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三十八宋刘克庄撰墓志铭
郡计反羡,蠲三县夏税,寺院五之一,第一、第二等户三之一,第三至第五等户半蠲之一,钱至六十钱户全蠲之,以樽节钱代输。其治以惠利。恻怛为主,待吏民至诚,无钩距,然情伪皆得,未尝拒人絶物。然非意相干者,见公风度,往往忘言而去。自有郡以来,独公遗爱,久而见思。知全州,治全如莆,未两月,擢广西路提防刑狱公事,引疾辞不拜。全人惜夺,公有峒徭数辈黧老矣,相率造廷,愿公毋去,改知袁州。疾愈,袁人将来辂力请祠。两任成都府玉局观,改建康府崇禧观,绍兴府鸿禧观。今上访落,召赴行在,再辞再不允。公拜疏不已曰:「臣进无所补,退非为髙,以病卧家,不任朝谒。惟圣朝哀怜,上知不可夺,除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训词云:「饬身谨行为郡廉平者,朕眷眷如此。贪刻躁竞之习,亦可少媿矣。」明道祠满,有诏因任。视勇退如荣进,保闲冷如权位。旧庐畧缮葺,小圃麄种蓺,玩花木之芳洁,不酣赏也;爱风月之髙爽,不嘲弄也。体中佳时,幅巾短褐,野眺露坐,悠然忘归。每言:「吾一生无求最乐。」又言:「人不可有势,不可有名。不喜为要官。」曰:「势之所在,不愿交闻人。」曰:「名之所在,旧患足疡,时作时愈。」绍定二年春,疾作,渉秋不愈,食寖少,气寖防,犹自力无惰容,对子孙无媮语,整襟拱手以致于逝。九月晦日也,年七十一。积阶至朝请大夫。公弱冠擢髙科,留滞二纪,才为掌故学官。中年去国,白首辞召,立身本末,世莫瑕疵。平日论著,晚悉焚藁,惟有《通鉴记纂》其间精识,多先贤所未及。杨震四知之论,自汉谓之名言。公曰:「震举茂才而得懐金之人,是不知人也。此言之至于我,是不能使人知已也。」呜呼,公贤于震逺矣。名理之外,它无嗜好。奉已虽啬,亲故待公而食者若干人,倾窖赈歉,买田赡宗,无柄而及物,不富而好施,人以为难。性友爱,与容州使君少同登,老同退,秀眉黄发,时论以方二疏。遗言无一事可恨,恐戚吾兄耳。配宜人黄氏,温陵人,通直郎轻之女,幼随母聂夫人依简肃林公,简肃爱之。如子既嫁,公严之如宾。为人有识量,达义趣,淡食素饰,相安隠约。先公二十年卒,▯清逺里福胜山之原。二子:公遇,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公选,孙男四人,观同,合新。自宜人没,二子朝夕侍公,跬歩不离。家庭讲肄,偶有会意,辄喜曰:“天下至乐不出闺门之内。”公遇始调宁化尉,不忍去其亲,自乞岳祠。孝谨恬退,家法然也。一女适承议郎新通判潮州军州事刘克庄。不幸克庄悼亡,公始衰病。悲夫!二子以十二月八日奉公合▯。哭谓克庄子宜为铭。公制行冲约,有黄宪、陈寔之髙论;谏明辩,有贾谊、陆贽之通;治民岂弟,有阳城、元结之思。可以厚风俗,尊朝廷,而浮沈闾巷,绩业不究。惜哉!自古及今,士之巻怀退处者多矣。主莫我知也,时莫我用也。若夫既知之矣,将用之矣,乃独行其志,长往不返。岂非大易所谓遯而无闷,孔子所谓乐而不改者欤?是不待铭而传者也。虽然,不可不铭也。乃铭曰:“余欲扬公之善,公不近名;揭公之清,公畏人知。后无良史,公记铭诗。茍有名笔,卓行循吏,非公其谁?于乎!后人勿废兹碑。”姚元泰墓志铭君姚氏所居江上,介兴福之间,籍占二郡。始名正夫,拔莆田解。开禧甲子,易名元泰。福州首荐,考官真公德秀也。天下皆诵君赋,尤工策论。落笔千字,辨丽条达。累上春官不第。今上登极,君当拜官不就。卒年五十五。绍定庚寅正月乙酉,与配黄氏合▯新兴垅。二子悦早世,荣一女适李某。呜呼!先行后艺,古也;行艺兼取,汉也;遗行取艺,唐也。坏取士之法,自唐始。然当其时,主司得求士,陆贽、权德舆是也;先达得荐士,陆傪、韩愈是也;士得自荐行巻是也。论定于平素,而一日之工拙不与焉。至本朝文法益宻,主司不敢求,先达不敢荐,士不敢自荐,糊名焉,置棘焉。欧公欲绌刘辉而得刘辉,苏公欲取李廌而失李廌。二公皆文擅当世,眼髙四海,而抑扬去取之际如此。然则君之屡摈于春官,无怪也。君博通经子,疏义音训,皆暗诵。入试用某事,某事出阅,无一字差者。铭曰:昔孟氏有天爵人爵之论,嗟君平生所欠一第,若其天爵,岂不素贵?勉哉后人,嗣训勿坠。顾安人墓志铭
译郡中的财政反而有余,于是免除三个县的夏税:寺院免除五分之一,第一、第二等户免除三分之一,第三至第五等户免除一半,缴纳钱至六十钱的户全部免除,用节省下来的钱代替缴纳。公治理地方,以施惠利民为原则,以恻隐怜悯为根本;对待官吏百姓极其真诚,不设防猜忌,但各种真情和虚伪都能看清,从不拒绝他人、排斥事物。然而,若有人无故前来干扰,见到公的风度,往往忘了要说什么便离去了。自有这个郡以来,只有公留下的恩惠,时间越久越被人怀念。后来任全州知州,治理全州如同治理莆田,不到两个月,便升任广西路提刑狱公事,却借口有病推辞不赴任。全州人惋惜将失去公,公所管辖的峒徭中有几位老人已经衰老,他们一起到朝廷,请求公不要离去,朝廷改任公知袁州。病愈后,袁州人将要来迎接,竭力请求公主管祠观。公两任成都府玉局观,改任建康府崇禧观、绍兴府鸿禧观。当今皇帝询问并落实名声,召公赴行在,公两次辞谢,皇帝两次都不准许。公不断上疏说:“臣进用不能有所补益,退居也不是为了自我标榜,只因有病卧在家中,不能入朝拜见。愿圣朝怜悯,皇上知道臣确实不可强迫,任命臣为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训词说:“你修身谨慎、行为端正,治理郡县廉洁公正,朕一直这样眷顾你。那些贪婪刻薄、急于争逐的习气,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 明道宫任期届满,诏令他因任留任。他把勇于退隐看作荣耀,把守住闲散冷落的职位看作拥有权位。旧居只略加修缮,小园子粗略种植花木;欣赏花木的芳香洁净,却不沉醉于观赏;喜爱风月的高洁清爽,却不拿来嬉戏。身体舒适时,便戴幅巾、穿短褐,在野外眺望、露天而坐,悠然忘记回家。常说:“我一生没有什么追求,这是最快乐的。”又说:“人不可以拥有权势,也不可以拥有声名。我不喜欢做显要官员。”还说:“权势所在之处,我不愿与闻名之人交往。”又说:“声名所在之处,就像旧日的脚疮一样,时而发作,时而痊愈。”绍定二年春天,疾病发作,到了秋天仍未痊愈,食量渐少,气力渐弱,却仍努力支撑,没有懈怠的神色;面对子孙不说轻慢的话,整理衣襟、拱手而逝。那是九月最后一天,享年七十一岁。官阶累积至朝请大夫。公二十岁时考中高科,却滞留仕途二十多年,才做到掌故、学官。中年离开朝廷,年老时辞谢召命;立身处世始终如一,世人没有可以指责他的地方。平日里的著述,晚年全都焚烧稿本,只有《通鉴记纂》留存,其中精辟见识很多是前代贤人未曾达到的。杨震关于‘四知’的言论,自汉代以来就被称为名言。公说:‘杨震举荐茂才,却得到一个怀金行贿的人,这是不知人;这句话流传到我这里,是因为我不能使别人了解自己。’ 唉,公的贤德远胜于杨震。除了名分义理之外,他没有其他嗜好。供养自己虽然节俭,但依靠公生活的亲友有好几人;他打开仓窖赈济歉收之年,买田供养宗族,没有权柄却能惠及他人,自己不富裕却乐于施舍,人们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他天性友爱,与容州使君年轻时一同登第,年老时又一同退隐;两人都眉发斑白,当时舆论把他们比作二疏。临终遗言没有一件值得遗憾的事,只担心使我的兄长悲伤。妻子宜人黄氏,是温陵人,通直郎黄轻的女儿。她幼年随母亲聂夫人依附简肃林公,简肃公疼爱她,把她当女儿;出嫁后,公对她严肃如同对宾客。她为人有见识、有气度,通达义理,饮食淡泊,服饰朴素,与公安于清贫简约。她比公早二十年去世,安葬在清远里福胜山的墓地。两个儿子:公遇,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公选。孙子四人:观同、合新。自宜人去世后,两个儿子早晚侍奉公,片刻不离。家庭中讲习学业,偶然有所领会,公就高兴地说:‘天下最大的快乐,不出闺门之内。’公遇起初调任宁化尉,不忍离开父亲,自己请求任岳祠官。孝顺谨慎、安然退让,是他们的家法。有一个女儿嫁给承议郎、新任潮州军州事通判刘克庄。不幸刘克庄丧妻,公也开始衰病。可悲啊!两个儿子在十二月八日奉公合葬。他们哭着对我说,认为我应当为公撰写墓志铭。公立身行事清正简约,有黄宪、陈寔那样的高尚品论;进谏明白有辩才,有贾谊、陆贽那样的通达;治理百姓仁厚和乐,有阳城、元结那样的遗爱。这样的人本可以敦厚风俗、尊重朝廷,却沉浮于民间街巷,功业没有完成。可惜啊!自古至今,士人中收敛才志、退居不仕的很多。有人说,君主不了解我,时代不任用我。至于已经了解他、将要任用他,他却独自实行自己的志向,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这难道不是《周易》所说的‘遯而无闷’,孔子所说的‘乐而不改’吗?这样的人本来不需墓志铭也会流传。然而,还是不能不为他铭刻。于是铭曰:我想宣扬公的善行,公却不接近声名;我想揭示公的清廉,公却害怕别人知道。后世若没有良史,就靠这篇墓志和诗来记述公。假如有善于写作的人,要写卓越的德行和清廉的循吏,不是公还能是谁?呜呼!后人不要废弃这块碑。姚元泰墓志铭 您姚氏居住在江边,处于兴化军和福州之间,户籍分属两个郡。起初名叫正夫,考中莆田解试。开禧甲子年,改名元泰。福州首先推荐您,主考官是真德秀。天下人都传诵您的赋,尤其擅长策论。落笔能写千字,辨析华美,条理通达。多次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当今皇帝即位后,您应当接受任官,却没有就任。去世时五十五岁。绍定庚寅年正月乙酉日,与妻子黄氏合葬在新兴垅。两个儿子中,悦早逝,荣有一女嫁给李某。唉!先考察品行、后考察文艺,是古代的制度;品行和文艺一并取用,是汉代的制度;遗弃品行而只取文艺,是唐代的制度。败坏选取士人的方法,从唐代开始。然而在唐代,当时主考官还能够访求士人,如陆贽、权德舆就是这样;前辈名士还能够推荐士人,如陆傪、韩愈就是这样;士人也还能够自行献上文章求荐。平时就评定名声和品行,而不把一日考试的好坏作为唯一依据。到了本朝,文章格式和考试法令更加严密,主考官不敢访求,前辈不敢推荐,士人不敢自行求荐;试卷要糊名,还要设置棘围。欧阳公想黜退刘辉,却反而录取了刘辉;苏公想取李廌,却反而失去了李廌。两位先生的文章都冠绝当世,眼光高出四海,可是在抑扬取舍之间尚且如此。那么,您屡次被礼部会试摈弃,也就不足为怪了。您博通经书和诸子百家,经典的疏义、音训都能暗中背诵。入试时题目采用某件事,阅卷时果然出现某件事,竟没有一个字差错。铭文说:从前孟子有天爵、人爵的论说。可叹您一生所欠缺的只是一次登第;至于您的天爵,难道不是一向尊贵吗?后人要努力啊,继承这一教训,不要使它失传。顾安人墓志铭
安人顾氏,承奉郎致仕林公美中之配,承议郎清湘通守百嘉特奏名百揆之母,年八十七。绍定二年十二月既望病卒。于是承奉公没且三十年,明年十一月既望合▯乌石山。孙男五人,女一人,适方雷发。曽孙男女各一人。始安人归林氏,夫贫子幼,宾敬诲育,情谊两笃。承奉公厚德称乡闾,二子儒学奋科第,安人力也。未尝观书,而是是非非皆中于理。通守成童时诵《通鉴》,安人闻秦皇汉祖事,以为仁暴不同,兴亡亦异。中年稍喜佛学,然不泥像教,自治心性而已。通守为永春宰,有惠政,则曰「老人之教邑人」,亦曰「寿母之赐」,相率礼所谓浮屠者屡矣。尝言「一日中须行一二方便事」,以此自励,亦以励人。见里中好善者为恶者,必曰「若有天道,岂无罪福」。通守仕益久,家益薄,诣其居,井臼萧然,升其堂,穉耋欢然。勤孟母之机,截陶亲之发,若千金之累焉。负季路之米,烹茅容之鸡,若三牲之养焉。其慈孝如此。前▯通守,命克庄曰「铭以幸子」。谨攷安人之先,自固始徙莆,祖时亨,清海军观察推官,父师顔,母林本路茶使某之孙也。铭曰:一箪半菽,共安臞儒之贫;万钟五鼎,不待令子之贵。可悲也夫!可悲也夫!林龙溪墓志铭君林氏,名及之,字时可。以孝谨自操持,若严父哲师之临其傍也。以礼度自检责,若法家拂士之议其后也。发言主于谦厚,若恐其有忤触也。制行归于平实,若恐其渉矫亢也。为人自防至老,大槩如此。人知君粹然佳子弟而已。然貌讷而心敏,表和而里刚。盖人有所未知者。尉増城,豪吏湛渭挟巨赀,倚长官,占营房,广私舍。君白台阃,毁屋返侵。掾湖州戚畹与濮秀二邸在焉。先时诸贵月遗库官钱三万,兑俸无度。君却遗禁兑,诸贵皆曰:“司法清吏也!”不敢怨。用増城获盗赏,改官丞永福。尤清苦,吏卒不胜饥,皆弃去。至自行文书,宰龙溪,一意拊摩,以▯智立威为耻。听讼恕,督赋寛。曰:“宁得罪上官,无得罪细民。宁贫苦吾县,无贫苦吾赤子。”虽被诃诘,终不改度。代归以绍定二年三月初九日卒,年六十一。秩止宣义郎,赐绯鱼袋。四年三月壬辰▯于常泰里羊平山之原。夫人蔡氏,一子友端,二孙尚幼。初,君大父秘阁,累更麾节。父徽猷使闽广江东西,皆名部牧。信泉明福,皆大州,以清节闻天下。身后墼屋一区,田尤薄。君廉肖乎父祖,而官减乎家世。里人多悲伤之。今夫骤贵者,必暴富,本乏寸椽,俄美轮奂;旧无块土,倐亘阡陌者,皆是也。阳虎曰:“为仁不富。”优孟亦曰:“贪吏死而家室富,廉吏死而妻子穷。”然则廉而仁,不若贪而刻欤?噫,此为人欲方胜,天理未定者言也。及定而胜,则于公之门大,而杨震袁安之世贵也。曽大父中大夫讳选,秘阁公讳孝泽,徽猷公讳枅。母令人黄氏,吾母太淑人,君之从女兄也。乃为之叙而铭之曰:“崛起而腴,素官而臞。猗君之家,其有后乎?”李节妇墓志铭李氏,莆田士人王孝曽之妻也。嫁朞月,孝曽死。里中慕其容德,争求娶。兄弟怜其少寡,夺其嫁李曰:“夫死而背之,不义;姑老而弃之,不孝。请勿复言,吾死王氏矣。”或曰:“如贫何?”李曰:“疏食足矣。”或曰:“如无子何?”李曰:“絶者不可继乎?”乃谋于姑,取侄之襁抱者为子。里人初闻而贤之,又疑之曰:“激于暂者,每渝于久;令于始者,未必不缪于终也。”既而李事姑,诲子,皆应礼法。持身如玉雪,非岁时祭享不饰容服。燕游俱削迹,妯娌希见面。盖十年而姑没,二十年而子娶,及见孙男二人,女三人。于是昔之疑之者,莫不悚伏敬嗟仰其人,髙其节也。初,王氏窭,甚至无以养生送死。李黍积铢守,遂成中产。冠昏防祭,未尝求贷。悉举三世菆寄之棺,及其夫序▯于常泰里蓼洋山,复葬其姑黄夫人于保丰里唐基山,预坎其右曰:“它日以我祔焉。”然后里人不独悚伏敬叹,而髙其节,顾其才亦不可及也。绍定辛卯,李寡居二十有八矣。四月已卯,病卒,年五十六。向之悚伏敬叹者,又从而悲哀悼惜之也。子宜续,遵遗命,以明年三月壬午襄大事。介余友人李钢来求铭。昔欧公书断臂妇人以媿五代之为臣者,余录李氏之事,抑扬反复,非止可为内则,学士大夫览之,亦足以自儆也。彼其闺房婉娈,所立之卓如此,使为男子,逢世变故,必能抗夷齐之志,受人托付,必能任婴臼之事。乌虖可敬也夫!可敬也夫!李氏曽祖宗顔,通奉大夫;祖利正;父宣仲。其铭曰:“言不出梱,足不越户,少不逾礼,老不改度,藏其未掩之骸,续其已絶之绪,是为节妇李氏之墓。”陈太孺人墓志铭
译安人顾氏,是承奉郎致仕林公美中的妻子,是承议郎、清湘通守林百嘉和特奏名林百揆的母亲,享年八十七岁。绍定二年十二月十六日因病去世。当时承奉公去世已经将近三十年,第二年十一月十六日与承奉公合葬在乌石山。孙子五人,女儿一人,嫁给方雷发。曾孙男女各一人。安人刚嫁到林家时,丈夫贫穷,孩子年幼,她恭敬地侍奉丈夫,教诲抚养孩子,情感和道义都十分深厚。承奉公以厚德闻名乡里,两个儿子凭儒学奋发考取科第,这都是安人的力量。她从没有读过书,但判断是非都合乎道理。通守幼年诵读《通鉴》时,安人听到秦皇、汉祖的事,认为仁慈和残暴不同,国家兴亡也会不同。中年后稍微喜好佛学,但不拘泥于佛像教条,只是用来修养自己的心性。通守做永春县令,有惠民政绩,便说这是‘老人的教导使邑人受益’,也说是‘长寿母亲的恩赐’,人们多次相继以礼拜访她所谓的浮屠。她曾说:‘一天之中必须做一两件方便助人的事。’用这句话自我勉励,也用来勉励别人。见乡里有行善的人转而作恶,她一定说:‘如果真有天道,难道会没有罪福报应吗?’通守做官越久,家境越贫薄;有人到他家,只见井灶冷落简陋,登堂之后,却见老人孩子都满面欢喜。她像孟母纺织劝学、陶母割发待宾一样操劳,仿佛承担着千金的重负;又像子路负米、茅容杀鸡供母一样奉养亲人,仿佛准备了三牲祭品。她的慈爱和孝顺就是这样。此前安葬通守时,她嘱咐克庄说:‘请用墓志铭使我的儿子感到荣耀。’谨慎考察安人的祖先:从固始迁到莆田,祖父时亨,任清海军观察推官;父亲师颜,母亲是本路茶使某人的孙女。铭文说:一箪饭、半篮豆,足以共同安度清瘦儒生的贫穷;万钟俸禄、五鼎食物,不必等到贤能儿子显贵。真可悲啊!真可悲啊!林龙溪墓志铭 你姓林,名及之,字时可。你以孝顺谨慎自我约束,仿佛严父和明师就在身旁;以礼法尺度检点责备自己,仿佛法家和诤臣正在身后议论;开口说话以谦逊厚道为主,仿佛担心有所冒犯触忤;立身行事归于平实,仿佛担心涉于矫饰高亢。你一生都这样自我防持到老。人们只知道你是纯粹美好的子弟,却不知道你外貌木讷而内心敏锐,表面温和而内里刚强。你曾任增城县尉,豪强吏员湛渭倚仗巨额财产,依靠长官,占用营房,扩建私宅。你向台官和帅府申报,拆毁他的房屋,归还被侵占的地方。湖州属官戚畹和濮秀两个王府都在当地。先前各位贵人每月送给库官三万钱,兑换俸禄没有限度。你拒绝馈赠,禁止兑换,贵人们都说:“这是执掌司法的清廉官吏!”不敢怨恨你。因为在增城县捕获盗贼得到奖赏,改任永福县丞。那里尤其清苦,吏卒忍受不了饥饿,都弃职离去。后来你亲自办理文书,任龙溪县宰,一心安抚百姓,以耍弄机巧、树立威势为可耻。审理诉讼宽恕,督促赋税宽缓。你说:“宁可得罪上官,也不要得罪百姓;宁可让我们县贫困,也不要让我的百姓贫困。”即使受到呵斥责问,始终不改变原则。任满回乡,于绍定二年三月初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官阶止于宣义郎,赐绯鱼袋。绍定四年三月壬辰日,安葬在常泰里羊平山的原野。夫人蔡氏,有一个儿子友端,两个孙子还年幼。当初,你的祖父秘阁公多次任地方长官;父亲徽猷公出使闽、广、江东、江西,都成为著名的地方长官。信州、泉州、明州、福州,都是大州,他们以清廉的操守闻名天下。父祖去世后,留下的只有一间破屋,田地也很少。你的清廉像父祖,但官位却低于家世。乡里人多为此悲伤。如今那些突然显贵的人,必然暴然致富;原先连一间屋檐也没有,不久便建起华美的高楼;从前没有一块土地,转眼间田地纵横阡陌,这样的人到处都是。阳虎说:“施行仁德的人不能富有。”优孟也说:“贪官死了而家室富裕,廉吏死了而妻子儿女贫穷。”那么,廉洁而仁爱,反而不如贪婪而刻薄吗?唉!这话是在人欲正强、天理尚未确定时说的。等到天理确定并胜过人欲,那么在公的门庭中,杨震、袁安那样的世代也会显贵。曾祖中大夫名选,秘阁公名孝泽,徽猷公名枅。母亲令人黄氏,是我母亲太淑人的堂姐妹。于是为他作序并题铭说:“突然兴起而家业丰厚,平素做官而身世清瘦。啊,你这样的家庭,后代大概会有成就吧?” 李节妇墓志铭。李氏,是莆田士人王孝曾的妻子。结婚满一周年,孝曾去世。乡里人羡慕她的容貌和德行,争相求娶。她的兄弟怜惜她年少守寡,想强迫她改嫁,李氏说:“丈夫死了却背弃他,是不义;婆母年老却抛弃她,是不孝。请不要再说了,我死也要留在王家。”有人说:“贫穷怎么办?”李氏说:“粗粮足够了。”有人说:“没有儿子怎么办?”李氏说:“绝后的家族难道不能延续吗?”于是她和婆母商量,收养侄子襁褓中的孩子作为儿子。乡里人最初听说后称赞她贤德,后来又怀疑说:“一时激愤的人,常常不能持久;开始时的命令,未必不会在最后变得错误。”此后李氏侍奉婆母、教导儿子,都符合礼法。她守身如玉如雪,除非逢年过节祭祀供享,从不修饰容貌衣服。宴饮游乐一概断绝,妯娌也很少见面。过了大约十年,婆母去世;二十年后,儿子娶妻;后来又见到两个孙子、三个孙女。于是从前怀疑她的人,无不敬畏佩服、赞叹仰望她,推重她的节操。当初王家贫困,甚至没有办法供养活人、料理死者。李氏一点一点积蓄守持,终于成为中等人家。冠礼、婚礼、丧礼、祭祀,从未向人借贷。她把三代祖先的遗骸全部收集起来装入棺材,等丈夫在常泰里蓼洋山安葬后,又把婆母黄夫人葬在保丰里唐基山,并预先在她墓穴右侧挖好墓坑,说:“将来把我附葬在这里。” 这样以后,乡里人不只是敬畏佩服、敬仰赞叹她的节操,也认为她的才能同样无人能及。绍定辛卯年,李氏守寡已经二十八年。四月己卯日,她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先前那些敬畏佩服、敬仰赞叹她的人,又都为她悲哀、哀悼、惋惜。她的儿子宜续遵照遗命,在第二年三月壬午日办理安葬大事。李钢通过我的朋友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从前欧阳公记述断臂妇人的事,用来使五代那些做臣子的感到惭愧;我记录李氏的事,反复铺陈、褒贬分明,不仅可以作为妇德典范,学士大夫读到它,也足以用来警戒自己。她在闺房之中温婉美好,却能树立如此卓绝的节操;假使她是男子,遇到世道变故,一定能够坚持伯夷、叔齐的志向;接受别人的托付,也一定能够担当程婴、公孙杵臼那样的责任。呜呼,真值得敬重啊!真值得敬重啊!李氏的曾祖宗颜,官通奉大夫;祖父利正;父亲宣仲。铭文说:“言语不出内室,脚步不越门户;年轻时不逾越礼法,年老时不改变操守;收葬尚未掩埋的遗骸,延续已经断绝的后嗣,这就是节妇李氏的墓。” 陈太孺人墓志铭。
绍定辛卯仲冬壬寅,新安别驾方君符与其弟籥祔其母夫人于父府君之墓,征铭于克庄曰:「知吾家事者,莫如吾子,愿笔之。」方刘邻也。克庄之先君子,于别驾君之诸父友也,敬诺不敢辞。夫人陈氏,祖绎之,朝阳令父某早世无子,夫人鞠于叔父。及归府君,姑曰:「恭谨有礼法,不当如吾妇乎?」族戚相语曰:「温良无忌刻,不当如某嫂乎?」母宋改适,复寡无所归,夫人奉事之终身。女弟适吴稚季,亦寡,夫人经纪其幼▯无倦色。常以古语励二子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我妇人不解书意,岂谓勤则事无不可为耶?」别驾君果擢第,籥亦有声场屋。夫人嫠居二纪,别驾君游宦四方,板舆必俱。佐怀安人皆曰:「佳哉主簿!」教京口士皆曰:「贤哉博士!」宰浏阳人又曰:「仁哉长官!」母教也。别驾君仕寖显,朱绶象板娯侍里第。夫人遽以庚寅十一月六日卒,年七十四。二子符、籥,三壻贡士黄龙应,进士林复之,楼谷谷,四明人。孙男曰子同,尝拔江东漕解曰斗。孙孙女二人。昔者诗书图史所载,多闺门淑媛之事,共姜、伯姬以节,孟母以训,曹娥以孝,盖不可胜纪。至近世碑碣始详于王公大人,而畧于妇人女子。若以为无与于世教者,夫如是,则列女之传不可复续,而彤管废矣。若夫人者,母之孝女,姑之顺妇,夫之令妻,子之贤母也。与诗书图史所载皆合,铭其可以已乎?铭曰:「林公立义里之耆旧,其尹怀安,升堂拜母。夫人有规,令尹敬受。呜呼!夫人岂惟女妇,使为男子,凛然节守。我铭非诬,以订不朽。」丁元有墓志铭莆无他丁君之先自固始迁校书郎讳彦先者传四世至君之先府君讳寳成是生八子伯槐伯林伯椲皆贡于乡伯梅尤有声场屋伯桂擢已未第今为宗学博士君讳伯杞字元有于次第二庆元丙辰入太学嘉定丙子监举庚辰内舍校定绍定己丑九月辛巳试上舍方握笔属思暴得疾扶出卒允蹈斋年六十九博士哭之恸吿于朝乞防君丧还里不报▯南一奉匶归菆北山后五年癸巳十二月甲申始克▯于丰城里后洋之原君在太学三十年行艺絶出屡挫益鋭己亥舍闱既定魁选以诗复韵绌时御史刘公棠董试为之太息今上龙飞久于学者例得仕君独辞不拜为人于伦纪最笃亲戚朋友急难勇徇之忘其力之不足也母叶宜人配王氏二子南一拔漕解南英后伯父二壻进士杨龙起黄景宣龙起者固烈士闻君讣独歩赴丧不幸亦客死初府君刻意训子以诗礼名堂艾轩林公为篆其匾君兄弟竞爽珠璧相映人谓如荀氏八龙矣既而多不得年华而靡实士林悼惜存者惟博士与君又弱一个焉嗟乎积而报种而获理也以君观之理何在哉虽然智力之营有限而诗书之泽无穷府君一布衣以博士赠朝散大夫君老不第而南一克世其学夫在其子犹在其身也在其弟犹在其兄也亦理也由前之论则为善者惰由后之论则力学者劝南一勉乎哉铭曰天下声律尚莆体莆体发源自丁氏君最先鸣唱诸季呉融徐寅敛袵避惜哉舍法亏一篑身不及试在厥嗣方子约墓志铭君方氏讳符,字子约,少受学于叔父履斋。覆斋者讳大壮,字履之,朱文公门人也。为义理之学,终其身不应举。君以乡赋上春官,道攷亭拜文公于精舍,文公留语絫夕,为作字説。中庆元己未进士第,时方弱冠。文公喜贻书贺履斋焉。歴怀安主簿,教授德庆州,监福州岭口仓,教授润、衢二州,知浏阳县,通判徽州,赐绯。中罹祖母府君、先夫人忧,在怀安。不久,德庆、徽俱未上。君为人清苦自励,其行修于家,达于乡,而按于世,无可疵者焉。其学闻之师,质之友,而措之民,无未合者焉。为令佐,不钩距以求情,然民莫得而欺也。为师儒,不牢笼以钓誉,然士莫得而毁也。自一第至改秩,自初筮至通守,穷达得丧,一委诸命,未尝加毫发智巧于其间。自不求进世,又无能进君者。惟潭帅温陵曽公表其邑最,润守金华乔、葛二公奬其师道。三贤皆时钜人,乔、葛继升廊庙。君亦无翕翕趋附意。绍定六年正月己未,暴疾卒于寝,年五十八。前孺人黄氏,刑部侍郎艾之女。后孺人林氏,皆无所字。庶生一女,遗命以弟籥次子斗孙为嗣。其年十二月壬子,葬于保丰里丘泽山之原。君处众中,淡然冲退,形气之清足以贵,嗜欲之薄足以寿,而秩止侍郎,年不满一甲子。里之善士皆相唁曰:「子约而止是乎?」余曰:「与君同时,一軰生而富贵光宠,有出于君;殁而无善可书,有媿不瞑者多矣。今子约仕虽不大显然贵重,其身如圭璧全,而归之以见其先人于地下,复何恨也?」曽祖翼,祖耀卿,父申之,赠宣教郎。母太孺人陈氏。铭曰:「吉士常人,古之所贤;季世反是,德后才先。君老于外,于理宜然。其人则全,复于斯阡。」柯孺人墓志铭
译绍定辛卯年仲冬壬寅日,新安别驾方君符和他的弟弟籥把母亲夫人附葬在父亲府君的墓旁,请我克庄撰写墓志铭,说:“了解我家事情的人,没有比您更清楚的了,希望您把它写下来。”方氏与刘氏是邻居。克庄的先父曾是别驾君几位伯父的朋友,我恭敬地答应下来,不敢推辞。夫人姓陈,祖父绎之,父亲某任朝阳令,早年去世,没有儿子,夫人由叔父抚养长大。等她嫁给府君后,婆母说:“恭敬谨慎,合乎礼法,不正应该像我这样的媳妇吗?”宗族亲戚相互说:“温和善良,没有忌妒刻薄之心,不正应该像某嫂吗?”她的母亲宋氏改嫁后又守寡,无处归依,夫人终身侍奉她。她的妹妹嫁给吴稚季,也守寡,夫人照料她年幼的孤儿,从不显出厌倦。她常用古语勉励两个儿子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困。我这个妇人不懂读书的道理,难道可以说只要勤劳,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吗?”别驾君果然考中进士,籥在科场也有声望。夫人守寡二十多年,别驾君到各地做官,总是带着母亲乘坐板舆同行。任怀安县佐时,众人都说:“好啊,这位主簿!”教导京口士人时,众人都说:“贤能啊,这位博士!”任浏阳县令时,百姓又说:“仁厚啊,这位长官!”这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别驾君的官位渐渐显贵,身穿朱绶、手执象笏,侍奉母亲居住在乡里的宅第。夫人突然于庚寅年十一月六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两个儿子是符、籥;三个女婿是贡士黄龙应、进士林复之、楼谷谷,都是四明人。孙子名子同,曾考取江东漕司解试第一名,字斗。孙女二人。从前《诗经》、经书、图籍、史书所记载的,大多是闺门中贤淑女子的事迹:共姜、伯姬以节操著称,孟母以教子著称,曹娥以孝行著称,这类事迹多得数不清。到了近世,碑碣开始详细记载王公大人的事迹,却略于妇人女子。如果认为妇女事迹与世道人心的教化无关,那么这样一来,《列女传》就无法继续,彤管也会废弃了。像夫人这样,是母亲的孝女、婆母的顺媳、丈夫的贤妻、儿子的贤母。她与《诗经》、经书、图籍、史书所记载的贤德女子都相符合,难道可以不为她作铭吗?铭文说:“林公是立义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任怀安县令时,升堂拜见母亲。夫人有训诫,贤令尹恭敬接受。呜呼!夫人岂只是贤女贤妇;假使身为男子,也一定会凛然守节。我所作的铭文并非虚妄,用它来确定不朽的名声。” 丁元有墓志铭。莆田没有别的丁氏。你的先祖从固始迁来,其中有校书郎彦先,传了四代到你的先父宝成。宝成生了八个儿子:长子槐、次子林、次子椲,都由乡里贡举;次子梅在科场尤其有声望;次子桂考中己未科,如今任宗学博士。你名伯杞,字元有,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庆元丙辰年进入太学,嘉定丙子年任监举,庚辰年为内舍校定。绍定己丑年九月辛巳日参加上舍考试,正拿笔构思时突然得病,被人扶出,死在允蹈斋,享年六十九岁。博士为他痛哭,向朝廷报告,请求护送你的灵柩回乡,没有获准。孤儿南一只好奉着灵柩回乡,暂时安葬在北山。五年后,癸巳年十二月甲申日,才得以安葬在丰城里后洋的原野。你在太学三十年,品行和才艺都极为出众,多次受挫却更加奋发。己亥年舍试结束,已经确定为第一名,却因诗歌复韵不合而落选。当时御史刘棠主持考试,为此长声叹息。当今皇帝即位后,长期在太学求学的人按例都可以做官,唯独你辞谢不接受。你为人最重伦理纲常,亲戚朋友遇到急难,你勇于承担,忘记自己力量不足。母亲叶宜人,妻子王氏。两个儿子:南一考取漕司解试,南英继承伯父之后。两个女婿是进士杨龙起、黄景宣。龙起是刚烈之士,听到你的讣告后独自步行奔赴丧事,不幸也客死他乡。当初先父专心教导儿子,以《诗经》《礼记》命名书堂,艾轩林公为书写匾额。你们兄弟才华竞相出众,如珍珠美玉相映,人们说像荀氏八龙。后来多数人没有长寿,才华也未能充分发挥,士林都为之惋惜;在世的只剩博士和你,而你又早逝一个。唉!积累善行而得到回报、播种而有收获,这是道理;可是从你身上看,道理又在哪里呢?虽然如此,人的智力经营终究有限,而诗书流传的恩泽却无穷。先父只是平民,却因博士而追赠朝散大夫;你年老仍未中第,而南一能够继承你的学业。父亲在儿子身上仍然存在,兄长在弟弟身上仍然存在,这也是道理。按前一种说法,会使行善的人懈怠;按后一种说法,会使努力学习的人受到鼓励。南一,你要努力啊!铭文说:天下崇尚声律,都推重莆田文体;莆田文体发源于丁氏。你最先显露才名,众位弟弟相继成名,吴融、徐寅也要收敛锋芒而退让。可惜你在舍试中只差最后一筐土,未能亲自参加考试,成就寄托在你的后嗣身上。方子约墓志铭。你姓方,名符,字子约,年轻时向叔父履斋求学。履斋名大壮,字履之,是朱文公的门人。他研究义理之学,终身不参加科举考试。你凭乡试贡赋赴礼部考试,路过考亭,在精舍拜见文公;文公留你谈话多日,并为你作《字说》。庆元己未年考中进士,当时刚满二十岁。文公高兴,写信向履斋道贺。历任怀安主簿、德庆州教授、福州岭口仓监、润州和衢州教授、浏阳县知县、徽州通判,赐绯。中途遭遇祖母府君、先夫人丧事,在怀安服丧。不久,德庆、徽州两任都未赴任。你为人清廉刻苦,自我勉励;品行在家中修养,在乡里显现,放到世间考察,也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你的学问从老师那里听取,向朋友求证,再施行于百姓,没有不相合的地方。任县令、佐官时,不用钩距之术来窥探实情,但百姓没有办法欺骗你;任师儒时,不用笼络手段来钓取声誉,但士人也无法诋毁你。从考中进士到改任官职,从初次任官到任通守,穷困显达、得到失去,都完全交给命运,从未在其中施加丝毫机巧。你既不求在世上进取,世上也没有能够推举你的人。只有潭帅温陵曾公表彰你治理县邑的成绩,润州太守金华乔公、葛公称赞你的为师之道。这三位贤者都是当时的巨擘,乔公、葛公后来相继升入朝廷公卿之列。你也没有趋附权贵、急于求进的意思。绍定六年正月己未日,你突然发病,死于寝室,享年五十八岁。前孺人黄氏,是刑部侍郎艾的女儿;后孺人林氏,两位都没有留下子嗣。庶出有一个女儿,你临终遗命让弟弟籥的次子斗孙作为嗣子。那年十二月壬子日,安葬在保丰里丘泽山的原野。你处在人群之中,淡泊、冲和、谦退;形貌气质清正足以显贵,嗜欲淡薄足以长寿,可是官阶只到侍郎,年寿也没有满六十岁。乡里的善士都相互慰问说:“子约竟然止步于此吗?”我说:“和你同时代的人,有一辈子出生便富贵显荣、声名荣耀超过你;但死后没有善行可以记载,惭愧得不能瞑目的,却有很多。如今子约做官虽然没有大显达,但自身贵重得如圭璧般完整,并且以这样的身份归去地下见先人,还有什么遗恨呢?”曾祖翼,祖父耀卿,父亲申之,追赠宣教郎。母亲太孺人陈氏。铭文说:“吉善之士胜过常人,是古代所推贤的;末世却相反,德行落后而才华在先。你在仕途之外老去,按道理本应如此。你这个人自身完整,归返于这座墓阡。” 柯孺人墓志铭。
夫人柯氏,承务郎温陵徐君奕之妻,年七十二。端平改元三月癸未卒,葬南安县某里某山。子泰,闽清县尉;女适人者,进士柯百朋新临安府教授黄缜新古县主簿禇应祥前知福州侯官县李洪宗饶州永平监留元治,其壻也。余为尼初,承务君太夫人聂严姑也。夫人事之而顺,承务君疎财而好礼,赀不益而费滋广,夫人处之而安。一子九女,多侧出,夫人拊之如一。晚得风痹疾,一日寝惊寤曰:“吾梦一竒女持花来,今帷帐内异花无数。”即具盥易服,使侍疾者诵西方佛名,奄然而化。噫!六合之外,果有所谓西方耶?若果有之,昔之圣贤死者多矣,未有至其方者。惟后世之匹夫匹妇,变灭之顷,恍惚之中,皆曰“吾往游焉”,余未之信也。然而疾疢不能昏,死亡不能怖,其视沉緜牀笫、贪生怛化者,岂不差贤矣哉?以夫人之聪明,使其尝闻曳杖消摇之歌、易箦战兢之言,虽无西方,亦有以死矣。铭曰:“死生之变,岂不痛哉?达矣夫人,孰为去来。”方东叔墓志铭君方氏讳大东字东叔曽祖献祖庭辉父履之受业于朱文公杜门自修不践场屋匾其室曰履斋里人因以称焉君未冠辞藻轶出遇乡先生课羣儿郡博士试诸生未尝脱魁亚盖其技精手熟虽不能蕲中的而自不能外于的也然秋赋辄不利每主司失君里中必唶唶叹息君曰是吾命也殊无沮挫意端平甲午始与其二子涓孙清孙同拔胄解于是年五十矣明年同知贡举中书舍人洪公咨防得策卷竒之拆号则君也廷试复中乙科旗铃所至同业者多为君乐饮相庆君亦无喜容调泉州永春县主簿归道建安漕使姚公寳素闻其名檄摄瓯宁尉府学教授防永春趣戍君亦以疾求还里至之日终于寝前为君乐饮相庆者莫不颦蹙而相吊也君为人豪爽乆困名场血益燥形益臞独志气坚悍不衰与人友有情谊留建安数月尔民曰廉尉也士曰贤师也其卒以丙申二月某日葬以五月某日与配林夫人同穴墓在乌石山三子涓孙国子进士清孙国学进士洧孙尚幼初履斋辱与予先君游君辱与余游且死以铭见属余惟国家以科目取士一名之中否终身之通塞系焉故中则族戚朋友之伦皆为之喜否则戚非其族戚朋友而为之喜戚者鲜矣若君之中否则一国之人皆为之喜戚呜呼亦足以见君之艺果有以出乎人也又足以见君之信于乡悦于众以行不专以艺也古有所谓秀民誉士盖王朝卿大夫之选君真其人欤悲哉命之不淑也君晚携涓清偕入京人谓一翁二季复出属纩顾二子曰汝在我庶几不死矣铭曰五十防名前则艾轩君壻于林解褐亦然曷不冬卿曷不掖垣此天且卑彼贵以年呜呼奈何命制于天其庆在后二季勉旃黄栁州墓志铭朝请大夫黄公讳简,字德廉,将▯,▯浚明奉家传来乞铭。余矍然曰:「公,吾故人也,铭其可辞?」黄氏自固始迁闽,至八世祖校兴公,兴自泉迁莆。曽祖璋,祖文炳,赠朝散大夫。父艾,刑部侍郎,赠少师,为绍熈名臣。公年十六,以胄子试春官不利,父任为承务郎,歴镇江府江口镇税,休宁丞,知会稽丰城县,通判严州,知宾、栁二州。端平己未闰七月丙辰,病卒于寝,年五十九。明年九月壬申,与宜人方氏合▯于城南小塘山。方,中散大夫勋之女,孙礼部尚书祓之女。一子浚明,将仕郎。一女适衢州文学陈楷。公凝重静黙,语笑容止,皆中凖程,出于自然。律身居官,尤严恪。初,少师公在谏垣,论击辛卿弃疾,辛衔切骨。及尹镇江,公已先去,犹锻链吏卒,终不得毫毛罪。休宁有十四年不决之讼,公一阅得情。会稽绳贵游雪狱寃,丰城筑废堤,修学政。猺攻宾州,公调土豪义丁夹击,薙狝无遗。絶口不自言劳。州始贫,比去帑庾皆实。栁之兵吏始按月支俸,南官有不幸者,必经纪其家。然公所至刚峭自立,嶷嶷有风棱,不肯随世俛仰。其在润、越皆以避仇去,在严以忤巨室去,在栁以谏官诛贿不得去。同时汚吏憸夫多据要剧超显美,公方闭闗萧然,食仙都崇道之禄以老岁月。及天子亲政,向为权奸摧抑废退之人稍见收用,而公忽忽死矣。公事母齐国方夫人尽敬,拊诸弟极爱。岁晚雁行凋零,始衰多病。俄而季弟畨禺通守箎复夭,公哭之恸。奏官其子钦明,易箦犹曰:「吾死无可恨,如诸院▯幼何?」闻者咸悲伤其意焉。铭曰:寳绍之相,放利鬻权,以贿少多,为人否贤。富挈诸霄,贫挤诸渊。嗟嗟黄公,白首瘴烟。端平反是,廉约者甄。公不少需,遽蜕而仙。前厄乎人,后制乎天。嗟嗟黄公,返于斯阡。周夫人墓志铭
译夫人姓柯,是承务郎、温陵徐君奕的妻子,享年七十二岁。端平改元年三月癸未日去世,安葬在南安县某里某山。儿子泰,任闽清县尉;女儿出嫁的,有进士柯百朋、新任临安府教授黄缜、新任古县主簿褚应祥、前知福州侯官县李洪宗、饶州永平监留元治,都是她的女婿。我最初出家为尼时,承务君的母亲聂氏是我的严姑。夫人侍奉她而恭顺,承务君疏财好礼,家产没有增加而开支日益扩大,夫人处之泰然。一个嫡子、九个女儿,其中多数是庶出,夫人抚养他们一视同仁。晚年患风痹,一天睡中惊醒说:“我梦见一个奇异的女子拿着花走来,如今帷帐里有无数奇异的花。”随即让人准备洗漱、更换衣服,又让侍疾的人诵念西方佛的名号,安然去世。唉!六合之外,果真有所谓西方吗?如果果真有,古代圣贤死去的很多,却没有一个到达那里。只有后世的普通男女,在生命变灭、神志恍惚之际,都说“我要到那里去游历”,我不相信这种说法。然而,疾病不能使她昏乱,死亡不能使她恐惧;与那些沉溺病榻、贪生怕死的人相比,难道不是高明一些吗?凭夫人的聪明,如果她曾听到曳杖逍遥的歌、临终易箦时战兢自持的话,即使没有西方,也有足以安然赴死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月〕 铭文说:“死生的变化,难道不令人痛苦吗?夫人已经通达了,谁还在意离去和到来呢?” 方东叔墓志铭。你姓方,名大东,字东叔。曾祖献,祖父庭辉;父亲履之,曾向朱文公求学,闭门自修,不参加科举考试,给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履斋,乡里人因此这样称呼他。你未满二十岁时,辞藻就出众超群。遇到乡先生教授众童,郡博士考试诸生,你从未脱离第一、第二名,大概是技艺精熟、手法纯熟;虽然不能强求必中,却自然不会落在合格标准之外。然而秋试总是不利,每当主考官错失你,乡里人总是啧啧叹息。你说:“这是我的命。”全无沮丧挫折之意。端平甲午年,才和两个儿子涓孙、清孙一起考取胄试解额;这年你已经五十岁。第二年参加同知贡举,中书舍人洪公咨夔得到你的策论试卷,认为非同寻常;拆开封号,才知道是你的卷子。廷试又考中乙科。旗铃所到之处,同科的人大多为你设宴庆贺,你脸上却没有喜色。调任泉州永春县主簿,回程经过建安,漕使姚公宝素早已听说你的名声,便发檄文让你代理瓯宁尉和府学教授。恰逢永春催促你赴戍,你也因病请求回乡;到达当天便死于寝室。先前为你设宴庆贺的人,无不皱眉相吊。你为人豪爽,长期困顿于科场,血气越来越燥,形体越来越瘦,唯独志气坚强凶悍而不衰退。你与人交友有情有义,在建安停留数月,百姓说你是清廉的县尉,士人说你是贤明的老师。你于丙申年二月某日去世,五月某日安葬,和配偶林夫人同穴。三个儿子:涓孙,国子进士;清孙,国学进士;洧孙,尚且年幼。当初,履斋曾屈尊与我的先父交游,你也屈尊与我交游;你临死前把墓志铭托付给我。我想,国家通过科举取士,一个名次是否考中,关系到一生仕途的通达与闭塞。因此,考中时,即便不是亲族,亲戚朋友也都替他高兴;考不中时,除了亲族,亲戚朋友中很少有人为之忧喜。像你这样,考中或考不中,全国的人都为你忧喜。呜呼,这也足以说明你的才艺确实超出常人;又足以说明你在乡里有信誉、为众人所悦服,你的品行并不只是靠才艺。古代有所谓秀民、誉士,是朝廷卿大夫的选拔对象,你真正就是这样的人吗?可悲的是命运不佳啊!你晚年带着涓孙、清孙一同进京,人们说是一位老翁和两个年轻人再次出仕。临终时,你看着两个儿子说:“有你们在,我大概就不会死了。”铭文说:五十岁才考取功名,此前有艾轩先生那样的岳父;你女婿林氏,脱去布衣取得功名,也同样如此。为什么不能做冬卿,为什么不能入掖垣?这是上天使你卑微,却让别人因年长而显贵。唉,实在无可奈何,命运由上天决定;你的福庆在后代,两个年轻人要努力啊!黄柳州墓志铭。朝请大夫黄公名简,字德廉,将要下葬时,孤儿浚明带着家传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惊醒般说道:“公是我的故交,墓志铭怎能推辞?”黄氏从固始迁到闽地,传到第八世祖校兴公,校兴从泉州迁到莆田。曾祖璋,祖父文炳,追赠朝散大夫。父亲艾,任刑部侍郎,追赠少师,是绍熙年间的名臣。公十六岁时,以胄子身份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凭父亲恩荫任承务郎,历任镇江府江口镇税官、休宁丞、会稽县知县、丰城县知县、严州通判,知宾州、柳州。端平己未年闰七月丙辰日,因病死于寝室,享年五十九岁。第二年九月壬申日,与宜人方氏合葬在城南小塘山。方氏是中散大夫勋的女儿、礼部尚书祓的女儿。有一个儿子浚明,任将仕郎;一个女儿嫁给衢州文学陈楷。公神情凝重,沉静少言,言语、笑容、举止都合乎准则法度,自然而然如此。约束自身、居官任职,尤其严肃谨慎。当初少师公在谏院任职,论奏弹劾辛弃疾,辛弃疾因此恨之入骨。后来少师公任镇江尹时,公已经先行离去,辛弃疾仍然锻炼审查属吏和士卒,最终也没有找到丝毫罪过。休宁县有一桩十四年没有判决的诉讼,公一阅卷便查明了实情。会稽县惩治权贵,昭雪冤狱;在丰城县修筑废弃的堤坝,整顿学校政务。猺人进攻宾州,公调集土豪和义丁夹击,把他们全部剿灭,一个不留。他从不提自己的劳苦。宾州起初贫困,等他离任时,府库粮仓都已充实。柳州的兵士和吏员从此开始按月领取俸禄;南方官员中有不幸去世的,他一定替他们料理家事。然而公所到之处都刚强峻厉、坚持己见,气宇高峻而有威仪,不肯随世俗俯仰。他在润州、越州都因为躲避仇家而离任,在严州因为触犯豪门而离任,在柳州又因为劝谏官员、拒绝收受贿赂而被罢去。同时,许多贪污的官吏和奸佞小人占据要职,越级升任显赫美职;公却闭门独居,萧然自守,靠领取仙都崇道观的俸禄来度过晚年。等到天子亲自执政,先前被权奸压制、废黜、退处的人才逐渐被收用,而公却很快去世了。公侍奉母亲齐国方夫人极尽恭敬,对几个弟弟极为疼爱。晚年兄弟相继凋零,他开始衰老多病。不久,最小的弟弟、番禺通判箎又夭折,公悲痛大哭。于是上奏请求授予他的儿子钦明官职,临终换衣时还说:‘我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各院中那些孤幼的孩子怎么办呢?’听到的人都为他的心意悲伤。铭文说:宝绍年间的宰相,放纵贪利、出卖权力,按照贿赂多少来判定人的好坏贤否。富贵者被提携到云霄,贫穷者被挤入深渊。可叹啊黄公,白首困于瘴疠烟雾之地。端平年间局势反转,廉洁俭约的人才得到甄别任用。公没有等待多久,便突然蜕化而登仙了。先前受困于人,后来又受制于天。可叹啊黄公,归葬于这条墓道。周夫人墓志铭
丰城熊君大经,忠孝人也。余令建阳,君为主簿,常勉余以善。有过必面规,不少恕。秩满别余曰:“吾归养吾亲矣。”既别,余逢人必问君所向,曰:“未尝出也。”余甚贤之,犹意未必坚且久也。绍定己丑,君闲居五十年矣。其年十一月朔,周夫人卒。起复吉州龙泉令,不行免防,犹不调官。余滋贤之。君书抵余曰:“子其铭吾母也。”盖余居田里,守宜春使番禺,君书岁至,至必速铭。余贤其子,又贤其母,乃序而铭之。夫人,邑之苦竹里人,父师古,母胡氏。年十七,为隠君子熊炳子着之妻。三十有三年而寡,又三十有七年而卒,年八十六。其少也,逮事祖姑皇舅尊者,称其孝。其壮也,独当家事,嫁妻姑叔,字夫之庶弟,卑者怀其仁。及其晩也,家徙而愈丰,赀积而愈倍,乡党伏其智,子孙力学,文质彬彬,预计偕者七人,州邑推其义方。呜呼,全矣!明年九月壬寅▯,抚州临川县明贤乡北山之原。五男子:大统、大经、从事郎广南西路提防刑狱司干办公事大原、乡贡进士大模、大纲。二女子嫁范伯翼、范伯震。统原纲汝兾前卒。孙男九人:敏孙、庄孙、达孙、能孙、同孙、訸孙、余未名孙。女十人:嫁孙誴、胡叔子、范应麟、桂鼎来、范定子、皮巽、廖泉、余未行。庄孙、达孙皆乡贡进士。巽登第,为袁州万载县主簿。余不及升夫人之堂,而辱友夫人之子,窃以为夫人贤如孟母,洁如陶母,成家如巴寡妇,合于图史之载,而余笔力衰惰,不能有以发也。将何以慰君之哀思乎?为铭曰:简短一篇,寂寥数句,是惟刘子之文,揭诸熊母之墓。
后村集巻三十八
译丰城熊君大经,是个忠孝之人。我任建阳县令时,君任主簿,常常用善道勉励我;我有过错,他一定当面规劝,从不稍加宽恕。任期届满,他告别我说:‘我要回去奉养我的亲人了。’分别后,我遇到人就打听君的去向,得到的回答总是:‘他从未出过门。’我十分认为他贤德,但仍以为他的志向未必坚定长久。绍定己丑年,君已经闲居五十年了。这年十一月初一,周夫人去世。朝廷起复君为吉州龙泉县令,他没有赴任,免去防守之职后,仍没有调任别官。我更加认为他贤德。君写信给我说:‘您能为我的母亲作铭吗?’那时我居住在乡里,而守宜春、任番禺的君每年都来信,信一到就催促我作铭。我既认为他的儿子贤德,又认为他的母亲贤德,于是写下叙文和铭文。夫人是本县苦竹里人,父亲师古,母亲胡氏。十七岁时,嫁给隐君子熊炳子著为妻。三十三年后守寡,又过三十七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她年轻时,侍奉祖姑和皇舅尊长,人们称赞她孝顺;壮年时,独自主持家务,嫁女、嫁姑、嫁叔,为丈夫的庶弟取妻,地位卑下的人都感念她的仁慈;晚年时,家族迁居后越来越富裕,财产积累也越来越多,乡亲佩服她的才智,子孙努力求学,文采和品德都很出众,预备参加会试的有七人,州县都推重她教子有方。唉,真是完善了!第二年九月壬寅日,葬于抚州临川县明贤乡北山的原野。五个儿子:大统、大经、从事郎广南西路提点刑狱司干办公事大原、乡贡进士大模、大纲。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范伯翼、范伯震。大统、大原、大纲和汝兾都先去世了。孙子九人:敏孙、庄孙、达孙、能孙、同孙、訸孙,另有三人尚未命名。孙女十人:分别嫁给孙誴、胡叔子、范应麟、桂鼎来、范定子、皮巽、廖泉,另有三人尚未出嫁。庄孙、达孙都是乡贡进士;巽登第,任袁州万载县主簿。我没有来得及登夫人的堂前,却有幸与夫人的儿子交友,私下认为夫人贤德如孟母,清白如陶母,持家如巴寡妇,足以与图籍史书所载的贤母相合;只是我的笔力衰弱懒惰,不能充分彰显她的德行。将用什么来慰藉君的哀思呢?铭文说:简短的一篇文字,寂寥的几句话,这只是刘子所作的文章,用来刻在熊母的墓上。《后村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三十九宋刘克庄撰墓志铭杜郎中墓志铭杜氏自唐入本朝,世有钜人。宣献公为元和名宰,传五世至龙图阁直学士镐,为淳化祥符醇儒。七世至天章阁待制祀,为庆厯能臣。十一世至公,讳頴,字清老。扵朝奉郎赠正奉大夫炤,为曽大父。扵右朝请大夫江西提举常平杞,为大父。扵通右直郎知万载县,累赠中大夫铎,为父。令人黄氏母也。以祖泽为尤溪主簿,革板籍欺隠老吏,骇伏。民有腰金夜出不还者,廵尉访之无迹。公至,其所有叟诵经众中,公叱从吏收缚,叟具服,实杀此人,取金弃尸某所,如言而获。或问奚自知之,公曰:“叟尾吾出郭,营营往来,吾固得之矣。”歴贑州观察推官,太守施司谏元之,绳吏急。一日缄片纸来,云某吏方防饮,亟簿录其家。公袖还之曰:“罪由逻发,惧者众矣。”施公矍然为罢逻卒。去为弋阳丞,摄令永丰。前此负课为六邑殿,公约逋户自输,吏请逮治违期者。公榜吏百复为寛期,民争输恐后,更以最闻。及去,民相率诣州谢,得贤令。太守郑侍郎汝谐叹息,具剡牍。公谢曰:“某未及格,愿逊同官。”郑公曰:“某之荐贤,不计君用不用也。”改秩宰建之瓯宁、吉州龙泉。公以瓯宁命脉在盐,徒督赋无益,悉力漕盐,民赖以寛。龙泉参半谿峒,公拊以恩,皆相告曰:“官常欲薙狝我曹,今眀府教我如子,谨勿负之。”相劝以奉要束,出赋租,二邑皆号难治。公精敏絶人,午漏下即庭空无事。主管淮西安抚使机宜文字,适佐武帅帐下,暴横。公随事规切,逻将恃帅信任为奸利,公发其罪,黥逺方。有旨荐士,従臣以公应诏,擢知通州。濒海多盗,官兵反与为地。公奏斥懦贪,奨拔勇防,下令得盗赀十予七,皆争自奋。始公未至郡,获剧盗,吏受贿轻其辞,奏下当黥。已论决,复羣刼。公命皆断手以徇。通嵗发卒二百为使挽舟,盗乘其间。公僦夫代卒,盗不得发。属邑民或窝盗杀捕吏,狙击邮卒,公擒获。斩之,乃新学校精课试,拔其俊秀,相与亢礼,士风一变。祷旱,普照水涌起澡瓶中,髙数尺,雨三日,嵗大熟。召为太府寺丞,入对,乞扵崇眀料角之间造大艘五十,募卒千,分畨更处,外备沧景,内与黄鱼、许浦声势相接。习海道者以公言为然。左藏吏始不敢以败恶物入府库,恵民吏始不敢以贵细药售权豪。迁户部郎中,诸路负版曹钱巨万,郎官日握摧符其实,操縦一出吏口。公始以季为限,既期所负日减六七。时兴师北伐,公轮对言:「国家旰食自此始矣。」又乞诏朝臣皆得荐士,丐外除江西提防刑狱。募兵方急,诸郡希赏,至驱掠市人,吉、南安士民皇骇避匿。公黥数吏然后定。监司久不按吏,所下文书多寝不报。公厉风采,严条约,尤恶饕墨。抚吏据民妻,使入州宅教歌舞。公逮捕流之海岛,以妻还民。郡守倚兄居台宪,赃垢狼籍。公方劾治,俄与守俱得祠。再期起漳州,未上得疾,以嘉定二年十二月某日卒,年六十八。三年六月甲申祔扵中大公墓次,治命也。娶陈氏,封宜人。子男五人:东故某官,次采故廸功郎新建县主簿,次杲见通议大夫尚书刑部侍郎淮西制置使知庐州,次耒故某官,次棐女适任应南张标黄大韶。孙男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内行孝谨,中大公▯香林,距家二十里,公徒步晨出治冢墓,归省黄夫人以为常。嵗时飨祭肃洁,虽老犹躬馈奠。居官方介自守。在贑,辛提刑弃疾以私意劾贑守,郡僚皆恐,公盖俱受其荐,慨然曰:「施公深知我事之益谨。」施公扁舟先发,公徐防送其孥而归,举牒扵辛公,辛有愧色,因屈入宪幕。在户部,淮西有鱼池亘三百里赡千家,为权要所擅且十年,公奋笔夺还。郎嵗得举,改官二员。台官屡托某人不许,其笔史自造举词来趣,公以状白台,外斥吏以谢,而内衔之。江西之归,盖防扵此。性沈审有谋,虑将出按。刑力为上书,一路军政宜汰冗怯,选精锐,若忧在旦夕者。后二年有峝防之变。自少至老,言动容止皆有常度。初若严毅难犯,即之和气盎然。扵声色货利,常推而逺之。室无吹弹,囊无蓄积。惟酷嗜书,手抄通鉴,首末如一。属文典实,诗师工部,深自晦匿,故少知者。训子尤严,东字晦之,耒字子野,皆擢第。与侍郎各以词翰擅天下。不幸晦之、子野早卒。公扵余先君开禧同朝侍郎,与余金陵同幕。嘉熈初元,余罢宜春郡归山中,侍郎方守安丰,觧重围,贻书请铭公墓。余叹曰:「孝哉子昕!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三十九,宋刘克庄撰写的墓志铭 杜郎中墓志铭 杜氏自唐代进入本朝,世代都有伟大人物。宣献公是元和年间著名的宰相,传到第五世为龙图阁直学士杜镐,是淳化、祥符年间的醇正儒者;传到第七世为天章阁待制杜祀,是庆历年间的能臣;传到第十一世才到公。公名頴,字清老。朝奉郎、赠正奉大夫杜炤,是公的曾祖父;右朝请大夫、江西提举常平杜杞,是公的祖父;通直郎、知万载县、累赠中大夫杜铎,是公的父亲;令人黄氏,是公的母亲。公凭祖先的恩荫任尤溪县主簿,革除户籍登记中的欺瞒隐匿,老吏都惊惧服从。有百姓带着腰间的钱财夜里出门后没有回来,巡尉查访却毫无踪迹。公到任后,发现一个老翁在人群中诵经,便呵斥随从官吏把他捉拿捆绑。老翁全部认罪,承认确实杀了那个人,并取走金钱,把尸体丢在某处;官府依照他说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尸体。有人问他怎么知道,公说:‘那老翁尾随我出城,来回忙乱奔走,我本来就已经看出是他了。’后来历任赣州观察推官。当时太守施司谏元之严厉约束吏员。有一天,他封来一张小纸条,说某吏正在防守饮宴,赶快登记没收他的家产。公把纸条藏在袖中带回,说:‘罪行是巡逻查获的,害怕的人已经很多了。’施公惊醒,于是取消了巡逻卒。后来公调任弋阳县丞,代理永丰县令。在此以前,永丰等六县拖欠赋税,考核列为末等;公约定欠户自行缴纳,吏员请求拘捕逾期不交的人。公张榜命令吏员把期限再放宽一百天,百姓争先恐后地缴纳赋税,后来还以最优政绩上报。公离任时,百姓相率到州府道谢,说得到了一位贤能的县令。太守郑侍郎汝谐感叹不已,写了荐举公的奏牍。公辞谢说:‘我还没有达到资格,希望把机会让给同僚。’郑公说:‘我推荐贤能,并不考虑您是否被任用。’后来改任建州瓯宁县、吉州龙泉县的县令。公认为瓯宁县的命脉在盐业,只督促征赋没有用处,于是全力经营盐运,百姓因此得到宽缓。龙泉县有一半是溪洞地区,公用恩德安抚他们,他们都互相告诉说:‘官府平常总想把我们剿灭,如今明府把我们当作儿子教导,千万不要辜负他。’于是互相劝导,遵奉约束,缴纳赋税;这两个县都被称为难治。公精明敏捷过人,午时漏刻刚过,庭院里就已经没有事情了。后来任主管淮西安抚使机宜文字,恰好在武帅帐下任职,而武帅暴虐专横。公随事规劝切责;有巡逻将领仗恃武帅信任而谋取奸利,公揭发他的罪行,把他刺字后流放到远方。朝廷有诏令推荐士人,侍从以公应诏,于是擢升公知通州。通州濒临海边,盗贼很多,官兵反而与盗贼互相勾结。公上奏斥责懦弱贪婪之人,奖励提拔勇于防守的人;又下令,捕获盗贼后,所得赃物十成中给捕盗者七成,众人都争相奋发。起初公尚未到郡时,曾捕获大盗,吏员受贿而减轻他的供词,奏报后本应刺字。案件已经判决执行,却又发生了群盗劫掠。公命令把那些盗贼全都斩断手臂,以示众警戒。通州每年征发二百名士卒替官府挽运船只,盗贼便乘机作乱。公雇用民夫代替士卒,盗贼便无法发动。属县有百姓窝藏盗贼、杀害捕盗吏员、伏击驿站士卒,公将他们全部擒获并处斩。随后他兴办新学校,精心督促考试,选拔优秀人才,以平等礼节相待,士风为之一变。公为旱灾祈祷时,普照寺的水从澡瓶中涌起,高达数尺,连下三天雨,年成大丰收。朝廷召公任太府寺丞。入朝答对时,他请求在崇明、料角之间建造大船五十艘,招募士卒一千人,分班轮换驻守;对外可以防备沧州、景州,对内可以与黄鱼、许浦互相声援。熟悉海道的人认为公的建议正确。左藏库的吏员从此不敢把坏劣物品送入府库,惠民药局的吏员也不敢把昂贵的劣药卖给权贵豪门。升任户部郎中时,各路拖欠户部的钱财多达数万,郎官每天拿着催缴符牒,其实一切操纵都出自吏员之口。公开始以三个月为期限,期限过后,欠款每天减少六七成。当时朝廷兴兵北伐,公轮流奏对说:‘国家从此就要废寝忘食了。’又请求下诏,让朝臣都可以推荐士人;请求出任江西提点刑狱。朝廷正急于募兵,各郡为了邀功请赏,甚至驱赶掳掠市民,吉州、南安的士民惊恐万分,逃避藏匿。公刺字惩处几个吏员后,局势才安定。监司长期不考察吏治,所下发的文书大多被搁置不报。公整肃风纪,严格制定条约,尤其憎恶贪婪污浊之人。抚州有吏员占据百姓的妻子,强迫她到州府宅中教授歌舞。公将吏员逮捕流放海岛,把妻子还给百姓。郡守依仗兄长任台宪,贪赃污秽,狼藉不堪。公正要弹劾惩治,他却很快与郡守一同得到祠禄。后来又起复任漳州,尚未赴任便得病,于嘉定二年十二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嘉定三年六月甲申日,附葬于中大公墓旁,这是公临终的遗命。娶陈氏,封宜人。五个儿子:长子东,曾任某官;次子采,曾任迪功郎、新建县主簿;次子杲,现任通议大夫、尚书刑部侍郎、淮西制置使、知庐州;次子耒,曾任某官;次子棐。女儿嫁给任应南、张标、黄大韶。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公在家庭中的品行孝顺谨慎。中大公葬在香林,距家二十里,公常常清晨徒步出发修治坟墓,回来探望黄夫人。每逢岁时祭祀都庄重洁净,即使年老仍亲自进献祭品。在官场上刚正自守。公在赣州时,辛提刑弃疾因私意弹劾赣州太守,郡中僚属都很恐惧。公原来也受过施公的推荐,慨然说:‘施公深知我,我办事应当更加谨慎。’施公乘小船先走,公慢慢护送他的家属回来,并把这件事的文牒上报辛公;辛公面有惭色,于是屈尊请公进入宪司幕府。公在户部时,淮西有一片鱼池绵延三百里,可以供养一千户人家,被权贵专擅占有将近十年,公奋笔写奏章夺回了它。郎官每年可以举荐人才,公改任官职两人。台官多次托请推荐某人,公都不答应;那名负责文书的史吏竟自行写好荐举词来催促公,公把实情告知台官,对外斥责吏员以示谢罪,内心却因此怨恨公。公回江西,大概就是因为此事。公性情沉着审慎而富有谋略,预料自己将出任按察使。刑部极力替他上书,说一路军政应当裁汰冗员和怯弱之人,选拔精锐,仿佛忧患就在朝夕之间。两年后果然发生了峒防之变。公从少年到老年,言语、行动、仪态都始终有一定的法度。初见时似乎严厉刚毅、难以冒犯,接近后却和气充盈。对于声色、财货、利益,他总是推开而远离。家中没有歌吹弹奏,囊中没有积蓄。只是极其爱好读书,亲手抄写《通鉴》,始终如一。写文章典雅翔实,诗歌学习杜工部,深深隐藏自己的才华,所以知道他的人很少。教训儿子尤其严格。东字晦之,耒字子野,两人都登第,和侍郎各自凭文章书法闻名天下。不幸晦之、子野都早早去世。公和我的先父曾在开禧年间同朝为官,侍郎又和我在金陵同任幕职。嘉熙初年,我罢免宜春郡职,回到山中;侍郎当时镇守安丰,解除了重围,寄信请我为公墓作铭。我感叹说:‘孝顺啊,子昕!’
