内有朱夫子，只有您这位征君成为典范；青云之上的伯夷传，白首时研读《太玄经》。’有人怜惜您孤独的愤懑，却没有人过问您独自清醒。瑶琴徒然锁在琴匣中，琴弦断了，再也不忍聆听。后来景建也因诗祸获罪，被贬到舂陵，最终死在那里。建阳人朱复之，字几仲，多才多艺，作诗很有情思意趣。《初夏》说：‘忽然听到夏日禽鸟三五声鸣唱，新红的花朵猛然越过石榴枝头。’《秋日》说：‘红色荷花老去，羞于面对明镜，退让给朱红的花朵登上蓼草梢头。’赵紫芝‘一树木犀供夜雨，清香移在菊花枝’的句子，也觉得尤其精工细致。黄天谷，名春伯；白玉蟾，姓葛，名长庚。他们都自称得道，后来死去，也没有其他奇异之处。两人都颇通文墨，所到之处都在墙壁上挥洒淋漓，能够耸动人心。黄天谷有诗说：‘一篙春水，一蓑烟雨；怀抱明月，枕着北斗而眠。告诉世人不要来问我，英雄回首之时便是神仙。’他曾去拜访白玉蟾，恰逢白玉蟾外出，便在墙上题诗说：‘奇怪啊，来访却奇怪，奇怪的是你不在。茅君山中来相待。’ ▯胄被诛杀后，有人借巢鸟来讥刺当时的朝廷士大夫，说：‘群鸟既不喜欢，也不悲伤。’说完又另找一根高树枝。范石湖座上有客人谈到刘婕妤的事情，范公便与客人约定作词。次公先写成了，范公不再作，众人也都收手。次公的词说：‘暖暖的云气烘托着晴日的宫苑，垂柳锁在雾气中，池塘和楼阁被笼罩，千万条柳丝千丝万缕。池上的晨光分开隔夜的雾气，太阳临近，百花容易吐艳。寻找并蒂花，在栏边凝神伫立；不信钗头的双凤已经飞去。无奈宝刀早已被我留住。天子一笑，万花都嫉妒。阿娇如今安在，仍被贮藏在金屋中；为什么秋风一来，便容易使她的团扇萧疏，鸾鸟的尘垢污损？自从昭阳宫关闭以后，墙角便长满了无数土花。何况多病多愁，情怀伤感而幽独，百花台上徒然承受风雨露水。遥望红云渺渺，却知她在什么地方？离天只有五尺高，却已经无路可去。’次公字子明，是定夫的孙子，礼部侍郎操的儿子，诗词都很精工。花枝疏朗明净，清瘦挺直，不为东皇所知。留下来陪伴春天，应该肯置身于万紫千红之中吧？可是又怎能经受得住夜色？哪里传来笛声和清晨的寒意？无奈它的力量若真存在，寿阳宫院中便会一瓣一瓣地飘落。有人珍惜它，这是王澡身甫的《落梅词》。身甫曾任太常博士。潘牥，字庭坚，落笔写来都不平凡。他有《镡津怀旧》词说：‘怕看那倚着栏杆的地方，阁下传来溪声，阁外只有空山。旧日的山水还在，过去的欢乐如暮雨朝云，却一去不回。想来她是踏着飞鸾在月下而行，时时辨认着玉佩的声响。月亮又渐渐西沉，霜又降下来了。夜已深，折下一枝梅花，独自观赏。’ 我涉身世事而屡遭困顿，每当诵读欧阳公一生的名节，以及他为后辈大略描画尽其中情状的言语，便总是慨然不已。后来我在朝廷中被排挤，交游之人都甩手离去。只有汤伯纪寄来诗说：‘唐朝徒然自以为尊贵，宏词科目什么时候真正得到过你？韩退之掌管诏制，不过听人夸说；柳子厚留下的残编，也只是偶尔被任用。敦诗实在可叹，史实没有完整传述；长叹淮西，后来还有碑文。寄语莆田紫薇老，文章盖世而遭遇如此。’我说：‘这首诗我实在承当不起。’然而我在西掖起草制诰七十篇，并不只有一首，汤伯纪没有见到。后来收入《后村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十九，宋刘克庄撰；诗余。《哨遍》【从前苏轼曾把《盘谷序》配合《归来词》，但陶渊明的诗既然已经按照文章声律加以括写，韩愈的序却还没有这样做。闲暇时游览方氏龙山别 墅，试着仿效前人写成此篇，村主人把它刻在崖石上。】优胜之处可以建宫室，平坦之处可以耕田，泉水和土壤尤其甘美。深啊，再深一些；道路已毁，居住的人稀少。有人在这里盘旋徘徊，送您归去：这是他隐居以求实现志向，还是要等待明主来荐举他、在当世施展才干？唉，这种心意，谁来评论？他的言辞十分壮盛，即使孔子、颜回也还留有遗风。大丈夫若在时代中受到知遇，入朝便坐于朝廷，出行则旗帜指挥、列屋相随，名姬夹道，武夫满前，才子也在一旁赞叹！这其中自有命运，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富贵是人人想要的，怎么能说有幸得到它不好呢？只是向着茂密的树木可以休息，清澈的泉水可以洗濯，山谷中另有一片闲适天地。爱吃细切的鱼脍，蕨菜甜美如蜜；到山上采摘，到水中垂钓。大丈夫不得志时所做的事情，唐代处士依稀就是我的老师。渐渐觉得山林的尊贵胜过朝市，五侯门下的宾客却纷纷扰扰地奔趋权势。唉，盘谷的快乐，谁来争夺？您已经独占此地，千秋万岁。叫童仆喂饱马，再给车子加油，便要同您从此离去。《六州歌头》【客人赠送牡丹】维摩诘病后初愈，孤零零地坐着，像一截枯树。清晨时分，谁来问候？原来是文殊菩萨派来的美女，使群芳全都失去了颜色。刚沐浴出来，酒意初醒，姿态万千，娇柔无力，困倦得要人搀扶。她是绝代佳人，却不进入金张两家的宅第，反而来拜访我的庐舍。面对茶铛和禅榻，笑得这位老翁不已。纤瘦的珠髻，金壶刚刚显出她的风姿。回忆太平盛世的日子，繁华旧事曾经编成谱、绘成图，奇异绝伦。欧阳修作记，蔡公题书，自古以来没有比得上的。自从与京华隔绝，试问姚黄、魏紫如今究竟怎样？大概只是彩云消散后留下的劫灰，野鹿衔着花朵离去了。不要回头，河洛已经成为丘墟；徒然伤春，凭吊古迹，梦魂萦绕在汉唐的都城。歌唱完毕，不禁抽泣叹息。《贺新郎》。我年轻时多有奇特的气节，颇想仿效椰榆、玉关、定远、壶头、新息等人，凭一把剑护身，行走万里。哪里还在意南海北极，只看关塞上的大雁衔来秋色。不只是舞槊下棋可以夸耀妙手，管城君的笔力也自有无人能敌之处，终究连贾谊、终军一类人物恐怕也难以相比。酒量和诗胆，近来都变得狭窄。迎着西风登高望远，只见乱山斜日。哪里能得到一张良弓和一匹快马，姑且同诸位较量一番力气？徒然醉中把栏杆频频拍打，不要怨恨寒蝉离开海边太晚。等到与你秉烛共度今夕；欢乐容易买到，强健却很难得到。《贺新郎》【送陈仓部知真州】向北遥望神州，试着询问这条路是否平坦。这件公事究竟该怎样安排？还记得太行山的百万雄兵，曾经归入宗爷的驾驭；如今却把这件事当成握蛇骑虎般进退两难。您此番前往京东，豪杰们高兴地想投戈下拜，尊您真如我的父亲。谈笑之间就能平定齐鲁。两河一片萧瑟，只有狐狸来问讯。当年祖逖离去以后，还有人来过吗？多少新亭挥泪的客人，谁曾在梦中见到中原的一块土地？算来事业必须靠人去做，应当笑那些书生心胆怯弱。如今我像新妇一样被关在车中，徒然目送塞外鸿雁飞去。《贺新郎》〔杜子昕凯歌〕 他们只会说番人与汉人，这琵琶声隐约像一支曲子，却突然琴弦断了，怎么办？一年才来一次，欺负南方人技艺短浅，叹息许多地方城池危如累卵。元凯的后身如今坐镇军帐，请不要把您看作寻常人物。发布严厉命令，运用奇谋，打开城门决战，胜负当即判明。笑看半夜里，奚人的车子和毡帐中，野兽惊走、飞鸟四散，一个个戴着高冠，横着麈尾柄。谁能替君王完成这一番事业？不要倚仗长江能够阻挡敌人，不必说周郎和陆幼度，即使仲尼复生，也只能叹息着防备管仲驰送捷报、筑造京观。《贺新郎》〔题跋唐伯玉的奏稿〕 皇帝宣召引见，从东华门离去，仿佛当年文皇亲自擢用马周：他徒步走上殿来，风霜使白简生寒；下殿时小船已经备好，怎么不把他留在朝廷任官呢？古人有一句话，说腰间佩着相印；是谁让他把触犯龙颜的奏疏装满箱子，交还笏板退下，头也不回？近来边报仍像飞羽一样纷纷传来，问谁能公正判断、没有长远防备？稍微宽慰一下明主，不要让他像朱云那样攀折栏槛；头发已经雪白，流落在外，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只是这一片丹心依旧，幸亏还有越台可以登临远望。那中原如今是否已经平安？风色恶劣，天香将暮。《贺新郎》〔送唐伯玉还朝〕 驿站的骑马使者接连到来，说台家筹划边防正十分急迫，酒席暂且停止。为什么还要带着琴和鹤离去，竟不顾州民流泪相送？富贵与功名，平生有什么滋味可言？只是红尘中难以立足，即使退居山林也还没有安身之地。搔着白发，茫然相对。您前身莫非就是小范仲淹？还记得当年在天章阁上，提出的建言尤其伟大。庆历年间诸贤正当得志，却偏偏不容他这个老家伙，定要把他放逐。延州城里说过的一句话，请您殷勤牢记：在朝廷中最好谋划西边的战事，何必一定要到玉门关以外去呢？《贺新郎》〔送黄成父还朝〕 飞来的诏书从天而降，说朝廷名流想要竭尽君王的思虑；贾谊所说的时事，如今足以令人痛哭，不能慢慢等待车驾，应当赶快着手扶助宗社。多少法会中的龙象高僧都在聆听，灵山上的嘱咐还有一点点话，千百世都要把它传写下去。您正要出行，骑着骢马，又要送那位江南太史离去；面对防风的毡帐，我这个老人的身边只有影子相伴。我倚遍了风轩月榭，惆怅不知何时还能再握住您的玉手。您到了柳边花下，请问问贞元年间的朝士还有谁活着；桃花满观，不知已经开谢了多少回。《贺新郎》〔戊戌年九月十八日祝寿张使君〕 南国秋色来得晚，清晨寒意轻微。芙蓉台榭，拒霜池馆。试着从壶山堂上眺望，只见万顷黄云般的稻谷已经收割遍了。只要吃下君侯的方寸心，不必让汉庭夸耀断狱的本领。应当让史家把您编入《循良传》，等春天到来，福星便会出现。家家点燃香火，人人都愿意请求您留下。那庆元年间的狨座，建炎年间的蝉冕，也都安稳无恙。奉安车舆迎接两国使者，谁说山高水远？福寿比河中沙粒还多。来年此时，黄花节还早，您将乘鸾入侍瑶池宴席。风势浩荡，梅花清疏浅淡。《贺新郎》〔端午〕 深深庭院中石榴花吐蕊，画帘打开，穿着防衣、手执纨扇，午风清凉消暑。儿女们纷纷夸耀装束，新式的钗符，艾虎也早已有人观看竞渡。年老了遇上这种场面，懒得再作游戏，任凭路旁少年争着击旗擂鼓；溪雨来得急，浪花飞舞。灵均的品格竟高尚到如此，回想他一生既佩戴兰草，又怀抱椒实祭神。谁相信骚魂千年之后，还在水底垂涎角黍，又说是蛟龙贪馋而发怒。假如像今天这样醒着活到现在，想来当年醉死也不算苦；姑且一笑，凭此凭吊千古。《贺新郎》〔九日〕

译深远的长空阴暗无光，更何况斜风细雨，使纷乱的愁绪如织。老眼一生徒然看遍四海，幸有百尺高楼可以登临。浩荡的千山全是秋色；白发书生为神州流尽眼泪，凄凉之情不再像齐景公那样对着牛山落泪。追想往事，已经无影无踪。少年时自负有凌云之笔，到如今春日般的年华已经耗尽，满怀都是萧瑟。常常怨恨世人缺少新意，却偏爱谈说南朝的狂客，年年拿破帽子的故事来重复。若是面对黄花却辜负了杯中酒，只怕黄花也会笑我。寂静冷清，鸿雁向北飞去，太阳向西隐没。《贺新郎》〔寄题聂侍郎郁孤台〕 在最高处修筑高危的亭榭，横跨高寒之境，鸟飞也不能越过；云气从它下面升起，斧凿声全无，百姓安然观看，青红色彩交相变幻，俯览城郭山川如同图画。阁老是修建凤楼的能手，谈笑之间便高高建起凌云大厦。台上的景致价值无可估量。闲暇时手执唾壶、麈尾登临，仿佛当年的滁阳太守欧阳公一样，把赣江水倾来作砚滴；无论雪天还是月夜，都可以裁断吟咏，更召来邹枚、司马相如这样的文士。铜雀台和凌歊台上的歌舞散尽之后，访问那些残砖断瓦也已不复存在的遗迹，只剩下我的翰墨承受着风雅之名。《贺新郎》大地震动，东风兴起，绕过画桥西边；溪边桑树柘树漫山遍野，桃李寂静无声，墙阴小径上的苍苔还留着上次鞋齿的印痕。惊叹岁月飞驰、白云疾行，长叹着攀折亭旁那棵树——它原是先生亲手种下的，如今竟已长成这样。您若不快乐，还要等待什么？旁人错误理解陶渊明的心意，笑这位老人慌张急切；他登山临水，遇到佳处便径直叫来竹轿，仿佛到了柴桑、栗里。跟随我的，是门生和儿子们。试着评论先贤的传记：屈原清醒时不像这样；刘伶醉后则一定酩酊大醉，躺在花下。《贺新郎》〔宋庵访梅〕 喜鹊报来千林的喜讯，我猛然醒悟：谢家池馆正值早寒天气，要同瑶姬叙说离愁，草草摆下杯盘，席地而坐，把愁绪消减尽。何郎的才思，不愿与玉堂、金屋相比，只愿年年岁岁醉在花间，享受花的秀色，吸取花的高雅。西园飞盖，东山歌妓，怎么比得上半山雪中、孤山烟外的梅花？深夜风露寒冷，又有什么关系，人和长瓶一起睡去。任凭翠鸟在枝头多事。老子平生没有别的过错，只因梅花而承受风流的罪名；即使簪上的白发，也不要让它掉落。《贺新郎》溪上收尽残雨，我倚着画栏，刚刚脱下薄绵衣。日影西斜，正值午后，喧闹的城市不知道春色在哪里，春色散落在荒园废墅中，渐渐显出小白花和长红花。无数游人虽然不是河阳令，却也随缘暂作莺花的主人，怎么能辜负瓮中的美酒？碧云四面合拢，千岩已入暮色。可惜时光匆匆，我还有事情要办，您姑且先回去，趁群芳还未凋落。闲暇时提鱼来煮，叹息光阴快如闪电；回头一看，明年我又在哪里？问桃花还记不记得刘郎？您不要笑我，这只是醉中的话。《贺新郎》〔和别人咏荼蘼〕 曾经同瑶姬相约，恍惚间相逢。翠衣摇曳，珠饰相连。她在青天云气之间，并非人间人物；手挽玉龙，骑鹤而来。万朵千条纤细柔弱，祈求花神怜惜；等到开放时，晴雨还须仔细斟酌。枝头的雪色不要消退，恼人得仿佛服了使人发狂的药。凭着高栏，烛光交相映照，远处传来乐声。身上的春衫被香气熏透，直到参星横斜、月亮落下。算来茉莉还稍逊一筹；座中有缑山王郎倚着玉箫吹曲，实在难以酬答。您若不饮酒，便铸成错误。《贺新郎》〔用前韵赋黄荼蘼〕 想要赴瑶池之约，迎着东风，有名姬骏马，翠色鞍垫和金色络头。太液池边，群鹤飞下，又像南楼呼唤仙鹤，真是画也画不成的美景。花朵浓淡相间，娇柔纤弱；用罗帕封存香气，从天上来到人间，仿佛从铜盘中承接沆瀣，供人清饮。春天过去了，即使挽留芳魂，也没有办法使它重新回来；正像诗中歌咏的绿衣黄里，令人感伤而作诗。怜惜它还嫌蜜蜂采走了花粉，何况黄莺将花蹴落？暂且放下珠帘遮住。除了江南黄九，还有谁敢同花酬酢？您要认清这一点，不要弄错。《贺新郎》〔再用“约”字韵〕 轻轻涂上宫中黄色的花粉，仔细端详：仿佛普陀山烟霭中的金身，披挂着珠络；又像蕚绿华穿着轻罗袜，从祥云上飘然而下。仙鹤一朵朵，胜过蜂腰般的纤弱，已经被色香撩动。病中的愁思全消，鹅儿酒美，却不必多饮；怎么看也看不够，又怕花残。人间难得有排遣伤春的药，更何况枝头流莺唤起少年人的狂情。且留下姚家花相伴，羞于同万紫千红一道凋落，不肯让蜡梅先开。如今乐府没有黄绢那样的妙手，问这样的清唱还有谁能酬答？不要草草认错题意。《贺新郎》〔客人赠芍药〕 一场梦般的扬州往事：深深的画堂中，金瓶旁有万朵芍药；元戎高坐，座上祥云层层升起，不比洛阳的姚黄魏紫逊色。叹息分别以后关山遥远，国色天香如今在何处？想来东风还记得那位狂放的书记官，惊叹岁月不过一弹指便过去了。清晨让骑马人烦劳送来数枝，向小窗前依稀又见芜城的佳丽。想来花怜惜我的消瘦，我也怜惜花的憔悴。徒然惆怅遥望竹西的歌吹；老了以后应当没有骑鹤游扬州的日子了，只有春衫上斑斑点点，仿佛当时的泪水，更哪里还有旧日的情味？《贺新郎》〔郡宴和韵〕 草草在池亭设宴，又何必让歌女佩珠络臂、抱琵琶遮面？宾主一时之间，擅长诗文书法的人挥笔迅疾，案上尽是龙蛇般的字迹。传写之处尘土飞扬，黄莺啼鸣。只要平日鱼稻丰熟，我这个腐儒就不需要吃青精饭。阴雾一扫，天色放晴；看到使君实现了祈求丰年的愿望，从今以后既没有敲扑，也没有厨传。试着拂开笼纱观看墙上的题记，能有几个人把姓名题在上面？想到九州百姓，听到您的声名便争相羡慕这位老人。您深知百姓疾苦，应当早日回来，在薰风殿上执笔。诗歌有讽谏，辞赋却没有劝诫。《贺新郎》〔再和前韵〕 从钧天宴饮的梦中醒来，奇怪人间的曲调已经吹成了别的声调，棋局也翻成了新面貌。并不是先生变哑了，只怕触犯了乌台旧案。姑且捂住耳朵听蝉鸣鸟啭。年老以后搭茅屋依附地主，有瓦盆盛酒，荷叶包饭，停止营造，请免去朝见。少年时狂妄，误发了求取功名的愿望，苦苦贪恋生前死后的美官和佳传。如今白发归来，仍然自我嘲笑，管领希夷古观。看那一条冰衔实在令人羡慕；妃子、将军的旧事还没有完，问匡山哪里比得上金銮殿？不要再等杜鹃来劝说了。《贺新郎》〔题蒲涧寺〕 风露驱散炎热和毒气。记得仙翁飘然谪降人间，吹笙骑鹤，清清楚楚讲述汉初、秦末的往事。山下的瓜还没有成熟，转眼便看见群雄争夺天下，想来拂衣而去，进入无边无际的境界；回头一看，刘邦、项羽都不过像蜗角蛮触之争。砍鲸鱼作脍，割麒麟肉为脯。越地人喜好热闹，因而形成习俗；他们簇拥着首领，像云一样，山南山北的士女纷纷问候先生是否安好。齐鲁遍地都是战争，姑且游玩嬉戏于扶胥、黄木之间。并非世上没有瓜样的枣子，便有来客愿意填饱痴儿的肚腹；姑且举杯，相互欢笑亲近。《贺新郎》〔王实之欣喜我出岭，命爱姬歌唱新词慰劳我，便依次用她的韵作词〕

译我这个肚腹原本空空，年轻时诸位公卿已经超过我了。上天把我吹送到这里，年老以后反而被它禁锢加害。杀身与浮名哪一个更重要？这鼓笛之事就算了吧，拿起笔来又把残锦般的文章掷还回去〔用江淹、鲍照的故事〕。但愿今生来世都没有妖异的梦，姑且喂牛犊，不要让它吞食凤凰。近来像翁仲一样沉默无声，羡慕王郎骑鸾飘渺而去，玉箫吹动。应当笑我在防州乡村里的女子，晒黑了脸而生愁。进奉之物若要绝代倾城之美，何必追究古今？又有谁知道这个道理？幸有我家酒德先生的颂文三万卷，姑且充满栋梁。《贺新郎》〔防御主崇禧再用前韵〕 我在茅君洞任主判，屋檐前喜鹊喳喳，清晨几次传来黄符；穿戴起这一回，君恩越发深重〔我五次任祠庙官：一是南岳，二是仙都，三是玉局，四是云台，五是崇禧〕。接受贺监、天随子的调遣，做一个散人千百年，笑他们不过做了一场邯郸梦。唱着“凤凰啊，凤凰啊”，去灌园、织屦；希望像陈仲子一样，先生即使加为齐卿相，难道就会动心吗？除了醴泉中的太乙神，挑选一座名山自行供养；走捷径倒输给了藏用。耳朵从未听说过黜陟之事，免得让人贬斥驳难；徂徕山的颂歌，服饰上的兰佩，结成茅屋栋梁。《贺新郎》〔三和〕 被贬到神清洞，又遭遇那些像椰树、榆树般狡黠的鬼怪，在路旁遮拦着送来一封薄命书生的信。鸡肋一般的职位罢了，却笑他们的尊拳太重；是谁叫我翻动破旧的纸张？在茅檐下睡一觉春天的午觉多么美，即使周公这样的大圣人，又何必入梦？门前的客人任凭题写凤凰卜兆，邻居羊仲、求仲也来访求。只愿春天来到时西边田地雨水充足，土地肥沃，犁头翻动；白发的巡官占卜年成丰收，不必问京房、翼奉龟卜和瓦瓮。从今以后不必醉酒，和老农一起击壤作乐，不要随人进献嘉禾颂；住在陋巷，也胜过华丽高楼。《贺新郎》〔席上听歌有感〕 我出身低贱，年轻时曾弹尽朱弦、吹遍玉笙，粗略懂得《国风》中的《关雎》以及《乱》，却羞于学习流莺百转的歌声，总不涉及闺中情事和春日哀怨。谁向西邻公子说一声，让他骑珠鞍迎我进入梨花院？我的身体还没有动，心意已经先懒了。主人家的十二座楼阁连接着苑囿，那些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按曲演奏，绣帘刚刚卷起，说是华堂里的箫管歌唱，简直笑死街坊。拍着拍板回头望，侯门高远如在天边。我有一曲平生所作的《离鸾操》，颇为哀伤却不怨怒，悲而有节、哀而婉约，姑且演奏一遍，再三叹息。《贺新郎》〔生日，用实之来韵〕 鬓发如雪，已有千缕；算了吧，不要痴心呆望故人。明主晚年才学习，瞿昙、老聃也没有所得，不能飞升灭度；等到晓鼓声声敲过五更，天将亮时，来吃汤饼的客人们姑且煮鸡做饭，免得让茅容的母亲担心；回头再看太行山的道路。麟台学士若写出华美文章，即使周郎再生，也能审辨音律而无误；哪里还能得到春莺、雪儿一类人，轻敲红牙板按节起舞？不要笑我家的蛮语，老了以后唱山歌反而更加合律。又何必一定要有燕许那样的文笔，只需拿琴谱曲，催促筝柱。《贺新郎》〔再用前韵〕 我身遭放逐，头发一缕缕变白；门前群鸥嬉戏亲近，见我被推为盟主。若把士师三次被黜来比较，我老人家还多了两次。袖手旁观名场，喊着五声不妨，免得在车旁望尘下拜，也免得日后青史修成，被说成潘母勾曲洞便是归路。平生害怕吟出萧瑟的句子，何况近来帽子歪斜，醉人多有失误。管它什么是非礼法，跺脚高低起舞，任凭百鸟喧鸣；春日的歌声想借朱弦写出，悲壮的琴心含蓄深沉，谁能承受？您按着拍子，我调弄筝柱。《贺新郎》〔实之三和，其中有忧虑边疆的话，便疾笔答复〕 国家的命脉危急得像一缕丝，问长缨什么时候才能握在手中？仰望着报答明主，世间未必没有好汉。谁能把尺度放宽一些？请看当年的韩五，难道没有谷城公来传授计策吗？这并不在于曾经遇到骊山老母，却能在谈笑间开通两河道路。年轻时曾下棋、析理、联句，叹息如今登楼照镜，事情的时机却屡屡错失。听说北风猛烈地吹到脸上，边地的冲车云梯屡次起舞。您不要说投鞭断流只是空话，自古以来一个贤人就能平定危难；有了金城汤池，难道便可以没有张巡、许远？快快投笔，不要再题柱。《贺新郎》〔四用“缕”字韵为王实之祝寿〕 万字文章写得如针线般细密。回忆王郎在丹墀上作大对，气势成为文章的主人，使近臣贵戚和旁观者都失色；仰望您如同仰望高天。圣上的气度含笑，杜牧成名居然已经很晚，面受天子光辉仍苦苦进谏，像封人那样恳切进言。您不要被贬谪到尘世，不要走错道路。当时只适宜吟咏薰风的句子，哪里知道从青云之上跌落，反而被才名所误？倒不如灵和殿前的柳树，柔软地随风学舞。奇怪两只鸟新近停下来不再鸣叫。不是先生索价太高，试问宰相先生何时允许举杯祝寿？不要倾斜筝柱。《贺新郎》〔实之用前韵为老人祝寿，戏作答词〕 身边没有一缕丝绢，只有从前的练裙、练帨；做他家主人，年龄满甲子又增加二纪。乌鸦飞去、太阳运行了多少回，竟胜过孔子和如来三五年〔徐凌云小如来五岁，比孔子大三年〕。鹤发萧萧，没有什么可剪的；只要一杯【此处缺文】，惭愧不能像陶母那样待客。门外的草快要长得遮住道路。我高声吟诵《白雪》《阳春》的句子，等待夫君的骊驹，却始终没有到来；连鹤声也听错了。年老以后姑且仿效莱子的旧例，倒穿斑衣嬉戏起舞；还记得田舍火炉边说过的话。肘后有黄金，腰下有官印，但家中有高堂，不敢把自身许给仕途；姑且扇枕温席，不要倚着筝柱。《沁园春》〔梦见方孚若〕 我们在哪里相逢？登上宝钗楼，访问铜雀台。叫厨人砍下东海的鲸鱼做脍，让圉人牵来西域的龙种良马。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和曹操，其他人谁能配得上共同举杯？千辆车载着燕南赵北的剑客奇才。饮酒尽兴后鼾声如雷，谁知道却被清晨的鸡鸣轻轻唤醒？叹息年华已经过去，功名还没有建立；书生老去，机会才来到。假如李广将军遇到汉高祖，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披衣起身，只剩下对旧事的凄凉感慨，慷慨之中生出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沁园春》〔送孙季蕃凭吊方漕后西归〕 岁暮天寒，我带着一把剑飘然远行，头戴幅巾，身穿布裘，沿着云中鸟道攀登绝顶；巨鲸般的浪涛拍击长空，我在江流中央纵情笑傲。从前我曾惊异于您的奇才：紫髯铁面，真是生子应当像孙仲谋。谁知道到了中年，您还没有建立节镇、封侯。南来万里，究竟还求什么？因而感慨：桥公已经远游，名姬骏马都成了昨日的梦；只有一只鸡、几斗酒，谁来凭吊新坟？天地无情，功名有命，千古英雄也只能如此作罢！平生客中独自一人，只有羊昙那样洒泪于西州。《沁园春》〔送包尉〕

译我羡慕您归去，一路秋风吹拂芙蓉和木犀。想来慈母的面容盼望已久，灵乌忽然鸣叫，新画的眉已经完成。您的马频频嘶鸣，赶忙脱下征衣，痛快地呼唤人来取一斗酒，细细向家人诉说。建溪的人怎会知道，您这中年人的胸怀，最怕的就是分别。大丈夫走遍南北东西，应当笑死那些在离筵上流泪哭泣的女子。惆怅佳人还没有到来，碧云在王孙离去后缓缓飘荡，芳草依旧萋萋。明日彼此相思，山重水复。古道上行人稀少，茅店里鸡叫；元龙已经老了，虽有百尺高楼，又和谁共同登梯？《沁园春》〔答九华叶贤良〕 一卷《阴符经》，两石重的硬弓，百斤重的宝刀；又有玉花骢马，喷气嘶鸣，马鞭如闪电掠过乌丝栏；展开醉中写的墨迹，笔势如龙跳牛角。书生蓄着虬须，豪客谈笑之间，都值得写信招来。依稀记得曾请求长缨，缚住南越，起草檄文，出兵征讨辽地。那年眼光直视云霄，谁知道如今竟凄凉地弯腰低头？惆怅燕然还没有刻功，南归匆匆；长安看不见，向北遥望路途迢迢。年老以后胸中仍有些郁结，歌唱完还须借酒浇愁。算了吧，只是帽边鬓发变白，镜中容颜凋残。《沁园春》〔同前〕 我梦见您戴着飞霞冠，穿着宫锦袍，同杜牧、皋陶在齐山上吟诗饮酒；又与谪仙李白一同乘船，经历采石江上的风涛。万卷文章如群星罗列，千篇诗文挥笔如闪电，哪里肯学穷困书生去作《楚辞》？掀髯长啸，仿佛鱼龙随之起舞，狐兔为之悲鸣。英雄埋没在蓬蒿之中，谁来发掘？想当年刘邦与曹操，叹息时机容易失去，功名难以偶然获得。就在西山南坡砍茅结屋，在东边高地种高粱；篱笆里养鸡养猪，庭院中没有羔羊雁鹅，旁人说是先生索价太高。人间道路狭窄，等到将来在海上相约，共同摘取蟠桃。《沁园春》〔癸卯年佛生日的次日将晓时梦中所作，醒后只改动了几个字〕 有一个头陀，形体像枯树，内心仍如死灰。幸好春山的笋便宜，无人争着吃；夜里炉火旁的芋头很美，可以和客人一同煨熟。哪里忽然有旛花来招引？莫非是诸天迎接我去赴斋？又怀疑是在毗耶城中，讲席刚刚开设。这边还在徘徊发笑，那里却纷纷早已猜疑。有尊神奋力举杵，拳头粗得像钵；有名僧竖起拂子，喝声猛烈如雷。我老人家无能，山僧也不在，究竟是谁误请檀那来举办法会？既然要回山中去，就让这百千亿劫都不要再下山来。《沁园春》〔和吴尚书叔永〕 我所思念的是延陵季子，分别以来已经九个春天。可笑那些是非都只是浮泛议论；白衣苍狗变幻无常，而文章的价值终究如秋月华星。您独步岷峨，后身便是苏轼、苏辙，何必一定要像荀家兄弟那样有二人并称？在仁德之中、朝廷之内，看伯氏穿衮服执斧，叔氏也佩着绶带。曾在洛阳认识陆机、陆云，记得他们身材挺拔、堂堂九尺。叹息苕溪上的渔艇，幽人独自前往；雁山像马鬃一样，吊客有谁经过？宣室的灾异已经消除，玄都的花亭仍在；回头看旧日游踪，还剩下几个人？新作的曲调很美，足以洗净空泛的恩怨，唤醒旧日交情。《沁园春》〔吴叔永尚书和我旧作，再次作答〕 不要羡慕他人用白玉筑楼、用黄金建台，也不必为此颠狂惊怪。即使骑麒麟、披散头发，又有谁能委婉曲折地让鸠鸟替自己作媒？鬓发已有黑白相间，衣袖空闲着双手，只够持蟹和举杯。您过奖了，竟拿陈登的豪气、杜牧的粗才来赞我。烦请替我问候：张华、雷焕如今是否如斗宿失去光彩，不能重新回来？当年阁中佩玉作响时，曾携客而去；墙上悬挂的榻，近来还有谁来坐？我把虎皮让给您，把盟主的位置让给您。谁说两位贤者一定相互困厄？只是中年以后，面对歌筵容易感伤，欢乐到了极点便生出悲哀。《沁园春》〔在维扬所作〕 辽东的鹤重新飞来，却看不见昔日繁华，只看见凋残。城中竟无人吟诵何逊的诗句，也无人传报书记的平安。里巷已经全非，江山大略还在。即使有高楼也不要倚靠，免得在沉吟之处，只看见萤火飞过草边、鸿雁从芦苇间升起。不怕露宿风餐，只怕万里归来，双鬓已经斑白。这边得到的只是黑貂裘破旧，那边失去的却是翡翠衾寒冷。檄文草稿流传，吟诗的笺纸倚在楼阁上；即使开到荼蘼花，也懒得观看。您要记住：到了中州还有些乐趣，塞外之地却没有欢乐。《摸鱼儿》奇怪近来倚楼照镜，清狂之态已经完全不如从前。暮云绵延千里，令人伤心的地方，更何况乱蝉稀柳。凝望了很久，悲叹故国百年的陵阙，谁还回头看顾？功名实在大错特错，叹息想去名山采药、在精舍读书，这个计划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封侯的事早已过去，技艺和机缘都输给了别人；在沧洲姑且做个老叟。高冠长剑全成了闲置之物，世上真正切身相关的只有酒。千年以后，请您看一看，拔山扛鼎的豪杰都已化为乌有，英雄的骨头也朽烂了。问一问顾曲的周郎，如今还懂不懂得来听这首小词？《摸鱼儿》〔海棠〕 为什么春天到来以后，冷烟凄雨天天延误花开的消息？突然暖和晴朗了三天，又觉得万株花朵娇弱困倦。霜白已经侵入鬓发，潘令也老了，年年都没有赏花的兴致。才情已经耗尽，惆怅苏轼这位玉局飞仙、范成大这位石湖老人都已经搁笔，辜负了海棠的风韵。倾城的美色，偏偏令人懊恼佳人薄命。墙头一片寂静，谁来过问东风？日暮无聊，风把胭脂吹成花粉。您仔细看，花与酒自古以来是两件事，而上天偏偏尤其吝惜。年华迅速流逝，徒然让绿叶成阴、青苔满地，留下日后的遗憾。《摸鱼儿》〔用实之的韵〕 不如披着蓑衣、扛着锄头回去，何必让自己穿宫锦？和谁共同谈论桑麻？朱老、阮生的事情尤其熟悉；筛子样的饼、瓮样的食物，有长须赤发的人供我樵采煮食。清流和浊品全都扫除，胸中把它们置之度外。面对酒不要推辞饮用！只怕黄帝梦中华胥氏之国时被人惊醒，清晨枕边、疏窗之外只有月光闯入。一生常常被弓旌征召耽误，姑且告诉朝廷，让它追回成命；还有什么可忧愁的？您只管看，薇菜可以采，松树可以种，茅山还可以再任职。幸好我不是谋臣，也不是世将，免得触犯道家的禁忌。《一剪梅》〔袁州解印〕 路上的行人奇怪府公为什么这样：究竟是诗写得穷，还是文章写得穷？下车上马都太匆忙。来时是春风，去时是秋风。官阶品衔免得带着兵农之事，只管嬉游到昏钟，睡到斋钟，不必再提。岳阳和知宫，叫我山翁，也叫我溪翁。《一剪梅》〔我前往广东，实之夜里在风亭设宴送行〕 夜里束紧衣裳赶路，十里多的路程挑着行李，只留下诗囊，丢下衣物行囊。天气寒冷，道路湿滑，马蹄冻僵。原来是王郎来为刘郎送行。酒喝到兴浓耳朵发热，谈起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者拍手大笑，说我疏狂。疏狂又有什么妨碍，狂放又有什么妨碍？《满庭芳》〔记梦〕 清凉的月亮像冰，洁白的波涛翻卷如雪。人世间仿佛已到三更，我乘着小船乘兴而行，不必记着水路云程。忽然来到一座洲岛，奇异绝美，花朵无数，大多叫不出名字；恍惚像在芙蓉城里，又像牡丹坪。蓬莱应当不远，天风海浪满眼都是凄清。又听一声铁笛，仿佛山石裂开、蛟龙惊起。回头看尘世局促，挥袖离去，披散头发骑鲸而行。猛然醒来，原来只是一场梦。钟声响了，野鸡也鸣叫起来。《鹧鸪天》〔腹疾困倦入睡，和朱希真的词〕

译我是前一次赏花时已经白发的郎君，平生的顽疾就是清狂。幸好没有事情玷污青史，省得让人上奏赤章。侠客游玩的场所，少年人的场面，都比不上谢氏群贤和诸王。居住的人不认识庚桑楚，弟子又有谁跟随魏伯阳？《鹧鸪天》〔戏题周登的乐府〕 诗歌变成齐梁体，已经把香奁诗的新制浇灭了。唐朝人纷纷争着演奏《桑间》曲，寂静之中谁知道防下焦？挥动彩笔，展开红绡，十分峭拔俏丽，称得上妖娆。可怜才子像公瑾一样，却还没有能匹敌小乔的佳人。《卜算子》〔惜海棠〕 全都是上天亲手造成的，正好相合；上天反而借风雨来对付花朵，究竟有什么仇怨？它有意彼此侵凌：制造温暖，逼花开放；制造寒冷，催花凋谢。这样并不辜负明年花下的人，只辜负了栽花的人。《卜算子》〔同前〕 一片片花瓣像蝴蝶翅膀一样轻，点点猩红而细小。若说上天不爱惜花，却又有百种千般的精巧。早晨还看见树头繁盛，傍晚便看见枝头稀少。若说上天果真爱惜花，为什么又让雨水冲洗、风儿吹落？《卜算子》愁绪纷乱，像盆中的丝线；愁绪密集，像风中的柳絮。走遍茫茫的禹迹之地，哪里才是没有忧愁的地方？好客之人挽留也难以留下，世俗事务推辞也难以离开。只有翻身进入醉乡，愁绪想来却找不到道路。《后村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宋刘克庄撰写的诗余 《满江红》身穿金甲，手执雕饰的戈，记得当年刚在军门前建立营垒，磨盾鼻挥笔写成千张纸，笔墨至今还湿，字势如龙蛇。铁骑清晨嘶鸣，营垒寒冷；楼船夜里渡江，风急浪高。有谁怜惜我这猿臂将军？可惜老将军没有功劳、没有封级。平定戎敌的檄文，随军的诗什，全都零落了，懒得收拾。把《茶经》以及香传时时温习，生怕客人谈起榆塞的战事，姑且教孩子诵读《花间集》。叹息我年轻时还不如别人，如今又能赶得上什么呢？《满江红》〔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在海棠花下饮酒作〕 老夫近年来颇为自负，心肠像铁石一样，尚且还有一点柔情没有消磨尽。我爱花成癖，每每嫌天气寒冷，恨不得勒住春意，叮咛它不要被晴日烘得花瓣拆落。无奈暖风烈日太无情，这可怎么办？张起画烛，频频怜惜花朵，凭着白皙的手轻轻摘取。又经过几番雨打，彩云般的花影无踪。今夜若不来花下饮酒，明天只能空对枝头寻找。面对满院残红，杜鹃啼声增添了愁寂。《满江红》〔题梅谷〕 赤日炎炎，黄尘漫漫，梦也到不了清溪翠岭，只能徒然羡慕您家的别墅。几株梅花幽独自守，骨格清冷、肌肤洁净，偏偏最适合月明天寒之时，日暮时尤其宜于伴竹。想来主人拄杖穿履，在山南山北往返千回。它们宁愿委身山涧，也不羡慕金屋；宁愿映照水面，也羞于对着银烛。叹息它们超群的风韵，背离时俗的装束；世人竞相爱东邻姬女涂脂抹粉，却有谁怜惜空谷中如玉的人？笑林逋、何逊白白写诗，竟无人阅读。《满江红》〔送宋惠父入江西幕〕 满腹诗书，此外还精通穰苴的兵法。刚接受乌公的书币，便策马扬鞭、垂发出行；黄纸红旗喧闹在道路上，黑风吹过，青草掩没了空荡的巢穴。您将与幼安、宣子并肩而行，真是非同寻常。溪峒中的事情听我说：除了龚遂，没有更好的长策；献上俘虏并不代表勇敢，接受投降也不代表怯懦。帐下的健儿不要把锐气全都用尽，草野间的百姓都只求活命。到了崆峒山，请快快寄来凯歌，宽慰这场离别。《满江红》夕阳西下登上高楼，谁来主持这里？我是疲倦游荡的狂客，等待把沧浪中的渔父唤起；隔着江面吹笛。看水看山，身体还算健壮；忧虑晴雨，头发却先白了。面对暮云，看不见美人来到；远天一片青碧。山中的鹤应当还记得我，沙上的鹭也大概认识我。想那石田茅屋，荒草已有三尺深。空有像潘岳那样的白鬓，却绝无脸面去见陶彭泽。即使倒尽海水，也洗不净衣上的尘垢。《满江红》〔送王实之〕 天地间的王郎，数遍当今人物，正是第一等。谈笑之间风雷震动满座，笔下云烟涌起；有着元龙那样纵横湖海的气概。文章声朗朗如董仲舒，天人策问写得怎样？十年过去还穿青衫，仍是诸侯的门客。官职容易得到，名节

译却难以保全。我打算闭门投辖，痛快畅谈三天。从前评说您是天下之宝，正应当替天下苍生珍惜。临别时慷慨激昂，发出如击金石般的商声。《满江红》〔为王实之祝寿〕 仙鹤驾临之时，长久占有一年清绝的时光。九万里天空的纤云全都收尽，碧青的天宇空阔。月露偏偏成为丹桂生长之地，风霜正要催开黄花的节令。听玉笙的缥缈声音越过缑山，曲调刚刚吹完。曾经直接批评皇帝的龙鳞，也曾嬉笑着拔取鲸鱼的牙齿。到绛河中洗脚，在咸池边晒发。凡俗之人哪里能估量我们的事情？天上的仙人不会把自己列在清瘦儒生之中。世间难道没有瑶草和蟠桃，可以攀取下来吗？《满江红》〔和王实之的韵，送伯昌〕 怪不得急雨狂风留不住江边的行色。烦请问候那位高士，如冥鸿般远举；又问候那位钓鼇的词客。千百年来流传着我们这一辈人的话，二三位贤者维系着斯文的命脉。听王郎吹奏一曲玉箫，声音凄切得足以震动金石。晒发之处，怡山一片青碧；垂钓之处，沧海一片苍白。可笑如今做着笨拙的官，后世却留下刚直的名声；只愿长久保持相见，不应轻易屈低平生的膝盖。有一腔狂言想要吐露，姑且停下吧，免得惊动邻墙。《满江红》〔四首，并和实之〕 往日上奏封章，曾经使朝廷震动；如今看来君王的神色似乎已有所得。三闾大夫、四明狂客，自古以来不能钳住直言者的嘴；上天正要延长朝廷的命脉。算来人间哪里会有病而无医？终究需要针石医治。年华渐渐流逝，袍色仍然青碧；内心忠诚耿耿，头发却先白了。笑我迂缓，也笑臣山愚直。我拂袖归来，羞于同人执手；已经望尘下拜，难以再伸直膝盖。只把富春江濑和首阳山画在斋室墙壁上。《满江红》三次被贬黜归来，吃蔬菜粗饭，却全无怨怒之色。中年以后，家像旅舍，身体像行客。高车华服难道不是身上的赘疣？拥有烟霞山水，已经病入膏肓。还有一些空地，便疏通泉水、堆叠卷曲的山石。邻家老妇送来新割的草料，碧溪朋友卖来鲜鱼。面对古籍吟咏，笑谈孔明和徐庶。世俗事务不让它污染双耳，闲居时姑且盘膝而坐。取出当年行脚用的一枝竹杖，悬挂在高墙上。词牌名：满江红。从前在宫门下传胪唱名时，曾奏报有五彩祥云。何况您还是西山先生的弟子、鹤山先生的门客？上天照察着您的忠义之胆，老师传授给您文章的命脉。请问这位先生仿佛像什么人？像徂徕山的石曼卿，园中自种蔬菜登盘，碧田所产的舍米翻入匙中。像白乐天懒得投书求见，像李白寄书给杓直。像德耀不嫌贫困而簪着隐士的发髻，像龟儿已经懂得摇膝吟诗。有谁怜悯那领受诏札、老去的司马相如？家中徒然只有四壁。词牌名：满江红。但愿不见西山，料想将来面对它时也不会感到惭愧，您记住了吗？我虽属于吕党，却也不是秦桧的门客。有意挽回当世的事情，却没有办法延续诸贤的文脉。可笑海波浩渺，什么时候才能平静？徒然守着石园五亩，繁花红绿纷乱；家传四世，传下来的却是清白。任凭天孙笑我笨拙，女嬃嫌我刚直；老了何必还要别人搀扶？从来不需要把人抬到膝上奉承。等到深山深处盖一间茅斋，看那青色的山壁。词牌名：满江红（为唐夫人祝寿）。八十岁又加三岁，人们都惊讶她仿佛返老还童，谁能相信她夜里舂米、清晨织布，这些事情全都曾经历过。想起共姜当年的凛然誓言，以及孟母一生谆谆的教诲。直到如今，她穿着象征身份的礼服，乘坐鱼轩，这就是上天的报答。藕长得像船，瓜枣丰盛；穿着斑衣起舞，金钟中斟满美酒。盼望秋夜里有一轮月光，老人星照耀尘世；愿像娘亲这样的人，福寿都为上苍所知。只要有儿子忠孝侍奉，看着孙子又生下孙子，怀抱里不断增添儿孙。词牌名：满江红（和吴叔永尚书之作，当时吴氏失去了小儿子）。鞋子都穿破了，完全不再记得去踩那龙尾般的台阶，更冷笑那些痴人妄自筹划。有人说二三百岁才算夭折，彭祖究竟是谁长寿、谁夭亡？屈原和渔父，谁清醒、谁醉倒？我向江天极目远望，羡慕禽鸟游鱼那样悠然自在。杯中之物，暂且停止；床头的《周易》，也全都抛开。感叹世事常有八九不如人意。阳春白雪的曲调虽高，仍然合乎音律；落霞般的辞语虽美，终究显得绮丽

译。等烦请您用老手抚摩一番，写成《文公记》。词牌名：风入松（作于福清道中）。

译在槖泉的梦已经断绝，夜刚刚变长，别馆里一片凄凉。细细思量二十年中的往事，只叹人琴俱亡；潘郎的鬓发全已变白，荀令留下的衣香也消散殆尽。多年来盖着布被，冷得像霜；无论到哪里都同床而眠。箫声一去便再无消息，只能回首望着茫茫的天海。往日的风烟草木，如今全都令人断肠。词牌名：风入松（同前作）。回程的马鞍还想暂时徘徊片刻，逆境实在难以排遣。人们说酒是消愁之物，可惜我病后辜负了金樽。捣衣声萧瑟之时，更显出凄凉的击缶情怀；远林摇落，晚风悲哀。野店还开着，只有灯前的身影最多情，陪着这位老人一同来去。旅店主人问我，这一回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加衰老了。词牌名：风入松（癸卯年到石塘，追和十五年前的韵）。残更时难以入睡，大概是年纪大了，天亮得早；月色凄凉，芙蓉院落深深关闭。叹息芳卿如今是生是死，已经无从知晓；绝笔之作没有求凰曲，痴心却还存有返魂香。起来吧，不必再拔鬓边的白发；半床被子堆在床上。终究要归向兜率或蓬莱，怎奈人间无路可走，茫茫然缘分已断。徒然三弹指，忧愁袭来，几乎要愁断九曲肠。词牌名：风入松（同前作）。攀着翻倒的宰树，暂且徘徊。草草作了安排：昔人徒步而来，陈列鸡肉和絮酒，却惭愧要用公家的仆马和酒器。华表引起旧日的愁绪，满眼都是黄粱残梦，令人伤怀。想把庄子、列子看待欢乐和悲哀的道理拿来排遣，却懒得打开书卷。登高远望，只见空无一物的道路，问何年辽东的仙鹤才会归来？隔夜酒因风吹而渐醒，等月亮出来再同乘小车回去。词牌名：水龙吟二首（己亥年自寿）。年年岁岁，今天把左弧星悬挂完毕，竟然没有什么事情。我衰老已经很久了，我的生辰在哪里？老年将至，懒得写京城的书信，也怕看除授官职的名单。败坏了人的好兴致，便把东篱关好，把北窗打开，悠然饮酒，颓然睡去。客人有人来过门，投递名帖说先生去访问华胥氏了；谁能辛苦陪他谈那些华丽的言辞？记得那些奇异的文字，屈指数来，先贤中的戴花老监，难道是他的后裔吗？等将来约上宽夫、彦国，一同进入耆英会。先生刚从放逐中回来，不如前辈们早早抽身。有人来询问，您过去是台郎的旧职，如今却有散人的新称号。起舞并非狂妄，行吟并非怨恨，高眠并非傲慢。叹息终南捷径、太行山盘谷这些道路，还是依照您的方法，随我的心意。关上草庐，长啸之后，将军来时不要通报。床头还放着书，古人的出处和今人的讥笑都在其中。作一首闲词，喝几口薄酒，把野花插在帽上。愿云台任期满后，又能因任留任，胜过汾阳的考绩。词牌名：水龙吟二首（自和前韵）。病翁只在一张床上，冷落萧条（刘屏山号病翁），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欢乐之事。庭院里张着雀罗，带酒来的客人走了，催租的人却来了。为了报答秋光，得有些酒量，也得有些诗兴。怎奈长鲸已经停止吸水，寒蛩也停止鸣叫；茶碗之外，只有贪睡。幸好穷巷没有人带着干肉来送礼，偶然相遇也不知道对方姓什么。柴门草屋，没有人看守，任凭别人题字；自己唱和山歌。这是《国风》的变调，是《离骚》的后裔。愿从今以后年年身体强健，插花登上高处。我平生特别喜爱陶渊明，偶然出仕一次，便早早归来，随意题诗。书写甲子年，也书写年号。像陶侃的孙儿、孟嘉的外甥，似乎狂放，又似乎傲慢；与柴桑的樵夫牧童、斜川的鱼鸟结盟，后来都归于友好。除了登临、吟啸这些事情，像上天一样的事情不要想去打听。田园闲静，朝廷和市井反复倾覆，回头看实在可笑。节令和景物催人老，在东篱边把菊花，任西风吹落帽子。做一个先生、处士，一生一世都不论资历和考绩。词牌名：浪淘沙。纸帐和素屏遮住室内，一切都像僧舍。无端的霜月闯入窗纱，把我从玉关戍守的梦中唤醒；耳边仿佛又响起几叠寒笳。岁暮时客居在天涯，短发已经苍白；今年衰老得像去年一样。近来诗和酒都搁置了，辜负了梅花。层层山峦碧绿，环绕着游子思家的愁情；掩藏住白发，还要依靠乌纱帽。夕阳下倚楼远望，心中有千万种怨恨；社鼓和城笳声传来。老去以后生活淡泊，白白虚掷了年华。腊茶的风味过于清淡。等那痴儿把公事办完，再向梅花辞别。层层山峦一片碧绿，环绕着游子思念故乡的愁情；幸亏有乌纱帽，才遮住了满头白发。夕阳西下，我倚楼远望，心中有无数遗恨；社日的鼓声和城中的笳声交杂传来。年老之后，生活渐渐寡淡，白白虚度了年华。腊茶的滋味，未免太过清淡了些。等我这个痴儿办完公事，梅花也该谢尽了。词牌名：浪淘沙二首（丁未年生日）。去年到公车署，皇帝的言语殷勤周到。绛纱和玉斧照着寒门儒士，恰似昔人曾梦见自己到过帝王所在的清都，具有仙人的骨相，却太过清瘦，不久便被贬落人间。今年换了黄勒，也换了称呼，只因为这位老人两鬓如霜、头发秃了，年老得已不适合入中书。年轻时像寒蛩一样卑微，晚年却曾经得到际遇；打开黄卷，侍奉重瞳之君。归去时青藜杖的光照在窗牖台阶上，药草翻出红色，白昼却很匆忙；君主的眷顾仍然深厚。授官的情形全像紫阳翁（《寳文》记载漳州之事）；换了新的官衔，面貌和身份也改变了，又像包公（在某郡得到小龙）。词牌名：念奴娇（木犀）。绕着篱笆寻找菊花，菊花还迟迟未开。舍屋北面的芙蓉也完全没有开花，却像进入了小山丛桂之中，一夜之间天香飘落。约束仆人，叮嘱孩子不要扫掉长满青苔的台阶。风高露冷，倚着栏杆，疑心已经不是在人世间。客人带酒来访，高声吟诵《招隐》，洗尽了悲秋的心情。白发长官，穷得像虱子一样，刚好被上天戏弄。遍地堆着金色花朵，天空下起粟粒般的花雨，却不能帮助陶渊明。残花余香，明天仍可一同醉饮。词牌名：念奴娇（菊）。老夫虽已白头，还像孩子一样嬉戏，把荒废的园圃重新收拾一番（“理”字读平声）来供饮食；落花和坠露，使我重新拿起《离骚》吟咏。野花艳丽，幽香深浓，深黄浅白的花色占尽了西风中的风光；两只飞来的蝴蝶绕着花丛，想走又停。试着给群芳排定次序，梅花大概可以和它并列。佛说诸天是金色世界，未必有这样庄严。愿与灵均相交，以元亮为知己，与天随子结好；在篱边坡下，姑且把一杯酒漂浮在霜蕊之上。词牌名：念奴娇（壬寅年生日）。比如去年、前年以及今天，才觉得门庭安静。玉轴锦标的诗文，一首也没有人知道。先生远离谄佞；即使文殊带着诸菩萨来询问维摩诘的病，也没有花可供散布，更没有香积斋可以相衬。回头望见雪浪惊心，黄茅高过头顶，瘴毒浓烈得像蒸笼。山鬼海神全都成了长者，纵然让我这个书生穷困一生，我也不羡慕飞仙，不贪求成佛，不想钻入天上。只愿年年今日，白头母子共享家中的庆贺。词牌名：念奴娇（为方德润祝寿）。卯君来处，依稀与眉州仙子同一天来到人间。自从前朝龚、蔡二位俊杰之后，壶山显得很是寂寞；谁料端平年间继承遗补之职，又有这样的人出现。头戴幅巾居于林下，姓名被记在玉座前，长久令人想起：“须知谄媚的话尤其甘甜，忠直的话最为苦涩。橄榄哪里比得上蜜？”诸位老臣渐渐凋零，天将破晓，只留下南都这道铁壁。洛社自然很好，镜湖虽然也好，却不要问君王乞求归隐。年年岁岁，大家一同做真率之人。词牌名：念奴娇（丙午年郑少师生日）。

译宫禁之中，皇帝张罗苦苦挽留您，不许您归去寻找原来的服色。千百年来的君臣关系，鱼水之欢也不能拿来和严光、汉光武相比。火德正当中天，客星一夜之间来到，姑且草草同宿。重新来到凝碧池，依然有应和之作接连相属。眼前的夸耀和奋发，不过像纷纷的浮云、野马，棋局也不知翻覆了多少次。客人谈起三次进入凤池的往事，洗耳聆听湖光中的一曲。伯始的泉水已经荒芜，穉珪的园圃已经冷落，西风中只有菊花占尽风光；年年岁岁，金色花朵常常漂浮着芳香的美酒。词牌名：木兰花慢（为王实之祝寿）。您是真正的瀛洲学士，为什么却身在红尘？因为言语触犯宫禁，在沈香亭里惹恼了谪仙人。那些亲近君王身边的人，看见万言策后，便忌恨刘蕡；汉廷中许多人也畏惧朱云请剑。您说起往事，不要再重复陈述，且在酒边争饮吧，身体也不必太顾忌。区区算它多少甲子，何必记得庚寅？你们这些人好比朝生暮死的菌类，又怎么知道老柏和灵椿的长久？世上的荣华难以保全，自古以来的名节却历久如新。词牌名：木兰花慢（癸卯年生日）。病翁将近耳顺之年，牙齿脱落，鬓发稀疏。惭愧蒙受君恩，放还田舍，不必再到公车署。儿时所想念的某山某水，到如今自己已经老了，还可以去砍柴捕鱼。宝马华车没有我的分，跛驴破车却和从前一样。浮名如箕斗，终究成了徒然的磨折。总算因为他而有幸，赐给我美好的称号：江湖聱叟、山泽仙臞。酒杯之前不宜感慨，仍须等到岁末再看。哪里比得上卫武公老年作警戒诗，伏生九十岁还传授经书？词牌名：木兰花慢（送郑伯昌）。古人我没有见过，您莫非就是郑当时？又筑成山房，亲自在谷口耕作，名声震动京师。诸公任凭他们纷纷来往，我只与杜陵野老共同心意相投。有客人来到门前，先高兴有钱可以买酒，哪里还会怀疑？往年我们曾在柳边并马归来，那些陈迹恍惚得难以追寻。何况种桃的道士、赏花的君子，回首看去都已经不是从前。遇到故人，问候他说：“刘郎老了，已经很久没有作诗。”就把一切当成一场春梦，醒来以后不要再追想。词牌名：木兰花慢（丁未年中秋）。在水亭中凝神远望，久久盼望月亮还没有到来，想要回去，却隔着翠色帷幔和银色屏风。新月眉刚刚画成，半边脸还被遮掩。片刻之后，淡烟薄雾被西风扫尽，一点也不留下；白衣苍狗般的云彩消失，重新夺回雪兔和金蟾的光辉。乘云直达玉皇所在之处，人间已经敲过三更。试问自己这一生，还能再经历几次这样的中秋？暂且停留最好，何必非要像弯钩或玉玦那样圆缺？即使相伴而行，也只有半面菱花。不要让素娥知道，否则连她的头发也会苍白。词牌名：最高楼（戊戌年自寿）。在南岳之后，屡次担任祠官；姑且说给您听，仙都玉局刚刚卸任，新官衔又要管理华州的山中怪物。先生吟诗的胆气壮，饮酒的肠量宽。去年手执旌旗，被称为太守；今年带着笭箵，被称为漫叟。懒得进入喧闹之地，已经习惯投身闲散。有时拂袖去寻找种放，有时靠枕亲近陈抟。任凭旁人嘲笑潦倒，笑我痴顽。词牌名：最高楼（再题周登乐府）。周郎之后，数到清真君，莫非您是他的前身？八音彼此应和，足以谐同韶乐；一声还未结束，已经震落屋梁上的尘土。可笑如今轻视郢客，却看重巴人。只少一个绿珠横吹玉笛，也少一个雪儿弹奏锦瑟。足以欺压贺晏，胜过黄庭坚、秦观。可怜樵夫的歌唱和采菱曲，只是没有遇到御手和龙巾。姑且醉卧在船篷下的月光中，沉浸在酒瓮之间的春意里。词牌名：临江仙（县圃种花）。失意的长官，漂泊江海的客人，年轻时曾有豪情，走遍万里寻找春天；如今却憔悴地来到溪边，完全没有饮酒吟咏的兴致，只有案牍的尘劳。我亲手种下海棠三百株，等闲装点美好的时辰。将来红花如绛雪映照红云，叮嘱风和月亮记住这个种花的人。（《临江仙》，庚子年重阳，我以漕运官代理帅职，在越王台设宴款待前漕官唐伯玉、成父；第二年这一天寄居海丰县。） 驿站作。去年在越王台上饮酒席间，两位宾客气势如龙，登高凭吊古迹，壮怀激烈，仿佛马在傍晚千山间嘶鸣，音乐奏响在半空之中。今年却在三家村的市集里，故人各自向西向东；菊花时节，酒樽空空。可怜两鬓如雪，哪里禁得住几番秋风。词牌名：临江仙（潮惠道中）。没有见到仙湖，能有几天呢？尘沙全都改变了景物，夜来容颜也已不同。月色清冷，露水浓重；茅屋下的情景都忘了，只记得画船中的生活。两岸的绿荫还没有合拢，还须补种竹子、添栽松树。最怜爱那几株木芙蓉，亲手栽下时才几尺高，分别以后又为谁开放得这样红？词牌名：临江仙（己酉年和王实之灯夕词）。玉笛和装饰华丽的车子，都是当年的事情；东涂西抹，也都曾经随意为之。曲子压过和凝（曲子相公），纵情游乐并不草率，醉了还勉强装作清醒。如今却在三家村送终老，身体仿佛已经停止讲学；吴僧住在百尺高楼，不必登楼，半炉烧着落叶的火，一盏灯下校勘书籍。词牌名：昭君怨（牡丹）。曾经看过洛阳旧谱，只推许姚黄独占鳌头。若拿它同广陵的花相比，实在太亏待广陵花了。昔日王侯的园圃，如今长满荆棘，狐兔出没。您不要再说中州，恐怕连花也会发愁。词牌名：昭君怨（琼花）。后土宫中，这种花的风韵冠绝天上人间；它有一个道号叫玉真妃，字是琼姬。我曾与花有过半面之缘，后来流落天涯，如今又重新相见。不要吹玉箫，恐怕会把它惊飞。词牌名：清平乐（五月十五夜赏月）。纤细的云彩扫尽踪迹，万顷水面一片玻璃般的月色。我醉后骑着玉龙，遨游八方；天空湛蓝，大海碧绿，历历分明。水晶宫殿中飘来香气，群仙正按节奏演奏《霓裳》，不知消受了多少风露，变得人间一片清凉。词牌名：清平乐（同前作）。风高浪急，仿佛骑在蟾蜍背上奔驰万里。曾经见过嫦娥真正的姿态，她的素面原本没有脂粉。身体游在银阙珠宫之间，低头看人间积聚的云气朦胧。醉中偶然摇动桂树，人间便把它叫作凉风。词牌名：清平乐（赠陈参议师文的侍儿）。宫中的纤腰束着白绢，只怕轻盈得能够飞起。应该赶快筑一座避风台，防止风把这只惊鸿般的人儿吹走。她像一团芳香的美玉，温柔的笑和嗔都有风流韵致。只顾同萧郎眉目传情，不知不觉把《伊州》舞错了。词牌名：清平乐（作于丹阳舟中）。不要再弹《别鹤操》，眼泪会随着琴弦一同落下；中年欢乐像水一样淡薄，这样的胸怀哪里禁受得住忧愁？昨夜还是月露映照的高楼，今朝已经变成烟雨中的孤舟；除非没有身体，否则有身体便总会有闲愁。词牌名：长相思（惜梅）。寒冷催促，温暖也催促；催促它开放，又催促它凋谢。再三叮咛花儿晚些开放。角声吹，笛声也吹；吹过南枝，又吹过北枝。明天早晨便会化作飞雪。词牌名：长相思（寄远）。潮水有时早晨来，有时傍晚来，尚且知道一天涨潮两回；人生却长久分别，来有时、去有时，燕子还知道社日以后归来，而您出行却没有确定的日期。词牌名：长相思（饯别）。风声潇潇，雨声潇潇；在渡口亭子送行，折下柳枝，春愁使人无法自我排遣。烟霭遥遥，水路遥遥；本打算在江边停住画桨，船夫却频频报告潮水将来。词牌名：长相思。烟雾凄凄，草色凄凄，野火在原头燃烧。断裂的碑石不知道刻着谁的姓名。印章重重，坟墓重重；千万人中有几个能够归来？荣华如朝露，很快便会干涸。

译词牌名：长相思。劝饮一杯，再饮一杯；短锹随身携带，死了便挖坑埋葬。英雄如今在哪里呢？眉头舒展不开，胸怀也舒展不开。幸好江边还有旧日的钓台，拂衣归去吧。词牌名：菩萨蛮（戏赠林推官）。小丫鬟懂事，点起高高的蜡烛，群花围绕着樗蒲棋局。说这是五陵少年，满肚子都是风流才情。玉鞭抽打玉马，在章台下嬉戏奔驰；笑死灞桥老翁，竟骑着毛驴走在风雪中。词牌名：玉楼春（戏赠林推官）。年年骑马驰骋在长安城，客舍像家，家却像暂住之所。用青铜钱换酒，白天无所事事；点着红烛呼卢赌博，夜里也不睡。容易挑动织锦妇人机杼中的相思字句，却难以得到美人心底的真实想法。男儿西北还有神州大地，不要在水西桥畔滴泪。词牌名：生查子（元夕戏赠陈敬叟）。繁多的灯火压过雨后放晴的光彩，嬉戏的鼓声侵入天明。眼前景物同旧时一样，心中的情味却已不同于中年。淡淡描画镜中的眉毛，深深向楼西的月亮拜谢。人群散去，市声收歇，渐渐进入令人发愁的时节。词牌名：忆秦娥（暮春）。游人已经断绝，绿色树荫布满原野；芳菲凋歇了，芳菲凋歇了，正是养蚕的天气、采茶的时节。枝头杜鹃啼得仿佛满是鲜血，田间道路旁的杨柳被风吹得如飞雪。淡烟微雨的江南三月。词牌名：忆秦娥（上巳）。修禊的节日，仍有晋人的风味，却终究不同；终究不同，当时的宾主风流，直到今天仍然清绝。随意写成《兰亭帖》，哪里知道它会留给人间传说？留给人间传说的，是永和年间的旧事。岁暮春之月。词牌名：忆秦娥。道路泥泞，一声声催唤，出发的马鞍，出发的马鞍。客亭边的杨柳，禁不住攀折。荀郎衣上的香气刚刚消散，萧娘心中的书信却难以说出。书信难以说出，片刻之间风便吹散了一生的愁苦。散去一生的绝大愁苦。词牌名：忆秦娥。春日酒意浅薄，梦中纵马击球的豪情还像昨天一样；豪情还像昨天一样，月明之时横吹笛子，清晨寒意中听见号角。自古以来的成败难以描摹，而今却后悔当时的错误；当时的错误，使铁衣还在，却不忍心重新穿上。铁甲还在，却不忍心再次穿上。词牌名：忆秦娥。梅花凋谢了，边塞的冰已经解冻，大雁早早归来。大雁早早归来，托它打听大梁的遗民。浙河西面边声寂静，淮河北去炊烟稀少。炊烟稀少，宣和年间的宫殿…… 宫殿冷落，烟霭衰草相伴。词牌名：鹊桥仙（戊戌年生辰）。金风瑟瑟，银河淡淡；长夜里少有群贤相聚。平生的心事，只有麴生知道，难怪今夜还清醒地相对。眼中生出玄花，鬓边添上新霜，也不肯遮掩老态。人间哪里有长生之方，能够谋划活到二三百岁？词牌名：踏莎行（甲午年重九在牛山所作）。日月像跳动的弹丸，光阴像脱离的飞兔。登临不必深深追怀古人；从前那些吹帽插花的人，都随着残阳和西风离去。老了还穿着出征的衣衫，飘然行走在客路上；三两户人家升起炊烟。想带一斗酒来报答秋光，却因山深找不到黄花。词牌名：水调歌头（游蒲涧追和崔菊坡的韵）。我先前任仪真郡督邮时，陈述事情却没有得到杨氏相助，崔公热切想招致我；但我已经先接受了制置使李公的征辟。崔公于是派洪舜俞入幕。二十五年后，我奉命出使岭外，拜谒崔公祠堂，俯仰之间感慨今昔，便和崔公所作的《水调》一词，来寄托悲痛感慨。诏使最终空手返回，崔公没有走出梅关。当年在玉座之前，皇帝还记得让您侧身近坐，询问平安。如今羽扇还在尉佗城上，穿着野服游于仙游阁下；辽东的仙鹤何时才能归来？幸亏还有蜀地的老友，用健劲的笔墨为您书写丹青。青油车中的士人、珠履的宾客，也都凋零殆尽。四方局势紧张，唯独这里还宽闲。丞相祠堂在什么地方？太傅的石碑令人落泪，树木已老，瀑布泉水寒冷。过去的人再也不能复生，且置办酒席登山吧。再和一首（喜归）。派我担任岭头使，仿佛去戍守玉门关；来时送行的人举杯相劝，郑重祝我平安。街边小儿拍手欢笑，马上的老人却依然矍铄。头颅和玉璧一同归还，哪里得到过成仙的秘诀？头发白了，面颊却还红润。茅屋破败，篱边菊花瘦弱，书架残破。老夫盘算得很清楚，忙碌终究不如闲散。客人讥难扬雄，朋友笑我落拓。王良来往奔驰，面上出汗、背上发冷。再拜谢绝自己的无能，早晚请求归还山林。三和一首（解印有期，戏作）。老夫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打通了名利之关。百年间纷纷扰扰地服役奔波，与进入槐安国梦中有什么不同？偶然得意，醒来以后才值得发笑。像蚂蚁洞里驾车回来，恰好还佩着南柯的官印，仿佛车毂曾经染成丹色。客人尚未散去，太阳刚刚西斜，酒还没有喝尽。往日的幻境在哪里？回头看都成了闲事。不要问浮云的起灭，姑且驾着强劲的风游乐。露水已冷，玉箫寒凉；寄语抱朴子：等我到石楼山。四和一首（八月上旬解印，与同僚席上赋诗）。半生习惯了歧路，不怕唱《阳关》。今天早晨解下印绶，今夜起床才会初次安稳。莫非像散场的优孟，又像下棚的傀儡？脱去戏衣，仍然要老去；世事繁多，许多也已忘却。您不要笑我，师丹笔端的花、胸中的锦，如今都一同消残。江湖水草空旷，何必去豢养天闲？长久辛苦与诸位共事，再把这杯饯别酒饮尽。夜深风寒，回头望向游乐之地，明日便隔着云山了。五和一首（客人散后沿堤岸踏月而作）。落日之时，几次呼喊渡船；这样美好的夜晚，每每停留关切。有时月光来照，清浅的鬓发仿佛潘安；亲自演奏一曲，恭承您的赏赐。两岸更没有人的踪迹，只看见白鹭飞回。空地还缺少栽接的芭蕉和荔枝，夹杂着黄花红花。柳树已经全然稀疏，松树还很幼小，担心它们遭受摧残。旁人笑我痴傻，说我费心掌管门户钥匙以防闲杂人等；我的心意在于山林沟壑，客人也知道我钟情水月，满腹都藏着清冷之气。作诗吟咏还颇觉惭愧，因为比不上赤壁和滁山。六和一首（次日晚上在湖上设酒宴款待客人，赋咏葛仙之事）。楚子询问周鼎，柱史走出秦关；苦苦求取勾漏之地，哪里想到身世相隔如此遥远。怎么没有看见鸢鸟坠入水中时，还有飞鸿沿着水边飞行？我乐于此地，久久忘怀；还要采药，也只是偶然罢了，胸中却自有灵丹。钓鱼游玩的地方，榕树叶色幽暗，荻花已经凋残。自从仙翁之后，千百年来反倒输给水鸥的闲适。我读《内篇》还没有读完，忽然被急诏驱使离去；洞门关闭，白云寒冷。回头看，惭愧辜负了幽居之人，隐约只见海中的山。七和一首（十三夜同僚带酒相别，因不见月而作）。奇怪啊，广寒宫今夜竟然没有打开宫门。林间乌鹊彼此相贺，暂且得到一枝栖息。月亮只在浮云深处，谁能驾着长风把这面明镜挟出来？它忽然又飞回去，玉兔呼唤也没有回应，难以找到月宫臼中的灵丹。酒喝得深了，歌声听尽，笛声吹残。嫦娥老去，孤单离别，简直如同闲事。等到银盘托出，只怕玉峰也会醉倒；衰老多病的身体禁不起寒冷。您要离去，我想睡了，只是辜负了这片湖山。水调歌头【癸夘年中秋作】