敬拜使者曰诺。」其冬复被围,敌竭攻械,不得骋,又解去。天子擢子昕列卿,制置淮右。眀年秋复围合肥,城中出兵奋撃,斩级三万,敌又解去。天子擢子昕侍从,扵是复来速铭。恭惟昭陵为人物极盛之时,然先贤已有中外惟一杜杞之叹。迨今时事益艰,人才益少,而侍郎出焉。于乎!杜氏之世徳逺矣,公之义方善矣。公官至二品,宜立碑;侍郎功髙位尊,宜属笔。显人乃眷眷扵余,岂非以其相従久,有交谊,宦情薄,无防笔可以托不朽乎?乃叙而铭之。铭曰:杜氏本出京兆万年,广眀避地,始居淮壖,后徙吹台,今家樵川。待制以才,学士以贤。猗尚书郎,是溯是沿。少以刚闻,至耄不迁。其修于家,如处子然。忽勇而往,万夫莫前。勤民孳孳,忧国惓惓。镜情庾隐,烛事▯绵。挟持孤直,觝触贵权。岂不显融,志业未宣。既诎于人,宜伸于天。是生二卿,杖钺防边。彼皆瓦裂,此独璧全。宗泽陈规,相望后先。人曰二卿,忠塞天渊。二卿谦谦,翁之教焉。香林之原,府君之阡。我撰斯铭,以永厥传。朝议大夫、知常州寺丞陈公墓志铭。故相陈公正献有五丈夫子,其二季尤知名。复斋行谊师表一世,论者以方原公、休公。讳宿,字师道,复斋弟也。繇父任监福州海口镇、泉州市舶务,知惠安县,通判靖州,知德庆府,需道州,次改南剑州推大理寺丞,以飬亲辞知惠安,未上。或言其滞改常州。公方爲所生母呉恭人服心丧,不拜终制,将进用矣。淳祐二年三月己酉,晨起盥栉,骤感疾卒,年七十。积阶至朝议大夫。娶恭人聂氏。二子:增,奉议郎,前福州懐安丞;壁,从事郎,潮州海阳簿。二女:长适朝散大夫主管冲佑观郑逢辰;次许适承直郎宋应先,未行而夭。其年八月壬申,増等葬于南山之灵岩。公内行素饬,事嫡母魏国聂夫人,尽孝。魏国没事呉如嫡,事兄如父。官箴尤谨,管局务醝琛不能涴。歴郡国苞苴无私,觌家人非时需铢茗勺酒,帑吏惮公,不敢与。在惠州与二州也,皆増其学廪,创病坊,缮废桥,虽厚费不少靳。爲人耻表暴,寡言笑,羣居鲜知之者。恬进取,拙交结,居中无援之者,白首留落,视新进少年捷出腾上,处之夷然。自号克斋。鹤山魏公爲作铭焉。嘉定以来,柄臣擅天下事,自谓宰相子,専用门地阀阅取人,雅重复斋。将亲之,尝曰:“先太师厚正献,何以助我?”于是复斋方劝宁宗揽威权,肃堂阶,柄臣严惮之,不敢害。故事贵胄免试,邑公兄弟迭领民社,泉牧西山真公、上公邑最,然复斋以直道去,不复召。公以复斋故不见用,仕五十年,委蛇寸进。盖寳绍推之使逺,端嘉挽之不近,而公忽忽死矣。悲夫!公资长者,人忤之无愠容,终其身未尝有伤人害物之事。初,正献公营第,命梓人曰:“吾门扉当使姨防辈可开阖者。”公晚即西偏辟子舍,规模狭隘于旧。呜呼!谦厚者,公世德也;廉俭者,公家法也。余所书皆实録,其世系则见国史云。铭曰:维古世家,源委可推。石以谨蕃,栾以忲隳。懿哉陈!公父兄是师,以俭爲训,以厚爲基,积之勿替。韩吕庶防,吾铭可徴。一无愧辞,慰尔后人。霜露之思。贤首座塔铭师名祖贤,抚之金谿人,俗姓饶,世业儒。幼弃其家,依疎山寺,始游诸方,求道甚苦,坐起颠倒,若追魍魉而捕景也。既至蒋山,忽有所悟,歌哭狂怪,若获夜光而按剑也。夜造方丈,叩痴钝师,言下有省,汗流浃体,方寸豁然也。乙亥入闽,与同参僧嘉居囊山辟支岩,或强师北归,至义江而返,取戒牒焚之,益上絶顶,趺坐,日啖干粮半掬,既尽,代以草根木实,樵者以爲鬼物,惟长老祖洪独加敬。久之,嘉舍去,洪亦去,继者庸衲内惎,师遂来石室,众买藤塘废庵以居之,仅容一榻,自奉如辟支时,学者辐辏。有欲崇像教求利益,师曰:“佛在心不在迹。”有欲断俗縁礼名山,师曰:“佛在近不在逺。”有言今世发某愿来世觊某报,师曰:“勿妄想。”有举扬佛语、菩萨语、祖师话头论难撑拄,师笑不答,示人简防,若可一蹴而至。
译恭敬地拜见使者,说:‘答应了。’那年冬天,安丰又被围困,敌军把攻城器械都用尽了,仍不能施展,终于又撤兵离去。天子擢升子昕为列卿,任淮右制置使。第二年秋天,合肥再次被围,城中出兵奋力攻击,斩敌三万人,敌军又撤走。天子擢升子昕为侍从,于是他又来催促我作铭。恭敬地想,昭陵年间是人才极盛的时代,然而先贤已经有‘中外只有杜杞’的感叹。到了如今,时局更加艰难,人才更加稀少,而侍郎却出现了。唉!杜氏的世代德行源远流长,公教子有方。公官至二品,本应立碑;侍郎功劳高、地位尊贵,本应请人作文。显贵之人却对我殷切不已,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相交共事已久,有交情,而且他看淡仕途,认为这篇文字可以托付给我以求不朽吗?于是写下叙文和铭文。铭文说:杜氏本出京兆万年,广明年间避乱,开始居住在淮河边;后来迁到吹台,如今家居樵川。待制凭才干著称,学士以贤德闻名。啊,这位尚书郎,追溯祖先又承继后代。年轻时以刚强闻名,到了老年也没有改变。他在家中修养品德,像处女一样纯洁。忽然勇猛出征,万人也不能挡在他面前。勤劳为民,孜孜不倦;忧虑国家,惓惓不已。明察府库隐情,洞察事情的幽微曲折。坚持孤高正直,触犯权贵。难道不是显赫荣耀吗?只是志向和功业还没有完全施展。既然在人间受挫,就应当在上天那里得到伸展。于是生下两位卿相,手持斧钺镇守边疆。别人如瓦片般破裂,唯独他们像玉璧一样完整。宗泽陈述的谋略,他们前后相继。人们说两位卿相忠诚充满天地。两位卿相谦逊有礼,这都是父亲教导的结果。香林山原,是府君的墓道。我为他撰写这篇铭文,使他的事迹长久流传。朝议大夫、知常州寺丞陈公墓志铭。故相陈正献公有五个儿子,其中第二、第三两位尤其知名。复斋的品行和道义足以为一世人的表率,评论者把他比作原公、休公。公名宿,字师道,是复斋的弟弟。凭父亲的任荫,任福州海口镇监、泉州市舶务,知惠安县,通判靖州,知德庆府,又任道州,随后改任南剑州推官、大理寺丞;因奉养母亲,辞去知惠安,尚未赴任。有人说他升迁停滞,于是改任常州。公当时正在为生母吴恭人服心丧,没有拜官,服丧期满后将被进用。淳祐二年三月己酉日,早晨起床洗漱,突然得病去世,享年七十岁。官阶累积至朝议大夫。娶恭人聂氏。两个儿子:增,奉议郎,曾任福州怀安县丞;壁,从事郎,潮州海阳县主簿。两个女儿:长女嫁朝散大夫、主管冲佑观郑逢辰;次女许配承直郎宋应先,尚未出嫁便夭折。同年八月壬申日,增等把公葬在南山灵岩。公在家中的品行一向整饬,侍奉嫡母魏国聂夫人极尽孝道;魏国夫人去世后,侍奉吴氏如同嫡母,侍奉兄长如同父亲。做官尤其谨慎,掌管盐铁等事务,不能被污秽玷染。历任郡国,从不接受馈赠;即使家人不是时候来索取一铢茶、一勺酒,掌管府库的吏员也畏惧公,不敢给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公在惠州和另外两个州任职时,都增加学校廪食,创办病坊,修缮废弃的桥梁,即使花费很大也毫不吝惜。做人以张扬炫耀为耻,少说少笑,群居时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他淡泊于仕进,不善于交结,处在朝廷中又没有援助他的人,直到白头仍沉沦失意;看着新进的年轻人迅速出头、飞黄腾达,他也安然处之。自号克斋。鹤山魏公曾为他作铭。嘉定以来,执政大臣专擅天下事务,自称是宰相之子,只凭门第和世代功勋选取人才,却一向敬重复斋,想要亲近他,曾说:‘先太师厚待正献公,怎样才能帮助我呢?’当时复斋正在劝宁宗收揽威权、整肃朝廷,执政大臣对他严肃畏惧,不敢加害。按照旧例,贵胄可以免试;陈氏兄弟轮流任地方长官,泉州太守西山真公、上公县任职时都取得最优政绩。然而复斋因为坚持直道而离任,朝廷不再召用。公也因为复斋的缘故不被任用,仕宦五十年,只能曲折地一点点升迁。大概宝绍年间把他推向远处,端嘉年间想挽回他却没有真正靠近,而公很快就去世了。可悲啊!公天性宽厚长者,有人触犯他,他脸上从没有恼怒之色;终其一生从未做过伤害别人、损害事物的事。当初正献公营建宅第,命令木匠说:‘我家的门扇,应当让姨母一辈的人也能够开关。’公晚年就在宅第西边另建小屋给儿子居住,规模比旧宅狭小。唉!谦逊厚道,是公家的世代德行;廉洁节俭,是公家的家法。我所写的都是事实记录,他的世系则见于国史。铭文说:古代的世家,源流可以考察。石氏因为谨慎而繁盛,栾氏因为骄纵而毁败。美好啊,陈公!以父兄为师,以节俭为教训,以厚道为根基,积累这些德行而不要废弃。韩氏、吕氏大概也可以相提并论,我的铭文可以作为证明。没有一句惭愧的话,用来慰藉你的后人。寄托于霜露时节的追思。贤首座塔铭 师名祖贤,是抚州金溪县人,俗姓饶,世代以儒业为生。幼年离开家庭,依止疏山寺,开始游历各方求道,十分艰苦;坐下、起身都颠倒错乱,仿佛追逐鬼怪、捕捉影子。到了蒋山,忽然有所领悟,时而歌唱、时而哭泣,行为狂怪,仿佛得到夜明珠而按剑守护。夜里到方丈室,叩问痴钝师,随着言语当下有所省悟,汗流遍体,心中豁然开朗。乙亥年进入闽地,与同参僧嘉居住在囊山辟支岩。有人强行让师北归,走到义江又返回,取出戒牒烧掉;于是更加登上山顶,盘腿而坐,每天只吃半捧干粮,干粮吃尽后,就以草根木实代替。樵夫把他当作鬼怪,只有长老祖洪独自对他更加恭敬。过了很久,嘉离开了,祖洪也离开了,继任的平庸僧人又在内部嫉妒陷害他,师于是来到石室。众人买下藤塘的一所废庵让他居住,仅仅容得下一张床;他的生活仍和在辟支岩时一样自奉,求学者却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而来。有人想要尊崇佛像、通过外在教法求取利益,师说:‘佛在心中,不在形迹。’有人想断绝世俗关系、礼拜名山,师说:‘佛在近处,不在远方。’有人说今生发下某种愿望,希望来世得到某种报应,师说:‘不要妄想。’有人引用佛语、菩萨语、祖师话头,提出难题加以论辩,师只是笑而不答,向人显示简易直截的门径,仿佛一步就可以到达。
余尝诣师,闻其防言,退而叹曰:“丹霞、赵州之流,是参彻千经万论而付之一黙,行遍五湖四海而归于一室者,简捷云乎哉?”郡以光孝、囊山丈席屈致,师摇其首。居辟支六年,篠塘山十九年。嘉熈己亥十月戊午示寂,年五十六,腊三十七。塔在庵东。初儒者陈公宓与师论持敬,师曰:“敬足矣,犹待于持,何也?”陈公不乐。余观师志行坚确,滋味淡薄,穷不改变,老不退惰,所以持之者至矣。惟师而后可以爲此言,未至于师而爲此言者妄也。盖与陈公之道暗合,又奚伤焉?余友林公希逸尤重师,诔之曰:“六经之外得此良友,且以塔铭属余。”铭曰:“师未尝菑笔砚,一日拾炭煤磨椀底,爲吾母福国太夫人书。所作十不去偈,其卒章曰:‘十不去,即此便是诸佛土。假饶天使诏书来,向道不须生事故。’噫!师贤于种放、常秩辈逺矣。”余述斯铭以警其徒,亦所以愧学士大夫。朝请郎直焕章阁林公墓志铭端平改元,上始亲政,擢贤俊,礼耆父。乔公行简大耋,奋庸李公▯,徐公侨,张公虙,皆秀眉鲐背,接踵造庭。而璧帛之聘四出未巳。江西曽三异,金华杜斿,各年八十余,起布衣入馆阁。俄复以朝请郎主管云台观。福清林公瓖爲军器监主簿,或言公不可彊致,改知寳庆府,公顿首辞至再,除秘阁主管崇禧观。又六年,淳祐改元,诏以公年八十有八,进直焕章阁,主管桃源万夀宫。三年正月辛巳,卒于家,年九十。某月某日,与夏安人合葬于某山某原。子男三人,公永,公奕,通判泉州某。孙男四人,式之,髙安县主簿某某,将以遗泽补授。公字景温,少与兄璟,弟瑑同擢淳熈甲辰进士第。歴江山县主簿,仙游县丞,教授沅州,知阳朔县,改秩知萍乡县,通判静江府,知容州。在郡年余,乞祠,盖退而任鸿禧者四,云台者再,崇禧者三,而终于桃源焉。公自爲小官,屡与当路有异同。衢州委视输以绵出剰饷钱五万,公曰:嵗剰九千两以爲常,官吏可以愧矣,力辞不受。沅州委撰锡宴乐语,公曰:此邹浩所不肯爲也,然以臣子祝君父某,不敢辞。它作乙改属能者,自重而不茍悦,故三十余年而后脱选。朝命下萍乡,发常平粟七千斛,繇醴陵入湘江以饷襄师,公争曰:邑仅有线流通,醴陵中间陂堰百余所,当此亢干,夺粟毁堰本先拨矣。台郡以其语闻,诏免津发和籴。令下萍乡当一万四千硕,公又争曰:邑四面阻山,舟车不至,七万口自食其力,无粟可籴,虽有粟不可致。郡爲镌额。既复有旨,萍乡所籴三千硕聴舂留在县,又奏记仓台曰:今州县常平或数十年不启钥,岂复有粟哉?爲法自▯,不宜胶执,请令州县各上实数嵗豁壹分爲耗折,所积不许过三年,所豁至三分止。使者陈公贵谊奏行其说于诸路。它与上官往复辨论甚众。前爲容管者,抑民市盐白米正耗外。斛加二斗,公悉厘革,以纾民力。其行事可概见者如此。公徧通诸经,尤善属词,塲屋之文,歴一甲子,机键如新。而平生耻以文名,精练世务,才臣能吏所不能及。而居常语不出口,歴官不求人知。在萍乡也,郑公性之出守,察而异之。及得政,遂有甲午之招。最后礼部李侍郎韶召对,言公髙年清节,遂有辛丑之褒。时论贤公,亦以此贤郑李公。享上夀,视聴歩履,才入中年,馈奠必躬登覧,却扶宗戚,庆吊必与,不以老宿自居。干淳辈行雕丧略尽,后生及门,欣然延接,或经时谢客,下帷隐几,嗒然黙坐而已。仕至二千石,苦贫自若,衣惟裘褐,食惟鱼菜,器惟陶漆,自奉如深谷一叟尔。前卒一嵗,预言其期,属纩顾犹子公遇曰:“身妄也,去则归真矣。”公遇请其说,公曰:“塞乎天地之间,通乎昼夜之道。”若公者,可谓豪杰之士矣。或曰:“士之遇不遇,道之行不行,系焉。晚遇亦遇也。”方端平初,召彼故老,众幡然而起,公往而不返,然欤?余曰:“侯霸、严光旧也,华歆、管宁友也。霸以谀获讥,歆至死有愧,岂若布襦裙、羊裘而终身乎?”既而同时诸人,或老死,或爲人贬议,惟公巍然独存。上自朝廷,下逹州里,翕然尊敬,无异论。呜呼!古有所谓旧人耆德,非公其谁?曽祖格,将作监主簿,赠通议大夫。祖遹,中书舍人,赠少师父。埏,奉直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铭曰:“公葬厥妃,因葺数椽,扁曰‘全庵’,取曽子焉。”在昔龚胜,岂不华颠老父来吊,谓夭天年?公则异是,鹄举凤鶱,视区区者如腐鼠然,甘藿如肉,以歩易轩,日与童冠商论遗编,亦或婆娑水涯山巅。年纪百龄,雪髯红颧,谈笑而终,有如脱蝉。鸣呼!如公乃可谓全皦如斯。铭揭之于阡。林养直墓志铭
译我曾经拜访师父,听到他的言论,退出来后感叹说:‘像丹霞、赵州这一类人,是参究透彻千经万论后归于沉默,走遍五湖四海后归居一室;这可以说是简明快捷吗?’郡府以光孝寺、囊山寺住持的礼遇屈尊请他前往,师摇头拒绝。他住在辟支岩六年,住在篠塘山十九年。嘉熙己亥年十月戊午日示寂,享年五十六岁,出家受戒三十七年。塔建在庵的东边。起初,儒者陈公宓和师谈论持守敬意,师说:‘敬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等待持守呢?’陈公很不高兴。我观察师的志向和行为坚定确实,内心滋味淡泊,身处困穷而不改变,年老而不退惰;能够持守这些品德,已经达到极致。只有师这样的人才可以说这话,还没有达到师境界却说这话的人,都是妄言。这大概正和陈公的道理暗中相合,又有什么可伤害的呢?我的朋友林公希逸尤其敬重师,为他作诔文说:‘在六经之外,得到这样一位良友。’并且把塔铭托付给我。铭文说:‘师从未损坏笔墨砚台,有一天捡来炭煤,磨在碗底,为我的母亲福国太夫人书写。他所作《十不去偈》,末章说:十不去,就是这里便是诸佛国土。即使天使带着诏书前来,也要告诉他不必因此制造事端。’唉!师比种放、常秩之流贤能得多了。我写下这篇铭文来警戒他的弟子,也用来惭愧那些读书做官的人。朝请郎、直焕章阁林公墓志铭 端平改元,皇上开始亲自执政,提拔贤能俊杰,礼敬年高的老人。乔公行简年事极高,奋庸李公▯、徐公侨、张公虙等人,个个都眉发斑白、年老长寿,接连来到朝廷。而征聘贤士的礼物又四处发出,没有停止。江西曾三异、金华杜斿,都年过八十,从平民被起用进入馆阁。不久又以朝请郎主管云台观。福清林公瓖任军器监主簿,有人说公不能强行征召,于是改任知宝庆府;公两次叩头辞谢,朝廷便任命他为秘阁主管崇禧观。又过六年,淳祐改元,诏令因公八十八岁,晋升为直焕章阁,主管桃源万寿宫。淳祐三年正月辛巳日,在家去世,享年九十岁。某月某日,和夏安人合葬于某山某原。三个儿子:公永、公奕,以及通判泉州的某人。四个孙子:式之,以及准备凭遗泽补授为高安县主簿的某某。公字景温,年轻时与兄长璟、弟弟瑑一同考中淳熙甲辰进士。历任江山县主簿、仙游县丞、沅州教授、阳朔县令,改任萍乡县令,通判静江府,知容州。在郡任职一年多,便请求祠禄;退居后任鸿禧观四次、云台观两次、崇禧观三次,最终死于桃源万寿宫任上。公从做小官起,就多次与当权者意见不同。在衢州,州府委派他核视运输事务,要从绵出剩余饷钱五万,公说:‘每年剩余九千两作为常例,官吏也可以感到惭愧了。’坚决辞去不接受。在沅州,州府委派他撰写锡宴乐语,公说:‘这是邹浩不肯做的事;但用臣子祝颂君父的名义,我不敢推辞。’其他文章他都改交给有能力的人去写;他自重而不苟且取悦别人,所以三十多年后才脱离选调。朝廷任命他到萍乡,要求发常平仓粮七千斛,经醴陵进入湘江,供应襄阳军队。公争辩说:‘县中只有细小水流可以通行,醴陵中间有一百多处陂堰,如今正值干旱,夺取粮食、毁坏堤堰,根本是先毁坏了水利。’台郡把他的话上报,诏令免除通过水路运输和籴粮的任务。命令下达后,又规定萍乡应和籴一万四千硕,公再次争辩说:‘萍乡四面阻山,舟车不能到达,七万百姓靠自己的力量生活,没有粮食可以买;即使有粮食,也无法运来。’州府于是削减了定额。后来又有诏令,允许萍乡和籴的三千硕舂米后留在县中;公又给仓司、台司写信说:‘如今州县的常平仓有的几十年没有开过锁,哪里还会有粮食呢?这种制度本身造成弊端,不应拘泥执行,请命令各州县上报实际数目,每年削减十分之一作为损耗,积粮不许超过三年,削减最多到三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口〕 使者陈公贵谊把他的建议奏报朝廷,并在各路推行。其他事情中,他同上级反复辩论的也很多。此前任容管时,有人压低百姓购买盐和白米的价格,在正耗之外,每斛又加二斗;公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以减轻百姓负担。他办事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公通晓各部经书,尤其擅长写文章;科场文章写了六十年,构思方法仍像新学的一样。然而他一生以文名为耻,精通世务,才臣能吏也比不上他。他平时不轻易开口说话,历任官职也不求别人知道。在萍乡时,郑公性之出任太守,观察到他的才能而感到惊异;等到郑公执政,便有甲午年征召他的诏令。最后礼部李侍郎韶召见应对,说公年高而节操清白,于是又有辛丑年的褒奖。当时舆论称贤于公,也因此称贤郑公、李公。公享有高寿,视力、听力、行走都如中年人,祭祀馈奠一定亲自登临察看,拒绝宗亲代劳,庆贺吊丧都一定参加,不以年老资深自居。干道、淳熙年间的同辈几乎都凋零了,后辈登门,他仍欣然接待;有时过了一段时间谢绝宾客,放下帷幕、倚着几案,寂然默坐而已。官做到二千石,仍安于贫困;衣服只有皮衣粗布,食物只有鱼和蔬菜,器物只有陶器和漆器,自奉如同深谷中的一个老人。去世前一年,他预先说出死期;临终时回头对侄子公遇说:‘身体是虚妄的,离开它就是回归真实。’ 公遇请求说明这句话的意思,公说:‘它充满天地之间,贯通昼夜运行的道理。’像公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作豪杰之士。有人说:‘士人是否得到际遇,道是否能够实行,都取决于此。晚年得到际遇,也仍然是得到际遇。’当端平初年召见那些旧臣宿老时,众人纷纷振作而起,公却去了便没有回来,是这样吗?我说:‘侯霸、严光,是旧日人物;华歆、管宁,是朋友。侯霸因阿谀受到讥讽,华歆至死仍有惭愧,哪里比得上穿布衣裙、披羊裘而终身自守呢?’后来同时代的人,有的老死,有的被人贬斥非议,只有公巍然独存。从朝廷到州县乡里,大家一致尊敬他,没有不同意见。唉!古人所谓有德行的旧臣、年高的贤者,若不是公还能是谁?曾祖父格,任将作监主簿,赠通议大夫;祖父遹,任中书舍人,赠少师;父亲埏,任奉直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铭文说:‘公安葬妃子,因而修葺几间屋子,题名为“全庵”,取意于曾子。’从前龚胜,难道不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来吊唁,认为自己夭折而没有享尽天年吗?公却不同,他像鸿雁高举、凤凰高飞,把那些琐屑之人看作腐鼠,以豆叶为肉,把步行当作乘车,每天和年轻人、读书人讨论前代遗篇,也有时在水边山顶徘徊。年近百岁,白色胡须、红润面颊,在谈笑中去世,仿佛脱去蝉壳。唉!像公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真正完整、清白无瑕。把这篇铭文刻在墓道上。林养直墓志铭
余外舅直寳章阁林公,年逾五十,仕至三千石,即谢病去。先皇帝予节,今天子赐环,卒坚卧不拜。当嘉定宝庆间,名重天下。人如公之贤,而不知公之所以能遂其去而坚其决者,其亦二子之贤哉?长寒斋,次君也,讳公选,字养直。小寒斋二嵗,俱有至性。黄宜人没,二子恐戚其父,服勤左右,跬歩不离。夜阑烛尽,常未忍退,至老犹然。公仕无超迁,赀无倍入。二子安隐,约习苦淡,内修天爵,故山林臯壤有真乐。外干父蛊,故冠婚丧祭无阙礼。它人视其门庭萧寂,井臼荒寒,若未易堪。君父子居之,久而愈安。君事长上,接賔友,谦谨特甚,惟临财则恢疎俶傥,絶不类其爲人。田园所入,防衣食外,多以施予。富者化其廉,贫者懐其仁。嵗晚兄弟,世味益薄,一灯荧然,语必逹旦。至言妙义,不縁师授,亦非言语文字之可传者,庶几两忘孔门之口耳,兼得少林之骨髓矣。初,寒斋当赴宁化尉、建安户曹,皆弃不就。君亦以父遗泽,与其子观、二君圭璧元身臭腐,外物其制行髙诣,理深髙而深者,余不能言,姑述其麤而有迹者如此。淳祐改元,君携观赴海阳尉,余见之唶曰:“君三十年不越户限,讵宜南辕哉?”明年夏,方舍人大琮帅番禺,至朝拉君父子同载,余闻之惊曰:“君胃无谷气,又宜深入哉?”既至,馆于府治之东偏,俄而属疾,预知将终,神识不乱,以壬寅五月丁未卒,年五十一。舍人哭之恸,拊观曰:“返柩归孥于我何费?”明年七月丁酉,葬于清逺里田源山之原。配王氏,以贤称。二子曰观,曰新。昔孟氏有贤父兄之言,至江左王谢,始立佳子弟之目。二者若易合而常难值。父欲退,必牵衣挽留;父爲善,必掣肘挠壊。年耄矣而不使休息,养衰矣而尚劝调防。多欲揜清德,崇侈败素风者,非一族也。岂若熺与攸乎?君世德逺矣。自中舍爲南渡名臣,沅州似中舍,寳章似沅州二。君似寳章观,弟兄又甚似二君,鸣呼!林氏未可量哉!余亡妇宜人,君女兄也。观来速铭,乃书石纳圹中。其世系则详于外舅之碑。铭曰:古有厐公,一门相髙,余尝评之,世外之豪。君则不然,尤笃伦纪。使及孔门,有二闵子,大纲大法,皆本吾儒。惟治心性,亦采彼书。君逹死生,宁计去住,而我何爲?犹哭君墓。孙花翁墓志铭季蕃客死钱塘,妻子弟兄皆前卒。故人立斋杜公、节斋赵公与江湖士友葬之于西湖北山、水仙王庙之侧。自殓至葬,皆出姚公垣手。姚虚斋,赵公壻也。録季蕃遗言,介妇翁徴铭于余。呜呼,吾亡友之命也,其敢以衰落辞?季蕃孙氏,名惟信,季蕃字也。贯开封。曽祖升,祖可,父防,皆武爵。季蕃少受祖泽,调监当,不乐弃去。始昏于婺,后去婺游四方,而留苏杭最久。其言:“以家爲系缧,以货爲赘疣。一身之外无它人,一榻之外无长物。”居下竺廨院,躬爨而食。书无乞米之帖,集无逐贫之赋,终其身如此。自号花翁,名重江浙公卿间。孙花翁至争倒屣,所谈非山水风月,一不挂口。长身緼袍,意度疎旷,见者疑爲侠客异人。其倚声度曲,公瑾之妙;散发横篴,野王之逸;奋袖起舞,越石之壮也。尤重义气,尝客孟常甫方孚若家。孟死,犹拳拳其子孙。孚若葬,徒歩赴义。其卒以淳祐三年九月壬寅,年六十五。葬以其年腊月乙夘。杜公辅臣,赵公大京兆也。季蕃一布衣,以死托二公,卒頼二公以葬,且筑室买田祠焉。天下两贤之季蕃,长于诗。水心叶公所谓“千家锦机,一手织;万古战塲,两锋直”者也。中遭诗禁,专以乐府行。余每规季蕃曰:“王介甫惜栁,耆卿缪用其心。孙莘老讥少游放泼,得无似之乎?”季蕃笑曰:“彼践实境,吾特寓言耳。”然则以诗没节,非知季蕃者;以词没诗,其知季蕃也愈浅矣。初,季蕃与赵紫芝仲白、曽景建翁、应叟诸人善,而余亦忝交游。追念畴昔,挽紫芝季蕃同吟,铭仲白季蕃书丹,诔孚若季蕃防哭。已而景建、应叟俱死,今又铭季蕃焉。稷下之谈几絶,邺中之旧略尽。惟余归老后村,左耳与臂遂偏废矣。未知他日铭余而诔余者谁也?岂不悲哉!铭曰:昔眉山公欲以和靖配水仙王,其论已定。余评季蕃,和靖之亚,傥分半席,无不可者。伯鸾、要离,异世同调。盍不跻君,偕侑新庙?林判官墓志铭
译我的岳父、直宝章阁林公,年过五十,官做到三千石,便以病辞官离去。先皇帝赐给他节钺,今天子又召他回朝,他最终仍坚决卧床不起,不肯受命。在嘉定、宝庆年间,他的名望重于天下。像公这样贤能,却不知道公为什么能够实现退隐、坚定决心,难道不也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贤能吗?长子号寒斋,次子就是君,名公选,字养直。君比寒斋小两岁,二人都具有极高的天性孝德。黄宜人去世后,两个儿子怕父亲悲伤,侍奉左右,片刻不离。夜深烛尽,也常常不忍退下,到老仍然如此。公做官没有超常升迁,财产也没有成倍增加。两个儿子安于隐居,约束自己、习惯清苦淡泊,在内修养天赋的德性,因此山林丘壑之间有真正的快乐;在外治理父亲留下的家业,因此冠婚丧祭都没有缺失礼数。别人看他们家门庭冷落,井臼荒寒,似乎难以忍受;君父子居住其中,时间越久越安然。君侍奉长官、接待宾友,特别谦逊谨慎;唯独面对财物时宽疏豪放,完全不像平日的为人。田园收入除满足衣食之外,大多用来施舍。富人因他而改变贪吝,穷人感念他的仁慈。晚年兄弟相伴,世俗滋味更加淡薄;一盏灯微微燃着,谈话常常直到天亮。那些至理妙义,不因老师传授而得,也不是语言文字能够传递的,差不多可以说他们忘却了孔门只凭口耳传授的局限,又兼得少林禅法的精髓了。起初,寒斋应当赴任宁化县尉、建安县曹,却都放弃没有赴任。君也凭父亲留下的恩泽获得任官机会,但认为外在的富贵会使人的本性腐朽,把它看作外物来约束自己、追求高远境界;其中道理深奥又深奥,我无法说清,姑且叙述这些粗略而有迹可循的事情。淳祐改元,君带着公观赴海阳县尉任。我见到他,惊叹说:‘君三十年没有迈出门户,怎么适合向南乘车远行呢?’第二年夏天,方舍人大琮出任番禺帅,到了朝廷便拉着君父子同车前往。我听说后惊讶地说:‘君的胃中没有谷气,又适合深入南方吗?’到了番禺,住在府治东边,不久便染病,预知自己将要去世,神志仍不乱,于壬寅年五月丁未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舍人哭得十分悲痛,拍着公观说:‘把灵柩和家属送回来,对我有什么花费呢?’第二年七月丁酉日,葬在清远里田源山的原野。妻子王氏,以贤德著称。两个儿子叫公观、公新。从前孟氏有贤能父兄的说法,到了江左王、谢两家,才有了称赞优秀子弟的说法。这两种情况似乎容易结合,却常常难以同时遇到。父亲想退隐,儿子却一定拉住衣服挽留;父亲想行善,儿子却一定阻挠破坏。父亲年老了还不让他休息,父亲身体衰弱了还劝他调养治理。想要遮掩清白德行、崇尚奢侈而败坏朴素家风的,不止一个家族。哪里像熺和攸呢?君家的世代德行源远流长。自从中舍成为南渡名臣,沅州像中舍,宝章又像沅州;君像宝章,公观和弟弟又很像这两位。唉!林氏家族真是不可估量啊!我的亡妻宜人,是君的姐姐。公观来催促我作铭,于是我写在石上,放入墓穴中。他的世系则详见岳父的碑文。铭文说:古代有庞公,一门之内互相推重;我曾评论他们,是世外的豪杰。君却不同,尤其笃厚地遵守伦理纲常。假如生在孔门,就会有两个闵子骞;伦理大纲和大法,都根本出于儒家。至于修养心性,也兼采佛家之书。君通达生死,哪里会计较去留,而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呢?我仍然哭祭你的墓。孙花翁墓志铭 季蕃客死钱塘,妻子和弟兄都已先去世。故友立斋杜公、节斋赵公和江湖间的士人朋友,把他葬在西湖北山、水仙王庙旁。从入殓到下葬,全都出自姚公垣之手。姚虚斋是赵公的女婿。他记录季蕃的遗言,并通过岳父请我作铭。唉,这是我亡友的遗命,我怎敢以衰老推辞?季蕃姓孙,名惟信,季蕃是他的字,祖籍开封。曾祖父升、祖父可、父亲防,都凭武职爵位为官。季蕃年轻时承受祖先恩荫,被调任监当官,他不喜欢,便弃官离去。起初在婺州结婚,后来离开婺州游历四方,在苏州、杭州停留最久。他说:‘把家庭当作枷锁,把财货当作赘疣;一身之外没有别人,一张床之外没有多余东西。’居住在下竺寺的官舍,亲自烧火做饭。终身没有写信求米,也没有写《逐贫赋》之类的文章来驱逐贫穷。他自号花翁,在江浙公卿之间声名很大。孙花翁来了,人们争相倒屣迎接;他谈论的不是山水风月,这些话题从不挂在嘴边。他身材高长,穿着粗袍,神情旷达,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是侠客异人。他依声填曲,像周公瑾那样精妙;披散头发横吹笛子,像野王那样洒脱;挥袖起舞,像越石那样雄壮。他尤其看重义气,曾经寄居在孟常甫、方孚若家中。孟常甫去世后,他仍然深切关怀其子孙。孚若下葬时,他徒步赶去尽义。季蕃于淳祐三年九月壬寅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同年腊月乙卯日下葬。杜公是辅臣,赵公是大京兆。季蕃只是一个平民,却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两位公,最终依靠两位公得以安葬,他们还为他建屋置田、设祠祭祀。天下人都认为季蕃和这两位公一样贤能。季蕃长于作诗,水心叶公所说的‘千家锦机,一手织;万古战场,两锋直’,正是这种才华。后来遭遇诗禁,他专门创作乐府流行。每当我规劝季蕃说:‘王介甫怜惜柳树,柳永却错误地耗费心力。孙莘老讥笑秦少游放荡,难道你没有相似之处吗?’季蕃笑说:‘他们写的是亲身经历的现实,我不过是借它寓言罢了。’既然如此,若因他的诗而说他失去节操,便是不懂季蕃;若因他的词而否定他的诗,那就更不了解季蕃了。起初,季蕃和赵紫芝仲白、曾景建翁、应叟等人交好,我也有幸与他们交游。回想往日,我为紫芝、季蕃同作挽诗,为仲白、季蕃书写墓铭丹字,为孚若、季蕃作诔文并共同哭祭。后来景建、应叟都去世了,如今又为季蕃作铭。稷下学者的谈论几乎断绝,邺中的旧友也所剩无几。只有我归老于后村,左耳和手臂也终于偏废了。不知道将来给我作铭、作诔的人会是谁?难道不可悲吗!铭文说:从前眉山公想让和靖配祀水仙王,他的议论已经确定。我评论季蕃,认为他是和靖的次一等人物;假如分给他半个席位,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伯鸾、要离,虽处不同时代,志调却相同。为什么不把您提升上来,让您一同配享新庙呢?林判官墓志铭
初,余爲靖安县主簿,问父老以故长官孰贤,皆曰:“福清林公,其人廉而仁。”卒官下,始疾,比屋祷祠,属纩行路相吊,归柩罢市,祖送同僚至,有遣子护视,及闽而后返者。时距公没且十年矣,人称思之如此。长官名璟君,其子也,名公庆,字养源。繇祖泽,歴晋江尉,兴化簿,漳州法掾,镇江府大军仓门,莆田丞,南劔州判官。中年常慨然欲挂其冠,余每劝止。端平乙未,除母黄儒人之丧,不谋诸人,自乞休致,转通直郎,赐绯,年才六十一。余闻而叹曰:“君于是不可及矣。”昔邴丹戒子:“若贫而仕,则循吏部资格,虽筦库可无愧。”盖荣进分表也,常调劵内也。分表,才智之所骛;劵内,寒畯之所安。自汉以来然矣。君不惟无分表之念,并与其劵内者而割弃之,不亦贤乎?君屡参侍郎选,率需逺戍爲掾丞。时上官屡欲论荐,辄巽谢不敢当,终其身不识干堂覔举何爲事。既得谢,以家务传子,深居黙坐,或与诸季商论名理,风日佳时,略至户外,无逺游。淳祐壬寅秋,哭其仲子。十一月己卯,以防疾终于寝。配黄孺人,前卒。二子:豫、晋。二壻:从事郎新监临安府龙山税务黄孝勤,登仕郎姚圭。孙男五人,孙女四人。以甲辰三月丙午合葬于灵德里牛田山之原。君曽祖遹,建炎中书舍人;祖珽,知沅州;至君父子,仅止选调,或者嗟唶。余闻古之大门旧族,守而勿失者曰家法,种而勿毁者曰世德,而穷逹显晦不与焉。纪羣贵于祖父矣,当时乃有“公慙卿,卿慙长”之论。彦回荣于羣从矣,识者方以爲门户之辱。岂士君子承家继志以德不以爵,以仁不以富欤?呜呼!君有辞以白其先人矣。铭曰:“不着其鞭而悬其车,彼通我窒,彼泽我臞。廉而仁者,类如是欤?贤矣,养源从先大夫。”承奉郎林公墓志铭林氏皆祖九牧,爲莆大姓,而居前埭者尤蕃。将作监主簿矩,君四世祖也。君讳传,字叔宝,早▯自防场屋,顿挫廼尽力教子塾,致名师榻,迎嘉賔,诸子竞力于学。与朱孺人益勤,生葺家累,分铢爲幅,尺拓硗瘠土爲腴。然他人爲之者或损誉丧德,君丰啬适中,不以俭废礼,有无相资,不以富害仁。窭人昬莫扣门,谒必有获。盖君资厐厚,而孺人又辅之以贤智,里中称其长者。绍定壬辰,以希孔入学,霑恩封廸功郎。淳祐改元,希孔擢第,转承奉郎。人谓君夫妇夀禄未艾也。不幸孺人先卒,甫祥禫而君病,初若无苦者。君前知将终,以家事传子曰:“吾幸有薄田旧庐,汝辈能读书寡过,吾目瞑矣。”卒以淳祐甲辰七月己亥,年六十七。三子:希道,次希孔廸功郎,福州长乐县尉;次希吉。二女:长适吏部侍郎刘公季子克永;次适文林郎方伯春蚤卒。孙男一人,孙女三人。其年十二月壬申,诸孤奉二亲合葬于北亭山之麓,从治命也。初,佛者黄湼槃爲君鼻祖,武卫公卜葬乌石峰,曰“凤凰展翼形也”。后君之宗上下数百年,科第簮绂不絶,人以湼槃爲神墓师,必稽焉。以余所闻考之,既葬而露其棺之前和者,有不知其墓者。然其后周公孔子出焉,岂天生德不可以常情论欤?抑其偶然欤?吾意湼槃复出,必曰“科第簮绂不絶,诗书之泽,积善之庆也。”君葬处近武卫冢一牛鸣许,亦吉阡云。君曽祖天伦,祖伯成廸功郎,父鸾。铭曰:“窦氏五桂,义方力;王氏三槐,由隂隲。君亦好善,着州域三秀,煌煌粲珠璧。仲也防名,探囊获,勉哉聨翩。季与伯,其祥不专在兆宅。”赵孺人墓志铭余六任观庙而食,崇禧之禄最久。屏居野外,人知余不复用。凡求名利而西者,与得所求而南者,鲜及余门。径草没膝。一日,有新章浦西尉丘君双荐求谒,袖西山先生与其大父遗墨数幅,俾余防尾。意甚眷眷。察君之色,若将有求于余者。叩之踧踖,而对曰:“吾妇赵氏将葬,丐子一铭,可乎?”余辞以老病不任。君抵温陵,以书来求益坚。余大儿与赵有连,亦累累言之。按孺人名善意,曽祖仲忽,检校少师,建节开封府判大宗正事,赠太师,谥简献。祖士珸,使知南外宗正事,赠太师,谥忠靖。父不懬,右监门卫大将军,果州防御使,提举明道宫,赠承宣使新兴郡公。母令人任氏,少孤依兄,兄殁依堂兄潮阳通守善嵏,通守以归。丘君人谓孺人门户贵盛,在前代爲翁主,在先朝爲族姬,非以贵下人者。已而事夫顺,处妯娌和,待妾媵严而慈,自以不逮舅姑,奉夫生母甚谨。
译起初,我任靖安县主簿,向父老询问过去的长官谁最贤能,他们都说:‘福清林公,这个人既廉洁又仁慈。’公在任所去世时,刚开始生病,家家户户都为他祈祷;临终之际,路人都互相吊唁;灵柩归来时,市场停止营业;送葬的同僚一直相送,有人还派儿子护送照看,直到进入闽地才返回。当时距离公去世已经将近十年,人们思念他竟到了这种程度。长官名璟,君是他的儿子,名公庆,字养源。凭祖先恩荫,历任晋江县尉、兴化县主簿、漳州法曹、镇江府大军仓门、莆田县丞、南剑州判官。中年时常常感慨想要挂冠归去,我每次都劝阻他。端平乙未年,他为母亲黄儒人服丧,不和别人商量,自己请求退休;转任通直郎,赐绯服,年纪才六十一岁。我听说后叹息说:‘君在这件事上已经无人能及了。’从前邴丹告诫儿子说:‘如果贫困而做官,就应当遵循吏部资格,即使掌管仓库也可以没有惭愧。’这大概是说荣显升进属于分外之事,按常规升迁才是本分之内。分外之事,是才智之士所追求的;本分之内,是寒微士人所安守的。从汉代以来就是如此。君不仅没有追求分外显达的念头,连本分之内的仕进也一并割舍了,不是很贤德吗?君多次参加侍郎选拔,通常都只等待到远方戍地任掾官、丞官。当时上级多次想上奏推荐他,他总是谦逊推辞,不敢承当;终其一生都不知道托人拜访官府、求取荐举究竟是为了什么。退休后,把家务交给儿子,深居默坐;有时和几个弟弟讨论名理,天气晴好时,稍稍走到门外,从不远游。淳祐壬寅年秋天,哭送他的次子。十一月己卯日,因风疾死于寝室。妻子黄孺人先已去世。两个儿子:豫、晋。两个女婿:从事郎、新任监临安府龙山税务黄孝勤,登仕郎姚圭。五个孙子,四个孙女。甲辰年三月丙午日,与黄孺人合葬在灵德里牛田山的原野。君的曾祖父遹,是建炎年间的中书舍人;祖父珽,知沅州;到了君父子两代,却只停留在选调官的层次,有人因此叹息。我听说古代的大门旧族,能够守住而不失传的叫家法,能够培植而不毁坏的叫世德,这与困穷、显达、显赫、隐晦并没有关系。纪群在祖父辈中已经很尊贵了,当时却有‘公惭卿,卿惭长’的评论;彦回在同族兄弟中已经很荣耀了,有见识的人却认为这是门户之辱。难道士君子继承家业、承接先志,是凭德行而不是凭爵位,是凭仁义而不是凭财富吗?唉!君已经有足够的言行来为先人洗雪了。铭文说:‘不显露鞭策之功,却把车悬挂起来;别人通达,我困窘;别人受恩泽,我却清瘦。’ 廉洁而仁慈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贤德啊,养源,你继承了先大夫的志行。承奉郎林公墓志铭 林氏都以九牧为祖,是莆田的大姓,而居住在前埭的这一支尤其繁盛。将作监主簿矩,是君的高祖父。君名传,字叔宝,早年丧父,自己在科场中经历挫折,于是竭力在私塾教子;请来名师设榻,迎接嘉宾,几个儿子都争相努力求学。他和朱孺人更加勤俭持家,积累家业,把每一铢钱分作细微用途,把一尺贫瘠的土地开垦成肥沃田地。然而别人这样做,有的会损害名誉、丧失德行;君的丰厚和节俭恰到好处,不因节俭而废弃礼仪,彼此有无相互资助,不因富裕而损害仁德。贫困的人在黄昏前来敲门,拜访后一定有所收获。君天性宽厚,而孺人又以贤能智慧辅佐他,乡里都称他们为长者。绍定壬辰年,因希孔入学,沾受恩典,封为迪功郎。淳祐改元,希孔登第,君转任承奉郎。人们都说君夫妇的寿命和福禄还没有到尽头。不幸孺人先去世,刚服完祥禫之祭,君便得病,起初似乎并不痛苦。君预先知道自己将要去世,把家事交代给儿子说:‘我幸好有几亩薄田和旧屋,你们如果能够读书、少犯过错,我死时就可以闭眼了。’君于淳祐甲辰年七月己亥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三个儿子:希道;次子希孔,迪功郎、福州长乐县尉;次子希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吏部侍郎刘公的幼子克永;次子适,字文林郎方伯春,早年去世。孙子一人,孙女三人。这年十二月壬申日,几个孤儿奉父母遗命,把二亲合葬在北亭山山麓,遵从他们的遗命。起初,佛者黄涅槃是君的鼻祖,武卫公为他选择墓地,葬于乌石峰,说:“这是凤凰展翼的形势。”后来君这一宗族上下数百年间,科举登第、佩带官印的子孙不断,人们把黄涅槃看作神妙的墓师,凡择墓必定考察他的遗迹。依我所听闻的事考察,已经下葬却使棺木露在墓前的,有一个不知其墓的人。然而后来周公、孔子相继出现,难道天生的德性不是常情可以推论的吗?还是这只是偶然呢?我想黄涅槃若再出现,一定会说:“科举登第、佩带官印的子孙不断,是诗书教化的恩泽和积善所获的福庆啊。”君的墓地距离武卫公的坟墓不过一牛鸣的路程,也算是吉祥的墓地了。君的曾祖是天伦,祖父是迪功郎伯成,父亲是鸾。铭文说:“窦氏家族五代出了五位桂籍之士,靠的是义方之教;王氏家族三代出了三位三槐之后,源于阴德的积累。君也喜好行善,在州里留下三位秀异之才,光彩灿然,如珠玉璧宝。仲子已经登名,打开囊袋便有所收获;努力吧,前程联翩。季子和长子,他们的祥瑞不只在兆宅之地。” 赵孺人墓志铭 我六次任职管理庙观,靠领取俸禄生活,其中以崇禧观的俸禄领取得最久。我退居乡野以后,人们知道我不再被任用。凡是为求取名利而向西去的人,以及已经得到所求而向南归的人,很少有人来到我门下。门前小路的杂草都长到膝盖高。一天,新章浦西尉丘君两次荐举而来求见,他袖中带着西山先生和他祖父遗留下来的几幅墨迹,让我在末尾署名。情意十分殷切。我观察丘君的脸色,似乎是要向我有所请求。问他时,他局促不安地回答说:“我的妻子赵氏将要下葬,想求您写一篇墓志铭,可以吗?”我以年老多病、不能胜任为辞推辞了。丘君回到温陵后,仍写信来请求,态度更加坚决。我的大儿子与赵氏有亲戚关系,也屡屡替他说情。查考得知,孺人名善意。曾祖赵仲忽,官检校少师、建节开封府判大宗正事,死后赠太师,谥简献。祖父赵士珸,任使知南外宗正事,死后赠太师,谥忠靖。父亲赵不懬,官右监门卫大将军、果州防御使、提举明道宫,死后赠承宣使、新兴郡公。母亲任氏为令人,幼年丧父,依靠兄长;兄长去世后,依靠堂兄潮阳通守任善嵏,通守把她嫁了出去。丘君说,人们都认为孺人出身于显贵兴盛的门户,在前代可以称为翁主,在先朝可以称为族姬,但她并不因尊贵而轻视别人。后来她侍奉丈夫很顺从,与妯娌相处和睦,对妾媵严格而又慈爱;自认为不如舅姑,所以侍奉丈夫的生母尤其恭谨。
丘君常荐于乡,既姻濮邸,法当拜官,有沮格之者,将如京辨理。孺人曰:“吾伯姊嫁呉中,久别思一面,盍偕行乎?”及丘君补授初品,孺人喜,又勉之曰:“士当自奋,毋徒爲恩泽侯也。”俄而丘君再荐于浙,孺人益喜,庶几夫子之果成名也。是嵗丘君挈其孥还里,而返试礼闱,孺人以疾终于家,年二十八,淳祐癸卯十二月丁亥也。明年十二月辛巳,葬于晋江县兴贤里三峰坑之原。男吕孙尚幼,丘君怆孺人备四德之全而不偕一日之享,欲使孺人托余文以传者。或禁余曰:“子禁绮语而操彤管乎?”余曰:“防叟不云乎?既谓之人,乌得无情?”余昔亦践此境,每读潘骑省、韦蘓州诸人悼亡之作,辄悲不自胜,犹谓久必消磨。今老矣,而其哀如新。以情度情,丘君有断弦之痛,而无鼓缶之歌也。铭曰:阀鼎贵兮胄神明,顔舜华兮德和平,方好合兮琴瑟鸣,忽变戚兮电雹惊,乐极兮哀生,事往兮迹陈,悲哉奈何兮托。之,斯文。林处士墓志铭干淳间,莆之学者皆师艾轩。其髙第曰林田,字叔畴。艾轩死,嗣爲乡先生。席下尝数十百人,经指授者多爲逹材成德。而先生竟老死布衣。君,先生子也,名子恭,字安父。学先生之学,志先生之志,亦久幽不改其操,以卒,年五十八。后十有三年,淳祐甲辰腊月甲申,子驹葬君于国清里湖头之原,使来求铭。曰:“吾祖吾父,生不食其实,死又无以发其潜。驹爲弗子矣。”余闻其言而深悲之。昔张禹以《论语》、桓荣以《尚书》起家,皆身爲师傅,贵极人臣。禹诸子列九卿诸曹,荣子太常,孙太尉列侯。二书无负于二子矣。先生学通禹、荣所不能通者,然而无二子之荣遇,有再四之不逢。岂其悬于天而无豫于人耶?夫天道逶迤而难见,儒效迂逺而不近。孔氏自考父至周末巽代,而夫子生焉。王氏自专士至铜川府君六世,而文中子生焉。修爲人也,迟速天也。况驹贤而文,安知非余庆之所在乎?君二子,驹长也,次骐。后伯父二女嫁诸体诚、余国兰。孙男五人。铭曰:“吾先君子学于叔畴,吾犹识君揭于兹丘。”
后村集巻三十九
译丘君曾经多次在乡里被荐举,后来与濮王府结亲,按法令应当授官,但有人阻挠,他将要进京申辩。孺人说:“我的大姐嫁在吴中,久别之后想见她一面,何不带我一同去呢?”等到丘君补授初品官,孺人很高兴,又勉励他说:“士人应当自己奋发,不要只做一个靠恩泽封侯的人。”不久丘君再次在浙中被荐举,孺人更加高兴,希望丈夫终于能够成就功名。这一年丘君带着家属回乡,随后又返回京城参加礼部考试,孺人却因病在家中去世,年仅二十八岁,时间是淳祐癸卯年十二月丁亥日。第二年十二月辛巳日,葬于晋江县兴贤里三峰坑的原野。儿子吕孙还很年幼。丘君悲痛于孺人具备妇德四德的完美,却没能与她共同享受一天,想让孺人借我的文章流传后世。有人劝阻我说:“你禁止艳丽的言辞,却要拿起笔来写这种文章吗?”我说:“防叟不是说过吗?既然称为人,怎么能没有感情?”我过去也经历过这种境况,每次读到潘骑省、韦苏州等人悼念亡妻的作品,总是悲痛得不能自胜,还以为时间久了必定会消磨。如今我已经老了,而这种悲哀却像刚发生一样。以自己的感情推想别人的感情,丘君有琴弦断绝般的丧妻之痛,却没有鼓缶而歌的旷达。铭文说:门阀鼎盛而尊贵,后裔有神明之胄;容貌如颜、舜之时的花朵,德性平和;正当婚姻美满,琴瑟和鸣;忽然变成忧戚,如电闪冰雹般惊骤;欢乐到了极点,悲哀随之而生;事情已经过去,踪迹也已陈旧;悲哀啊,又能怎么办,只好把它托付给文字。这些,就是这篇文章。林处士墓志铭 干道、淳熙年间,莆田的学者都以艾轩为老师。其中科举成绩最高的叫林田,字叔畴。艾轩去世后,他继任乡里的先生。他门下曾有几十、上百人,经过他指点传授的,大多成为通达事理、成就德行的人。然而先生最终却以平民身份老死。君是先生的儿子,名子恭,字安父。他学习先生的学问,立志继承先生的志向,也长久隐居而不改变操守,直到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过了十三年,淳祐甲辰年腊月甲申日,儿子林驹把君安葬在国清里湖头的原野,派人来请求我写墓志。他说:“我的祖父和父亲,活着时没有享受学问带来的实际待遇,死后又没有办法使他们隐没的才德显扬。我林驹真是没能做成儿子啊。”我听了这话,深深悲伤。过去张禹凭《论语》、桓荣凭《尚书》起家,都做了皇帝的师傅,贵至人臣的极点。张禹的几个儿子位列九卿和各曹官,桓荣的儿子做太常,孙子做太尉并封列侯。这两部书并没有辜负他们。先生的学问,贯通了张禹、桓荣所不能贯通的地方,然而却没有二人子孙那样的荣遇,反而屡次遭遇不被任用。难道这全系于上天,而与人的作为无关吗?天道曲折而难以看见,儒者的功效迂远而不显近。孔氏家族从考父公传到周末的巽代,孔子才出生其中。王氏家族从专士传到铜川府君,经过六代,文中子才出生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林驹的成就早晚,取决于天时。况且林驹贤能而有文才,怎么知道这不是余庆所在的地方呢?君有两个儿子,林驹是长子,次子叫骐。君的伯父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体诚和余国兰。孙子五人。铭文说:“我的先父曾向叔畴学习,我还记得君的墓志在这座山丘上揭立。” 《后村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四十宋刘克庄撰墓志铭王孺人墓志铭孺人王氏,新昌人,年二十,归于新临安府右司理参军曽坚,生二子,男回,女嘉,俱天淳祐乙巳五月戊午,孺人卒,年三十四,明年三月甲寅,葬于山隂茶山。按王氏去乌衣入剡,自武毅始,孺人于水心叶公所志,长潭公爲伯祖,于实斋王公所志,孝友公爲皇考,一门雍睦,江左旧族也。曽氏去章贡居越,自文清始,参军于文清爲髙祖,于侍郎爲曽祖,奕世文献,本朝名家也。孺人幼事父母,极孝,既嫁,事夫之重亲,尤谨,以柔顺处族戚,以慈恕待妾媵,以勤约持门户。旧患手痹,及葬孝友公,大雪视窆,毁恸属疾,返舍不起。曽氏尊幼哭之者,皆哀,而族戚州里闻之者,亦莫不失声嗟惜焉。余观昔之名家旧族,有一再传而忝厥绍,如歆异向羣慙寔超畔鉴,张许子弟不能通知二父之志者多矣。孺人一女子,而能泝两家氏族之源委,续百年慈孝之气脉,可谓贤矣。初,棘卿侍郎乾道间,辱与余大父防,参军伯父戅庵,辱与余游,于是戅庵将八十矣,以书来曰:“坚妇将葬,子冝铭。”孺人名防平,母杜氏,孝友公名梦月,戅庵名黯。铭曰:猗孝女,亦贤妇,石可泐,名不腐。林寒斋墓志铭淳祐丙午,诏以迪功郎林公遇絶意干荣,杜门乐道,特改合入官,主管仙都观,仍下福州给札,令条其所欲言者。守帅遣吏致命,君顿首。素孱早衰,因而退处,本无髙论,政尔偶然,不足当朝廷优礼。州以君巽牍上尚书,诏不允。君又言义无可取,拙不能言,惟有不取不言可以自明,愿得瞑目爲山林之民。其九月丁巳,以疾卒于家,年五十八。君世居福清之石塘,配陈氏,前卒,葬清逺里翁坡山之原。二子仝合,以其年十二月丙申奉君合祔。初,寳章公当任子,君不欲仕,公强之,调宁化尉,不忍去,乃翁乞奉南岳祠。及宝章公服阕,或爲君外移,得建之户掾,辞不行。舍前有隙地,稍植竹树,疏沼沚,筑室其间,扁以寒斋,终其身不复出。君性本慈孝,晚尤温恭,然教行于家,子弟甥侄皆力于善,肃然若恐其检责也。自修而己,未尝律人,然行着于乡比闾族党,达于郡国,一有不善,惕然若恐其闻知也。亲友仕而贵,倦而未归者,必相儆曰:“得无有寒斋之愧否?”有位者下一令,行一事,必却顾曰:“寒斋不以爲厉民否?”君孑立无同侪,野处无寸柄,而逺近翕然宗之。方山之南,蒜岭之北,隐然有元夫钜人在焉。李公韶左春官荐君,榻前方公大琮除次对上,君自代。赵公以夫召对,以遗逸举。杜丞相范仪召君,防薨不果。俄李公召再荐,朝廷亦知君,遂有前诏。是数君子者,虽力相挽推,犹自谓不足以重君,而惟恐君之以爲浼已也。君终嵗不出户,而商论世事,酬酢物态,裁量人品,毫黍不差。束书髙阁,隐几永日,而单词半句流出肝肺者,字字可传。素羸自四十以后,萧然单栖,日或疏食,取诸物者狭,而望于天者啬。视名与利犹臭腐,身与家犹旅泊也。其学粹于性理,贯儒释,兼朱陆,晚益精诣。所着有《求心録》《六记》《百诗别藁》存,《贫士穷女二吟》《杂诗文》百余篇,余悉焚属纩。留诗别其故人,遗言以隐,服殓。昔扬雄、陶潜皆好恬静,不慕荣利。然雄以累世故,濡足不去;潜超脱俗网,引身髙翔。故先儒书二人之卒:于雄曰“莽大夫”,于潜曰“晋处士”。岂非出者危而处者安,留者损而去者全欤?然则《书》曰“处士林君之墓”,者非惟君之素志,亦吾儒之家法也。君弟养直,其世系详见《寳章公之志》云。铭曰:猗君所立,与天壤俱;超乎画前,复于性初。以爲释耶?则践乎实;以爲老耶?不放乎虚。探千古之秘寳,而独得丛一世之苦淡,以自娱。余所述者迹之区区,若君之心不可拟摹,有欲求之于君之书。少竒墓志铭少竒刘氏名伟甫,余仲弟无竞之子。少颀晢美,风姿机警,善辞令。入而事王母父母诸父兄,怡然其顺也;出而接姻族朋友隣里乡党,盎然其和也。干家蛊,应世务,绰绰然余裕也。记羣书,评古事,纚纚然可聼也。爲律诗,殊多清丽。以父任补将仕郎。淳祐甲辰年,三十矣。入京铨试,得防下疾,服药灼艾不瘉,以六月甲午卒于客邸。从兄强甫爲治棺殓。讣至州里之人,皆唶唶爲吾家惜。而吾母魏国太夫人聚族哭之尽哀。母宜人方氏,生母孟氏。娶朱氏,生巧女,今十四嵗。继顾氏,生男存僧,又庶生愿女存愿之。生少竒已不及见,俄皆夭。自丧归至祥除,无竞之悲痛如新。求觧温陵郡绂,归营窆事。初少竒葬朱氏于清溪之陈仓,以丙午腊月某日合祔。嗟夫人患无子也!若夫成长矣,秀美矣,如此之久成之,如此之难夺之,如此之速。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宋刘克庄撰写墓志铭 王孺人墓志铭 孺人王氏,是新昌人,二十岁嫁给新临安府右司理参军曾坚,生了两个孩子,男孩叫回,女孩叫嘉。两人都在淳祐乙巳年五月戊午日出生。孺人去世时三十四岁,第二年三月甲寅日,葬在山阴茶山。考察王氏一族,自武毅开始离开乌衣迁入剡地;孺人曾由水心叶公撰志的长潭公,是她的伯祖;由实斋王公撰志的孝友公,是她的父亲。全家和睦,是江左的旧族。曾氏一族自文清开始离开章贡居住越地;参军对文清而言是高祖,对侍郎而言是曾祖,几代都有文章和典献,是本朝的名家。孺人幼年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出嫁后侍奉丈夫的双亲,更加谨慎;以柔顺对待亲族,以慈爱宽恕对待妾媵,以勤劳节俭持家。她过去患有手臂麻痹,等到安葬孝友公时,冒着大雪察看下棺,因哀毁过度而得病,回到家便不起床。曾氏家族无论尊长还是晚辈,哭悼她的都很悲哀;亲族、乡里听说此事的,也没有不失声叹惜的。我看过去那些著名的世家旧族,有的传了一两代便辱没了祖先的继承事业,如歆、异向、群、惭、实、超、畔、鉴等人;张、许两家的子弟不能完全理解两位父亲志向的,也很多。孺人只是一个女子,却能追溯两家氏族的源流,接续百年慈孝的气脉,可以称得上贤德了。当初,棘卿侍郎在乾道年间,承蒙与我的祖父交往;参军伯父戅庵也承蒙与我交游。此时戅庵将近八十岁,写信来说:“曾坚的妻子将要下葬,你应当为她写墓志。”孺人名防平,母亲是杜氏;孝友公名梦月,戅庵名黯。铭文说:啊,孝顺的女儿,也是贤德的妇人;石头即使磨损,姓名也不会腐朽。林寒斋墓志铭 淳祐丙午年,诏令迪功郎林公遇,因为无意于求取荣宠、闭门安乐地研究道理,特意改授合入官,主管仙都观;又下令福州,发给札文,让他条列自己想说的话。守帅派官吏传达诏命,君叩头谢恩。君一向体弱,早年衰老,因此退居,本来没有什么高论,只是偶然如此,实在承受不起朝廷的优待。州府把君的奏牍上报尚书,诏令不准。君又说,自己没有可取的义理,拙于言辞,只有不求取、不言说才能表明自己,希望能够闭眼成为山林中的平民。这年九月丁巳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八岁。君世代居住在福清石塘,妻子陈氏先去世,葬在清远里翁坡山的原野。两个儿子仝、合在这年十二月丙申日,将君与妻子合葬。起初,宝章公应当任子,君不愿做官,宝章公强迫他,于是调任宁化县尉;他不忍离开,又请求奉祀南岳祠。等到宝章公服丧期满,有人要把君调到外地,获得建州户掾一职,君推辞不去。屋舍前有一块空地,他逐渐种植竹树,疏通池沼,在那里筑屋,题名为寒斋,终身不再出仕。君本性慈爱孝顺,晚年尤其温和恭谨;然而教化施行于家中,子弟、外甥、侄子都努力行善,严肃得好像害怕受到他的检点责备。他只是修养自己,从不以律法要求别人;然而他的品行在乡里、邻里、宗族中彰显,远播郡国。只要有一件不善之事,人们便惕然不安,好像害怕被他听见。亲友做官显贵,或者疲倦而尚未归隐的,一定彼此警戒说:“难道没有感到对不起寒斋吗?”有职位的人发布一项命令、办理一件事情,也一定回头说:“寒斋不会认为这是扰害百姓吧?”君孤独无同辈,居于野外而没有一点权柄,但远近之人都一致尊奉他。方山以南、蒜岭以北,俨然有一位大贤巨儒在那里。李公韶任礼部官时荐举君,阁前方公大琮升任次对时又荐举君,君自己代替他答谢。赵公以夫召见皇帝时,举荐君为遗逸。杜丞相范仪征召君,正逢范公去世,未能成行。不久李公再次征召并荐举君,朝廷也知道了君,于是有了前面的诏令。这几位君子虽然尽力相互援引推举,仍认为自己的举荐不足以彰显君,又唯恐君会认为这玷污了自己。君终年不出门户,却商议世事、应酬人情、评量人物,丝毫没有差错。他把书束置高阁,终日倚着几案静坐,偶尔从肺腑中流露出一句半句,字字都值得传世。他一向羸弱,四十岁以后更加萧然独居,有时每天只吃粗食;从外物取得的很少,对上天的期望也很节制。他把名利看得如同臭腐,把自身和家庭看得如同旅途中暂宿。他的学问纯粹地归于性理,贯通儒、释两家,兼取朱熹与陆九渊之学,晚年更加精深。他著有《求心录》《六记》《百诗别稿》,这些书都保存着;另有《贫士穷女二吟》和《杂诗文》一百多篇,我在他临终时把它们全部烧掉。他留下诗作向故人告别,遗言是隐居,服殓而终。过去扬雄、陶潜都喜爱恬淡安静,不羡慕荣华利禄。然而扬雄因为累世的缘故,被牵累而不能离去;陶潜则超脱世俗罗网,抽身高翔。因此古代儒者记载二人的死,对扬雄称“莽大夫”,对陶潜称“晋处士”。难道不是出仕者危险而退处者安全,留下者受损而离去者保全吗?既然如此,《书》中说“处士林君之墓”,不只是君平素的志愿,也是我们儒家传家的法则。君的弟弟养直,其世系详见《宝章公之志》。铭文说:啊,君所建立的境界与天地同在;超越形迹出现以前的境界,又复归于人的本性之初。说他是佛家吗?却践履真实;说他是道家吗?却不放纵于虚无。他探寻千古的秘宝,却独自取得一生苦淡生活的聚集,用来娱乐自己。我所叙述的只是君外在行迹的细小部分;至于君的内心,无法仿佛描摹,想求知它,还要从君的著作中寻找。少奇墓志铭 少奇姓刘,名伟甫,是我二弟无竞的儿子。他年少时身材高大,面容洁白俊美,风度姿态优雅,机敏警觉,善于辞令。在家侍奉祖母、父母和伯叔父兄,和悦而顺从;出外接待姻亲、朋友、邻里和乡党,和气而融洽。料理家务、应对世事,从容而有余裕。记诵群书,评论古事,滔滔不绝而动听。写律诗,尤其多有清新秀丽之作。因父亲的官职恩荫补授将仕郎。淳祐甲辰年,他已经三十岁。入京参加铨试,得了脚部疾病,服药、灸艾都未痊愈,六月甲午日死于客舍。堂兄强甫替他办理棺殓。死讯传到州里,人们都啧啧叹息,为我家惋惜。我的母亲魏国太夫人召集全族,哭得极为悲痛。生母是宜人方氏,亲母是孟氏。他娶朱氏,生了一个女儿巧女,如今十四岁;继娶顾氏,生男孩存僧,又有庶出的女儿存愿。少奇出生后未能亲眼见到他们,不久孩子们也都夭折了。从办完丧事回家直到服丧期满,无竞的悲痛仍像刚发生一样。他请求解除温陵郡的官职,回家办理下葬之事。当初少奇把朱氏葬在清溪陈仓,于丙午年腊月某日将少奇合葬在她旁边。唉,人最怕没有儿子!但即使儿子成长起来了,秀美聪慧了,像这样长久培养成人是多么艰难,失去他却又如此迅速。
智足以知吾家典刑文献之传而不使之嗣守,才足以在圣门言语政事之科而不得以展防。翳青春于长夜,埋白璧于黄壤,可悲也夫!少竒尝语强甫曰:「人脩短不可期,某它日倘得伯父志乎?」强甫白其语,余爲一恸。无竞名克逊,今爲朝散大夫直秘阁主管崇禧观。铭曰:「生而玉雪,在予目也;俄而电雹,去予速也;久而氷炭,搅予腹也;窆而松槚,近予麓也。悲夫!哀哉,命之不可续也!」审渊弟墓志铭君名希深,字审渊,年五十五,淳祐丙午九月甲子卒。配林氏,三子:吉甫、钜甫、南甫。南甫后,伯兄都官。二孙尚防。明年八月丁酉,葬君于延夀山之原。大父讳朔,父讳起晦,仕皆止馆阁,年皆不登五十,而在当世仁人志士之目。君素修洁,又习见家世旧事,故自重而寡谐。时人或以华藻发身,君悔少作不爲;或以机巧成家,君无一钱倍入,故久幽而终窭然。余观发身者多合世而离道,成家者▯损物而丧德,以此贤君敬君,而于君之死尤致其悲焉。初,两麟台公立节髙,遗业薄。小麟台公当任子,辄先爱弟,君遂终老布衣。谈者至以廉让爲迂。嗟夫!信斯言也,顔回有屡空之悔,夷齐抱失国之恨矣。彼戚君不遇而又迂君之父祖者,恶足以裁量吾家哉!君虽隐约以没,而吉甫与二季俱力于学,天将有时而定矣。铭曰:昔在伯起,清白传子。德公所遗,曰安而已。清犹近名,安则履常。余尝论之,厐贤于杨。嗟乎!审渊,斯人之徒尔,归甚全。吾铭不诬。习静叔父墓志铭淳祐丙午七月壬午,习静刘先生卒,年八十二。明年丁未十月壬午,葬于方林山之原。配徐,继方。子男三人:宬、擢、戊戌第宣教郎知古田县克家、克忱。克家前夭。宬执先生之丧,以毁卒。女三人。孙男六人:性甫、德余、尚防。先生讳祢邵,字夀翁,著作公之季子。早孤苦贫,有手泽书数厨。先生与诸兄卧起其间,饥以充馈,倦以充枕。后皆知名。先生尤精博,一事一物未求通之弗措。某字譌,某简脱,某义疑,必反复研寻,归之是而后已。载籍以来,莫不钞纂,而原本粹然,一出于经。其攷论古今制断义理,一以洙泗关洛之语爲凖程他人爲之者,或先传而后倦,或色取而行违。惟先生真知实践,自童至耋,坚确不变。循循然有先匠之道焉,恢恢然有父兄之容焉。始而宗族称之,久而庠序化之,晩而一乡一国之人尊之。凡里中佳子弟、良士友,多先生口讲指画之余也。先生终嵗杜门,罕与人接。惟质经于陈公师复,评史于郑公子敬,问易于蔡公伯静。有《易稿》、《汉考》、《读书日记》、《小记》、《深衣问辨》、《杜诗补注》各若干巻。刘氏自两翁起家以来,三世登科第者八人,五入馆,一持槖。先生独褰裳掩鼻,视若凂已,飨脱粟如太牢,处陋巷如华榱。舍后有古木钜石,先生诛茅其颠,杖屦日一登临。著作公无十金之产,一丘之田,先生安之。宁困不枉道以求亨,宁贫不害仁以爲富。少食于学,晩嵗弃去。郡博士俞来致学俸,却不取。太守眉山杨栋于学创尊德堂以舍之,先生不拒,亦不留。宬遇禋霈,先生例授京秩,告下,惮先生不敢白。属纩犹爲诸孙讲《南轩孟子》一章。时杨侯使本道复论荐于朝,而先生卒矣。前葬,克忱哭请铭。克庄哭答曰:「礼防不诔长,吾何敢铭吾季父也?夫昔子长、孟坚皆自述其先世,克庄常待罪太史,凡当世山林丘园之士,皆得以秉笔记载,况吾季父之贤学?」醇儒也,节逸民也,铭之不可已也。铭曰:贵人之所欲兮,誉或损而谤喧;生人之所好兮,耄有及而智昏。彦回期頥,至司空兮,适以辱其门户。辕固九十,老布衣兮,岂不贤于公孙?吁嗟先生!天年之髙兮,天爵之尊。其人虽亡兮,其书则存。陈孺人墓志铭余既吊寒斋之庐,仝合哭且拜曰:“先君之葬,丈既幸书之而揭于宰上矣,先母未也,敢以请?”按孺人陈氏,世爲福清人,少警慧,儒释书多所通,古今佳文章皆记诵。父母艰于择,对年二十七归于寒斋,事舅尤孝,辞气容色之间,寒暑饥饱之节,左右体察,毫发无违。里之事亲者,莫不以寒斋昆弟、孺人妯娌爲法。性俭质,无▯服珍饰,惟于祭祀賔客极其隆备。寒斋将弃官奉祠,告寳章公,公曰:“与若妇谋之。”寒斋以告孺人,曰:“此吾素心也。”议遂决。其卒以绍定辛卯腊月朔日,年四十六,葬以壬辰二月某日,墓在清逺里翁坡山。二子曰仝,曰合。昔曽公子固序列女,谓后世学问之士徇于外物者,往往以家自累,余味其言而深悲焉。因思老莱、黔娄、冀缺、于陵仲子、厐德公、梁鸿之流,皆遯世无闷,抗志不屈,岂特若人之贤哉?
译他的智慧足以了解我家典章、德行和文章典籍的传承,却不能使它们有人继承守护;他的才华足以列入孔门言语、政事两科,却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让青春埋没在漫漫长夜,把白璧埋入黄土,实在可悲啊!少奇曾对强甫说:“人的寿命长短不可预料,我将来如果有机会,能否得到伯父为我写墓志呢?”强甫把这句话告诉我,我为之痛哭了一场。无竞名叫克逊,如今任朝散大夫、直秘阁、主管崇禧观。铭文说:“活着时如玉如雪,映入我的眼中;忽然如雷电冰雹,离开我如此迅速;久而久之如冰炭交集,搅得我腹中悲痛;下葬之后,松树和楸树将靠近我的山麓。悲哀啊!痛惜啊,命运实在无法使它延续!” 审渊弟墓志铭 君名希深,字审渊,五十五岁,淳祐丙午年九月甲子日去世。妻子林氏,三个儿子:吉甫、钜甫、南甫。南甫后来继承伯兄都官的后嗣。两个孙子还年幼。第二年八月丁酉日,将君安葬在延寿山的原野。祖父名朔,父亲名起晦,做官都止于馆阁,寿命都不到五十岁,却受到当时仁人志士的称许。君平素修身洁行,又熟悉家族的旧事,因此自重而少与人应和。有的人凭借华丽文辞取得功名,君后悔自己年轻时没有这样做;有的人凭机巧经营成家,君却没有一文钱的额外收入,所以长久沉沦而终身贫困。我看那些取得功名的人,多半迎合世俗而背离道义;那些经营成家的人,往往损害外物而丧失德行。正因为如此,贤者尊敬君,我对君的死尤其悲痛。当初,两个麟台公立身守节很高,但遗产微薄。小麟台公应当任子时,总是先爱护弟弟,于是君终身只是平民。议论者甚至把廉洁谦让说成迂腐。唉!如果真听信这种话,颜回就会有屡次陷于空乏的悔恨,伯夷、叔齐就会抱着亡国的遗恨了。那些既叹息君怀才不遇,又讥笑君的父祖迂腐的人,哪里够资格评量我家的贤德呢?君虽然困顿隐约而死,但吉甫和两个弟弟都努力学习,上天终究会有时候为他们作出定论。铭文说:从前伯起以清白传给子孙。德公所遗留下来的,只是“安”罢了。清白还接近于求名,安宁才是践履常道。我曾经评论过这件事,认为庞氏胜过杨氏。唉,审渊不过就是这类人罢了,他归于安宁而十分完整。我的铭文并没有欺罔。习静叔父墓志铭 淳祐丙午年七月壬午日,习静刘先生去世,享年八十二岁。第二年丁未年十月壬午日,葬在方林山的原野。妻子徐氏,继室方氏。儿子三人:宬、擢、克家、克忱;克家曾早夭。克家于戊戌年考中,授宣教郎、知古田县。宬为先生服丧,因哀毁而死。女儿三人。孙子六人,其中有性甫、德余,尚年幼。先生名祢邵,字寿翁,是著作公的幼子。早年丧父,家贫困苦,只留下几厨书籍和手泽。先生与几个兄长在书籍之间同卧同起,饥饿时靠它们充饥,疲倦时以它们作枕。后来兄长们都出了名。先生尤其精深博洽,对于一事一物,不求得通彻便不停止。某字讹误,某处脱简,某义可疑,他一定反复研求,直到归于正确才罢休。自有典籍以来,没有不抄录编纂的;而他所依据的原本纯粹精要,一概出于经书。他考察评论古今制度、裁断义理,一律以洙泗、关洛诸儒的言论为准绳。别人做这些事,有的开始时传播很广,后来便懈怠;有的表面上取悦于人,行动却相反。只有先生真正知行合一,从童年到老年,坚定确实而不改变。他循循善诱,具有古代先贤的风范;宽宏大度,具有父兄的气象。起初宗族称誉他,久而久之学校受到他的感化,晚年则一乡一国的人都尊敬他。凡是乡里优秀的子弟、贤良的士友,大多受到先生口头讲授和指点教诲。先生终年闭门,很少与人交接。只有向陈公师复请教经学,向郑公子敬评论史学,向蔡公伯静询问《易》学。有《易稿》《汉考》《读书日记》《小记》《深衣问辨》《杜诗补注》各若干卷。刘氏自两位老人起家以来,三代中登科第的有八人,五人进入馆阁,一人任中书舍人。唯独先生提起衣襟、掩住鼻子,把这些看作会玷污自己;吃脱粟粗米,却像享用太牢;居住在陋巷,却像住在华美高大的屋宇中。屋后有古木巨石,先生在石顶割茅建屋,天天拄杖登临。著作公没有十金资产,也没有一丘田地,先生却安然处之。宁可困穷,也不违背道义求取通达;宁可贫寒,也不损害仁德来换取富贵。年轻时曾在学校领取廪食,晚年却放弃了。郡博士俞某来送学俸,他推辞不收。太守眉山人杨栋在学校建尊德堂让他居住,先生不拒绝,却也不久留。宬遇到祭祀大赦之恩,按例先生可以授予京官职秩;诏令下来后,家人害怕先生,不敢告诉他。临终时他还在给几个孙子讲《南轩孟子》的一章。当时杨侯派本道再次向朝廷推荐先生,但先生已经去世了。下葬前,克忱哭着请求我写墓志。克庄哭泣着回答说:“礼制规定,不为长辈作诔文,我怎么敢为我的叔父作墓志呢?从前司马子长、班孟坚都亲自叙述自己的先世;克庄常常在太史任上待罪,凡当世隐居山林丘园的士人,都可以让我执笔记载,何况我叔父这样贤能而有学问的人呢?”他是醇厚的儒者,是高节的逸民,为他写铭文实在不能停止。铭文说:贵人所追求的东西,有时声誉反而受损,诽谤喧嚣;活人所喜好的东西,年老时往往智慧昏昧。彦回活到期颐之年,做到司空,恰恰因此辱没了门户。辕固活到九十岁,仍是老布衣,难道不比公孙氏贤明吗?唉,先生啊!上天赐予的寿命很高,上天赋予的爵位极其尊贵。虽然他本人已经去世,但他的著作还保存着。陈孺人墓志铭 我已经到寒斋的居所吊唁,仝、合哭着拜谢说:“先父的葬事,幸蒙您写了墓志并揭立在墓道上;先母的墓志还没有,敢请您也为她写一篇。”考察孺人陈氏,世代都是福清人。她年少时聪慧敏捷,儒家、佛家典籍大多通晓,古今优秀文章都能记诵。她的父母很难为她选择婚配,到了二十七岁才嫁给寒斋。她侍奉公婆尤其孝顺,在言辞、声气、容色以及寒暑饥饱等方面,都随时体察周到,没有丝毫违逆。乡里侍奉父母的人,无不以寒斋兄弟和孺人妯娌为榜样。她性情节俭质朴,没有华丽衣服和珍贵饰物,唯独祭祀、宾客之事极其隆重完备。寒斋将要弃官奉祠,告诉宝章公,宝章公说:“和你的妻子商量。”寒斋把这话告诉孺人,她说:“这正是我平素的心愿。”事情于是决定下来。她在绍定辛卯年腊月初一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壬辰年二月某日下葬,墓在清远里翁坡山。两个儿子叫仝、合。从前曾公子固为《列女传》作序,说后世治学问的人被外物诱惑,常常以家庭成为自己的牵累。我反复体味这句话,深感悲哀。于是想到老莱子、黔娄、冀缺、于陵仲子、庞德公、梁鸿这一类人,他们逃离尘世却没有忧闷,坚守志向而不屈服,难道只是因为这些人的贤德吗?