译年老了竟遇到奇事：上天让我一年中有两个中秋。使君的飞榭高达千尺，缥缈间仿佛看见了麟洲。东徐城上的景物，北征诗里的岁月，圆缺何时才会停止？俯仰之间感慨今昔，只有酒可以浇除愁绪。风露高爽，银河清淡，月光流动。商人和乡野老人互相庆贺，田地、海产都获得十分丰收。人们争相观看嫦娥的金镜，竞相相信仙人的玉斧，为修补月亮耗费了一番工夫。衰老晚年，笔力已经衰弱，谁来陪我写赋咏叹黄楼呢？《后村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一，宋刘克庄撰写的记文 汀州重建谯楼记 汀州是古郡。官署房屋都是百年旧屋，阴森森地将要倾覆压下。绍定六年，建安李公出任知州，逐渐拆除并加以翻新。从正堂、寝室到门屋廊庑，从仓库、马厩到亭台楼榭，全都焕然一新。唯独谯楼因费用巨大，未能及时修建。李公极力节省缩减开支，积存钱币二万缗，准备改建。恰逢当权者牟取私利，其党羽窥伺机会而强行夺取，李公担心此事会招来祸患，便把这些钱改用于购买若干斛米，设置均惠仓，汀州百姓才免除了高价买粮的祸害。适逢皇上亲自执政，放逐罢黜贪污浑浊之人，任用真德秀公为帅，真公视属部如同自家。李公在郡任职日久，又积存了一万缗钱，于是重申最初的志愿。六个月后楼建成，皇帝亲自下诏，将春季旧有的翼庑加以修缮，并使之连接属城南门。后来楼宇废坏而无人修葺，居民侵占其地，面对面排列着邸店，中间还打通道路。李公另拨官田宅地给他们，又修复两座廊庑，并把城南门楼建得高大，使郡治前面可以容纳万匹马，宏伟华丽到这种程度。然而，工役是招募民工来承担的，木材瓦料是从市场购买运来的，六县百姓竟不知道自己有徭役负担。起初在庚寅、辛卯年间，闽地成为盗贼出没的地区，祸乱从汀州兴起，四境以内大都成了盗区，连营中士卒也囚禁并捉住郡将，想要残害我们的百姓。人们看待汀州，就像看待毒蛇猛兽的巢穴一样。李公凭偏师袭击石寨，擒获了大盗；又乘单车进入城中，诛杀了叛卒。天子嘉奖他，随即授予符节与竹使之权。有人还替李公担忧说：“军队骄横，百姓强悍，财力又匮乏。”后来李公在郡中任职四年，先前那些放纵横暴、冒犯上级而不可调和的人，都一个个低头顺从命令；军队果真骄横吗？先前那些强悍顽固、负险自守而难以安抚的人，都改变面貌仰慕教化；百姓果真强悍吗？在乱离创伤之后，训练军队、积储粮食仍有余力，还能整治破败、修饰房屋；财力果真匮乏吗？从前《春秋》记载“新作南门”，是用来表示讥刺的。大概是清风到来才修治城郭，农事适中的时候才兴办土木，司空依时役使民众，周代制度完整存在，不必等到建筑破败之后才改造。僖公治理鲁国二十年就兴办了这项工程，那么国内许多应办而未办的事情，一定很多了。李公任职的年月与僖公相比究竟谁更久？修建一座楼与修建一座城门相比，哪一件更难、更容易？我私下想，孔子如果再生，必定会特别郑重地大书此事，又有什么可讥刺的呢？李公名华，字实夫，凭忠义立身，又以才智辅佐；谋划之后出战，战则必胜；思虑之后行动，行动必定成功。我长期跟随真公，见他评论当世人物，像李公这样的人，只需屈指数一二人。因此借这座楼建成的机会，详细写下此事，用来告知后人。端平江阃题名壁记 江西帅府过去治理洪州。建炎年间皇帝巡行各地，开始任命朱丞相胜为安抚大使，驻治江州，而洪都仍兼设安抚司。后来朝廷应洪州守臣高卫的请求，下诏把帅府迁到江州，洪州守臣只兼任江西兵马铃辖。隆兴年间升为府，帅府又迁回洪州，江州代行太守事务，隶属于它。端平三年春，敌兵深入边疆，边吏告急。朝廷慨然追览中兴以来的旧制，命签书枢密院魏公了翁督视江淮、京湖军马，就在江州开设大帅府。兵部侍郎黄公伯固任江西安抚使、知江州，兼任参赞军事。黄公离任后，直宝文阁陈公垲来到这里修治江防，搜集军需，团结民心，振奋士气，因此能够在一年之间使抗拒的列城成为大府，把弱势扩展成强大的形势。闲暇时，他命人在墙上磨制石碑，记载帅府迁移的年月和姓名，从黄公开始；又援引袁州刺史韩愈为观察使王仲舒记述滕王阁的事例，让我执笔。我的文才虽然惭愧不如韩愈，然而宝文公的贤能胜过王仲舒，况且帅府的建立和废止比滕王阁的兴废更为重大，这项经营筹划也比登临游览更加紧要，所以不敢以浅陋推辞。只有寻阳处在天然险要的中心位置，上面连接鄂州的防线，下面接连升州、润州；从前在江南建立国家的人都很重视这里，东晋还曾让庾亮、温峤这样第一流的人物来镇守。曾经登高远望，江山历历在目；那些宏大的志向、伟大的见识，以及遗留下来的忠贞功业，还有没有泯灭的。宋高宗皇帝迁移帅府的宏大规划，当今天子的精明武略，可以说深远而宏大。我作为属城，受帅府统辖，假如有紧急军书传来，也应当竭尽本地财赋来听从，按军礼前来拜见，哪里敢吝惜区区一篇文章呢？只是奉命记事，文字质朴而求真实。将来陈公奖赏统率三军，与各镇互为犄角，借助风声鹤唳般的声势，奏请防守冲要、抗击敌人的战舰之策；即使我衰惫如草露，尚且可以起草露布上报尚书，写作凯歌配入乐府，这些事情还是可以努力做到的。

译建宁府新建谯楼记 端平二年五月某日，秘书监兼枢密院检详姚公，以直秘阁身份出任廷安守臣，兼任漕运全阃。诏书下达后，士人互相传告说：“姚公是初元以来的善类，又是西府的贤能属官，离去实在可惜，何不挽留他呢？”在朝廷任职的建州士人则说：“姚公曾任我们建州副职，有恩德和信誉；这次任命，可以为朝廷惋惜，也可以为我们建州庆贺。”于是最终没有挽留。此时城中只剩残灰和暴露的尸骨，市区满目荒凉，原有二十四处只剩九处，财物耗尽、粮食枯竭，人心汹汹不安。姚公到任后，明确赏罚，辨明逆顺，军纪于是严肃；抚恤创伤，整顿流亡防务，民气于是和顺；节省费用，规划荒废残破之地，官府于是重新建立起来。第二年春天，我被逐出朝廷，穿着丧服经过建州，焚毁的房屋已经有十处中的五六处。皇帝又下诏提升姚公，让他兼任漕运和守臣。再过一年春天，我出行经过这里，只见楼台城堞飞檐高耸，市场房屋如鱼鳞般密集。所谓二十四个区域，全都恢复了，不只是姚公自己的官署而已。我感叹说：“君主和宰相真能识人，建州人也真能了解姚公啊！”见到姚公后，我们握手互相慰劳。姚公说：“州城大略恢复旧日景象了，但我的力量已经疲惫，头发也全白了。各种土木工程，无法一一记载。谯楼工程最大，耗费缗钱一万一百四十一，楮帛二万九百九十四。” 这些费用从乙未年仲秋开始，到丙申年季夏结束。具体年月，你来替我记下吧。”建安自南渡以来，经历大盗范叶和军队之后，又蒙历代圣明君主涵养休息，名公卿大夫抚慰经营，军府充实，城镇繁盛，财富贯通于七个聚落。一旦稍有失误，长期积聚的成果就会在一人手中化为烟尘，这难道可以推诿给上天吗？一月之间就恢复了那里百年的旧貌，难道不可以把功劳归给人吗？从前周大夫怜悯故都被毁，《诗经》说：“那黍子长得多么茂盛。”这是伤悼它；又说：“苍天悠悠，这是谁造成的呢？”这是责问它。追究祸乱的开端，向上天呼喊而责问，怨恨是多么深啊！鲁僖公修复周公的宫室，国人歌颂说：“鲁侯的功劳。”这是赞美它；又说：“上天赐给周公纯厚的福禄，使他长寿而保佑鲁国。”这是祝福它。赞美复兴修复的功劳，又祝愿他获得纯厚福禄、长眉长寿，对他的德行是多么深厚啊！厌恶乱世而思念治理，是人的感情；厌恶毁坏而喜爱成就，也同样是人的感情。拯救建州人的困厄，使他们安置在安稳的席褥之上，这是百世都会思念的功德；叙述建州人的感情，刻在金石上，这是千载流传的事业。姚公是顺昌人，名珤，字贵叔，科举中魁，胜过同辈，立朝有德有言，不凭借办事才能显达。我所记述的，只是姚公学问中较粗浅的一面罢了。邵武军新建郡治谯楼记 世人说闽地盗贼的祸乱起源，必定说是汀州、邵武，其实不对。盗贼都起于汀州境内，邵武与它相邻，所以只是受到渐染罢了。当初宁化的贼寇已经残害建州、泰州两地，势力将要波及邵武郡。天子命朝臣某人、某人出任守臣，他们都坚决推辞。王侯于是独自奉诏上路，还没有到郡城，郡城已经失守，千里之地变成废墟。王侯露宿野外，紧握拳头转战各地，诛杀筋行洞的首领和大小盗魁，有的杀掉，有的投降。只有下瞿的盗贼还据险抵抗。县令拒绝官军，王侯正要声讨其罪而进攻。恰逢朝廷因传闻改变诏命，任用赵侯以夫代替王侯。赵侯慨然把平定祸难、修复废墟当作自己的责任，一次清剿溪峒盗贼，重新建造郡府。朝廷将吏接受严令，工匠接受成型的图样。绍定四年八月开工，第二年十一月完工，耗费钱币、楮币若干缗。正堂、寝室显明严整，宏大幽深，如同豪门大族营建住宅；谯楼高耸宏丽，如同著名藩镇因财力充裕而建成的建筑。招捕使陈公韡经过这里，感叹说：“高大华美啊！”当初朝廷用祠牒八十道帮助赵侯供给军粮和役夫费用，赵侯却把每一文钱、每一粒粮都自行筹办，把祠牒退还朝廷，并请我写记。我观察世上的士大夫，文雅或粗俗、勇敢或怯懦各不相同；等到承担守边和干理一方的责任时，有的人说事情不能做，便推辞不接受；有的人说事情还可以做，只是担心力量不足，要先请求军队和钱财，然后才前往。无论文雅粗俗、勇敢怯懦，他们的说法必定相同。从前刘琨在并州、祖逖在谯地，都没有资财粮食，铠甲兵器也供应不足，不到一个月，荆棘又覆盖了宫殿寺院，边塞宁愿成为华夏人的土地。长源在汴州，弘靖在燕地，士卒战马强盛，金帛充足，不久之后城镇却荡然成为战场，部曲化为仇敌。这是因为祖逖、刘琨能够整治长期荒废残破的郡县，而张巡、陆贽一类人却不能安抚治理本来平安无事的军府。牧守有才无才，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祸福、三军将士的生死、万民的祸福，怎么可以不慎重选择呢？所以，把事情推托为不可做，是庸人；认为必须等待资财和援助，是中等之人；不等待资财和援助，是豪杰之士。王侯驾一辆车，横扫群盗；赵侯收拾残余，复兴一个郡。是谁资助和帮助他们呢？只是因为他们忠诚激愤、廉洁节约，足以压制盗贼的气焰，取得军民的拥护罢了。我因此写下此事，用来驳斥那些说事情不可做的人，也使那些说事情虽可做但力量不足的人感到惭愧。王侯是金坛人，赵侯是长乐人。

译建宁府学重建明伦堂记 建州府学宏大壮丽，可以和国子监相比。端平乙未年四月辛未发生变乱，官署寺院几乎全被焚毁，学校幸而保存下来，只有明伦堂毁坏了。姚公珤来任知州，先教育而后施政，放缓政务而抓紧学校建设，冬天察看选址，第二年仲秋明伦堂建成。又用余下的材料翻新老师和学生的居所，嘱托我写记。从前唐、虞、三代教育人的方法，都完整保存在经书中。卨所铺陈的，箕子所陈述的，无不把人伦放在首位。三纲是人人相同的道理，五常是人本来具有的善性。人人相同的道理均由上天赋予，本来具有的善性不须借助他人。然而古人急切地阐明这些道理，为什么呢？因为道理与欲望相对，善与利益相对；道理不能胜过欲望，善不能胜过利益，那么人人相同的道理有时会彼此疏远，本来具有的善性有时也会丧失。唉，实在不能不讲明它们。因此，人有圣人也有愚人，但道理从未偏颇；人伦有常态也有变故，人很少能够完全处理好。参、皙、夷、齐，是常态；舜、申生，是变故。常态容易处理，变故难以处理。申生不因父亲年老而毁弃恭敬，舜不因弟弟傲慢而废弃友爱。在变故中行动却不失敦厚，人伦之道不可轻易放弃，就是如此。普通男女是愚人，周公、孔子是圣人；愚人有时能做到，圣人有时反而不能做到。周公在仁和智方面尚有惭愧，孔子说自己还不能很好地侍奉君父；修养达到圣人的境界仍不忘自我警戒。人伦之道难以完全做到，就是这样。六经记载这些道理，君主和老师倡导这些道理，礼乐刑政扶助这些道理，学校讲习这些道理。有所讲习，就有所明白。姚公把明伦堂修建得如此美好，难道是要把它作为学生争竞文辞技艺、谋求功名利禄的地方吗？应当让学生共同居住学习，坚定地守持道理，努力实行道理。今天竭力侍奉父母，便是将来竭尽节操侍奉君主；今天在家中修养自己，便是将来把这种修养施行于天下；今天在宗族乡党中获得称誉，便是将来在蛮貊之地推行德行。培养成材、造就士人，从这座堂开始；这座堂的更新，从姚公开始。因此不能不记下此事。尤溪县复平粜仓记 前一篇记文开头叙述县人捐献粮食的艰难，使人皱眉忧愁；接着叙述赵侯设置粮仓的善举，使人欣喜；最后担忧后人不能继承，言辞严峻，防范深远，又使人怅然，觉得那是过度忧虑。然而从嘉定乙亥到端平乙未，不过二十年，赵侯的粮食已经如羽化般消失，粮仓也不复存在，前篇记文的忧虑，几乎像蓍草和龟甲的预言一样应验了。长乐李侯刚到任，慨然发愤说：“他能废掉它，我就能修复它。”专门以清廉节俭治理，两年便建成新的仓廒，恢复了本钱。正逢诏书提升李侯，调任龙川守臣。李侯说：“粮仓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不能离去。”到第三年结束时，积存粮食三千多斛，比赵侯增加了一千斛。粮食的出纳收放，大略仿照常平法。既然已经制定仓规，又请我把它记录下来。有人问我：“两位侯爷，谁做起来更难？”我说：“赵侯当时，县中财计还没有困窘，县令俸禄也还丰厚；李侯当时却不同。上供要求全部缴纳白银，月俸只发纯楮币，公私都困乏破败，李侯又是儒生，没有生财之术。不过县里有税苗和縻费钱，每年大约几千缗；还有迎接新任时，按照旧例收取、原本被前人据为己有的钱，李侯全都用在粮仓上，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才建成了粮仓。” 李侯做这件事确实更难。又有人问：“从前废掉的粮仓可以修复，那么如今修复的粮仓能够保证不再废掉吗？”我说：“凭李侯的心志来守持李侯的仓规，为什么会废掉呢？如果侵吞本钱，不符合仓规；交给吏人掌管，不符合仓规；任意高价买入、低价卖出，用苟且取悦人的方式施政，不能继承下去，也不符合仓规。只要有一项这样做，就又会走向废弃。”又有人问：“没有什么比常平法更严密了，有人难道会把它当作普通约定而轻视吗？”我说：“恻隐之心和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李侯制定仓规，是要使自己获利吗？是要使自家富厚吗？还是要延续一个县的命脉呢？如果只在于使一己获利、使一家富厚，那么违背它也可以；如果关系到全县的命脉，那就不是违背李侯的仓规，而是失去一方百姓的民心，是触犯千百年来的公议。失去民心，就不是良吏；触犯公议，就不是贤士大夫。这样说来，这项仓规难道不比法律更严吗？况且部刺史、郡守和郡丞还要监督它，县人还要守护它，可见它的法则未尝不严密啊！”李侯名修，字永之，学问有师承，政事有家法。他对于恢复这座粮仓，虽已升迁仍不忍离去；粮仓恢复后离去，仍然诚恳地思考如何妥善安排后续事务。唉！实在值得敬佩啊。味书阁记【为徐德夫右司而作】这座楼阁在丰城山中，是以子贱、潘公命名的。题写匾额的是广教袁公。徐德夫在楼上读书多年，后来离开山中到朝廷做官，便把自己读到的道理向天子陈说，忠愤激发，几乎触犯皇帝的心意，最终因此被逐出省闼，放回故乡山中。有人暗笑说：“世上有些人只抄袭涉猎书本的一点皮毛，却能显达而获得际遇；徐德夫没有什么不读的书，反而如此困顿失意。难道是书耽误了徐德夫吗？还是徐德夫能够常常品味这种无味之味呢？”德夫也笑着说：“确有这种说法。书没有穷尽，所品味的也有深浅。常常拿古今人物来观察，行为坚定、守持笃厚、体味深刻的人，所得之味深；先是相信而后来背叛，开始契合而最终分离的人，所得之味浅。叔孙通和鲁两生都学习礼，一个因此获得封爵，一个终身默默无闻。舒向、弘恭都学习《春秋》，一个从徒步之人升为宰相，一个老年仍被排斥在郡国之外。难道不是体味深的人守道而难以合于世俗，体味浅的人迎合世俗而容易售达吗？假使他们对书的体味果真深厚，即使吃山野粗食、穿粗陋衣服，也如同享用太牢；如果不是这样，读书就像面对土炭、咀嚼蜡块，久而久之必定会吐弃它。那么，德夫所品味的，原本就是世人不能品味的；世人所品味的，原本就是德夫不屑品味的吗？” 又有人笑着说：“楼阁只有三间，为什么还要为它作记？”我说：“不是这样。石渠阁、天禄阁，地位虽高，却不能逃脱莽大夫的讥讽；临春阁、结绮阁，虽然华美，也不能改变狎客的诽谤。德夫的楼阁虽小，却具备圣贤的事业，汇合古今的变化，承载天下后世的责任。德夫不断品味其中的道理，出仕便会成为正直遗臣、著名大臣；退居便会成为高士、完人。这座楼阁将与天地一同长存，怎么可以不记呢？”

译漳州鹤鸣庵记 行走四方、询问道路的人，必定有嘉禾清泉可以休息洗濯，有驿舍旅店可以依靠停留。向南行走却不是这样：道路越来越荒凉，人越来越稀少，极目数千里，看不到一寸树木，也没有一滴水，既无驿舍，也无旅店。从前的人估量各地里程，在适中的地方各自修建庵舍。年代久了，房屋衰老，倾颓毁坏的庵舍彼此可见。漳州牧守合沙黄公朴开始翻新各座庵舍。鹤鸣庵在郡城东面，地方多有灵异遗迹，曾经有一位异僧看见两个士人在这里对弈，走近一看，他们化作仙鹤飞走了。然而这里距离城池还有二十多里，林木高大，石级险峻，不像人间境地。傍晚投宿破驿，令人凛然担心栋梁折断、瓦片坠落，也害怕猛兽和暴客。黄公开辟旧址，改变朝向和地势，建造七间正堂、三间听事厅，门屋廊庑也同样宏大。这样一来，境内共有十七座庵舍：首先规划创建的是鹤鸣庵，重新翻新的是半砂庵、云霄庵、仙云庵，其余都恢复原有面貌。鱼孚庵隶属泉州，但费用由漳州支出。工程完成后，黄公上报尚书说：“从前人们让僧人守庵，用田地供养僧人，所以庵舍能够存在。后来主管官员屡次更换僧人，豪门大族占有田地，于是庵舍毁坏。请下令让各座庵舍按照甲乙次序承接相续。”朝廷议论认为可行。当初黄公曾与我一同出使广南，黄公拜访各主管机构，协力修缮南方各地的庵舍。从潮州到惠州，从漳州到潮州，从前号称畏途的道路，如今在深密的茅草芦苇中，华美建筑高高突出，钟声和木鱼声彼此相闻，莞席、竹簟、柴薪和饮水不用告诫便已备齐，与行走中州没有区别。黄公的恩惠利益广泛啊。我听说古人都喜好礼义、乐于办事，厚待他人而减省自己：有人避开正堂而让宾客居住，有人使自己的宫室简陋而使宾馆高大，也有人穷困到穿布衣、住不能遮蔽的茅屋，却遗憾没有高大房屋来庇护寒士。既然如此，僧人逃走、庵舍荒废，难道不是当地地主的责任吗？田地被夺、僧人饥饿，难道不是豪门大族的羞耻吗？我记载黄公的事迹，已经是为了警戒那些地位尊贵和卑微的人。有人说还不够：即使下面的人不能自我约束，驱使、侵凌、虐待庵舍，也是庵舍的大患。借住庵舍却损伤柴木，连曾子这样的贤人都曾在言语中表示忧虑；毁坏墙垣让车马进入，子产这样的贤人也只是勉强免于责难。我又用这些来警戒行旅之人。黄公是科举魁首、著名儒者，从殿中出任掌握兵符节钺的官员，没有久滞不进的叹息，只有治理有成的功绩。漳州一向凋敝，黄公用一年时间整顿籴粮政务，修缮贡院，余力还能够用于庵舍。鄂州贡士田记 士人由乡里贡举入仕，是古制；让士人携带粮食、脚上磨起重重老茧才来到京城，却不是古制。古代井田平均分配，贫富道路上都有储积，士人从乡里兴起而到达王朝，十分容易。到了汉代，仍命令各县按次序供给食物；然而贡禹以通晓经书、品行高洁被征召时，自己说曾卖掉百亩田地来供给车马。当时朝廷对特意起用的士人尚且只能这样接待，那么对一般应聘的士人，也就可以推知了。贡禹还算幸运，因为有田可卖；比贡禹更贫穷的人又该怎么办呢？近世宾兴士人，郡太守除了准备酒杯饮酒饯行之外，船车、门扉、鞋履等费用都由士人自己承担。贫穷而路远的人更加艰难，这种出行像登天一样，有的人甚至不能成行。天台贾公任铸钱使者，拿出多余的钱币十万缗购买田地，作为番贡士的庄田，我用它来供给番学。贾公离任后主管鄂州的军饷，当时帅府正在创建南阳书院，贾公又拨给官田一百三十亩，并再次拿出与番地数额相同的钱币，用来惠及鄂州士人。士人感念贾公的恩德，因为我和贾公有世代交情，便让我把此事写在石碑上。自从国家有边患以来，士人解不开铠甲，已经将近三十年；供给费用繁多，调度范围广大，管理百姓的官员往往奉紧急符檄办事，失去常规。至于掌管财政的大臣，手持算筹，精细核算到毫厘，只求免于缺乏军需，俯仰之间自我叹息说：“我不能做盛大德政的事情了。” 不只是有才能的大臣、能干的官吏如此，即使文雅的士人也无不如此。因此我对贾公的事很有感慨。从前汉人评论萧何供应军饷，说这是万世的功劳，似乎其中还有别的巧妙办法，但他的话不过是：“养育百姓，以招致贤才罢了。”因为替汉朝培植根本的是这样；桑弘羊则不同，他以盐铁、酒榷、均输为国家谋取大利，却像仇敌一样憎恨贤良文学之士。汉朝的根本于是动荡不安，再也不能安定。贾公在处理公文、挥鞭出行的间隙，在使军队饱食、战马奔驰之余，又时常有所减免和放宽，以宽缓百姓，教育养育他们，招致士人，这与萧何的心意相合。桑弘羊一类人听见这些，难道不应该稍稍惭愧吗？长江、汉水流域，是楚国旧有的封地；过去楚人凭辞令与中原争衡，登高能作赋、志节与日月争光的人，都是楚地所产生的。国家在西北有事，必定依赖上游，因此应当培植这里的人才，以等待缓急时使用。贾公对鄂州士人的期望，就在这里。至于田地的顷亩，以及行旅者、居住者资助粮饷的制度，则有主管官员负责。贾公名似道，字师宪，凭儒术出任治理财赋的官员。刚到军府时，军中没有现成粮食，不久便有了一年的储粮。天子和宰相认为贾公有才，于是由尚书郎、九卿越级拜为地官小司徒。风月窝记 我的寒斋在住所西边，面对古树丛竹，是三间土坯屋，中间放着一张榻。同道的朋友、超脱于世俗之外的人、做官疲倦而归来的人，到了这里便留下交谈，有时还留宿。题匾称为“风月窝”。客人戏弄主人说：“从前宋玉在楚王的兰台接受文辞，谢庄在陈王的桂苑寄托文章，他们都凭借宏伟华丽的景观，抒发高远清寒的情思。如今您在屋檐下追逐凉意，从缝隙中窥看月光，难道不会被宋玉、谢庄二人讥笑吗？”主人说：“唉！文辞不能通达道理，工巧也没有益处；学问不能穷尽本性，博杂也没有益处。他们不过用月亮的盈亏来测量月亮，用雌雄来谈论风罢了。在通达的人看来，岂不是像小孩子一样吗？我听说天地化育之中，精英清和美善之气，在天地间就是风和月，在人身上就是情感和本性。风达到调和便停止，呼啸、嚎叫、叱喝、吸啜，是风的变化；月达到明亮便停止，变薄、受蚀、被阴影遮蔽，是月的困厄；本性达到宁静便停止，喜怒哀乐，是本性的活动。因此谈风月的，说清明、说光霁；谈本性的，说善，说寂然不动。能够就自身反求本性，收敛外在光彩而向内照察，那么活动时可以合乎节度，安静时可以恢复本初。所谓清明光霁，可以收敛在方寸之内，也可以舒展到八荒六合，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得到快乐。怎么知道他们的兰台、桂苑，不是尘土之地和鲍鱼之肆呢？我的破瓮作窗、狭小门洞，难道不是琼楼玉宇吗？”客人惭愧地退去了。

译修复艾轩祠田记 当初，郡人在城南祭祀艾轩先生；置办田地来供养祠祀的是忠定赵公，立碑来使事实确凿的是正献陈公。不幸先生的两个儿子相继去世，侄孙成季，字井伯，有贤能的声名，是忠定公的门客，也去世了，家业更加衰落，祠田被两个姓氏的人占有。诸孙中有个名钧的人，向计台方大琮公诉说此事，方公长叹说：“卖掉祭祀田是不合法的，没收田产、退还原田也有法律规定。我将让乡部宁可宽厚，不要刻薄；发檄文给郡丞，用窠名钱偿付原价的一半，使田地恢复旧状。”恰逢调任其他地方的帅臣，事情被搁置而没有实行，田地既已失去，祠堂更加倾圮。钧又向郡守杨栋公申诉，杨公也长叹说：“古代祭祀乡国先贤，把他们作为先师；艾轩难道不是先贤吗？建造庐舍、表彰坟墓，自古就有这种制度；这些田地难道不是用来祭祀坟墓的吗？”于是重修祠宇，又告诫两个姓氏的人说：“先生在世时不置办一寸产业，去世后难道会同乡人计较几亩田吗？即使如此，借口先生廉洁谦让，利用故家清贫而把田地占为己有，这个名声也是不能安心承受的。”方公已经离任，窠名钱不可再求，于是用郡中钱币十二万偿付给你们。两个姓氏的人退让听从，毁掉契券，把田地归还祠堂。杨公又说：“这块田曾经卖过一次，怎么能保证不会再卖第二次呢？” 核查这些田地，共有八亩三角三十一步，每年收谷十七斛有余。要使它长久而且可以托付，没有比学校更好的地方，于是把田地隶属于学校，称说应由文郁先生的孙子宜主持祭祀；钧是井伯的孙子，对田地复归出过力，便命学官把每年的收入分给这两人。过去孟子评论善士，区别一乡、一国和天下；把陈良看作楚地所产，把陈仲子看作齐国的巨擘，至于伯夷、伊尹则不是这样。如今前任陈公、后任方公，都是蒲地人，他们对于先生仍只是说“我们东邻的某先生如此”罢了；忠定公是番地人，杨公是蜀地人，地方相距这样遥远，年代相隔这样久远，侍奉先生却如此共同，这难道只是偏爱东邻的人吗？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天下的善士吗？杨公从科举魁首起家，由枢密院属官、尚书郎出任地方长官；他到任后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表彰贤能、尊崇德行，搜寻遗迹、修缮废祠，因此二刘、二郑以及城北四先生的祠堂都得到翻新。朝廷嘉奖杨公的治理功绩，就提升他为刑狱使者，并下达命令给我说：“倾圮的修葺，被侵占的归还。你的两位祖父同在一座祠宫中，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我不敢以衰病推辞。” 建阳县防续题名记 建阳有难治理的名声，其实并不是这样。巍峨的考亭是宋代的阙里，两座牌坊之间典籍完备，家家户户都弦歌诵读。前代贤人的言行近在耳目，士人容易治理。当地风俗勇于争斗，等到怒气平息、怨恨安定，平易正直之心便油然而生，固执到底、坚持错误的人很少，百姓也容易治理。运盐有制度，可以使上面富足、下面宽松，没有江、浙、闽、粤之间预先借取、凭空征敛的弊端；听取诉讼每天不过几十件，赋税和诉讼都容易治理。何况这里山水明丽秀美，两座桥如同图画，茶和笋连绵满山，美酒妙绝天下；人家池塘楼榭多有奇花珍树，四面山上的李花一望无际。这里土俗物产的美好，也是做官之人所乐于见到的。然而近几年长官大多以伤害锦缎般的美地为名离去，赵侯与迿到任后叹息说：“这里有容易治理的实际，却有难治理的名声，这是严重冤枉我们县。”于是探究祸患根源，慢慢施用针砭药剂，一年便得到治理，两年便大为治理。岸边有运盐的船，水上没有收租的船，凋敝的地方恢复生机，废弛坠落的事务全部兴办起来。一天，赵侯看到墙上的题名记石碑将要刻满，命人续写，并写信对我说：“您是从前的县令，何不替我记下这件事呢？”唉，我离开县里已经很久了，端嘉年间借道经过两次，那里的父老都倾城出迎送行，劝阻他们也不肯离去。如今我的牙齿头发残缺稀疏，父老见到我恐怕已经不再认识了；但听说我的子弟经过那里，他们仍然诚恳地慰劳，说起我从前拙劣的政绩，像这样始终不忘我的人。赵侯正在翻新学校，讲师讲说学业，私下教导士人；抑制豪强，扶助鳏寡，勤勉地抚慰百姓；如果长期坚持，始终不知疲倦，将来百姓爱戴、思慕他，又会达到什么程度呢？赵侯字景皋，他的学问出自师友传授。晋江县飞舄堂记 从前贤能的县令，子游因以学道流传，子贱因不忍欺骗流传，西门豹因开凿渠道流传，尹铎因减轻户租流传，刘方因诚恳质朴而不浮华流传，元紫芝因说“于蒍于”流传。他们流传下来的事迹，以平常而不以奇异为贵。晋江县令林君请我为他的县写飞舄堂记。我说：“明府因为通晓经书而被提拔为奉常，政绩出自学问，可是把堂命名的意义却取自王乔，这是为什么呢？”查考王乔的传记，鞋子化作野鸭，鼓自己发出声响，这些都卓异诡奇、不合常理，与武城、单父、邺、晋阳、襄城、鲁山的事迹不同。《范史》叙述循吏很多，却把王乔列在方术传中，明府为什么要取法他呢？难道是崇尚用神异之道设置教化吗？”林君说：“不是。”我说：“明府曾经任大藩属官，已经显达，难道是厌弃尘俗之地，梦想进入钧天之乐吗？”林君说：“不是。”我请求了三次，林君才说：“治理一个县的困难，古来就很显著。彭泽令发出叹息，是因为身心被外物役使；山阴令矫饰情意，勉强进食而不饮酒。即使是文雅之士，一旦系上铜墨官印，很少有不改变操守的，何况周颙一类琐屑之人呢？纷扰胶着的是事务，灵明清醒的是内心。我出外穿着官服，处理公家的事务，应酬外在之事；退回堂中坐下，便保存涵养内在之心。用我的灵明之心治理那些纷扰的事务。从前汉初君臣，曾经把这种方法用于天下国家，已经得到验证，何况治理一个县呢？一间屋子尚且如同八极之外，一双破鞋尚且如同天上贵重的鞋子。”有人说：“明府的话，大概从黄老之学中有所领会吧？”我说：“《传》不是说过吗？‘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的事情；又说‘唯神也’，‘不急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这种说法，原本就是黄老之学所依据的吗？”林君名某，是福唐人。飞舄堂在县署东面，是林君所创建的。