其闺阃之内,趣尚如一,虽菽食布被,馌耕辟纑,采药赁舂之陋,相安如富贵,相敬如賔友。呜呼,此诗人彤管之所咏,刘向屏风之所图也。孺人之事,近之矣。昔寒斋尝与人曰:“士处世行吾志易耳,未知妻子与吾同好否。”既而终身隐约,晚被诏书物色连疏巽避,不拜而卒,名全而节髙。以孺人相其始,二子成其终也。铭曰:闺房之秀,山林之友,仝合之母,寒翁之偶。方宁乡墓志铭余友方岩仲,十年来以其王父宁乡大夫君宰上之铭属余。余思钝,久不克就。岩仲见辄面命,别去隔江湖岭海,书督趣无虚嵗。余晩防恩放还故山,岩仲又来责诺。余矍然起谢曰:「宁乡仁人志士也,岩仲孝子顺孙也。余虽眊荒,其敢辞?」按君家谱,始居陈岩山,至乌山府君尧迁白杜,传三世至二金紫公。白杜之族益蕃,长紫金讳峻,生威武将军节度推官元寀,字道辅。节推生隐君峹,隐君生南海尉畛,生迪功郎应君,皇考也。君讳壬,字若水,擢淳熈丁未第,爲漳州长泰县主簿。秩满关陞从事郎,知潭州宁乡县。未上,庆元丙辰正月某日卒,年五十。嘉定壬申五月某日葬黄▯山。配徐氏,后二十有六年卒,祔焉。一子伯佑,二女适进士李雄、呉立义。伯佑二女,李壻皆已卒。一孙岩仲也。曽孙建。君在长泰,太守朱文公请主学,君条上讲说、课试、差补等十事。文公令诸邑皆仿此。旧取钱谷于陂塘以廪士,君革去,以废寺田代之。邑有补足盐,始沿兵兴敷借后,以爲常赋。它邑取诸牙侩,君言长泰契钱仅当盐额三之一,余均之,主客丁民力可哀。文公爲等第寛减,又蠲僧寺子斗钱,罢科茶钱,皆君发之。龙岩弯卒杀人,狱吏抑同行者诬伏;漳浦有僧毙于佃户,鞫验皆曰服毒。太守司谏邓公委君阅实,卒佃伏诛,二寃获伸。初筮薄俸,防施姻旧,至无以具归装。与弟申友爱,家人议析先世田庐,既具草,君流涕不忍视而止。以君之行谊志业,而仅得中夀,俾疾以死。前辈风流就尽,后生耳目不接,日逺日忘,非后死者之责乎?初,道辅防与伊川同学,至老情好不衰。君亦受业于文公。夫师友之谊,大矣。孟喜以改师法见摈,叔孙以不荐弟子获怨。方程朱盛时,嘘生吹枯,及其门者多致通显。独君祖孙终老常调,以程朱穷,不以程朱达也。中更党论学禁,其徒扫影灭。迹讳称门人,而君家寳藏程朱翰墨,以二师传,不以他师名也。至于以隐遁疑伊川,以民瘼责文公,有切磋无和,随其与效,夫子之尚左,慕林氏之垫角巾者,异矣。呜呼,此固岩仲之家学欤?余文成于淳祐丁未,距君卒五十有二年,葬三十有六年矣。岩仲名之泰,踵世科,方以荐者改秩。铭曰:吾家麟台交不謟渎,其状君行,字字实録。曰:君讣传深溪穷谷,士有设座,民皆野哭。彼饕残者,惨于虿蝮,生敛怨诅,没孰尸祝?君位尤卑,君龄甚促,儒效迂逺,天道还复。白杨欲枯,丹桂载馥,勉哉后人,培之勿覆。方揭阳墓志铭方氏之先有积善好施,闻于里中,曰福平长者。君其▯孙也。曽祖中祖万登,绍兴庚辰第,监和剂局,笃于教子,即家爲一经堂。父逵,所交皆贤隽,累赠中奉大夫。君与仲氏寳学公少同荐于乡。开禧乙丑,宝学擢上第。君以濮邸恩,授迪功郎,尉香山,有清名。寓公或持节利路,挽君入蜀,以亲养辞。令香山有惠政,旧以横敛,常常赋丁钱加取三百,醋息白科钜万,令干没之。君痛蠲削,嵗失不赀。更有余力以葺舆梁,増学廪。调循州推官,爲龙川县销逃籍,镌月解丁。中奉忧。绍定庚寅,以荐者改秩,知増城县。庆夀恩转通直郎。丁母林令人忧。服阕,知揭阳县。端平甲午五月壬寅卒,年五十四。孺人赵氏,武翼郎不劬之女。一男选生,二女,长适晋江主簿强甫刘氏,余子也。次适陈玑。君俨然端凝,无所营综,而雅俗兼通,庶几定而能应者。然歴官仅九考,二邑俱未上。其行事梗概如此。自君没,孺人持家诲子,有烈妇风。以淳祐丁未十一月壬申葬君于方山陂之原。君与寳学皆孝友过人,以中奉之钟爱季也,尽推先世田庐与之。君遂清贫以死。寳学既贵,经纪伯季孀遗甚悉。帅畨禺五年,念君犹在浅土,每曰:“葬必吾待。”俄而寳学终,官下汔不克防葬。悲夫!君讳大舆,字德厚。铭曰:君之位卑,故君之事防也。然穷者逹之基也,家者国之推也。君之分枣而择梨也,与夫食檗而拔葵也。使其充之,千乗之国可让,而万钟之禄可辞也。惜乎斯人之止于斯也。方阁学墓志铭
译他们在闺房之内,兴趣志尚完全一致,即使吃豆饭、盖布被,送饭给耕作者、纺麻织布,采药、替人舂米这样贫陋的生活,也相安如同富贵之家,相敬如同宾客朋友。这正是《诗经》诗人所歌咏、刘向在屏风上所绘的情形。孺人的行为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从前寒斋曾对人说:“士人处世,实行自己的志向还算容易,只是不知道妻子儿女是否也与我有相同的爱好。”后来他终身隐居困顿,晚年接连受到诏书征召和官府访求,屡次上疏辞避,最终没有接受任命而死,保全了名声,操守高尚。孺人在他开始隐居时辅佐他,两个儿子在他晚年完成了这件事。铭文说:她是闺房中的秀女,山林中的朋友,仝、合的母亲,寒翁的配偶。方宁乡墓志铭 我的朋友方岩仲,十年来一直把他的祖父宁乡大夫君墓道上的铭文托付给我。我思考迟钝,久久不能写成。岩仲每次见到我都当面催促;分别后隔着江湖岭海,来信催促从未有一年中断。我晚年承蒙恩典被放还故乡,岩仲又来责问我何时兑现承诺。我惊醒似地起身道歉说:“宁乡君是仁人志士,岩仲是孝子顺孙。我虽然老朽荒疏,难道敢推辞吗?”考察君家谱,始祖最初居住在陈岩山,传到乌山府君尧时迁居白杜,传三代到二位金紫公。白杜一族日益繁盛,长支紫金公名峻,生威武将军、节度推官元寀,字道辅。节推生隐君峹,隐君生南海尉畛,畛生迪功郎应君,即君的父亲。君名壬,字若水,淳熙丁未年考中,任漳州长泰县主簿。任期满后按资迁为从事郎,任潭州宁乡县知县。尚未赴任,庆元丙辰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嘉定壬申年五月某日葬于黄▯山。妻子徐氏,二十六年后去世,附葬于此。有一个儿子伯佑,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李雄、吴立义。伯佑有两个女儿,李姓女婿都已去世。孙子中有岩仲,曾孙名建。君在长泰时,太守朱文公请他主持学校,君分条上奏讲说、课试、差补等十件事。文公命令各县都仿照实行。过去从陂塘中征收钱谷来供给生员,君革除这种做法,改用废寺的田产代替。县里有补足盐额的钱,起初沿袭兵乱兴起后摊派借取的做法,后来成为常赋。其他县从牙侩那里征取,君说长泰的契钱只相当于盐额的三分之一,其余都应均摊;主客和丁民的力量已经可怜。文公因此分等减轻赋额,又免除僧寺的子斗钱,停止科茶钱,这些都是君首先提出的。龙岩县弯地的士卒杀人,狱吏压制同伴,逼迫他们诬认;漳浦有僧人死在佃户家中,审讯检验都说是服毒。太守司谏邓公委托君复核事实,最终佃户伏法,两桩冤案都得到昭雪。君起初任职时俸禄微薄,接济亲戚旧友,以至没有钱置办回乡行装。君与弟弟相互友爱,家人商议分割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草稿已经拟好,君流泪不忍看,事情于是停止。以君的品行、义理和事业,本应享有中等寿命,却只活到这个年纪并因病去世。前辈的风流将尽,后辈的见闻又无法承接,事日益远、名日益忘,难道不是后死者的责任吗?起初,道辅曾与伊川同学,到老友情仍不衰。君也曾向文公受业。师友之间的情谊,是多么重大啊!孟喜因为改变师法而被摒弃,叔孙因为没有推荐弟子而遭怨恨。程朱学说盛行时,吹气便能使草木复生,凡进入他们门下的人大多取得显达。唯独君的祖孙几代终老于常调之职,以程朱之学穷困终身,而没有凭程朱之学显达。后来党争兴起、学禁实行,他们的门徒销声匿迹。门人们忌讳自称其门人,而君家却珍藏程朱的手迹,以二位先生为传承,不以其他老师的名义自称。至于有人因为隐遁而怀疑伊川,因为民生疾苦而责备文公,彼此切磋而不一味附和;依照他们的交往和成效看,夫子崇尚左丘明、仰慕林放戴着角巾的态度,与此完全不同。唉,这难道正是岩仲家传的学问吗?我的文章写成于淳祐丁未年,距离君去世已经五十二年,距离下葬已经三十六年。岩仲名之泰,继承世代科举功名,正因为被荐举而改授官秩。铭文说:我家麟台公与人交往不谄媚亵慢,他所写君的行迹,字字都是实录。又说:君的讣告传到深溪穷谷,士人设灵位祭奠,百姓都在野外哭泣。那些贪暴残酷的人,比蝎子毒虫还惨毒,活着时收获怨恨诅咒,死后谁还会为他祝祷祭祀?君的官位虽然低,寿命又很短;儒学的功效迂远,上天的道理终究会回转。白杨将要枯萎,丹桂却仍然散发芳香。后人努力吧,培护它,不要使它倾覆。方揭阳墓志铭 方氏的祖先中有一位积善好施,在乡里闻名,称为福平长者。君是他的玄孙。曾祖中祖万登,绍兴庚辰年考中,任监和剂局,笃实地教育子女,把家改成一座经堂。父亲逵,交往的都是贤能俊秀之士,屡次被追赠为中奉大夫。君和二哥宝学公年轻时一同在乡里被荐举。开禧乙丑年,宝学考中上等。君因濮王府的恩典,授迪功郎,任香山县尉,有清廉声名。有位寓居当地、持节任利路官的官员想拉君入蜀,君以奉养父母为由辞绝。任香山县令时有惠政;该县过去横征暴敛,常常在丁钱之外加征三百,又把醋息白白征收成巨额,让县令从中侵吞。君痛下决心减免削除,每年损失的钱数不可估量。还有余力修葺桥梁道路,增加学校廪食。调任循州推官,替龙川县清理逃亡户籍,削减按月解送的丁钱。中奉大夫去世,君服丧。绍定庚寅年,因被荐举而改授官秩,任增城县知县。遇庆寿恩典,转为通直郎。母亲林令人去世,君服丧。服丧期满,任揭阳县知县。端平甲午年五月壬寅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妻子赵氏,是武翼郎不劬的女儿。一个儿子名选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晋江主簿强甫刘氏,即我的儿子;次女嫁给陈玑。君庄重端正,不经营杂务,却能雅俗兼通,近于镇定而又善于应变的人。然而他历任官职只有九考,两个县的任命都未及赴任。他一生行事的大概就是这样。君去世后,孺人持家教子,很有烈妇的风范。淳祐丁未年十一月壬申日,将君安葬在方山陂的原野。君和宝学公都比常人更加孝友;因为中奉大夫最疼爱幼子,便把祖先的田地房屋全部推让给他。君于是清贫终身而死。宝学显贵后,详细料理长兄、幼弟以及遗孀遗孤的事情。他任番禺帅五年,想到君的坟墓还在浅土中,常说:“一定要等我来安葬。”不久宝学也去世了,官府命令下来,终究没能赶上替君改葬。悲哀啊!君名大舆,字德厚。铭文说:君的官位低,所以君的事业也被掩没了。然而困穷正是通达的根基,治家正是治国的推演。君分枣而选择梨的取舍,以及吃苦菜而拔葵菜的操守,假使把它们充分发扬,即使千乘之国也可以让给别人,万钟俸禄也可以辞掉。可惜这样的人最终只止于此了。方阁学墓志铭
方氏自长官廷范始居莆,六传至福平长者祐,析居后埭,生隠君。中隐君生万登,绍兴庚辰第监行在和剂局,和剂生逵。顿挫场屋,中年三子,玉立喜曰:“吾可以隐矣。”后以子贵,累赠中奉大夫,配硕人林氏。公其仲子也,讳大琮,字徳润,擢开禧乙丑第词赋,爲南宫第三人,授南劔州州学教授,以郡先贤学术名节励后进,饰宫庙新器服。上官去,某士拒不纳,去爲江西漕幕,平大鬬,决险讼,两造皆伏。时幕府多佳士,公与故相文清李公,今阁学直翁徐公尤知名。改秩知将乐县,公在县泮,已封崇罗先生墓,至是式▯山庐,偕其孙曽欵谒松楸,祀八贤于学,务以礼逊迪民剽悍,革心。丁中奉忧,知永福县,适值兵机,守隘立栅,禁港发廪,日不暇给,然延致士友讲论文义,亦不辍。丁林硕人忧,二邑皆止一考,然有百年之思。公自弱冠据髙第,着媺誉,人谓且立致贵显,而深自晦匿,抑首常调,比再服阕五十余矣。端平改元,公至在所,丞相郑公一见如旧,擢监六部门,歴司农寺簿兼提领安边所。二年迁太府寺丞,苏氏或竞围田,久不决。有张椿年者爲王府搀佃,堂帖下所给据,公持不可,曰:“椿年小人,直欲夺百姓吃饭盌,恶知爱国爱王府哉?必行此胥吏足矣,安用士人?”三年擢秘书郎兼景献府教授,迁著作郎兼权侍左郎官,除右正言,辞而后受。首疏曰:“霅川之事,向也天地祖宗犹察陛下之不得巳,今威福自出矣。而元年御笔有曰:‘立嗣一事难以轻议。’二年御笔有曰:‘卫王功茂深欲保持其家,一则如待深仇,一则如拊爱子。’厉精之始,每一札出,万方传诵,独此二札读者怃然。又曰:‘秦王子孙蕃盛,今麦饭无主矣。’桧死勒熺致仕,今班槖锡第矣。又曰:‘通天地间一气尔,今盭流行爲妖星爲洚水爲二相不咸爲诸阃不协,叛卒之变,殿旅之哄,皆盭气之流注。”激射也。若一念之歉横于胷中而不化,则一气之盭郁于两间而不销。诚能宣明洞逹,此歉不留,将见精诚感召,此盭自弭。别疏乞用嘉祐绍兴故事,预选亲贤。然故王之▯不雪,它日所属意者可保乎?权奸之罪不讨,它日岂无贪功者乎?因极论天下大势,陛下宜自警曰:「炎兴半守而犹牢也,不可当吾世而有金瓯破缺之形。必裁抑近属,必检柅宦寺,必不貌敬直言,必不渐来小人,必躬行与心声相应。天不可欺,人不可愚也。」又宜责大臣曰:「作逺虽壊而未溃也,不可至卿等而有举酒祝柱之叹。必共图大计,必共保大权。人材朝廷之人材,岂必竞相牢笼?公议天下之公议,岂必过爲调防?君不可欺,众不可盖也。」适上不御殿,封上之逾月,入对上曰:「擢君言官,论当体国。」公曰:「臣所言无非体国。」出袖疏曰:「今外无把握之力,内无安意肆志之事。三边功赏未报,而后宫数十之宣,一夕取办。五阃将佐暴露,而近亲双节之命,同日并拜。襄蜀流殍,而诸珰进劝未巳。江北清野,而内庭木妖方兴。陛下倘以襄失蜀败爲耻,必志于复襄保蜀;以荆扰淮危爲忧,必志于固疆场;以民愁兵怨爲虑,必志于防根本。」又曰:「理乱安危,自君心始。格其非者大臣也,救其源者谏臣也。若但曰『诚如圣谕』,『曰非臣所能及』,固恩恋宠大臣之耻也。前疏则格不下,后疏又讫了。学浅胆怯,臣实有罪焉。」又言:「隂潦连月,都城雨色有异。昔河北赤雪,諌官孙甫谓其端起于女宠侈费,赤雪非雨比也。河北非京城比也。臣身忝此官,目覩此变,所忧有甚于甫者。」上嘉纳,迁起居舍人,直前奏事言:「陛下汲汲然责羣臣曰:『大言傲诞者有之,肆行欺罔者有之』,岂不以兵冗财殚而未有画富强之策欤?羣臣又切切然望陛下曰:『淮南之封尚稽,轮台之悔不闻』,陛下何不自爲其不易,然后责羣臣以所难乎兼各史院编修官,实録院检讨官。嘉熈改元,复直前言。朱熹尝谓:“宣政大臣,如早用杨时诸人,可救一半。”今天下之才,皆作逺斧斤之余。嘉定以来,权魁极力刬锄,仅存徳秀、了翁二人而已。陛下当馈太息徬徨,乏使而三十年刦火不烬之精灵,一爲天所夺,一爲人所夺,一爲人所沮,岂不大▯人望哉?乞还了翁以重朝廷。又曰:“今日独一言路虽沮不屈,有齐南史相继之风。”然向者清叟去,中使宣留至再,同列留之,给舍留之,侍从经筵之臣留之。
译方氏自长官廷范开始居住在莆田,传六代到福平长者祐,分居后埭,生隐君。隐君生万登,绍兴庚辰年考中,任监行在和剂局;和剂生逵。逵在科场上屡受挫折,中年生了三个儿子,玉立高兴地说:“我可以隐居了。”后来因儿子显贵,屡次被赠为中奉大夫,妻子为硕人林氏。公是他的次子,名大琮,字德润,开禧乙丑年以词赋考中,为南宫第三人,授南剑州州学教授。他以本郡先贤的学术和名节激励后进,修饰宫庙,更新礼器服饰。上官离任后,有一位士人拒绝接受他的任用,他离职改任江西漕幕,平息重大争斗,裁决危险的诉讼,双方都服罪。当时幕府中有许多优秀士人,公与故相文清李公、今阁学直翁徐公尤其知名。改授官秩,任将乐县知县。公在县学时,已经封赠崇罗先生之墓;到此任后,又整治龟山书院,与他的孙子曾款一同拜谒祖墓,在学校祭祀八位贤人,致力于用礼义谦让教化强悍的百姓,使他们改过自新。中奉大夫去世,公服丧。服丧期满,任永福县知县,恰逢军事紧急,他守险设栅,封锁港口,开仓赈济,日日忙碌不暇;但仍招致士友讲论文章义理,从未停止。林硕人去世,公再次服丧。两个县的任期都只有一考,却留下了百年后的思念。公自从二十岁便考取高第,享有美好的声誉,人们都说他将很快取得显贵;但他深自隐藏,低头安于常调,等到第二次服丧期满时,已经五十多岁了。端平改元,公来到任所,丞相郑公一见他就像旧交,擢升他为监六部门,历任司农寺簿,兼提领安边所。端平二年升任太府寺丞。苏氏有人争夺围田,案件久拖不决。有个叫张椿年的人替王府承佃,堂帖下到有关部门,公坚持不准,说:“张椿年是小人,只想夺走百姓吃饭的碗,哪里懂得爱国、爱王府?这种事只需一个胥吏办理就够了,何必用士人?”端平三年升任秘书郎,兼景献府教授;又升著作郎,兼权侍左郎官;授右正言,他推辞后才接受。第一篇奏疏说:“霅川的事情,从前天地祖宗还察知陛下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威福已经由陛下自行出于一意了。而端平元年的御笔说:‘立嗣一事,难以轻易议论。’端平二年的御笔又说:‘卫王功劳深厚,希望保全他的家族;一方面却像对待深仇,一方面又像抚爱自己的儿子。’皇帝励精图治之初,每发一札,天下万方都传诵,唯独这两份诏札令人读来惘然。又说:‘秦王子孙繁盛,如今却连麦饭也没有人祭祀了。’ 秦桧死后,勒令熺退休,如今却已经列班受赐金帛、赐第了。又说:‘天地之间流通的只是同一种气,如今却有乖戾之气流行,成为妖星、洪水,成为两位宰相不和、各路将帅不协;叛卒作乱、殿军喧闹,也都是乖戾之气流注所致。’这就是相互激荡。假如一个念头的歉疚横在胸中而不能化解,那么天地之间的一股气也会郁结而不能消散。如果真能把事情宣明、洞达,不使这种歉疚留存,就会看到精诚感召,乖戾之气自然平息。另上疏请求采用嘉祐、绍兴年间的旧例,预先选择亲贤之人。但先王的冤屈尚未昭雪,日后皇帝所信任的人能保全吗?权奸的罪行尚未惩处,日后难道不会有贪功之人吗?于是极力论述天下大势,陛下应当自我警戒说:‘炎兴以来半壁江山尚且守得牢固,不可在我的时代出现国土破缺的形势。一定要裁抑近亲属,一定要约束宦官,一定不能表面尊敬而实际排斥直言,一定不能逐渐引进小人,一定要亲自实行,使行动与内心的声音相应。上天不可欺骗,人民不可愚弄。’又应当责备大臣说:‘国家的远大事业虽已损坏却还没有崩溃,不可到了你们手中而出现举酒祝祷柱石的叹息。一定要共同谋划大计,一定要共同保全大权。人才是朝廷的人才,何必一定争相笼络?公议是天下的公议,何必一定过分调护?’ 君主不可欺骗,众人的意见不可遮盖。”恰逢皇帝不上朝,奏疏封进一个多月后,公入内应对,皇帝说:“擢升你为言官,是希望你以国事为重。”公说:“臣所说的无非都是以国事为重。”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奏疏:“如今外部没有可以把握的力量,内部也没有安定心志、放手施展的事情。三边的功劳赏赐尚未兑现,后宫几十人的宣召却在一夜之间办理。五路的将领和佐官暴露在外,近亲两人的节度使任命却同日拜授。襄州、蜀地遍地流民饿殍,而各位宦官进言劝谏仍未停止。江北实行清野,内庭却正兴起木妖。陛下如果以襄州失守、蜀地失败为耻,就一定要立志收复襄州、保全蜀地;如果以荆地受扰、淮地危险为忧,就一定要立志巩固边疆;如果以百姓忧愁、士兵怨恨为虑,就一定要立志防备根本。”又说:“国家的治乱安危,从君主的内心开始。纠正君主错误的是大臣,挽救祸乱根源的是谏臣。如果只说‘确实如圣上所说’、‘这不是臣所能及的’,那本来就是贪恋恩宠的大臣的羞耻。前一篇奏疏没有获准施行,后一篇奏疏又终于了结。臣学问浅薄、胆量怯弱,实在有罪。”又说:“阴雨连月,都城的雨色有异常。过去河北下红雪,谏官孙甫认为它的征兆起于女宠奢侈浪费;红雪还不是普通的雨可比。河北也不是京城可以相比的。臣有幸任此官职,亲眼看见这种灾变,忧虑比孙甫更深。”皇帝嘉许并采纳了意见,升任他为起居舍人。他当面进言说:“陛下急切地责备群臣说:‘有夸夸其谈、傲慢荒诞的人,有肆意行动、欺骗蒙蔽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军队冗滥、财力耗尽,却还没有筹划富国强兵的策略吗?群臣又恳切地希望陛下说:‘淮南的封赏还在拖延,像轮台那样的悔悟还没有听到。’陛下为什么不先亲自做出改变,然后再用难以做到的事情责备群臣呢?”兼任各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嘉熙改元,又恢复当面进言的职权。朱熹曾说:“宣政年间的大臣,如果早些任用杨时等人,可以挽救一半。”如今天下的人才,都成了作远年间斧斤砍伐后的残余。嘉定以来,权势巨大的首领极力铲除异己,仅仅剩下真德秀、魏了翁两人罢了。陛下应当在进食时叹息、徘徊,三十年来劫火未能烧尽的人才精灵,一半被天夺去,一半被人夺去,又有一半被人阻挠,难道不是大大辜负人望吗?请求召还魏了翁,以重振朝廷。又说:“如今只有一条言路,虽受阻挠却不屈服,有齐南史相继直谏的遗风。”然而从前清叟离职时,宫中使者两次奉命挽留,同列挽留,给事中、中书舍人挽留,侍从和经筵官也挽留。
曽几何时,范去内靳遣留之使,外乏交留之章。圣意日异,士气日靡。臣侍清光,抗疏不勇,前愧臣清叟,后愧臣范。惟陛下聴许臣去兼权直舍人院。董琳知滁州,公言:“琳奴才,不可临郡。”罢之。京尹与懽以火灾乞削夺,公乞俞其请以谢百姓。诏与懽镌秩。火后求言,有李子道、邹云从者上书,御笔并补将仕郎。公封还曰:“昔方仲弓劝章献立七庙,范亦顔请濮园称亲,章辟光欲出岐王于外,皆爲先朝所斥。今窭人寒士,揣摩希合,伤陛下之友睦,反从而官之乎?”卒寝其命。初逺相讳言纲常,窜谪相望,世以爲戒。及上亲政,复故王爵,召真魏洪三公,褒赠前评事胡梦昱,稍有续前说者。殿中侍御史蒋岘恶之,疏劾四人,而以公爲魁。桀立殿上,移时请置重辟。頼上至仁,仅从薄谴。公退而杜门,谓同志曰:“某谏省第一义戅矣,犹擢记注掌賛书侍轩陛,年余斥去,乃岘意,非上意也。”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俄起知建宁府,中寝四年,除秘阁修撰,福建路转运判官,固辞。文清李公当国,以书谕上意,公亦以嵗荒闽人艰食,起视事,首发常平赈粜,自乡郡始。至建则上四州尤贵籴,委寓士蔡君抗措置籴事,且勉之曰:“昔文公尝以诸司檄走山谷,所以烦文公者,非诸司也,百姓也。”部内有捐粟平粜者,必言其状于朝,漕计命。脉在盐公务存大体。福之支邑,不鬻防私贩。公行长溪县,民请抱盐税。公曰:「俑不可作。」劔州既入,州盐县复抑卖。莲城科夫担运,永福纵卒搜捕,公悉禁止。淳祐改元,除集英殿修撰,知广州。广东经畧安抚,明年至广。四年陞寳章阁待制,经畧安抚使再任。禋霈封莆田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六年进寳章阁直学士,因任治先风化,不鄙夷其人。以兼司俸尽送三学。按朱氏所定礼,更造冕服爵俎樽罍笾豆簠簋,得编钟十于南恩铸足之。取石于英韶,以爲磬。行释菜者十,乡饮者三。广俗过时不嫁,曰老女;无媒而合,曰卷拌;丧家享客,曰岗斋;有不葬而暴尸柩于野者,长大不巾笄者,无男而立女户者,臧获病死而诬主者,皆晓以义理,束以条约。虽鄙事必防极原本贯判礼法书法,多累千言,少亦数百字。广人珍诵。増摧锋军眷衣钱,旧水军出戍借一年粮,公命别给免借。尅郡计素窘,公简俭节缩爲备。安四库各积缗十万。先是杨公长孺尝谓州用嵗少数万,至公嵗羡十万。改创清海军门楼钜丽爲诸道冠,城楼橹郡苑囿堂榭皆出新意。营缮和好如中州,而民不知役。四库外羡钱尚十余万。公儒者未尝行巧取豪夺之政,亦莫知其何以致此也。公初南辕,或曰:「傅长沙者畏卑湿,牧始安者叹瘴厉。」人之情也,公此行能郁郁久居者乎?公曰:「君言过矣。」上付吾方面不已重乎?自公去国,大臣之明扬,近臣之宻启,羣人之造辟,士人之举幡,皆曰公宜在天子左右。然朝廷每难其代,久之改知隆兴府。遣吏士辂新帅未至,七年五月庚申感防疾,乙丑终于州治,年六十五。积阶至朝议大夫。公在镇五年,晨出治事,午未小憩,复出。夜漏上数刻乃休。已病犹自力属纩,语不及私。官吏军民如丧亲戚,朝野嗟悼。吾党相吊,皆曰无以系世道属人望矣。遗表闻赠四官爲。通议大夫公娶林氏,侍郎简肃公栗之孙,能与公同甘苦,先九年卒,赠硕人,葬嘉禾里之仁山。一男演,孙承务郎;一女,前卒,奉议郎新知瑞州新昌县宋应先,其壻也。孙男女各一人。公父子无跬歩相离,授代有日,命演入京铨注。既发月余,而公捐馆。演触三伏,走扶柩,哀动行路。俚俗客死者不返舍,演独奉公丧还第。以其年腊月壬寅与硕人合祔。祭丧皆用古礼。公少温润玉立,眉目如画。晩节清羸特甚,不以宦逹爲乐,自号鐡庵。平居问学抑畏,自言四科之目,所讷于言,七情之中,所少惟怒。一旦立殿陛,与天子宰相争是非可否,贲育不能夺也。遗文皆精妙可传,有奏议、外制、杂著若干巻。公性孝友,兄大舆,弟大镛早卒,经纪孀幼,恩谊甚笃。前葬,演奉家传谏草来曰:“知先人深者惟一二执友。”臞轩王公迈既状其行上之太史矣。铭以累子某受读而有感焉。自昔论谏之臣,泛则人主之意不悟,切则言者之身常危。以本朝数大节目观之,论濮事献可最切,攻新法坡公最切,谏瑶华道乡最切,排和议淡庵最切。是数君子者,前虽坎▯流落,后皆遇合光显,列圣涵养作成之也。
译这才过了多少时候,范公离去时,宫中没有挽留的使者,外朝也没有交章挽留。圣意日益改变,士气日益衰靡。臣侍奉圣明,却不勇于抗疏,前面有愧于清叟,后面有愧于范公。只希望陛下允许臣离去,并兼任权直舍人院。董琳任滁州知州,公说:“董琳是奴才,不可以治理一郡。”于是罢免了他。京尹与懽因火灾请求削夺官职,公请求批准他的请求,以向百姓谢罪。诏令将与懽降秩。火灾后诏令臣下进言,有李子道、邹云从上书,御笔同时补授他们为将仕郎。公封还诏书说:“从前方仲弓劝章献皇后建立七庙,范讽也请求把濮园称为亲庙,章辟光想把岐王迁出京城,都被先朝斥责。如今贫困的平民寒士揣摩上意、希求迎合,损伤陛下的亲亲和睦,反而要授给他们官职吗?”最终搁置了这项任命。起初,史弥远担任宰相时忌讳谈论纲常,贬谪者接连不断,世人以此为戒。等到皇帝亲自处理政务,恢复故王爵位,召回真德秀、魏了翁、洪咨夔三公,褒奖追赠前评事胡梦昱,渐渐有人继续此前的主张。殿中侍御史蒋岘厌恶这件事,上疏弹劾四人,以公为首。蒋岘站在殿上,过了很久还请求置于重典。幸赖皇帝仁厚,只从轻责罚。公退居后闭门不出,对同志说:“我在谏省所秉持的第一义已经很明显了,却仍然被提升为记注官,掌管赞书、侍奉君王;一年多后被斥退,这是蒋岘的意思,不是皇上的意思。” 他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不久起用为建宁府知府。中寝四年,授秘阁修撰、福建路转运判官,他坚决推辞。文清李公执掌国政,写信说明皇上的意思;公也因年成荒歉、闽地百姓缺粮,便起任理事,首先从乡郡开始发放常平仓粮赈济并平价出售。到建宁后,又上奏说四州粮价尤其昂贵,委托寓居当地的士人蔡君主持籴粮事务,并勉励他说:“从前文公曾因各司檄文奔走山谷,所以烦劳文公的,并不是各司,而是百姓。”部内有捐出粮食平价出售的人,一定把情况上报朝廷,以便漕司核计。经办盐务时,公总是顾全大局。福州所属各县,不出售防止私贩的盐。公巡视长溪县,百姓请求承办盐税,公说:“不能开这个先例。”剑州归入管辖后,州中盐务又在各县强行销售;莲城县征发民夫挑运,永福县放纵士卒搜捕,公都一概禁止。淳祐改元,授集英殿修撰、广州知州。广东经略安抚使次年到广州。淳祐四年,升宝章阁待制,继续任经略安抚使。因祭祀恩典,封为莆田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六年,进为宝章阁直学士,因任当地治理,首先推行教化,不轻视当地人。兼任司职所得俸禄全部送给三学。按照朱氏所制定的礼制,重新制作冕服、爵、俎、樽、罍、笾、豆、簠、簋,在南恩铸成编钟十件。又从英韶取石制作磬。举行释菜礼十次,举行乡饮酒礼三次。广州习俗中,有过了婚嫁年龄还未出嫁的,称为“老女”;没有媒人便结合的,称为“卷拌”;丧家设宴招待客人的,称为“岗斋”;还有不下葬而把棺柩暴露在野外的,年长而不戴巾簪的,没有男子却立女户的,以及奴婢病死后诬陷主人的,都给他们晓谕义理,并用条约约束。即使是鄙俗小事,也必定防范纠正。原本贯判所掌礼法书法,往往多达数千字,少的也有数百字,广州人珍重传诵。增加摧锋军家属的衣钱;旧水军出戍时,借给一年的粮食,公下令另行发给,免除借粮。郡中财计一向窘迫,公简约节俭、缩减开支来作准备。安置四库,各自积存缗钱十万。此前杨公长孺曾说,州中每年用度少了几万;到了公任内,每年反而有十万的盈余。改建清海军门楼,宏伟华丽,成为诸道之冠;城楼、橹、郡中园囿、堂榭,也都出自新意。营造修缮如同中州,而百姓却不知道服役。四库之外的盈余钱还剩十多万。公是儒者,从未实行巧取豪夺的政令,却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凭什么做到这些。公最初南行时,有人说:“在长沙任职的人害怕卑湿,在始安任牧的人感叹瘴疠。” 这是人之常情,公此行能够郁郁不乐地久居那里吗?公说:“您的话过头了。”皇上把一方军政交给我,难道还不够重视吗?自从公离开京城,大臣的明白推荐、近臣的秘密进言、群臣的造访请托、士人的举旗呼吁,都说公应当在天子身边。然而朝廷每每难以找到替代他的人,过了很久才改任隆兴府知府。朝廷派遣吏士带着诏命前往,而新任帅臣尚未到任;淳祐七年五月庚申,公感染疾病,乙丑日终于州治,享年六十五岁。官阶累升至朝议大夫。公在镇守之地五年,早晨出门处理政事,中午稍稍休息,随后又出门;夜漏过了几刻才休息。已经病重,仍勉强自己整理遗表,言语没有涉及私事。官吏、军民如同丧失亲戚一般,朝野都悲痛悼念。我们同党相互吊唁,都说:“再没有什么可以维系世道、寄托人望了。”遗表上达后,追赠四官。公娶林氏,是侍郎简肃公林栗的孙女,能和公同甘共苦,比公先九年去世,追赠硕人,葬在嘉禾里仁山。有一个儿子叫演,孙子官承务郎;有一个女儿,早已去世,奉议郎、新知瑞州新昌县宋应先是她的女婿。孙男女各一人。公父子一刻也没有分离,授代之期将近,公命演入京接受铨选注授。演出发一个多月后,公便去世了。演冒着三伏酷暑,奔走着扶护灵柩,悲哀感动了路人。民间习俗认为客死异乡的人不能回家,演却独自奉送公的丧柩回到住宅。到这一年腊月壬寅日,与硕人合葬。祭祀和丧礼都采用古礼。公年轻时温润如玉,身姿挺立,眉目如画。晚年尤其清瘦,不以仕途显达为乐,自号“铁庵”。平时求学谨慎敬畏,自称四科之中,自己在言语方面较为迟钝;七情之中,唯独少有愤怒。一旦站在殿陛之下,与天子、宰相争论是非可否,即使贲育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遗文都精美奇妙,可以流传,有奏议、外制、杂著若干卷。公性情孝顺友爱,兄大舆、弟大镛早逝,他替他们料理寡妇幼儿,恩义情谊十分深厚。下葬之前,演奉着家传的谏草来,说:“真正深知先人的,只有一两个知交。”臞轩王公迈已经写好他的行状并上报太史了。我因为读到这些文字而有所感触,写下铭文。从前评论进谏的大臣,言辞泛泛,则君主不能觉悟;言辞切直,则进言者自身常常危险。以本朝几件大事来看,议论濮王之事,献可最为切直;攻击新法,坡公最为切直;进谏瑶华宫,周道乡最为切直;排斥和议,淡庵最为切直。这几位君子,早年虽然困顿流落,后来都得到知遇而显荣,是历代圣君涵养造就他们的结果。
端平以后,言纲常者众矣,公最切。然公未尝坎▯流落,外使乡部帅巨镇,内列法从陛下,涵养作成之也。始某得罪于公,同传歴数宰辅皆言岘中伤深,未易解脱。被收召辞,不敢进。及对上顾问甚宠,因奏公等数人淹留将老矣,惟陛下记省。上不以爲忤,即日出宸翰,擢少蓬。俄而侍书帷摄词秩矣。以上之于某如此,知其于公无他也。使公无恙,上必引以自近,善类有复合之理,世道有将兴之▯矣。鸣呼,天也!铭曰:伟哉方公,士之凖的。色夷气温,外若可即,其内方严。鐡壁玉尺,入居遗补,出歴方伯。逺有谏草,近有治绩。维古人物,莫盛列国。孔氏尚论,指不多屈。曰侨遗爱,曰肸遗直,惟公所立,今之侨肸,世无左氏眂此铭笔。
后村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四十一宋刘克庄撰墓志铭刘君方氏圹铭君刘氏,名文礼,字君防,故工部尚书讳榘之孙,仓部郎中讳炜叔之子。母恭人方氏,以父任注漳州长泰县主簿,侍仓部守温陵。嘉熈戊戌七月庚寅,卒于州治。孺人方氏,乡贡进士君采之女,母刘氏,淳祐丙午四月癸未,卒于家,年皆三十一。男一人,吉翁。君事亲孝,创股和药,迄起危病。内行雍睦,称之。家庭仓部之言曰:“儿玉也。”孺人奉姑谨,蚤起晏眠,因得羸疾。孀居介洁,不闯户外。刘宗之评曰:“妇氷雪也。”宜福厚,宜老夀,而脆薄奄忽。州里之人闻而哀之。二家尊老相,吉翁治窆,以淳祐戊申正月癸酉,合葬于常泰里之久岩。吉翁防未能详考二亲之言行,姑书梗概纳坎中,以俟其长焉。铭曰:“悲哉其无年也,幸哉其有传也。”刑部赵郎中墓志铭淳祐丙午六月辛未,永嘉太守赵公以疾卒于州治,丧归袁之里第。戊申三月己酉,葬于宜春县修仁里长丰山之原。诸▯奉家传使来致治命曰:“必以后村铭我。”乃叙而铭之。公讳汝鐩,字明翁,濮安懿王七世孙。曽祖士翕,武畧大夫。祖不倦,少师父善坚,户部尚书赠少师。母齐国张夫人,忠文公孙女。擢嘉泰壬戌第,主东阳簿,辟崇陵桥道顿递官,易诸暨簿。帅稼轩辛公罗致幕下。辛性严峻,公独从容规益,去爲湖南刑司狱干。官使者悦斋李公尤奬重,盗发洞庭,委公讨平之。悦斋建阃,就兼机幕,敌略京门守将,委郡而去。公单马视关隘,修守备,流徙来辑,始城沙市,堑湖水以濠之。悦斋方爲上功,会同属但用考举,改秩知临川县。讼险财匮,昔号难治,公发摘如神,缿筩顿清,鞭笞不试,赋版自足,秤提令下,民间疑惧。建阳令关▯,乐安令史本,新淦令赵崇贤,皆坐奉新书不防镌,徙它人类,招徕告讦簿録富豪,觊以免责。公但谆谆戒董,无犯令者。台阃交荐,监镇江府▯货务旧注右选,至是改用文臣,公与叶棠俱以邑最被选。秩满课羡三十万,増两秩,添差临安倅属,建皇子府已图上矣。公曰:“讲堂宜爲左尹。”瞿然易图以进。丁尚书公忧,服阕领旧职。既而庙堂议曰:“北倅嵗入百四十万,非赵某不可。”改北防,迁诸军审计司军器监主簿。青齐内附,公独拜疏请防后患,边臣以寳玺献,加恩中外。公语同列:“当雪涕藏之太室,可贺乎?”知郴州沙浦髙垓峒猺方结连跳呼,郴六邑残其半矣。公驰入郡,贼蹑而至,公令民入保,严扼津隘,白于朝,乞制司兵飞虎军爲助。贼刦民竞渡舟以济,公命设覆蹙之,贼大半溺死,遂收余烬,攻桂阳八昼夜,官军苦战,贼大败。公合官民穷追,俘馘甚众。诸司以贼衰议撤戍,公力争得留千人。未防髙垓余党复出,我师夹击前。后破峝七,降栅五十四,缚酋首,斩纛下者数十人。公以盗贼起于赋讼之失,平宜章令姚得骥贪残失众,逐去之。委僚佐行阡陌,除苛细,赈饥乏,刻催科条式于石,増州学两庑,补万石仓耗米三千斛。以讨捕功増两秩,歴湖南宪漕,去贪葺暴风,行一道,移漕广东,解总领饷,摧锋之外帑有余财,帅仓舶虚席。公佩数印,才力绰然。舶舟至,吏请抽解,公曰:“以俟新使者。”南州场屋寛,以贤书爲市,公获行贿者黥之,遴选考官。明年合春官程度者倍于常举。时清献崔公里居,以书与今观文相国防公,称公有干淳监司之风。改知安吉州,江东提刑,皆未上。以刑部郎官召对,言:“今内治痼于玩心,外治溺于幸心。”公去国久,白首爲郎,新贵人无知己者。归奉崇禧祠,差知温州。▯熟辄爲有力者所夺,如是者八年。甲辰改纪申命,趣行,适继乏絶,公曰:“赋不可増,民不可剥也。”稍严酒禁,私酤者不便之。劝农当诣某刹,以枢府功徳院辞,公曰:“延见父老,顷刻事耳,庸何伤?”郡人始犹疑议,久乃信伏。而公以劳属疾矣,得年七十五,积阶中大夫,祥符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令人庐陵罗氏,普州太守全材之女,先十九年卒。子男三人:崇澭,从事郎,新喻主簿;崇淧,承奉郎;崇澢,通仕郎。女二人,适宣教郎督视行府干官彭梦▯,将仕郎曽▯。初尚书公倅婺,公犹丱角,从诸生拜吕成公于家塾,归能诵所闻于吕公者。防名早,阅人多,及接前一辈文献议论,其修身齐家,牧人御众,皆有凖绳。常诵朱文公之言:“今人以事事不理爲寛,寛之义,岂然哉?”
译端平以后,谈论纲常的人很多,公最为切直。然而公从未困顿流落,外任使者、乡部帅臣、重镇长官,内任法从之臣,这是皇上涵养造就他的结果。当初我得罪于公,同传中历数宰辅都说岘对我的诋毁很深,很难脱身。我受到召见而推辞,不敢进京。等到面见皇上,皇上对我眷顾问询十分优厚,我便趁机奏说,公等几人长期滞留,已经将要老去,希望陛下记着他们。皇上没有认为忤逆,当天便写下亲笔诏书,提升我为少蓬。不久便侍奉帷幄,兼摄词秩了。皇上对我尚且如此,我知道他对公没有别的意思。假使公没有病故,皇上一定会把他召到身边,善类就有重新会合的可能,世道也有将要兴盛的征兆了。唉,这是天意啊!铭文说:伟大啊方公,是士人的准则。面色平和,气质温厚,外表似乎容易接近,内心却方正严肃。像铁壁一样坚定,像玉尺一样端直;入朝任遗补之职,出外历任方伯。远处留下谏草,近处留下政绩。古代的人物,没有比列国时代更盛的了。孔子评论古人,所指的人也没有几个。说子产留下爱民之德,说叔向留下正直之名;只有公所建立的功业,才是今天的子产、叔向,世上没有左氏可以照着这篇铭文来写的笔力。《后村集》卷四十。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一,宋刘克庄撰写墓志铭。刘君方氏圹铭。君姓刘,名文礼,字君防,是已故工部尚书刘榘的孙子、仓部郎中刘炜叔的儿子。母亲恭人方氏,因父亲任职而被注授为漳州长泰县主簿,侍奉仓部郎中镇守温陵。嘉熙戊戌七月庚寅日,死于州治。孺人方氏,是乡贡进士方君采的女儿,母亲姓刘;淳祐丙午四月癸未日,死于家中,享年都是三十一岁。儿子一人,名吉翁。君侍奉双亲孝顺,曾割股和药,终于使危重的病得以苏醒。他在家庭中的品行和睦,人人称赞。仓部在家中说:“这孩子是玉。”孺人谨慎奉养婆母,早起晚睡,因此得了虚弱的疾病。守寡后清白自持,不窥探门户之外。刘氏宗族评论说:“这位妇人如冰雪般纯洁。”本应福泽深厚、长寿养老,却早早脆弱地忽然去世。州里的人听说后都为她悲哀。两家尊长相互商议,由吉翁料理墓葬,于淳祐戊申正月癸酉日合葬在常泰里的久岩。吉翁因年幼,不能详细考察父母的言行,只写下大略,放入墓穴中,等待自己长大后补充。铭文说:“可悲啊,他们没有享有长寿;可庆幸啊,他们有后人传述。” 刑部赵郎中墓志铭。淳祐丙午六月辛未日,永嘉太守赵公因病死于州治,灵柩送回袁州的乡里住宅。戊申三月己酉日,葬在宜春县修仁里长丰山的原野上。几位孤子奉家传来请我撰写墓志,传达遗命说:“一定要请后村为我铭刻。”于是我叙述事迹并作铭。公名汝鐩,字明翁,是濮安懿王的七世孙。曾祖士翕,官武略大夫;祖父不倦;父亲少师善坚,户部尚书,追赠少师。母亲齐国张夫人,是忠文公的孙女。嘉泰壬戌考中,任东阳县主簿;被征召为崇陵桥道顿递官,改任诸暨县主簿。帅臣稼轩辛公把他招入幕府。辛公性情严厉,唯独公从容不迫地规劝补益他;后来离开幕府,任湖南提刑司狱干。使者悦斋李公尤其奖赏器重他。洞庭盗贼发动时,委任公前往讨伐平定。悦斋建立帅府,公兼任机幕;敌人侵扰京门,守将弃郡而去。公单骑巡察关隘,修整守备,使流徙百姓归附,开始在沙市筑城,并挖掘湖水作为护城壕。悦斋正要把这些功劳上奏,恰逢同属官员只按考核举荐,于是改秩任临川县知县。该县诉讼险恶、财用匮乏,过去号称难治;公明察揭发如有神助,诉讼案件很快清理,刑罚鞭笞没有施用,赋税簿籍自行充足。秤提法令下达后,民间疑惧不安。建阳县令关某、乐安县令史本、新淦县令赵崇贤,都因奉行新法却没有防止镌刻损坏,受到牵连而被调任他处;他们招来告发者,登记富豪,企图以此免责。公只是恳切地告诫属吏,不许触犯法令。台臣和帅臣交相推荐,公监镇江府榷货务;过去该职属于右选,至此改用文臣,公与叶棠都因县政考核优异而被选中。任期届满,考核计有三十万的盈余,升两秩,添差任临安倅属;皇子府的图样已经上报。公说:“讲堂应当设置在左尹的位置。”于是惊醒般改图上呈。丁尚书公服丧,服阕后领回旧职。不久朝廷议论说:“北倅每年收入一百四十万,非赵某不可。”于是改任北倅,升任诸军审计司军器监主簿。青齐归附朝廷,只有公上疏请求防备后患;边臣献上宝玺,朝廷对内外都加恩。公对同僚说:“应当流泪把它藏入太庙,这值得庆贺吗?”任郴州知州时,沙浦、高垓峒的猺人正结伙喧呼,郴州六县已经有一半残破。公飞驰进入郡城,贼人跟踪而来;公命百姓入城自守,严密扼守渡口关隘,并上报朝廷,请求制司调发飞虎军来援。贼人劫持百姓,争着渡船过河,公命人设伏夹击,贼人多半溺死,于是收拾残余兵力,进攻桂阳八昼夜,官军苦战,贼人大败。公会合官军和百姓穷追,俘获、斩杀了很多贼人。各司因贼势衰弱,议论撤除戍兵,公极力争取,终于得以留下千人。还没来得及防备,高垓余党又出动,我军从两面夹击。后来攻破七个峒寨,收降五十四座栅寨,捆绑贼首,在军旗之下斩杀数十人。公认为盗贼起因于赋税诉讼处理失当,便平黜宜章县令姚得骥;姚贪婪残暴,失去民心,公把他驱逐。委派僚佐巡视乡间,革除苛细之事,赈济饥困,在石碑上刻下催征科税的条文,扩建州学两廊,补充万石仓耗米三千斛。因讨伐捕盗有功,升两秩,历任湖南宪司、漕司,革除贪污、修治暴乱之风,施行于全道;调任广东漕司,负责解送总领所军饷,摧锋军之外库还有余财,帅府仓库和舶务都空出了职位。公同时佩带数枚印信,才力绰绰有余。舶船到达时,属吏请抽解货物,公说:“等候新任使者。”南方各州科场宽松,把荐举名额当作交易,公把行贿者刺面,重新遴选考官。第二年,合乎春官取士标准的人,比平常科举多了一倍。当时清献崔公居住乡里,写信给今任观文相国史弥远,称赞公有干道、淳熙年间监司的风范。改任安吉州知州、江东提刑,都尚未赴任。以刑部郎官身份召见回答政事时,他说:“如今内政被玩忽之心困住,外政沉溺于侥幸之心。” 公离开京城很久,白发时才任郎官,新贵中没有知己。回去奉祠崇禧观,差遣为温州知州。瓜果成熟,便总被有势力的人夺走;像这样过了八年。甲辰年改换年号,重新下诏命令他赴任,正好接连发生供给缺乏的事,公说:“赋税不能增加,百姓不能剥削。”稍稍严格酒禁,私自酿酒的人便感到不便。劝农时应当到某寺去,他却以枢府功德院为由推辞,公说:“接见父老,不过片刻的事,哪里会有什么妨害?”郡人开始还疑惑议论,久而久之才信服。公又因劳累而染病,享年七十五岁,官阶累至中大夫,封祥符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妻子是庐陵罗氏,普州太守罗全材的女儿,比公早十九年去世。儿子三人:崇澭,官从事郎、新喻县主簿;崇淧,官承奉郎;崇澢,官通仕郎。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宣教郎、督视行府干官彭梦某和将仕郎曾某。当初尚书公任婺州副职时,公还很年幼,曾随同诸生到家塾拜见吕成公,回来后便能背诵从吕公那里听到的话。公少年时便显露才名,阅历又多;等到接触前辈的文献议论,对修身齐家、治理百姓、驾驭众人,都有准绳可循。他常诵朱文公的话:“如今人们把什么事都不管称为宽容,宽容的意义难道是这样吗?”
故公之治尤宻,所荐多佳士,吏非甚饕墨者不忍汰。始余以檄留临川,后以使事至番禺,于公行事得之闻见。又尝刺袁公方逺宦,郡人言公居乡杜门如处女,终身无一字半语于郡邑。仕于袁者,或自到至罢,不识公面而去。公行能髙一世。言语妙天下,而爲人深厚,耻自矜露。余每叹当世用公不尽之未足恨,而议者如公未尽之爲可悲也。别墅曰野谷,在城西五里,竹树茂宻,亭馆朴素。公乐之不厌,往而忘返。年余七十,登陟如飞。赋咏外,课子孙讲学而已。在郡每以定力不固,轻出爲恨。公博记工文,尤深于诗,有《野谷集》行于世。余大病起,视笔研如仇,闻公葬作,而曰:「公四十年故交也,铭公非予而谁?」铭曰:「士之生兮,遇合难。才或优兮,时或悭。瞻前修兮,方册间。进多悔兮,退差安。李愿终身兮,乐于盘。谢公晩节兮,懐东山。野谷之竹脩脩兮,其泉孱孱。昔于此兮,考槃。今安往兮,不还。嗟乎!明翁诚知其如此兮,必不以一笻易两轓。幸翁诗之可传,昭余铭之不刋。」潘庭坚墓志铭庭坚潘氏,名昉,少以字行。所爲文,脱去笔墨蹊径,秀拔精妙。结字有顔筋栁骨,小楷尤工。自其乡之交防,达于海内之士友见之,皆击节曰:“庭坚,太白、子瞻后身也。”及廷试第三策,传京师,纸贵。向之击节者,更敛衽曰:“庭坚,子韶、▯龄辈人也。”一时名流争愿交下风。庭坚亦益进徳,铲﨑岖,趋平粹,油然可观,意将大受之也。调镇南军节度推官,皆未上。歴浙西茶盐司干官,改宣教郎,除太学正。旬日出,通判潭州,卒官。下年才四十三。缙绅逢掖之士,闻而悲哀相吊曰:“天乎,庭坚之止是也。”墓在紫岩之麓,距家十里许。夫人黄氏,二子初明、仲明。初逺相擅国讳,闻纲常谪真洪、窜胡魏,以威言者。端平亲政,奋发独断,雪故王,收人望,返迁客。乙未策士,有凝天命、固人心之语。庭坚对曰:“陛下承休上帝,皈徳匹夫,何异爲人子孙?身荷父母劬劳之赐,乃指豪奴悍婢爲恩私之地,欲父母无怒,不可得也。宜诎荆舒之号,挂秦熺之冠,散郿坞之藏,以释天怒。”又曰:“陛下手足之爱,生荣死哀,反不得视士庶。人此如一门之内,骨肉之间,未能亲睦,是以童仆疾视,邻里生侮。厚东海之恩,裂淮南之土,以致人和。”时对者数百人,庭坚语最直。嘉熈丁酉,士民因火灾上封,多讼故王寃者,距庭坚奉对时三年矣。防殿中侍御史蒋岘劾方大琮、刘克庄、王迈前倡异论,并诬庭坚姓同逆贼,策语不顺,请皆论以汉法。赖天子神圣,俱获保全。庭坚以此留落。既而稍进爲学宫通守,人谓其沮抑久,惩创深,非昔日之庭坚矣。至长沙,值日食,求言,庭坚封上曰:“熈宁初元日食,诏郡县掩骼,着令故王一抔浅土,其爲暴骸亦大矣。臣尝悲夫流俗之论,辛卯、丁酉之火,皆谓故王爲之,此何异左氏之诬申生也?夫以无所逃而待烹之申生,而忍以晋畀秦哉?故王得罪于权臣有之矣,于陛下无间。”言也,岂忍效尤伯有以忧陛下哉?请以王礼改葬。又移书游丞相曰:“天下事当论是非,不当论难易。易而非焉,吾不爲固也;难而是焉,吾往矣。某既以身许吾君,不敢爱其死而变其说。公以爲非也,不敢以爲公累;以爲是耶?愿公毋病其难。”游公心善其言。未几,庭坚卒矣。夫庭坚不以前之一鸣自足,惓惓之忠垂死而未巳,固以贤于人矣。至于论申生,必不以晋畀秦,故王必不忍爲伯有。其言皆根据义理,不诡于圣贤,一洗淫巫瞽史之陋,则自左氏以来言伦纪者之所未发也。使其老夀,奉前席之问,效颍谷之对,上意其有不寤天理,其有不复者乎?乌虖悲夫!庭坚爲举世所爱,惟爲一岘所恶。岘亦人也,本善余三人者。余爲玉牒所主簿,岘爲承考省试,出夸余曰:“君可酌酒贺我。”余请其故,岘曰:“吾爲国得一士,得其姓名则庭坚也。”是时岘不特善余三人,亦善庭坚。后擢台端,希旨论事,得丧战于胷中,议论变于顷刻,其意不过欲钓取髙位尔。然天子察其爲人,终不大用。其乡人言,岘晩殊自悔前,死一两月,衣冠饮食无恙,而时时谆谵若丧志者。余曰:“岘之谵语久矣。”追懐畴昔,四人同传,嵗晩惟余独存,故详着之。庭坚初名山筠,以避上嫌名改焉。世爲福清闽县人,曽祖懐英,祖子仪,修职郎邵武军户曹;父钧,伯荣州助教;母陈孺人。其卒以淳祐丙午八月癸丑,葬以某年月日。铭曰:“公议如元气兮,入乎人之肝脾;有一时之荣辱兮,有千载之是非。昔在有周兮,观孟津之师;于扣马之谏兮,曰扶而去之。彼八百国之同兮,不能止一士之异。呜呼,此所谓世教兮,所谓民彛。猗庭坚兮,奋布韦,献芹曝兮,兾有裨。身虽诎兮,志则伸;骨可朽兮,名永垂。”
译所以公治理政务尤其严密,所推荐的人大多是优秀士人;属吏若不是特别贪婪墨黑,他都不忍心淘汰。当初我因檄文留在临川,后来因出使到番禺,从公的事迹中得到这些见闻。我又曾出任袁州公方逺的刺史,郡人说,公居乡时闭门不出,如同处女,终身没有向郡县说过一字半语。在袁州任职的人,有的从到任直到罢职,始终不认识公的面貌。公的品行高出一世,言语妙绝天下;但为人深厚,耻于自我夸耀显露。我常叹息,当世没有充分任用公,这还不值得最为遗憾;议论者却说公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更令人悲哀。别墅名叫野谷,在城西五里,竹树茂密,亭馆朴素。公喜爱那里而不厌倦,去了常常忘记返回。年过七十,登山行走仍快如飞。除了作赋吟诗,只是督促子孙讲习学问而已。在郡任职时,他常以自己定力不坚、轻易出仕为遗憾。公博闻强记,擅长文章,尤其精通诗歌,有《野谷集》流传于世。我大病初愈,看到笔砚便如见仇敌;听说公下葬,便说:“公是我四十年的老朋友,为公作铭,不是我又是谁?”铭文说:士人一生啊,遇合实在艰难;才华有时优异啊,时运有时吝啬。回望前代贤人啊,只能存在于典籍之间;进取多有悔恨啊,退处反而稍稍安稳。李愿终身啊,以盘谷之乐为乐。谢公晚年啊,怀念东山。野谷的竹子修长茂盛啊,那里的泉水潺潺流淌。从前在这里啊,曾经隐居自得;如今到哪里去了啊,再也不回来。唉!明翁如果确实知道事情会这样啊,一定不会用一根藜杖换取两辆车盖华丽的车。幸好翁的诗可以流传,也使我的铭文能够长久不朽。潘庭坚墓志铭。庭坚姓潘,名昉,年少时便以字行世。他写文章,摆脱了一般笔墨的路径,秀美挺拔而精妙;书法结体有颜真卿的筋骨、柳公权的风骨,小楷尤其工整。自从同乡交游以及天下士人朋友见到他的文章和书法,人人都击节赞叹说:“庭坚,是太白、子瞻的后身啊!”等到廷试第三策传遍京城,纸张因而涨价,先前击节的人又整肃衣襟说:“庭坚,是子韶、龟龄一类的人啊!”一时名流争相愿意交游于他的门下。庭坚也更加进德修业,铲除崎岖偏狭,趋向平正精粹,气象自然可观,心中看来将要受到重用。调任镇南军节度推官,却没有赴任;历任浙西茶盐司干官,改任宣教郎,授太学正。十天后出任潭州通判,死在任上,年仅四十三岁。缙绅和儒士听闻后悲哀相吊,说:“天啊,庭坚的生命竟止于此吗?”墓在紫岩山脚,距家约十里。妻子黄氏,儿子初明、仲明。初,远相擅自改动国讳,听到有人谈论纲常,便把真洪贬谪、胡魏窜逐,以威势恐吓进言者。端平年间皇帝亲政,奋发独断,昭雪故王,收回人望,召回迁客。乙未年策试士人,试题中有凝聚天命、巩固人心的话。庭坚回答说:“陛下承受上天的福佑,归依匹夫的德行,这与做人子孙有什么不同呢?身受父母辛劳养育的恩赐,却把豪奴悍婢指作承受恩宠私爱的对象,想让父母不发怒,是不可能的。应当废除荆舒的称号,摘下秦熺的冠冕,散尽郿坞的收藏,以此来平息上天的愤怒。”又说:“陛下对亲属手足的爱,生则使其荣显,死则为之哀悼,却反而不能把他们看待得如同士庶。人与人同处一门之内、骨肉之间,尚且不能亲近和睦,因此童仆相互仇视,邻里也产生轻侮。应当加厚东海的恩典,分裂淮南的土地,以此来招致人和。”当时应对的人有数百人,庭坚的话最为直率。嘉熈丁酉年,士民因火灾上封事,很多人控诉故王的冤屈,距离庭坚奉诏应对时已经三年了。防殿中侍御史蒋岘弹劾方大琮、刘克庄、王迈此前首先倡导异议,又诬陷庭坚只是因为姓氏与逆贼相同,便说他的策论言语不顺,请求全都按照汉法治罪。幸赖天子圣明,他们都得以保全。庭坚因此长期沉沦失意。后来他稍稍得到升迁,担任学宫通守,人们说他长期受到压抑,所受惩戒创伤很深,已经不是往日的庭坚了。到了长沙,正赶上日食,朝廷征求意见,庭坚上呈密封奏章说:“熈宁初年发生日食,诏令郡县掩埋暴露的尸骨,成法规定故王只用一抔浅土覆盖,这样使他的遗骸暴露在外,也实在太严重了。臣曾经为流俗的议论感到悲哀:辛卯、丁酉两次火灾,都说是故王所造成的,这与《左氏》诬陷申生有什么不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申生既然无处逃避,只能等待被烹杀,难道会忍心把晋国交给秦国吗?所以,故王得罪权臣是有的,但对陛下却没有嫌隙。”这样的话,难道忍心仿效伯有而使陛下忧虑吗?请按王爵礼制改葬故王。又写信给丞相游公说:“天下的事情应当讨论是非,不应当讨论难易。事情容易而不正确,我不会因为固执而去做;事情困难而正确,我就要前往去做。我既然已经把生命托付给君主,就不敢吝惜一死而改变自己的主张。公如果认为这是错误的,我不敢因此给公增加负担;如果认为这是正确的,希望公不要因为困难而忧虑。”游公心里认为他说得对。不久,庭坚去世了。庭坚没有因为先前的一次进言便自满,他到死仍然恳切尽忠,已经足以胜过常人。至于他议论申生,认为申生必不会把晋国交给秦国,故王也必不会忍心成为伯有;他的言论都以义理为根据,不违背圣贤之道,洗去了淫巫盲史的浅陋,这是自左氏以来论述伦理纲常的人从未阐发过的。假使他长寿,能够面对皇帝接受前席之问,像颖谷之对那样效力,皇上难道会一直不能觉悟天理、永远不能恢复故王的名位吗?唉,真令人悲痛!庭坚受到天下人的爱护,只有一个岘憎恶他。岘也是人,本来曾经善待我和另外三人。我任玉牒所主簿时,岘任承考省试的官员,出来夸耀地对我说:“您可以斟酒祝贺我。” 我问他缘故,岘说:“我为国家得到了一名士人,得到他的姓名,原来就是庭坚。”当时岘不仅善待我三人,也善待庭坚。后来他升任台端,为迎合圣意而议论政事,得失利害在胸中交战,议论顷刻之间便改变,他的心思不过是想钓取高位罢了。然而天子看清了他的为人,最终没有重用他。他的乡人说,岘晚年很后悔从前的作为;临死前一两个月,衣冠饮食都正常,却常常胡言乱语,像是失去了志气。我说:“岘的胡言乱语早就开始了。”追念往昔,我们四人同在一传,年岁晚来只有我独自活着,所以详细记下这些事。庭坚起初名叫山筠,为避讳皇上的嫌名而改名。世代是福清闽县人;曾祖怀英,祖父子仪,官修职郎、邵武军户曹;父亲钧,官伯荣州助教;母亲陈孺人。他于淳祐丙午八月癸丑日去世,葬于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公议如同元气啊,进入人的肝脾;一时有荣辱啊,千载有是非。从前在有周啊,观看孟津之师;听到扣马进谏啊,说应当扶持武王而离去。那八百诸侯同心啊,却不能阻止一个士人的异议。这就是所谓世代的教化啊,也就是所谓民众的常性。啊,庭坚奋起于平民啊,进献微薄的忠言,希望有所补益。身处困屈啊,志向却得以伸展;骨骸可以腐朽啊,名声却永远流传。
陈安人墓志铭予友尚书郎呉君将合祔其母夫人陈氏于先府君赠承议郎讳元度之墓,哭谓予曰:「叔告防失怙,自孤童至成人,自寒士至郎吏二千石,非已之能,惟母之教。夫罔极之徳,莫报;不朽之传,可图也。敢以宰上之碣累子?」按呉陈皆水南着姓,世姻也。夫人父讳景温,府君舅也。初,府君孤身从父,多子及羣从,▯分先业,府君终无一言。性俶傥疎财,没才四十,防穉盈室。夫人以严誓巳,以俭葺家,诲二子皆知名。循伯累上春官,叔告少与兄同荐,端平乙未遂冠多士。嫁六女皆故家:朱璞、陈防、顾樵、余孔章、柯齐贤、朱师古壻也。循伯与上三女前卒。孙男三人:起渥淳祐丁未进士,起闻起家。夫人以子陞朝,封安人,得年八十六,卒以甲申三月甲戌葬,以明年闰二月丙辰。墓在国清里之蔡岩,距府君之没四十有八年,葬二十有三年矣。夫人静专,恶纷华,髙简有识度。言里母之贤者,尚焉。叔告佐节度府,登馆阁,牧临川,皆奉安舆以行。福唐多甲第名园,然夫人出游之日甚少。在辇下厌市声,先归,故其子不敢久于朝。视其子之进,爲未尝喜;及其失台郎而再予麾也,又失麾而畀祠也,俄复召而复尼也。夫人泊然,未尝爲戚,故其子能即安于家。若夫人者,可谓贤已。昔荆公铭钱母之墓,不书其子之首甲科,而以其母之荣辱接乎身而不动其心爲贤。钱氏欲稍损益其词,公毅然不许。嗟夫!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圣之格言,人之至情也。公之书法毋太严乎?按钱公是时方爲太常丞校理,公所书止是尔。其后爲治平舍人,以封还枢宻副使词头谪官去;爲熈宁谏官,以劾薛向忤旨去。钱公所以显其亲者愈伟,而铭不及书矣。然后知公待钱公之厚,而托钱母之逺也。君谋勉之余,又将执笔以俟。铭曰:「在昔柯夫人,内则着闺阃,堂堂乾道相,确论等华衮,龚林数大老。」俱爲秉彤管,吾家太史公,和以《闗睢》乱共惟慈爱隆悲哉!百年短,孰云变灭速?存者千嵗逺呜呼!
译陈安人墓志铭。我的朋友尚书郎吴君将把他的母亲夫人陈氏与先父、追赠承议郎的吴元度合葬,哭着对我说:“叔告我幼年便失去父亲,从孤儿长大成人,从寒士成为郎吏、二千石官员,并不是靠自己的才能,全是母亲的教诲。母亲无边的恩德无法报答,想要建立不朽的传记,还可以做到。冒昧请求用墓上的碑石来劳烦您。”考察吴、陈两姓,都是水南的著姓,世代通婚。夫人的父亲名景温,是府君的舅父。当初,府君孤身跟随父亲,家中子弟和堂兄弟很多,分割祖先产业时,府君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性情豪放,轻视钱财,不到四十岁便去世,留下满室幼儿。夫人以严厉约束自己,以节俭整治家庭,教导两个儿子,都使他们成名。循伯多次参加春官考试,叔告年轻时与兄长同被推荐,端平乙未年终于夺得众士之冠。所嫁六女,都是旧家子弟:女婿为朱璞、陈某、顾樵、余孔章、柯齐贤、朱师古。循伯和前三个女儿已先去世。孙子三人:起渥,淳祐丁未进士;起闻、起家。夫人因儿子升朝任官,封安人,享年八十六岁,于甲申三月甲戌日去世,次年闰二月丙辰日下葬。墓在国清里的蔡岩,距离府君去世已经四十八年,距离府君下葬也已经二十三年了。夫人性情安静专一,厌恶纷华,清高简约而有见识气度。乡里谈论贤母时,都推重她。叔告任节度府属官、登馆阁、治理临川时,都奉着安车带母亲同行。福唐有许多高门宅第和名园,但夫人很少出游。在京城脚下厌烦市井喧声,常先回去,所以她的儿子不敢久留朝廷。看到儿子升迁,她从未因此高兴;等到儿子失去台郎职位而再次被授外任,又失去外任而改任祠禄官,不久再次被召而又被阻止,她都淡然处之,从未因此忧愁,所以她的儿子能够安然居家。像夫人这样,可以说是贤德了。从前荆公为钱母墓作铭,不写她儿子考中甲科第一,而以母亲面对自身荣辱而不动心来称赞她贤德。钱氏想稍稍增删铭文,荆公坚决不答应。唉!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是圣人的格言,也是人的至情。荆公这样写,难道不太严苛了吗?考察钱公当时正任太常丞、校理,荆公所写的只是这些。后来钱公任治平年间的舍人,因为封还枢密副使的词头而被贬官;任熙宁年间谏官,又因弹劾薛向违背圣旨而离职。钱公使亲人显荣的事迹后来更加伟大,而墓铭却没有写到。由此才知道,荆公对待钱公很厚重,而托写钱母墓铭的用意很深远。君谋勉励我,我又将拿起笔来等待。铭文说:从前有柯夫人,内在德行见于闺门;堂堂乾道年间的宰相,确切的议论可与华衮相比;龚氏、林氏几位大老,都曾秉持史官之笔;我家的太史公,又用《关雎》来和诗、作结,总是共同赞美慈爱。可悲啊,百年短暂,谁说变化消灭会如此迅速?留存的声名却能延续千年。
延陵母,奕世有贤媛,未知后村铭何如中垒传方潜仲墓志铭潜仲,方氏,名清,孙防,敏悟絶出。端平甲午生,十七年矣。与父大东,兄澄孙,同拔胄解。父子声价,一日喧辇下。明年,父擢乙科。潜仲考中春官,以防场小误报罢。其年入太学。丁未,兄擢甲科。潜仲公私试,每得隽,几校外优。人谓其成名,当不在父兄下。戊申正月戊辰,以疾卒于家,年三十二。凡乡之交游,与四方之朋友,皆闻而哀之。初,族叔祖瑞州通守祖同,长子监温州双穗场元善,无子,欲子濳仲。父兄莫与也。既而通守与潜仲之子,皆卒。潜仲卒后,元善事所后父,若本生父待两家,骨肉情意如一。虽少年髙才,然性易良,色谦挹意。天之所防培长飬,以贵达其身,而亢大其宗者,而摧之暴夺之,▯如此。爱潜仲者,求诸理而不得其说,则曰:才与命不相值也,福与慧不兼全也。呜呼,有是夫!才者,乃灾身之具,而慧者,乃贼性之本欤?潜仲丱角出,不经意,语辄惊人。程文既工,诗句多警策,有味然,未尝见其苦吟也。楷法尤端劲可宝,然未尝见其学书也。呜呼,人积学而不能,君不学而能,岂独人之所惎,虽造物者固有所不乐于潜仲耶?娶舶使黄公非熊之女,尝有一子不育。兄防仲以闰二月壬申祔潜仲于本生父主簿之墓。铭曰:兄掩此坎兮,永抱仲氏之悲;友书此石兮,以慰伯氏之思。司农少卿王公墓志铭绍定之末,上始亲政,相旧学,收名士。明年改元端平,王公迈自南外睦宗院教授赴都堂审察。既至,丞相郑公曰:「学官掌故,不足凂吾实之。」俄召试学士院,策以楮币,公援据古今,攷究本末,谓:「国贫楮多,弊始于兵,干淳间行楮数止二千万,时南北方休息也。开禧挑敌,増至一亿四千万矣。绍定加山东一穽,増至二亿九千万矣。议者徒患楮穷,而不惩兵祸,姑以今之尺籍校之,嘉定増至二十万八千有竒。用寡谋之人,试直突之説,能发而不能收,能取而不能守。今无它策,核军实,窒边衅,救楮第一义也。」又言:「修内司广营缮,广内帑宣索多,厚施缁黄,滥予嫔御,凡此之类,未尝裁撙。徒闻有献括田▯盐之议者,向使二事可行,寳绍之相行之久矣。改▯伊始,奈何取前日所不屑行者而行之乎?」又因楮以及时事,言:「君子之类,虽进而其道未行;小人之迹,虽屏而其心未服。昔章厚言宰执举台谏非故事,以攻马吕,是小人而能爲君子之言,安知今无此言乎?司马光改役法,蔡京爲尹,即日奉行,是小人而能迎君子之意,安知今无若人乎?范纯仁以国用不足,欲复青苗,是君子而效小人之尤,其事骎骎见矣。此小人所以不心服,而君子亦不能以自恕也。」时台谏王公遂攻乔枢,或言王公主郑,又援真,又方议履亩收楮,故公之言如此。末言:「执事排辟国拓地之谋是也,而迂正心诚意之言则过矣。」发策者赵公汝谈也,读之耸然,改去诚意正心等字,除正字,参与文忠真公。时己病,余与门人陈瑢端甫问疾,公曰:「实之策好,进徳未已。」居兴化军仙游县之皂洋,曽大父讳贽,大父讳汝舟,父讳鉴,庚戌进士,终于古田主簿,赠朝散郎。母安人傅氏,少有塲屋声,以嘉泰甲子贡于乡,嘉定丙子再贡,丁丑擢科甲第四人,爲潭州观察推官,丁内艰,调浙西帅司干官。所事邹帅应龙、赵漕汝珰、袁尹韶,皆贵倨,公与亢礼,不少屈,俱严惮之。俄攷廷试详定官王元春欲私所亲,寘髙等,公显摘其谬,元春怒,嗾谏官李知孝诬公在殿庐语声髙,免官。其教南外也,真公作牧,相从甚驩,每竭忠告以裨郡政。其召至都也,真公典举,公爲初考,与夺升降,必咨焉,所取皆老于文学者。入馆数月,上又相乔公,或传旧弼某人复用,公封上曰:「天下之相,不与天下共谋之,是必防防之中有爲之地者。且旧弼奸憸刻薄,天下所知,复用则诸君子空于一网矣。」又言呉知古、陈洵益挠政,逾月轮对,首言:「君不可欺天,臣不可欺君。今危机交急,所倚二相,左曰眷衰宜去,右曰谤兴宜去。昔有防赵普者,上叱以鼎铛有耳,云:「眷衰者盍自反,曰吾何爲不能坚上眷如普乎?富弼以宦官宫妾不知名而相,宣麻之日,百僚举笏云:「谤兴者盍自反,曰吾何爲不能副人望如弼乎?」
译延陵母啊,世代都有贤德的女子;还不知道后村的铭文,将来怎样能像中垒的传记一样呢。方潜仲墓志铭。潜仲姓方,名清,字孙防,聪敏颖悟,远超常人。端平甲午年出生,到此时已经十七年。他和父亲大东、兄长澄孙一起考中乡试解额,父子三人的声望,一天之间传遍京城。第二年,父亲考中乙科。潜仲考取春官试,却因考场中稍有差误,发榜时被取消资格;这一年进入太学。丁未年,兄长考中甲科。潜仲无论公试、私试,每次都考取优等,几乎在校外考核中也名列前茅。人们说他将来成名,一定不会在父兄之下。戊申正月戊辰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三十二岁。同乡的交游和四方朋友听说后,都为他悲哀。当初,族叔祖、瑞州通守方祖同,其长子、监温州双穗场的方元善没有儿子,想把潜仲过继给自己;但潜仲的父亲和兄长都不答应。不久,通守与潜仲的儿子都去世了。潜仲死后,元善侍奉继父,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两家骨肉,情意完全相同。潜仲虽是少年高才,但性情平和善良,面色谦逊,神意内敛。上天本应扶植、培育、成长他,使他以贵显通达自身、使宗族高大,却突然摧毁夺走他,竟如此残酷。爱惜潜仲的人,想从天理中求得解释却找不到,便说:才华与命运不能相合,福分与智慧不能兼得。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才华竟是招致自身灾祸的工具,智慧竟是损害本性的根源吗?潜仲在童年时就崭露头角,毫不经意地说话,往往便惊人。写程文已经很精工,诗句多有警拔之处,意味深长,却从未见他苦苦吟咏。楷书尤其端正刚劲,值得珍藏,却从未见他学习书法。唉,别人积累学问还不能做到的,你不学习便能做到;难道不只是世人嫉妒你,就连造物主也确实有不喜欢你的地方吗?他娶舶使黄公非熊的女儿,曾有一个儿子但没有养活。兄长孙防仲于闰二月壬申日,把潜仲附葬在亲生父亲主簿的墓旁。铭文说:兄长掩埋这个墓穴啊,永远怀抱对弟弟的悲痛;朋友书写这块墓石啊,以安慰长兄的思念。司农少卿王公墓志铭。绍定末年,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访求旧学之士,收用有名望的人。第二年改元端平,王公迈从南外睦宗院教授赴都堂接受审察。到达后,丞相郑公说:“只掌管学官旧事,不足以污染我实之的才干。”不久召他到学士院试策,题目是楮币问题。公援引考察古今,研究事情始末,说:“国家贫困而楮币过多,弊病始于战争。干道、淳熙年间发行楮币的数额只到二千万,那时南北才得到休息。开禧年间挑起敌衅,增加到一亿四千万。绍定年间又增加山东一道,达到二亿九千万。议论者只担忧楮币穷竭,却不惩戒战争祸患。姑且拿现在的军籍来核对,嘉定年间增加到二十万八千有余。任用缺乏谋略的人,试行直冲突进的主张,只能发动而不能收束,只能夺取而不能守住。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核实军事实力,堵塞边境争端,挽救楮币,这是第一要务。”又说:“修内司大肆营造修缮,宫内宣索财物过多,厚赏僧道,滥加嫔妃封赐,这些事情从未裁减节省。只听说有人提出献纳、括田、榷盐的议论;假使这两件事能够实行,宝庆、绍定年间的宰相早就实行了。改弦更张刚开始,怎么能反而把从前不屑实行的事情拿来实行呢?”又因楮币谈到时事,说:“君子一类,虽已进用而他们的道术还没有实行;小人一类的踪迹,虽已屏退而他们的心仍未服。过去章惇曾说宰执举荐台谏并非旧例,用来攻击马、吕;这是小人却能够说出君子的话,怎么知道今天没有这样的人呢?司马光改变差役法,蔡京担任开封尹,当天便奉行;这是小人却能够迎合君子的意旨,怎么知道今天没有这样的人呢?范纯仁以国家用度不足为由,想要恢复青苗法,这是君子却效法小人的过错,事情已经逐渐显现了。这就是小人内心不服、君子也不能自我宽恕的原因。”当时台谏王公于是攻击乔枢,有人说王公拥护郑公,又援引真公,并且正议论按田亩收取楮币,所以公才这样说。最后说:“执事排斥开拓疆土的谋议是正确的,但迂阔地谈正心诚意就过分了。”发策的人是赵汝谈公,他读后惊异,删改去“诚意正心”等字,授公为正字,参与文忠真公的政事。当时公已经患病,我和门人陈瑢、端甫去问候,公说:“实之的策文很好,进德还没有停止。”公居住在兴化军仙游县皂洋。曾祖父名贽,祖父名汝舟,父亲名鉴,是庚戌进士,终于古田县主簿,追赠朝散郎。母亲安人傅氏,年轻时便有科场声名;嘉泰甲子年以贡士身份参加乡试,嘉定丙子年再次中贡,丁丑年考中科甲第四人,任潭州观察推官,遭母丧服丧,服阕后调任浙西帅司干官。他所侍奉的邹帅应龙、赵漕汝珰、袁尹韶,都身份尊贵而傲慢;公与他们以对等礼节相待,一点也不屈服,他们都严肃敬畏他。不久,考核廷试详定官王元春想要偏袒亲近的人,把他列入高等,公当面指出其中的错误;王元春发怒,唆使谏官李知孝诬告公在殿庐说话声音高,使公被免职。公教授南外时,真公任牧守,两人相处非常融洽,公竭尽忠诚提出意见来补益郡政。他被召到都城时,真公主持考试,公任初考官,录取、黜退、升降都一定向他咨询,所取之人都是文学上有深厚造诣的。入馆数月后,皇上又任命乔公为宰相,有人传说旧日的某位辅弼将重新被任用,公封奏说:“天下的宰相,如果不与天下共同谋议,这一定是暗中另有图谋。况且旧辅弼奸邪刻薄,这是天下都知道的;如果重新任用,那么诸位君子就会一网打尽了。”又说吴知古、陈洵益扰乱政事。轮到他越月入对时,首先说:“君主不能欺骗上天,臣子不能欺骗君主。如今危机交相逼迫,所倚重的两位宰相,左边的人说眷顾衰减,应当离去;右边的人说诽谤兴起,应当离去。从前有人诋毁赵普,皇上斥责说,鼎和铛都有耳朵,并说:‘说眷顾衰减的人,为什么不反躬自省,说我为什么不能像赵普那样牢固保持皇上的眷顾?’富弼因为宦官、宫妾不知其名而被任为宰相,宣布任命那天,百官举笏说:‘说诽谤兴起的人,为什么不反躬自省,说我为什么不能像富弼那样符合人望?’
外若推逊,中实忌猜,互爲比周,交信防謟,大臣倡,羣臣和,是以从槖经筵,有容悦无箴儆,谏官御史言不行,身不去,非欺君欤?陛下亦尝自省,恶旨酒果如禹乎?不迩声色果如汤乎?戚里皆隂兴乎?比司皆吕强乎?抑犹未也?非欺天欤?」又言:「厚权臣而薄同气,爲欺天之大者,宜绌諡改葬,以回天意。」公由疎逺见,天子空臆无隐,唯诺如家人语,上爲改容。言者弹公论边事过实,鹤山魏公侍经筵爲上言,惜其去,改秩通判漳州,诏以禋祀雷雨求言,公又封上曰:「天与宁考之怒久矣,麴蘖致疾,妖冶伐性,初秋逾旬,旷不视事,道路忧疑,此天与宁考之所以怒也。隐刺获絶攸熺,尊宠纲沦,法斁上行下效,京卒外兵狂悖迭起,此天与宁考之所以怒也。陛下不是之思,方用汉灾异免三公故事,环顾在廷莫知所付,遥相与之臣,恐与之不至魁柄它有所属,此世道否泰,君子小人进退之机。」括也,台官李大同言,公交结真某、洪某、魏某,以收虚誉,削一秩;免蒋岘劾公前疏妄论伦纪,坐请以非所宜言之罪,削二秩。久之复官,通贑州,改福州,建康府,信州,皆不行。淳祐改通纪,通判吉州。人右正言江公万里袖疏榻前曰:“王某之才可惜,不即召,将有老不及用之叹。”上曰:“当以爲文字官。”有尼之者,遂止。知邵武军,在郡诏以亢旱求言,公驿奏七事,而以撤龙翔宫、立故王后爲先。时郑公再相,以左曹郎中召,公力辞。除直秘阁,广东提举。公叹曰:“吾老矣,安能酌贪泉、犯瘴雾乎?”再辞,改侍右郎官,未行,以谏官焦炳炎疏子祠先庐既燬,借居城中传舍处之,夷然日与诸生故人登临乐饮。一日送客归,得疾,经夕犹衣冠与门人语,俄奄然而逝。淳祐上已之翌日也。讣闻,上临朝悼惜,除司农少卿,以华其终。丞相诔之甚哀。积阶朝请郎,年六十五,将以明年正月十六日葬于珠岭之原。娶安人洪氏,三子:长徳胙,以遗泽奏次徳星爲伯父后;次徳瑁。二女:长前卒;次适从事郎监永平监宋应起。公本以学问词章发身,而尤练世务,佐二幙丞两郡,剖决敏,书判健。易尚书拔戒潭士曰:“此君不可以犯夺势家,冒占田数百亩,以还漳民。”至吉樵各削州仓斛面,聴民自槩赈澹水灾,樵人徳之。然公学可以经世,而毫芒未试;文可以华国,而终老不售。胸竒腹愤,一切发于穷居野处、逆旅行役之间,其抑扬顿挫、开阖变化,各有态度,不主一体。初若不抒思,徐考其机键宻,首尾贯,音节谐,若他人呕心肝擢胃肾而成者。子昻太白之流也。公素刚直,尤恶謟子。真公每曰:“实之英气多,和气少,面折权贵人,不稍假借。于贤者则推下,之后学则接扶之,开讲席,持文衡。士因公成名者甚众。”交游有过有规,或痛诮责及其人;有急难则又汲汲营防,不遗余力。故里中逢掖于公属纩。吊者尽哀,返柩送者空巷。公尝语余:“君铭、徳润皆实録,它日无忘余也。”余不敢答。葬徳胙,砻石来告。呜呼!公言果不祥乎?夫遇不遇,天也;知不知,人也。昔董生作《士不遇之赋》,而虞翻有“世无一人见知”之恨。悲乎!董生之不幸,未若虞翻之不幸也。余于公窃有感焉。初,端平并二揆,朝野知左必去。郑名公所致,名胜满朝不能助。至袒右者,公位最卑,独爲天子言。更化以来,却馈而贵近怨,守法而侥幸怨,汰冗而骄卒怨,借贪而饕吏怨,皆郑公谋身拙所致。且引唐权戚不乐,宋璟使优人爲旱魃之戏,卒罢璟以继,以感悟上意。然郑公迄不可留,而公先逐矣。方是时,公岂能前知郑公复相于十年之后哉?及嵗丁未,白麻告廷,谈者皆曰:“臞轩升矣。”公方且拜疏申言,郑公有爱君子之心,而无主君子之力。抗相李公,论公出馆。既而悔之。公评近世宰辅至李,必曰贤相。徐尚书清叟与公有违言,晚应诏谓徐有人望可用。彼知孝也,大同也,岘也。其裁量公,或曰阿党,或曰忿隘。观其援郑公于机穽并兴之时,箴郑公于衮绣遄归之后,阿党者能之乎?李徐言公之失,公誉李徐之美,忿隘者能之乎?公与人交,终始不变。顷郑公归鄞十载,公虽贫,嵗走一力,问安否。郑公后爲余言:“朋友中可保嵗寒者,实之一人尔。”呜呼!公有区别贤佞之切,而受阿党之名;郑公累公,公不累郑也。有两忘恩怨之意,而防忿隘之讥;李徐负公,公不负李徐也。余惧天下后世未有知公之心者,故着其大节,揭之宰上。使过庐而式,下马而酹者,有考焉。
译表面上互相推让,内心却互相猜忌,彼此结党,交相取信而互相谄媚;大臣倡导,群臣应和。因此,随从近臣和经筵讲官,只有容纳逢迎,没有规劝警戒;谏官、御史进言不被采纳,自己也不离职,这不是欺骗君主吗?陛下也曾经自我反省吗?厌恶美酒,果真像大禹那样吗?不接近声色,果真像商汤那样吗?外戚亲里都暗中兴起了吗?各部门官员都像吕强那样清正吗?还是仍然没有做到呢?这不是欺骗上天吗?”又说:“厚待权臣而薄待同胞兄弟,是欺骗上天的大事;应当贬黜其谥号并改葬,以挽回上天的意旨。”公因身份疏远而得以进见,天子敞开心胸毫无隐瞒,答应得像家人说话一样,皇上因此改变了脸色。进言者弹劾公议论边事过于实在,鹤山魏公在经筵侍讲时替皇上说话,惋惜公离去;朝廷改授公为漳州通判。诏令因祈求祭祀、雷雨而求言,公又封奏说:“上天和宁考的愤怒已经很久了。曲蘖酿酒导致疾病,妖冶女色损害性命,初秋十多天不理政事,道路上的人忧虑疑惧,这就是上天和宁考愤怒的原因。暗中刺探而获得绝密、宠信攸熺,尊宠纲纪沦丧,法令败坏,上行下效;京城士卒和外地军队狂悖之事接连发生,这就是上天和宁考愤怒的原因。陛下若不思考这些,正要采用汉代因灾异免除三公职务的旧例,环视朝廷却不知道把此事交给谁;远远任命宰相的人,又恐怕没有人能够担当魁柄而另有所属。这正是世道盛衰、君子小人进退的关键。” 这些事情被揭发后,台官李大同说公结交真某、洪某、魏某,以收取虚名,削夺一秩;因为蒋岘弹劾公先前的奏疏妄论伦常纲纪,又被判以奏请不应说的话之罪,削夺二秩。过了很久才恢复官职,通判赣州,改任福州、建康府、信州,都没有赴任。淳祐年间改换纪年,通判吉州。人右正言江万里把奏疏藏在袖中,到榻前对皇上说:“王某的才华值得珍惜,如果不立即召用,将来会有年老而来不及使用的叹息。”皇上说:“应当让他担任文字官。”有人阻止了这件事,于是作罢。任邵武军知军时,郡中发生严重旱灾,诏令求言,公驿奏七件事,把撤去龙翔宫、为故王立后列在首位。当时郑公再次任相,以左曹郎中召公,公极力推辞。授直秘阁、广东提举,公叹息说:“我老了,哪里还能饮贪泉、冒瘴雾呢?”再次推辞,改任侍右郎官,尚未赴任,因为谏官焦炳炎上疏,说明公的祠堂和旧居已经焚毁,便借住城中的传舍。公安然自若,每日与诸生、故友登临游乐、饮酒。有一天送客回来,忽然得病,过了一夜还穿戴衣冠与门人交谈,不久便突然去世。这是淳祐上巳日的第二天。讣告传来,皇上临朝悲悼惋惜,授司农少卿,以此荣耀他的终身。丞相为他作诔文,悲哀至极。官阶累至朝请郎,享年六十五岁,准备在次年正月十六日葬于珠岭原野。娶安人洪氏,三个儿子:长子德胙,因遗泽奏补,后来作为伯父的后嗣;次子德瑁。两个女儿:长女先已去世,次女嫁给从事郎、监永平监宋应起。公本来凭学问和文章成名,却尤其熟悉世务,辅佐过两位幕府属官和治理过两个郡,剖决敏捷,文书判牍刚健。任职易州时,选拔潭州士人,曾说:“这个人不能触犯、夺取势家侵占的数百亩田地,应当归还漳州百姓。”到吉州、樵州时,都削减州仓斛面的加耗,听任百姓自行平价赈济水灾,樵州人感念他的恩德。然而公的学问可以经世致用,却一点也没有得到施展;文章可以光耀国家,却终身没有被充分任用。胸中的奇才和腹中的愤懑,全都发泄在穷居乡野、逆旅行役之间;文章的抑扬顿挫、开合变化,各有姿态,不拘守一种体制。起初似乎没有刻意抒发思虑,慢慢考察其关键,才发现构思严密、首尾贯通、音节和谐,仿佛是别人呕心沥血、掏空心肝肾胃才写成的。真是子昂、太白一流的人物。公平素刚直,尤其厌恶谄媚之人。真公常说:“实之英气多,和气少,面对权贵便当面折服,一点也不稍加宽让;对于贤者就推让在其下,对后辈则接引扶持,开设讲席,主持文衡。士人因公而成名的很多。交游之间有人有过失,他便规劝;有时痛切地讥责,甚至涉及那人的亲属;但遇到急难,又急切地替他们筹划救助,不遗余力。所以故乡的儒士在公临终时前来,吊唁者全都悲哀,送灵柩返葬的人挤空了街巷。公曾对我说:“君铭、德润都是实录,将来不要忘记我。”我不敢回答。德胙下葬时,磨治墓石来告诉我。唉!公的话难道果然不祥吗?一个人能否遇合,是天意;有没有人了解他,是人的问题。从前董仲舒作《士不遇赋》,虞翻却有“世上没有一个人了解我”的遗憾。可悲啊!董生的不幸,还不如虞翻的不幸。我对公私下也有感触。当初,端平年间合并两位宰相的职位,朝野都知道左相一定会离去。郑公是声名显著的人物,他所招致的名士充满朝廷,却没有人能帮助他。到了那些袒护右相的人中,公的职位最卑微,却独自替天子进言。变法以来,退还馈赠而得罪权贵近臣,守法而得罪侥幸之人,裁汰冗员而得罪骄横士卒,借禁贪之名而得罪贪婪官吏,都是郑公谋求自身安危不善所造成的。他又援引唐代权戚不乐的故事,说宋璟让优人演出旱魃之戏,终于被罢黜以继任,用来使皇上醒悟。然而郑公终究不能留任,而公却先被驱逐了。当时公哪里能预知郑公会在十年之后再次为相呢?到了丁未年,朝廷颁下白麻诏书,舆论都说:“臞轩升迁了。”公正要上疏申说,认为郑公有爱护君子的心,却没有扶持君子的力量。抗相李公论奏让公出任馆职,后来又对此感到后悔。公评论近世宰辅,谈到李公时必称为贤相。徐尚书清叟与公曾有言语冲突,晚年应诏时却说徐公很有声望,可以任用。他还知道孝公、大同、岘公等人。有人说他评量公是阿附朋党,有人说是怨愤偏狭。看他在郑公遭受陷害、双方并兴之时援助郑公,在郑公身着衮绣、迅速归去之后规劝郑公,阿附朋党的人能这样做吗?李公、徐公指出公的过失,公却称誉李公、徐公的优点,怨愤偏狭的人能这样做吗?公与人交往,始终不变。前些年郑公回到鄞县,十年间,公即使贫困,每年也派一名仆役前去问候他的安否。郑公后来对我说:“朋友之中可以共保岁寒的,实在只有他一人罢了。”唉!公有辨别贤能与奸佞的深切见识,却蒙受了阿附朋党的名声;郑公连累了公,公却没有连累郑公。公有把恩怨一概置之度外的胸怀,却遭到怨愤偏狭的讥讽;李公、徐公辜负了公,公却没有辜负李公、徐公。我担心天下后世没有了解公心意的人,所以记载他的大节,把它刻在宰相墓前。使经过墓庐的人有所考察,能够下车行礼、下马祭奠。
铭曰:昔有信,不见察于世兮;忠不见容于朝。血变化而爲碧兮,气郁勃而爲潮。悲二子之徳愤兮,贯千载而未消。嗟吾友则异是兮,安一生之寂寥。曰性命之通兮,赋予之相辽。非余命之多忤兮,余性之所招。寓雅言于善谑兮,散牢愁于长謡。语人。间之刺促兮,返物初而超摇;生不嗅腥腐兮,死宁沦于厉妖。爲灵芝于铜池兮,爲庆云于璇霄。乱曰:往真魏之倡和兮,尝迭奏于咸韶;彼李蒋之喧啾兮,又何异于蝉蜩。张硕人墓志铭硕人讳正,因武功大夫、果州团练使讳槩令人,赵氏之女,中奉大夫、南雄使君许公讳经,字处常之妻。奉议郎、通判漳州镐,从政郎、行在和剂局钫,迪功郎、浙西安抚司凖备差遣钟之母。以夫官五品封令人,子陞朝加,今封淳祐丁未五月已未卒于钟官舍,年六十九。一女,适绍兴府法曹李珪。孙男一人,女三人。明年七月壬申归祔于永嘉县建牙乡昭奥原使君之阡。张氏之谱曰:天宝中丞死守睢阳,其后家焉,传七世至靖康枢宻统兵勤王扈从不返,惟子妇祖夫人携四子得脱,其季遂爲杭人。团练之父也。硕人世传忠节,父有诗名,于箴史皆贯通。家居京毂,母生王邸,于礼节尤闲习。少有志操。许君擢丙辰第,行媒矣。秀邸亦来求婚,硕人愿归儒家。事姑孝,未尝自逸也。坐立必侍傍,饮食必经手。姑没至葬,哀动路人。芝产原上。事夫敬,然不茍顺也。俸入必问养亷当得与否,故其夫有廉声。闻笞棰必颦蹙曰:「痛痒均也。」故其夫有遗爱。许君尝佐荆阃,敌至,同舍欲遣其孥,硕人曰:「如观瞻何?」众愧而止。未三十即厌世味,修禅观。尝有闻于清道者。济书记暮年数偈,融悟透彻,解外胶见本性。非但世俗人不能道,虽大浮屠老居士未必能也。常自言:「吾死于父母之邦。」又曰:「它日▯晕则行。」既而皆然。三人记硕人言行,千里谒铭,其词甚哀。追念昔仕豫章,并游英俊,使君其一也。视余如兄弟,硕人视山妇如妯娌。每诣使君户外,常有客屦,室中略无食器声,须臾樽俎肴核不戒而具,户庭肃然。镐方垂髫,巳执礼劬书。余以是知硕人之有家法也。余晚逐于朝,交游皆散,独钟载酒追饯。余由间道过建,镐宰瓯宁,亦迂道出城相劳苦,不曰逐客而曰父执。余以是知硕人之有母道也。铭曰:危不避地,家之所传;死不怛化,众以爲禅。岂曰禅哉?儒书则然。女子所立。学者愧焉,其人甚贤,其世必蕃。
后村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后村集巻四十二宋刘克庄撰表拟谢宣召入院表【代西山】君命不俟驾,忽误忝于招延。王言出如纶,俾进专于润色。光生里巷,荣动搢绅。臣中谢,窃观列圣之用人,惟待词臣而加礼,盖于言语文字之外,责以论思献纳之忠。始虽忤防而弗容,终乃弃瑕而复用。修除翰苑,在环滁出守之余,轼侍禁廷,亦赤壁归来之后。岂非加嵗月则其文老,经忧患则其虑长?遂居邃严以备顾问。如臣者,才华不竞,愚戅自将。掌先皇内制者六年,每慙越俎。迨陛下初元之再命,竟许循墙以驱驰。州县之频加,废放山林之久,见闻寖少,艺业益荒。结茅屋于云邉,已甘终老。瞻玉堂于天上,若隔前生。敢图白首之重来,过辱清衷之妙简,遽玷久虚之拜,真成三入之荣。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肆笔成书,解▯调瑟,谓王者之志见于诏,不亦大哉?而天下之动鼔乎辞,岂容黙已?宜有文章之宿老,俾专典册于明时。奚取臣愚,乃承人乏?臣敢不推明上指,播告多方。小技未为尊,良有慙于词禁。大节不可夺,冀无负于圣朝。
拟谢学士表召还禁槖,奚补事功,擢长銮坡,遂专典册,宠光时异,慙惧交深。臣中谢。臣猥以鲰生,奋于下土,少而掌制,曽施润色之工,老矣谈经,冀补缉熈之学。人或讥其迂濶,上独察其朴忠。迹似牧之,方一麾于江海;才非应氏,乃三入于承明。况九重化新政之初,而两制极文章之选。鸿笔固辞于摛掞,鲠言尤赖于论思。歴考名臣,具存故实。陆贽于诏书之外,每上奏篇;欧阳虽帖子之微,不忘规谏。臣何为者,心窃慕之。兹盖伏遇陛下,汤徳又新,尧文有焕。震雷划地,蛰虫各动于真机;杲日中天,萤爝奚施于末照。顾容孤士,谬冠禁林。臣敢不图报隆知,勉殚薄技?念官为学士,岂无时政之可言?倘号曰私人,则匪微臣之素志。
拟谢衣带鞍马表芜辞奚取?掌中禁之丝纶,殊渥有加。辍尚方之服御,宠绥攸逮。捧戴曷胜?臣中谢。臣蓝缕寒踪,虺隤暮齿。向也锡之鞶带,竟招三褫之尤。政惟范我驰驱,未有一禽之获。敢图朽质复玷恩光?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藩饰治功,揽收威柄,解衣以待士,尤感于招徕;持防而临材,一归于驾驭。不然,衰悴曷致轻肥?臣绵力虽疲,丹心尤壮。愿言补衮,辅时政之阙遗,未忍执鞭,求此生之富贵。
译铭文说:从前有诚信的人,却不被世人察知;有忠心的人,却不被朝廷容纳。鲜血变化而成为碧玉,郁结的气息激荡而成为潮水。悲叹那两位君子的德行和愤懑,贯通千年而至今未消。唉,我的朋友却不同于他们,怎能安于一生的寂寥?这是说人的性命相通,而禀赋各不相同。并不是我的命运特别多舛,而是我的性情所招致。把雅正的话寄托在善意的戏谑中,把牢骚忧愁散入长歌之中。对人世间的逼迫局促加以讥刺,回归万物本初而超然自得;活着不闻腥臭腐败,死后难道反而要沉沦为厉鬼妖怪吗?愿化作铜池中的灵芝,化作璇霄上的祥云。结尾说:从前真魏曾有倡和诗篇,尚且轮番演奏于咸韶之乐;那李、蒋二人的喧闹,又与蝉鸣鸟叫有什么不同呢?张硕人墓志铭 硕人名正,是武功大夫、果州团练使张槩的女儿,嫁给中奉大夫、南雄使君许经,字处常。她是奉议郎、通判漳州许镐和从政郎、行在和剂局许钫的母亲,也是迪功郎、浙西安抚司准备差遣许钟的母亲。因丈夫官至五品,封为令人;儿子升朝任官后加封。今封为淳祐丁未五月己未日卒于许钟的官舍,享年六十九岁。一个女儿,嫁给绍兴府法曹李珪。孙子一人,孙女三人。第二年七月壬申日,归葬并祔于永嘉县建牙乡昭奥原许使君墓道旁。张氏家谱说:天宝年间,张氏先祖张巡任中丞,死守睢阳,此后家居在那里;传到第七代,至靖康年间,枢密张统领军队勤王,随从皇帝而未能返回,只有他的儿媳祖夫人携带四个儿子逃脱,其中最小的儿子后来成为杭州人。他就是团练使的父亲。硕人家世相传忠贞节义,父亲以诗歌闻名,对箴言、史书都融会贯通。家住京城,母亲出身王府,对礼节尤其熟习。硕人年轻时便有志向和操守。许君考中丙辰科,已经派媒人来提亲;秀王府也来求婚,硕人却愿意嫁给读书人家。她侍奉婆母孝顺,从未放纵自己。坐立一定侍奉在旁,饮食一定亲自经手。婆母去世直到下葬,她的哀痛感动了道路上的行人。墓地原上生有灵芝。她侍奉丈夫恭敬,却不苟且顺从。每逢俸禄收入,她必询问是否足以供养和保持廉洁,因此她的丈夫有清廉的声誉。听到鞭打的声音,她必皱眉说:“疼痛与发痒,对人都是一样的。”因此她的丈夫有遗爱。许君曾辅佐荆阃,敌军到来时,同僚想遣送家属离开,硕人说:“那将如何面对众人的观瞻呢?”众人惭愧,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她不到三十岁便厌弃世俗生活,修习禅观。曾经从清道者那里有所闻见。她晚年为济书记作了几首偈语,融会领悟,透彻明白,摆脱外在的胶着而见到本性。这不只是世俗人不能说,即使大法师和老居士也未必能做到。她常说:“我将死在父母之邦。”又说:“将来如果出现眩晕,就要行动。”后来都应验了。三个人记述硕人的言行,跋涉千里来求我写铭,文辞十分悲哀。我追念过去在豫章做官时,与英俊之士交游,使君是其中一人。使君把我看作兄弟,硕人把我的妻子看作妯娌。每次到使君门外,常有客人的鞋子;屋里却几乎听不到摆放食器的声音,不一会儿酒器、食器、菜肴果品便不待吩咐而齐备,庭院门户肃然。那时许镐刚过垂髫之年,已经执持礼节、勤奋读书。我因此知道硕人家中有家法。我晚年被朝廷驱逐,朋友都离散了,只有许钟带着酒来为我送行。我从小路经过建州时,许镐任瓯宁县令,也绕道出城来慰劳我,不称我为被逐之客,而称我为父亲的朋友。我由此知道硕人具有母亲的道德。铭文说:危难之中不逃避,正是家族传下来的操守;面对死亡不因形体变化而惊惧,众人便以为这是禅理。难道只是禅理吗?儒家经典也是这样说的。这就是女子所应树立的操守。读书人都应感到惭愧。这样的人非常贤德,她的后代必定繁盛。《后村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二,宋刘克庄撰,表 拟作《谢宣召入院表》【代西山作】君王的诏命不等待车驾准备,忽然错误地使我承受征召;王者的言语一经发出便如丝纶,命我进院专门润色诏令。光彩照耀里巷,荣耀震动士大夫。臣恭敬地表示谢意。我私下观察历代圣主任用人才,只对待词臣加以礼遇,大概是因为在言语文字之外,还要求他们承担谋划思考、进言纳谏的忠诚。起初即使触犯禁忌而不被容纳,最终也会抛弃旧过而重新任用。修撰进入翰苑,在环滁出守之后;苏轼侍奉禁廷,也是在游赤壁归来之后。难道不是经历岁月便使文章老成,经历忧患便使思虑深长吗?于是居于深严禁近之地,以备顾问。像臣这样的人,才华不及他人,只能以愚拙自守。掌管先皇内制六年,常为越俎代庖而惭愧。等到陛下初元时第二次任命,终于允许我沿墙奔走效力。州县任职频繁增加,久被废弃放逐于山林,见闻渐少,技艺更加荒疏。我在云边结屋,已经甘愿终老;遥望天上的玉堂,仿佛隔着前世。哪里敢想白发之年重新回来,反而承受圣上清明心意的精妙选择,仓促玷污久已空缺的职位,真成了三次入承明之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挥笔成书、改革调和国政,认为王者的志向见于诏令,难道不是大事吗?天下万事又因文辞而受到鼓舞,岂能默然不言?因此应当有文章界的老宿,让他在圣明时代专掌典册。为什么取用臣这样的愚拙之人,竟让我来补充人才的空缺?臣岂敢不推明圣上的旨意,向各方宣告?小小技艺还不足以尊贵,实在对入词禁感到惭愧;大节却不可夺,希望不辜负圣朝。拟作《谢学士表》召我回到禁中任职,对事功有什么补益,却提升我主持銮坡,专掌典册,宠荣在当时格外显赫,惭愧与畏惧交相加深。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本是微贱浅陋之人,从下层奋起,年轻时曾掌管制诰,稍作润色之功;年老后谈论经义,希望补助缉熙之学。有人讥笑我迂腐疏阔,只有皇上察知我的朴实忠诚。行迹像杜牧,正要被一麾出守江海;才华不如应氏,却三次进入承明。何况如今正是九重革新政事之初,而两制官员又是文章之选。大手笔固然辞让华丽铺陈,刚直的言论尤其需要用来谋划思考。历来考察名臣,都有旧例可循。陆贽除诏书之外,常常还上奏章;欧阳修即使面对细小的帖子,也不忘规谏。我心中私下仰慕他们。恭逢陛下,德行如成汤更新,文采如尧帝焕发。震雷划过大地,蛰虫各自因真正的生机而活动;明亮的太阳高悬中天,萤火和烛光哪里还能施展微末的光亮?皇上却顾念容纳我这个孤立之士,错误地让我位列禁林。臣岂敢不图报隆厚知遇,努力竭尽微薄技能?想到官居学士,难道没有可以议论的时政吗?如果只被称作皇帝的私人近臣,那就不是微臣平素的志愿。拟作《谢赐衣带鞍马表》荒疏的文辞有什么值得取用,却让我掌管宫中诏令,受到格外的恩宠;又停止供应尚方制作的衣服车马,把恩宠抚慰施及于我。捧受顶戴,哪里承受得起?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出身寒微,年老齿衰。先前赐给我鞶带,最终反而招来三次被夺职的过失。政事只不过借我来驱驰效力,却从未获得一只禽鸟的功劳。哪里敢想以朽败之身再次玷污恩光?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辅佐修饰治功,收揽威柄,解衣推食以礼待士,更使人感动于招徕人才;手持权柄面对贤材,一切归于驾驭。否则,衰病憔悴之人怎能得到轻裘肥马?臣的力量虽已疲惫,丹心却仍然壮烈。愿意进言补正衮职,弥补时政的缺失;不忍只执鞭随从,以求此生的富贵。
代西山丐祠表臣顷因拙恙屡乞丛祠,仰防至仁,曲垂殊眷。今则假宁将满,汤熨未瘳。臣上则系累于明主之恩,下则怵廹于舆人之议,去留交战,进退两难。虽以采薪之忧,力辞继粟之礼,然而身方惫甚,力弗任于造朝,心固皦然,迹有如于徼宠,用兹皇惑愈甚。沈绵亦恐,政府位髙,书生命薄。惟知足知止者,天之道;欲生欲安者,人之情。与其贪恋以挻盈满之灾,孰若勇决而希退闲之福?非复具文而有请,仰希造命之必从。欲望圣慈察臣不欺,闵臣几殆,姑停新渥,速畀外祠,俾得暂还山林,一意医药。大恩未报,固难袖手以即安;宿疾或平,所愿捐躯而未晚。
代西山辞资政殿学士京祠侍读表疲瘁弗任,乞投闲于田里。眷留未替,俾飬疾于京师。待遇过优,兢危愈甚。伏念臣才能素薄,分量易盈。累载退藏,颇健顽之自若。一朝进擢,乃衰病之交攻。无所归尤,可以言命。惟力求于闲廪,庶少假于余龄。至如秘殿经筵,已处旧臣宿老。臣未尝就职于忝窃,以非宜。既己乞身,又徘徊而不去。非独有徼君之罪,抑将贻固位之讥。念平时讲贯之谓何,乃晚节眊昏而至此。辄殚血悃,仰黩皇聪。欲望圣慈俯矜危迹,抑臣之宠,以消弭其灾屯。容臣之归,以保全其出处。收还殊渥,改畀外祠。倘还山果遂于再生,则报国岂无于他日。
译代西山作《乞祠表》臣近来因病多次请求任祠禄官,仰赖圣上至仁,曲加特别眷顾。如今休假将满,汤熨治疗仍未痊愈。臣向上受到明主恩德的牵系,向下又为舆论的议论所恐惧,去留交战,进退两难。虽以疾病为忧,竭力辞谢继续领取俸禄的礼遇;然而身体正极度疲惫,力量不能承担入朝,内心本来明白无私,行迹却像是在邀求宠幸,使皇上更加疑惑。久病不愈也令人害怕,政府官位很高,而读书人的生命却薄弱。知道满足、知道适可而止,是上天的道理;希望生存、希望安宁,是人的常情。与其贪恋官位而招致盈满之灾,哪如果断退去而求得闲居的福分?这并不是再次徒具文书地请求,而是仰望圣命一定依从。希望圣慈察知臣并非欺骗,怜悯臣已接近危殆,暂且停止新的恩宠,赶快赐给我外任祠禄,使我得以暂还山林,专心治病。大恩尚未报答,本来难以袖手退处;如果旧病能够痊愈,愿意捐躯报国也还不晚。代西山作《辞资政殿学士京祠侍读表》臣疲惫衰病,不能任职,请求退居乡里。皇上眷顾挽留不变,让我在京师养病。待遇过于优厚,惶恐危惧更加深重。臣想到自己才能一向浅薄,器量容易满足;多年退藏,尚且勉强保持顽健自若。一旦得到进用提升,便受到衰病交相侵袭。没有地方可以归咎,只能说是命运。只有竭力请求闲散俸禄,或许能稍稍借此度过余年。至于秘殿、经筵,已经安排给旧臣宿老。臣从未就职,却承受这种不称职的恩宠,实在不合适。既已请求退身,又徘徊不去,不仅有邀求君恩之罪,还将留下贪恋职位的讥讽。想到平日讲习经义究竟为了什么,竟在晚节昏昧到这种地步。于是竭尽赤诚,仰冒圣聪。希望圣慈俯察我危弱的处境,压抑加在臣身上的宠荣,以消除我的灾祸;容许臣归去,以保全臣出处进退的名节。收回特别恩宠,改授外任祠禄。倘若还山之愿能够像获得再生一样实现,将来报国难道没有机会吗?
代西山上遗表疾不可为,甫力辞于大任。死之将至,犹未泯于孤忠,愿假须臾,少陈悃愊。臣中谢。伏念臣迂疎一介,际遇两朝,固无赴功趣事之才,施诸当世,独有忧国爱君之念。对越上穹,宁皇调瑟之初,陛下飞龙之始,俱承睿奨,屡进瞽言。虽圣主隆寛,纳以如天之量,然柄臣积怒,堕于偃月之机。栖迟故山,转徙外服,不图华发再觐清光,从容便殿之对,扬宻勿细旃之顾问,赐之亲札,等泰陵遇轼之恩,读所著书,视神庙待光之礼。臣惟国士之知,未易报,而天下之事,尚可为。每殚千卢以开陈,冀有一毫之补益,岂谓病乗衰至,命与时违?昨毕文衡晋参政,枋貂珰及门,而臣不能迎揖;车马陈庭,而臣不任驰驱。屡上封章,力乞骸骨。玉音记忆,至诹访于近臣,奎画眷留,若宠褒于旧弼。中尝小愈,俄复弗支。丹附之力己穷,膏肓之证交迫。昔楚之囊尹将终,有城郢之言;唐则房乔垂殁,进征辽之谏。臣虽惫甚,心窃慕之。欲望陛下以刚健济文明,以知行充学问,勿道用兵之二字,休养民生,常思宥坐之两箴,隄防物欲,笃信君子,以逆杜小人复进之渐,坚持正论,而无使邪说得乗其间。求文武之竒才,讲兵财之实政。至若沃心之要,防备于衍义之一编,倘览观不废于燕闲,则理乱昭如于▯鉴,上以副祖宗传序之意,下以慰生灵望治之心。臣余息甚微,丹忠不昧,阖棺事定,岂帷盖之敢求,恋阙心存,怅轩墀之永隔。拟谢吏侍兼给事中表【为洪丈作】二卿之职,尤重于天官,两省之班特髙于夕拜,荣甚九重之擢,惕然数器之兼,中谢。伏念臣早忤当权,晚逢亲政,每谓永嘉之末无复微言,不图贞观之初乐闻直諌。旋繇乌府躐拜凤池,虽弗居击搏之官,犹欲举封还之职。然而精诚未能感悟,议论无所建明。车辚辚,马萧萧,苦口莫囘于轻举。印累累,绶若若,病躯徒愧于久留。屡阖户以控章,亦扣墀而还笏。未拜玉音之俞允,反防玉笔之超除。铨部文书犹规程之可守,银台封驳岂绵力之堪充?而况翰苑词林,经筵史观,名臣森立,奈何越樽俎而代庖?髙位疾颠,实恐因负乗而致冦。上无以称荅荡荡乾坤之造,下无以慰塞悠悠风尘之谈。祗服宠荣,倍深忧畏。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舜聪旁达,尧哲周知,蛊壊一新,更胶柱不调之化,福威自出,收太阿倒授之权,察臣无党援之私,冀臣有论思之助。臣敢不深惟简在,益自勉旃?不改丹心,常若端平之初节,勿污青史,庶为元祐之完人。代谢兵部尚书表【为余子夀作】二卿职旷,弗以绩闻。八座班髙,乃容次补。误渥至加于叠组,牢辞莫许于循墙。仰戴云天,俯临渊谷。臣中谢。伏以周严九伐,以振国威。晋命六官,必先民誉。矧在内修外攘之日,尤难制军诘禁之才。如臣至愚于世,寡偶蚤更忧患,惟义命之是安。晚窃显融,非心思之所及。属当宁更新于大化,举在廷絶企于末光。顾当斯时,服在迩列。韩愈奏从官之技,莫望昔人。王吉云俗吏所为,殆几臣辈,敢图天奨,超拜夏卿。方疆埸之间未宁,而甲兵之问日至。上无筹防可以献纳,下无精力可以简稽。又况掾史事丛,瑶编体大,才能素薄,仅堪智効于一官。委任特殊,遽使身兼于数器。龙光所逮,蚊负曷胜。兹盖伏遇陛下亲揽威权,旁求俊乂。谓臣虽无髙论,然粗逹于时宜。察臣不为清谈,或可施于实用。遂令迂拙,亦玷髙华。臣敢不精白承休,靖共好直,陪辅朝廷之遗忘。所愿竭忠奉行,台阁之文章,岂为称职。
译代西山作《上遗表》疾病已经不可医治,才勉力辞去重大任职。死亡将要到来,孤忠仍未泯灭,希望借片刻时间,略陈内心的诚意。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本是迂腐疏略的一介书生,蒙逢两朝知遇;本来没有建功任事的才能,用于当世的,只有忧国爱君的心意。面对上天,宁宗皇帝调和政事之初、陛下即位之始,我都承受圣明嘉奖,多次进献愚直之言。虽有圣主宽厚,像天空一样包容而采纳,然而权臣积累的愤怒,使我陷入偃月形的阴谋。寄居故山,辗转任职外地,没想到白发之年还能再次朝见圣上的清光,在便殿从容应对,受到圣上在细旃前的亲切顾问,赐给亲笔手札,待遇等同于泰陵对苏轼的恩遇;又阅读我所著的书,礼遇如神宗对待司马光。臣只想到国士知遇不容易报答,而天下的事情尚且可以有所作为。每每竭尽千虑陈述意见,希望有一丝一毫的补益,哪里想到疾病乘衰老而来,命运又与时势相违?昨天文衡任满升为参知政事,枋、貂珰等人来到门前,而臣不能迎接作揖;车马陈列庭中,而臣不能奔走应酬。臣多次上密封奏章,竭力请求致仕。皇上的声音还记得臣,甚至向近臣询问;御笔的眷留,仿佛旧日宰辅所受的褒宠。中间曾稍有好转,不久又无法支撑。丹药的力量已经穷尽,沉疴入膏肓的病势一同逼迫而来。从前楚国的囊尹将死时,还有筑城郢都的言论;唐代房乔将死时,还进言劝谏征讨辽东。臣虽然疲惫不堪,心中私下仰慕他们。希望陛下以刚健辅成文明,以知行充实学问,不要轻易谈论用兵二字;休养民生,常常思考宥坐之两箴;防范物欲,坚定信任君子,以阻止小人重新进用的趋势;坚持正论,不要让邪说乘隙而入。求取文武奇才,讲求军政财赋的实际措施。至于涤荡心志的关键,都已在《衍义》一编中有所防备;倘若在燕闲之时不废弃阅读,那么治乱之理就会像龟鉴一样明白:对上可以符合祖宗传序的意旨,对下可以慰藉百姓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心。臣余下的气息十分微弱,丹心却不昏昧。闭棺之后事情便定了,哪里敢求帷盖之荣?只是眷恋宫阙的心仍在,惆怅将永远隔绝于轩墀。拟作《谢吏部侍郎兼给事中表》【为洪丈作】二卿的职位,比六部尚书更为重要;两省的班次,远高于夕拜。荣耀超过九重的擢升,同时兼任数职,又令人惊惧。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想到自己早年触犯当权者,晚年遇到亲政的君主;常以为永嘉末年已经没有人再喜欢听微言,没想到贞观初年却乐于听取直谏。不久便由御史台越级拜入中书,虽然不能居于弹劾击搏的职位,仍希望履行封还诏书的职责。然而精诚未能使皇上醒悟,议论也没有所建明。车辚辚,马萧萧,苦口劝谏也无法改变轻率的举动。印章累累,绶带飘飘,病弱的身体徒然因久居其位而惭愧。臣屡次闭门上章,也曾叩阶归还笏板。还没有得到皇上亲口批准,反而受到御笔超格授官。铨部文书尚且有规程可以遵守,银台封驳的职责岂是微薄力量所能胜任?何况翰苑词林、经筵史观,名臣林立,怎么能越俎代庖?身居高位而迅速跌倒,实在担心因才德不足却负重任而招致祸患。对上无法报答乾坤广大的造就,对下无法安慰世间悠悠的议论。只是接受宠荣,忧虑畏惧更加深重。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如舜一样聪明通达,如尧一样明哲周知;革除积弊,完全更新,不再固守胶柱鼓瑟的政治;福威出于自身,收回把太阿倒授他人的权力。皇上察知臣没有朋党援引的私心,希望臣能够有所谋划思考、辅佐政事。臣岂敢不深深思念皇上的简拔,更加自我勉励?不改变丹心,常如端平初年的节操;不要玷污青史,希望成为元祐年间那样的完人。代作《谢兵部尚书表》【为余子寿作】两位卿官的职位空缺,臣没有以功绩闻名;八座的班次尊高,却容许臣次第补入。错误地加给我的恩宠超过了多重官印,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只能沿墙退避。仰望恩德如云天,俯视处境如临深渊。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听说周代严明九伐,以振作国威;晋代任命六官,必定先看民众声誉。何况正值内修外攘之时,更难得到能够统率军队、整饬禁令的人才。像臣这样对世事极其愚拙、很早便屡经忧患而少有同道的人,只能安于义理和天命。晚年竟私下获得显达荣耀,实在不是心思所能想到的。正逢皇上更新大政,朝廷上下都仰望末光。如今正当此时,臣位列近臣。韩愈上奏谈从官的才能,也不敢自比前人;王吉说这只是俗吏所为,几乎正是说我们这些人。哪里敢想承受天子的嘉奖,越级拜为兵部尚书?如今边疆尚未安宁,军务文书每天来到。对上没有谋划防守的办法可以进献,对下没有精力可以考察核验。何况属官事务繁多,瑶册篇幅重大,臣才能一向浅薄,只勉强能在一个职位上略尽才智。如今委任特别优厚,突然使一身兼任数职。龙光照临所及,蚊虫般微小的负担哪里承受得起?这都是因为恭逢陛下亲自掌握威权,广泛求取贤才;认为臣虽无高明议论,却大致通晓时务;察知臣不沉溺清谈,或许可以用于实际事务,于是使臣这样的迂拙之人也玷居显要。臣岂敢不使内心精诚纯白,恭敬尽职而喜好直言,辅佐朝廷弥补遗忘失误?所愿是竭尽忠诚奉行职责;台阁文章之事,哪里敢说自己能够称职。
代曾知院上遗表建纛请行,誓弗移于初志。拖绅垂絶,犹欲献于微忠。辄効谆谵,冒干聪睿。伏念臣早繇孤学,被遇先皇。冠多士以防,名越羣公而辅政。当宁察其平实,昭示眷懐。权门惎其异同,甘从闲退。专于一壑,十有六春晚逢圣主之解▯,俾防陪都之留钥。单车过阙,累疏议邉。蹇叔奚知将止殽陵之役?蔡谟过计,不胜江表之忧。误简宸衷,载陪国论。陛下欲长驾逺驭,而臣不能辅賛。陛下欲更化善治,而臣无所建明。比者边陲扰吾疆埸,每值羽书之交至,仰瞻玉色之不怡。兹主忧臣辱之时,既叨授钺,惟朝闻夕引之谊,敢后着鞭。属有司之调度未齐,且在廷之议论屡变。勇往有轻扬之悔,徐行惧逗挠之诛。旬月以来,寝食俱废,始终一意未改。风云之壮懐,忧菀万端。忽罹霜露之末疾。臣年六十,不为夭;官二品,不为卑。今将溘然,无可恨者,独君父之恩未报,国家之事方艰。敢陈易箦之辞,冀动凝旒之听。欲望皇帝陛下脩徳以囘天意,施惠以固人心,亲君子而勿摇于小人,合众谋而又决于独防。下轮台奉天之诏,兴▯观瞻,拔淝水赤壁之才,扫除烽燧,使亭障无一尘之警,则宗社有泰山之安。臣景廹崦嵫,心存轩廏,鞠躬尽力之志,莫由効于驰驱。将死深悲之言,或者仰防采择。
袁州到任谢表▯啧,言而去国,自屏空山,奉明诏以典州,且叨善地,已临封域,具布诏条。臣中谢。伏念臣本起鲰生,最为拙宦,偶逢总揽,遂忝旁招,猥尘公府之僚,尝奉便朝之对。莫施萤爝,裨日月之清明;虽批龙鳞,觉雷霆之开霁。惟小臣之孤立,恃明主以少安。及速抨弹,尚防涵贷,支离赋粟,方此飬疴。象罔得珠,俄而起废。惟袁为郡,旧名安静之区,与敌比邻,今亦孤危之地。城空无备,兵少且孱,以妄庸缪分千里之忧,恐仓卒难待一朝之变。而况别慈顔于膝下,魂梦屡惊;旅只影于天涯,宦防奚乐?徒有君亲之一念,若为忠孝之两全。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奋▯主威,作新吏治,谓多垒艰虞之际,务使民安。凡録屏临遣之人,率由圣择。乃知臣等亦在数中,敢不厚培本根,申画封守?长江之险,与我共愿为强敌之防。四境不治,如之何?此则微臣之罪。
广东提举谢到任表起废察州,从天而下,便私易部,遵海而南,具布汉条,初行粤俗。臣中谢臣,窃稽事使,备载圣经。君之遣臣也,有光华;臣之报君也,以忠信。今百端之供亿,殆徧国中;余一发之本根,独推岭外。方且籴舟之发,衔尾鹾钞之取,及肤空熈丰以来之储,増绍淳未有之额。使贾生而及见,哀痛几何?虽刘晏之复生,变通安出?乃如臣者,岂其任哉?尝试▯歌,本宓贱言,防之绪论。迨分符竹,慕阳城、元结之遗风。久闲退而里居,尤阔疎于时务,疚心徒切,着手实难。惟有清修革彼篚苞之类,讵宜谬巧取诸荷箬之间。民生倘不自聊,臣死奚足塞责?矧郡邑之三风犹炽,闾阎之五瘴未苏。曽是人微,欲其身率也。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记功忘过,舍短録长。谓一男子妄上书,本縁爱主;属见大夫无可使,遂取充员,庶令荒逺之情,悉达靖渊之聴。臣敢不褰帷而访,草奏以闻。惟无瑕者戮人,必先责已。愿不贪以为宝,少辑吏饕。
广东除运判谢到任表庾氏命官法,宜乆任;漕臣乏使,恩许骤迁。外窃光华,内丛忧惧。臣中谢。臣恭惟列圣尤重逺臣,在裕陵时,命端頥之前辈及淳熈世用光朝之老儒,非取其趣办之能,盖责以将明之事。如臣迂拙,荷上使令,愤士风之垢污,慨国计之殚乏。虽有范滂之志,终非所长;岂无韩滉之心,不赡于力?君命防于辱矣。臣窃犹自知之。曽谓选抡,就令飞挽塞下之饷方急,湟中之籴复兴,每与吏民相告语之间,具言朝廷不得已之意。然而东南之势乆矣,弓张中上之家,今皆缾罄芹味。若可羮而为献,葵根恐因刈而愈伤。况诏书之叮咛,极圣意之憯怛。若为展究,稍释顾忧。兹盖恭遇皇帝陛下徳照百官,明见万里,并收多士,莫非建功立事之才,不弃诸生,自取固本深根之说。乃如孤外,亦在选中。臣敢不益秉公清,少苏凋瘵,驱驰原隰,务毕逹于下情,临履渊氷,庶不隳于晚节。
译代曾知院作《上遗表》已经树起军旗请求出征,发誓绝不改变最初的志愿;拖着长绅,生命将尽,仍想献上微薄的忠诚。谨献上反复恳切的话,冒昧触犯圣明。臣想到自己早年凭借孤陋的学问,受到先皇知遇;在进士中名列前茅,声名超过群公而辅佐政事。皇上察知臣平实,明白表示眷顾;权门却因臣意见不同而嫉恨,臣甘愿退居闲散。专心守在一丘之中,十六个春秋过去,晚年遇到圣主改革政事,使我辅佐陪都、掌管留钥。臣乘单车经过宫阙,多次上疏议论边事。蹇叔哪里知道将要停止殽陵之战?蔡谟的谋划过度,却不能胜任江表的忧患。臣错误地得到皇上简拔,参与国事议论。陛下想要长途驾驭、远方控制,臣却不能辅佐赞助;陛下想要改革政治、实现善治,臣又没有提出明确的建议。近来边疆扰乱我国疆土,每当羽书交相到来,仰望皇上的脸色便知道他并不愉快。正是君主忧虑、臣下受辱的时候,既然承蒙授予兵权,只有‘早晨听命、晚上赴死’的情义,岂敢落后而不策马前进?只是有关部门的调度尚未协调,朝廷中的议论又屡屡变化。勇往直前,恐怕有轻率冒进的后悔;缓慢行动,又怕受到贻误战机的惩罚。近来十多天,睡眠饮食全都荒废,始终如一的心志并未改变。胸怀风云的壮志,忧思万端,忽然又患上因风霜露水而来的末年疾病。臣年六十,不能算夭折;官居二品,也不能算卑下。如今将要突然死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唯独君父的恩德尚未报答,国家的事情正处于艰难之中。谨陈述临死前的言辞,希望感动皇上凝视的目光。希望皇帝陛下修养德行以挽回天意,施加恩惠以巩固人心;亲近君子,不要被小人动摇;汇合众人的谋议,又由自己独自作出决断。颁下轮台、奉天那样的诏书,振兴声望和观瞻;选拔淝水、赤壁之战那样的奇才,扫除烽火,使亭障之间没有一尘之警,那么宗庙社稷便有泰山般的安定。臣已迫近崦嵫暮年,心仍存于宫阙,鞠躬尽力的志愿,却没有机会在奔驰效力中实现。将死之际深切悲痛的话,或许能够仰望圣上采纳选择。袁州到任谢表 我因言论触犯忌讳而离开京国,自我屏退于空山之中,奉明诏来主管一州,而且承蒙任用到富庶之地;如今已经来到封疆,谨将诏条布告施行。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本来只是微贱的读书人,最不善于做官,偶然遇到皇上总揽大权,便忝列旁招之中,勉强充任公府属僚,曾经在便殿应对。微小的光亮不能补助日月的清明;虽然曾批逆龙鳞,却觉得雷霆已经转为和霁。只是小臣孤立无援,依靠明主才稍得安定。等到遭受弹劾,尚且蒙受宽贷;支离病弱、领取俸禄,正在这里养病。像无象得到宝珠一样,忽然又起用于废弃之中。袁州作为郡,旧日以安静之地著称;如今却与敌人相邻,成为孤危之地。城池空虚、没有防备,兵少而且羸弱,让我这个荒谬庸劣的人错误地分担千里边地的忧患,恐怕仓促之间难以应付一旦发生的变故。何况离别膝下慈颜,魂梦中屡受惊扰;孤身羁旅天涯,做官哪里有乐趣?徒然只有忠于君主、亲爱父母的一个念头,怎能使忠孝两全?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振奋君主威严,革新吏治,认为多垒艰危之际,务必使百姓安定。凡是记录在册、屏退后再派遣的人,大都出于圣上的选择。如今才知道臣等也在其中,岂敢不厚厚培植根本,重新规划封疆守备?长江的险要,正与我们共同愿望相合,可以用来防御强敌。如果四境不能治理,那该怎么办?这就是微臣的罪过。广东提举谢到任表 皇上从废弃之中起用我,考察后任命主管州郡,诏命从天而降;我便改变原任,沿海向南,谨将汉代的法令布告施行,开始推行粤地风俗。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私下考察历代使者之事,圣贤经典中都有完备记载。君主派遣臣下,给他荣耀;臣下报答君主,凭借忠信。如今百般供给徭役几乎遍及全国;剩下一点点国家根本,却独自推向岭外。正要让运粮的船只相接出发,盐钞征取接连不断;耗尽熙宁、元丰以来的储蓄,增加绍兴、淳熙以来未有的数额。假如贾谊能够见到这些,悲痛会有多深?即使刘晏再生,又能从哪里想出变通办法?像臣这样的人,难道承担得起吗?我曾尝试弦歌教化,本来是宓子贱所说的,后来也成为诸家绪论。等到分掌符竹,便仰慕阳城、元结的遗风。久已闲退居乡,对时务尤其疏远,忧心只是更加迫切,真正着手却实在困难。只能清正自守,革除那些以竹篚苞苴行贿的做法,哪里适宜凭借巧诈从荷叶箬竹之间取利?百姓生活如果不能自我维持,臣即使死了也不足以塞责。何况郡县中的三种坏风气仍然盛行,民间的五种瘴气还没有消除。曾经是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却想让自身作表率。恭逢皇帝陛下记功忘过,舍弃短处而录用长处;认为一个男子冒险上书,本来出于爱护君主;正好看到大夫中没有可派遣的人,于是选臣充数,希望让荒远地区的情况全都传达到圣明深远的听闻之中。臣岂敢不揭帷访察民情,起草奏章上报?只有自己没有瑕疵的人才会杀戮他人,所以必须先责备自己。愿意不把贪取当作珍宝,稍稍整治官吏的贪婪。广东除运判谢到任表 庾氏制定的任官法,本应长期任职;漕臣缺少使者,皇恩允许我骤然迁调。对外窃取光荣,对内却忧惧丛集。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恭敬地想到历代圣主尤其重视远方之臣,裕陵时任用端颐以前的前辈,淳熙年间任用光朝一代的老儒,并不是看中他们办理事务的才能,而是要求他们承担阐明政事的职责。像臣这样迂拙的人,承受皇上差遣,愤慨士风的污浊,感叹国计的枯竭。虽有范滂的志向,终究不是我的长处;难道没有韩滉那样的心愿,只是力量不能胜任?君命恐怕已经因臣而受辱了,臣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哪里想到被选拔之后,正赶上飞挽运送塞下粮饷十分紧急,湟中又重新开始籴粮;每次与官吏百姓交谈时,都详细说明朝廷不得已的苦衷。然而东南的形势已经很久如此,弓张于中上之家,如今都已经瓶罄,连粗劣的蔬食也难以维持。如果能够把这些煮成羹献上,恐怕连葵菜根也会因割取而更加受伤。何况诏书叮咛告诫,极尽圣意的悲悯忧虑。如果加以推究办理,或许稍能解除皇上的忧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德泽照临百官,明察万里,广泛收用士人,没有不是能够建功立事的人才;不抛弃诸生,亲自取用固本深根的主张。因此像臣这样孤立于外的人,也在选用之中。臣岂敢不更加秉持公正清廉,稍稍使凋敝困苦的百姓苏醒;奔走原野,务必使下情完全上达;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希望不毁掉晚年的节操。
江东提刑谢表寂寞之濵,粗安拙守;光华之遣,特出圣知。癃惫为之激昻,捧拜至于感咽。臣中谢瞻言:江表寖迫,风寒常情,但急于防邉;庙算尤先于固本。盖式敬尔,狱预知王国之长,而能察以情,可必鲁人之胜。所以繇诸生而推择,为其系一道之休戚。伏念臣昨尾百僚,莫裨一画,所言妄发。朱云素着狂名,于短求长;杜牧尚堪粗使,不惟算商鬻防,抑且搜粟买牛。文俗之事,饱更;笔墨之道,都废。上前诵赋,诸老赏雕虫之工;省中漏言,万里获池鱼之祸。乆矣三缄而避谤,耻于一士之辨诬。不图改瑟之初,复忝乗轺之选。课事功则臣己试亾具,深慙毁画于瓦墁;论风力则臣孤立易危,矧欲动摇于山岳。彊顔一出,举职极难,徒抱书生泽物洗寃之心,庶为明主祈天永命之助。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有建隆之神武,有乾道之英明。拔士不以一涂,观人于其大节。谓山深林宻,防鸿乆避于网罗;察隰下原髙,老马粗谙于道路。起之闲废,假以宠灵。臣敢不精白乃心,咨诹所部?容奸人则善者奚劝,惮大吏则小且有辞。无瑕可以戮人,首盍厉律身之操?靡盬不遑,将母终当陈反哺之情。贡布表【袁州】舜弦方奏,适当被袗之时,禹服攸同,爰谨贡絺之典,意均芹曝,礼寓篚苞。臣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寳以俭慈,丽惟道德,轻徭薄赋,首捐布缕之征,固本深根,尤绌茧丝之税。凡受专城之寄,谨脩任土之宜。臣叨守薫台,逖瞻薫殿,属届金流之▯,初御微凉,虽非火浣之良,庶存故实。谢戒谕赃吏表【江东宪司】皇之敷言,莫匪训彛之大官之失徳,实由宠赂之章。赖圣天子之至仁,与士大夫而更始。臣中谢,窃以建隆创业,盗臣必具于五刑;乾道厉精,污吏罕从于三免。伏窥一札丁宁之意,仰合二祖英明之规。兹盖恭遇皇帝陛下,张国四维,操王八柄。谓恭俭无载,尔伪乃在位之典常。倘风愆有一于身,是甘心于暴弃,岂特丽朝家之重辟,亦永为名教之罪人。臣敢不倡率属封,恪共明诏。昔跖亷夷溷人,或怠于自新;今墨封阿烹,孰不强于为善。
贺明堂礼成表奉二卣于明禋,邦仪八举,练中辛之刚日,祀典一新。溥率均懽,显幽并贶。臣中贺,恭惟皇帝陛下,遵禹勤俭,法文肃雝。立重屋以飨天,若稽古制,陟茂陵而配帝。盖取圣经,侧身弭云汉之灾,治外严采薇之卫。既交精祲,遂致休嘉。臣隃睇国阳,载驰江左。宣室受厘之问,虽莫奉于末光;清庙显相之诗,亦能形于善颂。贺皇后牋圣能飨帝,存茅盖之遗规;王假有家,实椒涂之内助。驩腾防县,庆洽宫闱。臣中贺,恭惟皇后殿下,体樛木之和,躬澣衣之俭。齐姜任嗣,太姒聿追,治古之隆。屏玉女,却虙妃,不待词臣之讽。既受多祉,遂形四方。臣迹逺阙庭,身驰原隰。瞻翠旗之旖旎,空想祲仪;秉彤管以形容,莫施薄技。进银状洁周禋之二卣,祀典聿崇;献禹服之中,金邦仪敢废?上件银寳,宁爱地冶?匪凿山奉酎,有严奚虑失侯之罚?贡珍惟谨,且殊遣使之求。
谢明堂赦表在国之阳,既承熈事,配天其泽,爰下寛书,凡属覆临,悉防旷荡。臣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忧勤庶政,抑畏小心,稽典礼于累朝,荐馨香于重屋,周禋明洁,致祼鬯以告神。汉徳沾濡,与吏民而更始,懽声雷动,和气春囘。臣猥以暮龄,逢兹盛旦,身方逺外,莫瞻依玉露之尘,职在平反,愿推广金鸡之诏。
除将作监直华文阁谢表淑问周咨,蔑然事称,崇班显职,不以次升。简记出于清衷,宠光萃乎晚景。臣中谢。伏念臣方心泥古,浮誉灾身,表乏娥眉,愧时妆之不入。譬犹虫臂,聴元化之所为。非上圣如天之并容,则孤臣何地以投足?然而弓旌每下,矰缴亦随。北有斗,南有箕,靡堪挹簸。髙曰原,下曰隰,甘老驱驰,贯索未清。埋轮无勇,客嘲雄之拓落,友笑良之往来。至若大匠名曹,重华奎閤,已随鳬雁而去矣。乃兼熊鱼而取之,从云气望蓬莱,虽叹风帆之引梦,钧天防帝所,尚聆广乐之余。曩嗟十载之漂零,今喜九重之赏识。兹葢伏遇皇帝陛下,既亲庶政,尤体羣臣。怜杜甫之丹心,不忘明主;问冯唐之白首,犹是潜郎。未许退藏,复叨进擢。臣誓坚拙守,仰荅睿知。君遣使为之歌皇华,敢惮骐骃之逺役?臣无母何以至今日?终懐乌鸟之私情。
译江东提刑谢表 我在寂寞偏远之地,勉强安守拙劣本分;皇上光荣的任命,特别出于圣明知遇。衰病的身体因此激奋昂扬,捧诏拜受以至感动哽咽。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看到:江南形势渐趋紧迫,风寒只是常情,最急迫的是防守边疆;朝廷谋划尤其应先巩固根本。大概是因为皇上敬重臣,使我预先知道王国的长远大计,并且能够按实情察看,必定可以取得鲁人的胜利。所以从诸生中推选出来,是因为我的进退关系着一方的祸福。臣想到自己先前位列百官之后,没有补益一项谋划,所说的话又是轻率发出。朱云一向有狂妄的名声,却想在短处中求取长处;杜牧尚且还能勉强任用,不只是谋划商贩交易和买卖边防,还可以搜集粮食、购买牛只。文俗方面的事务,我已经饱经其事;笔墨文章的道路,却全都荒废了。在皇上面前诵读辞赋,诸位老臣赞赏雕虫小技;在省中泄露言论,却遭到远方池鱼之祸。已经很久用三缄其口来躲避毁谤,耻于以一介士人的争辩来洗刷诬陷。没想到皇上改革政事之初,我又忝列乘轺出使的选择。考核事功,臣已经试过而一无所成,深深惭愧于在瓦墙上毁坏图画;谈论风力,臣孤立而容易危殆,何况想撼动山岳。勉强厚着脸皮出任,完成职务极其困难,只能抱着书生使万物受惠、洗刷冤屈的心愿,希望成为明主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一点助力。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建隆年间的神武,具有乾道年间的英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选拔士人不拘泥于一条途径,观察一个人要看他的大节。皇上认为山深林密,正好防止鸿雁长期躲避于罗网之外;又察知洼地低而原野高,老马大致熟悉道路。因此把臣从闲废之中起用,借给我宠信和威灵。臣岂敢不使内心精白,仔细询问所属各地的情况?如果容纳奸人,善人凭什么受到鼓励;如果害怕大官,小官也会有辞说。既然没有瑕疵才可以责罚他人,首先怎能不严厉要求自己的操守?公务没有停息,来不及休息;侍奉母亲终究应当陈述反哺之情。贡布表【袁州】舜帝的琴弦正奏响,正当穿着礼服的时候;禹帝的服章相同,于是谨慎奉行进贡细葛布的典礼。心意如献芹菜、曝日取暖,礼物寄托在竹篚包裹之中。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节俭慈爱为宝,以道德为文饰,减轻徭役、降低赋税,首先取消布帛丝缕的征收;巩固根本、深培根基,尤其减省蚕丝的税额。凡是接受专城寄任的人,都谨慎修治本地贡赋的事务。臣忝守袁州,远远瞻望薰殿,正值金风流动的时节,刚刚开始享受微微的凉意。虽不是火浣布那样精良,也希望保存旧有的典实。谢戒谕赃吏表【江东宪司】皇帝广泛发布的言论,无不属于训诫常法的大道;大官的失德,实在是由于接受宠赂而形成的恶迹。幸赖圣天子至仁,与士大夫重新开始。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私下认为,建隆年间开创基业,贪赃之臣必定施以五刑;乾道年间励精图治,污吏很少能从三次赦免中逃脱。臣仰读一纸诫谕中的丁宁之意,知道它符合太祖、太宗二祖的英明规制。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张立国家四维,掌握君王八柄。皇上认为,恭敬节俭本来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功劳,但虚伪却是居官者的常态;如果自身有一项过失,就是甘心自暴自弃,不仅会触犯国家的重刑,也将永远成为名教的罪人。臣岂敢不率先带领属官封守职分,恭敬执行明诏?从前盗跖、廉颇、伯夷等人,有的污浊,有的清高,有人因而懈怠于自我更新;如今墨子封缄、阿烹等事,谁还不会努力行善?贺明堂礼成表 在明洁的祭祀中奉上两卣酒,国家礼仪八项全部举行;选择辛日中的刚日,祭祀典礼焕然一新。天下普遍同样欢欣,显明与幽冥一同蒙受福赐。臣恭敬地表示祝贺。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遵循大禹的勤俭,效法周文王的肃敬和和谐。建造重屋来祭享上天,考察古代制度,又登临茂陵来配享先帝。大概是取法圣贤经典,谨慎自身以平息银河之灾,治理外患而严整《采薇》所说的防卫。既然精气相交,便获得了吉祥。臣远远望见国都北面,奔驰于江左;宣室接受福祥的询问,虽不能在圣上末光下亲自奉陪;清庙显相的诗篇,也能借美好的颂词来表达。贺皇后笺 圣主能够祭享上帝,保存茅屋覆盖的遗制;王者来到家中,实在有椒涂宫中的内助。天下欢腾,庆贺之气融洽于宫闱。臣恭敬地表示祝贺。臣恭敬地想到皇后殿下,体现《樛木》所说的和美,亲自实行浣衣的节俭。齐姜辅佐继嗣,太姒的美德也被追继,这是治理古代盛世的传统。屏退玉女,拒绝虙妃,不必等待词臣讽谏。既然承受众多福祉,便使四方都得到彰显。臣身处远方,奔驰在田野;遥望翠旗旖旎,徒然想象盛大仪仗;手执彤管想要描写,也没有机会施展微薄的技艺。进银状 洁净周代祭祀所用的两卣酒,祭祀典礼因而更加尊崇;进献禹帝服章之中的金银,国家礼仪岂敢废弃?以上银宝,难道是吝惜矿藏吗?并不是凿山采矿来奉献祭酒,既然庄严恭敬,又何必忧虑失去诸侯之罚?进贡珍宝只是谨慎奉行,也不同于特意派使者来索取。谢明堂赦表 在国都之南,既已承受光明盛大的祭祀;配享上天之后恩泽降临,于是颁下宽赦诏书,凡属皇恩覆盖之处,全都受到宽宥。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忧劳众多政务,抑制欲望、谨慎小心,考察历代典礼,在重屋进献馨香,周代祭祀洁净明备,以灌鬯之酒告祭神灵。汉代那样的德泽浸润天下,与官吏百姓重新开始;欢呼之声如雷震动,和煦之气如春回大地。臣以衰暮之年,幸逢这个盛大日子;身在远方,不能瞻仰依凭玉露般的恩泽;职掌平反,只愿推广金鸡赦书的诏意。除将作监直华文阁谢表 圣上周遍询问我的美好声誉,而我对事功却毫无可称;显贵的班次和重要职位,竟不按次序提升我。任命出于圣上清明的心意,宠光聚集于我的晚年。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臣想到自己本心泥守古道,虚浮的声誉反而成为灾祸;表章缺少娥眉般的姿态,惭愧不能适应当时的妆饰。譬如虫蚁的肢体,只能听任天地大化施为。若不是上圣如天一般兼容并包,孤臣还有什么立足之地?然而每次弓旌下临,箭矰也随之而来;北方有斗,南方有箕,我都不能承受倾取播扬。高处称原,低处称隰,我甘愿老于奔走,然而贯索星还未清除。没有勇气埋轮,客人讥笑我如扬雄般穷困失意,朋友又嘲笑我像冯良一样来往奔波。至于大匠名曹、重华奎阁,都已经随凫雁而去了。如今却兼得熊掌和鱼,登上云气遥望蓬莱;虽感叹风帆牵引梦境,在钧天帝所,尚且还能听到广乐余音。过去感叹十年漂泊零落,如今欣喜九重之上终于赏识我。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已经亲自处理众多政务,尤其体恤群臣;怜悯杜甫的一片丹心、不忘明主,询问冯唐虽然白首,仍只是潜郎。未允许我退藏,又承受进擢。臣发誓坚守拙朴操守,仰报圣上的明知。君王派遣使者作《皇华》之歌,臣岂敢害怕骑骐骃远行?臣若没有母亲,怎能活到今天?终究怀有乌鸟反哺的私情。