译淮东总领所宽廉堂记 淳祐乙巳年，司农少卿、淮东总领、金华王公埜上奏章两次请求离职，皇上挽留他，并晋升他为本寺卿。诏书说：“你以宽裕施行政务，以廉洁作为根本，这就是朕对你恳切用心、不忍立即催促你归去的原因。只管尽你的职责，努力替朕留下来。”王公刚出任总领时，感慨地说：“这个职务的困难有两点：操之过急会损害百姓，财物出纳不清会玷污人。”因此要求自己极其严格，对待别人却极其宽厚。此时读到皇帝的话，王公高兴地说：“皇上英明睿智，洞察一切，群臣百官所做的事情，陛下本来都知道。”于是取“宽廉”二字，题在听事厅西边的堂上，准备把它刻在石头上，以答谢皇帝的恩宠。治理财赋的困难，由来已久。前朝虽然重视三司使的权力，但所任用的都是寇准、晏殊、王尧臣、包拯、蔡襄、宋祁等名臣。熙宁、元丰以后，逐渐在朝廷任用吕惠卿、曾问一类人来讲求财利，又让薛向、吴居厚一类人在外面推行。元祐年间知道其弊端，提拔李常，任用版曹官员出任外职，又让鲜于侁主持漕运来挽救。不久，丰亨豫大之论兴起，有个叫魏伯刍的人，凭胥吏的机巧改变钞引制度，追求增加收入而不知满足，于是开启了奢侈之心，招来了边境祸患。南渡以后，皇帝的德音首先要彻底革除这些弊端；然而赋税收入已经狭窄，军费逐渐扩大，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财物终究不能恢复到祖宗旧制，于是设置了四总。蜀地称赵开，升州、润州和鄂州各有一位王姓人物，他们都是一时才臣能吏的杰出选择。一百多年间，酒、茶、盐、铁等财利，搜求得没有一点遗留。于是当权者还认为所得不够，继续拿出新的智谋来谋求富强，最后没有别的巧妙办法，不过是笼络商贾、困扰郡县罢了。当时贤臣所掌握的办法，不仅是吕惠卿、曾问不肯谈论的，也是薛向、吴居厚不敢实行的，甚至是魏伯刍一类人不忍心全部试行的。假如这些利益归于公室，尚且会替国家聚集怨恨，何况有人拿它来润饰自己的房屋、肥厚自己的家族呢？皇上更加厌恶这种做法，于是提拔任用王公等人。士兵说：“王公通晓儒学和理财，我们就不愁饥饱了。”百姓说：“王公是长者，知道我们的疾苦了。”我来到江乡，耳闻目睹的正是这些。有人说：“如今正值战事纷繁的时期，财物耗尽、粮食灭亡，如果不是手中运算筹码快如飞，恐怕不能渡过难关；可是王公说话这样从容，您的议论又这样舒缓，事情功业怎么办呢？”我说：“汉代下令告缗、搜粟，罪至没收财产，天下没有人响应；等到要免除儿童宽限的负担时，人们赶着牛车、挑着担子争相输纳，只怕右内史离任，因为治理宽和，不是因为严酷。” 渭水之上的耕作、木牛流马的运输，功劳很大，但它们的根本在于成都十五顷田、八百株桑树，在于廉省而不是奢侈。推行督责的政令，把向百姓征税深重的人当作贤能，是桑弘羊一类人的做法。夸耀俸禄赏赐的丰厚，用来文饰自己与民争利的过错，是桑弘羊的说法。那人无言以对，于是我按次序陈述这些道理，来答复王公的命令。《后村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二，宋刘克庄撰写的记文 云泉精舍记 休文走遍四方后归来，在山中修筑精舍，面对山峰、汲取涧水，亲手种下无数人参、枸杞、梅树、竹子。他说：“人没有不有所嗜好的，有人嗜好美色还不算特别，竟有人嗜好疥疮痔疮；有人嗜好爽口的食物还不算特别，竟有人嗜好昌歜、羊枣。更大的嗜好，是嗜好声名、富贵和无穷无尽的欲望。人的力量有限，却一定要耗费心力、役使智慧去追求，之后才得到满足。”我是山野之人，世人所嗜好的，大多是我所不喜欢的；但我也有所嗜好：山角的云，自己飘来又自己飘去；涧中的泉水，随时取用而随时都有。这就是我的嗜好。声名富贵，不凭力量不能得到，而世人嗜好它们的很多；云和泉不须凭力量便可得到，而世人嗜好它们的很少，所以我能够独自享有它们。唉！这不过是逃避尘世、躲避俗人的高谈罢了。有人说：“休文读书通晓古今，又善于写文章，即使老年困穷、不得志，也应当萧然居于陋巷，寻求颜子的快乐。如今却戴华美头巾，穿黄色绢衣，修习老氏之道，与穷困的猿猴、野外的鹤为友，毁坏美好的本质而背离本性，为什么不返回原来的服饰呢？”我说：“不是这样。从前贺知章、姜公辅到了晚年，都请求做道士，却未能如愿。” 士人把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自身看作高尚；两人做到卿相，才想使他们过去已经降低的志向、已经受辱的身体，开始自附于幽人胜士，哪里比得上在尚未降低志向、受辱之前就高蹈远引呢？我结婚做官二十年，成就了什么事情？进退依违、俯仰随人，比起休文来惭愧多了。云见到他便收敛姿态，泉见到他便闭口不言，休文见到他则闭门不出，何况我哪里敢轻易议论休文呢？休文，杨氏，名至，是丰城人。

译古田县广惠、惠应行祠记。广惠、惠应行祠，是县令刘克逊所建。起初，嘉定丙子年，县人在县城西角建惠应祠。不久迁到溪南，只草创了几间屋子，旁边又设置广惠神的香火，封爵相同，但位置不同，观看的人都以为不妥。绍定己丑年冬天，连日下雨妨碍收获，县令在祠下祈祷，随即放晴。当时剑州、邵州不安定，声势震动县境；徐村顽民也仿效作乱，暗中发动叛乱。前一天晚上，西尉诸葛珏梦见神告诉他说：“贼人来了！”醒来后便告诉县令，县令于是作好防备。等到率兵攻捕贼人时，前往祠中请求神灵保佑，神灵以龟卜示兆，贼人果然在这里被擒。县令和县尉商议，开辟旧址建造新宫，合祀两位神灵。县丞洪某、主簿某、东尉某以及士人百姓，都乐意出力相助。第二年八月落成。广惠祠在东，惠应祠在西。考察两位神灵的时代后，有人来请我写记。我想，圣人讥讽谄媚的祭祀，古代祭祀不得越过望祭的范围；鲁国可以在境内祭泰山，楚国却不能祭祀黄河。如今桐川、昭武的神灵，却在福州的属县享受祭祀，难道不违背古代的义理吗？然而我曾经论述过：具备仁义礼智叫作人，禀受聪明正直叫作神。同样是人，有一乡一国的人才，也有天下的人才。神灵也是如此，所以有能使一方祸福受到震动的，有功劳遍及海内、恩泽流传后世的；有享受猪蹄浊酒祭献的，有每年享用万只羊的；有依附草木来迷惑人的，有穿着衮服、戴着冕旒，享受国家最高等级封典的。如今祭祀这两位神灵，从汉、隋以来直到今天，由江浙到闽粤，绵延不断，处处相望，难道不是最聪明正直的吗？难道不是功劳遍及海内、恩泽流传后世的吗？这样看来，祭祀他们并不是谄媚；虽然不在望祭范围内，也不算越礼。祠宇利用官亭废弃的地基，舍弃空地来增建它的人，是谢某。刘县令是莆田人，当时正逢多事之秋，对百姓有恩，境内治理得很有声誉；凡是学校、粮仓、驿站、桥梁，都修葺一新，行祠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洪县丞是番阳人，出自三洪之后；某主簿是某郡人；某县尉是某郡人；诸葛县尉是温陵人，因捕贼有功，改任京官，正要在时局中任用他们了，这些都可以记载。新修三步泄记。沿海地区都依靠堤防作为保障，称作长围。古人曾在围内疏浚池塘来灌溉，而北洋共有十座池塘。池塘都有泄水设施，用来严格控制水流的开闭。名叫三步塘的池塘，距离海边只有三步，地势低洼而堤岸单薄，一旦遇到暴雨，外海潮水和内地积水同时侵逼，堤防就会溃决，泄水设施也会毁坏。从嘉定辛巳年至绍定庚寅年，官府收取百姓钱财，屡次修筑又屡次毁坏。辛卯年又毁坏了。温陵太守曾公用虎叹息说：“百姓的财力有限，水患却无穷无尽。长围有一千多丈，难道能让它有空缺吗？上等肥田有数百亩，难道能让它变成盐碱荒地吗？”于是判官赵汝某奉檄修复废坏工程，浮屠宗奂、宗超被选来主持役事。使用大小桩木二千四百五十根，竹篱一千二百三十四架，草一千担，役夫一千人。竹、木、草都按市场估价，役夫都发给雇工钱，钱全由郡府库支出，百姓连一丝一毫也不知道有此事。每一文钱都向属官咨询后，交给两位僧人办理，官吏不得干预。第二年孟春，工程告成，长二百六十丈，深三十多尺。唉，曾公的努力很勤勉了，但塘边百姓仍说还不够。里面的地基虽然坚固，外面的防护却不严密，时间久了还会再次崩塌。于是请求堆叠石块筑成两座马头来抵御潮水。又说：“其他池塘大多有赡养用的租田，唯独这里没有。” 曾公立即实行他们的意见，修筑马头，选择守护的僧人，并且从废弃庵院中拨取田地来供养他们。泄水工程费用若干缗，马头费用若干缗，庵院租谷若干斛。塘边百姓感念曾公的恩赐，彼此相告说：“如今的牧守，任期两年就离去，只处在两年的短暂任期中，却考虑百世以后的长远困难，这很难。不向农民征敛钱财，已经难；还不把难以追究的费用加到僧人身上，更难。”从前邺中水渠修成，百姓思念主持者；西门豹修建的鸿隙陂毁坏，郡人便怨恨方进。由此看来，使百姓便利和使百姓受害，兴办利益和遗留祸患，不只是有智慧和没有智慧的区别，也是仁与不仁的分别。智慧敏捷而容易见效，是能吏的事情；长久以后仍被人思念，是儒者的恩泽。曾公治理郡务有非凡政绩，如增筑城墙、大规模修治水利，我所记载的只是三步泄这一件事罢了。

译兴化军新城记。莆田成为郡已经将近三百年，却还不能拥有城墙，大家都说这里是安乐之地，事情可以缓办。有一天盗贼在汀州、邵州一带兴起，其他州都增高城墙、疏浚城壕，只有莆田四面空旷，破门也不能关闭。不久盗贼逐渐向南侵犯，势力将要到达郡境，富家把宝物藏入地窖，穷人只带着空身子，都想逃散。郡人陈公宓首先倡议修筑城墙，士人百姓响应，台郡也认为可行。适逢王侯克恭患病，把责任交给通守赵君汝盥，事情刚有头绪，王、赵二人相继去世。赵侯汝固刚到任，看到郡中力量已经竭尽，便上疏请求朝廷援助。朝廷有防赐祠牒五十张，尚未送到，赵侯便离任了。陈公和郡人叹息说：“城墙难道要中途停止吗？”于是天子擢用曾侯用虎主管军事。曾侯广泛听取众人意见，有人说城墙低而薄，不能依靠；有人说费用繁多而数额巨大，无法继续。曾侯奋然说：“低的可以增高，薄的可以加厚，工程不能停止。况且我担心没有政令，不担心没有财力。”于是增加购置木料石材，增加雇用工匠民夫。在此以前，官府划定尺寸，令僧人负责筑城；僧人有能力和无能力、勤劳和懒惰的差别，官府却没有赏罚。曾侯斥退那些不尽力的人，原先的苟且简略全都改为坚固精良。城墙建成后长一千二百九十八丈，高一丈八尺，内外都用石砌，外面覆盖砖。五座城门的楼台和城堞涂饰着丹砂和白土，光彩焕然。凭高远望，宏伟壮丽、突兀高耸，仿佛是化人所造、画史所摹绘的。共用石材按丈计算五万七千一百七十二，大小砖六十七万零八百块，役夫五万一千四百人，耗费缗钱二万四千六百七十七，楮币六万六千八百贯，其中楮币四万贯以及朝廷发下的钱、楮币各一千贯由朝廷供给，漕台有所资助，其余都出自郡库。工程始于绍定三年春，终于四年冬。大约三百年不能建成的城墙，一朝之间便完成了。这样看来，筑城果真是可以缓办的事情吗？安乐之地果真可以长久依靠吗？敌人没有防备就会失败，有防备的国家即使弱小也能保全。乐毅能够攻下齐国，却不能攻克莒、即墨两城；佛狸能够渡江饮马，却不能攻下盱眙的孤垒，这是往事中明白的验证。先朝吸取侬智高之乱的祸患，修筑广城、邕城、桂岭城，岭海百姓才开始安居。嘉定年间鉴于禧开之事，在江北修筑大城，楼橹彼此相望，然后沿边州县各自能够自立，这是近来已经奏效的事情。习惯安逸而忽视变化，喜欢安闲而害怕劳苦，是华元的歌谣、子罕的鞭打所显示的人之常情。把安逸取代警惕看作忧患，把依仗简陋看作戒惧，是墨翟的智慧、子囊的忠心，也是曾侯宏大的志向。曾侯治理郡务尤其清廉刻苦，减少迎送宾客的厨传费用，停止防城观台的土木工程；只要民间有利弊，便一定勇于兴办和革除，不因工程巨大、费用繁多而退缩。城墙建成的第二年，年成丰收、盗贼平息，于是下令免除夏税一年，用节省下来的盈余代替输纳。唉！曾侯懂得修筑这座城，也懂得应当怎样守护这座城。工程开始时，陈公最为尽力，并且率领大夫、国人各自拿着锄头参加劳作。后来通守赵君汝某也有功劳。莆田人欣喜于守备坚固，赞美藩臣宣扬教化的勤劳，又悲叹陈公未能亲眼见到城墙完工。我也是户籍上的一个百姓，资财不足以在乡里称豪，力气不足以承担箕畚锹锸的劳作，如今能用笔墨这点小技艺记载工程完成的事情，难道不是幸运吗？重修太平陂记。曾公镇守莆田，惠及百姓的政绩不可尽数记载。水利工程中最大的是太平陂、三步泄、陈霸斗门陂，其中功劳最大。起初修建这座陂时，坝址位于溪流中，主渠向右引水，逆山势而行，两旁以岸堤和田塍为翼，以圳沟引水，长二十多里，灌溉八百顷田地。然而沉放在深水中的石块，只要稍有裂缝，坝址便会被激流冲毁；水势突然决口，堤岸便会崩塌，农田失去肥沃的水分，官府也没有人过问。曾公听说后慨然召来莆田县丞陈君，告诉他说：“修治陂塘不是你的职责吗？”县丞说：“谨接受教诲。”从去年冬天开始直到今年春天，增高毁坏的堤岸，疏通浅沟，另出新办法，用散水石堵塞裂缝，保护坝址和田塍，用石尤其多。有人说松木适宜水中，把松木放在里面，外面用石头装饰，可以节省费用。曾公说：“木材不如石头耐久，这是明摆着的。”于是全部换成石头。公家支出钱一百五十万，雇用役夫六千人，没有烦扰百姓。郡人把它改名为曾公陂，后来又建庵祠祀曾公。曾公又嘱托我写文，让我记载事情的始末。我听说，事物的成败存亡取决于一定的命数，考虑得周密或疏略则系于人的作为。三板高的城墙也可能不被淹没，千丈长的堤防却有时会溃决。古人修治陂塘田地，正是为此而设置的。绍兴年间恢复田地，是八姓的力量，因此这座堤陂由他们轮流主持。八姓都有私田，却全都离开，只把陂田看作白白出力的事情，把陂塘的祸患置之度外。曾公查考簿籍，每年可得谷一百六十九石、钱四十一千，各还有零数，说：“果真修治陂塘，这些就足够了。”于是把田地交给囊山寺，陂塘设置正一人、干一人，以庵中僧人充任甲首，每个长工各二人，每年发给钱粮，都依照旧约。租税的收支、陂塘的修废，交给八姓便无法追问，交给僧人则可以复核。曾公的考虑真是长远啊！天下循吏留下的遗迹很多，我亲自走过并看见的不少。例如桂州的灵渠，本来是秦代史禄修建的，所以称作史禄渠；广陵的三塘，本来是汉代陈登修建的，所以称作陈公塘。从秦汉到今天一千多年，时代和世代已经不同，权位也早已消歇，但两地百姓仍然不断称颂、思念故侯的姓名。这难道是因为有所谄媚或畏惧才这样吗？后世称为曾公陂，也会是如此。曾公名用虎，是温陵人，仁厚而明达。县丞名子颐，是三山人，勤勉而敏捷。应当特别记载。大书寓士林尉起犀、释智上、法均，都在陂塘工程中竭尽劳力，也应连同记载。

译重修通判厅记。通判厅创建于崇宁年间，淳熙年间修葺。年代久远后日益坍塌破败，过去就把东厢作为门，入座便面对墙壁。陈伯玉只来得及翻新厅堂，其他地方没有暇顾及。赵公野翁到任后说：“厅堂低于正堂，门设置在厢房，不合制度。”于是命令增高栋梁和柱础，在旧地基上加高，使厅堂更加明亮宽敞；拆除遮蔽物，直通大道，门才端正笔直，朝向和形势也高大雄伟。官府因此更显尊严。自国初设置通判以来，通判与监司、太守同样被称为按察官。过去通判一旦想让属官奋笔书写，判官只要举一下手，属官就往往从旁牵制。通判曾经权势横行，但时间久了，只剩按察的名义，没有实际权力，反而把督促经总制钱当成职责。筹算之事丧失了高雅之道，敲扑刑罚败坏了清静的心境，官署冷落，吏民轻侮玩弄。遇到事情送到面前，便谦逊退避，自称耳聋。县丞们都如此。这样看来，过去厌恶权力专断，只担心太守权力不分；如今也厌恶权力专断，只怕通判的权力不被削弱，这也是形势造成的吗？赵君办理经总制钱只做到规定的数额，不求增多，以表示有能力处理郡务；只与长官意见相合，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掩饰自己的聪明。公务退下后，便静坐一室，读书观画；风和日丽时，有时携带宾客登临山水，以追逐云月为乐。高雅之道从未丧失，清静的情趣也不容易败坏。厅堂工程实际完成于宝庆三年，门的工程实际完成于绍定五年。陈君名振孙，赵君名汝駉，都是永嘉人。听雨堂记。天下最美妙的声音，不是心境宁静的人不能听到；最大的快乐，不是心神安定的人不能体会。风声飘然，水声淙淙，长啸声清越。进入耳中，声音本来相同；但南郭子綦认为是天籁，元结认为是全声，阮籍认为是鼓吹和凤凰之音，得到心中的感受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浮躁不如宁静，躁动不如安定。雨声是最美的声音了，但能听到它的人很少；兄弟共同居住的快乐是最大的快乐了，但能懂得它的人很少。从前有人以丝竹陶冶抒发情怀为乐，有人以朋友之间互相切磋勉励为乐。丝竹依托于外物的声音，是人为的；雨是自然的声音，是上天的；朋友之间取自人的快乐，是外在的；兄弟之间在家庭中修养成就的快乐，是内在的。如今大被长枕，短灯细字，夜深漏尽而人声寂静，埙吹先声、箎笛相和；在这时候，檐边流下的水、台阶上滴落的雨，仿佛在演奏《箫韶》，仿佛在击奏云和之鼓。宁静的人听得见，浮躁的人听不见；安定的人体会得到，躁动的人体会不到。这就是我的朋友野翁给堂取名的意思。近世谈论友爱的人，推重苏氏兄弟；他们听雨之约，即使千年以后，听说的人仍会感到凄然。只是苏氏兄弟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却未必能够实践这样的话。我曾经按照他们出仕和退处的经历排列这些事情，因而有所感慨。当老泉还健在时，两个儿子在家庭中承欢，彼此讲习学问，自为师友，我私下以为，他们一生听雨的快乐，没有比这时更大的了。后来通过制举，分别在四方做官，经历忧患、坎坷、离合，于是听到雨声便产生感慨。中年仕途通达，晚睡早朝，长乐宫的钟声、禁门的钥匙声正充满耳边，哪里还有空闲听雨声呢？晚年流离失所，白发向北归去，一次回到阳羡，一次居住在颍水之滨，听雨的约定终身再也没有实现。所以说，他们不是能够实践这番话。如今野翁兄弟都凭才学事业在当时显达，虽然建了这座堂，我恐怕他们骑马听鸡鸣的时候多，对床听雨的时候少。希望把我这篇拙文刻在堂上，有空时便看看它。因为只有宁静才能听到这种声音，也只有安定才能体会这种快乐，只有早早退处才能实践这番话。

译陈、曾二位使君生祠记。绍定癸巳年，郡人把长乐陈公、温陵曾公的生祠建在谯楼东面，张榜宣扬美好政绩，怀念贤能的牧守。起初，陈公在宝庆丁亥年出任太守，在郡中只有几天便离去，但他崇尚教化，整肃纲纪，访求故家，礼敬名胜，使郡中风貌顿然一变，威严与仁爱一同流布，百姓直到今天仍称颂他。他离任三年后，盗贼在汀州、邵州兴起，蔓延到剑州、建州，著名的城池和强盛的州县相继失守。陈公由延平太守转任招捕使，兼任提点刑狱，毅然以一身为我们闽地百万生灵请求保全，上阵亲自披甲执胄，大小百战，终于扫清巢穴，消灭余孽。人人都知道上四州依靠陈公重新安定，却不知道下四州若不是陈公，几乎也要陷入危亡。在此以前，盗贼攻打防泉的属县，下四州百姓惊恐地说：“我们这些人要没有活口了！”陈公命别将李僊率偏师南下，经过兴州、泉州，抵达漳州、汀州，盗贼才溃退。上四州是奋力作战而保全，下四州是不战而保全，说陈公对下四州尤其有功，难道不是吗？从前齐国宰相建立攘除戎狄的功劳，孔子发出没有管仲就危险的感叹，这说明必须有杰出的人才，才能挽救天下横流的祸乱。陈公正是这样的人。朝廷深究导致盗乱的根源，表彰提拔贤能官吏，曾公来到这里执掌地方政权。他的治理有陈公的风范，保卫疆境、护佑百姓，使郡中没有警报。他疏浚陂塘、修筑堡垒，农民不再知道役吏侵扰，百姓的疾苦即使极其隐微也能被照见；山中的盗贼、海上的劫匪都被铲除根穴，善良的人扬眉吐气，豪强狡猾者胆战心惊，教令清明，上下信服。于是实行宽赈体恤的政策，免除三县绍定五年的夏税一万七千缗。随后又说：“恩惠只施及有田的人罢了。”便把普济寺的谷四千斛按人口发给百姓，代编户缴纳雇工钱九千缗。冬天寒冷，又发给贫民钱四千缗，各有余数。随后又说：“恩惠只施及百姓罢了。”学校有馈赠，士卒车马有犒赏，恩义更加周遍了。任期届满上奏艰难，他离任后，百姓对曾公更加不知满足，于是取绍定六年夏税的一半加以免除，莆田下户一万九千户全部免税，并且建立社仓留给后人。他节省用度、爱护百姓，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合乎经典的旨意。从前季康子忧虑盗贼，孔子告诉他要做到不贪欲；这说明盗贼产生于贪欲，而没有贪欲的人本来就是盗贼所畏惧的。曾公正有这种品德。适逢陈公从建州任帅，洪曾公从莆田任太守，建州官民无论在朝在野，一致认为曾公适合接替陈公。于是莆田人聚集谋议说：“盗贼正盛时，平定很困难；盗贼刚刚平息，安抚稳定也很困难。陈公在前面平定祸乱，曾公在后面安抚稳定，都是贤能的牧守，都对本州有功有德。如今他们离开我们，我们这些普通百姓难道会忘记他们吗？有人说：把二人的祠合在一起祭祀，可以吗？有人说：生祠不是古代制度。我说：拘泥古制，是一个人的见解；感怀恩惠，是众人的共同感情。仰慕宋璟的耿介，不如像朱邑那样通达；我为百姓广立碑碣，不如听凭桐乡人建祠祭祀。何况莆田百姓受到二位公的教化，沐浴在他们的恩泽中，本来就有不能放下的感情。坚持个人的见解，违逆众人的情感，是不可以的。虽然如此，二位公现在正执掌旌麾、身居权位，所以有人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奇怪。千百世以后，这座祠将与石室的文翁祠、岘首的叔子祠一样长久存在；到那时，将会有人登堂而起敬，读碑而落泪，到了这一步，才可以看出人心。兴化军创立平粜仓记。平粜仓，是太守宝章曾公所创建的。曾公在郡中三年，免除、宽缓、赈济百姓的钱财以数万计。到这时又捐出楮币一万六千缗作为籴本，加上废寺的粮食、寺产，并以五贯钱购粮，百姓不参与出资。仓政选择两名僧人交给官吏管理，但官吏不得干预。买粮按照当时价格，不压低价格；卖粮按照买入价格，不提高价格。另储钱和楮币二千缗，准备应付折耗；又拨废寺钱每年三百缗，供日常费用。年成不好、物价上涨时，便开仓出售以调节物价；年成丰收、价格平稳时，便用这些钱买入新粮储藏。所有细节都记载在规约中，设置仓廪的大意就是这样。郡人欢呼如雷，互相庆贺说：“过去富家大户轮流掌握粮价涨跌的权柄，以此控制我们的命运；如今曾公为百姓储粮五千斛，富家仁厚的受到劝勉，鄙吝的感到惭愧，南来的船只也不能擅自垄断获利了。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先王委积储粮的制度很久远了，粮食成熟时收储，饥荒时发放，是李悝的办法；粮价低时买进，粮价高时卖出，是耿寿昌的办法。如今的常平仓就是这样；贷出本金、收取利息，是荆公所说的周公之法，如今的社仓就是这样。然而艮斋魏公仍因收取二分利息而责怪朱文公，认为那是祖宗旧说的余论。曾公建立这座仓，忠厚而体恤百姓，有常平仓不耗费公帑的政绩，没有社仓收取利息的非议，纯粹实行仁义，没有掺杂一丝霸道政治。有人说：“不是已经有常平仓了吗？”回答说：“常平仓遇到丰年，粮食不更换就会腐坏，更换了又没有地方接收。这座仓却不是这样，它出售粮食不会损害僧人，出售价格又有利于百姓。常平仓由使者主管，使者远离百姓，不能及时开仓；郡县离百姓很近，却又不敢开仓。这座仓属于郡府而不属于使者，掌管它的是僧人而不是官吏，守护它靠的是规约而不是成文法令。这不是扩充先贤遗意、弥补常平仓不足的办法吗？”有人说：“艮斋的议论高明而美好，但后来艮斋的仓先废弃了，而文公的仓不但建立起来，守护它的人往往使它遍及天下郡邑，这是因为用二分利息扶持它的缘故。若只有本金而没有利息，本金日减月耗，仓就会败坏。”回答说：“另行储存的钱就是为此设置的。从前没有仓而现在有了仓，是曾公的恩惠；修好仓政而不让它败坏，养护本金而不让它枯竭，是后人的责任。制定法令时如果过分担心后日必然发生弊病，那么法令就无法制定了；做善事时如果预先担心后人不能继承，那么善事就无法去做了。”曾公将要奉命出使江右，回望旧日治理之地，依恋不忘，因为他厚待我们百姓。至于继续润饰完善这项事业，以等待君子的，是他对后人尤其厚重的期待。曾公名用虎，是温陵人。仓建在废弃院落的旧址上，于绍定六年季夏落成。厅事中间开敞，两座仓楼相对而立。房屋都是三间，墙垣和廊庑宏伟壮观。莆田县丞陈子颐实际赞助了这项议论并主持工程。两位住在囊山寺的僧人，一位叫智上，住在华严寺的叫法均。

译福清院创建大参陈公生祠记。绍定三年某月某日，皇帝下诏免除福州福清县的税，这是陈公贵谊请求的结果。当时陈公以从槖身份在经筵侍讲，间隙向皇帝进言：“臣的乡邑土地贫瘠、风俗贫困，不生产货物，商贾也很少到来。百姓都开垦山地种植果菜，或到海中捕取鱼、蛤之类来维持生活。海口镇在县城东面，另有集市，县民到镇上去，镇民到县里来，不过各自背负携带所有物品互相交易罢了。既然已经在海口镇纳过税，县城南面又有径港，还设置了窎税，并且还要在县里纳税。在二十多里的范围内，竟然要纳三次税，不是太重了吗？”我曾经访求其中缘故，税钱归县的，每天不过几缗；归州和漕司的，每月各四十缗罢了。官府广大的利益来源，难道要和百姓计较这一点小利吗？臣认为免除它有利。皇帝的声音欣然同意，立即批准了他的奏议。县里的父老乡亲扶老携幼来听诏，歌咏圣德，又共同塑像祭祀陈公。记载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唐人也说：“捕蛇的不幸，还不如恢复赋税的不幸。”可悲啊！天下的不仁，难道到盗贼为止，竟还有比盗贼更不仁的吗？天下的毒害，难道到蛇为止，竟还有比蛇更毒的吗？这是儒者笃实的论断，却是聚敛之臣从未讲论过的。因此君主一定要亲近儒臣，然后才能听到正大之言，功利之说才无从进献。陈公提出这项建议，并不是偏私自己的乡邑，儒者的家法本来就是这样。齐国设置衡麓、舟鲛等官职，搜罗山林川泽的利益，姑尤、聊摄的人群起诅咒尹铎；尹铎为本邑减免户租，晋阳百姓最终感念他的恩惠。众人建立这座祠，并不是偏私陈公的恩赐，而是百姓秉持常性的自然情感。起初，嘉泰壬戌年，陈公的先祖太师、内相曾有过这一请求，但议论中途受阻；到陈公时才把它完成。陈公家世代是本县人，后来离开而侨居武康，住在靠近京畿的地方，却不忘遥远的乡井；身处宫殿深处，却能深入体察民间的忧患，他父子之间的议论和风范就是这样。这可以说是世代承载他的德行吗？可以说他必将受到百世祭祀吗？不过，提出一项建议、弥补一项弊政，是近臣的职责；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便是我的罪过；四方有弊败，必须先行察知，这是大臣的责任。天下郡国广大，不只一个地方；百姓生活的疾苦很多，也不只一件事情。陈公如今正坐在政事堂，与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急切地共同谋划这些事情。我们这些普通人，哪里足以知道其中详情呢？漳州代民输纳丁粮记。百姓从二十岁到六十岁缴纳丁钱，始于五代；开始废除丁钱，始于祥符年间，唯独漳州、泉州、兴化的丁钱先折合成米，未能废除。蔡公襄、庞公籍相继出使福建，都分条陈述其弊害，但议论被搁置而未能实行。庞公后来在皇祐年间任宰相，终于上奏请求减少三郡所缴之数，各有差等。不久又把米恢复为钱。端平元年，赵侯以夫建议丁钱应当废除。事情拖得太久了，只是每年的定额有七千缗，归漕司和太守掌管，不能专擅，更何况百姓用足额金钱缴纳，官府却用一半楮币发放，这说明官府不愿废除。户籍年甲交到小吏手中，浪费费用却等同于正钱，这说明小吏也不愿废除。官吏谋求眼前所得，百姓却承受长久深重的祸患，实在可叹可怜。赵侯以夫曾经参与州府事务，知道除常赋以外还有废寺租利钱，收入不少于丁口数，过去用来充实囊装篚实；如今朝廷明确表示好恶，表彰廉洁、贬斥贪贿，道路将永远断绝，于是请求用这笔钱替百姓代为缴纳。安抚使真公某、大漕袁州某听说后击节赞叹，上奏朝廷说：“漳州这一举措，可以作为各地分符守土者的榜样。”诏令批准了他们的奏议。赵侯让我记载此事。我想，向百姓取财容易，给予百姓却很难。陈洪进创立的赋税制度，沿袭了三十多年，中间更换了贤能的牧守，何止几十位，却不能革除，难道是认为既然已经从百姓那里取来，就不能再还给他们了吗？到赵侯时，才依据先贤留下的本意，去除漳州百姓长期的痼疾；又适逢天子正任用儒臣、努力实行仁政，连同帅和部使者也都因德行被选用，所以赵侯的请求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答复。假如赵侯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即使请求也不能传达，即使传达了，也不过把事情交给有关部门罢了。那位桑大夫本来就不赞成贤良文学的议论，若让他做观察使，未必能理解阳城、元结的心意，大概还会讥笑它们迂腐空疏罢了。因循本来不必因循的法令而造成错误，然而因循它竟达到如此长久，我由此知道向百姓取财容易。革除不容不革的弊病本来就合理，然而革除必须等到这样的时机，我由此知道给予百姓东西困难。赵侯刚到任时，盗贼突然逼近，四境告急，各道军队会集漳州，调度事务繁多，他应付得很从容，生擒盗贼首领，用囚车押送献上；犒劳赏赐吏卒，费用达到千万，而没有增加百姓的征敛，仍然有余力。到了这件事情，难道世人所说的郡县贫乏、再也无法有所作为，果真如此吗？登闻检院续题名记。前记起于绍兴庚申年，终于绍定壬辰年，共九十三年。从王君习到孟君防，共八十八人。石碑写满了，继任者尚未有暇续刻。陈君瑢开始与陈君纉商议，磨石撰写后记。古今官职虽然不同，但登闻检院本来承袭先王设置登闻鼓、立诽谤木的遗意，岂不是十分重要吗？嘉定以来，当权者忌讳人们议论，压制闭塞竟成风气，天子为此忧虑。一个布衣前往匦函上书，有司却以休假为由没有立即受理，因此受到责罚并被贬官。然而人心仍然观望，并未彻底改变。于是皇帝英明果断，显然进行革新，改元并任用宰相，罢黜凶恶之人，下诏求贤。在朝士人全都竭尽忠诚直言，下至草野平民，也人人知道皇上的心意。密封奏章纷纷而来，言辞甚至激烈攻讦，皇上也不因此恼怒。亲自挥笔书写诏令，再命近臣分别选择并施行。唉，圣明啊！先朝人人都可以议论政事，监门官论新法，县佐议论储君，诸生进谏花石纲，这类事情无法一一记载。如今皇上正在恢复祖宗旧制，思考挽救时弊，广泛通晓下情。君在这个时候担任此官，每天阅览天下章奏，难道没有郑侠、娄寅亮、邓肃这类人物吗？请尽快把他们报告朝廷，表彰并公布出来，使后世之人指着君的姓名说：“此人能够帮助端平天子开通言路。”