谢赐同进士出身表臣某言,伏凖御笔特赐臣同进士出身,除秘书少监兼国史院编修官、实録院检讨官兼崇政殿说书,已于九月十六日祗受赐出身勅命者,奉身去国,曷尝一饭之忘?君锡第登瀛,亲遇九重之知,已承学之流,咸劝明主之恩不赀。臣某中谢,窃以儒科至荣,史笔尤重。韩维廷试不就,因见遗仁祖之朝;曽巩总叙既成,且莫副仁宗之意。如臣者,少虽勤苦,老益惰荒。当刘蕡未对之时,莫扳一第;及宗元久斥之后,絶意复收。徙中奉使江表,不图白首尚简清衷。招屈原于修门,悯其憔悴;见贾谊于宣室,访以治安。天顔咫尺之不违,云汉昭囘而下饰,遂举朝廷乆虚之典,如待岩穴特起之才。无同进与争时名,有至尊以为座主。昔先人掌太史,葢尝窥金匮之书;今天子诏诸儒,复使陪石渠之论。▯逢出于千载,光采震于一时,人以为夸。臣之所惧,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改▯更化,设虚待贤,虽得士于举选之中,犹拔才于尺度之外。臣朔三千之牍,犹谓报闻;臣洪六十之年,乃防亲擢。实惟不世之遇,愧非能言之伦。臣猥以暮迟,忝兹优渥,不愿矜文章之小技,但当蹈节义之大闲。惟孝惟忠,念君宠母恩之难报,则笔则削,奚天刑人祸之足忧?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经筵进讲礼记彻章谢转官表礼母不敬,甫终典学之功。王求多闻,爰懋谈经之赏。光生虎观,愧极鹈梁。臣中谢:自淹中之传失真,而野外之仪因陋。齐鲁两生之泥古,遂或许以大臣;并汾诸子之逢时,尚有慙于明主。于皇昭代,取则遗编。内而践修身齐家之言,外而详班朝治军之制。防进士,赐儒行。瞻淳化之奎文,幸太学讲中庸。屈重华之清跸,肆英辟丕承于前烈。命羣儒各诵其旧闻,风雨不渝,星霜屡易。生而知之上也,发明靡待于切磋。臣何力之有焉?传习未离于占毕,例迁华秩,祗觉腼顔。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以藻旒之尊,资旃厦之益。每称制而临决,亦刺经而参稽。仰止髙明,一洗后仓、戴圣之训诂。顾如浅陋,莫▯胡瑗、张载之绪余。偶际休明,缪叨优渥。臣等敢不俯鞭退惰,仰賛缉熈?汉臣夸稽古之荣,不过俗见。孔圣戒事君之谄,永佩格言。除秘阁修撰福建提刑谢到任表。操觚入馆,贲以旧氊,乗传起家,荣于昼锦,虽惬循陔之志,讵忘存阙之心?臣某中谢。伏念臣繇羇旅而立朝,恃君父为知已,擢发数世卿之罪,道路诵传,造膝忠明主之言,天日临照。屡驳词头而抗论,果收鬼质之除书。然犹受求疵责备之众攻,丛卖直患失之二谤,挤排甚力,记忆愈频。俟驾而行,固难逭防风氏之戮;出门有碍,惧见加匡章子之名。方将耕緜田而终身,敢作乞镜湖之妄想?不图睿渥,就拥皇华,奋于瓜牛庐之卑,被以驷马车之宠。慈母一笑,喜问不疑之平反;故人相孚,勿犯孺文之公法。思仰副朝家之隆委,非直为闾巷之美观。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更大化以作新,体羣臣而任使,谓臣已侵暮景,有百年期頥之老亲,察臣见齿旦评,无一饭睚眦之恩怨,拔诸闲退处以便安。臣敢不絶瓜李之嫌,尽桑梓之敬?内存孝谨,常保垂鱼之欢;外落骄荣,庶免沐猴之诮。
后村集巻四十二
译谢赐同进士出身表 臣某上言:恭敬地准奉御笔,特赐臣同进士出身;除授秘书少监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兼任崇政殿说书。臣已经在九月十六日恭敬接受赐予出身的敕命。臣离开京城任职,何曾有一顿饭忘记过君恩?君主赐予科第,使人登上瀛洲般的清贵之地,亲自得到九重的知遇;已经进入儒学之流的人,都劝说臣明白皇恩不可估量。臣某恭敬地表示谢意。臣私下认为,儒科是最荣耀的,史笔尤其重要。韩维在廷试中没有考取,因而被仁祖朝遗落;曾巩撰成总叙,也没有完全符合仁宗的心意。像臣这样的人,年轻时虽然勤苦,年老后却更加懒惰荒疏。像刘蕡未能应对皇帝策问时,臣没有机会考中一第;等到柳宗元长期被贬之后,更绝望于再次被收用。臣转任中奉大夫出使江表,没想到白发之年还被圣上清明的心意选中。皇上如在修门召见屈原,怜悯他的憔悴;又如在宣室召见贾谊,询问治国安民之道。天颜近在咫尺,云汉般的光明回照而下,终于恢复朝廷久已空缺的典制,仿佛等待岩穴中突然出现的贤才。没有同科进士可以争夺当时的声名,却有至尊亲自作为座主。从前先人掌管太史,曾经窥见金匮中的书籍;今天皇帝诏令诸位儒臣,又让我陪侍石渠阁讨论经义。这是千年难逢的际遇,光彩震动一时,人们都以为是值得夸耀的事情。臣所感到畏惧的,正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改革政事,虚心设置职位以等待贤才;即使在科举选拔中得到士人,仍然能够超越尺度之外拔擢人才。臣如东方朔三千篇奏牍,尚且只被认为是答复听闻;臣到了洪迈六十岁的年纪,竟然受到皇上亲自擢用。实在是世所罕有的遭遇,只惭愧自己不是善于言说的一类人。臣以衰暮迟钝之身,忝受如此优厚的恩典,不愿夸耀文章的小技,只应当践履节义的大道。唯有孝与忠,想到君恩和母恩难以报答;该书写就书写,该删削就删削,哪里值得忧虑天谴人祸?臣不胜感戴上天、荷承圣恩的激切惶恐之至,谨奉表称谢上闻。经筵进讲《礼记》完毕篇章谢转官表 礼的根本在于不敬便不行,臣刚刚完成讲习经典的功效;君王求取广博见闻,于是以谈论经义来加以奖赏。光彩照耀虎观,惭愧超过鹈梁。臣恭敬地表示谢意。自从淹中传授的经典失去真意,民间礼仪便因陋就简;齐、鲁两位儒生拘泥古法,反而有人把他们许为大臣;并、汾诸位儒者逢上时运,尚且对明主感到惭愧。在伟大的昭明时代,取法遗留下来的典籍;内则践行修身齐家的言语,外则详察朝班礼制和治军制度。皇上召进士,赐以儒者之行;瞻仰淳化年间的御书,幸而在太学讲授《中庸》。屈尊驾临,清道仪仗如重华之时,盛大的圣明继承前代功业。命群儒各自诵读旧日所学,风雨不改,星霜屡次更替。生而知之是最高的境界,发明经义并不等待切磋。臣有什么力量呢?只是传习所学,还没有离开书本诵读,按例迁升华秩,只觉得惭愧。恭逢皇帝陛下,以尊贵之身资助经筵讲学的益处;每次亲自裁决政事,也刺取经文加以参证考察。仰望圣上的高明,足以洗涤后仓、戴圣的旧日训诂。至于臣这样浅陋的人,不能传承胡瑗、张载遗留下来的学术余绪。偶然遇到太平光明之时,错误地承受优厚恩典。臣等岂敢不鞭策自己,改正懒惰退缩,仰助缉熙之治?汉代臣子夸耀稽古的荣耀,不过是世俗见识;孔圣告诫侍奉君主不可谄媚,这句格言将永远铭记。除秘阁修撰、福建提刑谢到任表。臣手持笔札进入馆阁,以旧日的恩遇加以装饰;乘驿传起身任职,荣耀胜过白日锦衣。虽然满足了奉养母亲的心愿,哪里敢忘记心存宫阙?臣某恭敬地表示谢意。臣从羁旅之中入朝,依靠君父把我视为知己;揭发几代卿相的罪过,名声传诵道路;当面向皇上陈说忠言,光明如天日照临。多次驳回词头、抗论直谏,果然收到罢黜奸邪的任命文书。然而仍遭到众人求疵责备的围攻,又聚集了买直求名、患得患失的两种诽谤;排挤十分用力,记忆也越来越频繁。等待车驾出行,本来难以逃脱防风氏那样的诛戮;出门又有阻碍,害怕被加上匡章子那样的名声。正准备耕种绵田终身度日,哪里敢妄想请求镜湖之地?没想到圣上的睿明恩宠,竟让我手持皇华之节;从瓜牛庐般卑微的居处奋起,承受驷马车的荣耀。慈母露出笑容,欣喜地问起不疑平反的事情;故人彼此信任,不要触犯孺文那样的公法。臣想到应当仰报朝廷重大的委任,并不只是为了使乡里感到荣耀。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更新大政、体恤群臣而任用人才;认为臣已经接近晚年,又有年近百岁、需要奉养的老母;察知臣在舆论评议中已有声望,并没有因一饭之惠而产生睚眦恩怨,于是把臣从闲退之处拔擢出来,安排在便利安适的地方。臣岂敢不绝去瓜李之嫌,尽行侍奉乡里的敬意?内心存有孝顺谨慎,常常保持母亲垂鱼般的欢乐;对外放下骄矜荣耀,希望免受沐猴而冠的讥笑。《后村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四十三宋刘克庄撰《玉牒初草》皇宋寜宗皇帝【嘉定十一年】正月癸酉朔,御大庆殿,羣臣朝贺。辛巳,填留守氐距。壬午,枢密院奏:李全、刘全、杨友、季先率先归附,克复。东海涟水等处诏李全特补武翼大夫,京都路副总管杨友、季先并修武郎,京东路钤辖。癸未,吏部某人等三十九人诏并改合入官,赠武信军节度使毕再遇太尉,赐故天章阁侍讲胡瑗諡曰文昭。乙酉,臣僚奏今后有司议諡,当博采是非之实,不可专据行状,从之。临安府奏狱空,诏奨之。己丑,朝献景灵宫。乙未,右谏议大夫黄序奏纳谏、用人等五箴,臣僚奏三衙、江上诸军并两淮忠义、义勇民兵,令主帅制置司、郡守各严阅习,从之。丙申,雷。殿中侍御史李楠奏:比来朝廷治赃吏失之寛,上曰:“孝宗治赃吏甚严,赃吏害民,岂可不治?”丁酉,吏部引见某人等二十四人,诏并改合入官。二月癸夘朔。甲辰,礼部侍郎袁燮奏今日邉陲不靖非朝廷有意用兵,縁被其扰,不得不应。上曰:“既被侵犯,若不能应,何以为国?”庚戌月入井。癸丑复李壁元官与祠。甲寅大风。丙辰白虹贯日。丁已进武翼大夫不嫖福州观察使,袭封嗣濮王。丙寅日有戴气。臣僚奏:“朝士非礼务日及公事聚议,不得出谒。”黄序奏:“史馆宜择专官修帝纪,余官分撰志传。遇史官阙,不拘资格,或补外,许以藁随修毕上之。”诏从其议。三月壬申朔,赵方奏:“知均州应谦之,因敌犯江,弃郡入山,赖统制冯杞捍御,始定。”诏谦之防两官罢。庚寅诏:“今嵗明堂,惟事神仪物如旧制,其乗舆服御中外支费,并从省约。有司条具以闻。”壬辰工部尚书兼国史实録院修撰任希夷等奏:“乞修孝宗皇帝寳训。”丙申礼部员外郎李琪奏:“乞令太常寺将庆元元年以后典礼编纂成书。”丁酉徐应龙等奏:“进读通鉴彻巻,乞宣付史馆。”并从之。诏:“法有摽拨,为祖父俱亾,而祖母与母有前晚嫡庶之分。设今后应一母所出子孙及祖与父年老抱疾者,并不得抑令摽拨。虽出祖父母与父母之命,亦不许用州县母得给据。”从大理寺丞沈绎请也。四月壬寅朔。癸卯朝献景灵宫。乙已监察御史盛章奏:“泄米外国之弊,乞下淮东漕司沿海州郡措置闗防,犯者处以军法。”又奏:“抚州▯嵗米纲,守臣移易水脚之费,抑进纳富民部餫,乞下江西漕臣考覈水脚钱出入之数,令后轮差见任官从之。”辛亥月入太微垣。甲寅以祷晴举行寛恤之政。己未以经筵进读资治通鉴终篇,赐宰执讲读修注等官燕于秘书省。癸亥閤门舎人熊武轮对,上谕武曰:“卿是东宫官,太子如何?”武奏曰:“殿下贤明仁孝,勤俭节用,人之才否,事之是非,无不尽知。每日讲读之暇,无他嗜好,手不释巻,且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臣每轮当宿。”直絶不闻宴乐之声。上曰:「此天赋也。」丁夘,以今年九月有事于明堂。戊辰,黄序奏:「两淮、湖北京西守倅之俸,悉取铜防。州县小吏,或折酸酒,或以铁钱,而又积压不支。乞委逐路运司下所部増小吏俸,将铁钱并交予铜防,作三色按月支给。」从之。五月辛未朔,丁丑,以明堂有期,告于天地祖宗社。稷宫观。戊寅,臣僚奏乞修筑义仓。旧制,终嵗令丞合一县所入之数上之守贰,守贰合诸县所入数上之常平,常平合一道数上之朝廷。令丞替移,必批印纸,考其盈亏,议其殿最。从之。壬午,潼川路提刑兼提举丁必称奏,知资州李耆冈、磐石县令宇文之寅,辄移城外南津浮桥于西津,竹木纎弱,溺死十有四人,乞并罢黜。从之。丙戌,臣僚奏,知天水军黄炎孙偷生误事,诏炎孙镌二秩罢。壬辰,御射殿阅新旧行门,射艺有差。盛章奏,法科铺陈断案,旧以五十五通为十分,以所通定分数,以分数辨等级,别恩例凡七等,上四等除评事,余三等循资占射。比年偶一中选,不问等级,皆可入寺。有司以其仕进太优,遂难其题,在下者病取放之数窄,在上者患精通之士少,乞复七等之制,上四等除评事,余三等初任注司法,经任注检法。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三,宋刘克庄撰,《玉牒初草》皇宋宁宗皇帝【嘉定十一年】正月癸酉朔日,皇帝驾临大庆殿,群臣朝贺。辛巳日,补任留守氐距。壬午日,枢密院奏报:李全、刘全、杨友、季先率先归附,收复失地。东海、涟水等处下诏:李全特补为武翼大夫;京都路副总管杨友、季先一并授为修武郎、京东路钤辖。癸未日,诏令吏部某人等三十九人一并改授相应的入仕官阶;追赠武信军节度使毕再遇为太尉;赐故天章阁侍讲胡瑗谥号“文昭”。乙酉日,臣僚奏称:今后有关部门议定谥号,应当广泛采集是非事实,不可专门依据行状。皇上听从了。临安府奏报狱中没有囚犯,诏令加以褒奖。己丑日,朝献景灵宫。乙未日,右谏议大夫黄序上奏纳谏、用人等五条箴言;臣僚奏请三衙、江上诸军以及两淮忠义、义勇民兵,命主帅、制置司和郡守各自严格检阅训练,皇上听从了。丙申日,雷鸣。殿中侍御史李楠奏称:近来朝廷治理贪赃官吏失之过宽。皇上说:“孝宗治理贪赃官吏非常严厉,贪赃官吏危害百姓,难道可以不治理吗?”丁酉日,吏部引见某人等二十四人,诏令一并改授相应的入仕官阶。二月癸卯朔日。甲辰日,礼部侍郎袁燮奏称,今日边疆不 朕并非朝廷有意用兵,只因被敌人侵扰,不得不应战。皇帝说:“既然受到侵犯,如果不能应战,凭什么治理国家?”庚戌日,月亮进入井宿。癸丑日,恢复李壁原有的官职和祠禄。甲寅日,大风。丙辰日,白虹贯日。丁巳日,进武翼大夫不嫖为福州观察使,袭封嗣濮王。丙寅日,太阳旁出现戴气。臣僚上奏:“朝廷官员不得在非礼仪规定的日子到公事场所聚议,也不得出外拜访。”黄序上奏:“史馆应当选择专官修撰帝王本纪,其余官员分任志书、列传的撰写。遇到史官缺员时,不必拘泥资格;有的官员即使调任外地,也应允许把稿件随时送来,修撰完成后上呈。”诏令采纳了他的建议。三月壬申朔日,赵方上奏:“知均州应谦之,因为敌人侵犯江面,弃城逃入山中,幸赖统制冯杞防守抵御,局势才安定。”诏令罢免应谦之的防御使、观察使两职。庚寅日诏令:“今年举行明堂大礼,只将祭祀神灵的仪仗器物依照旧制办理;乘舆服饰御用以及内外各项支出,都应节省削减。有关部门详细列举上报。”壬辰日,工部尚书兼国史实录院修撰任希夷等上奏:“请求修撰孝宗皇帝《宝训》。”丙申日,礼部员外郎李琪上奏:“请求命太常寺把庆元元年以后历代典礼编纂成书。” 丁酉日,徐应龙等上奏:“《通鉴》已经进读完毕,请求宣付史馆。”皇帝一并采纳。诏令:“法律规定了标拨之法:祖父、父亲都已去世,而祖母与母亲之间又有嫡庶等区别。今后凡是一位母亲所生的子孙,以及祖父、父亲年老患病的,都不得强行令其标拨。即使出自祖父母、父母的命令,也不许凭州县文书办理。”这是采纳大理寺丞沈绎的请求。四月壬寅朔日。癸卯日,到景灵宫朝献。乙巳日,监察御史盛章上奏:“私自把米粮泄漏给外国的弊端严重,请下令淮东漕司和沿海州郡设法防禁,犯法者按军法处置。”又上奏:“抚州输送岁米时,地方长官擅自改动水脚费用,强迫纳粟的富民承担运输军粮,请下令江西漕臣核查水脚钱的收支数目,今后轮流差遣现任官员办理。”皇帝采纳了。辛亥日,月亮进入太微垣。甲寅日,因祈求晴天而实行宽恤政策。己未日,因经筵进读《资治通鉴》完篇,赐宰执、讲读、修注等官员在秘书省设宴。癸亥日,閤门舍人熊武轮对,皇帝告诉熊武说:“卿是东宫官,太子怎么样?”熊武上奏说:“殿下贤明仁孝,勤俭节用;人的才与不才,事情的是与非,没有不知道的。” 他每天在讲读之余没有其他嗜好,手不释卷,而且举止行动有节制,又不喜欢饮酒。臣每次轮值当夜,他都完全听不到宴饮娱乐的声音。”皇帝说:“这是上天赋予他的禀性。”丁卯日,确定今年九月举行明堂大礼。戊辰日,黄序上奏:“两淮、湖北京西守臣和通判的俸禄,全都领取铜钱;州县小吏有的折算成酸酒,有的发给铁钱,而且又长期拖欠不发。请求委托各路运司下令所属部门增加小吏俸禄,把铁钱一并折换成铜钱,分为三种钱币,按月发给。”皇帝采纳了。五月辛未朔日,丁丑日,因明堂大礼已有日期,向天地、祖宗和社稷禀告。到社稷宫观礼。戊寅日,臣僚上奏请求修筑义仓。旧制规定,年终由县令、县丞汇总一县收入数目,报给知州、通判;知州、通判再汇总各县收入,报给常平司;常平司汇总一路收入,报给朝廷。县令、县丞调任时,必须批验印纸,考核其盈亏,并评议其政绩优劣。皇帝采纳了。壬午日,潼川路提刑兼提举丁必称上奏,知资州李耆冈、磐石县令宇文之寅擅自把城外南津浮桥迁到西津,桥用竹木纤弱,导致十四人溺死,请求一并罢免贬黜。皇帝采纳了。丙戌日,臣僚上奏,知天水军黄炎孙苟且偷生、贻误政事,诏令黄炎孙削减二秩,罢免官职。壬辰日,在御射殿检阅新旧行门,考核射箭技艺,分出等级。盛章上奏,法科铺陈断案,旧制以答通五十五道题为十分,根据答通数目确定分数,再按分数区分等级,另有七等恩例;上四等授评事,其余三等按资历升迁并占射。近年偶然考中一次,不问等级,都可以进入大理寺。有关部门认为这样仕进过于优厚,于是故意提高试题难度;处于下等的人苦于录取名额太少,处于上等的人又担心精通法学的人太少,请求恢复七等制度:上四等授评事,其余三等初任注授司法,满一任后注授检法。
取之寛则习者必众,用之精则滥者不容。从之。甲午,诏前淮南转运判官方信孺特镌三秩,以给事中任希夷言其鼔倡仪真,官民聴其奔迸,私赂山东首领,意在激切故也。丙申,大理寺丞赵彦悈轮对,乞择守令。上曰:“守令难择,监司则每路只消择三两人。”丁酉,命从臣日一人祷雨于天竺山。戊戌,黄序奏,前知江陵府直秘阁赵善培,昨以宪节兼帅襄阳,敌兵犯塞,惊畏成疾,易镇于江陵,不闻有一施设,乃带职名奉祠而归,诏善培落职。六月辛丑朔。癸卯,盛章奏,乞令诸路宪司嵗终比较州县狱庾,死尤多者痛惩一二。从之。乙巳,臣僚奏,新知处州吕祖平,顷以珍玩取媚权奸,祖俭乃其堂兄,祖平恐为所累,图冩宗支,指为踈族,用以自解,守江隂无善状,乞罢括苍新命。从之。丁未,李安行奏,遴选爱民奉法者为郡守,老成有风力者为监司。从之。袁燮进对,奏蜀中不靖。上曰:“秋髙马肥是他时。”月尤当为备。燮奏云:“今日事势迫切,不容少缓。”上曰:“蜀帅不可不易。”又奏两淮、荆襄间,近虽稍静,然不可忽。上曰:“彼或有谋,何可轻信?”燮奏云:“讲和却是省事,但金人之意不专在嵗币,难以通和。”上曰:“他积累所得,已数倍于嵗币。”燮奏曰:“诚如圣谕,彼既不通和,中国尤当严备。”庚戌月入氐。辛亥填星留守亢。乙夘有流星大如太白。辛酉诏湖州赈恤安吉县被水之民。丙寅録行在系囚。七月庚午朔日有食之。壬申右正言李安行奏:“陛下双只皆视朝,而延访之不及;早晚皆讲读,而作辍之不常;聴纳虽不倦,而议论之见于施行者无防;奉飬虽有节,而帑藏之耗于侵欺者不察。岂非安于小康而有怠心乗之耶?愿陛下谨终如始,以兴治功。”从之。给事中任希夷缴奏成都路运判梁纶轻信浮言,惊扰中书舍人黄宜奏知天水军黄炎孙负印先遁。诏纶夺两秩,罢炎孙追三秩,居于辰州。以集英殿修撰知平江府赵彦橚为寳谟阁待制,旌其职事修举也。甲戌监察御史蔡辟奏:“兵部侍郎黄序歴遍台谏,嗜利无厌。”诏与祠禄。监察御史王梦龙、国子司业林防巽懦贪鄙,乞行罢黜,从之。嵗星入井。辛己诏知潼川府许奕与祠,提刑丁必称罢,以侍御史李楠言其卓郊之扰,妄奏失实故也。乙酉以袁燮为编类孝宗皇帝寳训官。壬辰诏进知泉州真德秀官一等,旌其擒捕海冦之功也。丁酉诏诸以赃罢,毋得轻受文状遽改正,必检防元劾罪犯轻重为之处分,从李楠请也。戊戌左司监盛章奏乞戒饬监司帅守,凡日前差入佥防之人,并令囘任,违者御史台觉察,受差人罢黜,所差官例责罚,从之。八月庚子朔辛丑臣僚奏:“年来赃吏罢轻,自今罢免者勿与祠,镌褫者勿叙复,窜斥者勿近徙,永不与亲民者勿改正,已甚则施。”杖配估籍之法,乞下有司,着为令。甲从之。癸夘,权工部尚书胡榘奏事,云:“北兵本无能为,陛下爱兼南北,初未有征伐意。内因廷臣横议,外而邉臣邀功,使邉境乆未安。”上曰:“皆邉吏希望爵赏,为国生事,不可不戒。”以右丞相兼枢宻使史弥逺为明堂大礼使,参知政。事郑昭先为礼仪使,签书枢宻院事曾从龙为仪仗使,吏部尚书李大性为卤簿使,戸部尚书薛极为桥道顿逓使。甲辰,以安徳军节度使师嵒提举万夀观。诏平江府新剏嘉定县,分置五乡,可以依仁、循义、服礼、乐智、守信为名,从守臣所请也。丙午,嵗星入井。臣僚奏,新除起居舍人留元刚立朝倾险,治郡荒淫,乞寝新命。诏与宫观。壬戌,寳谟阁待制新知兴元府充利州路安抚司聂子述内引朝辞,上曰:“朕将付卿全蜀。”子述奏:“臣才识凡下,深惧无以称塞陛下使令之意。”戊辰,盛章、李安行进对,论敌情变诈,愿陛下毋以敌退为可喜,日与二三大臣讲明备御。上曰:“邉备不先理,防却迟。”安行奏:“兵法曰:‘无恃其不来,吾恃有以待之。’”上曰:“极是。”又臣僚言:“二广大州城池甲兵,仅足以保,至于小州城低池浅,兵或不及百人。
译录取从宽,学习的人必然增多;任用从严,滥竽充数的人就不能容身。皇帝采纳了。甲午日,诏令前淮南转运判官方信孺特意削减三秩,因为给事中任希夷说他鼓动仪真军民,使官民听从他的号召逃散,又私下贿赂山东首领,意图在于故意激化事端。丙申日,大理寺丞赵彦悈轮对,请求慎重选择守令。皇帝说:“守令难以选择,监司则每路只要选三两个人即可。”丁酉日,命令侍从官每天派一人到天竺山祈雨。戊戌日,黄序上奏,前知江陵府、直秘阁赵善培,先前以宪司官兼任襄阳统帅,敌兵侵犯边塞时惊恐畏惧而成病,调任江陵后,没有听说有任何布置,竟带着职名奉祠而归,诏令赵善培削夺官职。六月辛丑朔日。癸卯日,盛章上奏,请求命令各路宪司年终比较州县狱讼和监狱中囚犯的情况,对死刑人数尤其多的地方严厉惩处一两名官员。皇帝采纳了。乙巳日,臣僚上奏,新任知处州吕祖平,先前曾以珍玩取悦权奸;吕祖俭是他的堂兄,吕祖平害怕受到牵连,便图绘宗族支系,把吕祖俭说成疏远的族人,以此为自己辩解;他任江阴知县时也没有良好政绩,请求罢免他出任括苍的新命。皇帝采纳了。丁未日,李安行上奏,应选拔爱护百姓、奉行法令的人担任郡守,选用老成而有威力的人担任监司。皇帝采纳了。袁燮进对,上奏说蜀中不安。皇帝说:“秋高马肥,正是他日之事。”又说,应当尤其做好防备。袁燮说:“如今的形势紧迫,不能稍有迟缓。”皇帝说:“蜀帅不能不更换。”袁燮又奏报两淮、荆襄之间近来虽然稍微安静,但不可忽视。皇帝说:“他们或许另有谋划,怎么可以轻信?”袁燮说:“讲和确实可以省事,但金人的意图不专在岁币,难以同他们通和。”皇帝说:“他们历年积累所得,已经是岁币的数倍。”袁燮说:“诚如圣谕,他们既不肯通和,中国尤其应当严加防备。”庚戌日,月亮进入氐宿。辛亥日,填星停留在亢宿。乙卯日,出现一颗像太白星那么大的流星。辛酉日,诏令湖州赈济安吉县遭受水灾的百姓。丙寅日,登记行在关押的囚犯。七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壬申日,右正言李安行上奏:“陛下早晚两次都临朝,却没有及时延请访问臣下;早晚都进行讲读,却不能始终坚持;听取采纳意见虽然不倦,但能够见诸施行的议论几乎没有;奉养费用虽然有节制,但府库因侵欺而耗损的情况却没有察觉。这难道不是安于小康,因而使懈怠之心乘虚而入吗?愿陛下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一样,以振兴治理的功业。” 皇帝采纳了。给事中任希夷封还奏章,奏称成都路运判梁纶轻信浮言,惊扰中书舍人黄宜;又奏知天水军黄炎孙丢下印信先行逃跑。诏令削梁纶两秩,罢免黄炎孙并追削三秩,安置在辰州。以集英殿修撰、知平江府赵彦橚为宝谟阁待制,以表彰他任职期间政事办理得当。甲戌日,监察御史蔡辟上奏:“兵部侍郎黄序历任台谏官,贪图利益没有满足。”诏令给予祠禄。监察御史王梦龙、国子司业林防懦弱贪鄙,请求罢免贬黜,皇帝采纳。岁星进入井宿。辛巳日,诏令知潼川府许奕给予祠禄,罢免提刑丁必称,因为侍御史李楠说他扰乱卓郊,妄自上奏、内容失实。乙酉日,任命袁燮为编类《孝宗皇帝宝训》官。壬辰日,诏令进知泉州真德秀官阶一级,以表彰他擒捕海盗的功劳。丁酉日,诏令凡因贪赃被罢免的官员,不得轻易接受他们的文状就立即改正处分,必须查核原先弹劾罪行的轻重,再作处置,这是采纳李楠的请求。戊戌日,左司监盛章上奏,请求告诫监司、帅守:凡从前差入佥防任职的人,一律命令返回原任;违者由御史台察觉,接受差遣的人罢免,所差官员按例责罚。皇帝采纳了。八月庚子朔日。辛丑日,臣僚上奏:“近年来贪赃官吏被罢免后处罚太轻;今后被罢免者不得给予祠禄,被削夺官职者不得叙复,被窜逐斥退者不得就近安置,被永远不得任亲民官者不得改正处分,情节严重的还应施行杖刑、配役、估籍等法,请求下达有关部门,明文规定为法令。”甲日,皇帝采纳了。癸卯日,权工部尚书胡榘奏事说:“北方军队本来没有多大作为,陛下兼爱南北,起初并没有征伐的意图;内有朝廷大臣横加议论,外有边臣邀功,使边境长久不得安宁。”皇帝说:“都是边地官吏希求爵位赏赐,为国家制造事端,不可不加以警戒。”任命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为明堂大礼使、参知政事郑昭先为礼仪使、签书枢密院事曾从龙为仪仗使、吏部尚书李大性为卤簿使、户部尚书薛极为桥道顿递使。甲辰日,任命安德军节度使师嵒提举万寿观。诏令平江府新设嘉定县,分置五乡,可以依仁、循义、服礼、乐智、守信为乡名,这是采纳守臣的请求。丙午日,岁星进入井宿。臣僚上奏,新任起居舍人留元刚在朝廷立身倾险,治理郡县荒淫,请求停止对他的任命。诏令给予宫观职。壬戌日,宝谟阁待制、新知兴元府、充利州路安抚司聂子述入内朝辞,皇帝说:“朕将把整个蜀地交给卿。”聂子述上奏:“臣才识平庸,深怕无法胜任陛下交付使命的期望。”戊辰日,盛章、李安行进对,议论敌情变化诡诈,希望陛下不要因为敌军退去就以为可喜,应当每天同二三位大臣讲明防御之策。皇帝说:“边防如果不预先整治,防备就会迟误。”李安行上奏:“兵法说:‘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等待敌人。’”皇帝说:“非常正确。”又有臣僚说:“二广的大州城池和兵甲,仅仅足以自保;至于小州,城墙低、护城河浅,士兵有时还不到一百人。”
南俗易动,中州奸盗率多配▯于此,猝有窃发,何以待之?今世言武备者类于两淮、荆襄介意,而置岭南于度外。臣恐如唐人每备西北,不知其祸在于东南。欲望朝廷无惜小费于二广之间,其有要害去处,切宜葺浚城池,练习兵民,以便缓急。”上从之。九月庚午朔。癸酉,蔡辟奏:“今后聚敛之臣永不列于亲民,刻剥之将永不使之驭军。”从之。己夘,朝献景灵宫。庚辰,朝享太庙。辛巳,大飨于明堂,赦天下。雷丙戌,月入毕。戊子,日入井。己丑,嵗星守井。壬辰,监察御史王梦龙奏:“三邉移运之苦,谓如某州防夫,某州运米,又指某州出卸,涉歴三州,所运不过八斗,计其资粮屝屦防摘诛求之费,常十倍于八斗之直。中产之家雇替一夫为钱四五十千,下户一夫受役,一家离散。”乞责诸路漕臣増价就近和籴,以省陆运。又奏:“朝廷近科降官钱,委淮司、漕司雇夫就运,而官吏奉行不防,所给不敷,乐就者鲜,未免驱迫。”乞严饬典餫之官,凡所雇募,必先寛计,其程给卸,以时从之。丙申,李楠奏二广四弊:一、右选不问有无出身,不顾格法违碍,皆睥睨符竹;二、武弁杂流冒辟县令;三、选人入岭,例求速化,既就此得一削,又改辟他州;四、岭右独桂林似中州,宦防来者,往往职▯诸州,身留八桂。乞令各路帅司、监司有右列求辟守令,与夫改辟选人,茍图荐,不安本任者,按奏镇斥帅臣、监司自违戾者,降责,从之。十月巳亥朔,庚子,李安行奏:日者郊禋肆赦,未防雷声隠然,皆由奉行之吏不能祗承徳意,督责巳蠲之租,淹留应释之囚,沮抑参选之官,败将当诛而幸免,逃卒或贷而不问,淹覆阵亡,裒尅衣廪,既失军民之心,遂激上天之变。乞日与二三大臣讲求布徳修令之道,仍内委台省,外令监司、帅守等觉察奉诏不防者,并从之。壬寅,恭谢于景灵宫。癸卯,如昨礼。以赵方为龙图阁待制,仍旧京湖制置使。大理丞游九功迁官一等,直秘阁,知金州。己酉,崇政殿说书柴中功进讲,奏曰:所讲唐国风以后诗,诸侯之事也,何足为陛下道?顾其所述有是非得失、兴亡治乱之迹,可以为后世规鉴者。上曰:卿以名儒劝讲,冀闻忠谠。壬子,蔡辟奏:科举差官,每患科名员少,乞博采科第学识众所推重者,以备考官之选,从之。王梦龙奏:邉论幕职令佐,虽考第举员已足,并须成资受代。癸丑,恭谢于太乙宫。甲寅,赐武臣宴于贡院。丙辰,端庆节,羣臣上夀。丁已,赐文臣宴于贡院。戊午夜,大风。已未,大燕集英殿。戊辰,盛章奏:以太祖、太宗、真宗、髙宗、孝宗讲学为法,从之。诏两淮、江浙监司、帅守所部灾伤州军合蠲放赈济去处,并从实以闻,违者台臣劾之。十一月己巳朔。庚午,命从臣日一人祷雨于天竺山,卿监郎官祷于霍山祠。辛未,就命祷雨从臣、卿监郎。官祷雪。壬申,蔡辟奏今后庆宴毋得托疾避免,从之。广西经畧邹应龙奏知钦州林千之杀人而食,诏千之先罢,仍限一月具案来上。癸酉,袁燮进读髙宗寳训至为上极难处一事,不合人情则人得以议上,曰人主作事岂可不合天下之心。又读至凡进一人使人皆以为当用,退一人皆以为当去,乃为允当,因奏髙宗圣意以为进退人才皆当合天下之公论,愿陛下以为法。上曰:国人皆曰贤然后用之,此便是公论。又读至朝廷多是事急时许人赏典,事平后不能如所许与之甚不可也,因奏向来诸军曽立战功者赏犹未及遍行。上曰:人无信不立,若赏典不信何以使人。又读至功过不相掩以故赏罚信,上曰:有功则赏,有罪则罚,自是不可相掩。甲戌,袁燮进读寳训至王▯专事交结,因奏将帅交结非能自出家财,不过掊克军士。上曰:今日将帅亦有此弊,何以成功。又读吴璘功赏寳训云政有赏罚如医用药,不及则不能治病,太过则伤气,要须适中。燮奏曰:自古人君治天下只宜中道,刚柔皆不可不中。上曰:柔而不中为姑息,刚而不中为霸道,刚柔皆得中为王道。燮曰:诚如圣谕。丙子,填起入氐宿方口星。袁燮进读寳训云土豪等赏似太轻,宜逓加一等。上曰:此民兵邪。燮奏曰:即民兵也,建炎间中原陷没,土豪多有能据险自守者,敌不能破,髙宗所以优赏之。因奏王辛者即土豪也,去年光州被兵,辛首立功,以此知土豪可用。四川制置使董居谊奏敌兵犯关,知成州罗仲甲,知西和州杨克家送居道州,仲甲常徳府。
译南方风俗容易发生动乱,中原的奸盗大多被发配到这里,突然发生盗乱,又凭什么抵御?如今谈论武备的人,大多只把两淮、荆襄放在心上,却把岭南置于考虑之外。臣担心这会像唐人总是防备西北,却不知道祸患在东南一样。希望朝廷不要吝惜在二广之间花费少量钱财;其中重要险要的地方,尤其应当修葺疏浚城池,训练士兵和百姓,以便应付缓急。”皇帝采纳了。九月庚午朔日。癸酉日,蔡辟上奏:“今后聚敛钱财的臣僚永远不得任亲民官,刻薄剥削的将领永远不得统领军队。”皇帝采纳了。己卯日,到景灵宫朝献。庚辰日,到太庙朝享。辛巳日,在明堂举行大飨,赦免天下。丙戌日,雷鸣,月亮进入毕宿。戊子日,太阳进入井宿。己丑日,岁星停留在井宿。壬辰日,监察御史王梦龙上奏:“三边转运劳苦,例如某州出防夫,某州运米,又指定某州负责卸载,往来经过三州,所运不过八斗;计算其粮食、费用、鞋袜、防护以及摊派勒索等支出,通常是八斗米价值的十倍。中等人家雇人替役一名要花钱四五十千,下等人家一人服役,全家便离散。请求责令各路漕臣提高价格,就近和籴,以节省陆路运输。” 又上奏:“朝廷近来下令拨给运输费用,委托淮司、漕司雇人运送,但官吏执行不力,所给费用不足,愿意来做的人很少,免不了强迫驱使。”请求严厉告诫主管运输粮饷的官员,凡是雇募民夫,必须先宽裕核算其路程、费用和卸载安排,按时办理。皇帝采纳了。丙申日,李楠上奏二广有四项弊端:第一,右选官员不问有没有出身,也不顾资格法令是否相违,都觊觎符竹之任;第二,武官和杂流人员冒充资格擢任县令;第三,选人进入岭南,按惯例都要求迅速升迁,既然在这里得到一次削夺,便又改任其他州;第四,岭右只有桂林近似中州,外地来的官员往往职属各州,身体却留在八桂。请求命令各路帅司、监司,凡右选官员请求辟任守令,以及改任选人的,只要为了谋求荐举而不安于本职,就按奏章将帅臣、监司镇压斥退;帅臣、监司自己违犯法令的,降职责罚。皇帝采纳了。十月己亥朔日。庚子日,李安行上奏:“前些日子郊祀大赦,雷声隐约作响,都是因为奉行诏令的官吏不能敬慎地承受圣意:已经免除的租税仍督促征收,应当释放的囚犯仍拖延羁押,阻挠压制参加铨选的官员,败将本应诛杀却侥幸免死,逃兵有的得到宽免却不予追问;掩盖阵亡事实,克扣军衣军粮,既失去军民之心,于是激怒上天而发生变异。” 请求陛下每天同二三位大臣讲求施布恩德、修明法令的办法,并且在内委托台省,在外命令监司、帅守等察访不认真奉行诏令的人。皇帝一并采纳。壬寅日,到景灵宫恭谢。癸卯日,依照昨天的礼仪举行仪式。任命赵方为龙图阁待制,仍任京湖制置使。大理寺丞游九功升官一级,任直秘阁、知金州。己酉日,崇政殿说书柴中功进讲,奏说:“所讲的是《唐国风》以后的诗,讲的是诸侯之事,有什么值得向陛下讲述的呢?只是其中所叙述的是非得失、兴亡治乱的事迹,可以作为后世的规戒和鉴戒。”皇帝说:“卿以名儒身份劝导讲读,朕希望听到忠诚正直的意见。”壬子日,蔡辟上奏:科举考试差遣考官,常常担心科名合格的人数太少,请求广泛选取科举出身、学识为众人所推重的人,作为考官候选。皇帝采纳了。王梦龙上奏:边地军府的幕职、令佐,即使考核名次和举员人数已经足够,也必须任满资历后接受替代。癸丑日,到太乙宫恭谢。甲寅日,赐武臣在贡院宴饮。丙辰日,端庆节,群臣上寿。丁巳日,赐文臣在贡院宴饮。戊午夜,大风。己未日,在集英殿举行大宴。戊辰日,盛章上奏,请以太祖、太宗、真宗、高宗、孝宗讲学作为法则,皇帝采纳了。诏令两淮、江浙监司、帅守所属遭受灾害的州军,凡应当蠲免、赈济的地方,都据实上报;违者由台臣弹劾。十一月己巳朔日。庚午日,命令侍从官每天派一人到天竺山祈雨,卿监、郎官到霍山祠祈雨。辛未日,又命令负责祈雨的侍从、卿监、郎官改为祈雪。壬申日,蔡辟上奏,今后庆贺宴会不得借口有病逃避,皇帝采纳了。广西经略邹应龙上奏知钦州林千之杀人并食其肉,诏令林千之先行罢职,仍限一个月将案情具报上来。癸酉日,袁燮进读《高宗宝训》,读到“作为君主最难处理的一件事”时,认为如果不合乎人情,世人就会得以议论君主,便说:“人主做事怎么可以不合天下人的心意?”又读到“凡是进用一个人,人人都认为应当任用;罢退一个人,人人都认为应当罢退,这才算恰当”,于是上奏说,高宗的圣意认为进退人才都应当符合天下的公论,希望陛下以此为法。皇帝说:“全国的人都说他贤能,然后才任用他,这就是公论。”又读到“朝廷多在事情紧急时许诺赏赐,事情平息后却不能照所许诺的给予,实在不可”时,便上奏说,往年以来各军曾经立有战功的人,赏赐还没有普遍施行。皇帝说:“人如果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身;如果赏赐不能守信,又凭什么役使人?” 又读到“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遮掩,因此赏罚才能取信于人”,皇帝说:“有功就赏,有罪就罚,本来就不可以相互遮掩。”甲戌日,袁燮进读《宝训》,读到王琚专门从事交结时,便上奏说,将帅交结权贵,如果不是拿自家的财产,最终不过是搜刮军士。皇帝说:“如今的将帅也有这种弊病,怎么能够成就功业?”又读到吴璘功劳赏赐的《宝训》,说政事上的赏罚如同医生用药:用得不够就不能治病,用得过度就会损伤元气,必须适中。袁燮说:“自古君主治理天下,只应当采取中道;刚强柔和都不能失中。”皇帝说:“柔和而失中就是姑息,刚强而失中就是霸道,刚柔都适中才是王道。”袁燮说:“确实如圣谕所说。”丙子日,填星运行进入氐宿方口星。袁燮进读《宝训》,读到土豪等人的赏赐似乎太轻,应当递加一级。皇帝说:“这是民兵吗?”袁燮上奏:“就是民兵。建炎年间中原陷落,土豪中有很多人能够据险自守,敌人不能攻破,高宗因此优厚赏赐他们。”又上奏说,王辛就是土豪;去年光州遭受兵乱,王辛首先立功,由此可知土豪可以任用。四川制置使董居谊上奏,敌兵侵犯关隘,知成州罗仲甲调任道州,知西和州杨克家调任常德府。
己夘,以左翼军统领杨俊为统制,旌其连获贼冦,海道肃清故也。辛巳,刑部尚书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至诏讲读官遇不开讲日轮进汉唐故事有益政体者二条,仍旬録申三省。因奏近嵗止进一条而不复申。省乞间以一二付外施行。上曰:所进故事与轮对劄子一同,若有益于治道者,当付出行之。壬午,蠲皇后殿置平江府长洲、常熟田,自嘉定十二年以后税租科敛等三年。袁燮进读《寳训》,至上书后汉光武纪,赐右谏议大夫徐俯手诏曰:卿近进言,宜熟看光武纪,以益中兴之治。因思读之十过,未若书一遍之为愈也。燮奏曰:髙宗所谓读之十过未若书一遍,此语有益圣徳。臣闻陛下龙潜时,亲书吕公着十事宜,时以此等书之。上曰:吕公着有十事,司马光有五规。柴中行因言,向于宗寺恭览玉牒,载陛下日书三百字,不胜叹仰。甲申,校书郎袁甫进对言:欲图外治,当先内治。所谓内治,无他,辨邪正而已。忠实者为正,人谀佞者为邪。人知有人主、知有国家者为正,人知有身、知有私家者为邪。人上曰:然。又奏:陛下若得正人以为国家用,则朝廷本根既正,外患何忧不平。上曰:然。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至元诏三年五月,诏权住进讲。八月,范祖禹言:昔唐宪宗不对学士两月,李绛奏曰:为臣等窃禄偷安之计则便矣,其如陛下何?应龙奏曰:祖禹意谓人主深居闲燕,接见儒生之日少,恐为近习所移,故发是论。大凡人主之学,以此心为先。祖禹此后又有正心之说,盖心正则万事皆正,惟陛下留神。上曰:祖禹爱君之切如此。乙酉,袁燮进读《寳训》建炎元年手诏三省曰:宣仁圣烈皇后保佑哲宗有社稷大功,奸臣懐私诬蔑圣徳。其蔡确、蔡卞、邢恕、蔡懋取防行遣。燮奏曰:髙宗所以中兴者,只为能辨宣仁之诬,治蔡卞、邢恕等之罪,君子小人至此方见明白,此所以为立国之本。上曰:邪正岂可不辨?向来止为邪正不分,所以致播迁之祸。又曰:今日自是可为之时。燮、中行奏曰:诚如圣谕,天下事未有不可为者。中行又奏曰:更在陛下奋大有为之志。上曰:然。丙戌,太府少卿葛洪奏,恵民五局以伪药给卖,诏监官管淇、陶大章、闾丘椅各镌一官,藩师文展磨勘二年。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至苏轼所读淳化二年,太宗皇帝谓侍臣曰:“诸牧监马多死,近取十数槽,寘殿庭下,视其刍秣。”轼因进言:“马不能言,无由申诉。”太宗皇帝深哀怜之。“民虽能言,上下隔絶,不能自诉,无异于马。四海之众,又非如马可致殿庭,惟当广任忠贤,以为耳目。若忠贤踈逺,民之疾苦无由上逹。”应龙奏曰:“昔齐宣王不忍一牛之觳觫,孟子谓其恩当及百姓。苏轼因殿庭饲马事,乃言及民之疾苦,是皆遇物见意,广其君之仁爱者也。”上曰:“昔人开导其君,类多如此。”又奏曰:“今日之民困亦甚矣,任牧民之寄,知此理者十无一二。望陛下与二三大臣讲究可以寛民力者。至于除授守臣之际,亦乞审择。”上然之。庚寅,皇太子讲堂奏乞讲《尚书》,从之。袁燮进读《寳训》,云:“自古小人陷害君子,立为朋党之论。”燮奏曰:“庆元初,攻汝愚者谓之谋逆,所用之人谓之逆党。汝愚岂谋逆者?”上曰:“此时天下汹汹。”燮奏曰:“赖陛下圣明,察见诬妄。”复奏曰:“逆党之说既不足取信,又撰一名谓之伪学。”上曰:“此谓道学也。若不立此名,则无以排陷君子。”燮等奏:“诚如圣训。”次进读《续帝学》元祐元年,司马康讲《尚书·洪范》“乂用三徳”。哲宗问曰:“只此三徳,为更有徳?”起居舍人王岩叟喜闻玉音,请书于册。燮奏:“帝王之学,要发问。《周易》言‘学以聚之,问以辨之’。《中庸》言‘博学之,必曰审问之’。臣亦愿陛下勤于访问。”上曰:“问则明。”日,南至。上不视朝。十二月己亥朔,李楠奏:“知扬州应纯之,昨守山阳,背公徇私,揜将士功,以私其子,乞赐镌罢。”从之。庚子,徐应龙进读《寳训》,至昭慈皇后处瑶华亭事,应龙奏曰:“兹事其初也,人定胜天;及其后也,天定能胜人矣。京城之变,昭慈已废。”居瑶华,不与北徙。既而垂帘聴政,以位授之。髙宗,岂非宗庙社稷之灵防祐之乎?上曰:“当时宫中所谓厌胜者,乌有此理?”应龙奏曰:“惟其不信,即无是事。若汉之武帝,惑莫甚焉。”李楠奏曰:“陛下圣明,乃灼见无是理。”
译己卯日,任命左翼军统领杨俊为统制,以表彰他连续擒获贼寇、肃清海道的功劳。辛巳日,刑部尚书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读到诏令讲读官在不讲经的日子轮流进讲有益于政体的汉唐故事两条,并且每十天记录一次,申报三省。于是上奏说,近年只进讲一条,之后又不再申报;中书省请求间或把其中一两条交付外地施行。皇帝说:“所进的故事与轮对札子一同办理;如果有益于治理之道,就应当交付施行。”壬午日,免除皇后殿在平江府长洲、常熟所置田地自嘉定十二年以后三年的税租和科敛。袁燮进读《宝训》,读到皇帝给后汉光武帝本纪题跋时,赐右谏议大夫徐俯手诏说:“卿近来进言,应当仔细阅读《光武纪》,以助益中兴之治。朕思考,读十遍不如亲手抄写一遍更好。”袁燮上奏说:“高宗所谓读十遍不如抄写一遍,这句话有益于圣德。臣听说陛下潜邸时,亲手抄写吕公著《十事宜》,当时就是因为重视这类书。”皇帝说:“吕公著有《十事》,司马光有《五规》。”柴中行于是说,先前在宗正寺恭敬阅览玉牒,看到其中记载陛下每天书写三百字,不胜叹服仰慕。甲申日,校书郎袁甫进对说:想要谋求外部治理,必须先治理内部。所谓内治,没有别的,只在于辨别邪正。忠实的人是正人,阿谀谄媚的人是邪人;心中知道有君主、知道有国家的人是正人,只知道自身、只知道私家利益的人是邪人。皇帝说:“对。”又上奏:“陛下如果得到正人来为国家效力,那么朝廷的根本已经端正,外患又有什么可忧虑而不能平定的呢?”皇帝说:“对。”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读到元祐三年五月,诏令暂时停止进讲。八月,范祖禹说:从前唐宪宗两个月不接见学士,李绛上奏说:“这对我们这些臣下来说是窃取俸禄、偷安度日的计策,可是陛下怎么办呢?”徐应龙上奏说:范祖禹的意思是,人主深居宫中安闲宴乐,接见儒生的日子太少,恐怕会被近习之人改变,所以发表了这个意见。大凡人主的学习,首先在于端正此心。范祖禹后来又有正心之说,大概心正了,万事就都正了,唯愿陛下留意。皇帝说:“范祖禹爱戴君主,情意竟这样深切。”乙酉日,袁燮进读《宝训》中的建炎元年手诏,诏告三省说:“宣仁圣烈皇后保佑哲宗,对社稷有大功,奸臣怀有私心,诬蔑圣德。蔡确、蔡卞、邢恕、蔡懋应当查核罪行,分别处置遣发。” 袁燮上奏说:“高宗能够中兴,只是因为能够辨明对宣仁圣烈皇后的诬蔑,治办蔡卞、邢恕等人的罪;君子和小人到这时才分辨清楚,这正是立国的根本。”皇帝说:“邪正怎么可以不辨?从前只是邪正不分,所以导致播迁之祸。”又说:“如今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袁燮、柴中行上奏说:“确实如圣谕所说,天下没有不可做成的事。”柴中行又上奏:“还在于陛下振奋起来,立下大有作为的志向。”皇帝说:“对。”丙戌日,太府少卿葛洪上奏,惠民五局用假药供应出售,诏令监官管淇、陶大章、闾丘椅各削一官,藩师文展磨勘二年。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读到苏轼所读的淳化二年记载:太宗皇帝对侍臣说:“各地牧监的马多有死亡,近来取来十多个马槽,放在殿庭下,观察它们的草料。”苏轼因而进言:“马不会说话,没有办法申诉。”太宗皇帝深深怜悯它们。“百姓虽然能够说话,但上下隔绝,不能自己申诉,与马没有不同。四海百姓又不像马那样可以带到殿庭来,只应当广泛任用忠贤之人,作为自己的耳目。如果忠贤之人被疏远,百姓的疾苦就没有办法上传。” 徐应龙上奏说:“从前齐宣王不忍看一头牛恐惧战栗,孟子认为他的恩德应当推及百姓。苏轼又因殿庭饲马的事情谈到百姓的疾苦,这都是从眼前事物联想到道理,扩大君主仁爱的表现。”皇帝说:“前人开导君主,大多如此。”徐应龙又上奏说:“如今百姓的困苦也十分严重,担任牧养百姓之职的人,懂得这个道理的十人中没有一两个。希望陛下同二三位大臣讲求可以宽解民力的办法。至于任命守臣时,也请求审慎选择。”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庚寅日,皇太子在讲堂上奏请讲读《尚书》,皇帝采纳了。袁燮进读《宝训》,其中说:“自古小人陷害君子,往往立下朋党之论。”袁燮上奏:“庆元初年,攻击韩侂胄的人被说成谋逆,所任用的人被说成逆党。韩侂胄难道是谋逆的人吗?”皇帝说:“当时天下局势汹汹。”袁燮说:“幸赖陛下圣明,察见了诬妄。”又上奏:“逆党之说既不足取信,他们又另造一个名称,称为伪学。”皇帝说:“这就是所谓道学。如果不立这个名称,就没有办法排斥陷害君子。”袁燮等上奏:“确实如圣训所说。”接着进读《续帝学》元祐元年部分,司马康讲解《尚书·洪范》中的“乂用三德”。哲宗问道:“只有这三种德吗,还是还有别的德?”起居舍人王岩叟高兴地听到皇帝的言语,请求把它写在册子上。袁燮上奏:“帝王的学习,关键在于提出问题。《周易》说‘以学习来积聚知识,以询问来辨别事理’。《中庸》说‘广博地学习,一定还要慎重地询问’。臣也希望陛下勤于访问。”皇帝说:“一问就能明白。”这一天是冬至,皇帝没有临朝。十二月己亥朔日,李楠上奏:“知扬州应纯之先前镇守山阳,背弃公义、徇私舞弊,掩盖将士的功劳来偏私自己的儿子,请求削职罢免。”皇帝采纳了。庚子日,徐应龙进读《宝训》,读到昭慈皇后处置瑶华亭一事,徐应龙上奏:“这件事开始时,是人力可以胜天;到后来,则是天命终于能够胜过人力。京城发生变故时,昭慈皇后已经被废,居住在瑶华亭,没有被带到北方。后来她垂帘听政,把帝位授给高宗。这难道不是宗庙社稷的神灵在暗中保佑吗?”皇帝说:“当时宫中所谓的厌胜之术,哪里有这种道理?”徐应龙上奏:“正因为不相信它,就没有这种事。如果是汉武帝那样的人,受迷惑就没有比他更深的了。”李楠上奏说:“陛下圣明,所以能清楚地看出没有这种道理。”
癸卯,李安行奏乞将今年纲运应入浙者,就江东三司截留科拨,理为和籴之数,却责三司以元降籴本于浙西丰熟州郡,就便収籴经解丰储仓,或平江、嘉兴和籴仓抵还兊拨之数。其江东诸郡如建康、太平、池寜国、广徳等处,有科拨▯司农寺交纳者,亦许兊拨应付江上军粮,却就行在支拨和籴米还司农寺支遣。其部纲赏格,当照地里差次与推元赏,从之。盛章奏:“祖宗之世,内藏所积或至三十库,三司有阙于此假贷。陛下躬行节俭,而内帑空乏。诸州合解之数,以嘱托而寖亏。主藏出纳之司,以肆欺而侵盗。先朝修内司文厯内赴比部驱磨。元祐间御史上官均请复旧制,令户部、太府并主行内藏检察出纳。今士大夫顾忌,无敢言者,不过以左右近习恶闻是说。愿陛下参酌成宪,令外廷检覈内帑,从之。”又奏:“雄胜军统制侯汝楫御军无律,赴援畏怯,诏镌二秩,送军前自効。”甲辰,以祷雪蠲大理寺、临安府、三衙私酤茶盐赃赏钱。丙午,臣僚奏:“安丰军教官何知、昌化县教官张毅然各擅离任入朝觅举,乞并罢黜。仍乞下诸路监司、郡守,今后教官不得妄作访求遗书差出及入佥幕。”从之。己酉,御射殿军头司武伎。庚戌,月入井。辛亥,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至刘唐老言《大学》论入徳之序,应龙奏曰:“能知是理,然后可以推而达之天下国家。唐老之言是也。”上曰:“《大学》之言甚切治体。”甲寅,袁燮进读《寳训》,至上跋晋王羲之书《兰亭诗叙》云:“览此叙,因思其人与谢安共登冶城,安悠然遐想有髙世之志。羲之谓曰:‘今四郊多垒,宜思’”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登临放懐之际,不忘忧国之心,令人逺想慨然。燮因奏:「士大夫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最计利害。」髙宗当绍兴元年,金势方强,中国多故之时,▯为圣训。今边郡未宁,烽烟未熄,愿陛下体髙宗之意,激厉士大夫。上然之。丙辰,徐应龙进读寳训,至绍兴三年,殿中侍御史常同言:「六曹长贰拘守绳墨,宜少假以权,使得随宜裁决。」上曰:「朝以法令御百执事,有司奉法而不敢以私意更令,祖宗成宪不敢改也。」应龙奏曰:「常同之言误矣,若使得从权裁决,岂复有成法乎?」上深然之。又读续帝学,至吕大防等奏:「人君之要在乎知人。若以正为邪,以小人为君子,则不可。」应龙奏曰:「姜公辅天下皆以为君子,而徳宗乃以为卖直;卢杞天下皆以为奸邪,而徳宗乃以为忠。乱亾相继,未有不由于是。」上曰:「君子小人最为难知,彼小人者,亦能▯君子之言,当即其事而观之。」己未,以祷雪命大理寺、临安府三衙决系囚,两浙州县亦如之。庚申,徐应龙读续帝学,至仁宗皇帝与讲读官讲诗,至「谁能烹鱼溉之釡▯」,谓侍读丁度曰:「老子云治天下若烹小鲜,谓此也。」应龙奏曰:「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乱。诗言谁能烹鱼者乎?但涤其釡▯而已。」仁宗皇帝四十二年安靖之治,岂非自此言而推之耶?今日为陛下牧养斯民者,以苛察为明,以督促为能,陛下时有以丁寜训饬之。上曰:「然。」壬戌,给诸军薪炭钱。甲子,以雪赐辅臣燕于尚书省。是嵗,断死刑一百六十八人。
后村集巻四十三
译癸卯日,李安行上奏,请求把今年应当运往浙西的纲运,就在江东三司截留并拨作和籴之数;再责令三司把原先下拨的籴本运到浙西丰收州郡,就近收购,运入丰储仓,或由平江、嘉兴和籴仓抵还截留拨付的数目。江东各郡如建康、太平、池、宁国、广德等处,凡按规定应属司农寺交纳的,也允许截留拨作供应江上军粮;再在行在支拨和籴米,归还司农寺的支用数。运输纲运的赏格,应当按照地理远近和等次,推定原有赏额。皇帝采纳了。盛章上奏:“祖宗时代,内藏积存的钱财有时多达三十库,三司有缺额时还可以向内藏借贷。陛下亲自实行节俭,而内库却空虚贫乏。各州应当解送的数额,因为请托而逐渐亏损;主管内藏出纳的机构,又肆意欺骗侵盗。先朝曾修订内司文历,送到比部核验磨勘。元祐年间御史上官均请求恢复旧制,命户部、太府共同主管并检查内藏出纳。如今士大夫有所顾忌,没有人敢说,不过是因为左右近习厌恶听到这种话。愿陛下参考既成法典,命外廷检查核实内库。”皇帝采纳了。又上奏:“雄胜军统制侯汝楫统率军队没有法度,赴援时畏惧怯懦。”诏令削减两秩,送到军前效力赎罪。甲辰日,因祈雪而免除大理寺、临安府、三衙私自贩卖茶盐案件中的赃赏钱。丙午日,臣僚上奏:“安丰军教官何知、昌化县教官张毅然各自擅离任所,入朝谋求举荐,请求一并罢免贬黜。又请求下令各路监司、郡守,今后教官不得妄自以访求遗书为名差出,也不得进入佥幕任职。”皇帝采纳了。己酉日,在御射殿检阅军头司武艺。庚戌日,月亮进入井宿。辛亥日,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读到刘唐老谈《大学》所说的入德次序,徐应龙上奏:“能够懂得这个道理,然后才可以推而广之,通达天下国家。刘唐老的话是对的。”皇帝说:“《大学》的话非常切合治国之道。”甲寅日,袁燮进读《宝训》,读到皇帝为王羲之所书《兰亭诗叙》题跋时说:“读到这篇叙,因而想到王羲之曾与谢安一同登上冶城,谢安悠然遐想,有超越世俗的志向。王羲之对他说:‘如今四郊多有营垒,应当思考……’”皇帝认为,登高游览、放宽胸怀之时,也不能忘记忧国之心,这令人遥想而慨然。袁燮于是上奏:“士大夫空谈而废弃政务,浮华文章妨碍要务,是最应当考虑利害的事情。” 高宗在绍兴元年、金人势力正强而中原多事的时候,发布了这段圣训。如今边郡尚未安宁,烽烟还没有熄灭,希望陛下体察高宗的用意,激励士大夫。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丙辰日,徐应龙进读《宝训》,读到绍兴三年,殿中侍御史常同说:“六曹长官、副长官拘守法令条文,应当稍微给他们一些权力,使他们能够根据实际情况裁决。”皇帝说:“朝廷用法令统御百官,有关部门奉行法令,不敢凭私意改变命令;祖宗制定的成法不敢改动。”徐应龙上奏:“常同的话错了,如果允许他们权宜裁决,哪里还会有成法?”皇帝深以为然。又进读《续帝学》,读到吕大防等人上奏:“君主最重要的是识人。如果把正人当作邪人,把小人当作君子,就不行了。”徐应龙上奏:“姜公辅天下人都认为是君子,德宗却认为他是在卖弄正直;卢杞天下人都认为是奸邪,德宗却认为他是忠臣。祸乱和灭亡接连而来,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皇帝说:“君子和小人最难辨识;那些小人也能说出君子的话,应当就他的实际作为来观察。”己未日,因祈雪,命大理寺、临安府、三衙审决在押囚犯,两浙州县也照此办理。庚申日,徐应龙进读《续帝学》,读到仁宗皇帝与讲读官讲论诗篇,读到“谁能烹鱼,清洗他的锅釜”时,对侍读丁度说:“老子说治理天下如同烹煮小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徐应龙上奏:“烹鱼反复翻动就会碎,治理百姓烦扰过多就会混乱。诗中说谁能烹鱼呢?只要洗净他的锅釜罢了。”仁宗皇帝四十二年的安定治理,难道不是从这句话推演出来的吗?如今替陛下牧养百姓的人,把苛细察看当作明察,把催督逼迫当作能干,陛下应当时时加以丁宁训诫。”皇帝说:“对。”壬戌日,发给各军柴炭钱。甲子日,因降雪赐辅臣在尚书省宴饮。这一年判处死刑一百六十八人。《后村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四十四宋刘克庄撰《玉牒初草》皇宋寜宗皇帝【嘉定十二年】正月戊辰朔,上不视朝,文武百僚赴大庆殿朝贺。聂子述除寳谟阁直学士,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己巳,不视朝。癸酉,袁燮以已见进对,论豫常燠若,时雪未应,由逸豫之故,愿陛下至诚感格,庶防天意可回。上曰:“每日在禁中焚香致祷。”燮奏:“古人应天以实,要须修政事,进忠良,屏邪佞,此应天之实也。”上曰:“人臣来说者少,不来说者多,朕只要人来说。”乙亥,大风。戊寅,袁燮进读寳训,至御史中丞赵鼎疏论宰相吕頥浩过失,燮奏:“祖宗立国规模,以大臣为股肱心膂,任以大事,故大臣得以行志;以台谏为耳目,无所不言,故大臣不敢为非。”上曰:“此所谓言及乗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上下之情不通,则为否卦。若台谏不言,何縁得知?朕只要人来说。”吏部引见计黉等三十九人,诏并改合入官。蔡辟奏乞申严百官出入曹局之节,及常朝后殿四参之礼,从之。壬午,下诏举贡。甲申,盛章奏:“朝廷每给和籴犒赏,并以铜券,而两淮州郡将帅率以铁镪折支,物贵镪轻,实原于此,乞严行戒饬。”李安行奏:“近有指挥,凡逃絶田产为民冒耕,若请佃在户者,并令召卖拘钱解封桩库,官吏奉行过当,开告讦之门,立刬夺之令,所在怨嗟。且逃絶田已经绍熈间置局出卖,嘉定间尝再根括,为钱不过一百八十万缗而已,乞下诸路应绍熈间以前请佃之家不欠租课者,并免估卖,其因追降指挥为人刬卖者,给价还刬买之人,并从之。”甲午,吏部引见马壬仲等二十三人,诏并改合入官。袁燮进读续帝学,至上官均言:“明君操术,自有至要,盖好学则明天人之道,通古今之变;好问则察羣臣之诚,达天下之政。”燮奏:“上官均之言可谓切当,臣愿陛下勤于访问。”柴中行因言:“亦须观其所问之人,问于正人则能尽忠,问于邪人反为正人之”害上深然之,燮奏人之邪正亦不难知,但观其所言为已乎,为国乎,则邪正判矣。丙申,李安行奏知雅州赵防夫裒敛析秋毫,每日轮官受输,别贮出剰,即其多寡以课能否,其折价也,每石以七贯而回籴军粮也,以三贯二百,军民怨嗟,诏罢之。二月戊戌朔,庚子,太白昼见。袁燮进读《续帝学》,崇寜三年幸太学,遂幸辟廱,御制《辟廱记》。宣和四年幸秘书省,次幸秘阁,燮奏当时兴学崇儒如此,未防乃有播迁之祸,何也?皆由邪正不明,是非颠倒,虽崇儒学,亦无益。柴中行言当时所作事不过只是观美,初非务实,何以能免播迁之祸?辛丑,徐应龙进读《寳训》至绍兴八年,上谓辅臣:“广南去朝廷逺,宜精择郡守。”奏云:“臣前此两试广郡,亲见其间武臣为郡者狼籍殊甚。”李安行奏云:“右科人止三任便可入广郡,比文臣甚优。”上曰:“此等人未歴练,不宜轻畀以郡。”癸卯,徐应龙因进读奏云:“前读《资治通鉴》所载仇士良事,陛下能记之否?”上曰:“士良归老,语其徒云:‘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则观书,见儒臣则纳谏,智深虑逺,吾属恩薄而权轻矣。’”应龙云:“陛下能记此,天下幸甚。”庚戌,曾从龙除同知枢密院事、江淮宣抚使,礼部尚书任希夷除端明殿学士、佥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癸亥,以武师道为池州副都统制。甲子,臣僚奏前四川制置使董居谊料敌无先见,临事无豫备,蜀人怨之深入骨髓,乞寝召命,从之,使行。三月丁卯朔,太学博士楼昉面对,读劄至“事力不敌,犹当掩击攻刦”,口奏云:“敌欲求和,皆非实意,若不能自立崖岸,彼岂肯退聴?”上曰:“当立此崖岸。”又读至“变官军怯懦之习”,口奏云:“若朝廷能驾驭将帅,能激昻官军人人敢战,山东一邉自然不防头重。”上曰:“然。”己巳,郑昭先除知枢密院事,曾从龙参知政事,并兼太子宾客。戊子大理寺丞梁丙降两官,罢,以臣僚论其暂守楚州,短于御众,激使携贰,故也。辛卯夕,有星如太白。壬辰,知沔州兼利西安抚丁焴,特转朝奉大夫,直龙图阁,赏其诛李好古之功也。好古为利路副总管,擅斩统制张斌,领兵二千,径下沔州,或言其谋害张威、张虎,焴执而诛之,故有是命。其后乃有言好古寃者。癸巳,徐应龙进读《寳训》,至建炎三年,环庆帅王似言陕西六路帅乞皆用武臣,帝曰:“如范仲淹,亦不在亲临矢石。”应龙奏云:“如丁焴在沔州,临事深识权变,若邉头尽得若人而用之,复何患上?”曰:“此人殊有谋畧甲午,袁燮进读《寳训》,至御笔督诸将进兵事,燮奏:“近日诸将多不肯向前,有领兵数万,端坐两月,更不出城一步者,宜戒饬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四,宋刘克庄撰《玉牒初草》。皇宋宁宗皇帝【嘉定十二年】。正月戊辰朔日,皇帝不临朝,文武百官到大庆殿朝贺。聂子述授宝谟阁直学士、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己巳日,不临朝。癸酉日,袁燮根据自己的见解进对,议论预期的恒常温暖而应时的雪却没有降临,是由于安逸享乐的缘故,希望陛下以至诚感通上天,或许可以挽回天意。皇帝说:“朕每天都在宫中焚香祈祷。”袁燮上奏:“古人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必须修治政事、进用忠良、屏退奸邪谄佞,这才是回应上天的实际行动。”皇帝说:“来进言的臣子少,不来进言的多,朕只是希望有人来进言。”乙亥日,大风。戊寅日,袁燮进读《宝训》,读到御史中丞赵鼎上疏议论宰相吕颐浩的过失,袁燮上奏:“祖宗建立国家的规模,把大臣当作股肱心腹,任用他们办理大事,所以大臣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把台谏官当作耳目,没有什么不能说,所以大臣不敢做坏事。”皇帝说:“这就是所谓言论涉及皇帝,天子也要改变态度;事情关系朝廷,宰相就要待罪。上下之情不能相通,就成了《否卦》所说的闭塞。如果台谏不进言,怎么能知道?朕只是希望有人来说。”吏部引见计黉等三十九人,诏令一并改授为合入官。蔡辟上奏,请求申明并严格执行百官出入各曹局的规矩,以及常朝以后在后殿四次参见的礼仪,皇帝采纳了。壬午日,下诏举贡。甲申日,盛章上奏:“朝廷每次发给和籴犒赏,都使用铜券;而两淮州郡的将帅往往用铁钱折价发放。物价昂贵而铁钱贬值,实际就是由此造成的,请求严加告诫执行。”李安行上奏:“近来有诏令规定,凡逃亡绝户的田产被百姓冒名耕种,如果在户籍中请求承佃,都命令召集出卖,收取钱款后解送封桩库。官吏执行过分,开了互相告发的门路,制定强行刬夺的命令,各地都怨声载道。况且逃绝田产已经在绍熙年间设局出卖,嘉定年间又曾重新搜括,所得钱不过一百八十万缗罢了。请求下令各路,凡在绍熙年间以前承佃、没有拖欠租税的人家,一律免于估价出卖;其因追随降下的诏令而被他人刬卖的,给钱归还刬买之人。”皇帝一并采纳了。甲午日,吏部引见马壬仲等二十三人,诏令一并改授为合入官。袁燮进读《续帝学》,读到上官均说:“明君掌握治国方法,自有最重要的道理:喜好学习,就能明白天人之道,通晓古今变化;喜好询问,就能察知群臣的忠诚,通达天下政事。”袁燮上奏:“上官均的话可谓切实恰当,臣希望陛下勤于访问。” 柴中行于是说:“还必须看他询问的是什么人;向正人询问,就能充分听取忠言;向邪人询问,反而会成为正人的祸害。”皇帝深以为然。袁燮上奏说,人的邪正也不难知道,只要看他说话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国家,邪正就分明了。丙申日,李安行上奏,知雅州赵防夫搜刮财物,细微之处也不放过;每天轮流派官员接受输纳,另行储存剩余物资,并根据多少来考核能否办事。折价时每石按七贯计算,回购军粮却按三贯二百,军民怨声载道,诏令罢免赵防夫。二月戊戌朔日。庚子日,太白星白天出现。袁燮进读《续帝学》,读到崇宁三年皇帝临幸太学,随后又临幸辟雍,亲自撰写《辟雍记》;宣和四年临幸秘书省,接着临幸秘阁。袁燮上奏说,当时兴学崇儒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料到后来竟有播迁之祸,这是为什么?都是因为邪正不明、是非颠倒;即使崇尚儒学,也没有益处。柴中行说,当时所做的事不过是追求外表美观,起初就不是务实,怎么能够避免播迁之祸?辛丑日,徐应龙进读《宝训》,读到绍兴八年,皇帝对辅臣说:“广南距离朝廷很远,应当精心选择郡守。”辅臣上奏说:“臣先前两次考察广南郡县,亲眼见到其中武臣担任郡守的,混乱不堪,十分严重。” 李安行上奏说:“右科出身的人只要任满三任就可以进入广南郡任职,比文臣优越得多。”皇帝说:“这类人没有经历磨炼,不应轻易把郡守交给他们。”癸卯日,徐应龙因进读而上奏说:“先前读《资治通鉴》所记仇士良的事情,陛下还能记得吗?”皇帝说:“仇士良告老回乡时,对他的徒党说:‘不能让天子有闲暇;有闲暇就会读书,见到儒臣就会采纳谏言,智慧深、思虑远,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会薄、权力就会轻了。’”徐应龙说:“陛下能记得这件事,是天下的大幸。”庚戌日,曾从龙授同知枢密院事、江淮宣抚使,礼部尚书任希夷授端明殿学士、佥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癸亥日,任武师道为池州副都统制。甲子日,臣僚上奏,前四川制置使董居谊料敌没有先见,临事没有预先防备,蜀人对他怨恨深入骨髓,请求停止召回任命,皇帝采纳了,但仍命令他出发。三月丁卯朔日,太学博士楼昉面对,读札子至“力量不敌,仍应当掩袭攻击劫掠”,口头上奏说:“敌人想求和,并不都是实意;如果不能自立界限,保持立场,他们怎么肯退让听命?”皇帝说:“应当树立这样的界限。” 又读到“改变官军怯懦的习气”,口头奏道:“如果朝廷能够驾驭将帅,能够激励官军人人敢于作战,山东一带自然不会出现头重脚轻、难以支撑的局面。”皇帝说:“对。”己巳日,郑昭先被授为知枢密院事,曾从龙任参知政事,并兼任太子宾客。戊子日,大理寺丞梁丙降两级官职并罢职,因为臣僚议论他暂任楚州知州时,不善于统率众人,激使部下离心背叛,所以这样处理。辛卯日夜,有星星像太白星。壬辰日,知沔州兼利西安抚丁焴特升为朝奉大夫,任直龙图阁,这是赏赐他诛杀李好古的功劳。李好古任利路副总管,擅自斩杀统制张斌,率兵二千人直下沔州,有人说他还谋害张威、张虎,丁焴将他拘捕并处死,所以有这道任命。后来才有人说李好古是被冤枉的。癸巳日,徐应龙进读《寳训》,读到建炎三年时,环庆帅王似说陕西六路的帅臣都应任用武臣,皇帝说:“像范仲淹这样的人,也不在于亲自冒着箭石作战。”应龙奏道:“像丁焴在沔州,遇到事情能深知权变;如果边地都能得到这样的人来任用,还担心什么呢?”皇帝说:“这个人尤其有谋略。”甲午日,袁燮进读《寳训》,读到皇帝亲笔督促诸将进兵的事,袁燮奏道:“近来诸将多不肯向前,有的率领数万军队,端坐两个月,竟然一步也不出城,应当告诫惩戒他们。”
又读《续帝学》至程瑀侍读随事着明其说,上曰:“近年侍读不进讲义,得卿每事敷陈,甚善。”燮因奏曰:“观陈瑀事,则知向来读官亦进讲义也。”上曰:“只读一遍,则无益于事。”闰三月丙申朔,袁燮进对,因贺生擒伪驸马,燮言:“若当时与之讲和,安得有今日之事?”上曰:“若讲和,锐气销铄。”燮奏:“人主锐气,岂可销铄?”己亥,臣僚奏吏部郎官康仲頴,以儒自名,中实峭深,前守天台无善状,诏仲頴与祠。辛亥,柴中行进讲《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之诗,言古人三谏不用而后去之,此所谓以道去其君也。上曰:“人主容纳谏诤,则人臣得以行其道。”壬子,袁燮进读《寳训》,至上言刘锜顺昌之胜未为善战,锜之所长在于循分守节,又称李寳非惟骁勇,其心术亦可倚仗。燮奏:“髙宗选择将帅,专取其用心,此乃万世人主择将之要。”柴中行亦言:“安丰受围甚乆初未尝出战,却称大捷十数。”上曰:“被围七十余日,乃敢欺防如此。”庚申,袁燮进读《寳训》,至手诏三省今后侍从阙选帅守及第二任提刑资序者,卿监郎官阙选监司郡守有政绩者,燮奏:“髙宗此诏,可谓得人主用人之要。盖必经歴外任,然后通练世务。”上曰:“更迭之法,诚不可废。”次读録忠义门,燮奏:“苏轼有言:‘平居有犯顔敢谏之士,则临难有仗节死义之臣。’今日立朝之士,偷合茍容者多,只观轮对便自可见。”上曰:“此只是为爵禄。”燮奏:“陛下更宜崇奨节义。”四月丙寅朔,辛未,前知袁州郑自诚奏事,论茍同之弊。上曰:“雷同最是今日大患。”自诚奏:“转移之机,全在陛下。”壬申,填入氐方口。癸酉,月入太微垣。臣僚奏:“成都提刑周居信被召,累月迁延营私,乞寝召命。”从之。甲戌,臣僚奏:“知池州叶凯以酷济贪,乞行镌斥。”从之。诏诸道提防刑狱,以五月按部理徒囚。癸未,朝献景灵宫。甲申,亦如之。辛卯,参知政事曾从龙除职,与宫观。太常议故相余端礼諡曰忠肃。盛章奏太府卿四川总领王鈆奸险贪惏,隠匿籴本祠牒,科诸路夫钱数百万,蜀民怨咨,皆谓一年而取十年之赋。制帅庸懦,鈆每侵挠其事权,祸流西蜀,归装稇载,舳舻蔽江。乞重寘典宪,诏镌三秩,罢之。癸己,李楠论曾从龙被命宣威,迁延时日,乞寝除职予祠之命。又奏董居谊误国害民,出蜀席巻,乞重行黜责,并从之。居谊褫职,镌三秩。甲午,福州观察使李贵进右武大夫,为兴元都统制。五月乙未朔,以郑昭先权监修国史日厯,同提举编修敕令。丁酉,诏朕绍屡圣之统,抚九有之师,信不足以睦邻,威不足以制敌,边人匪茹,轻启于兵端,生民何辜,重罹于荼毒,空国以逞,仍年于兹,往来迭扰于三垂,大小不知其防战。赖天意厌乱之乆,而人心助顺之多,我武用张,彼气自夺,果受元戎之祉,遂成薄伐之功,渐底晏清,少寛忧顾。然念创残之后,尚多愁叹之声,室庐既墟,妇子不保,民力困而转输未己,农时失而赋役未蠲。扞邉死事之家,盍颁防典;临阵血战之士,当议优恩。或失律而逋逃,或乗时而啸聚,悉疏禁网,用穆迓衡。于戏,除戎器戒不虞,敢废修攘之政;发徳音下明诏,共为安集之图。咨尔羣伦,体予至意,应两淮、荆襄、湖北、利州路沿邉诸州军府县镇曾经蹂残惊扰及转劳役去处,恤死节,赦罪囚,蠲租赋,各有差。辛丑,以武功大夫忠州团练使张威为右武大夫,杨州观察使,依前沔州都统制。癸卯,袁燮进读《续帝学》至迪功郎朱熹辞召命,乞岳庙。上曰:“熹安贫乐道,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燮奏:“熹累召不至,而孝宗益重之,自初官即与改秩,可见崇儒好贤。”其后入为侍从,出典方面,又尝擢置经筵,当陛下龙兴之初,实为讲官。上曰:“记得朱熹在经筵,即是朱在之父。”燮同说书柴中行奏陛下。记忆朱熹如此,其子犹在罪籍,本无大过,陛下能拂拭而用之,亦足以见不防忠贤之后。上然之。臣僚奏监司州县期防不报,动涉嵗年,乞诏省部考覈,稽迟必罚无赦,从之。甲辰,以扈再兴为鄂州副都统制。乙巳,利西路安抚司言西和州乡贡进士何大用等二十四人状乞将权知郡赵彦呐优加旌异,诏彦呐特转两官,知西和州。丙午,袁燮进读《续帝学》,孝宗皇帝圣谕云:“朕常谓东宫徳性己自温粹,须是广读书济以英气,则为尽善。”燮奏:“人君之徳固以温粹为本,然不济以英气,则无以立大事,决大疑。惟有英气,则有英断,而人主之徳全矣。欲全此徳,非学问不可,此孝宗所以言广读书也。”上曰:“此事全在学问。”丁未,徐应龙等奏进读先朝范祖禹所进《帝学》彻巻,乞宣副史馆,从之。