译华亭县建平籴仓记。环绕吴会地区的县有数百个，以华亭最大；到铨曹请求注授县令的有数千人，以华亭最难任职。县堂常常空着，没有人敢去就任。有人就任，世人总把他视为奇才。我走遍四方，听说某县免除某项赋税、某县革除某种弊政，过去困难而如今容易的事情往往有之，唯独华亭的困难依然如故。这大概是因为一县的财物粮食全都输送到州里，天下各县都是这样。至于学校、仓廪，和社稷一样，没人敢废弃；即使十分破败，也还保留名义。唯独华亭连常平仓、义仓的名义都废除了。唉，困难竟到了这种程度吗？余姚杨君名瑾，奉诏持符兼任县令，境内称治，上下信服。杨君感叹说：“我是儒者，接受子男之封，承担牧养百姓的寄托，难道可以把讨好上官、不触犯豪强当作职责吗？”去年夏五月，百姓苦于高价买粮，县里没有一粒粮食，只好向各家豪强征集，我心中感到惭愧。适逢常平使者曹公豳修复旧法，太守赵公与筹奉行新诏，决定每年留米五千石在县中，华亭于是有了义仓。杨君说：“两位公对本县的恩惠已经极大了，但收集和发放粮食的权力，县令不能专擅，我还要有所辅助。” 他取节省下来的余钱一万缗，购买粮食三千石，规划县城东面建造五间房屋，另行储藏这些粮食，华亭于是有了平籴仓。从前王介甫曾遗憾士大夫不能讲明先王的本意来适应当代的需要，我每每赞叹这句话说得好，却又担心它要求太高。常平仓创立于汉代，义仓始于隋代，士大夫尚且有不能讲明汉、隋制度来适应当代的情况，何况要远及先王的本意呢？不过，这件事真是壮伟啊！县中人口繁多，豪富众多，防备水旱灾荒，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事情；这些事情相沿百年，却没有人过问，必定要等到下有贤能县令、上有贤能监司太守之后，才能推行。这样看来，百姓希望得到治理，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杨君已经列入端平循吏之中，洗刷了华亭难治的诽谤，推荐他的奏章接连上达，又有诏令准备升迁。短短一年之间，政绩已经如此；假如让他竭尽才能并最终得到任用，那么值得记载的事情哪里只有一座仓呢？我还将执笔等待继续记载。《后村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三，宋刘克庄撰，序。甲申同班小录序。天下参加选拔的人数很多，获得京官资序的人数很少。用极少的名额应对极多的请求，困难了。何况修习学业取决于人，能否遇合取决于天。在人力所能做到的方面可以努力，在天意所决定的方面却不能强求。唉，就更困难了！苏明允说过：“任官六七考，求荐六七人，谁不能做到呢？我只是担心这种制度太容易了。”然而从明允说这话以来，差不多二百年，士大夫没有人把改官看作容易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庆历以来，荐举制度越来越严密了。敏捷的人要十年，困滞的人有时要三四十年，然后才能参与每年引见的名额。正因为选拔谨慎，所以贤能之路畅通；获得职位困难，所以人情受到劝勉；考察时间长久，所以熟悉民政。从现在的制度来看已经足够了，怎么还能拘泥于从前的议论呢？嘉定甲申年春，皇帝亲临殿廷，引见陈诚之等人。按照旧例应有题名小录，于是把这番话写在篇首，用来夸大皇上的恩典，勉励同道。《和平志》序【代人作】。一生之中众人共同看重的，不过科举、官职、世家罢了。然而这三者的延续或断绝、隐晦或显赫，常常都不能预料。有的延续一二百年，断绝后又恢复，隐晦后又显达，便是天下都认为罕见的事情。既然一生共同看重、天下又罕见的事物，集中在一州一县，称为盛况是可以的；何况集中在一里呢？和平里在邵武县南乡，里中有危氏、上官氏、黄氏，上官氏尤其兴盛。从景祐到嘉定，这三姓考中进士的有二十多人，进入太学、通过乡试贡举的接连不断。有人从徒步平民做到显贵官员，因而传给子孙成为世家；榜籍上反复书写，世代穿戴官服、相继显达的，数也数不清。啊，盛大啊！然而用科举、官职、世家来判定荣枯盛衰，大概是近世俗人的论调。我听说古代君子所说的死而不朽，并不在这些方面。上官氏在熙宁年间回答策问，不附和新法，晚年被列入元祐党籍；他的儿子留守汴都，不向敌人屈服而死。这父子二人所树立的节操如此，已经接近天下的善士了。难道只足以使我们的乡里光荣吗？古人有话说：“谁说华山高？要仰望它的齐平处，既是用来勉励自己，也用来勉励乡里的人。” 送陈子东序。金华叶潜仲，是一位君子。从前他在抚州做官，我奉檄到那里，才和他结交。十年以后，我在广西经略使府任职，潜仲恰好任漕司幕僚。岭外公务少，空闲日子多，我和他钓鱼、吟诗、下棋，一定都在一起。神奇的山崖、鬼斧神工的洞穴，我们束紧衣带，摸索着前进；唐代的凿刻、宋代的碑刻，我们拨开苔藓急切阅读。登上高山放鹤，俯视深潭呼唤蛟龙。平生的快乐，没有比在桂州时更大的了。后来我们二人考核荐举合格，同一天离开岭南。潜仲回到婺州，我回到莆田。后来听说潜仲病逝，悲痛啊，哪里还忍心说下去！陈君子东，是潜仲的朋友。他忽然带着潜仲亲手抄写的诗卷来访，又拿出潜仲的儿子、字天启者所作的十几首诗。字迹、章法和句法，已经很接近他的父亲了。唉，潜仲可以说是很会教育儿子了。子东对友谊情意深厚，谈到潜仲一生的事情，常常慷慨流泪。啊，潜仲可以说是很会结交朋友了。从前有人说：“生儿子应当像孙仲谋。”这话大概是为天启说的。又有人说：“看元宾所交往的人，就像见到了元宾本人。”这话大概是为子东说的。

译刘圻父诗序。我曾经认为，世上写唐律诗的人拘泥局促、浅薄平易，使才思受到限制，千篇一律；而写[疑字：▯]家诗的人又驰骋得过于宽泛，抛弃篇章尺度，读来一味是同一种味道。麻沙刘君圻父融会各种诗格，自成一家：短章有孔鸾般的秀丽，大篇有鲲鹏般的雄壮；枯槁之中含有丰润，舒展放纵之中寓有收束，这不是深于诗道的人不能做到的。何况他珍重山林，轻视城市，把蝉冠冕服看得如同布衣，把朱门大宅看得如同蓬门小户；安静沉定的话多，躁动不安的意思少，差不多可以说是以冲淡自守，虽被遗弃也不怨恨了。虽然如此，文章以气为主，年轻时锐利，年老后懈怠，这是人人都如此的。世人说鲍昭、江淹晚年才尽，我却认为只是气力懈怠而才华并未穷尽。杜子美在防州、王介甫在钟山以后所写的诗，难道是因为年老而懈怠吗？我年轻时也非常爱诗，几十年过去，面容头发日益苍老，外有事务侵夺，内有忧患攻逼，精力耗损消磨，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圻父幸而处在世俗事务纷扰之外，不受事务忧患侵扰，涵养的气力越来越充足，下笔用语也越来越精妙。将来我还要请求得到他的续集，来看看他老年时的笔力。送高上人序 儒者诋毁佛教为异端，但二者所讲的义理本来是一致的，哪里有什么异同可辨呢？我听说身毒、天竺诸国都有城郭、君主和百姓；它们的法度教令虽然无法详细知道，我私下推想，大概也是奖赏忠孝、禁止悖逆，大旨与中华没有不同。否则，它们的族类早已灭亡、国家早已荒废了。像世间所传贤沙、黄檗的事情，在人伦上是悖逆，在禽兽中则是獍兽，并不只是中华所禁止的，本来也是身毒、天竺国王必定诛杀的。佛教徒都以释迦为宗主；释迦以王子的尊贵，承担继承国家的重任，不逃离就不会出家离去。至于贤沙、黄檗，他们是平民，逃离父母也还可以离去；既然逃走了，又抛弃父母，又同他们断绝关系，眼看亲人受冻挨饿、辗转死亡，始终不给一粒米、一匙药，唉，他们实在太不懂罪福了。高上人在东南佛门中的声望很高，慨叹两位禅师受到诬陷，著论极力辨明；又痛惜先亲尸骨暴露，携锡杖飞行归来安葬，筑慈母庵、建思亲精舍。国家对孝子，小则赏赐酒食，大则表彰门闾，奖赏已经到极点了。然而古今孝子并不多见，平民能够孝顺，世人尚且认为是祥瑞；和尚能够孝顺，难道不是更大的祥瑞吗？高是本县人，我是本县县令，本来将要馈赠他酒食；高斋素又将请求朝廷表彰他的门闾。可是高没有家可供表彰，唉，我便无从施展这番心意了。在他出行之际，姑且写下这些话，附在《西山先生赠卷》的后面。陈敬叟集序 宝庆初年，我承担治理百姓、主持一方事务的职责，把平生爱好一概禁止，专心学习做官吏。辛苦了三年，县中没有耽误的事情，而我也成了一个世俗之人。然而我年轻时曾奔走四方，狂放的名声早已传出。县中的文人骚客，如陈敬叟、刘圻父、方季仙等，常常屈尊同我交游。主人已经很久不作诗律，连一个字也不再写，常命小吏设置笔砚，观看众宾客赋诗咏唱，把这当作乐趣。我曾评论众人的作品：圻父得在平夷淡泊，却失在枯槁干涩；季仙得在深沉缜密，却失在迟滞晦涩。只有敬叟才气清峻挺拔，力量宏大奔放，无论险夷、浓淡、深浅、疏密，都能各尽其姿态，不拘守一种体格。至于他的为人，旷达如列御寇、庄周；饮酒如阮嗣宗、李太白；书札如谷子云；行草篆隶如张颠、李潮；乐府如温飞卿、韩致光。我每每赞叹他的长处，实在不止一端。后来我解除官职，回到山中隐居五六年，溪上的旧友中，只有敬叟书信问候从未断绝，他的交情又如此超过常人。有一天，他把诗稿封好送来，说：‘替我作序。’可悲啊，我哪里足以了解您呢！回想从前与诸君相聚时，他们锐气正盛，还颇为怜惜我衰老，尚且能够在旁边擂鼓举旗、助威呐喊。如今我的志气已经消磨，从衰弱走到枯竭，敬叟还不知道这个情形，反而正举起旗帜来挑战。我远远望着他，悲伤感慨，几乎就像伏波将军在土室中拖着双脚一样。唉，我哪里足以了解您呢！敬叟名荘，是谷城黄子厚的外甥，所以他的诗极像黄子厚。▯圃集序 近年诗人中，只有赵章泉的五言诗有陶渊明、阮籍的意味；赵蹈中能够写韦应物一体的诗，像永嘉诸人那样竭力驰骋，也只是才刚望见贾岛、姚合的门墙罢了。我的诗也如此，十年前就开始厌弃，想停止写唐律，专门创作古体诗。赵南塘不这样认为，他说：‘诗的意旨和语言深浅，存在于人的胸怀，不受诗体格律拘束。如果气象广大，即使写唐律也不妨成为黄钟大吕；否则，手中即使操持云和之琴，惊风骇电，也仍然只是隐约存在于弦拨之间。’我受到这番话的感动，便停止了改作。亡友翁应叟尤其擅长律诗，他集中偶尔才见一两篇古体诗，莫非与我有同样的毛病吗？然而看他送人离开国都的诗章，有山人处士般疏放正直的气质；伤时闻警的作品，有忠臣孝子含蓄委婉的情义；感念知己、怀念朋友的诗篇，有侠客节士生死不相背弃的意旨；身处困穷却以依附权势为耻，不受责任却承担忧虑善类的责任。他的诗语多有益于世道人心，凡傲慢轻薄、男女闺情春思之类，一字一句也没有涉及。这难道能因为是律诗而大体轻视吗？应叟晚年成为洛学门人，所到之处必定结交贤士，尤其受到西山真公的知遇，他的诗自有源流。去世数年后，他的儿子元孺才请我为诗集作序。作诗困难，给诗作序尤其困难。小序最古老，也最受攻击，到朱文公才把它完全删去，于是诗的意义自然显现。诗意显明或隐晦，并不取决于有没有序，这一点已经确定了。唉，作这些诗的是什么人呢？《鸱鸮》《七月》是周公所作；《棠棣》是召穆公所作；《駉》是史克所作；《祈招》是祭公谋父所作；《黍离》是周大夫所作。他们都是古代圣贤。若说小序不足以使人了解古代圣贤的意旨，这话也有道理。至于寺人忧伤于谗毁、女子发誓自守、《蟋蟀》讥刺俭啬、《硕鼠》比况贪婪以及其他比兴讽刺，往往出自小民奴仆之口，连路上的人都还知道，何况子夏这样的孔门高弟、卫宏这样的汉代名儒呢？凭高弟名儒的学问，却不能通晓普通男女的性情，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敢自称懂得朋友的心意呢？虽然如此，我们交往了三十年，经历了一死一生，若有人问起这个人，我却说‘不详’；问起他的诗，我却说‘不能通晓’，这难道可以吗？于是我把自己的见解写在篇首，只是我的文章未必能使应叟的诗增重，或许反而足以使我的文章增重罢了。应叟名定，另字安然，‘▯圃’是他的自号。

译退庵居士集序 自从先朝设置词科，文章便一天天趋向工巧。好比锦宫的织机、玉工的治玉，把天下的文采华丽、奇异美好都发挥到了极点。国家重大的典章册命，必定交给这样的人执笔。然而杂博会损伤正气，雕饰会损害自然，这种弊病就在于过分工巧。只有番易三洪，笔力浩大，不受博闻强记所困，不被文体格式束缚，士人中能够登堂入室的很少。退庵居士陈公，是某文安公的女婿，在淳熙年间著名。我出生较晚，没有来得及认识陈公，得到他的遗文十五卷，读后叹道：‘这是能够同提▯军、三洪对垒的人。’文章不可能样样都工巧，所以曾巩在诗歌上不如自己文章，司马光自称不熟习四六文；陈公的骈俪文却高妙，大概是天赋所赐，不是后天可以学来的。他的诗简约而深远，贴近而深沉，有味道之外的余味。他的古文锻炼精纯，一字也不能增减；用在人身上，是知礼守法的士人；用在军队上，是节制严明的将帅吧？我常常遗憾古今词人往往文辞胜过义理，华饰超过实际。陈公的启文以包拯、吕夷简为例，劝中司说东南民力已经竭尽；规劝总饷的书信上达内相，指出文人多借文章来成就奸邪。他对执政者说，贫贱忧戚并不是造物主有意困厄人；他的见识、器度和操守就是这样。假使陈公身居言官，必定不会接受风闻奏报的副封；掌管封驳，必定不会奉行中书批示的内降诏书；代天子发言，必定不会丢下笔来发出‘名节扫地’的叹息。他年仅五十岁，做官只做到提辖文思院，世人不知道他身死而言论立世，往往惋惜他没有显贵、没有长寿。这难道足以评论陈公吗？起初，密学公是福建人，后来迁居浙江；曾经作《研铭》、出使广东的，是陈公的父亲。如今以诗书礼乐统领江西的，是陈公的儿子。陈家几代显贵荣耀，但在浙江寓居的房屋只有几间茅竹小屋，仅仅能够开通门窗；身为帅臣、极其尊贵，却不忍改建，说：‘这是我先君子的房屋。’唉，这也足以看出陈家的家法了。艾轩先生集序 靠言语文字流传后世，并不是先生的本意。先生是乾道、淳熙年间的大儒，国人都以他为师。朱文公对于当时的学术有时还有异同之见，唯独对先生格外尊敬。当时朝廷内外谈论先生，不称他的姓氏，只称‘艾轩’。有一次中书舍人奉中批要给某人赐出身，授任殿中侍御史，先生封还诏书说：‘轻视台谏，就使科举出身者蒙羞了。’天子知道先生决不会奉诏，便改授他工部侍郎；他不接受，离去而不仕。他的学问和名节就是这样。靠言语文字流传后世，并不是先生的本意。然而先生学力深厚，下笔简洁严整，高妙处逼近《檀弓》《谷梁传》，平易处也能与韩愈并驾齐驱。在世时，他的片纸只字人们已经十分珍重。如今保存下来的作品，就像岣嵝山的碑、岐阳的石鼓一样珍贵。起初先生还是平民时，已经享有盛名；后来在朝廷显贵，爱护先生的人都担心他的晚节。等到他从西掖离开朝廷，吕成公才高兴地说：‘渡江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人。’唉！修养达到先生这样的程度，前辈对他的要求尚且如此严格，那么凡是修养还没有达到先生境界的人，难道可以不日日更新自己的德行吗？难道可以不害怕晚年失误的讥评吗？假使先生希求书写文章、流传仕进，必定会留下根基而不离去，成为李峤、张说那样的人；先生一旦奋袖而起，成为李藩、袁高那样的人，义与利在一念之间萌发，芳香与恶臭便在千年之后分明。所以我读先生的著作，又一次深有感触。先生去世六十年后，精微的言论散失了。复斋陈公某所作的序，只保存了十二三篇。先生的外孙方之泰访求搜集，汇编成二十卷，勤劳程度可以同李汉、赵德相比。东阳范侯镕想要刻板刊行，恰逢被催促上印，未能完成；毗陵张侯友于是承接其事，终于编成。我的两位祖父实际上率领乡人侍奉过先生。为先生集子作序，难道不是世交门生应尽的恭敬吗？我不敢推辞。野谷集序【赵漕汝鐩】古人的诗，无论长篇还是短章，都写得精工。后人不能篇篇精工，才开始凭一联半句取得声名。近来赵紫芝等人尤其崇尚五言律诗。紫芝说：‘一篇诗幸好只有四十字，再增加一个字，我就无可奈何了。’他精心苦吟到了这种程度。依我所见，作诗应当由丰厚进入简约；一开始就求简约，便不能达到丰厚。《鸱鸮》《七月》是诗歌的宗祖，都把节奏变化发挥到极致然后才停止；只用一束四十字就够了吗？明翁的诗兼有各种体裁，又遍游吴、楚、百粤之地，眼界更加高远，笔力更加放纵。集中歌行体诗，跌宕顿挫，像剖蛟缚虎一样，真是高手。等到收束为五言、七言诗，又妥帖华丽而缜密，像唐人锤炼的作品；评定他的品格，从元和、大历上溯到建安、黄初，也不为过。我早就听说明翁擅长诗歌，却尤其珍藏，不肯轻易示人。我几次拿粗俗诗句向明翁挑战，他始终闭门不出。晚年回到后村，明翁从番禺抄录新旧诗稿寄给我。唉！我年轻时就同明翁交往，到白头才看到他的诗。可见他的深厚不肯自我炫耀推销，立身行事也都是这样，并不只是在诗歌上如此。我常常自以为粗略了解明翁，如今想来，从前对他的了解实在太浅了。我了解明翁，而明翁却不轻易把诗示给我，既然如此，他哪里肯为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写诗呢？野谷是明翁的别墅，我在郡中任职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前往拜访，他就离去了。这一卷诗最好，末篇《寄园丁四十韵》尤其高妙。贾仲頴诗序 永嘉有很多诗人，四灵之中我只认识翁、赵两人；四灵之外，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的人更多。贾君仲頴就是其中之一。您生长在崇尚风雅的地方，受到诗社友人的推重，不必询问也可以知道您的诗了。赵几道、王德嘉兄弟，品格如美玉，您同他们交游，又可以知道您的为人。贾氏自太傅起就是西汉文章辞藻的宗师，后来在盛唐以诗著名，贾岛又在晚唐声名鹊起；您难道是他们的后裔吗？看您的长篇诗，气力雄健挺拔，声调顿挫有致，有吊湘、赋鵩那样的遗意。五言、七言诗如‘灯花寒影里，诗句雨声中’，如‘尽开窗户容秋月，遍倚阑干看晚山’，都是舍人、司仓得意的诗句。您虽然没有得到际遇，却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把品行和技艺贡献给乡里，确实如此。贾氏真是多才子啊！

译水木清华诗序 平海军节度推官厅事的西面有泉水和梅树，肃翁采录前人的诗句，以‘水木清华’题写他的书斋；同僚和读书人于是作诗唱和的有若干人。我患痹病不能出门，既不能越过县界随您游览，诗律又荒废已久，呻吟了几个月，也不能写成一个字。只是古诗有大序、小序，《兰亭诗》由右军作序，《桃李园诗》由太白作序，《石鼎联句》由退之作序；汇集众人作品而由一人作序，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古书说：‘水木都有本源。’肃翁大概就是有本有源的人吧。那么什么是他的本呢？肃翁凭词赋夺得天下第一，在集英殿应试对策中列第四，却没有自矜之色、骄傲之意；谨慎求学，谦虚求益，这就是本。什么是他的源呢？那里是物产富饶、商贾云集之地，做官的人很少有不染指其中利益的；肃翁居住其间，唯独不被珠玉犀角等财物污染，这就是源。本根茂盛，枝叶才华美；源头澄澈，水流才清明。清明可以用来规范风俗，华美可以用来修饰政治。张尚书集序 本朝任用人才，尤其严格讲究资历。乾道、淳熙年间，天子越来越厌恶拘束，开始在科举之外选拔士人。张公栻、魏公掞之，因为经术和品行被任用；韩公元吉、王公秬、刘公孝韪、陆公游，因为文章被任用。其余从山林遗逸中起用，或因故家子弟而得到际遇、显达的，更不可尽数记载。因此户部尚书傃斋张公，大概就是当时由天子亲自擢用的人之一。张公的学问承自家庭，又因为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贤俊；他做官又正值朝廷极盛之时，所以他的诗冲淡和平，可以荐用于郊庙，不像孟郊、贾岛只是在吟咏穷愁。他的笺奏温润华丽，可以施用于典章册命，不像陈琳、阮瑀只是擅长书檄。在皇帝面前发表议论，有时连篇累牍，有时只有几句话；详细时贯通义理，简约时周密切合事务，确实都是有用的话。起初张公任州县官，故相正献陈公、郑卿景望、赵卿德庄争相以文章推荐他。后来官位通达，又凭才干事业显名。他做漕运总管、司农、太府长官，又任版曹长官和副长官，都是掌管财赋的重要繁剧职位。考察他的奏章，例如论述坊场定额、重和买价格过高，又主张把郡县十年来创立增加的赋税全部削除，恢复旧制。晚年他治理婺州，于是把减免租赋的政绩排在这些事情之后。我合上书卷感叹道：‘这难道不是文靖的治心之法，也是张氏世代相传的德行吗？’那些凭文章声誉称赞张公的人，只看到了他的外在；至于凭才干称许他的人，难道又足以了解他的内在吗？莆田使君是张公的孙子。他以词学充任宗师，以儒雅修饰政事；修缮泮宫、刊刻《艾轩集》之后，又取出张家的文集，与之并传。诗经说：‘正因为本来有这种德性，所以才能像他。’张公可以说是很能像文靖了，使君也可以说是很能像张公了。我已故的父亲曾在公文之间同张公相交，使君有命令说：‘您的儿子应该为先集作序。’我恭敬拜谢说：‘好。’ 王南卿文集序 我从番禺出发，送行的人连成道路；秋暑还没有消退，隔夜的酒意也没有醒解，坐在船中如同坐在蒸饭的甑里。偶然遇到顺风，张开帷幕伸头望向篷外，只见紫翠色的山峰插入天空，船夫说：‘那是罗浮山。’我的心情稍稍舒展开来。第二天，县尹王旦带着他先父义丰公的遗文五卷给我看。我从头读到尾，心情像甘露解除口渴一样豁然，又像清泉洗去污垢一样清爽。真可以说是善于作文的人了。义丰公曾说：‘文章忌讳蹈袭，妙处在于能够变化。只有有渊源的人才能做到，难道不只是文章如此吗？议论也是如此。’所以义丰公的各篇文章变化无穷，不拘守一种体格。议论事情必定考察古今，依据义理，不承袭旧说。他的诗高妙处逼近陵阳、茶山，好的四六文不低于汪綦。比如《王景文集序》，祭文的难度不下于欧阳修，至于子美、曼卿也不能超过它。说《中兴颂》不同于孔子讳鲁的义理，说《归来词》作于刘裕篡晋之前，这些都是世人同声附和而不敢异议、只赞誉潜在声名而失掉事实真相的地方，是他们所不知道的。义丰公是襄敏公的诸孙，常自称将门之后。在南宫对策中，请求迁都建业；在零陵封事中，论说一匹马可以供养五名士兵，应当停止榷马。晚年镇守濠梁，请求恢复曹玮的方田法，修整种世衡的射法。然而他的仕途只得到一次任用便停止了。朱文公曾感叹义丰公的才略连自己也比不上，而他不能充分为世所用，必定有人应当承担这个责任。我读义丰公的文章，悲悼他的志向，于是取朱文公的话放在篇首，使它流传于世，也借此安慰义丰公的儿子。义丰公名阮，字南卿；‘义丰’是他居住的山名。石塘闲语序 六篇记和一百首诗，是寒斋所著，总名为《石塘闲语》。大藏经有五千余轴，传灯录记载一千七百人，佛学的精华骨髓都在这里了。然而佛学兴起在六经、诸子之后，它的学说奇特，在天地之间独自流行，有什么不可以呢？到了李习之、柳子厚，稍稍引用《易》《论语》《庄子》《列子》等书来印证佛理，这只是儒者不能守住自身立场，寻求依附佛教；并不是佛教不能自立，寻求依附儒家。我听说佛法的妙处在于离开语言文字之处，拈花、面壁，哪里有句义可以诠释注解呢？后来禅门话头成百上千条，语录堆积五车，也太繁琐了。药方不是为扁鹊设置的，棋谱口诀不是为弈秋设置的；拘泥药方，是普通医生的做法；按着棋谱下棋，是低劣棋手的做法。善于读寒斋著作的人，应当把眼光放得更高。

译竹溪诗序 唐代文人都能作诗，柳宗元尤其高妙，韩愈尚且不是本色。到了本朝，文人多而诗人少。三百年间，虽然人人都有文集，集子都有诗，诗又各自形成一体，有的崇尚义理，有的凭恃才力，有的炫耀辨析博洽；少的有千篇，多的有万首，但大体都是经义、策论的押韵形式罢了，并不是诗。从二三位大儒到十多位大作家，都没有完全避免这种弊病。乾道、淳熙年间，艾轩先生开始喜好深沉精湛的思考，又加以锤炼功夫，有时经过一年累月还不能完成一章。尽其一生所作，不过几卷；然而以简约胜过繁密，以精练掩盖粗疏。那时只有吕太史重视他，不了解的人却认为他的诗迟滞晦涩。艾轩先生一传为网山林氏，名亦之，字学可；再传为乐轩陈氏，名藻，字元洁；三传为竹溪。竹溪的诗比他的老师更显得枯淡，但枯淡中含有华美滋润，疏放中藏着严密，局促中显出曲折有余。当他捻须搔首时，搜寻诗意如同象罔寻找玄珠，雕琢字句如同巨灵施展凿石之力；等到得心应手，简古的像虫鱼小篆，和谐的像韶乐、钧天广乐的演奏，对偶的像雌雄二剑相合。天下后世诵读它们，说这才是诗，而不是经义策论的押韵形式。当初艾轩去世，门人散去，有的人改换名号投从其他老师；只有网山、乐轩忠实地守护旧日学说，直到穷困而死也不后悔。竹溪当时正有盛名，却不忘一饮一啄的来源；乐轩为他立庙祭祀，又到他的墓前祭奠，他们师友之间就是这样。诗歌只是他道德学问的粗浅外露罢了。我年轻时也苦苦吟诗，后来受到诽谤又害怕祸患，于是停止作诗；然而诗意的根子并未彻底铲除，过了很久仍没有尽净。晚年看到竹溪的作品，感叹说：‘我的诗可以到此结束了吗？’竹溪姓林，名希逸，字肃翁，同网山、乐轩都是福清人。我和艾轩都是莆田人。玉卿子诗集序 古诗都切合世道人心的教化。《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是大臣的话；‘敬之敬之，命不易哉’是谏臣的话；‘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是宗臣的话；‘载驰载驱，周爰咨诹’是使臣的话；‘之子于征，有闻无声’是将帅的话；‘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是君主治理国家、爱护百姓的话。禹的训诫、皋陶的歌、周公的诗，大体都是通达而居于上位者的作品。说‘穷困才能使诗写得好’，这种说法从唐代才有，而李白、杜甫尤其是穷困中最善于作诗的人。然而杜甫原来是谏官，李白也是词臣，难道一定都要是贫寒困窘、饥饿难当的人才会吟诗吗？潜斋年纪还不到四十，已经进入枢密院等朝廷班列，担任卿士、出使畿内，治理潜藩；他的言论和风旨天下皆闻，却不以诗人自称。我得到他的诗，读到其中讲求学术、尊崇师友、扶助忠贤、排斥邪佞、爱君如爱父母、忧民如忧自身，符合诗人所说的六义。江湖草野之士，白头专心作诗，不过得到几十篇、上百篇；潜斋正处于有权有位之时，我私下以为，他在仕途上丰富的地方，必定会使诗歌方面有所不足；但他的诗竟有二十卷，而且都纯粹美好、没有瑕疵，闲雅而有意味，哪里可以用常情来推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不过我对他的诗集还有遗憾，因为它只编到樵川。难道从那以后就没有再作诗吗？还是珍藏固守，不肯拿给别人看呢？从前庐陵、半山两位先生，地位越高、声望越显，诗就越加放纵，巍然成为我们宋代诗歌的宗祖。希望潜斋把隐藏的诗稿全部拿出来，将樵川以后所作刻印流传，不要让后来的读者感叹说：‘陈潜斋自从得到大用以后，就不再有诗了。’潜斋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僭越吧。赵寺丞和陶诗序 自从有诗人以来，只有阮嗣宗、陶渊明各自成为一家。譬如景星、庆云、醴泉、灵芝，虽然是天地间的事物，但天地也不能使它们经常出现。可是阮嗣宗放浪不羁，抛弃礼法，自矜傲慢而触犯世间祸患；晚年又作劝进表以求容身，志行扫地，反而连累了他的诗。陶渊明多引用典训，俨然是名教中人；终身不踏入两个异姓王朝的宫门，从不迎合世俗，而世俗的变故也不能损害他人格的高胜，于是他的诗独步千古。唐代诗人最多，只有韦应物、柳宗元得到陶渊明的遗意。李白、杜甫虽然属于大家，如果让他们写陶体诗，也不相近。本朝名公有时追和陶诗，最多不过一两篇。苏轼凭盖世才华，才遍用陶诗的韵。如今松轩赵侯又把陶诗全部和作一遍。他出任本州州牧时，带着诗来给我看。我退下来读它，发现收敛之中有开拓，简约之内生出奇伟，把大巧藏在朴拙中，把雄辩寄托在木讷中；容貌举止和声调节奏，简直分辨不出谁是优孟，谁是孙叔。可以说是善于学习陶渊明的人了。客人质问我说：‘当年苏轼和陶诗刚从颍滨传出，只说陶渊明不肯束带去见督邮。子瞻既已被世俗羞辱，却想用晚年的操守把自己比作陶渊明，谁会相信他呢？’ 如今您把赵侯推许为可以同陶渊明相比，难道不会同颍滨先生的说法不同吗？我说：‘苏轼是在年老而困顿失意之后和陶，赵侯却是在壮年显荣之时和陶。这样看来，就知道他珍重自身而向内求取了。珍重自身的人必定看重名节，向内求取的人必定轻视外物。他与陶渊明相距哪里还远呢？即使颍滨先生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 《后村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四，宋刘克庄撰序

译赵虚斋注《庄子》内篇序 往年水心叶公讲学析理，多有不同于先儒之处；督学记言刚从南塘赵公那里出来，赵公写信送给我说：‘叶公还只是同中有异，像我这样才是真正的异。’我惊异于他的话，却还没有见到他的书。端平初年，我任玉牒所主簿，赵公以卿摄郎掌管右铨，后来赵公任侍郎，我们朝夕相亲，渐渐看到他平生的论著。他在《书》《易》中都提出新义，即使伊洛学说也不随意附和；只有论《诗》同朱子一致。他还对我说：‘莆田人中只有郑渔仲善于读书，您可以继承他，不要做第二流人物。’郑渔仲名樵，就是所谓夹漈先生。我谢绝说不敢当，正想把他的书全部传布出去，不料我们都被贬离朝廷了。年高有才的人相继凋零，旧日学说更加荒芜。太常博士郑彛叟经过莆田时对我说：‘虚斋赵公正在为各部经书作传。’我本来就很敬重赵公，便写信询问。赵公的回答大意多同南塘相合，但珍惜著述，不肯轻易拿出来，说：‘一旦刊出，必将使天下震惊。’我年老多病，再也没有四方奔走的能力，常恨不能带着书册跟随赵公学习。一天在亲友家得到赵公所作的《逍遥游解》，发现他完全排斥旧注，自成一家；用数字说明义理，用义理判断疑惑，像日历一样清楚；又像从一根蜡烛便能知道千年以前后的日期，像国手下出一着冷棋便使满盘棋子全都活起来。虽然言语木讷却辨析精明，文字简约却内容完备。我私下叹服，于是向赵公求得《内篇本旨》，抄录传下。我年轻时也喜爱这部书，到这时才有所领悟，笑道：‘这么多年都处在郭象的云雾之中，直到今天才仿佛看见庄叟的门庭。’我又领悟到，世俗儒者作笺注、传疏，不过是随声附和、依样摸索，走出旧坑罢了；像水心、南塘、虚斋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由漆园先生的书推及其他书，它们的高妙精深以及切合世用之处，也就可以知道了。从前南塘曾把自己的《易》学讲给旃厦中的人听；后来赵公出行了，跟随皇帝车驾到甘泉，在迩英殿开卷讲学。希望他把各书全部进献皇帝御览，列入学官，让天下人共同阅读，不要只藏在名山中等待后来的贤哲。唐人五七言绝句序 野处洪公编选唐人绝句将近一万首，有的诗人一家就有几百首，全都取录而不遗漏，也有重复出现的。我怀疑他只是把唐人文集和杂说拿来，让人抄录分类而编成此书，并不一定真正有所取舍。我家童子刚进私塾时，我开始为他选五言、七言绝句各一百首，亲口教授。凡是感情真切、合乎义理的作品，即使出自普通男子、贫寒女子也不舍弃；否则，即使是巨公大家所作，也不收录，只有李白、杜甫另当别论。童子问：‘从前杜牧讥讽元稹、白居易的诗教人淫乱，如今所选多是边地情思、春情、宫怨一类，难道可以吗？’我说：‘《诗大序》说：“发乎情，止乎礼义。”古今论诗说到这里就够了。发于情，是天理不能抹杀的；止于礼义，是圣人之笔也不能删去的。你要记住。’ 本朝五七言绝句序 唐代绝句选完后，童子又请求选本朝诗。我说：‘这件事非常困难。杨亿、刘筠是一种风格，欧阳修、苏轼是一种风格，黄庭坚、陈师道是一种风格，这是一个难处。用大家的声势压倒群作，用宏大的笔力兼收各种体裁，又是一个难处。从前赵公履常想编选本朝诗，总是停止，他的用意很深。我眼睛昏花，过去读过的不能全部记住；家中收藏的前人文集又很少，乡里旧家书籍大多散失，也无法借阅。闲暇时姑且选取我曾经记诵的，南渡以前的五言、七言诗，也各选一百首，教授童子。有人说：‘本朝的理学、古文高出前代，只有诗歌同唐代相比似乎有惭色。’我说：‘这是说那些不能作诗的人。至于真正能作诗的人，哪里只是无愧于唐代，实在是超过唐代了。’ 中兴五七言绝句序 客人问我：‘吕氏《文鉴》从建隆选到宣靖，为什么呢？’我说：‘炎绍以后，文坛大家尤其集中在汴都；那些人不是朝廷公卿，就是交游者的父祖。如果全部保存，便无法承受记诵的繁多；若精心删选，又不免有遗漏的遗憾。取舍之间，实在困难。’客人说：‘您选本朝绝句，也是这个意思吗？’我说：‘正是。’客人说：‘古人说，唐代文章有三变，诗歌也是这样，所以有盛唐、中唐、晚唐的体格；晚唐尚且不可废弃，为什么要详选汴都而略取江左呢？’我猛然起身道谢说：‘您的话有道理！’于是选取中兴以后各家的五言、七言诗，各选一百首。其中五言诗最难写好，前一部选本还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这一编则篇篇精善了。只是穷乡僻壤没有借书的地方，我所见少，所取狭窄，令人遗憾的只有这一点。至于江湖诗人，大约处在下位，如姜夔、刘翰、赵蕃、徐照、翁灵舒一类，自当另行选编。客人说：‘《文鉴》可以一并续编吗？’我说：‘留待君子来做。’