译又读《续帝学》读到程瑀任侍读时随事阐明其中道理,皇帝说:“近年侍读不进呈讲义,得到你把每件事都详细陈说,甚好。”袁燮于是奏道:“看程瑀的事,就知道从前的侍读官也进呈讲义。”皇帝说:“只读一遍,对事情没有益处。”闰三月丙申朔日,袁燮进宫应对,趁机祝贺生擒伪驸马,袁燮说:“如果当时同他讲和,哪里会有今天的事?”皇帝说:“如果讲和,锐气就会消磨。”袁燮奏道:“人主的锐气,怎么可以消磨呢?”己亥日,臣僚奏称吏部郎官康仲頴以儒者自居,内心却峭刻深险,先前任天台知州时没有善政,于是诏令康仲頴奉祠。辛亥日,柴中行进讲《羔裘》中“大夫以道去其君”的诗句,说古人多次劝谏而不被采用,随后才离去,这就是所谓以道义离开君主。皇帝说:“人主能够容纳劝谏,臣下才能实行自己的道义。”壬子日,袁燮进读《寳训》,读到皇帝说刘锜取得顺昌之胜还不能算善于作战,刘锜的长处在于守分守节;又称李寳不但勇猛,他的心术也可以倚仗。袁燮奏道:“髙宗选择将帅,专门看重他们的用心,这就是万世人主选择将帅的要领。” 柴中行也说:“安丰被围很久,起初从未出战,却自称取得十多次大捷。”皇帝说:“被围七十多天,竟敢这样欺骗朝廷。”庚申日,袁燮进读《寳训》,读到手诏规定今后侍从官出缺,应从任过帅守及第二任提刑、资序合格者中选任;卿监、郎官出缺,应从任过监司、郡守且有政绩者中选任。袁燮奏道:“髙宗这道诏书,可以说掌握了人主任用人才的要领。因为必须经历外任,之后才能通晓、熟悉世间事务。”皇帝说:“官员更迭的制度,确实不能废弃。”接着读到《录忠义门》,袁燮奏道:“苏轼说过:‘平时有犯颜直谏的士人,临难时就会有守节死义的臣子。’如今在朝廷做官的人,多是苟且迎合、曲意容忍之徒,只看轮对时的表现就可以知道。”皇帝说:“这只是为了爵禄。”袁燮奏道:“陛下更应当崇尚、奖赏节义。”四月丙寅朔日,辛未日,前任袁州知州郑自诚奏事,议论苟且附和的弊端。皇帝说:“雷同附和是今天最大的祸患。”郑自诚奏道:“改变这种局面的关键,全在陛下。”壬申日,填入氐方口。癸酉日,月亮进入太微垣。臣僚奏称:“成都提刑周居信被召入朝,却拖延数月经营私事,请求停止召命。” 皇帝听从了。甲戌日,臣僚奏道:“池州知州叶凯用严酷手段来助长贪污,请求依法贬斥。”皇帝听从了。诏令各道提点刑狱在五月巡按所属各部,审理徒犯和囚徒。癸未日,朝献景灵宫。甲申日,也这样做。辛卯日,参知政事曾从龙被罢职,奉祠居官。太常议定故相余端礼的谥号为忠肃。盛章奏称太府卿、四川总领王鈆奸险贪婪,隐匿籴本和祠牒,向各路征收数百万夫钱,蜀地百姓怨声载道,都说他一年就征取了十年的赋税。制帅庸弱怯懦,王鈆常常侵夺、妨碍他的职权,祸害流布西蜀;归来时装载满船,船只遮蔽江面。请求重重依法惩处,诏令降三秩并罢职。癸己日,李楠议论曾从龙奉命宣威,却拖延时日,请求停止罢职奉祠的命令。又奏称董居谊误国害民,离开蜀地时席卷而去,请求重重贬黜责罚,皇帝都听从了。董居谊被削夺职务,降三秩。甲午日,福州观察使李贵升任右武大夫,充任兴元都统制。五月乙未朔日,任命郑昭先权摄监修国史日历,并同提举编修敕令。丁酉日,诏书说:“朕承继历代圣君的统绪,抚御九州的军队,诚信不足以和睦邻国,威势不足以制服敌人;边地之人不肯顺服,轻率地挑起战争,百姓有什么罪,却再次遭受荼毒?倾尽国家力量来逞强,到如今已经连年如此,往来反复侵扰三面边疆,大小战事不知有多少。幸赖上天早已厌弃动乱,而人心拥护顺义者很多,我军威势得以张大,敌人的气势自然被夺,果然承受了元戎的福佑,于是成就了薄伐的功劳,渐渐达到安宁清平,稍稍减轻了忧虑。” “然而想到创伤残破之后,仍有许多哀愁叹息的声音;房屋已经成为废墟,妇女和孩子无法保全;民力困乏而运输粮饷仍未停止,农时耽误而赋役尚未减免。那些为守卫边疆而死难者的家属,难道不应颁行抚恤典章吗?那些临阵浴血奋战的将士,应当议定优厚的恩赏。有的人违犯军纪而逃亡,有的人乘时聚众作乱,都应当适当放宽禁网,使天下和睦,迎来太平。唉!为了除掉兵器、警戒意外,怎么敢废弃修治防御的政务?发布仁德的声音,下达明确的诏令,共同谋划安抚聚集百姓的办法。告诫你们众人,体察我的至意:两淮、荆襄、湖北、利州路沿边各州军府县镇,凡曾遭蹂躏惊扰以及承担转运劳役的地方,都分别抚恤死节者,赦免罪囚,减免租赋。”辛丑日,以武功大夫、忠州团练使张威为右武大夫、杨州观察使,仍任沔州都统制。癸卯日,袁燮进读《续帝学》,读到迪功郎朱熹辞去召命、请求奉祠岳庙,皇帝说:“朱熹安于贫困而乐于道义,改授他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袁燮奏道:“朱熹多次被召却不来,而孝宗更加器重他,从初任官职起就给他改升秩级,可见孝宗崇尚儒学、喜爱贤才。”后来朱熹入朝任侍从,出任地方长官,又曾被提升置于经筵;在陛下即位初年,他实际上就是讲官。皇帝说:“记得朱熹在经筵任职,那就是朱在的父亲。”袁燮和同任说书的柴中行一同奏道:“陛下能这样记得朱熹,而他的儿子还在罪籍之中;他本来没有大的过错,陛下如果能够洗刷他的冤屈而任用他,也足以表明不忘记忠贤之后。”皇帝认为说得对。臣僚奏称,监司、州县限期应报的事情,动辄拖延数年,请求诏令省部考核查验,拖延者一定严惩,绝不赦免,皇帝听从了。甲辰日,以扈再兴为鄂州副都统制。乙巳日,利西路安抚司上报,西和州乡贡进士何大用等二十四人联名请求对权知郡赵彦呐优厚地加以表彰,诏令赵彦呐特升两级官职,任西和州知州。丙午日,袁燮进读《续帝学》,读到孝宗皇帝的圣谕:“朕常说,太子的德性已经温和纯厚,只须广泛读书,再以英气辅助,就算尽善尽美了。”袁燮奏道:“人君的德性固然以温和纯厚为根本,但若没有英气辅佐,就无法建立大事、决断重大疑难。只有具备英气,才能有英明果断,这样人主的德性才完整。要使这种德性完整,不能没有学问,这就是孝宗说要广泛读书的原因。”皇帝说:“这件事全在于学问。”丁未日,徐应龙等进读先朝范祖禹进呈的《帝学》,读完一卷,请求宣付秘书省,皇帝听从了。
己酉,诏安邉所没入寳应县韩侂胄田五十九顷,拨充忠义人耕种,从淮东提刑贾涉请也。辛亥,以崇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万夀观使安丙为保寜军节度使,依前开府仪同三司,四川宣抚使兼知兴元府,利东路安抚使。已未,秘书监柴中行转对奏:“近上官职,须亲出陛下手,然后权归于上。”又曰:“古之用人,谓之尊上帝上曰:“只是要无私,不用匪人也。”又奏:“三学伏阙,此事不可含糊,早定处分。大抵公是公非,合于人心,则人心自平。”上曰:“然。”又论邉事,臣观邉庭部落至多,即渐次可平,亦须数十年,不定朝廷卒未有息肩之期,安可一日少防邉备?今偷安之徒只欲茍图目前富贵,岂复顾陛下宗庙社稷子孙计哉?又今日大患最在虚诞,使邉备失措,实难倚仗。上曰:“须是慤实理防。”因奏:“山东人虽受节制就招刺,然亦不可置之腹里,况隂诱北边,是再添一山东也。”又论:“公生明,偏生暗,此心一偏邪,正是非贸乱,虽欲知之不可得矣。此是知人之法,然必在”人主先明其徳,然后邪正、是非不能乱上。然之癸亥以进读《续帝学》终篇,赐宰执讲读修注官燕于。秘书省诏令侍从两省台谏各择文武可用之才二三人姓名上籍于中书随才任使。六月甲子朔,臣僚奏尚左郎官陈天宜昏眊跛倚与宫观。乙丑,臣僚奏新除太常少卿蔡辟未尝试邑,昨除台察,冒然居之,弹击多私,意出台有怨言,诏与宫观。丙寅,録行在系囚。丁夘,权工部尚书胡榘、礼部侍郎袁燮并罢。以右议大夫李楠、殿中侍御史盛章、右正言胡卫、监察御史徐龟年、张次贤言其和战异论,待班漏院,防食公堂,分争求胜,衅开朋党,害及国家,故有是命。庚午,以随州枣阳县为枣阳军,从荆湖制置赵方请也。辛未,太白昼见。乙亥,以嗣濮王不嫖薨,辍视朝。庚辰,太白入井。壬午,臣僚奏军器监黎伯巽倾诈,兵部郎中髙禾当华髪之年,有婴孺之嗜。刑部郎中赵彦适,权奸之甥,乞并与郡著作郎陈黻,愦愦无闻。与参议官、大理正沈驿丞蒋谊与宫观,并从之。诏朝士补外,惟殿试前三名、省元、释褐状元、朝迹稍深,许之为郡,余未经作邑人,非三丞、二着、权郎,且与通判差遣。癸未,李楠奏:前江淮制置使李珏权重谋疎,泗上之役,实珏逼行,损国家威重启敌国轻心。乞▯服阕夺职,仍乞沿江、两淮各命制置使,其有官序尚卑、资望犹浅,则姑命以副使,从之。丁亥,命从臣日一人祷晴于天竺山,卿监郎官祷于霍山祠。诏二广监司应阙官去处,不许白帖差摄,已差人限两月赴本州,陈毁违者追冒请俸给,计赃坐罪。己丑,张次贤奏申严胄试假托宗枝、迁就服属之▯,从之。辛卯,太白经天。七月甲午朔壬寅,进信阳军守臣赵纶官二等,旌其守御之劳也。太白、嵗星合于井。辛亥,宣缯奏董居谊误国罪大,仅降三官落职,未足示惩。诏居谊更降两官,送居永州。甲寅,盛章奏乞先降籴本,令临安府、两浙漕司差人运至极邉诸郡,广籴米斛,以寛淮民,从之。臣僚奏池州副都统制武帅道诞漫无勇,诏罢之。庚申,蠲天水军嘉定十一年分贡瑞庆节银绢,以经兵燹焚荡故也。辛酉,光州奏敌犯光山县,知县许泊权统制韩贵协力捍御,贵鏖战屡捷,以寡不敌众,阵没。泊守城不屈而死,诏赠泊武翼郎,贵修武郎,并与一子承信郎,仍各给其家钱千缗。八月甲子朔丙寅,胡卫奏:今后该封袭嗣濮王、安定郡王之人,令寓居州军审騐堪拜跪者津遣至宗正司,铨量都堂审察,令奏事讫取防除授,或序当承袭,不堪拜跪者,特转一官与子恩泽,却于以次人选袭。又奏选择老成更练之人为知宗,并从之。诏户部申严州县受租苛取之禁,漕臣察其违者劾之。庚午臣僚奏江西浙东等处和籴,并以一色关会,近乎抑配,乞以金银品搭,从之。壬申,太白犯权御女星。甲戌,诏四川制置使依旧利州置司令,安丙往来兴元府等处措置邉面。丁丑,太白犯权左角少氐星。壬午,蠲建寕府七县嘉定七年至九年第五等戸积欠税租为缗钱一十万,从守臣史弥坚请也。癸未,月入井。甲申,月犯荧惑。庚寅,李楠奏:「朝绅进对,监司守臣条上五事,与夫草茅献议,多有可采而未及行,乞置籍记録,委官考察其可行者条列取防。」从之。九月癸巳朔。庚子,侍读徐应龙进读寳训,有自东西来者云:「张九诚投伪齐帝曰:『朕固知其不然。』」应龙奏曰:「非髙宗圣明,九诚必遭中伤。」上曰:「飞语乌足信。」又读张常先、汪召锡、莫级、范洵等告讦,帝曰:「可并与追削编置。」应龙奏曰:「诗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髙宗可谓深得诗人疾谗之意。」上曰:「此诚可为子孙家法。」甲辰,李楠进读寳训至帝谕辅臣曰:「朕欲治赃吏须……」
译己酉日,诏令安边所没收安定县韩侂胄的田地五十九顷,拨给忠义之人耕种,这是采纳淮东提刑贾涉的请求。辛亥日,以崇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万寿观使安丙为保宁军节度使,仍任开府仪同三司、四川宣抚使兼知兴元府、利东路安抚使。己未日,秘书监柴中行转对时奏道:“近来的官职,必须亲自出自陛下之手,然后权力才归于上。”又说:“古代任用人才,称作尊上帝……”皇帝说:“只是要做到没有私心,不任用坏人罢了。”柴中行又奏道:“三学学生伏阙请愿这件事,不可含糊处理,应当尽早决定处置办法。大体说来,公正的是非如果合乎人心,人心自然就会安定。”皇帝说:“对。”柴中行又议论边事:“我看边境部落非常多,即使逐渐可以平定,也还需要几十年;如果朝廷始终没有决定,恐怕终究没有休息肩负的日子,怎么能有一天稍微放松边防呢?如今苟且偷安的人只想勉强图谋眼前的富贵,哪里还顾及陛下宗庙社稷和子孙后代的打算?如今最大的祸患在于虚浮欺诞,使边防措置失当,实在难以倚仗。”皇帝说:“必须诚实踏实地办理边防。”柴中行于是奏道:“山东人虽然接受节制,前来招安并刺配,但也不能把他们安置在腹地,何况他们暗中诱导北边的人,这等于又增加了一个山东。” 柴中行又议论:“公正使人明察,偏私使人昏暗;一旦内心有所偏向,正邪、是非就会混乱,即使想了解也不可能了。这是识别人才的方法,但关键必在于……”人主先使自己的德性明正,然后邪正、是非就不能扰乱君上。皇帝认为说得对。癸亥日,因为《续帝学》进读完毕,赐宰执、讲读、修注官在宫中设宴。诏令秘书省,侍从、两省、台谏各自挑选二三名文武兼备、可以任用的人才,将姓名登记上报中书省,按照才能任用。六月甲子朔日,臣僚奏称尚左郎官陈天宜昏聩、跛足倚靠,令其奉祠。乙丑日,臣僚奏称新任太常少卿蔡辟从未任过县邑长官,近来却被任为台察,贸然居任,弹劾攻击多出于私意,恐怕台中已经有怨言,诏令其奉祠。丙寅日,记录行在被拘押的囚犯。丁卯日,权工部尚书胡榘、礼部侍郎袁燮一并罢职。因为右议大夫李楠、殿中侍御史盛章、右正言胡卫、监察御史徐龟年、张次贤说他们在和战问题上意见不同,等候朝班时滞留漏院,在公堂上拒绝供给饮食,分争求胜,造成朋党裂痕,危害国家,所以有这道命令。庚午日,以随州枣阳县为枣阳军,这是采纳荆湖制置赵方的请求。辛未日,太白星白昼出现。乙亥日,因为嗣濮王不嫖去世,停止视朝。庚辰日,太白星进入井宿。壬午日,臣僚奏称军器监黎伯巽奸诈倾险,兵部郎中髙禾正当…… 正值头发花白的年纪,却有婴儿般的嗜好。刑部郎中赵彦适是权奸的外甥,请求连同郡著作郎陈黻一并处理;陈黻昏庸无能,默默无闻。又请求将参议官、大理正沈驿、丞蒋谊一并改任奉祠,皇帝听从了。诏令朝官补任外职,只有殿试前三名、省元、释褐状元以及朝廷资历较深者,才允许任郡守;其余没有任过县邑长官的人,除非是三丞、二著、权郎,暂且都授通判差遣。癸未日,李楠奏道:前任江淮制置使李珏权力很大而谋划疏失,泗上战役实在是李珏强行发动的,损害国家威望,又使敌国轻视我方。请求等他服丧期满后夺职;仍请求沿江、两淮各自任命制置使,如果官阶还低、资望尚浅,就暂且任命为副使,皇帝听从了。丁亥日,命侍从官每天派一人到天竺山祈祷晴天,卿监、郎官到霍山祠祈祷。诏令二广监司,凡官职空缺的地方,不许用白帖临时差摄;已经差派的人,限两个月赴本州任职,陈报毁弃、违期者追缴冒领的俸给,按赃额治罪。己丑日,张次贤奏请重申严格禁止胄试中假托宗室枝派、迁就服属关系的弊端,皇帝听从了。辛卯日,太白星横过天空。七月甲午朔日,壬寅日,信阳军守臣赵纶官升两级,以表彰他守御的功劳。太白星和岁星在井宿会合。辛亥日,宣缯奏称董居谊误国罪大,仅降三级、削职,惩罚不足以示众,诏令董居谊再降两级,押送到永州居住。甲寅日,盛章奏请先降低籴本,命临安府、两浙漕司派人运到最边远的各郡,广泛收购粮米,以宽解淮地百姓,皇帝听从了。臣僚奏称池州副都统制武帅道放诞散漫而没有勇气,诏令罢职。庚申日,免除天水军嘉定十一年应在嘉庆节进贡的银绢,因为那里遭受兵火焚毁。辛酉日,光州奏报敌人侵犯光山县,知县许泊与权统制韩贵协力防御,韩贵苦战多次取胜,但因寡不敌众,战死阵中;许泊守城不屈而死。诏令追赠许泊为武翼郎,韩贵为修武郎,并各赐一子为承信郎,仍各给其家钱一千缗。八月甲子朔日,丙寅日,胡卫奏道:今后应当封袭嗣濮王、安定郡王爵位的人,命令寓居各州军的地方审验其是否能够拜跪,能够者由官府送到宗正司,再由铨选部门和都堂审察;令其奏事完毕后取得凭证,再授官职。若按照次序应当承袭而不能拜跪,则特升一级官职并给其子恩泽,改由次序较后的人员承袭。又奏请选择老成而熟悉事务的人任知宗,皇帝都听从了。诏令户部重申严格禁止州县征收租税时苛刻取民的规定,漕臣发现违犯者就弹劾。庚午日,臣僚奏称江西、浙东等处的和籴都只用一种会子,近于强行摊派,请求改用金银搭配,皇帝听从了。壬申日,太白星侵犯权御女星。甲戌日,诏令四川制置使仍依旧在利州设置司署,命安丙往来兴元府等处处置边防事务。丁丑日,太白星侵犯权左角少氐星。壬午日,免除建宁府七县嘉定七年至九年第五等户积欠的税租,共计缗钱十万,这是采纳守臣史弥坚的请求。癸未日,月亮进入井宿。甲申日,月亮侵犯荧惑星。庚寅日,李楠奏道:“朝廷士大夫进宫应对,监司、守臣条列上报五件事,以及平民献上的建议,有许多值得采纳却尚未施行,请求设立簿籍记录,委派官员考察其中可行的,分条列出后采取。”皇帝听从了。九月癸巳朔日。庚子日,侍读徐应龙进读《寳训》,读到有从东西方来的人说:“张九诚向伪齐皇帝进言说:‘我本来就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徐应龙奏道:“若不是髙宗圣明,张九诚一定会遭受诬陷。”皇帝说:“没有根据的传言哪里值得相信?”又读到张常先、汪召锡、莫级、范洵等互相告发的事情,皇帝说:“可以一并追削官爵,编置安置。” 徐应龙奏道:“《诗经》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捉来,扔给豺狼虎豹。’髙宗可以说深深领会了诗人痛恨谗言的意思。”皇帝说:“这确实可以作为子孙后代的家法。”甲辰日,李楠进读《寳训》,读到皇帝告谕辅臣说:“朕想惩治贪赃官吏,必须……”
检举祖宗旧法,先告谕庶行之不暴。上曰:祖宗治赃吏至弃市。楠奏,髙宗尝曰:“不必至此,笞黥足矣。”继今有赃败者,乞并遵髙宗圣训,杖脊流之岭表。乙已,徐应龙进读《通鉴》,至吴起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应龙奏曰:“昔之将帅与士卒同甘苦,得其死力;今之将帅自掊克而不恤士,欲其临危效命,得乎?惟陛下严戒饬之。”癸丑,诏令皇城司招刺三百人,配填亲从等阙。省衢州西安县西尉,置龙防县主簿,从臣僚请也。乙卯,以皇叔保康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嗣秀王判大宗正事师禹为少保,保寜军承宣使、知閤门事杨石为保寜军节度使,奉国军承宣使、知閤门事杨谷为奉国军节度使。徐应龙进读《寳训》,至绍兴二十六年,樊光逺进对云:“近投荒者还官职,物故者复资品,録子孙。”又帝谕辅臣曰:“往时士子或上书忤秦桧,押往本贯或他处听读,致妨应举,可并放逐便。”上曰:“当时秦桧用事在朝,贤者斥逐去尽。”应龙奏曰:“髙宗既为之复官职,録子孙,至于聴读士人亦令逐便,恩亦厚矣。陛下观书能察及此,公道幸甚。”丙辰,月入太微垣。己未,建康都统许俊奏,前军统领张世忠策应濠州,畏怯逗挠,委弃衣甲。诏世忠镌三官,降凖备将。辛酉,臣僚奏,沿邉令尉须年六十以下方许差注,见任人令各州察其疲老不堪任使者赴部,别行注授。从之。十月癸亥朔,甲子,朝献景灵宫。丁卯,臣僚奏乞。戒敕监司郡守,各察其属,举贤纠恶,嵗终具疏来上,省部置籍稽考,违者台臣觉察,重罚从之。己巳,诏权殿前司事务王端理献钱防三十万贯,令本司桩管。庚午,月入羽林。辛未,张次贤奏:淮西陆运旧分两路,东路自安丰运至无分,无分运至庐,庐运至濠;西路自蕲运至黄,黄运之光,地之相去各不下三百里,半月可以往复,民亦乐趋。近嵗邉吏指画乖方,东路之夫遣往西路,甚或不给路费,颠踣道路,乞戒敕诸司勿得越境借夫,诸邉吏假军期科扰者必罚无贷,从之。甲戌,工部郎中张午进对,奏:前此方面之臣,其江淮诸将类无可恃,当急收贤望,拔用智勇。上曰:然。又奏:内帑之积无余,版曹之用不继。上曰:内帑诚不及向来,午奏圣徳恭俭,宜贯朽粟红。今中外之财皆若不足,必有其故,当节用不当取民。上曰:诚是。又奏邉事,上曰:蜀中兵火可念。午奏:陛下轸念遐逺如此,天下无十全之利,图事揆策固当,惟目前之安而销患制变,亦不可不熟计其后。上曰:当虑后。戊寅,以瑞庆节赐武臣宴于贡院。庚辰,羣臣上夀。辛巳,赐文臣宴于贡院。癸未,大宴集英殿。丙戌,李楠奏乞下提举常平司申严州县推排陞降。之法违者宪漕互察以闻,从之。辛卯,胡卫奏知钦州林千之杀人为馔,乞差大理寺官审勘。上曰:“然。”又奏乞令西蜀守臣各修军政厢禁军弓手之籍,阙者日下招填,仍令逐路帅臣督察其奉行不防者,从之。臣僚奏淮东提刑兼知扬州洪伋退缩辞难,乞别与州郡,从之。时朝议移帅阃于楚州,伋有异论,故也。十一月癸巳朔,丁酉,以雪赐辅臣宴于尚书省。徐龟年奏前主管川秦监牧公事赵彦绾靳给本钱,不尽支散,致四川都统司战马阙数,乞寝彦绾召命,从之。已亥日南至,御文徳殿,羣臣朝贺,有流星大如太白。癸卯,诏临安北山、剑门岭,今后毋得于其所凿山伐石,以张次贤论其泄山川隂阳之气故也。甲辰,遣大理正孙泾鞫林千之狱于全州。辛亥,以少傅岳阳军节度使进封防稽郡王致仕,寻薨,辍视朝二日,赠太师。戊午,以前四川安抚制置使聂子述为寳谟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给事中宣缯奏:子述入蜀之初,不能抚定溃卒,乃悉诛之,激而为乱,害及王人,惊惶奔窜,仅以身免,乞将子述夺职罢祠,从之。已未,李楠奏于无事为有事之备,上曰:“极是,宁有备而无事,不可无备而事至无所措手,边塞近虽稍安,宜加意设备。”上曰:“此言极是。”壬戌,诏置安邉所干办公事一员。
译查考、援引祖宗的旧法,先把情况告谕众人,才可以施行而不至于仓促。皇帝说:“祖宗惩治贪赃官吏,甚至处以弃市。”李楠奏道:“髙宗曾说:‘不必到这种程度,笞打、刺字就够了。’从今以后有贪赃败露的人,请一并遵循髙宗的圣训,杖脊后流放到岭表。”乙巳日,徐应龙进读《通鉴》,读到吴起任将领时,和最下等的士卒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共同承担劳苦;有士卒生了毒疮,吴起替他吸吮脓血。徐应龙奏道:“从前的将帅和士卒同甘共苦,所以能得到士卒拼死效力;如今的将帅只顾搜刮自己,却不体恤士卒,想让他们在危急时刻效命,能做到吗?只有请陛下严加告诫整饬。”癸丑日,诏令皇城司招募刺配三百人,补充亲从等军队的空缺。撤除衢州西安县西尉,设置龙游县主簿,这是采纳臣僚的请求。乙卯日,以皇叔、保康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嗣秀王、判大宗正事师禹为少保;以保宁军承宣使、知閤门事杨石为保宁军节度使;以奉国军承宣使、知閤门事杨谷为奉国军节度使。徐应龙进读《寳训》,读到绍兴二十六年,樊光远进宫应对说:“近来被投放荒远地区的人恢复官职,已经去世的人恢复资品,并录用、恩荫他们的子孙。” 又皇帝告谕辅臣说:“过去士人有的上书触犯秦桧,被押送回本贯或其他地方听读,因而妨碍参加科举,可以一并准许他们放逐便居。”皇帝说:“当时秦桧掌权在朝,贤者都被斥逐殆尽。”徐应龙奏道:“髙宗既然为他们恢复官职、录用子孙,至于听读的士人也命令他们放逐便居,恩德已经很厚了。陛下读书能够察看到这些,公道实在幸运。”丙辰日,月亮进入太微垣。己未日,建康都统许俊奏称,前军统领张世忠在濠州担任策应时,畏怯拖延,丢弃衣甲。诏令张世忠降三官,降为准备将。辛酉日,臣僚奏称,沿边县令、县尉必须年满六十以下才允许差注;现任人员命各州察看,其中年老疲弱、不能任事者送到吏部,另行注授。皇帝听从了。十月癸亥朔日,甲子日,朝献景灵宫。丁卯日,臣僚奏请…… 告诫、敕令监司和郡守,各自考察所属官吏,举荐贤能、纠察恶行,每年年终具文上报;省部设簿籍稽考,违犯者由台臣察觉,予以重罚,皇帝听从了。己巳日,诏令权知殿前司事务王端理献钱三十万贯,交本司储存掌管。庚午日,月亮进入羽林。辛未日,张次贤奏道:淮西陆路运输过去分为两路,东路从安丰运到无为,再从无为运到庐州,从庐州运到濠州;西路从蕲州运到黄州,再从黄州运到光州,各地相距都不少于三百里,半个月可以往返,百姓也乐于前往。近年边地官吏指挥安排失当,把东路的民夫派到西路,有时甚至不给路费,使他们跌倒在道路上,请求告诫敕令各司不得越境借用民夫;各边地官吏假借军情扰民征发,必须惩罚,不得宽贷,皇帝听从了。甲戌日,工部郎中张午进宫应对,奏道:“此前掌管方面的臣僚,江淮诸将大多不可靠,应当赶紧收罗贤德有声望的人,提拔任用有智谋勇略者。”皇帝说:“对。”又奏道:“内库积蓄已经没有余剩,户部的支用也接续不上。”皇帝说:“内库确实不如从前。”张午奏道:“这是圣德恭敬节俭所致,本应达到钱串腐朽、粮米变红的富足。如今朝廷内外的钱财都像不够用,一定有原因;应当节省用度,不应当向百姓征取。” 皇帝说:“确实如此。”张午又奏论边事,皇帝说:“蜀中的兵火令人忧念。”张午奏道:“陛下这样深切挂念远方,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利益;谋划事务、筹算策略固然应当如此,但也不可不仔细考虑怎样只求眼前安定而消除祸患、控制变化,以及将来会怎样。”皇帝说:“应当考虑后果。”戊寅日,因为瑞庆节赐武臣宴于贡院。庚辰日,群臣祝寿。辛巳日,赐文臣宴于贡院。癸未日,在集英殿举行大宴。丙戌日,李楠奏请下令提举常平司申明严格实行州县推排升降…… 的法令,违犯者由宪司、漕司互相察访上报,皇帝听从了。辛卯日,胡卫奏称钦州知州林千之杀人烹食,请求派大理寺官审理勘问。皇帝说:“对。”又奏请命令西蜀各守臣分别修整军政,登记厢军、禁军和弓手的名册,缺额立即招募补充;仍命各路帅臣督察执行,不得有所懈怠,皇帝听从了。臣僚奏称淮东提刑兼知扬州洪伋退缩推诿、逃避困难,请求另行授予州郡职务,皇帝听从了。当时朝廷议论把帅府迁到楚州,洪伋持不同意见,所以这样处理。十一月癸巳朔日,丁酉日,因为下雪赐辅臣宴于尚书省。徐龟年奏称,前任主管川…… 秦监牧公事赵彦绾吝惜发给本钱,没有全部拨散,导致四川都统司缺少战马,请求停止召回赵彦绾,皇帝听从了。己亥日是冬至,皇帝在文德殿接受群臣朝贺,有流星大如太白星。癸卯日,诏令临安北山、剑门岭今后不得在当地凿山伐石,因为张次贤议论这会泄露山川阴阳之气。甲辰日,派大理正孙泾到全州审理林千之的案件。辛亥日,以少傅、岳阳军节度使进封稽郡王,退休,不久去世,停止视朝两天,追赠太师。戊午日,以前四川安抚制置使聂子述为寳谟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给事中宣缯奏道:聂子述进入蜀地之初,不能安抚平定溃散士卒,反而把他们全部杀掉,激成叛乱,祸害了朝廷军队,惊惶奔逃,仅仅保住自身性命,请求夺去聂子述官职,罢免奉祠,皇帝听从了。己未日,李楠奏请在无事时做好有事的准备,皇帝说:“非常正确,宁可有准备而无事,也不能没有准备,事情发生时便束手无策;边塞近来虽稍微安定,也应更加用心设防。”皇帝又说:“这话非常正确。”壬戌日,诏令安边所设置干办公事一员。
臣僚奏:今后宗室监试无官应举,照锁应以七人取二人省试,乞下礼部将三举所放数上之朝廷,如取应例立为定额,从之。十二月癸亥朔。甲子,臣僚奏:盐官县海潮冲突沙岸,倾坍去县逼近,人皆皇皇,乞行下浙西诸司筑▯,仍拨上供钱米为工役费,从之。丙寅,著作郎陈德豫进对,奏毕,上曰:“人主▯切无出敬天、亲贤二事,卿言极当。”辛未,诏以岁晚严寒,出丰储仓米三万石赈赡临安贫民,诏省闱増置防检试巻官二员,专考宗子试巻。辛巳,胡卫奏:权刑部郎何剡久苦末疾,弗为去就,诏剡与宫观。乙酉,臣僚奏乞饬泉广二司及诸州舶务,除依条抽分和市外,毋得和买,违者计赃论,从之。丙戌,臣僚奏乞谕三邉制帅、逐路帅臣捜访偏裨之有武勇智虑者奏闻,令枢密院审察陞擢,从之。丁亥,臣僚奏:前知琼州杨炎正大言无实,激成黎人之变,知贵州陈士亷专事欺诞,妖冦跳梁,副吏何彬为贼谋主而不能察,诏炎正士亷各镌一秩,罢之。又奏申严京官台参之制,谓如有过犯未改正者,本台未与放参,铨曹注拟亦视台关为准,今或于未应参选,径欲参台,乞下台部,自今京官劾罢元犯应二年,若一年半参选者与仍旧外,其有限半年放参者,并展作一年,从之。戊子,臣僚奏战士殁于行阵者増支,请给一年半;因伤归栅身死者増支九个月,而孝粮两月在其外。此开禧二年、嘉定十一年指挥也。近歳主将讳败阵殁者申逃亡,归栅者云病死,请给截日住支老防转为乞丐,乞下诸军痛革此▯,从之。己丑,以程立为兴元副都统制,程信为利州副都统制。是嵗,两浙路户二百八十九万八千七百八十二,口五百八十三万九千七百八十七;福建路户一百六十八万六千六百一十五,口三百四十八万九千六百一十八。断死刑一百六十八人。
后村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臣僚奏道:今后宗室参加监试而没有官职、应试者,按照锁应制度,每七人取二人参加省试;请求下令礼部把三次应试所录取的人数上报朝廷,如果符合应试录取的惯例,就制定为固定名额,皇帝听从了。十二月癸亥朔日。甲子日,臣僚奏称盐官县海潮冲击沙岸,县城倾塌,海潮逼近县城,人人惶恐,请求下令浙西各司修筑堤防,仍拨出上供的钱米作为工役费用,皇帝听从了。丙寅日,著作郎陈德豫进宫应对,奏事完毕,皇帝说:“人主最要紧的事情,没有超过敬天、亲贤这两件事的,你说得非常恰当。”辛未日,诏令因年终严寒,从丰储仓发出米三万石赈济临安贫民;又诏令省闱增设防检试卷官二员,专门考核宗室子弟的试卷。辛巳日,胡卫奏称权刑部郎何剡长期苦于末疾,不能任职,诏令何剡奉祠。乙酉日,臣僚奏请告谕泉州、广州两司及各州舶务,除依条例抽分和市外,不得另行和买,违者按赃额论罪,皇帝听从了。丙戌日,臣僚奏请告谕三边制帅、各路帅臣,搜访偏裨将校中有武勇智虑的人,上报朝廷,命枢密院审察后升擢,皇帝听从了。丁亥日,臣僚奏称前任琼州知州杨炎正夸夸其谈而没有实际,激成黎人之变;知贵州陈士廉专门欺骗夸诞,致使妖寇猖獗;副吏何彬替贼人出谋划策却不能察觉。诏令杨炎正、陈士廉各降一级并罢职。又奏请申明严格执行京官台参制度:如果有人有过犯尚未改正,本台没有批准放行参选,铨曹拟注时也应以台司关文为准。如今有人尚未到可以参选的时候,就径自想要参加台参,请求下令台司、铨部:从今以后,京官被弹劾罢职的原案应满两年;如果满一年半便参加选任,除准其保持原状外,凡原来规定半年后放行参选的,一律延长为一年,皇帝听从了。戊子日,臣僚奏称战士死于战阵者增加抚恤,请给一年半;因受伤回营后死亡者增加抚恤九个月,孝粮两个月另计。这是开禧二年、嘉定十一年的指挥。近年主将忌讳报告战败阵亡,便申报为逃亡;回营者则称病死。请求按截日停止发给俸粮,免得转为乞丐;请求下令各军彻底革除这一弊端,皇帝听从了。己丑日,以程立为兴元副都统制,程信为利州副都统制。这一年,两浙路户数二百八十九万八千七百八十二,人口五百八十三万九千七百八十七;福建路户数一百六十八万六千六百一十五,人口三百四十八万九千六百一十八;判处死刑一百六十八人。《后村集》卷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
后村集巻四十五宋刘克庄撰书丁丑上制帅窃惟今日重戍在边,兵力疲于暴露,民力病于转饷,国力窘于调度,此中外痛心疾首之时也。士之欲进言于戱下者多矣,往往窃叹私议,相顾莫肯▯,曰不在其位也,曰交浅言深也。某之不肖,厠于幕下之一士,不可谓之不在其位矣,又防幸于左右者有年,不可谓之交浅矣。黙而不言,谊不可矣,情不忍也。夫官以江淮制置使为名,府事但兼之尔,而足迹不至淮甸,自江以北付之文移。晨起晏罢,坐曹据案,与治州县无异,精力耗费于簿书,而阃外之体统未明,智虑周匝于事物,而天下之名义未讲,此失临遣之意一也。官军按甲不动,而借山东羣盗之力以收旧彊,彼皆以杀人掠货为事,欲其秋毫无犯,所至牛酒开门迎劳,其可得哉?沿边守宰诱杀附骑,两淮恶少俘夺人畜,义旗所向,有旅拒而无响应,有坚壁而无倒戈,此失吊伐之名二也。张魏公、秦丞相虽歪正不同,然终身各守一説,今也知战之必不可已而不敢力主也,知和之决不可为而不敢深诋也。若攻矣而又欲守,既守矣而复欲攻,内无执持,遥有禀聴,择善不勇,虑患太深,岂以去位为难乎?此失去就之义三也。凡此三失,愚请极论其所以然者。夫欲有事于仇敌,此天下之公愤也,非一家一人之私憾也。奈何不昌言于朝,不博采于众,徒与二三君子筹之?彼唱甚髙之虚言,我圗甚难之实事,不出力以助我,而持论以律我,或渐变为知难而退之説,或遂谋为洁身而去之计。古之君子与人同乐,必与人同忧;今之君子预吾成而不预吾败,共其安而不共其危,此愚所未晓也。先生能以一身受公议之责,而不能以公议所欲为者,精白言之于上,何欤?盖自南渡以来,国家畏敌之病,何其深入骨髓也!昔也畏敌之新熖,今也畏敌之余威,有可强之势而自贬以趋弱,有可胜之理而预忧其必败,谋国至此,可谓拙矣。自古任责大臣,其胸中必有卓然不可易之见。至于成败利钝,虽以诸葛亮之明,不能逆覩。然讨贼之义,不以成败利钝而遂废也。今帷幄之筹,无所坚决;彊场之吏,无所禀承。欲乗机进取,则上制乎庙谟;欲偷安退保,则下畏乎公论。聚十数万兵境上,退缩如处女之不窥门户也,谨畏如彭祖之观井也。日月逝矣,机防坐失,如天下后世何?诚使吾之国人畏名义甚于畏仇敌,通上下为一心,合中外为一家,勇者请行而怯者不议其后,君子协力而小人不挠其成,又安有下作而上不应,外欲为而中沮之者哉?凡今之持论者,有三:怯者欲和,勇者欲战,持重者欲守。敌且渐衰,吾谁与和?和不足言也。试言战可乎?下哀痛之诏以示众,移和买之币以犒师,使名义暴白如此,则可以战。若阳讳其名,隂喜其实,无大举之势,而姑为小偷之事,则战未易言也。三制阃脉络相通,并衡并进,使声势环合如此,则可以战。若二边不动,一方用事,如人之身,四体不仁,而一臂粗举,则战未易言也。姑舍是言守可乎?有张廵、许逺之忠义,使登陴之兵裹创饮血而不怨,如此则可以守。若劳役无度,甘苦失均,士卒冻饥而将帅歌舞娯乐,军心解体,则守未易言也。有羊祜、杜预之恩信,使并边之民知安居奠枕之乐,如此则可以守。若杵筑未干,驱之穿濬;穿濬未已,驱之营造,民心胥动,则守未易言也。夫战守,大事也。先生何不于此时与君相精讲而熟订之,因以立一定之规模欤?或谓方今庙谟渊深,外间莫测,如阵亡功赏暴露犒赐,葢有司细务耳,而奏请累月不下,况于争大事乎?愚谓体统正则条目举,大事之不争,小事之所以不报也。先生何不亟言其大者,次言其小者,按行两淮以覈军实,激犒三军以作士气,求老成有方畧之士。与之共谋议,勿使懐才抱道而有不吾以之叹,起闲废。有人望之将与之共功名,勿使袖手旁观而有不尽用之恨。移江上诸屯之半于江北,以省餽运;收北来流附之人于江南,以示恩信。罢两淮土木之不急者,以休民力;旌沿边吏士之死节者,以劝战功。使风采精明,人心兴起。开闗可以战,闭戸可以守。虽以之抗新造之邦,可也,况于支吾残敌哉!夫临大事,决大疑,在乎择义精立,志果而巳贼未授首,臣无还期,裴度所以平蔡州也。羣疑满腹,众难塞胸,刘表所以覆荆州也。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使先生言而用则留,不用则幅巾还第,大节不毁,孰与得官职而失名誉者比哉?某日夜念此,忧思旁皇,不自知其言之出口。惟赦其狂简,幸甚。戊寅与制帅论海州
译《后村集》卷四十五,宋刘克庄撰写的书。丁丑日,上书给制帅。我私下认为,如今重兵戍守边疆,兵力因长期暴露在外而疲惫,民力因转运粮饷而困乏,国力因调度而窘迫,这是朝廷内外都痛心疾首的时候。士人想向阁下进言的很多,往往只是私下叹息、议论,彼此相看却没有人肯发言,说是“不在那个职位上”,又说“交情浅而说得太深”。我虽不才,身为幕府中的一名属员,不能说是不在其位;又承蒙您身边任用多年,也不能说交情浅。沉默不说,义理上说不过去,感情上也不忍心。您的官职名义上是江淮制置使,府中事务只是兼管罢了,但足迹不到淮甸,长江以北全交给文书处理。早晨起来,晚上才停下,坐在官署凭案办公,与治理州县没有区别;精力耗费在文书簿册上,而阃外的体制和权统没有明确;才智思虑周旋于具体事务,而天下的大义名分没有讲明,这是违背临遣之意的第一件事。官军按兵不动,却借助山东群盗的力量收复旧疆;这些人以杀人劫掠财物为业,要想让他们丝毫不侵犯百姓,所到之处百姓带着牛酒开门迎接慰劳,难道做得到吗?沿边守宰诱杀归附的骑兵,两淮恶少俘获掠夺人口牲畜;义军旗帜所到之处,有人据守抵抗而没有响应,有人坚守壁垒而没有倒戈,这是违背吊民伐罪名义的第二件事。张魏公、秦丞相虽然正邪立场不同,但终身各自坚持一种主张;如今明知战争必不可避免,却不敢竭力主张,明知和议绝不可行,却不敢深加斥责。如果已经进攻又想防守,已经防守又重新想进攻,内心没有主见,远方只听命行事;选择正确的道路不够勇决,考虑祸患又过于深重,难道是把离职看得很困难吗?这是违背去留之义的第三件事。以上三种过失,我请求极力说明它们所以形成的原因。想要对仇敌采取行动,这是天下共同的愤恨,并不是一家一人的私怨。为什么不在朝廷公开宣讲,不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却只同两三个君子商议?他们鼓吹很高的空话,我却谋划极其艰难的实事;他们不出力帮助我,反而拿自己的议论来约束我,有的逐渐变成知难而退的说法,有的竟然谋划洁身离去的办法。古代君子与人共同享乐,必定也与人共同忧患;如今的君子在我们成功前参与,却不在我们失败前参与,共同享受安逸,却不共同承担危险,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先生能够独自承受公众舆论的责任,却不能把公众舆论希望做的事情,精诚明确地向上陈说,这是什么缘故?大概自从南渡以来,国家畏惧敌人的毛病,已经深入骨髓了!过去畏惧敌人的新锐锋芒,如今畏惧敌人的余威;明明有可以增强的形势,却自行贬低自己而趋向软弱;明明有可以取胜的道理,却预先担忧必定失败。谋划国家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太笨拙了。自古以来,承担重任的大臣,胸中必定有卓然不可改变的见解。至于成败利钝,即使有诸葛亮那样的明智,也不能预先看清。然而讨伐贼敌的道义,不能因为成败利钝而就此废弃。如今帷幄中的谋划没有坚定决断,边疆的官吏没有可以奉行的命令。想要乘机进取,就受到朝廷谋议的牵制;想要苟且偷安、退守保全,又畏惧下面的公众议论。聚集十几万军队在边境上,却退缩得像处女不敢窥视门户一样,谨慎畏惧得像彭祖观看井水一样。时光一天天过去,机会坐失,拿什么面对天下和后世?如果真能使我国百姓畏惧名义胜过畏惧仇敌,使上下同心、中外一家,勇敢的人请求出征,胆怯的人不在后面议论;君子协力,小人不破坏其成就,那么怎么会有下面想做而上面不响应、外面想行动而内部阻挠的事情呢?如今持各种意见的人,大致有三类:胆怯的人想讲和,勇敢的人想作战,慎重的人想防守。敌人正逐渐衰弱,我们同谁讲和?和议本来不值得谈。试着谈作战可以吗?下达哀痛百姓的诏书昭示众人,把和买的钱财转给军队犒劳将士,使名分大义这样公开彰明,才可以作战。如果表面上忌讳作战的名义,暗地里却喜欢作战的实际,既没有大举进攻的势头,只暂且做小规模偷袭,那么作战也就难以谈论了。三处制阃的脉络相互贯通,彼此协调并进,使声势这样环绕合拢,才可以作战。如果两边不动,只有一方单独行动,就像人的身体四肢麻木,只有一条手臂勉强举起一样,作战也就难以谈论。暂且撇开这些,谈防守可以吗?有张巡、许远那样的忠义,使登城守卫的士兵裹着伤口、饮着血水也不怨恨,这样才可以防守。如果劳役没有限度,甘苦分配不均,士卒冻饿而将帅歌舞享乐,军心瓦解,那么防守也难以谈论。有羊祜、杜预那样的恩德信义,使边境百姓知道安居、安稳睡眠的快乐,这样才可以防守。如果杵筑的工程还没有干,就驱使百姓去挖掘疏浚;挖掘疏浚还没有完成,又驱使他们去营建,民心全都骚动,那么防守也难以谈论。战争和防守,是国家的大事。先生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同君主精心讲论、认真确定,以此建立一个确定的规模呢?有人说如今朝廷的谋划深远莫测,外间无法知道;比如阵亡将士的功劳赏赐、公开犒赏,大概只是有关部门的细务,而奏请累月都不能下达,何况争论大事呢?我认为体制纲纪端正,条目就能推行;大事之所以不能争论,正是小事不能上报的原因。先生为什么不赶紧先说大的,再说小的;巡行两淮核查军队实情,激励犒劳三军以振作士气,寻求老成而有方略的人。同他们共同谋划商议,不要使那些怀才抱道的人产生“您不用我”的叹息;起用被闲置废弃的人,有声望的将领就和他们共同建立功名,不要使他们袖手旁观而留下没有被充分任用的遗憾。把江上各屯兵力的一半移到江北,以节省运输供给;收纳从北方流离归附的人到江南,以表示恩德信义。停止两淮不急需的土木工程,以休养民力;表彰沿边官吏、将士死于节义的,以激励战功。使风采精明,人心振奋。打开关隘可以作战,关闭门户可以防守。即使凭这些来抵抗新建立的国家,也是可以的,何况对付残余的敌人呢!面对大事、决断重大疑难,关键在于选择道义精确确立,意志果断罢了。敌人没有被斩首,臣下就没有回来的期限,这就是裴度平定蔡州的原因。疑虑满腹,众多困难堵塞胸中,这是刘表覆亡荆州的原因。大臣以道义侍奉君主,不能实行就应离开。假使先生进言而被采用就留下,不被采用就戴着幅巾回到家中,大节不受损害,与得到官职却失去名誉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我日夜想着这些事情,忧虑徘徊,不知不觉就把话说了出来。只希望您宽赦我的狂妄率直,那就十分幸运了。戊寅日,写信同制帅议论海州。
某窃见楚州再发攻具,令李全等进取海州。某愚暗阔于事情,不敢借古为喻,姑以燕山之役言之。自石晋失卢龙一路,以艺祖之英武,欲复其地,不可得。至宣和兴师,燕山再入版圗可谓百世之隽功矣。方其告防,天子御正衙称贺,拜王黼太傅,童贯、蔡攸第,赏有差。未两年,燕山再陥而犄角之势成,首谋诛窜,社稷随之。呜呼!前得燕山,真成不世之隽功而后祸如此。今海州凋残,仅茅苇二三十户,未及燕山万一。克城之后,海无资楚之粮,楚有饷海之费,忧自此始。某不敢深言,区区之愚,为制阃虑,非谓攻城未下也,政恐旦夕得城,第功行赏大使,必预而后日始无词以自觧矣。其事近则目前,逺则数嵗。是时虽悔,噬脐何追?古人料事虽千嵗下可知,犹为百年维持之计,岂以诸贤识见髙古而思虑不及于数嵗之后哉?愚谓不得海城,虽目前无美观,然他日无后灾。欲望熟察利害,审择祸福,便置此事于度外。万一楚州以防来告,宜推其功与之,勿为其余波所及。若已班师,则乞明告朝廷,早行下楚州収拾,及今犹为可也。庚辰与方子黙佥判某初入幕,朝野盛言敌衰,及泗上一跌,始息进取之谋,以守易战。某随幕府至淮东,见刘琸拥兵三万,端坐山城,而维扬之兵不满数千,始喟然悟筑城之害。妄意欲抽减极边戍兵,使屯次边,以壮根本,其説不行。至今春敌兵犯安濠,攻滁防,骑已至宣化,饮江。某与同幕王中甫軰至龙湾防视舟师,敌旗帜隔江明灭,可数于时。金陵人情震动,外议以江面无备,归怨幕画。某在幕最久,得谤尤甚。二月二十二日滁州围觧,江面定叠。三月三日宣威转防,丞相传天语,制帅谙悉江淮事,不可去。某方敢控南岳之请,制帅使令谒告,然移书光范,已为求祠。葢在幕之本末如此。盱眙屯二三万,安丰屯二万,濠梁亦不下万人,而合肥、维扬戍兵不满五千。敌至宣化,非人谋乖剌,理势然也。诸贤之意,岂谓大将在极边,敌必不敢深入耶?许俊受围七十日,不敢出,于刘琸何尤?彼兢兢保一城,且不足,欲其蔽遮江淮,难矣。山东事端甚防,今已横流,夫复何説?刘越石、祖士稚,乃是出门户外,就别人地盘上做工夫,不该本领。今日招纳山东,是担钱担米出去做事,其法当有限止。本欲用此曹取邳海,邳海不可取,遂纳五万人于两淮,把自家地盘先作践一遍。此曹名为忠义,实以饥驱,先杀忠义副帅沈铎,继称兵向南,渡门自羊家寨至盐城、寳应境内,焚掠一空,通泰震动。主议者遏捺掩防,而不敢诘慢。书至制司,极可恶。今又有濠梁之防,气势愈王,葢举国聴山东自此始矣。若朝廷打开门户,分晓做将去,以仇耻为重,成败利钝为轻,犹云可也。但髙孝二宗辛勤积累之业,恐难付之一掷。今山东疮口既濶,诸豪复引北兵与我相闻,骎骎有结连夹攻之议。安知山东诸豪无郭药师軰复生?闻已有带北朝牌号者。制帅鉴宣靖故辙,深知其非,第恐任责,别自有人去。年杜叔髙献防,北通塞外,岂特不通今古者▯此谋哉?今将帅之才极少,刘琸败衂之后,别无可言。许俊威名,今年大减。李申之就擒,郭贵诚、石珪先后战死。王幸只堪偏师小敌,去春遇大敌,几不免。向来淮隂,今者濠梁之防,皆是山东人立功,可叹可叹。山东已纳者,嵗费缗钱五百万,米四十万斛,在东海、涟水二县者不与焉。言之可为寒心。辛已荅傅谏议蕲黄二守死事不同,诚如尊谕。然何宪初护齐安,官吏士民过武昌,却以身还齐安,固守半月,城破为敌骑拥入大江,死于赤壁矶下,见于安陆通判石孝淳体究申状如此。许逺不死于睢阳,且获与张廵同传,葢自古于死节之士,例不求疵。方何宪再絶江,僚属莫之从者,而单马独徃,彼宁不知徃则必死,葢知所处矣。今齐安逃死官吏士民,反合词以攻死事之守,将偷生无责,守死有诛,近于太史公所云“全躯保妻子之臣,媒孽其短”者矣。彊场之事,至危至险,两势相当,然后可责人之死节。汉髙帝不诛守尉,谓其力不足尔。昔人于大势,官吏之臣犹为之説如此,况殒身防首者哉。刘韐一生从童贯及河北死事,即諡忠显。李若水悮靖康逺狩及青城死事,自吏侍赠执政諡忠愍。吕祉覆淮西一事及淮口死事,自兵书赠资政,立庙合肥。此皆近事,悮国者犹弃瑕録忠,况未尝悮国,直以力不足抗握节而死者哉。蕲黄素无傋敌,十万大入,江军二千,守闗皆百战创残之余,其何以当?所痛者赴援大将,握重兵,迂曲逗挠,坐视二城覆没。闻朝廷将明寘典刑,是矣。然死事者无恤典,有烦言。何宪就如简书所云,李茂钦死守孤城,不知又有何説?或言其不知变,坑陥一城生灵。然则究竟如何则可?某愚见始终如此,未审先生以为何如。乙酉荅真侍郎
译我私下看到楚州再次制作攻城器具,命令李全等进攻夺取海州。我愚昧而不谙世事,不敢借古事作比喻,姑且只谈燕山之役。自从石晋丧失卢龙一路,即使凭太祖的英武,想收复那片土地也没有做到。到了宣和年间出兵,燕山重新纳入版图,可以说是百世难逢的奇功。当时捷报传来,天子驾临正衙接受祝贺,授王黼为太傅,给童贯、蔡攸授第,赏赐各有差等。不到两年,燕山再次陷落,犄角之势形成,最初谋划的人被诛杀、流窜,社稷也随之倾覆。唉!先前得到燕山,确实成了不世之功,后来却有这样的灾祸。如今海州凋残破败,只有二三十户住在茅屋苇舍中,远远不及燕山的万分之一。攻克城池之后,海州没有粮食资助楚州,楚州却要承担供给海州的费用,祸患就从这里开始。我不敢深说,区区愚见,是替制阃考虑,并不是说攻城一定不能成功,实在担心早晚攻下城池后,举行论功行赏的大典,您一定会预先参与;到了后来便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了。这件事近则关系眼前,远则关系数年以后。到那时即使后悔,咬自己的肚脐也追悔不及。古人谋划事情,即使千年以后也能看明白,尚且还要为百年维持作打算,难道诸位贤者的见识高远古人,却想不到数年之后吗?我认为,如果不能得到海州城,虽然眼前没有好看的结果,但将来不会有后患。希望您仔细察看利害,审慎选择祸福,干脆把这件事置之度外。万一楚州因为获胜来报告,应当把功劳推给他们,不要让后续的祸患牵连到自己。如果已经班师,那么请明确告知朝廷,尽早下令楚州收拾善后,现在这样做还来得及。庚辰日,写信同方子黙佥判。我刚进入幕府时,朝廷内外都大肆说敌人已经衰弱;等到泗上遭受一次挫败,进取的谋划才停止,以防守代替进攻。我随幕府到了淮东,看见刘琸拥兵三万,端坐在山城中,而维扬的兵力不到数千,这才叹息着明白修筑城池的害处。我妄自认为应抽调减少最边远地区的戍兵,让他们驻屯在次边,以壮大根本,这个主张没有实行。到了今年春天,敌兵侵犯安丰、濠州,进攻滁州防线,骑兵已经到达宣化,饮马长江。我和同幕王中甫等到龙湾查看水军,敌人的旗帜隔江明灭,当时清晰可数。金陵人心震动,外间议论说江面没有防备,把怨恨归于幕府谋划。我在幕府任职最久,受到的诽谤也最重。二月二十二日,滁州解围,江面局势稳定。三月三日,宣威转任防御使,丞相传达天子的话,说制帅熟悉江淮事务,不可离任。我这才敢提出请求前往南岳,制帅命我去谒告;然而我写信给光范时,已经在请求奉祠了。大概我在幕府任职的始末就是这样。盱眙屯兵二三万,安丰屯兵二万,濠梁也不少于一万人,而合肥、维扬的戍兵不到五千。敌人到达宣化,并不是人的谋划乖错,而是形势和道理自然如此。诸位贤者的意思,难道是认为大将驻在最边远的地方,敌人就一定不敢深入吗?许俊被围困七十天,不敢出城,这能怪刘琸什么呢?他战战兢兢地保守一座城,尚且力有不足,还想让他遮护江淮,那就困难了。山东的事端本来就应当严加防备,如今已经泛滥开来,又能再说什么呢?刘越石、祖士稚,都是出了自己的门户,到别人的地盘上去施展本领,并不适合他们的才力。如今招纳山东人,是挑着钱、米出去办事,这种办法应当有所限制。本来想利用这些人攻取邳海,邳海既然攻不下,便把五万人收编到两淮,先把自己的地盘糟蹋了一遍。这些人名义上叫作忠义军,实际上是被饥饿驱使,先杀死忠义军副帅沈铎,接着又发兵向南,从门自羊家寨直到盐城、寳应境内,烧杀抢掠一空,通州、泰州都震动了。主持这件事的人加以压制遮掩,却不敢责问他们的怠慢。文书送到制司,实在令人极其厌恶。如今又有濠梁的防务,声势更加盛大,大概举国听任山东势力坐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假如朝廷打开门户,明白地把事情做下去,以雪仇耻为重,把成败利钝看轻一些,还可以说得过去。但髙孝二宗辛勤积累下来的事业,恐怕难以这样孤注一掷。如今山东的疮口已经扩大,各路豪强又招引北兵同我们相互联络,渐渐有了联合起来夹攻的打算。怎么知道山东各路豪强中不会有郭药师一类的人重新出现呢?听说已经有人带着北朝的牌号了。制帅鉴于宣靖年间的旧例,深知这样做不对,只是恐怕承担责任,另有别人会去做。年杜叔髙献防,北面通达塞外,难道只是那些不通晓古今的人才提出这个计谋吗?如今将帅之才极少,刘琸败退以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许俊的威名,今年大为减损。李申之被擒,郭贵诚、石珪先后战死。王幸只能够对付偏师小敌,去年春天遇到大敌,几乎不能免于败亡。过去淮阴的防守,如今濠梁的防守,都是山东人立了功,真是可叹可叹。山东已经收纳的人,每年耗费缗钱五百万、米四十万斛,驻在东海、涟水二县的人还不包括在内。说起来实在令人寒心。辛巳答傅谏议 蕲、黄二地守臣为国死难的情形不同,确实如您所说。然而何宪当初守护齐安,官吏、士民经过武昌,却带着自己的身体返回齐安,坚守了半个月;城破后,他被敌军骑兵拥挤着赶入大江,死在赤壁矶下。这些情况见于安陆通判石孝淳调查上报的文状。许远没有死在睢阳,却能够和张巡一同列入传记,大概自古对于守节而死的人,通常都不去苛求瑕疵。何宪第二次渡过长江时,同僚没有人跟随他,他却单骑独往;难道他不知道去了必然会死吗?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处的责任和位置。如今齐安逃脱死亡的官吏、士民,反而联合上词攻击为国死难的守臣,这就近似于太史公所说的“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的大臣,反而挑剔、诬陷他们的短处”了。边疆战事处在极其危急险恶的情势中,只有双方力量相当,才可以责备别人为守节而死。汉髙帝不杀守尉,是说他们的力量不足而已。古人面对大势,尚且替官吏之臣这样解释,何况那些牺牲自身、保卫首领的人呢?刘韐一生跟随童贯,并且在河北为国死难,谥号为忠显。李若水在靖康年间随皇帝远赴北方,在青城为国死难,由吏部侍郎追赠执政,谥号忠愍。吕祉在淮西失守一事中以及在淮口为国死难,由兵部尚书追赠资政,并在合肥立庙祭祀。这些都是近来的事情,误国的人尚且能够抛开瑕疵而记录他的忠节,何况那些未曾误国,只是因为力量不足、不能抗敌而握持节义赴死的人呢?蕲、黄向来没有防备敌人的条件,十万敌军大举进入,而江军只有两千人,守关的又都是百战负伤、疲惫残破之余,他们凭什么抵挡呢?令人痛心的是,前去救援的大将手握重兵,却迂回迟疑、拖延阻挠,坐视两座城池覆没。听说朝廷将要公开施行刑典,这就对了。然而为国死难的人却没有抚恤的典礼,还引起了许多非议。何宪的事就如简书所说,李茂钦死守孤城,不知又有什么说法呢?有人说他不知道变通,使一城百姓陷入坑陷。那么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我的愚见始终如此,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乙酉答真侍郎
顷承大行遗诰,率土悲殒,念以尺书奉慰。继闻新天子访落,召公未至,除命已四五下。又念四方贺书必盈几案,遂并前书不果作。驶足至,伏领诲翰,捧对惊喜。闻以此月初▯仙里,不知入对清光定在何日。向得陈益夫湖南书,谓侍郎近于心上做工夫,出处语黙方寸间必有成説然犹虚心下问,仰见谦志,悠悠之谈,皆不以为是。但侍郎挟葢世盛名,洁身乱伦之事,自是做不得。逆知一出,决不能免。世有一种人,好持髙论,责人仆不敢效尤。姑言目前浅事,以荅尊意。上孝友闻天下,近日之事辍朝不怡,圣意可见。昔永熙之世,廷美贬卒,徳昭暴薨;明受之变,元懿夭殁。此则诚有可恨。今故王廼是为盗廹脇在朝廷,宜下哀痛之诏,流涕恸哭,致孔懐终鲜之恨可也。厚葬美諡尽送徃饰终之义可也。今皆未之闻焉。在东朝则非鸣鸠平均之意,在上则少鹡鸰在原之情。万世谓何?哲庙之待徐邸,祐陵之待简王,即是本朝家法。诚能将明此事,以扶人纪,第一义也。其次边事,某从前以为大将不当在极边,今并制帅在极边矣。夫婴城固守,守臣之事也;提兵出战,军帅之事也;发踪指示,制帅之事也。今制帅处军师之地矣,又兼守臣之事矣。自昔制帅必居形势之中,以应接四面事机,料敌而不临敌者也;解围而不受围者也。设自临敌,使谁料敌?设自受围,使谁解围?譬如下棋,必安排数着。制帅在极边,是有第一着而无第二着也。猛虎出入无常,所以可畏。若弃山林而即城市,则人将烹食而寝处之矣。自移司以来,天下之势偏重于一郡,帐卫单寡,手足尽露,壤地孤絶气脉不接。知爱极边而不知爱次边,知防边城而不知防江面,极非长算。令盍少徙于内乎?不特制帅当徙内,润帅当在维扬,不当在盱眙;升帅当在合肥,不当在安丰;骑帅当在滁,不当在濠江池,帅当在蕲黄,不当在浮光极边诸郡。城坚粟多,只合付之郡守。极边有守臣,次边有军帅,江面有统府,自然国势奠安。方今人物▯然,所用皆无頼新进。愚谓守臣要须得如田琳、李郁辈,能守得一城者;军帅要须得如李寳、赵撙辈,能杀得一阵者;统师要须得如郑亨仲、刘彦修辈,能制得诸将下者。平时既不蓄储人才,如此三等人物,侍郎面上已有几人,颇曽留意否?若夫初政合行之事尚多未讲。歴观前史,或焚锦绣,或出宫人,今未闻也;或访故老,或求直言,今未闻也。前日非不褒崇耆旧,但随人着少恩意而已,未尝乞言也。非不收用名场,但置之礼乐文字华选而巳,未尝与之图事揆防也。上下箝结,谀悦取容。庙堂之上,不闻有如召公之于周公、唐子方、赵阅道之于王介甫者;禁闼之内,不闻有如严延年之于博陆侯、王乐道之于韩魏公者。此等风俗,虽难骤革,亦不愿诸贤薫陶渐渍之也。天下常恨公等三数人不用,今皆用矣。唐人有言:「万代瞻仰,在于此举。」愿公无改初节,益进昌言,以荅天下之望。某极知侍郎非爱做官职之人,但魏元忠少立名节,末后不免捧制呜咽。欧公当新法之际,有宣徽使并门过阙之命,韩公深忧之曰:「永叔莫被牵动。」及闻欧公力辞,方大喜。吕居仁末年云:「好相识,惟恐其老夀错做了。」陈图南亦谓种明逸曰:「名者造物所忌,恐有物败之。」惟侍郎勉旃。某久无一字脚入都,非侍郎寄声,此书亦自懒作。巳酉荅傅谏议某窃审黼座兴思驿书趣召,始有安车蒲轮之命,后有内祠之除。既为朝廷喜,又为先生忧。向使先生不见问,亦欲献其狂瞽。况谦谦之志,谆谆之诲,安敢不竭愚衷以荅尊意?窃谓先生有决不可出者三,有至难言者四。召彼故老,虽是主上初意,此番廼因一从官建言而出命,一不可出也。不茍合于为左諌议之初,而彊起于谢事十年之后,二不可出也。自古及今,少全人,先生修造这里,愿为天下后世深藏此璧,勿使少有瑕纇,三不可出也。此为不出论尔,出又有事在。夫有立主之功,岂惟人谋,亦是天数,一难言也。当国二十年,习事多矣,而欲使之改志虑,变规摹以从我,二难言也。礼下绛侯,尊异博陆,汉之文宣皆不能免,今遽以揽权聴断责望主上,三难言也。当世要务,真魏略言之矣。下于两贤则太卑,髙于两贤则太偪,四难言也。
译近来承蒙收到大行皇帝的遗诰,天下都悲痛陨落,本想写一封短信来慰问您。后来又听说新天子正在访求贤士,召公还没有到,除授的诏命已经下了四五次。又想到四方的贺书一定会堆满几案,所以连同前一封信也没有写成。快马送信的人到了,我拜领您的教诲之书,捧读之后又惊又喜。听说您在这个月初从仙里出发,不知入朝面对圣颜定在什么时候。先前得到陈益夫从湖南寄来的信,说侍郎近来在内心修养上下功夫,出处、语默之间必定已经有了主张,却仍然虚心下问;由此可见您的谦逊志意。世俗的闲谈,您都不以为然。但侍郎拥有盖世的盛名,洁身自守、避免乱伦一类的事情,自然不能去做。预料您一旦出仕,决不会免于这些问题。世上有一种人喜欢发表高论,责备别人;我不敢仿效这种作风。姑且说些眼前浅近的事,来回答您的意思。皇上孝友的声誉天下皆知,近日因为发生的事情停止上朝而心情不快,圣意已经可以看见了。从前永熙年间,廷美被贬而死,徳昭突然去世;明受之变时,元懿早夭。这些确实令人遗憾。如今故王是被盗贼逼迫胁持而留在朝廷,应当下达哀痛的诏书,流泪痛哭,以表达孔怀终鲜的遗恨,也可以厚葬并给予美谥,尽到送亡饰终的礼义。如今这些都没有听说。在东朝方面,这不是鸣鸠平均之意;在皇上方面,也缺少鹡鸰在原之情。万世之后将怎样评论呢?哲庙对待徐邸,祐陵对待简王,这就是本朝的家法。如果真能把这件事说明白,用来扶持人伦纲纪,这是第一重要的义理。其次是边疆事务。我从前认为大将不应当驻在最前线,如今连制帅也驻在最前线了。环城坚守,是守臣的职责;率兵出战,是军帅的职责;指挥调度、部署全局,是制帅的职责。如今制帅处在军师的位置,又兼任守臣的职责。自古制帅一定居于形势要冲之中,以应付四面的事机,是判断敌情而不亲临敌阵的人,是解救包围而不使自己被包围的人。假如自己亲自面对敌人,叫谁来判断敌情?假如自己也被包围,叫谁来解围?这就像下棋,必须预先安排几步。制帅在最前线,就是只有第一步而没有第二步。猛虎出入没有常处,所以令人畏惧;如果丢弃山林而来到城市,人们就要把它煮来吃、拿来当卧具了。自从移司以来,天下的形势偏重在一个郡,帐卫单薄,手脚全都暴露,土地孤立阻隔,气脉不能相接。只知道爱护最前线,却不知道爱护次边;只知道防守边城,却不知道防守江面,实在不是长远之计。为什么不稍微迁到内地一些呢?不只是制帅应当迁入内地,润帅也应当驻在维扬,不应当驻在盱眙;升帅应当驻在合肥,不应当驻在安丰;骑帅应当驻在滁州,不应当驻在濠、江、池;帅应当驻在蕲、黄,不应当驻在浮光以及最前线的各郡。城池坚固、粮食充足的地方,只适合交给郡守。最前线有守臣,次边有军帅,江面有统府,国家的形势自然就能安定。如今人才凋零,所任用的都是无赖的新进之士。我认为守臣一定要得到像田琳、李郁这样能够守住一座城的人;军帅一定要得到像李寳、赵撙这样能够打胜一阵的人;统师一定要得到像郑亨仲、刘彦修这样能够制服各位将领的人。平时既然没有蓄养储备人才,那么像这样的三等人物,侍郎面前已经有几人了,您曾经留意过吗?至于新政初期应当施行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讲求。遍观前代,有的焚烧锦绣,有的遣出宫人,如今没有听说;有的访求故老,有的征求直言,如今也没有听说。前些天不是不褒奖尊崇年高德劭的旧臣,只是顺着人情略加恩意而已,并没有真正向他们求取意见。不是不收用有名望的人,只是把他们安置在礼乐、文字等华美的职位上罢了,并没有同他们谋划政事、筹议防务。上下彼此钳制勾连,以阿谀取容。在朝廷上,没有听说有像召公对待周公、唐子方、赵阅道对待王介甫那样的人;宫禁之内,也没有听说有像严延年对待博陆侯、王乐道对待韩魏公那样的人。这种风气虽然难以一下子改变,但也不希望诸位贤者受到熏陶浸染而渐渐如此。天下常常遗憾您们三五个人没有被任用,如今都已经被任用了。唐人有句话说:“万代瞻仰,全在这一举。”希望您不要改变最初的操守,更加进献有益的正言,以回答天下人的期望。我非常知道侍郎不是贪爱官职的人,但魏元忠年轻时稍有名节,后来仍免不了捧着诏制呜咽。欧公处在新法推行之际,曾有让他担任宣徽使、并从宫门经过阙门的任命,韩公深为忧虑地说:“永叔不要被牵动。”后来听说欧公竭力辞谢,韩公才大为高兴。吕居仁晚年说:“相识的人,只怕他老来长寿,却做错了事。”陈图南也对种明逸说:“名声是造物主所忌讳的,恐怕会有外物来败坏它。”只有侍郎请勉力而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一个字寄入京城了,若不是侍郎托人传话,这封信也懒得写。巳酉答傅谏议 我私下听说皇帝思念您,驿书催促召您入朝,先有安车蒲轮的诏命,后来又有任命您为内祠官的诏命。既替朝廷高兴,又替先生忧虑。假如先生没有来信询问,我也想进献自己的狂妄浅见;何况您谦逊的志意和恳切的教诲这样深厚,怎么敢不竭尽愚诚来回答您的意思呢?我私下认为先生有三件绝不可以出仕的理由,有四件极难说出口的事情。召请您这样的故老,虽然是皇上的初意,但这次却是因为一位从官进言才下诏,这是第一件不可出仕的理由。不肯苟且迎合而担任左谏议之职,却在辞官十年之后勉强起用,这是第二件不可出仕的理由。自古至今,很少有德行完备的人;先生修养成就了这块美玉,应该替天下后世深深珍藏它,不要让它稍有瑕疵,这是第三件不可出仕的理由。这是说不出仕;一旦出仕,又有事情在其中。先生有拥立皇上的功劳,哪里只是人力谋划,也有天命在内,这是第一件难言之事。先生主持国政二十年,熟悉政务已经很多了,却想让他改变志向和思虑、改变规制和谋略来听从我们,这是第二件难言之事。汉文帝礼待绛侯、汉宣帝尊异博陆侯,都不能免于权臣揽权;如今骤然因为皇上揽权听政而责望皇上,这是第三件难言之事。当世的重要事务,确实魏略已经说过了。说得低于两位贤者,就太卑下;说得高于两位贤者,就太逼迫,这是第四件难言之事。
然则先生将何以复于上乎?踈贱小臣,固不足以知君徳。每闻天下称诵尧言,葢阅古今,识治乱之贤主也。诸公不积诚意以感悟,乃张危言以攻激,诸公之误甚矣。何况上方委政大臣,诸公乃于此时専攻上躬,谓之不中机防,不切事情可也,如时事何?为先生计,惟有坚卧不肯起,一着可以有辞于永世。但力辞恩数之后,恐不免有囊封手疏之类,莫若为上言贤士不可逐,直言不可罪。彼造膝附耳之语,乃宣播于外,下之失不可追矣。此设鼓立木而求,乃谴怒其人,上之失不已甚乎?若夫忠义陆梁,寝有姚襄侯景之势,江面卑弱,不及杜充王权之时,识者方有被髪左袵之忧,而在廷诸臣莫有深言此事者。乙酉与胡伯圜待制髙孝二祖画淮立国,守淮固宻守江尤严。观戎帅置司之所,则此意可见矣。然则虚江面以实次边,且不可,况又虚次边以实极边乎?夫润帅在盱眙,升帅在安丰,马帅在濠、江、池帅在浮光。此向者调发之误,猝有缓急,盱眙髙枕而真扬横溃,浮光安堵而蕲、黄失守,安丰、濠、滁坚壁而秣陵之人为之荷担而立。十年祸根,乃在于此。执事者块守死法,莫肯变通,又并移制帅于山阳,其误甚矣。近闻忠义人大掠舳舻,相衔出境而去,此犹虎入人家,捜食牛畜,主人姑幸其去而不暇计其复来。一旦突然而至,楚无兵,扬又无兵,江面必致震动。是时沿江制置使,外何以待敌,内何以固圉?所谓水军果可以防托▯冲战舰果可以遏飞渡乎?然则建虚名而受实祸,其必沿江制置使当之矣。为今之计,惟有还戎帅于次边,还统府于江面而巳维扬者,淮东一路之根本也;合肥者,淮西一路之根本也。今盱眙、安丰、浮光各屯二三万人,而维扬、合肥仅有些少人马。爱极边而不爱内地,忧偏垒而不忧重镇,独何欤?葢调▯之初,诸贤气锐,但欲为摧锋渡河之势,而不知鸷鸟将击,政不如此。今者锋不可摧,河不可渡,重兵贵将,块坐淮头,智勇俱困,孰若稍徙于内河?维扬实则淮东安矣,合肥实则淮西安矣。两淮安则江面安矣。极边诸郡,只合付之守臣,仍令戎帅各留统制官以轻兵守之。昔人有守兵必有救兵,惟今日无救兵。还戎帅于次边,则有救兵矣。夫三军诸将,所以禀畏统帅者,虽系徳望,亦由兵威。若兵威可恃,则钤辖、总管亦足以弹压;若兵威不立,虽都督、宣抚可得而玩弄。山阳南兵万人,而北人多至十余倍,计国者乃欲以制置使虚名傲之,其及宜矣。歴攷前代,未有开大幕府于山阳者,徃时朝廷误倚山东人为重耳。呜呼!目盗猾为忠义,认羣盗为遗黎撤去藩援,引入堂奥,导之以北兵,可以来之涂,示之以官军不足畏之状,边帅误国之罪,上通于天矣!今忠义叛矣,遗黎扫地而去矣,山阳空空一垒,不知制置使束手,城内制置何事哉?重兵尽在江北,江面荡无一人,虽杜充、王权之时,局面亦未至如此危急。谓宜倚阁辟国拓地之虚谈,讲行保境卫民之实务,罢两淮沿江制置,别于江上建大帅,尽防江淮,聚精兵数万人,使自将,时时以轻骑廵行次边,使次边江面旗帜之容,金鼔之声隠然相接,则奸雄不肖之心可以少杀,国家必至之祸可以少纾。戊子荅真侍郎论选诗昨承尊防令编选诗,今取百十三首作一册申纳。古诗九,汉诗九,魏十二,晋五十二,宋二十一,齐八,梁二。古诗▯乎情性,止乎礼义。三百五篇多淫奔之词,若使后人编次,必皆删弃。圣人并存之,以为世戒,其流为后世闺情等作,防于劝淫矣。今皆不取。五言祖苏李,首句云「结髪为夫妻」,若俚而媟然,下文云「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深合援枹忘身之意,末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首尾皆有意义,不渉邪僻。班姬团扇之作,怨而不伤,臣妾之谊当然。张曲江尝取其义,曹氏父子所作虽非过沛横汾之比,后世帝王笔力罕及此者。太宗英伟葢世,其诗乃似书生,无复气概。水心讥贬二曹太甚,此论未公。王仲宣「转侧兵戈」诸诗,畧备时事。「谒帝承明庐」篇意多悲哀,然孝友之情备见乎辞。阮嗣宗云「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防四海,中路将安归?
译那么先生将凭什么回答皇上呢?我这种疏远卑贱的小臣,本来就不足以了解君主的德行。每每听到天下人称颂尧的言论,大概是阅尽古今、懂得治乱的贤明君主。诸公不积累诚意去感动启发皇上,反而发表危急激烈的言论去攻击刺激,诸公的错误太大了。何况皇上正把政事交给大臣,诸公却在这时专门攻击皇上本人,说这样不合时宜、不切合实际也可以,但对于时事又有什么帮助呢?替先生打算,只有坚决卧病不肯起身,这一着可以对后世有所交代。然而在极力辞谢恩命之后,恐怕仍免不了上密封奏疏之类;不如替皇上说,贤士不可驱逐,直言不可治罪。那些在皇上面前凑近膝前、附耳所说的话,竟然宣扬到外面,下位者的过失已经无法挽回了。如今设立鼓、树立木牌来征求意见,却反而因此责怒进言的人,皇上的过失岂不是更加严重吗?至于忠义军纵横猖獗,渐渐有了姚襄、侯景那样的气势;江面力量薄弱,比不上杜充、王权时期,明白事理的人正有披发左衽的忧虑,而朝廷中的大臣却没有人深切谈论这件事。乙酉与胡伯圜待制 髙孝二祖划定淮河作为立国的屏障,守住淮河已经很严密,守护长江尤其严格。看看戎帅设置司署的地点,就可以明白这个意思了。既然如此,抽空江面来充实次边尚且不可以,何况又抽空次边来充实最前线呢?润帅驻在盱眙,升帅驻在安丰,马帅驻在濠、江,池帅驻在浮光。这是先前调发部署的错误;一旦突然有缓急,盱眙高枕无忧,真扬却溃乱开来;浮光安然无事,蕲、黄却失守;安丰、濠、滁闭城坚守,秣陵的人却因此挑着担子站立不安。十年来的祸根,就在这里。掌权办事的人死守旧法,不肯变通,又把制帅一并迁到山阳,错误更大了。近来听说忠义军大肆掠夺船只,船首相接地出境而去。这就像老虎进入人家,搜取牛羊牲畜来吃,主人暂且庆幸它离开,还来不及考虑它会不会再来。一旦它突然到来,楚地没有兵,扬州也没有兵,江面必然会震动。到那时,沿江制置使对外凭什么抵御敌人,对内凭什么巩固边防?所谓水军果真可以防备蒙冲战舰吗?战舰果真可以阻止敌人飞渡吗?既然如此,建立虚名而承受实际祸患,这个责任必定要由沿江制置使承担。现在的办法,只有把戎帅迁回次边,把统府迁回江面罢了。维扬是淮东一路的根本;合肥是淮西一路的根本。如今盱眙、安丰、浮光各驻屯两三万人,而维扬、合肥却只有很少的人马。爱护最前线却不爱护内地,担忧偏远营垒却不担忧重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概当初调发军队时,诸位贤者气势锐利,只想造成摧毁敌锋、渡过黄河的形势,却不知道猛禽将要攻击时,正不是这样。如今敌锋不能摧毁,河也不能渡,重兵和贵将困坐在淮河边,智勇都已困乏,与其这样,哪如稍稍迁到内河呢?维扬充实,淮东就安定;合肥充实,淮西就安定。两淮安定,江面就安定了。最前线的各郡,只适合交给守臣,仍然让戎帅各自留下统制官,带领轻兵守卫。古人说有守兵就一定有救兵,只有今天没有救兵。把戎帅迁回次边,就有救兵了。三军诸将之所以敬畏统帅,虽然系于统帅的德望,也由于兵威。兵威可以依靠,那么钤辖、总管也足以弹压部众;兵威不能建立,即使是都督、宣抚也会被人玩弄。山阳南兵一万人,而北方人多到十多倍,谋划国事的人却想凭制置使的虚名去压服他们,遭到这样的结果也是应该的。考察历代,从来没有在山阳设置大幕府;过去朝廷错误地把山东人看得太重了。唉!把盗贼奸猾之徒看作忠义军,把群盗认作遗民,撤去藩篱援助,把他们引入堂奥,又用北兵来引导他们,给他们指出可以入侵的道路,向他们显示官军不值得畏惧的样子,边帅误国的罪过,上达于天了!如今忠义军已经叛变,遗民也被扫荡而去,山阳只剩空空的一座营垒,不知道制置使束手无策,城中的制置使究竟在做什么?重兵全在江北,江面荡然没有一人;即使在杜充、王权时期,局面也没有危急到这种程度。应当暂且搁置开辟疆土、扩张国土的空谈,讲求实行保卫疆界、安抚百姓的实际事务;罢去两淮沿江制置,另外在江上建立大帅府,全面防守江淮,聚集数万精兵,让大帅亲自统领;又时时派轻骑巡行次边,使次边、江面之间旗帜的形势、金鼓的声音隐约相接。这样,奸雄和不肖之徒的野心可以稍稍减弱,国家必然遭遇的祸患也可以稍稍缓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戊子答真侍郎论选诗 昨天承蒙您吩咐编选诗歌,今天选取一百一十三首编成一册呈上。古诗九首,汉诗九首,魏诗十二首,晋诗五十二首,宋诗二十一首,齐诗八首,梁诗二首。古诗发乎情性,止乎礼义。《诗经》三百零五篇中有许多男女私奔的词句,如果让后人编次,一定都会删去。圣人却把它们一并保存下来,用来作为后世的警戒;它们流传到后世成为闺情一类的作品,已经接近于劝人淫乱了。如今这些都不选。五言诗以苏武、李陵为祖,开头说“结发为夫妻”,似乎俚俗而且轻薄;下文说“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深深合乎拿起战鼓、忘却自身的意思;末尾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首尾都有意义,并不涉及邪僻。班姬团扇之作,哀怨却不悲伤过度,臣妾之间的情谊本来就应当如此。张曲江曾取用其中的意义。曹氏父子所作的诗,虽然比不上过沛、横汾那些作品,但后世帝王的笔力很少有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太宗英俊伟大、盖世无双,他的诗却像书生所作,再没有气概。水心讥刺贬低曹氏父子的诗太过分了,这个评论并不公平。王仲宣“转侧兵戈”等诗,大略具备了当时的时事。“谒帝承明庐”一篇,诗意多有悲哀,但孝友之情都充分表现在言辞中。阮嗣宗说“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飞遍四海,中途将要归向哪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世乱忧深,言近指逺,似不可以人废。张华「荅何劭」自谓优防卒嵗矣,安知晚节之祸,足为持禄固位者之戒。补「南陔」「白华」二首,视三百篇固悬絶,比韦孟岂不简而胜乎?韦孟太絮,及云「谁谓华髙,企其齐而;谁谓徳难,厉其庶而」,其言粹美。束生又不能道汉作近古处,直是逼真。魏晋以后不及逺矣。陆士衡「愿君广末光,照妾薄莫年」,君臣之际深矣。刘越石「时哉不我与,夕阳忽西流」,每读至此,常哀其忠愤不衰之志。卢谌軰虽不防做事,犹能上书雪主。将今时賔客止防卖主,卢谌岂可轻訾?越石亦非泛爱。借问蜉蝣軰,宁知▯鹤年?廼是殁而不朽之义。景纯明数,知死非真有,羡于▯鹤也。陶公是天地冲和之气所钟,非学力可摹拟。四言最难,韦孟诸人皆勉强拘急,独「停云」「荣木」诸作优防自在,有风雅趣。五言尤髙妙,其读书学古皆与圣贤不相悖,而安贫乐道,遁世无闷,使在圣门,岂不与曽防同传?但素标挿人头前涂渐就窄,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谓之达亦可谓之媮,亦可与古诗古墓犂为田一首欲并删去世以谢陶相配,谢用功尤深,其诗极天下之工,然其品固在五栁之下,以其太工也,优防栗里僇死广市,即是陶谢优劣,惟诗亦然,顔不及谢逺甚,五君咏却是不易之论,鲍明逺诗体与左太冲相类,古意浸防矣,▯晖又工于灵运,登孙权城一篇如锦人织锦,玉人琢玉,非年嵗经纬锻錬不就,但陶公于短章稀句中美刺褒贬确乎其严,而此篇押了十八韵竟无归宿,此岂可以智力争哉,别范安成一首尽离别之情,休文得意之作也,顷见阮嗣宗,曹子建,鲍明逺,江文通之类皆有全集,陶诗篇篇可取,而萧统止取五六篇,无▯要者,则诸家杰作横遭屈落者岂可胜计,某本不敢当此差使,但先生长者谆谆命之,止得黾勉拣去,未必仰合师指,更望为将全集仔细看过,勿使观者得以讥议,幸甚。
后村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世道混乱而忧患深重,言辞浅近而意旨深远,似乎不可以因为作者个人而废弃作品。张华《答何劭》自称能够优游安闲地终其一生,哪里知道晚年的祸患,足以成为那些贪恋俸禄、固守职位者的警戒。补写的《南陔》《白华》二首,与《诗经》三百篇相比固然相差很远,但与韦孟相比,难道不是简约而胜过他吗?韦孟的诗太絮叨,到了“谁谓华髙,企其齐而;谁谓徳难,厉其庶而”这些句子,言辞却纯粹优美。束生又不能说出汉代作品接近古诗的地方,简直逼真。魏晋以后就远远比不上了。陆士衡“愿君广末光,照妾薄莫年”,写君臣之间的关系很深。刘越石“时哉不我与,夕阳忽西流”,每次读到这里,常常哀伤他忠贞愤激、始终不衰的志向。卢谌一类人虽然不能算真正会办事,尚且能够上书为君主辩白。如今时代的宾客只知道讨好、出卖君主,卢谌难道可以轻易诋毁吗?越石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泛泛地施以爱护。试问蜉蝣一类的短命之物,哪里知道龟鹤的长寿呢?这正是死去而精神不朽的道理。景纯明白天命数理,知道死亡并非真实永恒之物,所以羡慕龟鹤的长年。陶公是天地间冲和之气所聚集而成的,不是靠学习功力可以摹仿的。四言诗最难写,韦孟等人都写得勉强拘促,只有“停云”“荣木”等作品优游自在,具有《风》《雅》的情趣。五言诗尤其高妙。他读书、学习古人,都不违背圣贤之道;安于贫困而以道为乐,避世而没有忧闷,假如身处圣门,难道不能和曾点一同列传吗?只是他平素以高标自许,像插在人头前面,前面的道路却逐渐狭窄;把家看作旅舍,舍弃我而像对待将要离去的客人。称这为通达也可以,称这为偷生也可以。古诗“古墓犁为田”一首,也想一并删去。世人把谢灵运同陶公相提并论,谢灵运用功尤其深,他的诗是天下最精工的;然而他的品格本来就在五柳先生之下,正因为他过于精工。陶公优游于栗里,谢灵运却在大街上受辱而死,这就是陶、谢的优劣,诗歌也是如此。颜延之远远比不上谢灵运;《五君咏》却是不可更改的公允评论。鲍明远的诗体与左太冲相近,古意渐渐稀薄了。玄晖又比谢灵运更加工巧,《登孙权城》一篇如同锦人织锦、玉人琢玉,不经过年岁累积、经纬锻炼不能写成。但陶公在短章少句中,对褒贬美刺都判断得十分严正;这篇诗押了十八韵,竟然没有归宿,难道可以凭智力来争辩吗?《别范安成》一首,把离别之情写尽了,是休文得意的作品。近来见到阮嗣宗、曹子建、鲍明远、江文通等人都有全集。陶诗篇篇都可取,而萧统只选五六篇,反倒没有选重要的作品,那么各家杰作横遭摒弃的,哪里数得清呢?我本来不敢承担这个差事,只是先生长者恳切地命令我,只好勉强挑选,未必能符合老师的指示。还希望您把全集仔细看过,不要让读者有机会讥议,那就十分幸运了。《后村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后村集巻四十六宋刘克庄撰书与郑丞相迩者朝廷大黜陟,大废置,莫不犁然当于羣心。凡前日台阁名流,犯严触讳,力争而不能回;山林孤士,隠忧太息,长徃而不欲返者,吾相秉政以来,事事罢行,人人收拾。昔有所谓快活朝报,于今见之,天下幸甚。抑草茅诸生,犹愿有献焉。留一邓温伯、李邦直于内,卒能为诸贤之祟。改一役法,匆匆犹使小人得以借口。我公规模,全似元祐,自此坚凝初志,开拓逺圗,纯用君子,无使一憸人得厠其间。力行好事,毋使一事一物之偶失其理,则我公相业,煌煌赫赫,与温公相望于国史矣。某自防,固已服膺道徳文章之望。二弟希道、克逊肄业持志,又获亲炙书册琴瑟之前。忆昨试邑建阳,适为要路所嫉,组织言语,横肆中伤,防逮对御史府矣。时大丞相方在琐闼,深惟国体力解当权,谓文字不可以罪人,谓明时不可杀士。某之所以获全要领,我公之赐也。兹聆廷告,辄缀丽语,且勒恶札,以防今者秉钧当轴之庆,以叙向来生死骨肉之谢。笔砚荒废,文义鄙浅,惶恐死罪。某兹以吉倅阙,期逼近,系累之官,行至福州,承兴化军逓至省劄。某叨被恩防,令赴都堂审察。骤闻成命,深惕危衷。仰惟某官,粤从登拜宰衡以来,尤以明扬士类为急。璧帛首延于故老,弓旌歴聘于遗贤,莫非采当世之公评,极一时之妙选。如某门防入仕,人物冗琐,州县奔走,无一毫可取之长;里巷浮沉,无久幽不改之操。顷遭防惎,愈自退藏,常恐终老山林,不覩天日。敢谓江湖流落之迹,亦在庙堂记忆之中?自非某官开诚布公,哀穷悼屈,出之于沟壑,抗之于云霄,则某何以有此前乎?此未知仕进之荣,当泰道亨通之时,获预拔茅连茹之数,然后知其荣焉。少之时,未知遇合之难;及晩涂龃龉之余,忽有筑台市骏之遇,然后知其难焉。此某所以捧拜公朝之误渥,寻绎吾相之大恩,不自知其肝肺之激烈,涕泗之横流也。某骨相多屯,谤伤易得,顷罹语旤,愈自退藏。忽逢真宰之登庸,自抚防生而忻幸,庶可仰窃覆焘,俯谋稻粱。敢谓某官力援孤踪,过采虚誉?畴昔既挈出于内沟之内,今兹又招延于开阁之初。未上谒于翘材,已挂名于除目。朝野之论,皆以为我公当轴,序进百官,动守尺度,称量羣才,不差铢寸。独于某超院辖而为职事官,躐守贰而为议幕,不计资级,寖阶显荣。奉慈母之安舆,食元僚之厚禄,化饥寒为温饱,拔冗贱为髙华。伏惟某官此恩此徳,至深至重。虽无竒节可効报于众中,独以孤忠,愿终身于门下。某昨▯大造陶镕,俾以朝衘就兼议幕,将母携孥,窃稍累月。全家温饱,无非吾相之赐。一饮一啄,不敢忘恩。惟是帅阃召除,遂无依托。去则有畔官离次之惧,留则有寡亷鲜耻之嫌。又况庭闱每懐乡井,惟有归投吾相,改畀祠官。已防本司备申,更望钧慈矜允,俾得以渐休故里,稍读旧书。不惟便于慈母之防甘,亦可全乎孤生之去就。某伏凖省劄,令某日下前来供职,骤闻朝命,局蹐靡宁。伏念某孤外小官,庸常下品,久矣山林之屏伏,偶然廊庙之记怜,将母携孥,全家就禄,方惬便安之私计,敢萌侥觊之躁心?第以帅既改移,身无依托,去未容于洁已,留颇觉于厚顔,遂投化钧,力丐祠廪。岂谓书犹在道,命已临门?拔之泥涂之中,抗之霄汉之上,靡劳连帅之建请,不待孤生之归依,特加招徕,倍费陶铸。某遭逢盛际,自当亟赴于弓旌,感激异知,尤欲进瞻于衮舄。属以亲年笃老,畏暑恋乡,某与长舍弟克逊,既俱防吾相褒擢,膝下不可无人。小舍弟克刚,侥幸今嵗班改,已注沙县,旦夕可归,归则某可以奔走就职矣。某自辛丑秋出岭,再叨召除,再被论列,擢发数罪,噬脐省愆。明知实之嵗,走介上我公夀。某终不能贡尺牋,効寸芹,岂心力不如实之哉?癸夘仲冬,实之仆归返,辱大丞相先生亲洒翰墨,拊存危踪,嘉奨防尚父于爱子,师于髙弟,殆不能过。某平时于敌已以下书疏,登时酧荅,而况于拜大丞相先生之赐乎?其所以迟徊瑟缩,至今良以无状,踪迹尤能累人,而冢卿又废置黜陟之所从出。凡人之身,岂能无过?茍欲加罪,何患无词?而某每遭烦啧,必有数语波及恩地,觉得谤石介者意不在石而在富,攻苏舜钦者意不在苏而在杜。此某所以居常恐惧惕息而不敢安者,非惜身也,虑为我公之累未已也。以此四年之内,姓名不至钧门,然两得祠,因谢时相父子书,明言某申公客也不敢畔去。又与其门下賔客之尤亲者书云:「某除擢皆出申公,实事不可讳。」
译《后村集》卷四十六,宋刘克庄撰,书 给郑丞相的信 近来朝廷大规模地升降官员、废置职位,没有一件不完全符合众人的心意。凡是从前在台阁中有名望的人,触犯严厉的禁令、违犯忌讳,竭力争辩却不能改变局面;山林中的孤独士人,心怀忧患而叹息,长久离去、不愿返回的,自从我相主持政务以来,一件件都停止办理,人才一个个都收用起来。从前所谓令人快活的朝报,如今竟看到了,天下真是幸运。只是草野中的读书人,还有愿意进献意见的。把邓温伯、李邦直留在朝廷内部,最终能够成为各位贤人的祸患。改行一种役法,仓促之间仍让小人有了借口。您的施政规模很像元祐年间,从今以后应当坚定最初的志向,开拓长远的谋划,纯粹任用君子,不要让一个奸邪之人混杂其中。努力推行好事,不要让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件物品偶然失去它应有的道理,那么您的宰相事业就会光辉显赫,在国史上同温公相望了。我从前本来就已经敬服您道德文章的声望。我的两个弟弟希道、克逊勤学守志,又得以在您的书册、琴瑟之前亲受熏陶。回想从前任建阳县令时,恰好被权要之路的人嫉恨,他们罗织言语,肆意中伤,几乎要被逮到御史府。当时大丞相正任职于琐闼,深思国家体面,竭力为我向掌权者解说,认为不能因文字治罪,认为清明时代不应杀害士人。我之所以能够保全性命,正是您的恩赐。如今听到朝廷的告示,便缀辑华美的词句,并且写下这篇拙劣的文字,以庆贺您如今执掌大权、主持朝政,也叙说您一向对我有生死骨肉般的恩情。笔砚荒疏,文义浅陋,惶恐万分,实在罪该万死。我如今因为吉倅职位空缺,期限逼近,身为被牵累的官员,走到福州时,接到兴化军递送到省中的札文。我承蒙恩命,奉令前往都堂接受审察。骤然听到这个命令,内心深感惊惧。仰想某官自从登上宰相之位以来,尤其把表彰、举荐士类作为急务。首先用璧帛礼聘故老,又多次以弓旌征聘遗贤,无不是采纳当世的公论,极尽一时的精美选拔。像我这样出身寒门而入仕的人,人物庸碌琐屑,在州县间奔走,没有一丝一毫可取的长处;在乡里巷陌间沉浮,也没有长久幽居而不改变操守的德行。近来遭受诬陷毁谤,更加自行退藏,常常担心终老山林,不能见到天日。哪里想到我流落江湖的踪迹,也还在朝廷的记忆之中?如果不是某官开诚布公,同情困穷、怜悯屈抑,把我从沟壑中拔出来,举到云霄之上,我凭什么会有今天呢?我年轻时不知道仕进荣耀,正处在通达顺利的时候,得到被举荐任用的机会,后来才知道那是荣耀;年轻时不知道君臣相遇有多难,到晚年道路坎坷之后,忽然遇到筑台买马的礼遇,才知道那是多么难得。这就是我捧受朝廷过分恩宠、反复思量我相大恩时,不知不觉肝肺激荡、眼泪横流的原因。我命相多有坎坷,容易招来诽谤伤害,近来又遭遇因言语而起的祸患,更加自行退藏。忽然遇到真宰登用人才,我抚慰自己虽多灾而仍感到幸运,也许可以仰赖您的庇护,俯身谋求衣食。哪里想到某官竭力援引我这个孤独的踪迹,过分采纳虚浮的声誉?从前已经把我从内沟之中提携出来,如今又在开阁之初招延我。还没有拜见翘材馆,名字已经列在除授名单上。朝野的议论都认为我公执掌大权,任用百官,动辄遵守尺度,衡量群才,丝毫不差。唯独对我越级从院辖官成为职事官,越级从守贰官成为议幕,不计资历等级,逐渐登上显贵荣耀的职位。使我能够奉养慈母,携家享用高官的厚禄,把饥寒变成温饱,把庸陋卑贱提升为高贵显荣。恭敬地想,某官这恩德,实在深厚重大。我虽没有奇异节操可以在众人中报答您,唯有以孤独的忠心,愿终身侍奉于您的门下。我昨天承蒙大造化陶冶锻炼,得以带着朝廷官衔兼任议幕,携带母亲和子女,暂且安居了几个月。全家能够温饱,没有不是我相的恩赐。一饮一啄,我都不敢忘记恩德。只是帅府召任的命令下达后,我就没有了依托。离去,便有背弃官职、离开任所的担忧;留下,又有廉耻不足、厚着脸皮的嫌疑。何况母亲在家中常常思念故乡,只有归附我相,请求改授祠官。已经请本司准备文书上报,更希望您以宽厚的恩慈怜悯准许,使我能够逐渐休息在故乡,稍稍读些旧书。这不只便于奉养慈母、享受甘美,也可以保全我这个孤独之人的进退选择。我恭敬地依据省札,得知命令我立即前来供职;骤然听到朝廷的命令,局促不安,不能宁息。想到自己只是孤立在外的小官,庸常低下的品级,久已隐伏在山林之中,偶然得到朝廷记挂怜悯,携带母亲和子女,全家一同享受俸禄,正合我求取便利安稳的私愿,哪里敢萌生侥幸求取更大官职的躁动之心?只是帅府既然改迁,我自身没有依托,离去又不能容我洁身自持,留下又颇觉得厚颜,于是投靠造化,竭力请求祠禄。哪里想到书信还在路上,命令已经来到门前?把我从泥涂中拔出来,举到云霄之上,不劳烦连帅出面请求,也不等我这个孤独之人归依,特意加以招徕,格外费心陶铸。我遭逢盛世,本来应当立即奔赴弓旌的征聘;感激这份特别的知遇,尤其想前去拜见您。只是母亲年事已高,畏惧暑热而眷恋故乡。我和大弟克逊,既然都承蒙我相褒奖提升,母亲膝下不能没有人。小弟克刚,侥幸在今年改换班次,已经注授沙县,不久就可以回来;他回来后,我就可以奔走前去供职了。我自辛丑年秋天出岭以来,两次承蒙召任,两次遭受弹劾,罪过一件件被揭发,只能咬住肚脐反省过失。我明明知道实之在这一年,派遣使者向您祝寿;我始终不能奉上一封短信,献上一点微薄意见,难道是我的心力不如实之吗?癸卯年仲冬,实之的仆人返回,承蒙大丞相先生亲自挥笔写信,抚慰体恤我危险的踪迹,嘉奖我,爱护得如同尚父爱护儿子、老师对待高足,几乎没有超过这份恩意的。我平时对于敌已以下的书疏,都会立即答复,何况是拜谢大丞相先生的恩赐呢?我之所以迟疑畏缩,直到今天仍然没有行动,实在是因为我没有什么作为,行迹又特别容易牵累别人,而冢卿又是废置升降的权力所由出。一个人的身上哪里能没有过错?如果想给他加罪,还怕没有借口吗?而我每次遭受烦琐的责难,必然有几句话牵涉到恩主,觉得诽谤石介的人,意图不在石介而在富弼;攻击苏舜钦的人,意图不在苏舜钦而在杜衍。这就是我平日恐惧屏息而不敢安居的原因,不是爱惜自身,而是担心给我公造成的牵累还没有完。因为这样,四年之内姓名没有到达您的门下;但两次得到祠禄,因而写信向时相父子致谢,明说我是申公的门客,不敢背离而去。又写信给您门下关系最亲近的宾客,说:“我的任用和升迁全都出自申公,这件事实在不能隐讳。”
又每语子弟曰:「我废弃于时矣,汝曹世世不可忘申公。」亦每每发之诗文。循迹观之,书问踈于实之,心懐朝宗则有甚焉。近郑干徳言归居相邻,日相过,能言大丞相先生心甚安,体甚康,趣味益深,愿力益▯。自恨肉身不羽,安得撰杖屦挟书册,侍洛下深衣之侧,从钟山蹇驴之后乎?因与徳言共説大丞相先生退处十年,非惟国人久郁周公居东之望,上亦有甘盘遯野之叹。今兹睿断赫然,时事一新,我公旧学也,名宰也,虽欲挹浮丘而从赤松,得乎?旦夕必出而圗吾君矣。某敬惟某官有大勲劳于王家,▯大愿力救斯世。嘉定初潜之防,不减魏公;端平一变之功,何慙涑水?鸿业既定,成功弗居,不待诵魏处士赤松之诗,已先动裴晋公緑野之兴。惟一念隠忧于宗社,盍重来整顿于乾坤?凡朝夕辅台纳诲之言,皆畴昔尊主庇民之学。少留劝诵,有光绍兴赵忠简之前闻,遂拜辨章,将举元祐文潞公之故事。世方有望,公亦何心?某一生龃龉,嵗晚尤甚。顷由岭峤脱挽,言归囚山避谤,加以亲年髙宦情薄,自分此生不复出鹿门、过虎溪矣。岂料残年复见天日?璧帛弓旌旁午四出。某庸琐何物,亦防记忆起废?察州向非我公造膝开陈,极力荐进,则空谷累臣何以臻兹?而心力困衡,精鋭销歇,小何以▯擿奸伏?大何以亷立懦顽?庶防借手以践前修,闻人之万一乎?某敬惟某官格天之业,浴日之功,儿童走卒所能称诵。某独以涑水公用元祐止九月,我公用端平仅年余。然熈丰以后无元祐,寳绍以后无端平,则国之为国未可知也。去之十年,然后士大夫有知公未深之恨,明天子有用公未尽之愧。安车强起,温诏苦留,冠秩孤卿,拥旄乡国,备物典册,焜燿一时。至于赐第京师,锡带玉府,先朝惟荆公有洮河之功,史相以潜邸之旧,膺此异数。至公则似尊宠过之。然公之心,以世运否泰为已忧乐,世之论乃以外物去来为公忻戚,均为未知公者。何当觧葱珩,脱孟劳,超然物外,使某軰得以追攀于半山蹇驴之后哉。某承乏将指,忽十阅月,望云念母,笺天乞骸,尚閟俞音,反叨误渥。自量忝窃,方此控辞。昔出翘材,今垂暮齿,独有晩节尤当爱惜。葢尝祈哀诸公,冀为觧卸鞍防,放逐水草,而悠悠不报。今天下惟公缁衣之好,绨袍之念,终始不衰。一闻某此语,必为恻然动心也。某歴观先正诸公相业虽异,要必君臣如鱼水之契,同列如鼎餗之和,然后能相与以有成。富公有人望,一夏竦惎之于内,遂至终身惩创。金陵有主,眷一惠卿撼之于下,虽再至汔不能久。惟某官则不然,端平一变,追配元祐,社稷长久终必頼之,不容而去。袖手十年,灵光岿然,天意所属。圣上有知公未尽之愧,天下有用公未尽之恨。一旦金縢启,白麻出,壊局振,胶▯调,同堂合席者有下殿不失和气之美,分陜受钺者无绕牀措置西事之忧。至公血诚,可以对越奋张天歩,康济时囏。虽韩范之于先庙,赵张之于南渡,元勲盛徳,蔑以加矣。某负谴去国,狼狈出闗,岂无交游,散如风雨。独荷廊庙勋旧之老,再访江湖放逐之臣,都人聚观,以为创见。自山林之迹逺徒,轩廐之恋深今兹翘材重开,多士复业,而某类先有物推之而去,所谓命欤?昔李少卿身在絶漠之北,闻子孟少叔用事,不觉动色,岂有丝发垂念哉?士懐恩旧,情有感触,不自知其然而然。某起卑渫,据髙华,如人梦防钧天,忽然梦觉,本无所丧,奚足追恨?独是负明主之知,辱师臣之荐,常恐没世莫白此心。旧揆予麾,恳辞未报,吾相播物,启拟曰俞,葢深谅孺慕之情,且欲间防慝之口。矧霑防禄,仍直小龙,人知罪累之巳轻,自觉身心之俱泰。今而后入有辞以白其大人矣,出可以见鲁卫之士,没可以从先大夫于九原矣。某自端平去国,絶无再入之念。去嵗获随召节,望威顔,犹震灼不自持。然一对之后,旬月之顷,徧歴平生梦想不到之境界,躐取他人十数年跻攀不可上之官职。虽曰遭际君父,然一二年间便朝迩英,明扬宻啓。我公之于某,可谓不遗余力矣。负罪而行,众所唾弃,我公独饮饯之,又临访之,恩意绸缪,如惜其去者。士懐知已,中夕上心,未尝不慷慨泣下也。顾佩服承君道卿之训,一字不入帝城,耿耿此心,我公必垂察焉。某自闻黄麻告廷,喜而不寐。然为宗社喜,为善类喜,为天下苍黔喜,又为先生忧。他人当国于安闲之际,先生得政于兵革之后,某之所以忧也。昔仁祖再相富公,公谓欧公曰:「弼顷为人所防,今必顾虑,不若坚守前志。」窃观近事,愈加谨重,岂非有所惩创欤?温公「天若祚宋」之语,固竦然守道在已,成功则天,亦名言也。
译我又常常对弟子们说:“我如今被时代废弃了,你们世世代代都不可以忘记申公。”也一次次把这些意思写进诗文。沿着这些踪迹来看,我给实之写信问候虽然疏少,但心中向朝廷归附的感情却更加深厚。近来郑干徳说要回乡居住,恰好与我相邻,天天来往,能够谈到大丞相先生心情十分安适,身体十分康健,兴味更加深厚,愿力更加宏大。我只恨肉身不能生出羽翼,哪里能扶着手杖、穿着鞋、带着书册,到洛下深衣先生身旁侍奉,跟在钟山骑着跛驴的人后面呢?于是我和徳言共同谈说,大丞相先生退处十年,不只是国人长期压抑着周公居东的期望,皇上也有甘盘隐居野外的叹息。如今圣明的决断显著,时事焕然一新,我公是旧学之士,是有名的宰相,即使想要挹取浮丘公、跟随赤松子,又能做到吗?早晚一定会出山来谋划辅佐我们的君主。我恭敬地想,某官对王室有大功劳,发下宏大的愿力来拯救这个时代。嘉定初年潜运的功业,不比魏公逊色;端平一变的功劳,比起涑水公又有什么惭愧?宏大的功业已经奠定,成功后却不居功,不必等到吟诵魏处士赤松的诗,已经先有裴晋公在绿野的兴致了。只是心中对宗庙社稷仍有隐忧,何不重新回来整顿天地呢?您早晚辅佐朝廷、进献规劝的话,都是过去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学问。请您暂且留下来劝说诵读,这可以使绍兴年间赵忠简的旧闻增光;于是拜为辨章,将要举用元祐年间文潞公的旧例。天下正寄予希望,您又怎么会有别的心思呢?我一生道路坎坷,到了晚年尤其严重。近来从岭峤脱身,回到囚山躲避诽谤,加上母亲年高、做官的心情淡薄,本来以为这一生不会再出鹿门、经过虎溪了。哪里想到残年还能重新见到天日?璧帛和弓旌往来奔走,四方征聘。像我这样庸陋琐碎的人,怎么也会被记起而起用?若不是察州时我公在皇帝面前亲自陈说,竭力推荐进用,那么空谷中的被贬之臣凭什么能达到今天?只是我的心力已经困乏,精锐也已消磨,小事哪里还能揭发奸邪隐情?大事又哪里能够振立懦弱顽钝之人?希望能够借您的力量实践前贤的事业,取得闻人功业的万分之一。我恭敬地想,某官格天的事业、浴日的功劳,儿童和仆役都能称颂。只是我认为,涑水公使用元祐年号只有九个月,我公使用端平年号不过一年多。然而熙丰以后没有元祐,宝绍以后没有端平,那么国家能否成为国家就难以知道了。您离去十年之后,士大夫才有对没有深入了解您的遗憾,圣明天子才有没有充分任用您的惭愧。用安车强行起用,颁下温和的诏书苦苦挽留,给您加上孤卿的冠秩,让您在乡国拥旄,礼物典册齐备,光耀一时。至于赐给京师宅第、赐予玉府之带,先朝只有荆公因为有洮河之功,史相因为是潜邸旧臣,承受过这种特殊待遇。到了您这里,似乎尊宠还超过他们。然而您的心,把世道的盛衰当作自己的忧乐;世人的议论,却把外在事物的来去当作您的喜怒,这些人都不了解您。什么时候才能解下葱珩,脱去孟劳,超然置身于外物之外,使我们这些人得以追随在半山骑跛驴的人后面呢?我承乏担任将指,忽然已经十个月;望着云彩思念母亲,写信向上天请求退休,尚且没有得到答复,反而又承受了错误的恩宠。我自量实在受之有愧,正在这里上书陈辞。从前是从翘材馆出来的人,如今已经接近暮年,只有晚年的操守尤其应当爱惜。我曾经向诸公哀求,希望他们为我解下鞍马的缰辔,放我到水草之地去,却一直没有得到答复。如今天下只有您喜爱穿缁衣、怀念赠绨袍的情意,始终没有衰减。一听到我这些话,您一定会悲悯而动心。我遍观先正诸公的宰相事业虽然不同,但一定要君臣之间有鱼水般的契合,同列之间有鼎中羹食般的调和,然后才能相互合作而取得成就。富公很有人望,只因夏竦在内廷进谗,便终身受到惩创。金陵有了主人,只宠信一个惠卿在下面摇撼他,虽两次任相,最终也不能长久。唯独某官不是这样,端平一变,追配元祐,社稷长久终究必然依赖您;即使有人不能容您而逼您离去,您袖手十年,仍像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这正是天意所属。圣上有未能深入了解您的惭愧,天下有未能充分任用您的遗憾。一旦金縢启封,白麻诏书颁出,败坏的局面振作起来,失调的琴弦重新调和,同堂合席的人有下殿而不失和气的美德,分陕受钺的人没有围绕床榻筹办西部事务的忧虑。到那时,凭您的赤诚,可以面对上天,振奋张扬天子的步伐,安定救济时世的艰难。即使韩琦、范仲淹对于北宋先帝,赵鼎、张浚对于南渡朝廷,他们的元勋盛德,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您。以前我获罪离开国家,狼狈地出关,哪里没有交游,只是全都像风雨一样散去。唯独承蒙廊庙中有功勋的老臣,再次来访江湖上被放逐的臣子,京城人聚集围观,认为这是前所未见的奇事。如今山林中的旧迹远远迁徙,轩车马厩中的眷恋又很深;现在翘材馆重新开放,众多士人恢复旧业,而我这一类人却好像先被某种力量推着离去,这难道就是命吗?从前李少卿身在遥远荒漠的北方,听到子孟、少叔掌权,不由得神色变动,难道是有一丝一毫的挂念吗?士人怀念旧日恩德,感情有所触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我从卑微污下之处起身,处在高贵显荣的位置,就像有人梦见自己进入钧天,忽然从梦中醒来;本来并没有失去什么,哪里值得追悔遗恨呢?只是辜负了明主的知遇,辱没了师臣的推荐,常常担心到死也无法表白这份心意。旧日的宰相曾经要授予我节度使的旌麾,我恳切辞谢却没有得到答复;我相推行恩泽,起草拟定时批示“俞”,大概是深深体谅我思慕母亲的心情,也想间接堵住邪恶之人的诽谤。何况我还沾受祠禄,仍然任职于小龙,人们知道我的罪责已经减轻,我自己也觉得身心都安泰了。从今以后,入朝时有话可以向父母说明,出门时可以见鲁、卫之士,死后可以到九泉之下跟随先大夫了。我自从端平年间离开国家,绝没有再次入朝的念头。去年有幸随召节入朝,仰望您的威严容颜,仍然震动灼热,不能自持。然而一次会见之后,不过十天一个月之间,我便遍历了平生做梦也想不到的境界,越级取得别人十多年都无法攀上的官职。虽说这是遭逢君父,但一两年之间便能够朝见于迩英殿,得到明白表彰并秘密启用,足见我公对我已经竭尽力量。众人唾弃我这个负罪而行的人,唯独我公为我设宴饯行,又亲自前来探访,恩意深厚缠绵,仿佛舍不得我离去。士人怀念知己,半夜想到这些事,没有不慷慨流泪的。只是我谨守君道卿的训诫,一个字也没有寄入帝城,这份忠心耿耿,我公一定会明察。我自从听到黄麻诏书告示朝廷,欢喜得不能入睡。然而我是为宗庙社稷高兴,为善类高兴,为天下百姓高兴,同时又替先生忧虑。这就是我的忧虑:别人是在安闲的时候主持国政,先生却是在兵革之后得到政权。从前仁祖再次任用富公为相,富公对欧公说:“弼从前被人诬陷,如今一定会有所顾虑,不如坚守以前的志向。”我私下观察近来的事情,您更加谨慎持重,难道不是因为有所惩戒而形成的吗?温公所说“天若祚宋”的话,本来就是警醒人守道在己、成功归天,也是至理名言。
某昨在讲筵,每因燕见,必进辨奸之説,言语比诸他人,尤为苦切。我公试质之于上,必尚记忆,反受畏祸摸棱之名,寃乎哉!玉音镌谕,使为平词,某不奉诏,自当诛矣。安敢更播之于外?进不敢枉道,退不敢洁名,所以竭小臣之忠爱,报明主之知遇也。奏稿具存,天下后世必有知此心者。前揆知某决不能出,漫畀左符,方以辞免未俞为苦。一旦我公提笔俯察至情,美职真祠,不祷而获,所以保全某晚节末路者,至矣尽矣。自我公再持魁柄,当世士大夫以至朋友亲戚,皆意某死▯再。然某独谓宰相当收拾天下士,岂私于门下客乎?某老矣,愿如种明逸归华山,杨大年归阳翟,不愿如石守道、苏子美累他杜富二公也。祠请既俞,识与不识皆曰:「士子知止。」皆曰:「吾相至公。」然则某之不出,要亦有防助于庙堂矣。某凖省劄一道,除某宗正少卿,宠光逺逮,感涕交零。某窃惟当世贤士大夫不合而去者多矣,或徃而不复返,或久而后收。独某甫去国即除职,予麾甫辞麾即晋职奉祠,甫食祠即起废为卿。中外之论皆谓某何人,乃辱圣君贤相记忆如此,抆拭如此,拔擢如此?犹记端平初赵履常由小蓬迁此职,某视赵无能为役,而序进乃与之同,可谓极书生之荣遇矣。某厌退闲而喜进用,特甚于他人。放逐以来,阙庭翘馆常在梦寐,自当犇走而就列,岂敢裴徊而控辞?实以老亲八十八嵗,母子相依为命,跬歩不容相舍。临漳近在五百里内,尚不能徃,区区情实,去嵗两申朝省言之悉矣。谨具免牍一通,専人诣光范门投献,欲望钧慈特赐敷奏,亟收新渥,俾奉旧祠,使士论皆曰:「先人老母有辞官飬志之子,亦曰安晩先生有招而不至之客。」某死且不朽。某四月初,再具免牍,未至间,共领三月末钧翰一通,丁寜告戒,勉之一出,且知圣上曽问小臣何时可至。某自防识字,即知不俟驾之义,安敢稽留君命,徘徊顾望?况在列诸臣,或以科目,或以才学,自致通显,惟某无科目而锡第入馆,无才学而侍经掌制。此身秋毫以上,皆君父之赐,而吾相之恩也。神驰魏阙,梦绕翘馆,肉身无翼,恨不奋飞。实以偏亲垂垂九十,目昬足弱,卧起痛楚,湏人扶掖。每朝暮上下牀,呻吟殆不忍聴。常在膝下则喜,出稍久则寻覔。一郡皆知,君亲一致,忠孝一理。设使某知慕君而不知慕亲,能为臣而不能为子,通国议论哗然而起,被以匡章子之名。是时吾君吾相,虽欲保全,不可得已。区区丹赤,具如前申,欲望钧慈更赐敷奏。先为某摧谢圣恩,次及亲年大耋,行而迎舍而去,皆不可之状。陛下至仁,必恻然从欲矣。某七月十二日,承本郡逓至尚书省劄一道,奉圣防,某除秘阁修撰福建提刑者。洊渥异颁,深惕危衷。论譔之职素高,举刺之权尤重。矧乡部未尝轻畀,在前修间有此除,如某昨廹亲年,力辞卿列,但欲避匡章子之谤,不知犯防风氏之诛。荷君相之寛恩,需牧守之逺次。谢牍未登于翘馆,除书复下于穷阎。便家庭防戏之娯,动闾里绣行之羡。九族相语,一城聚观,皆云吾相之维持诸生,有甚慈亲之顾复爱子。丹心激烈,雪涕滂流。某粗从师友,闻理道之言,素与乡井无些芥之隙,万万不至于夸诩得意,报复任情,以孤使令,以辱启拟。第贴职峻,恐物议未允。占籍近亦令甲所禁,当辞一也。先朝如蔡君谟、林子方,皆以忠直有节操,严冷无面目被选。某为人欠风力,临事少决断,预有疲輭不胜任之忧,当辞二也。既具楷牍一通,复斋戒薰沐,勒此恶札,专人捧诣政事堂,欲望钧慈特赐处分。与乔丞相某伏凖勅劄,差某主管华州云台观,不由祈请,实出记怜,切自省循第,深感惧。某顷繇凡品,擢预俊游,奨遇特殊,谤伤交至,及收朝迹,尚忝州麾,疚心未补于前愆,擢髪又遭于新劾。葢以书生之习气,不量事体之重轻,辄因对扬,冒献狂瞽。孔门恶讦以为直,汉法诛非所宜言,以至流传尤乖恭谨。咎虽已徃,罪则如新。仰荷化钧,止收郡绂,某于是销声息影,甘为圣世弃人矣。丛祠之命,飞落九天。自昔名人,多有一斥而不复者,如某庸琐,何足深惜。今也朴而起,弃而收,倍费大丞相造化如此。廕老之母,襁抱之孩,欢喜相告,感涕交下。与李丞相
译我昨天在经筵,每当因燕见而得以进见时,总要进言辨析奸邪之事;我的言语比起其他人,尤其恳切。您公不妨把这些话向皇上核实,皇上一定还记得,却反而被加上畏惧祸患、含糊其辞的名声,岂不冤枉吗!皇上的声音严厉地告诫我,让我作平和之词;我若不奉诏行事,本来就应当诛杀,哪里敢再把这些话传播到外面去?进身时不敢枉道,退处时不敢沽名,所以这是竭尽小臣的忠心和爱国之情,以报答明主的知遇。奏稿都还保存着,天下后世一定有知道我这片心意的人。前任宰相知道我决不能出仕,随意给了我一道左符;我正以辞免未获准许为苦。一天,您公提笔俯察我的真情,赐给我美职和真正的祠禄,不祈求便获得,这样保全我晚年末路的恩德,已经到极点、尽到极点了。自从您公再次掌握宰相大权,当世士大夫以及朋友亲戚,都以为我必定死而复出【原文“▯”字疑误,义不可确】。但我独自认为,宰相应当收罗天下士人,难道会偏爱门下的宾客吗?我老了,希望像种明逸归隐华山、杨大年归居阳翟那样,不愿像石守道、苏子美那样连累杜、富两位公卿。祠禄请求获准后,认识我的和不认识我的人都说:“这是士人知道适可而止。”又都说:“我们的宰相极其公正。”这样看来,我不出仕,也多少对朝廷有所帮助了。我恭读省劄一道,任命我为宗正少卿,恩宠光彩远远惠及我身,感激与流泪交相而下。我私下想到,当今贤士大夫因与朝廷不合而离去的多了,有的离开后不再回来,有的过了很久才被重新收用。唯独我刚离开国都就被授职,刚辞去持节出任地方官就晋升官职、奉祠,刚领取祠禄就起用废弃之人为卿。朝廷内外都说:我是什么人,竟蒙圣明君主和贤明宰相这样记挂、拂拭、提拔?还记得端平初年赵履常由小蓬阁迁任此职,我比赵履常差得远,而升迁次序却与他相同,可以说是书生所能得到的荣耀恩遇到了极点。我厌恶退居闲散而喜欢进用,尤其超过别人。自从被放逐以来,宫阙和翘馆常常出现在梦中,本应奔走前去就列,哪里敢徘徊观望而推辞?实在是因为老母亲已经八十八岁,母子相依为命,一步也不容许彼此舍离。临漳尚且在五百里以内,我还不能前往;这点真实情状,去年两次向朝省陈述时已经说尽了。谨备免职牍文一通,派专人到光范门投献,希望您以宽厚慈爱的恩意特别为我敷奏,赶快收回新授的恩命,让我奉守旧日祠禄,使士人舆论都说:“先人有年老母亲,却有辞官以奉养母亲、成全志向的儿子;也可以说安晚先生有受到召用却不肯前来的门客。” 我即使死了也将永垂不朽。我四月初再次具上免职牍文,还未送达之间,共同收到您三月末写来的一封亲笔信,殷切地叮咛告诫,勉励我出仕,并且知道皇上曾问小臣什么时候可以到达。我自从稍微懂得文字,就知道“不等候车驾”的道理,哪里敢耽搁君命,徘徊观望?何况在朝列诸臣中,有的凭科举,有的凭才学,自己取得通显地位,只有我没有科举资格却赐进士及第而入馆阁,没有才学却侍奉经筵、掌管诏制。我这个人从头到脚,哪怕一丝一毫,都是君父的恩赐,也是我宰相的恩德。我的精神飞驰魏阙,梦魂萦绕翘馆,只恨肉身没有翅膀,不能奋飞而去。实在是因为我的偏亲将近九十岁,眼睛昏花,双足衰弱,起卧都很痛苦,需要人扶持。每天早晚下床、上床,她呻吟的声音几乎令人不忍听。常在膝下她就高兴,离开稍久她就寻找我。全郡都知道,君亲是一致的,忠孝是同一条道理。假使我只知仰慕君主而不知仰慕亲人,能够做臣子却不能做儿子,全国舆论必将喧然四起,把我比作匡章的儿子。到那时,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即使想保全我,也办不到了。我这片微薄而赤诚的心意,都如前次申说;希望您以慈爱之意再为我敷奏。先替我向圣恩表示万分惭愧和感谢,再说明母亲年事极高,出行便迎接她、舍弃官职便离去,这两种情形都无法做到。陛下极其仁慈,一定会悲悯地顺从我的愿望。我七月十二日收到本郡递送到尚书省的一道省劄,奉圣旨,任命我为秘阁修撰、福建提刑。接连颁下的恩宠非常特殊,我内心深感惶恐。论撰之职本来地位高,举劾刺察的权力尤其重大。何况乡部从未轻易授给别人;在前代修撰中也有人得到过这种任命。像我前些日子因为顾念亲年,竭力辞去卿列,只想避开被讥为匡章之子的毁谤,却不知道会触犯防风氏那样的诛罚。承蒙君主和宰相宽厚的恩典,等待任牧守的远方次等职务。谢恩牍文还没有送到翘馆,任命书又下达到穷乡僻壤。这样既能使家庭享受父子嬉戏的欢乐,又能引起乡里人对我衣锦出行的羡慕。九族互相传告,一城聚集观看,都说我们的宰相扶持诸生,比慈亲顾念、爱护自己的孩子还要深。我的赤诚之心激烈涌动,眼泪滂沱而下。我粗略地从师友那里听闻过义理之道,平素与乡里没有丝毫嫌隙,绝不至于夸耀得意、任性报复,以致辜负使令、辱没任命和拟议。只是这个贴职地位太高,恐怕舆论未必认可。按籍贯授官近来也为法令所禁止,这是第一条应当辞谢的理由。先朝如蔡君谟、林子方,都是凭忠直和节操,以严肃冷峻、没有圆滑面目而被选用的。我为人缺少风采和魄力,临事少有决断,预先就有疲弱而不能胜任的忧虑,这是第二条应当辞谢的理由。已经准备楷牍一通,又斋戒熏沐,写下这篇拙劣的文札,派专人捧送到政事堂,希望您以慈爱之意特别为我裁处。给乔丞相 我恭读敕劄,调任我主管华州云台观;这不是我祈求来的,实在是出于您的记挂和怜惜,我反复自省,内心深感惭惧。我近来从平庸之人中被擢升,得以列入俊彦之游,受到特殊奖遇,诽谤伤害也纷纷而来;等到收束朝廷行迹,尚且有幸忝居州郡持节之职,前面的过错还没有来得及弥补,头发尚未全白又遭到新的弹劾。这是因为书生的习气,不衡量事情的轻重,动辄因应对皇帝而冒昧进献狂妄愚昧的意见。孔门以攻讦为直率所厌恶,汉代法律也诛罚不该说的话,何况流传出去更不合于恭谨。过错虽然已经过去,罪名却像新的一样。我仰承皇恩,只被收回郡守之职,于是销声匿迹,甘愿成为圣明时代的弃民。丛祠的任命从九天飞落下来。自古名人中,很多人受到一次斥退便不再起用;像我这样庸碌琐碎的人,哪里值得您深深惋惜?如今我由朴拙之地被起用,由弃置状态重新收用,您这位大丞相为我费尽造化之力,竟达到如此程度。我的老母亲和襁褓中的孩子,都欢喜地互相告知,感激得眼泪交下。给李丞相
某伏凖九月七日省劄,除某江西提举。逖闻误渥,战灼靡寜。伏念某,一介孤寒,三年闲废,踪迹久沦于▯畆,姓名不至于庙堂。朝无更相称誉之交,身负不敢辨明之罪。居常循省,合永弃捐。不自意真宰登庸,羣才奋起。顾如困踬,亦荷记怜。擢诸祠官,授以使指,不由寸援,尽出至公。他人弃逐之,而吾相招徕之;他人废锢之,而吾相拔用之。仰惟某官天地父母之恩,何以论报?捧戴除目,感涕交流。惟是江西名部,监司髙选,恐非庸琐可副使令。谨因省逓之回,辄露控辞之请。欲望钧慈,特为敷陈,俾安愚分。粤从某官爰立以来,国人之论,以为亷如公仪休,公如孔明,敏如李文饶,好贤乐善如崔祐甫、裴垍,而又持之以正,镇之以重,凡天下第一义,皆欲举行;当世第一流,皆欲收拾。虽其间或制于独断,沮于迩言,然海内葢已谅我公之心矣。观其黜陟百官,进退羣才,茍有可采,虽有嫌且憎,亦不终弃;如其不然,虽亲且防,未尝超用。有上书投贽,守门而不省者;有扫迹灭影,相去千万里而见收者。某尝妄谓他人,为身计,故分门庭,立党与;我公为天下计,为人才计,故冺恩怨,包同异。昔在韩、范用心,实然,惟先生足以继之。方当内建皇极,外靖边尘,守国家制度纪纲之旧,延江表礼乐衣冠之脉,煌煌相业,与宋匹休。某罢郡未久,奉祠未满,杜门讼过,絶意荣望。忽凖省劄,除某江西提举,谬叨进擢,第切惊惶。伏念某以甚庸之材,负不韪之罪,每与二三子者恐怖循省,虑有后祸。自吾相当国,然后喜而相告曰:“罪或者可以已乎?山间林下所望,不过如此。”至于抆拭之,甄録之,本无此念,亦无此梦。何者?觧雷霆叵测之威,一难也;和鼎鼐难调之味,一难也;韩公不能援尹洙,富公不能雪石介,又一难也。今大丞相先生之于某,犯三至难,着一转语,遂由祠廪径畀清华。他人欲废锢其终身,吾相独哀怜其末路。此生有限,此徳无穷。王通有言:“通于夫子,受恩罔极。”韩愈有云:“死于閤下之门,无悔也。”某于先生亦云。某昨防陶铸江西庾节,已两具禀牍摧谢。惟是闻命之初,虽以从弟希仁同在一路为疑,然逺方尚未知希仁被论,将谓需次,故控辞申状,止言资望轻浅,不敢以兄弟妨嫌为词。十月下旬,忽得旧吏附至十月初七日省劄一道,前备某自述,后载改除指挥。伏念某一介孤寒,旁无寸援,旬月之内,两防某官启拟甄録,倍费造化。如此大凡自江浙入广则为逺。自闽入广,则良便。葢钧意深念,某将以恤其困穷,安其杌陧。虽使某自择,何以过此?矧防威命,今不得再辞。令疾速之官,罪废余生,一旦进用,甚超临遣,至荣。跪受除书,感泣不已。东广仕者,多为风俗所移,鲜能自洁。某愚无他长,此行但当蘖食氷饮,以革贪浊,铢积寸累,以裕财用,庶防不负公朝选使之意,不至有累吾相知人之明而已。亦可圗万一分之报也。与防丞相某伏凖九月七日省劄除江西提举,骤闻误渥,战灼靡寜。伏念某粤从罢郡还里,自知罪名最重,姑以藏形匿影为幸,都无复玷起废之想。天日在上,实知此心。诸公间并不敢通书,嵗一再寄声于钧门,问寒暄而已。敢谓某官主盟公道,轸记孤生,方在从班,有祠廪之授;继在经帷,有史笔之荐。及居廊庙,力赐陶镕,擢诸徒中,授以使指,生成卵翼,恩等所天,虽甚顽冥,敢不衘戴。惟是江西名部监司,髙选恐非凡陋可副使令,谨因回逓,辄具免牍,欲望敷陈,俾安愚分。某因有忱恳,敢私布之。某曩因诗案不调,十年晩遇,端平暂出,复处以清谈妨世,法犹未害也。因拙宦耗生计,中年始受其敝矣。今冬男冠女笄,家火寖廹,环堵萧然,若防某官造化之力,辞不获请,遂可挈家就禄。陈汤逋贷,向平儿女,庶乎有所指拟矣。更乞常以鄙言寘之钧抱,如做文字之类,某酷所不喜,葢素无科第,只合依本分做官。若位置一差,犯众怨忌,为世僇笑,是某官爱之,乃所以祸之也。岂若在外面做粗官,有俸禄足以仰事俯育哉。
译我恭读九月七日的省劄,任命我为江西提举。远远听到这样的误恩,战栗惶恐,片刻不能安宁。我想我只是一个孤寒之士,闲置废弃三年,踪迹久久沉沦于田亩之间,姓名也传不到朝廷。我在朝廷没有相互称誉的交游,又背负着不敢为自己辩明的罪责。平日居处常常自省,本来应该永远被弃置不用。没想到真宰登上高位,群才奋发而起;回头看我这样困顿失意的人,也承蒙您记挂怜惜。您把我从祠官中擢升出来,授予使者的职权,这不是凭借丝毫援引,完全出于至公。别人把我弃逐,只有我宰相招徕;别人使我废锢,只有我宰相拔擢任用。仰想您的恩德如天地父母,我拿什么来谈报答?捧持任命书,感激得眼泪交流。只是江西是著名的大部,监司是很高的选任,恐怕不是我这种庸碌琐碎之人所能胜任您的使命。谨借省递返回之便,冒昧陈述辞谢请求,希望您以慈爱之意特别替我敷陈,使我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自从您这位官员登上宰辅之位以来,国人的议论认为,您像公仪休那样廉洁,像孔明那样公正,像李文饶那样敏捷,像崔祐甫、裴垍那样喜爱贤能、乐于善行,而且又以正直持守,以稳重镇定;凡是天下第一等的义理,都想加以推行;当世第一流的人才,都想收罗。其间虽然有时受到独断的限制、受到近臣言论的阻挠,但海内大概已经谅解了我公的用心。看您考核升降百官、进退群才,只要有可取之处,即使对方与您有嫌隙、为您所憎恶,也不会始终弃置;如果没有可取之处,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从未越格任用。有的人上书投献文辞,守在门外而不被接见;有的人扫除行迹、隐藏身影,相隔千万里却被收用。我曾妄自说,别人是为自身打算,所以划分门庭、树立党羽;我公是为天下打算、为人才打算,所以消除恩怨,包容异同。从前韩公、范公用心,确实如此,只有先生足以继承他们。正当在内树立皇极,在外安定边境尘患,守住国家制度纲纪的旧章,延续江表礼乐衣冠的文脉;光明盛大的宰相事业,可以与宋代相媲美。我离开郡职不久,奉祠任期也未满,闭门自责,已经断绝了追求荣誉的念头。忽然收到省劄,任命我为江西提举,错误地承受进用擢升,心中尤其惊惶。我想我凭着非常平庸的才能,背负着不可赦免的罪过,每每和几个同道互相恐惧、自我反省,担心还有后来的祸患。自从我宰相主持国政以后,我们才高兴地互相告知:“罪过也许可以到此为止了吧?我在山林中的愿望,不过如此而已。”至于为我拂拭污垢、甄别录用,我本来没有这种念头,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为什么呢?要消解雷霆般不可测的威严,这是一个难处;要调和鼎鼐中难以调和的滋味,这是一个难处;韩公不能援救尹洙,富公不能替石介洗雪,又是一个难处。如今大丞相先生对我完成了三件最难的事,只用一句转折的话,便使我从祠禄直接获得清华之职。别人想使我终身废锢,我的宰相独自怜悯我的末路。人的一生有限,这种恩德却无穷。王通曾说:“通达于孔夫子,所受的恩德没有穷尽。”韩愈曾说:“死在阁下门下,我也没有悔恨。”我对于先生也可以这样说。我前些日子承蒙您铸就、任用为江西庾节,已经两次具备禀牍表示惭愧感谢。只是刚听到命令时,虽然因为从弟希仁也在同一路任职而有所疑虑,但远方还不知道希仁被论罪,以为他正在等待次序,所以我的辞谢申状只说资历声望浅薄,不敢把兄弟同路、彼此妨碍嫌疑作为理由。十月下旬,忽然从旧日属吏那里收到附送来的十月初七日省劄一道,前面载有我自述的情况,后面记载了改任的指挥。我只是一个孤寒之士,旁边没有丝毫援助,短短十来天里,两次承蒙您这位官员开列拟议、甄别收录,实在使您费尽了造化之力。大体说来,从江浙进入广东就是远道;从福建进入广东,则很便利。这大概是您深切体察我的心意,知道我将要体恤我的困穷、安定我的危惧。即使让我自己选择,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安排呢?何况这是承受威严的命令,如今也不能再次辞谢了。作为一个因罪被废、余生困顿的人,一旦获得进用,且远远超过通常资序而被派遣,实在是至高的荣耀。我跪着接受任命书,感泣不止。东广任官的人,大多被风俗改变,很少能够自我清白。我愚拙而没有别的长处,此行只应当像吃粗恶的食物、饮冰水一样清苦自持,以革除贪污浑浊;一点一滴地积累,以充裕财用,希望不辜负公朝选任使者的心意,不至于连累我宰相知人之明罢了。这样也可以谋求报答恩德于万分之一。给防丞相【官名或人名“防”疑为形近讹字】我恭读九月七日省劄,任命我为江西提举;突然听到这种误恩,战栗惶恐,不能安宁。我想我自从罢郡还乡以来,知道自己的罪名最重,只把隐藏形迹作为幸运,完全不再有被起用的念头。苍天在上,实在知道我的心意。我在诸公之间,连书信都不敢相通,一年只向您府上寄去一两次问候,问问寒暖而已。哪里敢想您主持公道,怜念孤苦之人?您当时还在侍从班中,就授给我祠禄;后来在经筵中,又推荐我掌史笔。等到您居于廊庙之上,更尽力陶铸我,把我从门徒之中擢拔出来,授予使者之职,生养庇护我,恩德等同于上天;我即使再顽钝昏昧,哪里敢不衔恩戴德?只是江西是著名的大部,监司是高等选任,恐怕不是我这样的凡庸浅陋之人所能胜任使命。谨借递送返回的机会,冒昧具上免职牍文,希望您替我敷陈,使我安守愚拙本分。我另有一片诚恳之情,冒昧私下向您陈述。我过去因为诗案而不得调任,十年后才晚年遇合;端平年间暂时出仕,又被处置为以清谈妨害世事的人,法律还没有加害于我。后来因拙劣的仕宦耗损生计,到中年才开始承受其弊。今冬儿子加冠、女儿加笄,家庭生计日益窘迫,四壁空空;如果没有您这位官员造化之力,辞职请求又不能获准,我就可以带着全家去就禄任官了。陈汤偿还债贷、向平嫁娶儿女的事,大概都可以有着落了。还请您常常把我这些鄙陋的话放在心上。像撰写文章这类事情,是我极其不喜欢的;因为我一向没有科举功名,只适合按照本分做官。如果职位安排稍有不当,触犯众人的怨恨和忌讳,成为世人的耻笑,那就是您爱护我,反而因此给我带来祸患了。哪里比得上在外面做一个粗官,有俸禄足以向上奉养父母、向下养育子女呢?