译王隐君六学九书序 近世丹家如邹子益、曾景建、黄天谷，都是我交好的朋友。只有白玉蟾没有见过，但知道他是闽清葛氏的儿子。邹不到七十岁便死，黄、曾仅六十岁左右，白玉蟾更是早夭；他们当时都没有别的异常，反而不如普通人长寿。因此我更加不相信世上有仙人，也不相信丹药果真能够使人不死。晚年出使江左，才认识丹池王君；他把所著的书给我看，我读后感到惊异，于是记起过去同那些人谈话：邹专门谄媚佛教，黄涉猎道家书却不精通，白玉蟾的学问同黄相类，只有景建博大精深，令人敬畏，向他询问没有穷尽。他们三人连丹池王君学问的门墙都还没有进入，差距太大了！丹池的书很像我的朋友景建。丹家所知有局限，王君分析义理以洙泗之学为根本，在周子《太极图》之外接续伊洛之学，另作新图；不知道同焦天授、袁道洁相比如何。在谈禅时，他超越句义，把儒释合为《大觉牟尼图》；觉范、如璧一类人也比不上。在道家方面，他以《易》《老子》《参同契》为根本，学说精深，大概是麻衣、崆峒道士尚未阐发的。在兵法方面，他从风后讲到武侯，上下数千年，绘图说明分合，掌握其中奥妙，有些地方连薛季宣、蔡季通也未能解释。在论说世事方面，都切中要害，确实可以实行，那么就是种放、常秩一类的人物了。他写散文，语言老练泼辣；写韵文，格调高超，也有曼卿、子美的风致。唉，景建已经不在了！我痛惜亡友不能再写作，又庆幸这样的人仍然存在，于是为他的书作序并归还给他。王君交游的都是显贵人物，但坚持议论，从不稍有贬屈；如劝史丞相早日退休、同郑丞相讨论边防事务等，都值得流传。他也因此失意，岁月不肯等待他，奔波在道路上，正设法求取所谓大药的资本。我问王君：‘仙家所说的三千功行，是什么意思？’王君说：‘救活人是第一要义。’我有志向却没有力量。如今用书信和财物来招徕我的，实在都是身居将相、镇守方面、统辖南北、使百姓能够休养生息的人；他们有福德也有资力，我所做的事大概可以成功吗？我这才明白，安期生画策、梅福上书，起初也未尝不希望得到际遇，只是没有遇到机会，才隐遁离去。我又问王君：‘我听说仙人有纯阳、无漏之说；邹君晚年置妾，曾君在道州生子，黄葛也不能没有妇人，您也如此，这是为什么？’王君说：‘你所说的只是内丹，可以延年益寿罢了；大丹炼成后，就会飞腾变化而离去。’我想留王君共同探究这些道理，但春江渺远，风势猛烈，船帆疾驶；我久久目送，他答应将来拜访我，再来商量探讨，可是他最终没有回来。我回去已有日期，却不知道将在哪里备下美酒同您相聚。王君名允恭，字元肃，会稽人。季父易稿序 《易》学有两方面：一是数，一是理。汉代的京房、费直等人，都舍弃章句而谈阴阳灾异，往往用前代圣人的学说来衡量并不相合，推求于当世又少有应验。到王辅嗣出现，才开始研究经文义理，一扫汉代之学；但它流变下去，又成为玄虚之谈。本朝讲数学的有华山陈氏、河南邵氏；如今邵氏的书虽然还在，能够通晓的人却极少。讲理学的有伊川程氏、新安朱氏，天下人都诵习他们的学说，其他众说几乎都被废弃。我常遗憾程颐、邵雍同时存在，却没有互相折中调和，于是他们的传说和《皇极经世图谱》被判成两部不能合一的书。天下难道有无法通晓的书吗？难道有超出义理之外的数吗？唉！《易》经过三位圣人，解释《易》的也不只一家。程氏排斥临川学说，但教人读《易》时却一定先讲王辅嗣。王安石、朱氏尊崇伊川的说法，到了《本义》，其中又有许多程氏没有发明的内容；议论遇到疑难便详加辨析，义理通过讲贯切磋而更加精密，这就是季父《易稿》所要写的。起初我任建阳县令时，季父来县斋看我，于是向蔡隐君伯靖请教《易》的疑难；过了二十多年，书才完成。大体说来，他由朱熹、程颐追求周公、孔子，又由周公、孔子追求伏羲、文王；他坚定地守护师说，即使焦天授、袁道洁也不能超过他。看看世上那些高谈先天之学、径直探究玄妙的人，那里是空虚的，而这里却是实在的。我的季父名弥邵，字寿翁，中年放弃科举，闭门著书，举动必遵循礼法，凭借品行和义举成为乡里的先生。家境贫寒时，他寄食于学校；晚年辞去职守，连同学里的俸禄也一并推辞。太守眉山杨侯栋、郡博士括苍俞君来，于学校中建堂，以表示仰慕之意。季父只去过一次。后来杨侯出任本道使者，又向朝廷论荐他，却没有得到答复。他去世时八十二岁。俞君于是拿他当年所推辞的俸禄刊刻《易藁》，并请他的侄孙克庄作序。

译《张招州集序》淳祐丁未年，我从少蓬任上免职归来，住在后村，年老昏眊，衰病退居，巷中不再有我的足迹。一天，有人手捧书信，敲响柴门。询问后，才知道是辰州纠曹张掾的使者。来人递上信函，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反复叠写的客套话，没有别的言辞；但行囊中却带着他先父遗文四十卷，请我作序，说：“只求先生为它作序。”我于是想起从前在桂幕任职时，官署森严，幕府宾佐人人都务求锋芒毕露、标新立异，以迎合上官的意旨。张大夫当时正任监郡，却独自平和自守，专以宽厚安静的作风辅佐太守，安抚远方百姓。遇到休假，或逢风和日丽的时候，他一定命宾客骑马相连，纵情游览幽深的山谷，整日徘徊游赏。后来诏令任命他出牧招州，同道友人在湘南楼为他饯行。当时我只知道他持身像古代君子，爱民像汉代循吏，其他事情只见于他的文章墨迹罢了，并未深入叩问、详细交谈。如今把所谓四十卷遗文全部读完，不禁叹道：“我从前衡量他，岂不是太浅薄了吗！”他的诗歌师法石湖、诚斋，但能出入各种诗体。例如《与某太守》说“未能子字民，但欲兄事钱严濑”，《云防勋簔笠上》说“自是一云台”，《答二禽》说“忧兄行不得，劝客不如归”，都酷似他的老师。又如《秋雨》说“独木乘危涉，劳薪带湿炊”。《夏夜》说“蝙蝠回旋舞，蚊蝇跋扈飞”。类似唐子西《杂诗》中的“阮孚几蜡屐，晏子一狐裘”。又说“移风初闷闷，通道忽陶陶”，类似陆放翁《紫牡丹》中的“紫垂户外瞻天近，绿坠楼前到地香”。又类似二宋《南楼晚望》中的“江汉西来天地白”，简直逼近苏子美、石曼卿的境界。四六文师法平园，妥帖精确；即使是仓促应酬之作，也都有义理。他的其他文章也多值得流传诵读。张君所蕴藏的才华竟如此深厚，而我起初却不能了解，真是我的浅陋可惭，也是张君的深厚可敬啊！宝绍年间，仕途上有人径自凭借其他谬巧，立即获得显贵荣华；张君却正好鄙弃权利，白头困守，在当时名士中滞留最久。端平改元，朝廷奖励提拔廉退之士，可张君还没等到这一天便去世了。从前与张君分别时，张掾还年幼得不能胜衣；如今竟能聚集先人的手泽来求我作文。回首往日交游，遥远得已相隔二十年，抚摸着文稿，令人悲伤感慨。既为张君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而替他遗憾，又因他的儿子能够继承父业而替张掾高兴。张君是吉之永新人，名潞，字〔缺〕，是张君的…… 《网山集后序》求学必定要有老师，老师也必定有传承学问的人。扬雄一派以侯芭为传人；在河汾门下受业的人很多，以董常为传人。侯芭、董常都是穷乡僻壤的士人，功业没有载入史书，但师道的传承却由此保存下来。隆兴年间，南方学者都以艾轩先生为老师，门下学生常有几百人，离开后显贵发达的人接连不断。然而自先生在世时，谈到高第弟子，必定说网山；先生去世六十年后，学者依次讨论先生的嫡传，也必定说网山。一个尚未得志的布衣，死了也就死了，却能在当世大儒并立之时使自己的名声高扬，这不正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吗？我曾评论艾轩的文章，高妙处逼近《檀弓》《谷梁》，平实处还可与韩愈并驾齐驱。别人竭力摹拟艾轩，只看见他的冷落简短，却看不见他的峻拔清洁和古雅深奥。即使摹拟得十分逼真，或许能以假乱真，也不过像虎贲似蔡邕、优孟似孙叔敖、有若似孔子，只是外形相似罢了。至于网山的论著，句句字字都足以阐明周公的志意，已经得到少林寺传承的精髓了。他的五言、七言律诗中高妙的作品，极像唐人。我怀疑老师也应当避开他的锋芒；他的其他文章也同样如此。然而他刚五十岁就去世了，儿子名简，字绮伯，后来客死他乡，于是这一传承便断绝了。我还是童子时，曾拜绮伯为师，又同网山的嫡孙行林、侯肃翁交友。肃翁已经为他的遗文作了序，我又补记其后：网山是林氏，名亦之，字学可，福清人，号月鱼先生。《乐轩集序》当初，网山得到老师的传授后，继承讲席，门外的鞋子几乎摆满了一半。艾轩是网山的弟子，又推举乐轩为第一等弟子。有一次乐轩侍奉网山拜见老艾，艾轩接受他的拜见，待他像孙子一样亲切。不过网山只活到中寿；假使他能活到高寿，也未必终身困穷。乐轩七十五岁才去世，寿数超过他的老师，困穷却比老师更甚。城中没有一片瓦房，只能寄居在福清县横塘，开门授徒，仍不足以供养自己。后来漂泊江湖，跋涉岭海，积攒到一百千钱，回来买了几亩田，却总被人夺去。士人的困穷，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如今读他的文章，讲论学问、阐明义理，浩然自得，从不急切地迎合世俗、求取时誉。萤火映照的窗、积雪映亮的书案，仍如同宗庙百官般庄严；蔬菜羹汤和脱壳粗米，仍如同堂上享用价值万钱的盛馔。回到家里，就督促妻子儿女耕种纺织，勤劳谋生、专务本业，有《拾穗歌》那样的情怀；出门则和诸生弦歌诵读，登山临水，有《舞雩咏》那样的兴致。自古以来，那些被遗弃、处境困穷的士人，功名受挫，时运不合，往往写下感时触事的作品，来发泄无聊和不平的声音；像虞卿的忧愁、韩非的愤怒、墨翟的悲伤、梁鸿的叹息、唐衢的痛哭，都是如此。乐轩一生中可以忧愁、愤怒、悲伤、叹息、痛哭的时候太多了，却把“乐”作为自己的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乐”这个字的含义，在孔门中只有颜子得到认可；先儒教导人，必定要求人寻求颜氏之乐。唉，这难道就是乐轩从两位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吗？乐轩去世二十多年后，我从竹溪林侯肃翁那里传抄到他的遗稿，姑且把他的生平大概叙述如下。肃翁又是乐轩的高第弟子。将来若有人处在魏文贞的地位，执掌陈叔达那样的史笔，应当为河汾先生立传，不要让天下后世留下遗憾。乐轩姓陈，名藻，字元洁。

译《江西诗派小序》山谷 宋朝初年的诗人，如潘阆、魏野，拘守晚唐的格调，一步也不敢偏离杨、刘；后来又专写昆体诗，所以有艺人讥笑他们剽窃李商隐。苏轼、梅尧臣稍稍以平淡豪俊改变诗风，但应和他们的人还很少。到了欧阳修、苏轼，巍然成为大家，许多学者都奉为宗师。然而二人也只是各自发挥天才和笔力所能达到的程度，并不一定都是经过锻炼勤苦而成。豫章稍晚出现，汇集百家诗句和格律的长处，穷究历代诗体制度的变化，搜罗奇书，探究异闻，创作古诗，自成一家；即使一个字、半句话也不轻易写出，于是成为本朝诗家的宗祖。在禅学中，这可比作达摩所传不可改变的论旨。他的《内集》诗尤其好，确实应当是他亲自编定的。我近来见到赵履常，他极力尊奉豫章为师；近来的诗人中，只有赵履常得到豫章的真意，有些作品极为相似。后山 后山的立身和成就很高，他发表议论，从不在任何字眼上向人借重或迁就。然而他自己说作诗师法豫章。有人说：“黄庭坚、陈师道齐名，哪里还谈得上谁师从谁？”我说：射箭要比较一支箭头，下棋要争一着棋，诗歌也是如此。后山的地位离豫章不远，所以能够师法他；如果是同时代的秦观、晁补之等人，就不能这样说了。这一点只有精通诗歌的人才能知道。他作文师法曾巩，作诗师法豫章，这两位老师都极尽天下文章诗歌的本色，因此后山的诗文高妙于一时。然而他题咏太白画像说：“江西胜士”，指的是饶德操。考察饶德操，这是作“去手污吾足”诗的人；这样一来，饶德操的地位竟大大超过李白，难道李白因此就沉沦了吗？这似乎不是确切的论断。韩子苍 韩子苍是蜀人，学问出自苏氏，与豫章没有关系。吕公勉强把他列入诗派，韩子苍内心并不乐意。他作诗有磨炼、删削、剪裁的功夫，终身不断修改，从未停止。诗写好寄给别人后，过了几年还要追回来改换一两个字，所以作品虽少而精善。徐师川 徐师川是豫章的外甥，但自成一家，不像舅父。他极力标榜自己，轻视一世之人，同时代的人大多推尊他。可是他的诗集中并非篇篇都好。旧传豫章看见师川的《双庙诗》，勉励诸洪继续进步。如今《双庙诗》已经不存，可见他的诗散佚得也很多。靖康年间，朝廷官员中有人改名以避伪楚的忌讳。师川给婢女取名昌奴，朝士来访时，他竟直接用这个名字呼唤她；这是因为他自守节操，所以诗中说：“正直之道差不多可以师法柳下惠，不应让他在四海之中独以诗名著称。”这可以说是如实记录。那些人之所以推尊他，恐怕不只是因为他的诗。潘邠老 苏轼、文潜先后被贬到黄州，都同潘邠老交游。他的诗自称师法杜甫，然而只有空泛的意趣，没有实际的功力。我从前读他的诗，嫌它过于深奥芜杂。后来看见夏均父读潘邠老的诗，也作了深奥芜杂的评价。三洪 三洪和徐师川都是豫章的外甥。洪朋的警策诗句往往是前人没有说过的，可惜早逝，令人遗憾的是作品不多见。洪刍的诗尤其精工，起初和洪朋一起游梅山，洪朋有诗在结尾说：“愿作龙鳞上的佩饰，不要学蝉蜕般只剩空壳。”这是以正直的节操期望弟弟。洪刍后来居住在上坡，晚节没有保持到底，不仅有愧于舅父，也有愧于兄长。洪炎南渡后任少蓬，听说徐师川被召回，作怀念洪刍的诗说：“欣喜遇到白鹤归返华表，更想念黄熊从羽渊出世。”然而师川终究不能返回，洪炎在鲸涛之外表达对兄长的爱护，已经做到极致了。我读到这些诗，感到十分悲伤。夏均父 夏均父集中那些拟作陶渊明、韦应物的五言诗，绵密从容，十分逼真。他的律诗用典造句，超出一般规范；言辞浅近而意味深远，可以反复品味。他确实在诗歌上下了功夫，而不是所谓“无意于文”的那种文章。不过他是竦的孙子，所以诗中说：“堂堂文庄公的事业，多么峥嵘！”孟子说：“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变。”均父难道想改变它吗？他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伤。二谢 吕紫微评论谢无逸的诗像谢康乐，谢幼槃的诗像谢玄晖。按谢康乐每一个字都经过百般锤炼，像从矿中冶炼出来；谢玄晖的诗尤其华丽细密。谢无逸轻快有余，却缺少工整精致；谢幼槃较为苦心经营。他与谢玄晖相似的地方也很少。然而二谢生活在政和、宣和年间，除了科举之外，还有其他途径可以出仕。韩子苍等人，有的凭借诗文技艺求取富贵显达；二谢却终身老死于平民身份，他们的高尚节操也是别人难以企及的。二林 二林的诗极少。曾端伯作《高隐小传》说：“有诗文一百二十卷，如今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二。”兄弟二人都是隐逸君子，并不只是因为诗歌才受到尊重。晁叔用 喻汝砺作《具茨集序》说：“我从前游历都城，和晁用道是同门学生。三十六年后，我在涪陵认识晁公武，却不知道他就是用道的儿子。一天他来拜见我说：‘先公平生的论著，自丙午之乱后保存下来的，只有诗歌二百多篇，冒昧请求先生写几句话来为它发扬光大。’他又拿出家谱，我才知道他的先父名冲之，字叔用，就是世人所称的具茨先生。我惊讶地说：‘这就是我的用道，只是如今改字叔用，略有不同罢了。’绍圣初年，天下那些伟异豪爽、卓绝不凡的人，都因谗言而离散放逐；晁氏同族许多人也都在党籍之中。叔用于是飘然超脱，离开尘世，选择幽僻的山冈和茂密的树林，栖居在具茨山下，不受世间罗网牵制。等到朝廷诸公谋划起用他时，他又任性独往，只以崇高自守，不顾世俗的荣华利禄，也不受世间羁绊。直到病重，他才取出平生所写的书，聚集起来焚烧，说：‘这些东西不足以成就我的名声。’世间的言语文章，终于不能玷污他。那么，我叔用能够流传后世的原因，难道果真在于诗吗？只是因为他的胸中必定含藏着深奥的德行，并且对道有深厚体悟罢了。”

译宋朝兴起直到咸平、景德年间，儒学和文章极为兴盛；如果不归于平棘宋氏，就归于清丰晁氏。这两家都是天下第一等的门第。文元公侍奉章圣皇帝二十年，当时考订明辨旧有仪制，整理匡正礼乐，一时的诏令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因此朝廷典章法度方面的事务，不是六经中的精华，就是三代的制度。等到他的儿子文庄公继任中书省职务时，文元公正请求告老还乡。宋宣献说：“世代掌管起草诏命的，只有唐代新昌杨氏；我见过杨氏的儿子，而晁氏又继承了这一传统。”叔用以文庄公为曾祖父，以文元公为高祖父，家中藏书多达两万卷，所以他的子孙都磨炼心志、奋发努力，综合融会并加以文饰，最终都凭文学显名。我曾经和叔用谈论近代人物，凡是嘉言善行、朝廷章法、国家典制以及礼文制度的增损变化，他没有不通晓熟悉的。以诗歌著名，难道是叔用的志向吗？不过，叔用既然已经欣然把志趣寄托在林泉旷远之处，那么遇到事情、面对景物，便随着兴致写出诗来，深沉典雅、疏朗明快，从未写出凄怨、危愤、激烈、愁苦的声音。对于晦明消长、出仕退隐、得失成败等关头，他从来没有不安然自乐的。唉，所谓含蓄内藏、深于道理，不就是这样吗？” 秦汉以来，士人中有怀抱奇才、身具才能却沉沦失意、未遇知音的，往往烦躁如火，挥笔写作，流露出怨诽愤懑、沉郁压抑的思想，气息急促尖刻，不能像古人那样安闲退处。词人都是如此。太史公写《贾谊传》，大概是把贾谊和屈原相提并论，又删取记录了他的两篇赋。至于贾谊议论三代陶冶世道、振兴风俗、巩固天下的办法，以及秦朝为何暴然而兴、仓促而亡、用来伤害天下人的手段，司马迁却没有记录。难道是认为贾谊只因心中有一点不平，便哀怨抑郁、流泪而死吗？即使汉文帝完全采用他的意见，贾谊又怎么能在天下建立什么功业呢？只有深通道理的人，才会避开尘世而不怨恨，发之于文辞而不愤怒。君子因此知道他必定能在世上有所作为。我对于叔用，难道只是把他看作诗人吗？这篇序文笔力浩大，和叔用的诗相称。我读叔用的诗，看见他意态宏阔，气力宽裕，完全洗去了诗人穷困饥饿、酸辛苦涩的状态。他的律诗说：“不拟阿谀奉承地陪在殿下身边，宁愿跟随于蒍走过楼前。”这是在乱离之后追写太平时代的事情，其中没有比这两句更悲凉而警策的了。晁氏世代富贵显赫，而叔用不肯在这种时候列入阿谀逢迎之徒，甘愿跟随于蒍之后，可以说是贤者了。他的其他作品都激烈慷慨，南渡以后只有陆放翁可以继承这种风格。汪信民 吕荥阳居住在符离，汪信民担任教官，跟随荥阳学习，因此吕紫微尤其推重信民。他的诗说：“富贵是屋中的华饰，文章是树上的赘瘤；要知道真实的境地，只有《华严经》。”大概吕氏家族世代本来就喜欢谈论禅理，而吕紫微和汪信民也都崇尚禅学。李商老 李公择是尚书家的子弟，苏轼、黄庭坚、文潜等诸公都与他交往。他颇为博览强记，但诗体拘束狭窄，缺少变化。三僧 三位僧人中，僧如璧的诗轻快，像谢无逸，但也缺少工致。僧祖可的《访读书诗》，用料多而没有蔬笋般的寒酸气，在僧人中可算一角麒麟。善权与祖可不相上下。高子勉 高子勉亲自见过黄庭坚，得到他的指点，记诵览读的内容很多，像麦城一样丰富。他的诗押险韵，完全没有窘迫的姿态。诗集中健劲的语句层出不穷，吕紫微却把他排在众人之后，为什么呢？这真是可疑。江子之 江子之是我的弟弟。子我的诗作得多而且精工，舍弃哥哥而选取弟弟，也令人无法理解。难道是子我自成一家，不肯加入诗社，像韩子苍那样吗？李希声 与徐师川、潘邠老等人同时代。杨信祖 做官之道件件令人厌恶，田家生活事事都很贤善。这是唐人的得意语。吕紫微 吕紫微在《夏均父集序》中说：“学习作诗，应当懂得活法。所谓活法，就是规矩完备而又能超出规矩之外，变化莫测却也不违背规矩。这种道理，大概就是有固定的方法而又没有固定的方法，没有固定的方法而又自有固定的方法。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活法。近世只有豫章黄公首先改变前人创作的弊病，使后来的学习者知道应当趋向哪里，竭尽精力和智慧，处处遵循规矩，希望达到变化莫测的境界。然而我这些浅陋的议论，说的都是汉魏以来有意于文章者的作法，而不是无意于文章者的作法。孔子说：‘诗可以激发人的情感。’又说：‘诗可以激发情感，可以观察社会，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情；近可以用来侍奉父亲，远可以用来侍奉君主，还可以使人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如今作诗的人，读他们的诗，果真能使人产生兴发、观察、合群、抒怨的作用吗？果真能使人懂得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吗？如果作诗不能使人达到这样，那还不如不要作。我友夏均父，贤能而有文章，他在诗歌上大概已经达到所谓规矩完备而能超出规矩、变化莫测的境界。后来又多次从先生长者那里听闻圣人说话的本意，得到其中的精微奥妙，也就是所谓无意于文章而自然成文，而不是有意雕琢文章的文章。” 我曾认为，这篇序是天下最精辟的言论。然而夏均父的作品似乎还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往往只是吕紫微在自我表述罢了。他所引用谢宣城“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的话，我拿谢宣城的诗来考察，发现它们就像织锦工人织锦、美玉工人琢玉一样，穷尽天下的精巧美妙之后，才能达到流转圆润、优美如弹丸的境界。近来的学者往往误解弹丸的比喻，以为诗只须轻易流转，于是陆放翁说：“弹丸之论正是在误导人。”朱文公又说：“吕紫微论诗，要求字字铿锵；但他晚年的诗却多半哑然无声。”明白这一点，再想认识吕紫微的诗，读《夏均父集序》就会知道，弹丸的说法并不是以轻易为主旨；再用朱文公的话来验证，也就知道所谓“字字铿锵”，果然不是随便能够追求的。

译总序 吕紫微作《江西宗派》，从山谷以下共列二十六人。其中何人表颙、潘仲达、方大观只有姓名而没有诗。保存有诗的共二十四家；王直方的诗极少，没有什么可以采录。我从其余二十三家中，选取篇章较多的作品，以及一联一句值得讽诵玩味的作品，或者对偶精工的作品，各自收入编中，以便阅读观览。诗派中，陈后山是彭城人，韩子苍是陵阳人，潘邠老是黄州人，夏均父、二林是蕲人，晁叔用、江子之是开封人，李商老是南康人，祖可是京口人，高子勉是京西人，并不都是江西人。同时代的曾文清是赣人，又和吕紫微以诗往来，却没有列入诗派。不知道吕紫微取舍的用意是什么？可惜当时没有人向他当面询问。后来杨万里出现，真正得到了所谓活法，也就是所谓“流转圆美如弹丸”的境界。遗憾的是吕紫微没有来得及见到他。诗派的旧刻本把吕本中排在陈后山之后，这在上面已经说过是不对的。如今把他列在诗派传承的位置上，希望差不多不违背吕紫微最初的意思。《后村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五，宋刘克庄撰，启 上呈傅侍郎 我半生都怀着惭愧，诵读陈了翁的责备；没想到今天竟遇到您老人家宽宏的气度。您正与造物者共同参与治理，我想顺着您的风采前来请教。私下认为，士人只要有志向，都知道名节值得尊重；不能与先贤同时代相逢，每每遗憾先贤已经远去。读到范滂的传记，直到长叹才兴起追思；听闻杜乔的遗风，便想象他的生气至今仍在。至于继承正始诸公的绝唱，主持南渡士人共同盟誓的人，大概还凛然保存着前代典范，只是我此前未能承受您的教诲。实在是因为仰慕您到了铭记于心的程度，并不是为了攀附权势而来。恭敬地想，某官是当代宗师，三朝的高寿俊彦。精诚忠贞、端正守节，可以和周堪、刘向相比；正直的议论、危切的直言，不在陆贽、阳城之下。从前您执掌谏笔，后来将要执掌政务枢机，却预先忧虑十常侍把持权力，历数七贵人窃取宠幸。您毅然归隐山林的勇气，虽有六丁神力也难以挽回。只是因为声名太高，朝廷不许您收卷退避。即使年老，也应当扶杖入朝。何况您才力正盛，意气清新，年纪越高而德望越盛。圣上颁下绿色绨帛的诏召，国人伫立等待您穿赤舄归来。您既忧虑宗周的艰难，又始终怀抱东山再起的志向。天下人都污浊，只有我独自清白。天下人的父亲回来归附了，他的儿子还能到哪里去呢？愿您赶快乘坐蒲轮入朝，直接登上宰辅之位。我自念实在像一个清瘦的儒生，名义上是您的后辈。读书万卷，颇能在古人著述中驰骋；父亲去世后泣血守丧三年，身心已经完全改变。忧哀、愤恨不断侵蚀，疾病和思虑使精神耗损昏昧。我究竟有什么罪过，竟让上天很快夺走父亲？素琴已绝，谁来怜悯我这中堂孤子；邻家笛声悲哀。怎忍诵读向秀的《山阳笛赋》，又怎敢奢望高贤携带鸡絮之礼，来到我这狭巷之中？这莫非是怜悯地下的亡人，因为我过去曾有幸成为座上宾吗？内心危苦，容易感动，悲伤的眼泪无从止住。近来仰望紫气东来，更加欣喜能够看见景星。先生长者，实在是晚辈求学的归依；何况我的祖父老人家，和您一向有旧交。倘若您能稍稍认可我的清白，必定能使若敖氏的孤魂得到一点安慰。让我在琴瑟书册之前侍立，教导我洒扫、应对的次序；即使还没有窥见内室深奥，也终究不会背离您的门墙。祭告亡父之后，我不敢奢望得到山公那样的荐举，只愿整理衣襟登门求教，希望听闻夫子的文章。

译贺制置李尚书 朝廷在帝庭发布命令，您在天险之地宣扬威势。九十年的王气郁郁葱葱，没有什么比镇守留都的重任更重要；数千里地势风寒险要，尽在您掌握表里封疆之中。您的荣耀冠绝学士之列，辖区树起元戎大旗，声名传到敌国，功勋建立于本朝。私下想，寇莱公镇守北门，契丹便慑服于他的重望；范文正治理西夏，元昊因此恐惧胆寒。只要方面大员威望赫然、确实有人才，我们的边境就可以安然无事。从前建业就是今天的陪都，清扫宫殿等待皇帝车驾；督率军队，赐给黄钺；绿沉金锁的营帐，环绕着百万精兵；扎巾束发、腰佩战刀，庭院中排列着各屯的大将。近来的事情却与从前听闻的不同：削减应有的礼仪等级，讲求馈赠私下会见，降低主帅节制军队、仪仗指挥的重要身份，偏将们只顾杯酒欢聚；面对廉颇反而避让引车，实在太过分了！有人骄横如灌夫、辱骂宴席宾客，这是谁的过错呢？一定要靠清正德行压服他们贪婪的心，靠威名折服他们桀骜的气势，使元和年间李愬在郊外迎接裴度，像南渡时张俊、韩世忠、罗汝楫等拜见魏公那样，才可以使军纪严明、名分端正、号令统一、赏罚得以施行。这虽然是书生的大话，却可以补充幕府末席的议论。何况江左一隅的百姓生聚，依靠淮南两地作为屏障；如今长久荒废土地而不耕种，多筑空城而难以守卫，逃亡者和盗贼时有发生，有的盘踞在光州、丰州之间；侦察情报不明，没人知道泗州、寿州的情况；向北方屡次派遣使者通好，却关闭关隘不接纳流民。以上几件事，说起来都令人气短。因此天子振作英明、推举贤能，而我公也慷慨登上将坛，正要施展恢复宗庙社稷的长远谋略，并不是来谈论门庭私人的庆贺。恭敬地想，某官声名遍满九州，气概充塞天地，文武兼备、威风凛凛，士大夫中没有人能超过您；国家有缓急大事，都要依靠您来安定。您的功勋名声，显著于受命报国之时；正直的议论，表现于严肃正色立于朝廷之日。划江而守、截断栈道，是把孙权、刘备的规模看得太小；富国强兵，也鄙视管仲、晏婴只重功利的做法。句句都是大义，凛凛都是精忠；别人正献上向敌人乞和的计谋，您却独自抗表进呈出师之文。皮币、犬马、珠玉，与其挖空国家根本、耗竭百姓生计，不如走筚路蓝缕、开发山林的道路，训练国人、充实军备，讨伐敌人。朝廷重如九鼎，君主和宰相倚重您如泰山；万钉宝带已经显示出崇高地位，正要接受文昌之职；十丈牙旗光彩耀目，正要出任大元帅。您奉养老母乘坐潘岳那样的安车，携同诸郎游览谢灵运的别墅，考察前代六朝的形势，就会觉得南渡诸人的经营都很浅陋。哪里只是询问冶城、访问新亭，也不必修筑濡须、把守涡口。钟山龙蟠，您将要护卫皇帝东巡；战马饮水长江，永远断绝挥鞭南下的念头。稍稍施展筹划边防的策略，便能成就开拓国土的功勋。军事方面的节制调度，都交付给您，凭借中权整顿军队；天下的安危，则正等待您填补左辖的空缺。朝廷环绕征召，接连而来；您荣归朝廷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早年依附于俭府，长期出入您的门下。像杨恽上书光范那样的书信，我起初连做梦也不敢想；诵读司马相如《子虚赋》那样的文章，却屡次推荐我的姓名。希望您大力开启造化之门，使我沾受禄米。身在故土的思念正急切，又有谁怜悯庄舄的吟唱？豪气虽然衰减，却还不忍像楚囚一样哭泣。您正要记载旌旗上的功绩，我也希望在史册上附带留下姓名。我不敢摆出奔走求食者的卑屈姿态，只希望稍稍施展我起草檄文的才能。即使制定奇谋、战胜敌人，不能分享瀚海之功；也请允许我镌刻大字在山崖上，继作浯溪碑的颂文。谢制置李尚书启 您在江面检阅军队，正宣扬朝廷之外的威势；我在边地试任小吏，忽然有幸被选入幕府。还没有来得及在半幅纸上陈述意见，征辟的文书已经上报。恩德太大难以报答，我的才能又实在不相称。怎敢拿一封粗陋的书信进献，冒昧触犯六纛的威严？我考察自古以来，王公的门下往往收罗一时名胜之士：应玚、刘桢在邺城，邹阳、司马相如在梁国。何况将要谋划不世之功名，必定要汇集众人的谋略智慧。乌大夫既招纳石处士，又招致温生这样的贤才；裴晋公已经任用韩退之，也兼采柏耆的才能。有的从岩穴聘来，有的从平民中奋发而起。上位者极尽选拔人才的公正，下位者也没有攀附权贵的讥贬。实在因为人才贤愚，关系到府署的声望。假如不能补益功业，为什么要让座上客坐满？如果不擅长文辞号令，或许会被帐下小吏轻视。由此看来，这个选择实在艰难。像我这样的人，志向虽然刻苦坚执，才力却极其疏阔。十年光阴，全消磨在纸上；千年的治乱，只空在胸中感慨。老兵退卒的见闻，破车瘦马所经历的道路，我都曾接触。对于边防，我因愤激也曾妄论军事机密；对于报国，我仍然慷慨，尚未对世事忘情。如今元帅大开幕府，诸位贤者都被纳入礼聘人才的罗网。虎啸则风随，鹤鸣则子和，谁不因被举荐而满怀喜悦？如今您特意烦劳写简相召，把我置于清流之中，我已经有如以枭混鸾的惭愧。拿我同前辈相比，必定难逃虎圈之中的讥嘲。何况我这样妄庸无能的人，对军事机宜又昏暗无知。起草陈琳那样的檄文，苦于思路迟钝；吟咏王粲那样的诗篇，言辞多有凄凉哀惋。我的才能没有丝毫实际用处，恐怕会辜负您覆护羽翼般的深厚恩德。此事大概是因为恭逢某官，身负国家安危，文武资质兼备。汉廷只有汲黯，其他人谁能与您相比？您从江左出发，有夷吾一样的贤者为您收泪；出镇方面，军情便服从安定；入朝面对便殿，皇帝的言语便加以宠褒。威势施行，草木也知道您的名声；命令一下，旌旗都为之变色。刚刚开设玉帐，首先筑起黄金台。只是因为您识鉴人才的眼光一向明察，所以所任用的人都恰当合宜。我最终惭愧自己琐碎庸冗，却也有幸蒙您招徕。某人敢不刻骨铭心地感戴知遇，披星戴月赶赴征召？即使有风声鹤唳，也不在军中输尽微薄力量；即使只能做狗吠鸡鸣之事，也愿在门下竭尽小小忠诚。谢傅侍郎举荐著述启

译我曾在洛阳文人社中瞻仰前辈耆英，听到过他们学问的余绪；如今您在汉廷般的朝廷中推荐我这个文士，却误加认可，我常常担心自己终身怀抱璞玉而无人知，竟得到具备鉴识之眼者的赏识知音。您重视我这枯槁之才，像吹气使枯木复苏，我感动深切，不禁流泪。私下想，洙泗之地学术兴盛，开始分别设置教授学问的科目；汉唐以来，各代都有善于作文立言的士人。然而晁错、董仲舒这样的名儒，也免不了受科举牵累；燕国的张说、许国的苏颋这样的文章大家，也只是擅长台阁文章。才华难以完备，古人共同为之叹息。到了我朝盛世，正值许多老成名家的声名森然挺立：欧阳修的文章在汉东唱响，梅尧臣的诗在庆历年间著称。不久诗文风气一变，便尊奉王安石的新经。后来又有洪流分支而出，形成江西诗派。正统宏大的义理被穿凿破坏，浑厚的文体泛滥为尖新之风。如今有如命世而出的文章宗师，正承接斯文的正统，难道我这个孤陋之人也能承蒙品评吗？我自念家族原本是儒学世家，幼年曾承受学业，善于和合书卷，颇能窥见上代的旧藏；杜曲的桑麻田产，粗略继承了先人的微薄产业。自从在周南执手分别之后，常常卧病于漳水之滨。想到从前作为举子所作的文章，多次不合主考官的标准，既然不能用于当世，便专心攻治古文。凡是古代器物铭文中艰涩难懂的文字，或墓碑、山石刻文中奇特怪异的辞句，我都加以探究。《周易》大象爻系之辞、《关雎》的篇末乐章、太史公所作的文章、屈原吟咏的《离骚》，都是我取法的对象。单骑经过扬州，常常触发戍鼓城笳的感慨；骑着跛驴登临钟阜，满眼都是故宫废苑的兴亡之叹。这些情感每每在羁旅行役之间发作，仍未脱离山林草野的气息，还担心被俗人暗中讥笑。为什么明达的文章巨匠却推重我，说我有博闻强记的功夫，怜悯我刻苦用心，期望我参与讨论修饰文章之事，并以温润典雅、剪裁得体来赞誉我？您知我很深，但衡量我的才能，我实在不相称。这大概是因为恭逢某官，声名充塞宇宙，见识穷尽天渊；风度气概聚集山岳般的高峻，文章辞采合乎律吕般的端正。听说您在朝廷伏阁进谏，我愿拜受像阳亢宗那样的议论；公孙弘每当发言，唯独忌惮汲黯。进朝时有百篇论疏，退居时没有一顿饭忘记国事。您如今只管在绿野堂游赏，完全不再做入居黄阁的梦。只是怜惜人才的一念，从未舍弃士人的一技之长。我敢不激烈地铭记知遇，专心精研学问？文章只是小技，我怎敢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声；节操义理才是大节，愿意以先贤文章为师法。” 贺安宣抚除少保启 朝廷发布任命诏书，您晋升为蕃镇的少保之位；四方正宣扬您抵御外侮的威势，如今授予三孤之职，于是大肆施行褒奖功臣的典礼。边镇旌旗增添光彩，喜气震动大地。恭敬地想，某官气度高雅深厚，姿态雄伟超迈。当公孙述窃据帝位、偏居一隅时，若没有管仲那样尊王攘夷的人，我们恐怕就要沦为异族服饰了。您一日之间收复西部边疆的土地，十年之间平息敌军南下的尘嚣，气势吞并北方敌庭，功勋载入盟府。恰逢边远地区还想以武力相斗，诸位贤者却沉溺于宴饮安逸；旧德重臣被谗言毁谤，年轻精兵和巨大的屏障却交给白面书生。历代圣主中兴时已经划定的疆界，以及昔人说必定守住的地方，如同裂瓦般崩坏，比累棋还危险。若不是天子赶快起用您，国家失去蜀地已经很久了。司徒纳刀出战，战士无不奋勇；敌人呼喊令公免胄而来，便都环绕拜服。奇伟功勋在片刻间成就，危急局势在谈笑间安定。事情的艰难超过乖崖拊定局势之时，所用力量也超过忠献经营谋划之日。朝廷早朝宣读册命，您超等升为亚保的崇高职位；旧日镇所建立旌旗，元戎的重任更加隆盛。入朝则在朝廷辅弼君主，出镇则在地方护卫诸将。以十万节制之师，乘百年衰敝疲弱的敌人。方叔率军平定，谁不仰观元老的谋略？召公主持政事的古制，所谓二伯的任职，如今应当把左边的尊位虚置以等待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正处在中部某地，欢喜地闭门不出；带着白木农具庆贺您登上高位，努力督促耕作，却终究辜负了您的征召。过去曾有使者万里往来于蚕丛之地，如今两年都没有鸿雁传来的音信。每到半夜仍激昂难平，却惆怅流年已经晚暮。义军旗帜向西指，即使我难以在军中效力；等您穿着衮衣向东归来，我还希望在道路旁望见您的车尘。贺傅谏议休致启 朝廷发布褒奖贤者的诏书，您上章请求辞职，潇洒地远离仕途；多次推辞增加礼遇、以厚礼征召的命令，浩然不肯留恋，终于实现拂衣而去的志愿。您的姓名光耀竹帛，喜气震动林泉。私下想，做官与退处之间，能够从容自得的人很少。欧阳修悟到关弓任职的祸害，由此请求退休；祁公鉴于一网之险，退下请求告老。何况您被朝廷视为宝玉般珍贵，被国人仰望如凤凰；有园林钟鼓的娱乐，没有风波机阱的逼迫；论尊贵、论长寿，没有人能超过您。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嫌疑和疑虑，竟要辞去臣职离开呢？恭敬地想，某官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是君王的忠臣。当年马邑谋划之时，您最先提出“不可出击”；假使您在延英殿的谏言被听取，天下难道不会太平吗？从您一生的言论风采看，都是关于当世治乱安危的大事。白头仍守一节，坚卧十年。您虽然勇于入山，士人却还迟迟等待您出山。如今您深思可以退止的义理，奏疏越来越频繁，苦苦坚持应当退休的意见，诏书也不能改变您的心意。这样的举动真是卓绝，近来没有第二人。假使君主和宰相重视您这样的名节之士，便可为国家倡导廉退的风气。诸位郎君都已极其显贵，一同在皂盖车下享受春日荣华；从华美宅第锦衣归来，重新谈论乌衣巷的旧事。您可以品评一草一木，徜徉于某水某丘之间。超脱尘世的趣味越来越深厚，天下人的仰望也更加深重。您巍然屹立于天下，独自留下这位老臣。贤明啊，大夫，您可以继承两位贤臣退处的先例。我正要归隐，私下庆幸您能遗弃荣华；怜悯浊世横流，听到清正的风声便起身肃立。朝廷中没有老成旧臣，谁还能像孔戣那样请求留下自身？这位后辈或许还可以供老聃驱使。代作致赵西宗的启 我们结交的情谊，始于先父。因为资历浅陋，未能亲近前辈。近来谋求这斗升微禄，准备在您的著述之前拜谒请教。仰望您的崇高深厚，俯陈我的短浅。恭敬地想，某官您深湛而通达义理，卓然不群。禀性如玉雪般清纯，出仕则如凤凰麒麟般祥瑞。晋人曾说您是过江人士中的第一流，后山也说百年间能有几次见到这样的人。您本来曾在曲台之上起草奏章，在玉堂馆舍中领取札子。太史之书还未写成，便忽然引退，离开蓬莱馆。岁月渐渐流逝，您巡视周防江淮，走遍百粤风樯浪舶所到的地方，也经过古楚国江蓠香芷生长之地。穿着锦袍畅饮，哪里肯仿效谪仙人的狂放；到白首仍清静自守，已经蔚然成为宗室中的老成之士。然而前代贤哲已经远去，后起之士又茫然无知。您正应当主持天下人物的盟会，岂止为公族宗支谋划而已。假使您的大用可以追继韩琦、吕夷简的风范，那么斯文也一定能够接续欧阳修、曾巩的传统。我家族单薄，幼年便失去父亲，家学事业没有传承，已经背负了不能继承父业的惭愧。我甘心不能继承先业，于是从事负米养亲之行。我官位卑微，受到台阁权势压制，尚且幸亏与您家世代交好的长者相通，实在把您当作后学的指路人。您的议论足以为人扬名，您的典范足以教人向善。暮春时节曾在沂水鼓瑟，我虽然不能列于诸生之中；

译冬月穿着练裙，或许还会得到先友的怜悯。赴广西通帅征辟启 我这个山野瘦弱之人，哪里还有心思求取仕进？丘园征聘，我没有德行可以担当。旧日知遇尚未报答，又承受新的恩惠。私下想我粗略听闻义理，也喜欢功名。在圣明贤哲奔走奋发、诸侯王纷纷变化的时候，年岁将晚，难道能没有老而求仕的心愿吗？只是时运和命运不相合，于是产生了像鸿雁一样远引的志向。沉浮于乡里小巷，与渔夫樵夫交游。采薇充饥以养生，灌园织鞋以自食。哪里敢说什么征召，实在是误入沉沦。既赐给我钱财让我料理任所事务，又写来简札说明您的意旨。想到高堂缺少奉养老人的膳食，又说陋巷中有箪食瓢饮的忧愁，难道不是因为饥馑而可以出仕了吗？然而与妻子商量，实在寂寞难堪；又畏惧朋友的议论，所以迟迟没有前往。等到再三申明命令，才鼓起勇气走这一趟。从前梦中萦绕着山川，如今亲身游览，仿佛进入图画。经过南丰、临川一带，远望玉笥、丹霞的云气。凭吊贾谊赋鵩的故墟，观览庄周濠梁观鱼的遗迹。渡江去拜访帝子，登山去拜见祝融。尽情观赏诡异瑰奇的景色，忘却羁旅漂泊的感伤。这一生多么幸运，所得已经很多了。这大概都是因为某官您一到任便持节执掌，征召贤士的车马遍出。难道没有贤才聚集在幕下共同谋划吗？尚且还有隐居水涯的人被起用。我本来正要远远引退，却也承蒙旁招。我怎敢不怀念这深厚的恩德，竭尽浅陋的思虑？即使同在兔苑，也惭愧没有蜀客那样的才华；即使不明白马曹的事务，也应当纠正晋人的弊病。谢聂侍郎推荐著述启 我在南亩务农，未曾涉猎学问；您在西清荐举士人，却说我善于言辞。听说您上奏推荐的新说，深怕那只是流言误传。我私下认为，才思是上天最吝惜给予人的东西，文章自古以来就很难写好。有的人擅长一端，很少能兼具各种妙处。即使有龙筋凤髓般的辞采，也未必是根本出于义理的言论；像蝉鸣蛩叫一样的声音，也不足以歌咏国家的盛美。一定要完全通晓文章的体制和要旨，才可以仰承您的品评。像我这样的人，年轻时精于思考，壮年后却粗疏任事。众人正议论功名等级，我却私下专写讥切时弊的罪言。烟囱将要着火却只弯曲烟囱、搬走柴薪，没有人醒悟主人应当听取劝告；怀里装着针袋和艾草，甘心承受庸医的名声。因此隐居在空旷荒僻之处，颇以淡泊自娱。借残缺的书籍、脱落的篇简和古文奇字，追寻往日的遗忘；回忆平生所经过的通邑大都、名山巨川。把胸中的郁结全都化为笔下淋漓的文字。然而这些大多是在呻吟着读书作文的时候得到的，并不是在润色讨论之外可以施用的才华。哪里敢想得到您的墨迹，竟过誉说是雄文，辱蒙阁老您加以知遇，只恨我这个鄙人实在不相称。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经纶事业宏大，位居献纳之班而地位尊高。您挥动羽扇统军，本已吞下敌人的气势；即使戴角巾退居私第，也不忘忧虑天下。您将要建立大功，也收取我这点小技。我怎敢不稍稍温习旧日学问，努力追慕前代贤者。焚桂取香、煎膏燃灯，深深悟到虚名是负累；霜降冰融之后，稍稍追求实学的归宿。拿这些来报答知遇，希望可以没有惭愧。改官谢丞相启 从军劳绩浅薄，自己请求退居祠禄；承蒙宰相恩德深厚，还容许我脱离铨选。将要身穿墨绶勤勉任事，恭敬地在黄扉之前叙述感激。私下想我出身孤寒，仕进又不是靠科举；众人熟悉时务，唯独我拘守古意，因为不通晓世故而被看重，实际上却只是怀抱空言求售。近来任幕府属官，偶然身在军中，未曾有臧宫、马武那样建功立业的心志，不过承担陈琳、阮瑀那样属文草檄的事务。边头告警时，所做的大多是起草檄文；江上解除戒严后，便拂衣径自离去。极力请求南岳归隐，回去奉养北堂，每每说：‘臣的罪过本应诛杀，岂敢推诿说是我的谋略没有被采用。’既写成《遂初赋》，甘心退藏；还没有修成《光范书》，先蒙您写来轸念之札。您从闲散处起用我，让我参预幕府；从卑微冗散之地拔擢我，使我通达禁中。使屈原憔悴的魂魄得以复返，免去史谈滞留不得用的叹息。名义上是铨选之法，实际上出自造化之恩。这全是恭逢某官您刷新治理功绩、秉持法度。变革之后，才使人知道本朝的尊严。自南渡以来，从未有过像金石般坚定的美德。您的心地平正，所以待人宽恕；您的器量广大，所以容纳万物。即使已经被淘汰退归，最终还是承蒙您重新提拔。我怎敢不更加鞭策自己改掉懒惰，稍稍弥补拙劣疏漏？讲学读书，唯恐受到治理大邑、担任大官者的讥讽；抚恤百姓、奉行法令，以报答吾君和吾相的恩德。谢胡礼侍卫推荐著述启 龙门之选，是国家的英华；夏日之科，是士人所羡慕的盛事。忽然承受异常的褒奖，哪里能符合众人的议论？自前代以来，文章辞翰之才很多；到了本朝，重视性命之学，谈经的人几乎废弃史学，穷究义理的人很少能修饰文辞。苏轼、程颐往日的嫌隙很深，朱熹、吕祖谦晚年的议论又不相同。如今您这位哲匠，胸中正熔铸大道，哪里会取用我这种浅陋的儒生，还招致门下呢？私下想我见识昏暗，毛病在于相信书本。常说名教之中自有乐地，等到身处利禄之间，却像怯懦的人一样退缩。考察世变的推移，研究人文的合离。风吹雪虐时，仍常常坚守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居于岩穴、观察山川，颇以自鸣不得志为意。曾经那些穷愁幽忧的作品，流传到了言语之间。侍从之臣把我的狷介品为清洁，把枯槁的面貌看作清润。我本来知道前辈希望士子成名，却终究担心后生议论您博爱而滥施。旁观者无法掩饰，我内心也很疑惑。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研求极深、通达微妙，承接道统。正当气节颓靡之后，您如凤凰鸣于朝阳；在耆旧凋零之后，您如玉声振动江表。您认为微言大义将要熄灭，连小技也一并收取。我怎敢不铭记新的知遇，切磋旧日学业？即使居住在颜回那样的陋巷，也还要勉励自己追求圣贤；倘若背离韩门，又怎能不惭愧于师友？谢乡郡应诏荐举启 嗣王求取辅佐，诏书下达询问，国人说：‘贤能之人应当凭名望上达，我却错误地当此荐举，惭愧不是合适的人。自从乡里选举不再施行，月旦评也废止了。举荐廉洁、举荐孝子，既不在州闾考察；有土地有百姓，也完全不关乎风俗教化。如今贤明的牧守刚刚奉行德音，难道全郡就没有人了吗？竟然选取我这个孤生充作贡士，公实在错了。众人难道会这样认为吗？’私下想我年轻时奔走江湖，晚年栖居里巷，跟随在陈元方、郑康成之后，大概有些见闻；却没有段干木、田子方的风范，白白蒙受礼敬。然而城中留下的踪迹少，林下的情趣深，忽然惊讶使者来到门前，详细说到卿侯对我的推重。吟诗草檄，颇为王粲流离的遭遇而哀伤；谈剑论兵，几乎可以看见田光盛壮时的气概。年老将至，拿这些又能做什么呢？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最喜爱善人，赞誉贤士从不厌倦。您认为天下有很多贤士，幸而生在圣明时代，若不推荐一人，大概就不是诏书的意思。因此容纳我这样的凡品，使我得以附在胜流之中。我怎敢不铭记这些话，坚定地守持自己的节操？三人都是杰出之士，唯独我怀有碌碌无能的惭愧；两位先生没有出仕，我终究怀抱一点志向。这番感发之情，不容易用言辞尽情宣扬。’ 谢传谏议应诏荐举启

译英明的君主亲自筹划国事，询问我这个落魄之人；近臣奉诏，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何况经过耆德哲人的品评，实在关系到士人群体的高下。回望前辈，乐于奖掖后生。欧阳修在朝廷时，屡次称许回巩；蜀公将要告老，还推荐孔文仲、苏轼。哪里只是欣赏好文章，实在是有爱惜人才的心意。像我这样懒惰而愚昧的学人，迂阔而违背时宜。世人看重醇厚的儒者，我却不在穿深衣的儒生之列；朝廷征召武士，我又没有击剑的长处。回想平生，几乎足以令人一笑。箱中收藏着帛书，都是蜡弹体的草稿；脸上染着瘴雨蛮烟的容色。沉沦江湖，只能空自搔弄短发；消磨岁月，幸亏还有残书相伴。哪里敢想知己的知遇如此深重，竟列在荐举贤能的末位。新天子如同周西伯，首先访问旧臣；老先生站在鲁国东门，门下高弟尤其众多。却猥屑地让我充作贡士，恐怕并不适合承担这件事。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历经五朝，是一世的表率。您亲自承担责任，在世道已经衰颓时树立教化，并竭力扶持。怜悯风流将要坠落，喜爱缁衣之士，到了白首仍和当初一样。我怎敢不努力继承前人的见闻，稍稍翻阅旧日学问？即使竹帛所记、丹青所画，我也绝不企求那样的功名；然而在宽闲的田野、寂寞的乡里，难道就没有事业吗？如果能用来流传久远，也足以姑且报答知遇。通安抚王侍郎启 叔子名望很高，不必烦劳穿裘带；渊明食禄很少，只想姑且放声高歌。我私下窥见您的威严，冒昧奉上笺题表示敬意。恭敬地想，某官您是三朝耆俊、万古人豪。流传于世的雄文，都像鲸鱼跃过大海；立朝时神色正直，仍如猛虎盘踞山林。庆元年间，您不与庆元之政相合；到了嘉定，又不被嘉定之世所容。中年勇于退处，有司马光、晦叔的风范；晚年如后凋之松，肩负元城、了翁的期望。客人传诵您的诗句，史书记载您的谏书。修建白居易的草堂，追慕慧远的莲社。生育万物，也只是把心意寄托于佛门；临水登山，真像忘却了这个世间。于是我宁考在位时，以及如今嗣皇，都把畿郡的麾符交给您，赐予您全闽的斧钺。您以君子长者之道对待士人，以大慈平等之法看待百姓。海波不兴，年谷也告丰收。然而栋梁已经缺乏，令人忧虑大厦将要倾覆；风涛茫茫，孤舟横在水上尚未渡过。向上观察天意，向下斟酌民言，要扶助正在兴盛的国运，除了明公还能寄望于谁？我文章卷帙繁杂而体格臃肿，处境潦倒而粗疏，年轻时曾羡慕功名。也曾半夜起舞，晚年却更加经历忧患。只恨不能用十年读书，反而退居下来羡慕庶校封侯。如今算了，就做一个农夫终此一生吧。回想童年时，早已得到您把我当作国士的知遇，难道要到白头才屈身佩戴墨绶？在道路旁改换纸币，如何能表达过客的情怀；在朝廷之下包裹盐货，也免不了做商人的事情。何况您的大府巍巍，诸台凛凛，常常在公文往来中斥责我，从不在法度之外稍加宽容。我这是自己投入汤火之中，实在有辱于您的门墙。倘若您怜悯我的陈述，稍稍笃念旧日绨袍之情，我还会竭尽勤谨和拙诚，不至于成为美锦的损伤。回交代叶承议启 犬子邦执捧着玉璧来，棠树已经成荫；老圃扶着锄头，瓜还没有成熟。曾经承蒙大夫使者来访，如今到了新令尹门下，怎敢用空疏来修好？恭敬地想，某官您深沉而近于大道，默然便能知晓言语的深意；鸣鹤隐于山阴，有了唱声必有应和；祥麟被捕获，凭的是德行而不是形貌。自从名列显达仕途以来，您不知道世间还有骤然速成的事情。平日常说：‘义和命，哪里肯让我以自身去迎合别人？’晚年赴公车，惊然奉上贽礼；穿着破旧青衫，清晨赶赴广殿，仰望临轩，黄伞已经张开。缓缓行走才是执事一向的本心，而必须入仕也是先朝的良法。虽身为今日的官吏，仍有古人的风范；鞭笞完全放宽而政令得以施行，不用钩距之术而能察得实情。以自己的诚实对待他人的欺诈，以这种简约应对那种繁冗，确实有所收获吗？这大概是您的清静之言，也暗合阳城抚育百姓的主张。讼筒寂静，钱币流通不绝。通邑大都，过往行人都谈论您的美政；深山穷谷，遇到人也惊叹有这样的长官。我颇听说百姓爱戴您，只怕您一旦离去。我还没有让青史独自记载，驯雉的符瑞将要到来，绿色绨帛的诏书会催促飞凫般的贤者入朝。我为人刚直不阿而不善逢迎，枯槁无华，年轻时曾以功名自期，慨然投笔；晚年才知道富贵有命，退下来读书。贫穷却没有抛弃官职，按资格应当治理一县。近来采集道路旁的歌谣诵说，参照自己的见闻，私下欣喜阁下的规模容易遵循，只凭这一点便不感到恐惧，于是居处其间而没有疑虑。飞来的花县书信，惊破了茅檐下的梦。岁月不等人，哪里敢立刻沉溺于安逸？以秋天作为约期，幸望稍稍宽缓催促逼迫。谢台官举荐升迁启 我托身龙门，久已承受您的顾念和知遇；如今乌府发出荐章，重新品评我，谨俯首陈述感激和畏惧之情，仰答使我获得新生的恩德。考察祖宗盛世，有韩琦、范仲淹这样的伟大贤臣，都以直声著称，并居谏官之职。虽然是非褒贬表面上保存风宪的大纲，实际上却通过涵养栽培，暗中延续国家的元气。所以治理成效成为本朝之冠，人才也受到数代余荫。恭敬地想，明公您追配前代贤哲，弹劾时有霜威般的凌厉，吹嘘奖掖时有春意般的发生。一定是杰出人物，才当得起这样的盛举。像我这样的人，幼年沉迷章句，壮年喜爱功名，颇曾听闻往日的事迹和前人的言论，也曾受到君子长者的教诲。因饥寒而追逐俸禄，不如隐士一流；因补缺而得官，徒然有文人的名目。童年听先父训诫，一丝一毫都承受吾相的恩德。幸而脱离选官的陷坑，来治理壮邑，毫无教化可言，不能继承圣门弦歌；只有些言语，反而成为仇家罗织罪名的材料。诽谤在都市喧腾，性命系于庖厨之间；这冤屈一天不明白，死也不能瞑目。幸赖宪长极力扶持善类，察知我这个孤生出自故家，首先辨明谗诬，又加以论荐。天下有道，平民便不议论政事；您只是想惩治那些巧言利口的人，众人都想置我于死地，您却怜惜人才，起初并不加罪。作文之士品味您褒奖之辞的假借以及亲笔书信的殷切，哪里只是把我从罗网陷阱中提出来，又把我推挽到云霄之上。旁人的观感顿时改变，我的处境也稍稍安定。这大概是恭逢某官您振肃台纲、主持国是，使枯木寒灰在已经死去之后重新复苏，使将要朽坏的魂魄和白骨再次获得生命。即使毁掉微薄身躯，也难以报答这洪大恩造。我怎敢不更加求取实学，永远停止空言，尊崇雅正而贬黜浮华，深深领悟斯文的体要？首先公正尽节，不成为执事的羞耻。谢聂阁举自代启

译门人愿意学习，难道一定要像老师一样吗？阁老谦称我胜过自己，众人惊讶于这样的题评错误，只有我深深感激您的器重和知遇。从前虞廷中夔、龙彼此谦让；到了晋国，韩氏、赵氏互相推先。汉魏以来，公卿刚刚拜官时，太尉把官位让给处士，司徒避让给隐逸之民。虽然先王贵贵的等级制度很严，哪里容许越级？然而前辈尊贤的心意深厚，并不吝惜推举人才。到了本朝，尤其接近古制。从尚书省初次授职三天后，公车便允许向一人荐举。事情既关系到观瞻，形势就难以轻率许可。像我这样，品流极其冗杂，名声议论又低下，早年从事微薄的官职而奔走，颇承蒙诸公征辟；向来没有才干实用，哪里敢期望群贤？因为喜爱文词，反而被有识者轻视，也想凭事功自我勉励，希望文华和实际能够兼备。然而新的声誉还未取信，狂妄的名声却早已著称，已经断绝了被当时君子知遇的希望，却被两制近臣所知。先朝设置科目来选拔人才，我首先承蒙荐上；陛下发布德音询问人才，我又进入选拔范围。近来您主管西清，出任南国藩镇，我屡屡上呈循墙退让的奏疏，您却恳切地以温厚言辞推奖我。私下想，燕昭王姑且先从郭隗开始招贤，难道说孔子反而不如颜回吗？凡是执事您所以荐举奖扬我的地方，都不是不肖的我所能担当的。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受列圣知遇，为四方竭力，访求奇才，承担韩琦、范仲淹建立功名的责任；造就俊秀，主持欧阳修、苏轼文章的盟会。我正仰望您的境界越来越高，您却希望我迅速成为您的样子。我怎敢不更加坚定志向，仰承您的深切期望？只恐下愚与上智相距太远，哪里容许弟子和先生并肩而行？我将竭尽不可估量的恩德，必当以死报答。谢叶尚书举政绩启 我这个浅陋未学的书生，居处之间常怀有伤锦的惭愧；大尹兼收并举，忽然使我的名字玷列在荐章之中。没有媒介却得到荐举，感激之情充满衣襟。治理民社极其困难，大概是士大夫共同的忧患。征收租税、析断法律，难道能逃过俗人的讥笑；弹琴读书，又必然落入迂腐儒生的眼中。何况道路通达四方，世人号称三阳。县邑没有洪炉横铸般的财力，府中却有青册上不可削减的定额。面对浩渺水面上的盐船，却要从空虚中凿取赋税册上的数额。即使免于官箴的责罚，也无法收获百姓的声誉。考察墙壁上的记载，几十年之间能够凭政绩书写姓名的，仅仅一两个人罢了。如果没有异常优异的政绩，怎能继承前贤？像我这样，竟凭拙劣疏漏来试任这个凋敝之地。每每哀怜民力，在末世还要张弓应付；想竭尽官吏的才干，又恐怕触犯圣门鸣鼓攻之的戒律。虽然施行政务大概如同闷闷无为，用心却很是恳切。幸亏太守仁慈明察，宽恕诸生的迟钝。贬退幽暗之人本应离去，哪里没有功业将成而半途忧惧的担心；考绩居下却没有被诛责，终究有宽免一分的意思。于是我便和那些黄童白叟共同沐浴祥风庆云。如今我竭力抗辞封章，交还印绶，挂帆驶向沧海，姑且观看物外的鲲鹏；全家飞升碧霄，还回头顾念尘世中的鸡犬。细细品味您的褒扬之辞，实在远非鄙陋的我所应有。阳城、元结那样的困难，加上季路、冉求尚未尽善，您实在过誉了。我私下对此感到惶恐。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是一代宗师、五朝寿俊。听郑人传诵，正深深追思子产的遗德；参加洛社游会，忽然仰慕白居易的高致。您已经决定拂衣退处，却仍存有推奖后进的心。我怎敢不永远铭记洪恩，更加坚定平素节操？这一生何其幸运，能依附执事而登青云；将来若有言辞，也可以在黄土之下见先人。谢沈提举荐政绩启 小国寡民，长久没有治理得好的样子；先生长者忽然说出意味深长的褒奖。承受华衮般的扬誉，佩戴绣衣使者特别通达的荐章。我私下认为，古人重视牧养百姓的责任，圣门厌恶聚敛财富的人。曾听说曾参因言语深刻而取法，周公击鼓极力攻讦冉有。在汉代盛世，循良之吏不断见于史书；自唐以来，抚育百姓反而只列在考绩下等。鞭打百姓使其流血，剥削下民直到肌肤，所以和乐宽厚的风气渐渐衰败，而治理有方的名声便由此产生。如今廉使仍存有惊惧而不忍伤民的心，难道没有别人，偏要选取我这样诚实质朴而无华的官吏吗？我错误地凭疏拙之才来试任繁剧之地。县里没有一尺丝帛一粒米的输送，却要承担郡府上供版帐的收入。即使有卓茂、鲁恭这样的贤吏，也会变成孔仅、桑弘羊那样的人；取得了财物，难道一定取得了民心？只知利而不知义。平日讲习经义，略曾听闻前辈的遗言。凡是施政做事，都不敢失掉我们儒家的大旨。催收租税，宁可考绩居下也不求优异；审理诉讼，宁可过于宽恕也不愿过于严厉。仰赖朝廷清明、台府宽大，能够容纳我这个尸位素餐的人已经是幸运，哪里敢求取虚誉？何况明公刚刚奉使皇华，而属部大多治理有方，我有什么不同的政绩可言？却辱列荐书，不能继承父祖的事业，实在是传家误人。我动辄与时人彼此不合，怎么能够用于世？只是抚摩赤子略有微小劳绩，颇能对得起苍天而无愧。然而这也是应当做的事情，哪里承受得起过分夸美的褒奖？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是江表世臣、吴兴名门，抱有孟博澄清天下的志向，凛然如同生出风来。听到鲁山、于蒍的歌谣，欣然感到喜悦，于是使我这个朴拙迟钝之人也承蒙吹嘘。我怎敢不永远铭记洪大施恩，更加坚定平素节操？这一生何其幸运，能依附执事而登青云；将来若有言辞，也可以在黄土之下见先人。《后村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二十六，宋刘克庄撰写的启 谢叶秘监举荐升迁启 北山起用隐士，正留下小草之讥；东壁发出荐章，于是承蒙大蓬的荐举。骤然蒙受这样的职位安排，实在惭愧于自己空疏。私下认为，清流与浊流各不相同，仙界与凡间道路有别；世上没有郭泰，谁能登上李膺元礼的船？世上有于陵仲子，才可以食伯夷的粟。像我这样的人，自从承受一命之官，勉强守持四维；常知陋巷莱羹的寻常滋味，绝没有华屋玉食的梦想。近来您出任牧守，恰逢我归耕；偶然不进城，并不是有庞德公隐居鹿门的高趣，只是没有走小路，或许保存了子羽的遗风。承蒙您采纳公议，赞许我的微小志趣；既然来做俗吏，已经自行断绝于胜流之外。等到黄河一千年才清，想来也没有人知晓我这个知己；相隔弱水三万里，才有道路可以通向仙境。哪里想到在蓬莱云气之中，您还记得江湖大海之上的人？踪迹疏远于宾馆，姓名却列在荐书之中。人间价值千金的宝物容易求得，而阁下一字褒奖却难以得到。吏民惊异，士友传扬夸赞。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如烈日般炽烈、如严霜般凛然，如冰般清澈、如苦蘖般坚贞。倘若允许阳城伏阙进谏，天下必定太平；假如让杨绾主持朝政，风俗可以改变。凡经您品评的人，更关系到众人观瞻。我怎敢不仰望您的高标，勉力守持大节？既然在今日承蒙招致，得以依附青云；倘若将来背弃离去，愿有白水为证。谢王侍郎举所知启 以专一待人，是前古的美谈；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是圣门遗留下来的议论。我俯身遵循自己的本分，仰面惭愧于您的盛情。私下想我生来喜爱读书，却愚笨而不懂事，没有一点长处可以著称，只见有些少年习作流传。从脱离干戈瘴疠以来，已经把章句文字的习气一扫而空。瘦弱的妻子、僵弱的幼儿和仆人，嗟叹长久辛勤操持家务。明主弃用，故人疏远，舍弃山林又能到哪里去？还不能决然离开，只得低回徘徊。曾经佩服和乐宽厚君子的言论，不敢触犯聚敛盗臣的戒律。却因为浮华的缘故，动辄被礼法视为仇敌。过错在于捻须作态，罪过应当割舌。平生旧友到此写来嵇康那样的绝交书，一时诸公很少不害怕刘舆那样的苛刻议论。哪里想到身为十连之地的制阃，您尚且怜惜我二十年登门的情谊。取用我时，旁人都弃置；考察众人时，内心厌恶，声息断绝，已经疏远很久了。如今心意和命运相通，竟有这样的奇特遭遇。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是三朝耆哲、一代名臣，把当世人才都像明珠拱璧一样珍视，何况平日的宾客，怎么忍心像土偶草木、弁髦一样抛弃？一句话的宠爱嘉许，便成为终身的荣耀。我怎敢不把它深藏在箱笥中，永远给后来者看？做您的老门生，我在这里便没有遗憾。作为佛门的大弟子，又将用什么来报答恩德？上郑给事启 飞龙夹日而行，我瞻望您辅佐拥戴圣上的大功；候虫在秋日鸣叫，我请求赦免自己啁啾般的小过，于是使穷乡的朴素士人得以成为圣明时代的完整之人。想剖白危苦的内心，先已横流感激的眼泪。私下想我出自弓箕旧族，是执刀削竹、抄写校勘的腐儒。乡里指认为闭门省事之人，天下知道我没有疯狂妄骂的毛病。纸上呻吟，类似裘氏遗留下来的声调；流落人间，多是扬雄早年少作。中年以后，忧患侵凌，连一个字也没有剩下，精华消耗殆尽，却因为虚名流传，反而被好事者中伤。实际是吟咏桃树，却说我在燕麦中含有讥刺；偶然题写桧树，便说我对蛰龙有所寄托。言语传播于朝廷民间，性命悬在刀俎之间，几乎要置于乌台审讯，谁来为秦王府辨明冤屈？左右无人替我先行说情，大夫们都说我该杀。我私下听说宫门近臣秘密进言，朝廷认为六义之中难道不可以以文章为主而委婉讽谏吗？三代之时，甚至由王官采集诗歌。何况亲逢舜、皋陶赓续相和的时代，怎忍采用秦汉诽谤之法？祸机在将要爆发之际被压下，嫉妒和诽谤之说没有施行。若不是有长者的言论，我哪里能免于被视作狂生？这件事关系国家体制，义理又激发儒者之流。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学贯天人，声名垂于宇宙。您承继甘盘旧学，正逢风云际会、庆典更新；达到姬公太平的境界，早晚之间便可通过面对面交谈而实现。您推广朝廷忠厚之政，保全士子的孤危。我怎敢不扫除骄矜荣宠，收敛而归于平实？对夕秀朝华的比喻，我深深悟到昨日的错误；在霜降水涸之后，希望还能看见晚年的节操。拿这些来报答恩德，也许可以无愧。谢程内翰举所知启 长官交还印信，我归来茅屋；大尹发出荐章，借玉堂之手为我润色。孤独的书生容易感动，全府都为之惊讶。私下认为，有社稷、有人民，谁能继承子路、冉求之后？谈文章、谈政事，在欧阳修、蔡襄之前都很难。若不是通达之才、成德之士，怎么配称宗师巨儒的选择？像我这样，读书很少，见识义理也不多。年轻时羡慕晋人，几乎因清谈而荒废事务；晚年做汉代那样的官吏，才稍稍把世务放在心上。正当要冲之地，试验我的迂阔。每每想承担牧养百姓的责任，却不敢求取锋利能干的名声。然而实际才干向来短缺，只是空怀心意。动辄烦劳您剖析裁决，深以没有达到使人无讼的境界为惭愧；还须耗费防范心力，尚未达到使人不忍欺骗的地步。满面尘埃，已经与笔砚绝交。推辞谢绝受到嘲笑，和陶诗也没有一句。哪里想到北门学士竟来做东道主？您喜爱鲁山、于蒍的歌谣，发出孔子莞尔的微笑。您为我辟开田地，教诲我的子弟。这些话也许确实有其道理。您像父母一样爱护我，又像神明一样令人敬畏。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受这些？何况还把平庸当作平正，把昏乱当作精明，把浅陋见闻当作深厚，把累赘句子、芜杂辞藻当作丰富华美。我的姓名传达到君相那里，声价也在朋友中提高。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怎么竟占了四科中的两科？登上龙门而受到荐举，这是士子极大的荣耀。若说麟史没有褒扬，糊涂的人就会怀疑《春秋》有过错。渔夫樵夫互相庆贺，乡里巷间传为夸谈。这大概是恭逢某官您极力扶持皇纲，亲手掌握文柄。陆贽是唐家的内相，尤其在国家重新振作之初有功；严光是汉祖的故人，却不肯做三公而离去。您虽然树立双旌出任牧守，却没有忘记在夹袋中储备人才。您相信先生善于言说，也相信孺子可以教导，因此让我处在末位，也不等候他人先行说情。我自量身份难以承受，所受恩德却无穷无尽。进献《封禅书》，上奏《防猎赋》；惭愧自己鄙拙而缺少文才，只能耕作宽闲的田野，垂钓寂寞的乡里。愿意从容地完成学业。除潮倅谢丞相启

译我服劳试任县邑，刚从南亩归来；按次序等待出任州佐，以便奉养北堂。我的每一寸身体都承受吾相的恩德，没有一丝一毫借助他人之力。私下想元台大公无私，虽然治理边防、兴修水利，也一并收纳一世人才；然而作为孝子、忠臣，各自都可以实现匹夫的志愿。我便屡次陈情极力请求，承蒙宰相曲意成全。私下想我是在海边的寒门书生，曾在江淮任微薄官职；赞同兴公的建议，深疑大举北伐并非良策；又像徐庶思念母亲，内心不胜纷乱。因此退食祝融山的俸禄，不久又接受桂管的征召，于是脱离选官的陷阱，得以忝居有民社之职。恰好处在孔道上，哪里能免于旅舍过客谤伤的议论？每次见到老农，都能具见圣君贤相希望国家安静的心意。近来戍守充满葵丘，按法应当扫除光范之门；只是家中没有莱妻，中年又遭遇琴弦断绝的悲痛，何况上有陶母，晚年还需要有人扇枕奉养。我自怜命运浅薄困顿，却远远承蒙大钧垂问；早晨空函送达，晚上除目颁下。若不是大臣有穷尽哀悼、委曲成全之心，孤士便没有超越资序、突破常规的道理。山川清美，想来韩木仍然存在；驿路平坦，觉得潘舆可以往来。族亲为任官日期将近而欢喜，朋友夸赞廪禄优厚；起初担心楚人失去弓，忽然却得到塞翁失马之福。丘山般的恩施很重，草芥般的性命很轻。这大概是恭逢某官您是夹日的元臣、擎天的老手，承担伊尹、周公也未曾承担过的事情，力量有余，建立赵普、韩琦也不能建立的功业。您不动声色，在夹袋中广泛搜罗人才，尤其怜念旧日绨袍之谊；认为先人曾经在更化之时担任都司，而我的父亲也只是翘材馆末位之人，于是因我的恳请，恩宠地给予我便利安定的任所。我两世都铭记知遇，三生都图谋报答。即使只有一种技艺也予以收录，即使只有微小善行也予以记取，难道不希望在大造化的陶铸下成长？奉养母亲的日子已经短了，尽忠守节的日子还长，尚且可以为将来驱驰效力。谢台谏启 服劳试任县邑，偶然逃过旷职失败的诛责；按次序等待出任州佐，俯身实现了便利安养的请求。任命虽然烦劳廊庙，感恩的根源却正在门墙。私下认为，富贵不是凭力量可以求得的，命运和义理是终身的大戒。由结缨参侍以来，膝下始终都有忠于君亲的心；尊重叱驭的阳城，回车的各人也各自实行臣子的志愿。刚把赤诚上达，忽然便承蒙洪大恩造曲意成全。私下想我有幸出自世家，却一向没有科第；半生仕宦，甘心归于俗吏；当世品评，也不在名流之列。近来冒昧承担社稷人民的寄托，处在舟车冠盖往来的冲要之地，诽谤纷纷积聚，身体如同被群箭射中。别人都在摇撼，唯独您保全我。诸位豪杰觉察乌府主持公道，丝毫没有扰乱政事；当权者因龙门荐引，相继发出荐章。等到我解下印绶归来，您又移书称扬，勉励我以佛祖出世的事业，告诉我正是君相急于求才的时候。难道能不激昂，或许可以遇合？只是母亲衰病，哪里忍心让白发之母倚门等候？德曜已经去世，还没有青山可以埋骨。反哺报恩的心情既迫切，陈情的言辞也悲哀。早晨上呈空函，晚上便颁下除目。从前抚摸韩木，惊叹岁月深长；将来潘舆往返，也没有风涛之忧。因为言路向来对我有推扬，所以受到造化陶铸时没有疑虑。恩施重如丘山，性命轻如丝发。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学术传承本统，见识达到幽微，铁面而有霜威，扶持纲常的大义；如金声玉振，续接性命之学的微言。虽然正当趋赴事功之时，却没有废弃维持名教的心意。因我有所请求，允许我获得便利以奉私事。我一家老小都衔恩感戴，三生图谋报答。爱惜父母遗留的发肤身体，本来就应当在晚年奉养母亲；即使死守城郭疆域，将来也还想把忠心移用于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除仙都观谢丞相启 杂端论罪已经宽免，饕餮般贪食的刑罚，君相体察情由，又让我领取支离微薄的祠禄；饥肠如雷般的声音停止了，感激的眼泪如雨流下。私下想我近来因治理县邑的劳绩，忝居等待州佐的次序，忽然遭到重重弹劾。逐条计数平生过失，凡是流传到耳目官署的事情，都深深切中了肺腑隐情。酒器败坏德行，违反父亲老师的典训；笔墨劝导淫靡，成为名教罪人的首领。又忽然触犯有关风俗过失的戒条，招致宫刑般的惩罚。如果内心没有瑕疵，怎么会有这些话传来？我最初听到白简传来，慈亲便产生了被赐食鲊的疑虑；回来重新穿上青袍，幼女哭泣，因为佩鱼之职离去。只是列圣以至仁建立国家，何况大臣内心宽恕而推及他人？平日常想到孤危的处境，不忍心加以似是而非的杀戮。从前裴豹是最卑贱的奴隶，却没有忘记竭力洗刷丹书龟印上的罪名，自称罪人，实在不是把名字写在黄敕之上。如今逐渐从刑寺的名籍中减轻罪责，屈居充任祠官。公朝恻隐，不存终身永弃的心意；天下知道我还有改过自新的道路。我佩服您兼容并包的大德，心怀如同受鞭打般的深深羞惭。这大概是恭逢某官您巍然建立伊尹、周公的功业，魁伟而有韩琦、富弼的器量。您认为风宪对于万物如雷霆，难道没有击搏惩治的威势吗？然而庙堂以天地为心，常常主持生发万物的德意，于是捐出闲置的廪禄，使我奉养高堂。我怎敢不衔恩收敛，精勤奉祀，祝愿南山万寿，用这些报答恩德，陈述泰阶六符的祥瑞？只是自伤没有门路。谢台谏启 弹劾之罪太大，本应不齿于缙绅；承蒙抹去罪迹的恩德深厚，使我可以寄心于香火。惊惶的魂魄得以归返，感激的眼泪沾湿衣襟。私下想我刚脱离治理百姓的职位，越级请求任郡丞，只因不能安于自己的愚拙本分，便自行招致危机。每当平心静气诵读那篇列举罪过的文书，没有一个字不是切中自身的过错。父亲的生养、老师的教诲，我至愚至老也没有改变。诗歌癖好和饮酒狂放，两项罪过同时被揭发；又背负了放荡涉水的诽谤，受到孜孜不倦效法盗跖的怀疑，大概是因为丧失心性才如此。即使后悔也来不及，只得回信退还馈赠的鱼鲊。慈亲责问我违背教令，围着腰寻找银鱼；痴女惊怪我的服章不同。如今龙门接踵而至，麟凤纷纷出现，唯独怜悯我这个命薄书生，竟把自身禁锢在圣明时代，哪里敢想当国者还允许我奉祠？您怜悯杜陵的瘦弱书生，恐怕东方朔会饥饿而死。一尊酒、两簋饭，本来没有丰厚宴飨之意；十束、三钟粮食，顿时解除了断粮的困厄。因为我曾在门馆中承蒙一句品评，所以庙堂把毁誉合在一起考察。这大概是恭逢某官您收敛收藏肃杀的霜威，疏导通达生发万物的阳德。您每每努力扶持公议，深切忧虑国家元气；认为如果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恐怕天下完整无过的人就会很少，于是使我这样的瑕疵之人也得以忝列陶铸之中。我怎敢不叩首奉行，苦心刻励？濯洗于清泉之中，坐在茂树之下，怎敢放纵安逸；面对深渊，脚踩薄冰，应当战战兢兢直到死去。如果没有积累深重的恶行，也许还可以报答恩德。除吉倅谢丞相

译送走穷困却无路可走，于是只好仰天呼告；起用被废弃的人来辅佐州政，也算是替我选择了一个去处。光彩照临里巷，恩泽出自朝廷。我私下以为，命运浅薄，是读书人的常态；乐于培育人才，是大臣的职责。当年杜、韩两位公卿掌政，实在是古来少有的盛事。然而苏、尹二人的冤屈，却都终身未能昭雪。至于旧日的过错尚未遮掩，新的奖擢已经加身，把我纳入春天化育、海量包容之中，又在霜降水涸之后将我收取，我公这样的举措，是前代贤哲也难做到的。我想自己年轻时放纵不羁，长大后又没有成就，侍奉在明察的父亲和贤哲的兄长身旁，并非没有受到熏陶；仰慕善人君子的名声，也曾想改正自己，终究因为操守修养未到，毁誉都不得其平。自身久困于江湖，诽谤常在朝廷市井间喧传。贤者不肯与我交往，品评便把我归入浮薄一类；文人彼此轻视，甚至搜寻我言语末节上的过失。这些全都是少年无知的过错，积习下来，成了年长后的悔恨。我被摒弃在穷巷五年，靠食用丛祠的祭余度日两次考年。只是想到吾君吾相，从未要求一个人事事完备，某处水、某座山丘，哪里忍心在这个世上忘怀？我仰望贤才而叩首，凭借文字记录来陈述衷情。我的田地不在城郭附近，所仰赖的供给，是代替耕作的俸禄。我是个小人，家中还有母亲，在以孝治天下的朝廷里，理应得到怜悯。然而上公公务极其繁忙，而且我的姓名又难以记住，哪里敢奢望得到明察，曲意怜恤我的沉沦，在深谷中向寒冷的草根吹一口暖气，令笔端回转出春天般的情意。从前被投闲置散，已经接受了白简弹劾的言辞；如今悔过知错，又蒙赐予旧日的青毡宠遇。以治中这一接近次官的职位，安排我到江右的名州任职，我捧着任命文书惶恐而荣耀，抚摸自己孤独的踪迹，不禁感动流泪。这大概是因为某官勋业载入盟府，恩泽遍及百姓，主持国政如秤之平，爱惜人才而不把他们视作无用的菅蒯草芥；并且收罗才俊，都是有谋略、有操守的人，尚且担心有所遗漏，因而开辟使过者有路、使愚者也能进用的途径，最终却惭愧自己有所玷缺，使您更加费心陶铸。某岂敢不永远承戴这洪大的恩私，更加坚定平素的操守？在仕澹庵、诚斋曾居之地任职，是我所愿衷心遵奉的；吟诵清渭南山的诗篇，也未曾忘记回首追慕。代替上西山的启 筐中土尚未填满，功业就差一点半途而止，恐怕我的山丘不能完成；焚香祝祷回向，只希望能先登彼岸，因此冒昧剖白赤诚，仰求您的清正裁量。我私下认为，贤能之才，应当不拘次序加以举荐；豪杰之士，不必等待时机也会兴起。至于出身平常、资质中庸的人，很少有不依靠父兄和家世之力的。坡仙称许叔弼，并没有忘记六一居士的交情；山谷赞誉少章，也因为太虚的缘故。何况我公念及旧人，超过前辈用心，我妄想得到您推举的话语，或许能遇上投合的机会。我想自己年轻时不肯用力，壮年时也没有声名，祖业失传，已经有愧于继承父业；恐怕甘旨供养难以为继，于是只好奉檄出行。与公车相交四次，章奏文书和公府簿册任职七次。恰逢大尹来抚治旧邦，看见陶公运砖的风范，常常想到勤勉恭谨；仰慕清献公携琴出任的事迹，更加自我清洁修养。虽然不能补益凝香堂的政事，却在丛棘般的繁难事务中颇尽心力。早就想陈述您曲意成全的祈望，又怕自己招来急于求进的罪责。然而母亲年高，光阴难以玩赏；金闺岁月催迫，机缘容易错失。我不敢和众多英俊争先，只希望凭故人幼弟的关系得到录用。若能得到孔仲尼华衮般的褒誉，倘若没有一字过失；若您褒奖我如莱子斑衣之事，我将拿什么话来回报？再拜伏惟某官，是先朝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是当世伟大的人物。您处在负有泰山北斗声望的地位，出任外职时又成为灵芝醴泉般的祥瑞。毕公勤于细小事务，尤其对民政尽心；武侯汇集众人的思虑，从不因自己有长处便傲视别人。因此即使我浅陋，也希望得到您的造就。某斋戒沐浴，修饰文辞，惶恐等待命令。互乡、阙党的人，尚且曾一同进于圣门；东里、西华之人，或许也曾得到先友的怜悯。代替答谢西山的启 晚上呼喊五白，恐怕不能掷成卢；早晨上奏一封奏章，特意替我合成颖脱之势。恩宠和安抚惠及自身，捧受戴承，哪里能胜任？我私下认为，天下不可能人人都是超群绝伦的人才，君子也从不坚持求全责备的论调。愚鲁的人可以用道理训导，木讷的人反而接近仁德。高柴虽然愚钝，却能进入孔子的门下；杜微虽目盲，却成为孔明的属吏。由此看来，圣贤衡量人物升降，尺度是多么公平。如今我公又恢复了古道。我有幸因微末的官职得以侍奉大贤。针砭药石虽很勤勉，却没能揭开醯鸡覆盖的眼界；缰辔虽然放得很缓，仍惭愧自己像跛鳖一样迟缓。何况公门是一世人才共同奔趋之处，俭府又是群才汇聚之地，有的人从容参与讽议，有的人驰骋于功业。回头看自己空疏无能，谁肯替我借重声势？追念先父曾和您一同在禁中执掌文书，及至伯兄也曾在席下执经受教，难道能让您的喜怒不顾念他们而对我有所瑕疵吗？您认为我早已可以充当身边的使令，已经看透我的肺腑底蕴。虽然我满面尘埃，哪里配置身于冰壶玉衡般清正之人的身旁？但清白家风相传，决不触犯恶木盗泉的戒律。趁着事情将成之际，姑且假借您过分的美誉来作答谢。这大概是因为某官忠诚贯通神明，志在安定社稷；立身如严霜烈日般凛然，待人则如光风霁月般和煦。诸位弟子都来到门下，共同仰望您的楷模妙处；众多众生还未成佛，您必定施以渡过苦海的舟筏之功。于是使我这寒微的踪迹也承蒙岁时引荐。某岂敢不深切思念您的提拔奖掖，更加奋发自强？大则竭尽忠节于君亲，小则为民社宣劳。光明磊落，如同日月运行；即使不能施展大丈夫的雄才，也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发誓不敢违背先贤的训诫。任将作监簿兼福建参议，答谢西山的启。在您的幕府之下，已经惭愧于您破格招用如羔雁般的人才；如今置身于朝廷的行列，哪里料到熊掌和鱼兼得？由于荐举之辞重逾千钧，所以任命文书越过数级而升迁。恩德太大难以报答，我的才能实在不能相称。我私下认为，观察一个人如何事奉君主，是古人的格言；要问他跟从谁，士人的大节，就在这里。持国接受并州征辟，专门把富公端叔视作中山的榜样；这大概是依照坡老的意思，岂只是泛泛谈论莲花而已？其中自有择木而栖的意义。像我这样的人，自从幼年起就有幸亲近师长，每每敬仰那些立身行事、立朝守节的名臣，也曾预先听闻著书讲学的宗旨。富贵由天，哪里一定要觊觎分外之物？贫贱反而能磨炼我，从未使我在心中丧失志向。久已没有写信求教于子公，却颇有扩充《离骚》之作。近来冰山解冻，寒谷回暖，正值统府初开，想到监州远役，特意将我的名字列入公车奏章，又殷勤地转来光范之书。信中致意石与温，先叙说乌公求士，把人才连续荐往易州、播州；其次说到禹锡有老母。其忠厚足以尽师友之情，其诚意也足以感动君相的听闻。接连得到这两项任命，使我这个贫寒之士也显得光彩。然而才俊本是朝廷的清流，元僚又号称幕府中的高选。听到钧天之乐，恍惚如在梦中。

译参与剑外的谋划，才觉察到晚年荣宠极其深厚。何况没有簿书堆积的劳苦，又有优厚的禄米。从前叹息连一瓢饮食都供给不起，如今幸而可以谋得三釜之养。没想到今日终于获得补写《南陔》诗篇的机会，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不如做西山的门客。这大概是因为某官循循善诱，宽厚而有容人之量。始终集大成的道德学问，本已具备圣智之人的事业。您署中即使有十位僚友，仍乐于听取有益的忠言。正应当得到像孝直、幼宰那样的人，使他们处在邹生、枚叟之右。谁能说上介误把我这种诸生也选中了呢？某所得太多，承受的恩德无边。登山置酒，本来难以陪同叔子的风流雅兴；但若让我执笔勒铭，也许可以记载晋公的功业。答谢丞相的启 赶快整理行装上路，正要奔赴严肃的君命；列身朝廷，又兼领军中参谋的职任。恩德归于廊庙，喜悦震动家庭。我想自己幸而出自旧家，曾经做过微末官职。年轻时妄想仿效守节之士，中年却远远躲避猎取功名的人。我居处幽篁之中，本应分定此生长久被弃；哪里得到忘忧草，只能在闲暇日子里姑且排遣忧愁。虽然已经绝望于显达仕途，仍然死守善道。近来冰山崩塌而太阳升起，沙堤筑成而台星明亮。道路上交接璧帛，山岩洞穴中委聘弓旌。有两位老人愿意归来，也有两位贤士不难招致。病中客子梦醒，初次听到钧天的乐奏；身为累臣魂魄将断，忽然得到修门的征召。还未在政事堂显露才能，先在表彰名册上留下姓名。何况福州、莆田土地相接，参佐俸禄优厚。禹锡母子可以一同前往，向平的婚嫁也可以渐渐办完。想当年脱离乌台之祸，全靠再生之恩；何况如今蒙受黄阁的知遇，并非通过中间介绍。承受的恩德无穷，所得的待遇太过优厚。这大概是因为某官独自执掌国政大权，调和天下政事。乐意使政事得到治理，善人都希望他有所作为。杨绾当朝时，天下怎么会不欢喜？已经一并招致台莱般的贤才，仍不遗弃菅蒯般的庸材。某叩首于您的陶铸之恩，把自身交付给广大深厚的天地。著成书籍还没有日期，只能空自叹息太史长期滞留；怀抱礼物已有多年，终究盼望周公吐哺握发般地接见我。答谢两位参政的启 君命严急，正要赶赴中都任职；王官十分荣宠，又参与外阃的谋划。喜悦震动家庭，恩德归于廊庙。我想自己粗知治乱，也喜爱功名，年轻时曾以求取荣宠而干进于世，晚年却入山隐居而遭受诽谤。我的生辰究竟处在什么时候？只能推究命运而自我伤感；而岁月这样流逝，又惋惜年华将晚。这并非只是固守匹夫的志向，而是希望坚守君子困穷时的操守。近来太阳升起而阴霾收敛，震雷奋发而蛰虫的门户开启。首先把钧枢的权柄交给鸿硕之儒，清扫朝廷，使之不成为行贿的市场；访求岩穴之士，使璧帛满载道路。像我这样的沉沦之人，也劳您记忆；把我列入八士归周的数目，招回三闾大夫离开郢都的魂魄。还没有询问政事、考察言论，已经到家中授予爵位；内则赞助工垂之职，外则参与郤縠的谋略。长乐宫的钟鼓声，恍然是初次听见；郾城的旗帜和更柝，老年还能重新听到。于是可以实现反哺亲人的私愿，享受优厚的俸禄。收罗才俊，固然知道是国论极其公正；骤然得到美官，却仍恐怕人情尚未完全认可。这大概是因为某官经纶事业宏大，辅佐赞助功劳深厚。举荐一个贤人，人们都说是裴相的荐引；施行一项善政，人们必定说是莱公的建明。已经一同培育菁莪中的人才，仍不遗弃葑菲般的微陋之材。某把自身交给您的陶铸，叩首敬仰贤才。三釜之禄能够奉养双亲，是我所愿伸张的孝子之志；只用一饭之恩来报德，哪里敢忘记大臣的知遇？答谢洪中书举荐我代替自己的启 在东阁访梅时，曾经陪同庾氏幕府的游赏；在西垣起草诏书时，忽然有虞廷让位给贤者的举动。唯独您这样的举荐，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我私下认为，斯文的衰落到了今天已经极点，拘谨地撰写制诰，大都惭愧于作者的风范；寂寞地面对薇花，也未曾懂得舍人的风采。正当天子把诏令丝纶托付给阁下，国人又从您的笔端观看衮斧般的裁断，难道没有适合撰写诰命的人才，却偏偏举荐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吗？我想自己年轻时轻狂自喜，晚年才后悔却已无法追补；诽谤责骂的言语充满朝廷，权贵的怒气高如屋宇。风雪茫茫地侵袭麦苗，又有什么损伤？风雨凄凄，只有鸡鸣不断。偶然遇到清明政治的开始，稍稍收取了流落失意后的余生；不久随出塞的旌旗而行，有幸陪侍平山堂的宴饮。仰慕颜渊亲近孔子的车辕，怎能不想向他看齐；感叹老子如龙难测，自己终究难以企及。何况多年离散，无一字向您请教求助？王阳居官，贡禹便弹冠相庆，虽有赖故人引荐同类；禆谌替郑国作命辞，子产为之润色，哪里容得拙劣之人措词？您认为我曾经摘取华艳辞藻来熏染香气，想让您运斤成风，代我斫削成文。任章初次传布说辞，都惊叹太白眼光高明，早已把天下俗套扫空；浩然诗思高耸，若要携带入禁中，恐怕只能徒然感激您的盛意，反而辜负您鉴识人才的苦心。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文辞如金声玉振，胸怀如大地负载、海洋涵容；在宝庆年间的奏篇中扶持纲常，在端平年间的谏纸上辨别忠臣和奸佞。美好的声名和高尚的节操，您是斗南唯一的人物；杰出的作品和雄健的文章，您也是江东独步。您尚且引援扶持后进，竭力吹送他们进入清明时代。而我的学问已经荒废，才具尤其衰落，只能勉强守住平生的大节，妄想仰取您的遗风。不再是少年时在尚未振兴之际开启实学之秀，或许将来还能让人知道寒松最后凋落。答谢余中书举荐我代替自己的启 在边塞起草檄文时，曾经谈论管仲、鲍叔牙的交情；在禁中草拟诏书时，忽然遇到夔、龙那样的贤臣谦让。您怜惜人才到了极点，而我估量自己实在欠缺。您所拟定的三字官名，其荣耀胜过一佛出世。本朝将有重大诏令，必将刷新当世的观瞻；天子任用老舍人，正可以洗刷斯文的卑陋。所谓面对仁义之事应当承担而不推让，哪里有才能大却反而谦逊的道理？拿我来比拟他们，或许会遭到议论。我想自己从年轻时起就承蒙处在您的下风。边地苦寒，我们共同听芜城的更柝；江风猛烈，我们并鞍登上瓜步洲。起初欣喜鹏鸟和鷃鸟偶然同游，顷刻又叹息龙与猪相距遥远。我这一生只能用白木锄头，准备回到田园；您却面对紫薇花，真有仙人与凡人的隔绝。何况我久已疏于掌书记之职，公车却忽然把我的姓名报了上去。难道您曾经依照梓匠的规矩来要求我，想让一个玉工代替另一个玉工雕琢吗？行人子羽、东里子产，都是仰赖辞令独具工巧；翰林主人、子墨客卿，也必定才名相称。至于跛脚的马并非汗血骏马，脖子上有瘤的人也不同于捧心西子的美貌。虽然敬仰人才济济的风气，实际上却怀着空疏无能的惭愧。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文章根植于义理，学问上溯本源，谋划国事明晰如蓍龟占卜，爱惜人才超过珍视珠玉。您认为拔茅而进，正合君子之道亨通。倘若伐木之歌无人应和，恐怕朋友之义就会有所欠缺。因此因同袍之情，借用您华衮般的片言来装饰自己。而我的旧日学问已经荒疏，新意尤其少，立马挥笔撰写制诰，难以企及作者遗留下来的风范；依附骏马来显扬名声，也不过空有平生的壮志。任宗簿，答谢丞相的启

译奉养亲人回到故里，亲自写信表达乌鸦反哺的私情；如今奉命入朝，使我得以列在鹓鸟般的朝班末位。奔走就列，俯仰之间都怀着惭愧。我私下认为，世道的消长本来无常，人物相遇相通的机会却极少。范仲淹、欧阳修兴起庆历年间的文治，却没有引用圣俞；马、吕造成元祐诸贤的局面，偶然也遗漏了无已。何况像我这样的晚辈，哪里敢指望比肩前贤？我想自己因嬉游而荒废学问，年岁运行而流逝；书没有读成，剑术也丢弃了。悲悼年轻时的狂妄计划，道德没有修养，文章却有了名声，犯了古人最深的忌讳。近来受到流言的惩戒，已经把空洞的言论一扫而空；时时从残简断篇中研寻，稍稍看见高贤的深远旨趣。喜爱令伯陈情的表章，便从胸中流出；欣喜渊明归去的词句，就写在座右。哪里料到晚年忽然遇上太平清明的时代？虽然派巫咸下来招我，无奈太史仍然滞留；还列在朝籍中，并且参与外阃谋略。好事者已经嘲笑，向逃客发来了移文。故人规劝祝愿，并不是要从大夫那里谋求利益。等到这次幕府遗缺出现，急忙有祠庭的请求。大概白发老人只求半菽也能安养，而鹪鹩的小巢尚且愿意借得一根树枝。如今却想到我栖迟衡门岩穴，表示朝廷正在收拾任用。谷莺初出，恍然惊觉迁木之荣；海燕暂来，深深体会卷帘迎客的情意。若不是上相恰好在廊庙奋发建功，孤独的书生必定终老于山林。这大概是因为某官以帝王之师的身份成为天下宰相，在胶柱鼓瑟、政治不调之后重新施行圣明教化，在太阿倒持之后重新收回君主的权柄。进用君子，黜退小人，每每严格辨别禾苗与莠草；敞开心胸，布施公道，也不废弃草野之人的言论。于是使我这样的旧人也有幸陪列于才俊之中。某承受知遇至此，却不知如何报答。虽然凭借这些条件来事奉君主，粗略懂得移孝作忠的大义；然而未能及时携母同行，终究希望您施以推及亲族的深厚仁恩。任玉局观，答谢两位丞相的启 背弃老师，罪责重大，自取台谏的评议；承蒙推恩，恩德深厚，尚且得以领取祠禄。进退两难都关系到伦理纲常，而保全性命全靠您的陶铸。我凭着常调的平庸才能，遇上初元的盛运；被招来不久，所处位置便稍稍升高。由光范门下进身，并不是借助金日磾、张安世一类的关系；等到延和殿赐对，又有像绛侯、曲逆侯那样交相欢悦的话，心迹十分明白，奏篇还在。然而老师离朝时我随同他出走，明主在位时我却独自留下；想在南阳的墓道送他一程，最终被牵制而未能做到；本应在西河之上退老，奔走求进却没有停止。旧府因此发起杀害公卿的嘲笑，旧交也惊讶我缺少以死相交的情谊。按照陈卿的事例，罪过可以列举百项；子夏的罪过，也有三种众人所责。吓破了胆，畏惧风霜般的威严；却独自敞开胸襟，接受《春秋》的责罚。早晨收起华美的官带，晚上驾着短车；署用眉山翁的旧称，返回老莱子当年的服装。沿泽畔行吟，并没有怨恨灵修的言辞；回首渭水之滨，终究仍有怀念大臣的心意。这大概是因为某官忠心存于王室，心意与上天相契。遇有重大疑难之事，您便谋之于庶民；您是卿士和百姓中的贤彦，圣上容许您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正值凤凰麒麟完全呈现祥瑞之时，像鳧雁一样的人才哪里在乎数目多少？姑且舍弃微薄的礼物，使我得以奉养母亲。某岂敢不叩首归谢恩德，把悔过之意铭刻在心？即使穿着珠履陪伴上客，也不再妄想观看东阁的奇盛；戴黄冠返回故乡，仍愿为您祝祷南箕般长寿。任云台观，答谢丞相的启 草野之人触犯禁讳，令人凛然如面对法令条文。君相宽容包纳，赐给我微薄俸禄，哪里料到恩望竟能达到自身？感激与眼泪一同涌出。我想自己只是从占毕诵书的书生起身，陪列在贤才末位，能够在百官之上诵读文句，哪里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我夹在两个妇人之间，有许多难以说出口的事情。每每想要洁身离去，却总被命运造化留住。惭愧自己不是韩驹、徐俯那样的人物，却将被比作米黻、陆游一类。集贤院中围墙般聚集的士人，无不伸颈观看；昭阳宫中学舞的人，竟然彼此嫉妒。最终被排挤离开国都，不久又起用为典州。舍弃朝市的喧闹，前往江湖的空旷之地。哪里知道刚刚磨去新的污点，又因旧日过错获罪？正逢火灾之后事务纷乱，又追究我日前狂妄而昏昧的言论。您有谋略，请告诉后来的人；我却徒然怀念野老献芹的微诚。臣下不慎泄露机密而失身，只是惭愧自己不明白先贤焚草封奏的谨慎。从前董仲舒泄露奏篇，几乎获死；京房泄漏对答，也被治罪。若依严刑峻法论处，杀戮还算轻的刑罚。如今我却安居故里，守在周燮东岗；赐给隐士之号，分居陈抟西华。饥寒顿时改变，危险恐惧稍稍安定。若不是元宰的陶铸，谁能把孤独的生命从虀粉般的毁灭中救出？这大概是因为某官以周代大老的身份成为汉朝宗臣，独力扶持倾危的乾坤，确实承担重大责任；只用片言便能解除雷霆之怒，完全不费辞说。于是使我这个累臣还得以承受闲散的官职。然而我十年之中三次被贬，一天之内九次回肠。屡次劳烦您保全，我自己也为穷困浅薄而伤感。我已经料定要在衡门茅屋之下终老一生，只能在香火之间祝愿您长寿千岁。答谢诸府的启 狂妄昏昧地胡乱发言，已经接近刀锯之刑。钧枢密府发下文书，给我斗升之禄；这并非出于恳切求取，只是我知道恐惧。我想自己芳菲将尽，闲废的日子很长。扬雄有一所宅第，本来退居穷巷以求安宁；贡禹卖掉百亩田地，才得以到公车门下求进。羁旅入朝，徒然疏略地奉答，实在浅陋。您明白地提出意见，温和地往来答问，使善于陈述的人得到开通，又何必担忧彼此龃龉？只是因为亲自面对圣主，羞耻于采用鬼谷子的揣摩之术。不顾自己是卑贱的臣子，希望能有高寝郎那样使人感悟的效果。哪里料到奏章传出之后，反而成为公议追究责罚的对象？本应在市朝显戮，仅仅免于归返田里。颜真卿曾数月食粥，向来不善于谋生；东方朔只得到一囊粟米，稍稍缓解饿死的困境。若不是庙堂援助，我早已填埋沟壑。这大概是因为某官以大公使人心服，以至仁延长国脉；想到寒乡的朴素之士，曾经陪列翘馆的下宾。您责求我的行为合乎思虑、言语合乎伦理，虽然行迹仿佛偏离绳墨；又察看我早朝不坐、燕饮不参与，气质尚未脱离草野。于是使我这个孤危之人还承受闲散官职。然而我十年之中三次被贬，一天之内九次回肠。虽然头颈保全，面目又能寄托在哪里？心灰意冷地困居骈邑，连伯氏的一句话也没有得到。我向华山叩首，像封人一样祝愿您长寿、富贵、多男子。《后村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