某伏防钧慈宠赐古律诗一编,若以为孺子可教者,某即屏人事,细读旬日,述懐八首,体大而思精,词严而义宻,成已之余,推以成物,光芒灿然,与朱文公感兴之作相为发明者也。葢某尝为人子矣,读东下自讼生日感懐之篇,而后知承顺之道未至;尝为人夫矣,读故囊之什,而后知伉俪之谊未笃;尝为人门弟子矣,读与后溪父子诸诗,而后知师友之际有可愧者;尝为守令矣,读临民本经术之句,而后知政事有未善者。至于以自修为未足,欲朋友之夹持;以独善为未足,欲顽鄙之皆化,所谓与人为善者也,分人以徳者也。及云“去草宁容缓,滋兰未厌多”,又云“不然沸鼎中可复加煎烹”。自昔能为此言者鲜,居此位相公,今居此位,庶几可以行此言矣。昔叶水心常云“洛学起而文字壊”,此论伤于激,如防杨、胡文定父子文皆极工,意者水心未之览耶?向使水心及见相公四百七十五篇,必悔前论。韩子谓“仁义之人,其言蔼如”,前軰亦云“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耳”。某妄谓相公句律尚可求之纸上,若夫满腔恻隠之心,一团冲和之气,学者乌能彷佛乎?向来彼相求之先生,囊槖不轻出,某贱且废于世,而先生辱教诲之,既已袭藏巾笥,传示云来,敬勒短札仰谢私淑,因有无厌之请。某以序攷之,此编之外,杂文凡三百五十一篇。葢兴寄在诗,名节在奏篇,言论风防在记序题跋策谥之属,叙事在志状防戏,翰墨在骈俪。某所见者诗耳,宫墙之髙,宗庙百官之富,某窃不自揆,愿卒受业于门,惟相公幸矜许之。某兹者伏审擢从本兵,进辅大政,真儒无敌,吾国有人,伏惟庆慰。日者鄞参去东府,虚我公杜门谒告,视大位若将凂以,圣上察其忠实,嘉其恬退,而就拜焉。葢举国以听公矣。某前引邺侯有所开説,良以其人本不欲婚,而人主强之婚,本欲不宦而人主强之宦,惟其滋味薄而嗜欲少,所以人主别作一眼防待。今我公亦无心于富贵,庶防谏行言听,膏泽可下于民矣。某前防误恩畀以江右庾节,其时犹未闻希仁参差,谓是待次,故辞免状不敢直以弟兄同路为辞。前月末闻某辞免之命,乃知已荷公朝易节东广。大凡自江浙入广则为逺,自闽入广则为便。矧此阙在淳熈间,以处杨廷秀、林子方,某何人者,而庙堂俾继前修后尘?顾虽驽钝,无以愈人。至于蘖食氷饮,以革污浊,铢积寸累,以裕财用,差有一日之长。异时觧印而去,使广人皆曰:「是能洁已奉公者」,即所以报我公之知也。但有一説,不敢不预以告:如作文字之类,某实不愿。如此位置,不过又为人弹射,饥饿至死耳。如八十老亲何?如四儿一女何?惟某官终念之人情,各有便不便。某便于外,不便于内,区区血诚,梵志倒着韈之説也,并发玉齿一笑。某首春十六曰,凖省劄除侍右郎官,此皆某官念旧之意,髙怜才之意,切因元防之除吏,以孤官而窜名,恩徳甚厚,亲朋咸喜,而某独以省愆未久,起废太骤为忧,方迟免牍之回,已有啧言之及,尚从寛典,仍畀丛祠,某死罪死罪。凡人负谴,必有罪名,使天下晓然知之,惟某所坐最为黤黮不明。今年之劾曰圗作南宫也,明年之劾曰圗作西掖也。共惟国朝清望官,选于髙科异等,而不选于任子,选于馆阁,而不选于俗吏,流品既异,涂辙亦殊。谁倡此名,凿空架虚,嫁其祸于米盐之俗吏,防补之庸夫。此言流播,非独某之耻也,其羞朝廷,辱缙绅甚矣。葢避之岭海,不得免焉;避之田里,不得免焉;待之十年之久,而不得免焉。其实雕篆纂组,童年所嗜,今将耳顺,一字不记,而恶名著人,如腻不可洗濯,如癞不可熏沐。每自伤悼曰:身不死,谤不止。乌虖▯哉!又自寛释曰:圣上数路以取士,大臣不以一眚而废人。罪垢余生,茍未奄溘,但当扫去浮华,敛归平实,以待清议之见察,而公朝之不终弃耳。某屏居却扫,山深林宻,逾年无一字至钧门,独有岩岩泰山之瞻,朝夕不替。去冬闻经筵之召,俄又闻事枢之拜。昔李少卿堕落异境,絶望天日,及闻霍子孟诸人用事,不觉动色。某亦人耳,其于相公之入也,乌能无鹤鸣子和宫,动商应之喜哉?顾念为国计则当劝勉一出,为公谋则当从吏勿行。贺书瑟缩,实以此故。既而传观巽牍,至于十数,凡小生所欲忠告在明公,畧已尽言。然而上廹趣于惟行之令,下牵绊于同朝之贤,则又有不可以常法论者。曰本兵,曰大政,他人一着脚,此地必根着不肯去。惟相公昔也先诸老而去,今也后羣公而来,视荆公晩拜头防不辞而至者,贤之逺矣。
译我恭承您以慈爱之意宠赐我一编古律诗。如果您认为我是一个还可以教导的孩子,我便屏退人事,仔细读了十天,写成《述怀》八首。这些诗体制宏大而构思精密,文辞严整而义理缜密;成就自身之后,又推及成就万物,光彩灿然,与朱文公《感兴》诗相互发明。我曾经做过人子,读了《东下自讼生日感怀》诗篇,才知道自己承顺父母的道理还没有做到;曾经做过人夫,读了《故囊》诗篇,才知道夫妻之间的情谊还不够深厚;曾经做过门弟子,读了赠给后溪父子诸人的诗,才知道师友之间还有值得惭愧的地方;曾经做过守令,读了“临民本经术”等句,才知道政事中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至于认为自我修养还不够,希望朋友从旁扶持;认为独善其身还不够,希望顽钝鄙陋的人都得到教化,这就是所谓与人为善,也就是把德行分给别人。又说:“除去杂草哪里能容许迟缓,滋养兰花不嫌多”;又说:“否则在沸腾的鼎中,难道还可以再加以煎熬烹煮吗?”自古以来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很少;如今身居这个职位的相公,处在这个职位上,大概可以实行这些话了。从前叶水心常说:“洛学兴起而文章败坏。”这话说得过于激烈;像杨、胡文定父子的文章都极其工整,难道是水心没有读过吗?假使叶水心能够看到相公的四百七十五篇文章,一定会后悔先前的议论。韩子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前辈又说:“陶渊明不是用诗来写出胸中的精妙罢了。”我妄自认为,相公的诗句格律尚且可以从纸上求得;至于满腔恻隐之心、一团冲和之气,学习的人哪里能够仿佛得到呢?从前那位宰相求取先生时,钱囊并不轻易拿出来;我卑贱而又被世人废弃,先生却屈尊教诲我。我已经把这些教诲珍藏在衣箱中,传示给后来的求学者,恭敬地写这封短札仰致感谢,也借此提出无厌足的请求。我按照序文考察,这一编之外,杂文一共有三百五十一篇。大概兴寄在诗中,名节在奏篇中,言论风采在记、序、题跋、策、谥等一类文章中,叙事在志状、杂戏中,笔墨则在骈俪文中。我所见到的只是诗而已;先生门墙高大,犹如宗庙百官丰富完备。我不自量力,希望最终在门下接受学业,只愿相公幸而怜悯答应我。我近日听说您从本兵之职升任,进而辅佐大政,真正的儒者无人能敌,我们国家有人才了,谨表示庆贺和慰问。近日鄞参离开东府,使我公闭门称病告假,似乎把高位看作将要玷污自己的东西;圣上察知您的忠实,嘉奖您的安恬退处,于是就地授拜了您。大概全国都将听从您了。我从前引用邺侯的话来说明,实在是因为那个人本来不想结婚,君主却强迫他结婚;本来不想做官,君主却强迫他做官。正因为他的欲望淡薄、嗜好很少,所以君主另眼看待他。如今我公也无心于富贵,大概就可以做到进谏的话得到实行、所说的话得到听从,使恩泽能够下达百姓了。我从前承受误恩,被授予江右庾节;那时还没有听说希仁任职不顺,只以为他在等待次序,所以辞免状不敢直接以兄弟同路为理由。上月末听到我辞免的命令,才知道公朝已经替我改授东广的职务。大体说来,从江浙进入广东就是远道,从福建进入广东则很便利。何况这个缺额在淳熙年间曾用来安置杨廷秀、林子方,我是什么人,朝廷却让我追随前代修撰的足迹?只是我虽愚钝,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吃粗食、饮冰水,以革除污浊;一点一滴积累,以充裕财用,这方面或许有一天的长处。将来解下官印离开时,使广东人都说:“这个人能够清白自己、奉公办事。”这就是报答我公知遇的方式。只是有一句话,不敢不预先告诉您:像撰写文章这类事情,我实在不愿意做。这样的职位安排,不过又会成为别人弹劾攻击的对象,直到饥饿而死罢了。八十岁的老母亲怎么办?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怎么办?只希望您最终念及人情,每个人都有适宜和不适宜之处。我在外任上方便,在家中却不方便;这些微薄的赤诚之心,是梵志倒穿袜子的说法,也一并说出来博您露齿一笑。今年初春十六日,我收到省劄,任命我为侍右郎官。这全是您这位官员顾念旧交、爱惜人才的心意;又恰好因元祐年间任命官吏的成例,使我这个孤立的官员得以列名其中,恩德极其深厚,亲朋都为之高兴,唯独我因为反省过错还没有多久,起用废弃之人太过迅速而忧虑。正等待免职牍文返回,已经有非议涉及我了;您仍从宽处理,又把我交给丛祠,我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凡人背负谴责,一定有罪名,使天下人明白知道;只有我所承担的罪名最为黯昧不明。今年的弹劾说我企图担任南宫之职,明年的弹劾说我企图担任西掖之职。共同想到,本朝清望官,选自高科异等之士,而不从任子中选取;选自馆阁之臣,而不从庸俗吏员中选取。流品既然不同,进身道路也就不同。是谁倡导这种说法,凭空捏造、架空虚构,把祸害嫁给那些只懂米盐事务的俗吏和只会补缺的庸夫?这种话流传开来,不只是我的耻辱,也大大使朝廷蒙羞、使缙绅受辱。避到岭海,不能免除;避到乡里,也不能免除;等待了十年之久,仍然不能免除。其实雕篆纂组,是我童年时所喜爱的东西;如今将近耳顺之年,一个字也记不得了,恶名却附着于身,像油腻一样洗不掉,像癞疮一样熏洗也不能除去。我常常自我悲伤叹息说:“身体不死,诽谤就不会停止。”唉,真是悲痛啊!又自我宽解说:“圣上从多条途径选取士人,大臣不会因为一个过失就废弃人才。我既然背负罪垢度过余生,只要还没有突然死亡,就应当扫除浮华,收敛归于平实,等待清正舆论察见真相,也等待公朝不至于始终弃绝我。”我屏居家中,闭门谢客;山深林密,一年多没有一个字送到您府上,只有对巍巍泰山般的您的仰望,早晚从未停止。去年冬天听说皇上召您入经筵,不久又听说您拜为枢密大臣。从前李少卿陷落在异域,断绝了见到天日的希望;等到听说霍子孟等人掌权,不觉神色振奋。我也是人,对于相公入朝,哪里能不如鹤鸣而子和、宫音一鸣而商音相应那样欢喜呢?只是想到为国家打算,就应劝您勉力出仕;为相公谋划,却应当劝您顺从属吏而不要前往。贺信写得畏缩,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传阅您的谦逊辞牍,竟有十多篇;凡是小生想对明公忠告的,大略已经全部说尽了。然而上面受到催促您务必前行的命令,下面又被同朝贤人的牵绊所拘束,这就有不能用通常法则来论处的地方。任本兵也好,主持大政也好,别人一旦踏入这个位置,必定扎根其中,不肯离去。唯独相公从前先于诸位老臣离去,如今又晚于群公而来;与荆公晚年拜相、听到命令便不推辞而前往相比,贤明得远了。
某旧腊叨恩起废,念既有免牍申省,不敢不通诸府书。承受人言,相公未至,遂先。作二揆书,今以録本申乞钧览。愿相公因与二揆议政,采择而施行焉,幸甚。某在南中,常告相公:第一不喜做文字。今甲子将一周,岂是弄笔砚时?及相公诸君子当朝寒士得职之时,随分在外迁转一两任,畧改换十年前官称,即可纳禄奉亲,修身俟死,以从先大夫于九原矣。过此若有他望,天厌之,天厌之。
后村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后村集巻四十七宋刘克庄撰书与防丞相某恭惟端嘉以来,上之图任非一相,相之登庸非一人,然皆不岀长安城,致身髙位者惟某官,不然始在朝廷以不合去,后得政又以不合去,其视荣利如涕唾然,天子固已尊敬而注倚之矣,名最髙,迹最近,召最早,来最迟,公之素心葢如此。一旦圣意先定,告廷爰立,仕者举笏曰:“吾軰有宗主矣。”耕者击壤曰:“天之欲平治矣。”人心不齐,天籁自鸣,此岂可以声音笑貌求者?方今急政要务,曰君徳,曰国本,曰朝纲,曰边防,他人所不敢言与不能为者,窃意吾相必以身任之。某获罪鄞揆,退耕于野,有千百亿刼不下山之誓,且奏记钧门曰:“此生索性待公当轴,安知今日?”其言遂验,孟子不寐,谢公折屐,未足以喻喜也。然晩节末路,曲荷陶铸,内陞朝序,外擢职名,就某分剂言之,千足万足,今无所欠,只是反哺情切,欠一归尔。吾相昔有牵掣,今造化在手,为某觧卸鞍防,放逐水草,使为太平之幸民可矣。某初五日凖省劄,奉圣防,某令赴行在奏事。成命骤颁,危衷憎悸。伏念某素无扳援,积困中伤,但思空谷之逃,不作修门之梦。然且起久废而居,按察防寸劳而忝褒迁,取数过多,乞归未遂,敢圗收召,俯及沉沦,孤忠荷君相之照知,逺迹烦朝廷之记忆,恩私所逮,感涕交零。某之孤危,人所共知。及某官当国宻,勿启拟不进不休,迨兹出命,倍费造化。某以十年之恋阙,当倍道而造朝,况明时岂易遭逢,而近比不许辞免,但于某私计则有未安。葢以六十之儿,上有九十之母,前谓番阳去乡差逺,力求祠廪,或改闽郡。天日在上,实闻此言。设若贪仕路之向荣,望亲闱而愈邈,既犯天下之公议,亦为名教之罪人。辄以丹忱形之公牍,欲望钧慈特赐裁酌,或尚可敷陈改畀一麾,不惟母子榆暮相保,亦某官加惠诸生卵翼成就之初心也。与范丞相某十二月二十日,承本贯兴化军逓至省劄,奉圣防,某除江东提刑。闻命震骇,莫测其繇。因念去嵗被论,畀祠,尝勒恶札短启,摧谢。猥防钧慈,亲洒荅翰,谆复温厚,固已黙寓哀穷悼屈之意。及兹旋干转坤,造化在手,首防启拟,不待归依,拔诸散地之沉沦,付以外台之雄剧。此乃在朝卿监郎官所欲求而不可得者。某方在废锢,安敢有此梦想?仰惟某官啄菢卵翼之恩,可谓勤矣。某先白家庙,次告亲闱,聚族百口,一词衔戴。某筋力尚堪驱策,向者不殚入广。今江东距闽为邻,部况一闲四载,宁不急禄?实縁孤危,一旦吾相当国,复玷太骤,深虑微踪又将不安。谨具免牍一封,归命化钧,冀请误恩,敢乞钧念,速赐处分。某今月念六日凖省劄奉圣防,某除将作监。骤闻成命,载惕危衷。伏念某昨闭户而投闲,未磨瑕累;兹起家而司臬,无补涓埃。事功缪悠,风采消靡。养亲有请,方頼曲成。播物无私,忽叨峻擢。由郎曹之秩序陞,匠监之班聨。必王官积累而后迁,岂外臣梦想之敢到?仰惟某官振淹拔滞之意,超资越録之恩。虽殒防生,莫酧洪造。但某自揣孤危而多畏,毎因召用而挻灾。况新命之过优,虑佥言之未允。见具免牍,仰干化钧。某前月二十九日,因缴逓筒,尝具禀劄,退而属藁,拟辞匠监之除,忽得邸报,闻已改命,惕息以俟。至十二月十一日,伏凖省劄,某除直华文阁,依旧江东提刑。某窃惟,大匠穹班,以待郎官之久次;先朝奎阁,以旌监牧之有劳。岂伊名论之卑凡,并沐宠光之殊异?旁观歆艳,内省兢惶。此皆某官记夹袋之储,笃缁衣之好觧。十年未易觧之谤,调众口至难调之言,回白日之照于覆盆,息慈母之疑于投杼,遂令踈逖坐致显荣。永惟吾相此恩之尤深,虽尽今生来世而莫报。重念某自收朝迹,屡阅嵗华,前此当轴数公,贴书盈箧,或便朝之宻荐,或广坐之诵言,徒有空言,孰为实惠?某亦固穷而自守,不少屈而有求。及某官登冠元台,兼收多士,因钧问之下,及竭鄙情而上诉者,恃吾相道广而无党,偏也心平而无恩怨也。恃吾相之追念长公而未忘先人也。某官虽爱之深,主之力,然前后所赐钧翰,未尝少见防防。一旦榻前启拟,中书秉笔,乃超资越格,出人意表如此。乃以朝士积日累月而不敢望者,度外拔擢之如此;乃排羣议而一手挈提之如此。身可陨,恩不可忘。昔王文正公擢士而士不知,其言曰:“恩若已出,怨将谁归?”谁其继之?某官一人而已。某初意实以亲年髙,家山逺,清温既隔,梦寐不宁,欲辞绣斧之荣,复返防衣之乐,冀将见禄换一虚称,以华归涂,以全晩节。今为身计者皆遂,为亲谋者未谐。仰戴洪恩之曲成,俯畏清议之责。及望翘材而矫首,具免牍以陈情,敢丐钧慈,特赐处分。与范杜二相
译我去年腊月承蒙恩典起用废弃之人,想到既然已有免职牍文申送省中,便不敢不向各府通书。承听人说,相公尚未到任,于是先行写成。这是写给两位宰相的书信,现在把抄本呈上,希望相公阅览。愿相公借与两位宰相议政的机会,采择其中意见而施行,那就非常幸运了。我在南方时,常常告诫相公:第一是不喜欢撰写文章。如今甲子将满一周,哪里还是玩弄笔砚的时候?等到相公和诸位君子当朝、寒士得到官职之时,我只要按本分在外迁转一两任,略微改变十年前的官名,就可以领取俸禄奉养父母,修养自身以等待死亡,从而在九泉之下跟随先父了。超过这个愿望而另有企求,上天会厌弃我,上天会厌弃我。《后村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七,宋刘克庄撰,书 给防丞相【“防”疑为人名或官名的OCR讹字】我恭敬地想,端嘉以来,皇上任用的并不只有一位宰相,宰相登庸的也不只有一个人;然而他们都没有走出长安城,能够达到高位的只有您这位官员。否则,就是最初在朝廷因不合而离开,后来获得政权又因不合而离开;您把荣华利禄看得如同鼻涕唾沫,天子本来就已经尊敬并倚重您了。您的声名最高,行迹最近,召用最早,来得最迟,您的素来心意大概就是如此。一天,圣上的意旨先已确定,在朝廷宣布您登上宰辅之位,做官的人都举笏说:“我们有宗主了。”耕田的人敲击土块说:“上天想使天下太平了。”人心不约而同,天籁自然鸣响;这哪里是可以从声音笑貌中求得的呢?如今最急迫的政务要事,有君主的德行、国家的根本、朝廷的纲纪、边疆的防御;别人不敢说、不能做的事情,我私下料想我们的宰相一定会亲自承担。我因得罪鄞揆,退居乡野,有发下千百亿劫也不下山的誓言,并且写信给您府上说:“此生索性等您执掌宰轴,哪里知道今天竟实现了?”这句话终于应验了。孟子高兴得不能入睡,谢安折断木屐,也不足以比喻我的喜悦。然而到了晚年末路,曲蒙您的陶铸,内则升入朝廷班序,外则擢升职名;就我的身份和分量而言,千足万足,如今没有什么欠缺了,只是反哺亲恩的情意急切,还欠一个归去奉亲而已。我们的宰相从前受到牵制,如今造化大权在手,只要替我解下鞍辔,放我到水草丰美之地,使我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就可以了。我初五日收到省劄,奉圣旨,命我赴行在奏事。成命突然颁下,我内心惶恐悸动。我想到自己一向没有攀援,长期困顿受诬,只想着逃入空谷,不曾做过进入修门的梦。然而我已经从长期废弃中被起用,任按察之职仅有一点微劳却忝受褒奖升迁,取得的已经太多;请求归养尚未实现,哪里敢想还能被召回,俯临我这个沉沦之人?孤忠承蒙君主和宰相照察,远方行迹又劳烦朝廷记挂,恩私所及,感激流泪交下。我处境孤危,人人都知道。等到您这位官员秘密主持国政时,反复开列拟议,不达到目的便不停止,直到如今才颁出命令,实在使您费尽了造化之力。我怀有十年思念宫阙之情,本应加倍赶路入朝;何况圣明时代不容易遇到,而近来又不准辞免,只是就我的私下打算而言,仍有不安。因为我六十岁,还有九十岁的母亲;先前曾说番阳离乡稍远,竭力请求祠禄,或者改授福建郡职。上天在上,实在听见过这些话。假使贪恋仕途向荣,离亲人的内室越来越远,既违犯天下公议,也成为名教的罪人。我冒昧把赤诚之心写在公牍中,希望您以慈爱之意特别裁量斟酌,或许还可以为我敷陈,改授一道麾节。这样不仅母子可以在暮年相互保全,也是您这位官员惠及诸生、如鸟翼护持而成就他们的初衷。给范丞相 我十二月二十日收到本籍兴化军递送到省中的省劄,奉圣旨,任命我为江东提刑。听到命令震惊惶恐,不能测知缘由。想到去年遭受弹劾、被授祠禄时,曾写下拙劣的短启表示惭愧感谢;承蒙您以慈爱之意亲自写信回答,恳切反复而温厚,实在已经默默寄寓了哀怜穷困、悼惜屈抑的心意。如今您旋转乾坤、掌握造化,首先开列拟议,不等我归依,便把我从散地的沉沦中拔出,交给我外台的重要繁剧职务。这是朝中卿、监、郎官所想求而不可得的职位。我当时正处于废锢状态,哪里敢有这样的梦想?仰想您如鸟啄食、如鸟翼护持的恩德,可以说是勤劳深厚了。我先告知家庙,再告诉母亲,全族百口同声称颂、衔恩戴德。我的筋力还足以供驱策,从前尚且不怕进入广东。如今江东与福建相邻,且我在部中闲置了四年,难道不应急于求取俸禄吗?实在是因为我处境孤危,一旦我们的宰相主持国政,我又过快地受到进用,深怕微薄的行迹再次不得安宁。谨具免职牍文一封,把命运交给造化之主,希望请求收回误恩,冒昧乞求您体念,迅速为我裁处。我本月二十六日收到省劄,奉圣旨,任命我为将作监。突然听到成命,更使我内心惶恐。我想我昨天闭门闲居,还没有磨去瑕疵罪累;如今起用入仕而掌管宪台,却没有丝毫补益。功业相去悠远,风采也消磨衰退。曾经请求奉养亲人,正依赖您曲加成全。上天播施万物本来无私,我却忽然承受了高峻的擢升。由郎曹的秩序升迁,进入匠监的班列。这一定是王官积累资历以后才能迁升的职位,哪里是外臣敢于梦想达到的?仰想您振拔淹滞之人的心意,以及超越资序、破格录用的恩德;即使死而复生,也无法报答宏大的造化。但我自知处境孤危而多所畏惧,每次因为被召用便招致灾祸。何况新命过于优厚,恐怕众人的议论不能认可。现已具上免职牍文,仰求您为我向造化之主陈请。上月二十九日,因缴还递送筒,曾经具上禀劄,退下后又起草文稿,准备辞去将作监之任;忽然得到邸报,听说任命已经改动,只能屏息等待。到十二月十一日,我恭读省劄,任命我为直华文阁,仍旧担任江东提刑。我私下想到,大匠穹班,是用来等待久任郎官次序升迁的;先朝的奎阁,是用来表彰监牧官的劳绩的。难道我的名望低微平庸,却也蒙受如此特殊的恩宠光彩吗?旁观者羡慕艳羡,我内心却战兢惶恐。这全是您这位官员记在夹袋中储存人才、深厚喜爱贤人的结果。十年难以消除的诽谤、调和众口这一最难调和的议论,您使覆盆之下重新照到白日的光明,使慈母因投杼而生的疑心平息,终于让一个疏远之人坐享显荣。我永远想到我们宰相的这份恩德尤其深厚,即使穷尽今生来世也无法报答。再想到我自从收束朝廷行迹以来,多次经历岁月;在此以前,掌权的几位宰相,给我写的书信装满箱箧,有的是在便朝秘密推荐,有的是在众人聚会中称誉,徒然都是空话,谁给过我实际恩惠?我也固守穷困、自我操守,没有稍微屈身去求取。等到您这位官员登上元台之首,兼收各方士人,因您的询问之下,我才把鄙陋的心情全部上诉;我所依仗的,是我们宰相道德广大而没有党私,心地公平而没有恩怨。我还依仗我们宰相追念长公而没有忘记先人的情谊。您这位官员虽然深深爱护我、极力主持我,但前后赐给我的亲笔信,从未稍微显露过一丝端倪。一天,在御榻前开列拟议,中书省执笔下令,竟然超越资序、突破等级,达到出人意料的程度。对于朝士积日累月也不敢企望的事情,您竟如此破格拔擢;又如此排开群议,亲自提挈我。我的身体可以陨灭,您的恩德却不可以忘记。从前王文正公擢用士人而士人自己并不知道,他说:“恩德如果已经施出,怨恨将归罪于谁?”谁能够继承他?只有您这位官员一人罢了。我起初实在是因为母亲年高、家乡遥远,清晨问安和夜晚侍奉相隔,梦寐都不得安宁,想辞去绣斧之荣,重新获得反穿粗布衣奉亲的欢乐,希望将来用俸禄换取一个虚名,以荣耀归乡的道路,保全晚节。如今为自身打算的事情都实现了,为母亲谋划的事情却没有谐合。仰面承戴您曲加成全的宏大恩德,低头又畏惧清正舆论的责备。等到面对翘材馆而抬头远望,便具上免职牍文陈述情由,冒昧乞求您以慈爱之意特别裁处。给范、杜二位宰相
某仰惟圣天子一旦躬▯大权,枚卜羣公,以相印属之真儒,莘渭之举也。制麻一出,学士大夫至于举笏相贺,文富之拜也。然今日之事至难,今日之相尤难。大丞相登庸之初,将慰人望,必痛革时▯,必先收人心。请试条前日之所以失人心者,以备采择。自昔朝廷必长养士大夫气节,而成就其声名。比年号敢言者着清节者贤,而有人望者功名与已相轧者,皆为一説以沮之,求一罪以加之。曰是空言无实也,是尝误某事也,是尝主某人也。甚者毁其素履,如温公狎妓,东坡贩盐之类。初年有三十余人之荐,其后取三十余人者芟夷而蕴崇之,皆扫影灭迹,更用一种刀笔俗吏,聚敛小人,或琐琐姻娅以根据津要,布满郡国。一当革也。自昔立贤无方,比年乃拘乡贯,因恶一夫遂恶其类,因恶其类并恶其乡。喜者擢连枌榆,憎者固其州里。夫恶闽士如吕吉甫辈可也,不有蔡君谟、陈述古乎?恶蜀士如邓绾辈可也,不有范景仁、淳夫、坡颍兄弟乎?二当革也。孔明所用皆巴蜀人才,国家驻跸既未能混一西北,铨选科举多得闽浙之士,理势则然。今进退人才者曰吾恶福建也,典掌文衡者曰吾抑闽浙也。昔了翁弹蔡京云重南轻北,分裂已萌。况版图日蹙,又于已蹙之中有所厌薄,何其甚不祥耶?三当革也。分门庭,植党与,非盛世事。比年以由我而进者为贤,由他人而进者为不肖。夫了翁非曽子宣所引乎?道卿非吕嘉问所荐乎?谓邹陈不受知于曽吕则不可,谓为曽吕之党尤不可。乌得以其始进议其终身?四当革也。取盐袋钱,变经总制法,而守倅壊増斛面,刷义仓而田里空,括浮盐而盗贼起,夺天下利源归国用,房而版曹防废,先拨邦本,大失民和。此其行事当革也。自昔为国必有魁磊骨鲠之臣,淳化、景徳间以王元之、杨大年、重庆厯以四谏重熈宁以三舍人,重元祐,而后以元城、了翁诸人重。比年居▯官者,一则誉真宰之圗回,二则赞世臣之把握。至于事闗纲常名教之大,相视禁齘,莫敢▯口。向非诸生猖言,讲官宻启,国无人矣。公卿大夫不敢论諌,亦不敢驳议,乃以据摭细防为守法,以沮抑▯寒为奉公。除堂参部者,鱼贯客邸,或饥饿而死,狼狈而归,起道涂之怨嗟,伤祖宗之仁厚。譬如巨室积善起家,一旦衰防,为子孙者不思力行好事,増广隂隲,而一切反以锲薄欲家之肥,恐无此理。此其大意当革也。至于格非去佞之机,括内修外攘之次序,大丞相固以身任,而无俟于人言矣。昔人有云:「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自吾相宅揆秉笔之士,作王褒之颂,献徂徕之诗者,必已堆牀盈几,然而未必皆有益于吾相也。某懐昔受知之意,与今起废之恩,既自课一启为天下贺,而启所不能言者,又斋沐裁为此书,少効芹曝之忠。与宰执某昨者叨恩入奏,尝具尺牍,少伸摧谢。共想已尘电览。某贱迹行至泉州,闻有台劾,归至田里,方见弹文,罪恶如此,宜肆市朝,以为世戒。而明主寛洪,大臣长厚,不忍加诛,赋以祠廪,虽进莫望天顔于轩陛,然退犹躬子职于庭闱。仰繄庙堂委曲全防之力,寸心耿耿,宁不知恩。伏念某去国六年之久,而又防宦万里之外,本为公论所恕,止縁某官奨誉过当,汲引尤力,及兹收召,果触危机。某少时虽以章句小技浪窃虚声,年将耳顺,忧患摧压,耗忘都尽,常愿归耕以全晚节。大臣欲进擢之,见其盛壮时也;言者遽攻击之,亦见其盛壮时也。向使大臣知其捐书惰学,必不仰累生成;言者知其倦防念归,必不重劳驱逐也。凡此皆平日于践履上欠功夫,文胜质,才掩徳之所致。反覆循省,无所怨尤,但当改已徃之过,勉方来之善,庶几上不辱殊知,下不羞先训,他复何言。与髙枢宻某嵗首奉凖省劄,除侍右郎官,皆某官陶铸启拟之。赐矫首知皈,某自度▯危,必生悔吝,即具免牍,力言恐惧瑟缩不敢就列之意。俄闻又污台评矣,尚防寛典,仍畀旧祠。某死罪,死罪。伏念某莆之鄙人,二大父知名乾道间,先君诸父皆擢世科,惟某防而失学,门防入仕,当世耆旧犹以其故家遗俗多所奨进。絜斋侍郎袁公,竹隠谏议傅公,屡荐于朝不报。西山真公帅闽,以议幕招内史洪舍人,初除以自代举。盖诸公假借之私,而非天下议论之公也。立朝之初,众以为喜,独以为忧。未久果逐,起废守袁数月,又逐,后除广盐某官。以麟史之笔当凤阁之制,推本其家世师友,次及其奏对议论,王言一出,多士盛传。众以为荣,独以为辱。未防召则逐,除郎则又逐,订其所坐,别无过犯,亦无赃私,専云欲作文字官而已。
译我仰想圣明天子一旦亲自掌握大权,枚卜群公,把相印交给真正的儒者,这是像举用莘野、渭滨贤人的盛举。制诏一发布,学士大夫甚至举笏相互庆贺,这是文、富二公拜相的盛况。然而今天的事情极其艰难,今天的宰相尤其艰难。大丞相刚登庸之初,将要慰藉人们的期望,一定会痛切革除时弊,一定会先收拢人心。请允许我试着条列从前所以失去人心的事情,以供采择。从前朝廷一定长久培养士大夫的气节,成就他们的声名。近年凡是敢于进言、著有清节、享有人望而功名又与当权者相冲突的人,都被用一种说法加以阻挠,再找一个罪名加在他们身上:说这是空言没有实际,说他曾经误办某事,说他曾经拥护某人。更严重的还诋毁他们平日的操行,如说温公狎妓、东坡贩盐之类。初年有三十多人受到推荐,后来又把这三十多人一概铲除,却把另一批人蓄意推崇;他们扫灭踪迹,改用一类舞文弄墨的庸吏、聚敛钱财的小人,或者琐碎的姻亲关系来据守津要,遍布各郡各国。这是第一件应当革除的事。从前树立贤能没有固定的方域,近年却拘泥于乡贯;因为憎恶一个人就憎恶同类,因为憎恶同类就连他的乡里也一并憎恶。喜爱的人便连续擢用其乡里之人,憎恶的人便把他所在州县的人都牢牢压制。憎恶福建士人如吕吉甫一类人,当然可以;但难道没有蔡君谟、陈述古吗?憎恶蜀地士人如邓绾一类人,当然可以;但难道没有范景仁、淳夫以及坡、颍兄弟吗?这是第二件应当革除的事。诸葛孔明所任用的都是巴蜀人才;国家驻跸之处既然还不能统一西北,铨选和科举中多得到闽浙士人,也是形势和道理使然。如今进退人才的人却说“我憎恶福建”,掌管文衡的人又说“我压制闽浙”。从前了翁弹劾蔡京,说他重视南方、轻视北方,分裂已经开始萌芽。何况版图日益缩小,竟然又在已经缩小的范围内有所厌薄,这是多么不祥啊!这是第三件应当革除的事。划分门庭、树立党羽,不是盛世的事情。近年以经由我而进用的人为贤,以经由他人而进用的人为不肖。了翁难道不是曾子宣所引荐的吗?道卿难道不是吕嘉问所推荐的吗?不能说邹、陈没有受到曾、吕的知遇,却更不能说他们就是曾、吕的党羽。怎么能因为他们最初进身时有所关联,就议论他们一生呢?这是第四件应当革除的事。收取盐袋钱,改变经总制法;守倅破坏增斛面;搜刷义仓而使田里空虚;括取浮盐而使盗贼兴起;夺取天下的财利来源归入国用,使户部和版曹几乎废坏,先行破坏国家根本,大大失去百姓和气。这些做法也是应当革除的。自古治理国家,一定有魁伟刚正、敢于直言的大臣。淳化、景德年间,因王元之、杨大年而受到重视;重庆历年,因四位谏官而受到重视;熙宁年间,因三位舍人而受到重视;元祐年间,又因元城、了翁等人而受到重视。近年居于要职的人,一方面称誉真宰相的谋划回旋,另一方面赞美世袭大臣的掌握权柄。至于关系到纲常名教的大事,却彼此顾忌,谁也不敢开口。若不是诸生放言、讲官秘密进言,国家就没有人了。公卿大夫不敢论奏劝谏,也不敢驳议,反而把搜罗细小过失当作守法,把压制孤寒之士当作奉公。被除授堂参部职的人,像鱼贯一般住进客舍,有的饥饿而死,有的狼狈归去,引起道路上的怨叹,伤害祖宗仁厚的传统。譬如大户人家靠积善起家,一旦衰败,做子孙的却不想努力行善、增广阴德,反而一概刻薄吝啬,想使家产肥厚,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这是大意上应当革除的事。至于纠正错误、除去奸佞的关键,以及内修外攘的次序,大丞相本来就会亲自承担,不必等待别人进言。从前有人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自从我们宰相掌管国政以来,替您执笔的人作王褒那样的颂文、献徂徕那样的诗篇,必定已经堆满床榻、摆满几案;然而未必都对我们宰相有益。我怀着昔日蒙您知遇的情意和如今起用废弃之人的恩德,已经亲自写成一篇启文为天下道贺;启文中不能说尽的话,又斋戒沐浴,裁成这封书信,稍微表达我像曝背献芹一样的忠心。给宰执 我前些时候承蒙恩典入朝奏事,曾经具上一封尺牍,略微表达惭愧感谢之意,想来已经蒙您过目。我这个卑贱之人的行迹走到泉州时,听说有台臣弹劾;回到乡里,才看到弹劾文书。罪恶到了这种程度,理应在市朝处死,作为世人的戒鉴。然而明主宽洪,大臣长厚,不忍加以诛杀,授予我祠禄;虽然进身时不能在轩陛前仰望天颜,退处时还能够在庭闱之间亲自奉行子职。仰赖朝廷曲加保全的力量,我内心耿耿,哪里能不知道恩德?我离开国都已经六年,又漂泊在万里之外,本来应当受到公论宽恕,只是因为您这位官员过分称誉、极力提拔我,等到这次召回,果然触动了危险的机关。我年轻时虽然凭章句小技虚窃虚名,如今将近耳顺之年,忧患摧折压迫,已经把一切才华耗尽忘光,常常只愿回乡耕作以保全晚节。大臣想要提拔我,是看在我壮盛之时;进言者突然攻击我,也同样是看在我壮盛之时。假使大臣知道我已经抛弃书本、懒于学习,一定不会仰累其生养成全之恩;进言者知道我已经厌倦仕途、思念归乡,也一定不会再劳烦驱逐。所有这些,都是我平日实践修养上功夫不足、文才超过实质、才能掩盖德行所造成的。反复自省,没有什么可以怨恨责怪的;只应改正已经过去的过错,勉力行将来的善事,如此或许上不辱没您的特殊知遇,下不使先父的训诫蒙羞,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给高枢密 年初我收到省劄,任命为侍右郎官,这都是您这位官员陶铸、开列拟议的结果。刚承蒙抬举,知道归宿所在;我自量处境孤危,一定会产生悔恨,于是立即具上免职牍文,竭力说明自己恐惧畏缩,不敢就列任职的意思。不久又听说我污染了台臣的评论;仍然蒙受宽大典章处理,又把我交给旧日祠禄。我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我想到自己是莆地的鄙陋之人,两位祖父在乾道年间享有声名,先父和诸位伯叔都通过世科升达,只有我年少时荒废学业,依靠门荫入仕;当世老成旧臣还因为我出自故家、承有遗风而多方奖进。絜斋侍郎袁公、竹隐谏议傅公,多次向朝廷推荐我,却没有得到答复。西山真公任福建帅时,以议幕的名义招内史洪舍人,起初任命我,是想让我作为自己的替代人被举荐。这大概是诸公私下借力帮助我,并不是天下公论的结果。刚开始立于朝廷,众人都以为可喜,只有我认为可忧。不久果然被驱逐;起用为袁州守数月,又被驱逐;后来又任广盐官。以麟史之笔承担凤阁制诰,推究到我的家世师友,再涉及我的奏对议论;王言一经发布,众多士人竞相传颂。众人认为荣耀,只有我认为耻辱。不久召回又被驱逐,任命为郎官又再次被驱逐;考察我所获的罪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过犯,也没有贪赃私弊,只说我想做撰写文章的官员而已。
鱼鸟至防犹惩弓饵,某亦人耳。端平之劾此罪也,嘉熈之劾此罪也,淳祐之劾亦此罪也。一何防顽不灵,久而未知悔悟哉!况夫朝廷之大,科目之广,乃使一米盐俗吏实受此名,岂特某之耻,其羞当时辱后世甚矣。某弱冠筮仕,今将耳顺,于狱讼米盐粗有一日之长,区区素心愿以丝毫实用自见,不愿以文字受知于人。庙堂茍不遐遗,筋力尚堪粗使,岂必加屦于刖,施髢于僧,食马肝而俟河清乎?良由某命运穷薄,为人凿空嫁此恶名,尚頼天子圣明,大臣忠厚,使从闲散以避怨憎。残年防何,但当内讼而自新,固守以待察耳。与郭小坡某伏念端平甲午,起下土登周行,忝与当代名流同一除书。万人海中,虽不及欵侍诲言,然望而知为吾叔度也。明公如鸾皇,縻之不可;某如鸟鸢,弹而后去。每懐清标,想髙致,未尝不起敬起慕。天日实照临之。某敬以某官,平昔树立,见谓第一流人。一旦进居言责,国人皆喜而相告曰:“是必能与天子宰相争是非可否者,是必能判别忠邪者,是不可以官爵诱利害怵者。”及諌纸一出,则又喜而相告曰:“正论明矣,佞人去矣。”人心不齐,天籁自鸣,诚之不可掩如此。前世小人害君子,或兴党祸,或设学禁,各为一説,以扫空其类。至于妄引经训,倒植纲常,禁人不得説天理民彛,则自生民以来未之有。向非明公正色辟之,万代谓何?韩愈有言:“孟氏功不在禹下。”某亦谓正言之功不在孟氏下。自此序迁谏大夫,中执法,天子尽行其言,天下举被其泽矣。某初元召审,行至三山,愿留西山先生幕府,葢自审不堪立朝尔。牵聫一出,非本谋也。师死不去,或者罪之所以有丙申之逐;又掇拾师之绪余,见之对扬,或者怒之所以有丁酉之逐。齿朝年余,典州数月,谤咎山积,退而杜门,自分老死田里矣。然犹孤危凛凛,不敢自保。及闻朝阳之鸣,然后与友人方右史私相语曰:“上用端人,吾辈之罪,或者可以已乎?”矫首云霄,不忘瞻戴。
译鱼鸟尚且到了防备弓箭和诱饵的地步,我也只是个人罢了。端平年间弹劾的是这个罪名,嘉熙年间弹劾的也是这个罪名,淳祐年间弹劾的仍是这个罪名。为什么竟这样顽固不醒,过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悔悟呢!何况朝廷这么大,科举名目这么多,竟让一个只会处理米盐琐事的俗吏实实在在承担了这个名声,哪里只是我的耻辱,给当时带来的羞惭、给后世留下的羞辱就更严重了。我二十岁出仕,如今将近耳顺之年,对于狱讼、米盐等事务略有一点长期积累的经验;我区区的本心,只愿凭一丝一毫的实际才能来证明自己,不愿靠文章来获得他人的知遇。朝廷如果不把我遗弃在外,我的筋力还可以勉强任用,难道一定要给被砍脚的人再穿鞋,给和尚头上再加发髻,吃马肝而等待黄河水清吗?实在是我的命运困厄浅薄,被人凭空捏造,把这个恶名嫁给了我。好在依靠天子圣明、大臣忠厚,使我能够处于闲散之地,以避开怨恨和憎恶。余年还能做什么?只应当在内心责备自己而自我更新,坚守本分等待考察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给郭小坡的信 我还记得端平甲午年,我从下层被起用而登上显要的官位,得以和当代名流同在一张任命诏书上。身处万人之中,虽然没有机会亲自接受您的教诲,但远远望见您,便知道您就是我的叔度。明公如鸾凤,想要束缚也不可能;我如鸟鸢,遭到弹射之后才离去。每当想起您的清高风范、思慕您的高尚志趣,我从未不肃然起敬、心生仰慕。上天确实在照察这一切。我恭敬地认为,您平日的立身行事,被人看作第一流人物。您一旦进居言官之职,国人都欣喜地相互告知说:“这个人一定能同天子、宰相争论是非可否,一定能辨别忠臣和奸邪,一定不会被官爵诱惑,也不会因利害而恐惧。”等到谏诤的奏疏一出,人们又欢喜地相互告知说:“正直的议论已经彰明,奸佞之人要被斥退了。”人心并不整齐一致,而天籁自然发声,真诚不可掩饰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前代小人迫害君子,有的制造党争之祸,有的设置学术禁令,各自创立一种说法,以便把君子一类人清除干净。至于妄自援引经书训诫,颠倒纲常,禁止人们谈论天理和民间伦理,这却是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假如不是明公严正地斥破它,万世之后将怎样评论?韩愈曾说:“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我也认为,正直言论的功绩不在孟子之下。从此您升任谏大夫,担任中执法,天子完全采纳您的意见,天下都受到您的恩泽了。我起初奉召入朝接受审查,走到三山时,希望留在西山先生的幕府中,因为我自知不能胜任立于朝廷。后来被牵连而出仕,并不是原来的打算。老师去世后我仍没有离去,有人因此怪罪我,这或许就是丙申年被驱逐的原因;后来我又拾取老师遗留下来的学说,在应对诏问时加以陈述,有人因此愤怒,这或许就是丁酉年被驱逐的原因。我在朝廷任职一年多,又任州官数月,诽谤和罪责堆积如山,退居后闭门自守,本已料定要老死乡间了。然而仍然孤立危惧、战战兢兢,不敢自保。等到听见朝阳的鸣声以后,我才和朋友方右史私下说:“皇上任用正直的人,我们这些人的罪责,或许可以停止了吧?”我抬头仰望云霄,没有忘记瞻仰和拥戴。
与吴叔永尚书某丙申去国,独荷尚书与洪文端明聫骑访别。嵗月易逝,昔未知命,今耳顺矣。张公九尺之身,翰林万丈之文,何尝一日不在心目?杨右司在郡时,每欲附拜尺书,又念得罪少公而登门未已,虽合于善论,将不吾与,强而附之,然恐非君子上交不謟之义。况传云:「亲戚不悦,不敢外交。」近者不获,不敢求逺。窃意尚书笃于友爱,非但某不当自通而已。前和髙词末章所谓洗空者,即是采用退之聴琴之语。韩与頴师,岂尝有纎芥哉?妄意谓尚书乐府之妙,不异頴师之琴,实无他肠。粤自髙牙大纛作屏,洪都相距仅三百里,岂不欲修书札问专城?瑟缩至今,犹前志也。敢谓大君子髙懐旷度,超出古今,精笔妙墨,俯逮卑晚,捧得惊喜,如蔡邕之得论衡,辩才之获褉帖。而今而后,尚书既无訑訑而拒之色,某安敢不源源而来乎?端平从官,皆已秉事枢,惟尚书犹以直学士临大方面。向者尚恐当轴未相孚,果山既相,道同志合,声应气求,窃意旦夕必间两社矣。某宦情薄,亲年髙,去春为范社二公好语牵挽,一动非所乐也。自去春屡告果山,力求清漳以便养亲,已有陶铸消息矣。闻直翁辞越,亦求此州,遂失指拟臬事书考,又逾两月,已除陈叔方为代。但此距永嘉千余里,猝未能至,天气尚▯触▯,奔走其何以堪?凡人皆有剂量,某门防入仕,内至郎监,外至麾节,剂量极矣,更求毫芒之益,是干没无已。时嗜进无止法也,以此力辞入奏,不足陈于尚书之前。比闻令嗣知丞不起,妙年玉树,脆折上恼,慈抱诚何以堪?然斯文命脉,系于元身,更望玩老易,齐彭殇,使之渐逺渐忘可也。与郑邵武畴昔亲炙,每闻余论,谓他日必官君瑞明府之子,以报大监罔极之恩。某与子敬左司闻而叹伏。迩来不意此説稍断续,莫晓其故。岂以君瑞既殁而寒盟耶?阁下为人磊磊落落,不忍如此。意者妇人女子有以动摇之耶?或宗族亲戚有来破之者耶?吾辈处大事,当断诸心,岂可谋于人?阁下之官受于大监,能为此举止,只是常情,非卓行。万一不能然,阁下许多英风谊概,晩节扫地尽矣。当大监奏任阁下时,君瑞虽已登科,下面犹有三子,舍子任弟,是托孤于贤弟矣。今大监直下遂无齿仕版者,手足之情,宁不一动心?又忆君瑞在时,事叔父如事父,今叔父以他人为子孙,而摈大监子孙于门墙之外,某心犹觉不安于阁下,心安乎?知此事始末惟子敬与不肖,子敬逝矣,非不肖谁启▯阁下者?传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其言。然死者无复生之理,生者见有死者之时,吾辈夀非金石,此事不早定,他日阁下何以见大监?某何以见君瑞于地下哉?去冬运管顾兄席上曽开其端,阁下颇自感悟,别后不知又作如何商量?凡人夺嫡谋宗,无所不施其智巧,若不以大义自裁断,而囿于他人智巧之内,未有不颠倒错乱者。曷不隠之于初心,采之于公论乎?又闻令嗣新除学士,力主君瑞一房,葢其才虽不足以望严君,而其徳宜为正人之子矣。敢拜手为阁下有子贺。惟阁下反复愚言而处分焉,此事于立孙无相妨,华屋良田与吾之孙,独以一命与吾兄之孙,两得其所矣。某言之阁下,行之人必曰:潜夫景辅之益友也,以道义相期,有过必规。某不能言之阁下,不能行之人必曰:潜夫景辅之狎友也,平时酒食防戱相追逐而已。如景辅晩节何?不觉因书悉吐露之,知我罪我,席藁以俟。荅南雄翁教授仆端平初为郎,与直翁侍郎徐公同舍,相好也。南来得侍郎书,诵足下及河源令君之贤。侍郎素强直,不轻许可,不待覩面,固已心敬矣。便风辱书,陈义甚髙,委教甚富,益叹侍郎取友之端,而恨仆纳交之不早也。人情喜面防,虽至亲骨肉间,犹有隠情。足下于仆,风牛马不相及,而意气倾倒,攻瑕指疵,慨然以订顽砭愚自任。推足下之心,将以其美诸身者而淑诸人也。仆虽懦怯,敢不佩服。然足下所以教我是也,其所以自处非也。自昔圣贤著书立言者多矣,曰「百世以俟圣而不惑」,曰「后有子云,必好太▯」,是当时之人皆不足以知,必复有圣贤者出,然后知之。知不知,圣贤之书与言自若也。今足下之诗,幽然以深,其文囦然以长,而又颇自贵重,知者尚寡。足下以知者之寡也,遂有望当世、责时人之意。望知者可也,又望不知者焉;
译给吴叔永尚书的信 我在丙申年离开京城,独独承蒙尚书您和洪文端明联骑来为我送别。岁月容易流逝,从前还不知道命运如何,如今我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张公九尺高的身躯,翰林万丈高的文章,哪一天不在我的心目之中?杨右司在郡任职时,我每每想附上一封书信拜访您;又想到自己得罪了少公,登门拜访尚且没有停止,虽然合乎友善交往的道理,您却未必肯接纳我;如果勉强附会地去拜访,又恐怕不合君子交往时尊重而不谄媚的原则。况且《传》说:“亲戚不悦,不敢对外结交。”近处的人尚且不能获得亲近,便不敢再求远方的交往。私下想来,尚书您笃厚于友爱,并不只是因为我不应当主动来通问而已。前次唱和诗的末章所说的“洗空”,就是采用韩退之《听琴》中的话。韩愈同颖师之间,难道曾有一点嫌隙吗?我冒昧地认为,尚书乐府诗的精妙,不同于颖师的琴声,实在没有别的用心。自从您以高牙大纛作为屏障以来,洪都相距不过三百里,难道我不想写信问候这位专城之主吗?只是畏缩至今,仍然遵循从前的意愿。哪里料到大君子胸襟高远、气度旷达,超越古今,又以精美的笔墨屈尊顾及我这个卑微的后辈,使我捧读之下又惊又喜,正如蔡邕得到《论衡》、辩才得到《兰亭序》那样。而从今以后,尚书既然没有以自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我又怎么敢不接连不断地前来拜见呢?端平年间任从官的人,如今都已经掌管政务枢机,只有尚书您仍以直学士的身份镇守大方面。过去我还担心执政者彼此不能相互信任,果山既已为相,彼此志趣相同、意气相合,声息相应、气类相求,我私下料想不久必定能让两社之间发生联系了。我做官的兴致很淡薄,而亲人的年纪又大了;去年春天因为范社二位公的好意挽留,我才有一次行动,其实并不是我所乐意的事。从去年春天起,我多次告诉果山,竭力请求调任清漳,以便奉养亲人,已经有陶铸传来的消息了。听说直翁辞去越州,也请求此州,于是失去了拟任按察使的机会;又过了两个月,已经任命陈叔方来替代。但这里距离永嘉一千多里,仓促之间还不能到任,天气又炎热难耐,奔波劳苦怎么承受得了?凡人都有自己的限度,我家从入仕以来,内任至郎官、监司,外任至节度使等方面大员,限度已经到了极点;再求得一点微小的增加,就是贪求无止境了。当时那些嗜好进取而没有止境的做法,我因此竭力辞谢并上奏,实在不值得在尚书面前陈说。近来听说您的令嗣、知丞去世,正值美好的年华,像玉树一样的人竟脆弱折损,给老人增添了忧伤,慈母般的怀抱又怎能承受呢?然而斯文的命脉,系在元身一人身上;还希望他玩味《老子》《周易》,把彭祖和夭折者同等看待,使他逐渐远离哀痛、逐渐忘却烦恼就好了。给郑邵武的信 从前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常听到您谈论,说将来一定要让官君瑞明府的儿子承继官位,以报答大监无可比拟的恩德。我和子敬左司听到后,都赞叹佩服。近来没想到这个说法渐渐断续不明,却不知道其中缘故。难道是因为君瑞已经去世,您便冷淡地背弃了盟约吗?阁下为人光明磊落,不会忍心这样做。莫非是妇人女子有什么话动摇了您吗?或者宗族亲戚中有人来破坏这件事吗?我们处理大事,应当在内心作出决断,怎么可以向别人谋划呢?阁下的官职是大监授予的,如果能这样安排,只是合乎常情,并不是卓越的行为。万一不能这样做,阁下许多英明的气概和高尚的情操,到晚年就全毁了。当年大监上奏任用阁下时,君瑞虽然已经登科,下面还有三个儿子;舍弃自己的儿子而任用弟弟,这是把孤儿托付给贤弟。如今大监这一支竟没有一个列入仕籍的人,手足之情,难道不会触动您的心吗?又想起君瑞在世时,侍奉叔父如同侍奉父亲;现在叔父却把别人当作子孙,把大监的子孙排斥在门墙之外,我心里尚且觉得对阁下不安,难道阁下自己心里会安宁吗?知道这件事始末的,只有子敬和我;子敬已经去世,除了我还有谁能启发阁下呢?《传》说:假使死者能够复生,活着的人也不会因自己的话而感到惭愧。可是死者没有再生的道理,活着的人也会有面对死者的那一天;我们的寿命并非金石,如果这件事不早些定下来,将来阁下凭什么去见大监?我又凭什么在地下见君瑞呢?去年冬天在运管顾兄的席上,曾经开过这个头,阁下当时颇有感悟;分别以后,不知道又作了怎样的商量?凡是争夺嫡统、谋划宗族继承的人,没有不施展智巧的;如果不以大义自行裁断,而被困在别人的智巧之中,没有不颠倒错乱的。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藏在最初的本心中,采纳公众的议论呢?又听说您的令嗣新任学士,竭力主持君瑞这一房,大概他的才华虽不足以比拟严君,但他的品德应当配做正直之人的儿子。谨向阁下以有这样的儿子表示祝贺。只希望阁下反复斟酌我的愚见而作出处理;这件事同立孙并不相妨碍:华屋良田归我这一孙,另以一个官命授给我兄长的孙子,双方都各得其所。若我把这些话告诉阁下,而您照办了,人们一定会说:“潜夫是景辅的益友,以道义相互期许,有过错一定规劝。”若我不能把这些话告诉阁下,也不能促成施行,人们一定会说:“潜夫是景辅的亲狎朋友,平时不过一起饮酒吃饭、相互嬉戏追逐罢了。”那样景辅晚年的声誉怎么办?我不知不觉因这封信把心中的话全都吐露出来,您是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都伏在草垫上等待处分。答南雄翁教授 我端平初年任郎官时,和直翁侍郎徐公同在一舍,相互友好。南来以后得到侍郎的书信,诵读其中称赞您和河源令君贤能的话。侍郎一向刚强正直,不轻易许可别人,不必等到见面,他的为人本已使我心中敬重了。借着顺风收到您的来信,陈述的义理非常高明,委曲教诲又十分丰富,更加感叹侍郎交友的端正,也遗憾我结交您太晚。人情大多喜欢面对面相见,即使至亲骨肉之间,尚且会隐藏真情。您同我本来风马牛不相及,却对我倾心相待,指责我的缺点和过失,慨然把匡正顽固、针砭愚昧当作自己的责任。推想您的心意,是想把自己身上的美德推广给别人。我虽然懦弱怯惧,难道敢不佩服吗?然而您教导我的地方是对的,您用来要求自己的地方却不对。自古以来著书立说的圣贤很多,有人说“百世以后等待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有人说“后世如果有扬雄,一定会喜爱《太玄》”;这说明当时的人都不足以理解他们,必须等到后来再有圣贤出现,才能理解他们。无论别人理解还是不理解,圣贤的书和话本身始终不变。如今您的诗幽深而深厚,文章深远而绵长,而且颇为自珍,能够理解的人还很少。您因为知音少,便产生了希望当世理解、责怪时人的意思。希望有知音是可以的,却又希望无知音的人也能理解;
责故交可也,又责素昧者焉。足下论著如此,意其中必有充焉自得者,而又据科第为师儒,曰「不遇何至,遽效阮籍之恸,唐衢之哭哉」?向使足下徒歩取拜相,白衣入翰林,其足乐乎?否也。仆他无以愈人,但遭诗祸以来,▯心仕进,其后复出,非心思巧力所能致也。然惩艾益深,谨嘿益甚,天真益斵防。足下当责其栖栖为佞,而反讥其皦皦难全乎?噫!足下所责,乃故我,非今我也。仆立朝逐于朝,补郡逐于郡,起废乗使者车,仅数月尔,所得俸赐,斤斤然事育之不足,何以致珠履而供车鱼乎?足下引四贤之事以相勉,彼皆立名誉、建事功于当世者之所为也。仆力不任此,故当付议论于当世尔。况黄巻之中,皆吾师友,四海之内,皆吾兄弟。仆之学,何尝独而党何尝▯乎?闻当撤棘,倘肯过访,不惜面商确也。荅林公掞监场仆与足下同里闬,又与贤氷翁、南宫舍人接交。防闻俊声,仰下风之日多矣。顾壮老不相谋,鋭惰不同调,常欲亲炙而不敢。自去嵗至今,足下以所着《易学》及诗文教诏之者三,以书开晓之者亦三。时先亲已病,仆之方寸已乱,曽未一酬荅,而大祸至,血气摧伤,性灵颠错,十事九忘,不可以人理责。而足下尚复不弃,励以前辈居防讲学之事,诚足下待朋友之厚,望朋友之切。然仆岂其人哉?昔人有云:「人言当指实,宁可面防。」仆少时读书粗了,治乱成败,未尝穷经析理,为文字多谐世趋俗,而少古意。前诸老过聴,荷圣上误知,猥以文史叨进用。及侍迩英,力以不通经辞廹于威命,每一进讲,面汗心愧,然后知学力如弓,分寸不可勉强也。足下之所以诲仆者,《易学》也,诗文也。仆于《易》或未能分其句读,岂能索其精防哉?理学至伊川,数学至汉上,亦云至矣。然考亭已防,与二家异;鹤山又防,与攷亭异;南塘、虚斋皆求新义于诸儒未▯之外,皆以其説陈之。旃厦虽贵为侍从,加以明主称制临决,而承学之士未之能信。然则足下之诗,纵使南塘、虚斋见之,明主之力,皆恐未能剖凿一世之聋瞽,统一羣儒之议论。如仆庸琐,何足以赞美其万一乎?诸文惟有韵无韵之作为近古,偶俪为俗,似不必苦求工,然不工又不可读。先朝孙明复、胡安定俱以经为人师,曷尝有一篇文字行世哉?攷亭论荆公、东坡门人,取吕吉甫而不取秦少防辈,其説以为吉甫犹防经书,少防翰墨而已。足下既为《易学》占得地位已髙,而又欲求工于文,无乃反自狭小自卑陋乎?足下又条《易学》数端,俾区别以对,若主司防进士之为者。仆闻程氏将没,自言《易传》只説得七分,足下以程氏之传为然耶?当补其三分之未▯者可也;以为未然耶?当自为一书藏之名山,百世以俟圣可也。上起郑康成、王辅嗣、韩康伯下,至鹤山、南塘、虚斋诸家之説,当以程氏传为凖可也。兹事体大,他日足下学成,书传,仆此膝虽不屈于他人,将为足下屈矣。后村集巻四十七
译责怪旧日朋友是可以的,却又责怪那些向来陌生的人。您的论著达到这种程度,想来其中一定有充实自得的内容;可是您又凭借科举功名作为师儒,说道:“没有得到际遇,怎么至于就像阮籍那样痛哭、像唐衢那样哭泣呢?”假如让您徒步求取拜相,穿着白衣进入翰林,您就会满足吗?不会。我的其他方面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别人,只是自从遭遇诗祸以来,求取仕进的心情已经衰减;后来再次出仕,也不是靠心机和技巧所能达到的。然而受到的惩戒更加深刻,谨慎沉默更加严重,天然本性也更加被削弱。您本应责备我忙碌奔走而谄媚,却反过来讥讽我过于清白而不能周全吗?唉!您所责备的,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在朝廷任职时被逐出朝廷,补任郡官时又被逐出郡府,起用废官而乘使者车,不过几个月罢了;所得俸禄赏赐,仅仅够勉强供养家人,哪里能招致珠履之客、供给车马鱼肉呢?您引用四位贤人的事来勉励我,那些都是在当世建立声誉、成就功业的人所做的事。我力量不能胜任这些,所以只应当把自己交给当世的议论罢了。何况黄卷之中都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四海之内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学问何尝孤单?我的党友何尝孤立?听说将要撤去科场围栅,倘若您肯来访,我不惜当面同您商议辨析。答林公掞监场 我和您同乡,又同贤冰翁、南宫舍人有交往。早就听闻您的才俊声名,仰望您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只是壮年和老年彼此不相谋合,敏锐和懒散情调不同,常常想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却不敢前往。从去年到现在,您三次把所著《易学》及诗文教示给我,又三次写信开导我。当时先父已经生病,我的心绪已经混乱,尚未来得及答复一次,大祸便降临了;我的血气受到摧伤,精神错乱,十件事忘掉九件,不能用常人的道理来责备我。而您仍然不弃绝我,以前辈居处讲学的事来勉励我,实在说明您厚待朋友、对朋友期望深切。但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呢?古人说:“人们的话应当指明事实,宁可当面说。”我年轻时读书只是粗略通晓,对于治乱成败,从未穷究经书、分析义理;写文章多迎合世俗风气,缺少古人的意味。先前诸位老先生过分听信我,承蒙圣上错误地了解我,竟让我凭借文史之学得到进用。等到侍奉迩英殿讲学时,我竭力以不通经义为由推辞,却迫于威严命令;每次进讲,脸上出汗、心中惭愧,这才知道学力如同弓一样,分寸不能勉强。您用来教诲我的,是《易学》和诗文。我对于《易经》有时连句读都不能分辨,哪里能够探求其中的精微呢?理学到了伊川,数学到了汉上,可以说都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然而考亭又有新的发挥,同二家不同;鹤山又有新的发挥,同考亭不同;南塘、虚斋都在诸儒尚未阐发之处寻求新义,并把自己的说法陈述出来。即使他们贵为侍从,又得到明主亲自裁决,后来学习的人仍未能相信他们。既然如此,您的诗即使让南塘、虚斋见到,即使有明主的力量,恐怕也不能剖破一世人的聋瞽、统一群儒的议论。像我这样庸碌琐陋的人,哪里足以赞美它万分之一呢?诸篇文章只有押韵和不押韵的作品接近古文,骈偶对仗的就流于俗套,似乎不必苦心求工;但不工整又不能阅读。先朝孙明复、胡安定都凭借经学成为世人的老师,何曾有一篇文章流传于世呢?考亭评论荆公、东坡的门人,选取吕吉甫而不选秦少游等人,他的说法认为吕吉甫还通晓经书,秦少游等人不过擅长翰墨罢了。您既然凭《易学》已经取得很高的地位,又想在文章上求工,岂不是反而使自己狭小、自卑、浅陋吗?您又列出《易学》的几个问题,让我分别作答,就像主考官考进士那样。我听说程氏将死时,自己说《易传》只讲出了十分之七;您认为程氏的传注正确吗?如果认为正确,就应当补足其中尚未阐发的三分;如果认为不正确,就应当自己写成一部书,藏在名山,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出现。上自郑康成、王辅嗣、韩康伯,下至鹤山、南塘、虚斋诸家的学说,都应当以程氏的传注为准绳。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将来您学问有成、著书流传时,我这双膝即使不向别人弯曲,也将为您弯曲。《后村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四十八宋刘克庄撰行状有宋朝请大夫、直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林公行状。曽祖格,故将作盐簿,赠通议大夫。祖遹故龙图阁直学士赠少师父埏,故奉直大夫,除知沅州,赠金紫光禄大夫。公讳瑑,字景良,世为福清人。学士忠节着于朝廷,沅州清徳称于州里。公少入太学,与兄靖安令君璟,今容州使君▯同中淳熈十一年进士第,而公胪唱第四,场屋以为盛事。教授鄂州,旧例从州家丐猪羊税钱助养士,公曰:“事不可愧耶?”谢不取,节缩浮费,更有余力増田差。干办江西转运司公事,丁母卓夫人忧,服阕,差干办浙西提刑司公事。丁沅州忧,服阕,干办两浙转运司公事。运使沈公作賔,精于吏职,特重公事,非公书拟不下笔。公详审清介,秉法据理,虽贵▯无敢干以私者。秩满得防待掌故阙,执政面谕欲越次先除公,谢不愿。既归四年不通问,执政怒,超用他人。久之,除主管吏部架阁文字。嘉定初元,除国子正,迁武学博士,诸王宫大小学教授。轮对歴疏庙堂除授宫掖请谒之病,且言:“臣待罪班行,更化前后皆所目击,不知今日立政用人尽出于公乎?抑犹未免于私乎?其视前日有以异乎?抑无以大相逺乎?”臣观今世自上至下,由内达外,茍可遂私,靡所不至,良由陛下真诚有余,刚断不足,名为更化,而实未尝更化,始欲善治,而终不可善治。别劄言民生憔悴极矣,散内帑之储,省掖庭之费,裁戚畹之横恩滥赏,覈貂珰之营缮应奉,以裕民可乎?又言今日之财不在官,不在民,独积于赃吏之家,破数十赃吏之家,可活数百万之民矣。宁皇嘉纳,改国子博士,请外出知兴化军。世吏所谓击断操切之术,一不用,专以教化拊循为主。时楮令初变,愚民坐减落,官吏坐奉行不防获罪者众,前守縁此罢去,告讦繁兴。公下令曰:“贸易未受价者,未为行用,告者以骗论;已受价则予者、受者俱坐罪如诏书。”于是无告楮者。常平使者令民间各以产髙下藏楮于家,而委官防撞焉。公曰:“民未孚也。”请为期,既而屡寛其期,及撞防,又使吏户摘语之民。得以为备,比去不刑一人,楮价自増。郡多名刹,主僧例以货取,名曰实封寺。偶阙僧,干没其谷以佐经费,名曰拘桩。惟公与秘监叶公禾不实封、不拘桩,而郡计沛然。催科至寛,县令不识诃问,细民不识追呼。又取三县夏税,一钱至六十钱,户全蠲之。第三至第五等户减半,第一、第二等户减三之一,寺院减五之一,以樽钱代输。他人蠲租者不过阁畸零为美观,惟公于未催之前预为约束,民被实惠。待吏民以君子长者,未尝设机械。两造情伪,一览洞鉴。书判典严,切中隠伏,然其末卒归于忠厚。悖理之事,梗化之民,或接乎前,应之以静,胜之以定,终无忿怒之意。有挟▯懐私而来者,见公容色辞气,莫不爽然自失而去。郡人爱公如父母,前后太守莫能及。差知全州,其治如莆,下车甫两月,除提防广西刑狱公事。足疾力辞新命,全人闻公当去,皆嗟惜。一日有峒猺数軰,黧老矣,造廷云云。公使译其语曰:「好知州难得,愿公奏天子勿去。」公慰谕遣之。改知袁州,于是疾愈,而袁人将辂公矣。公曰:「辞逺节,得近麾可乎?」力请祠主管成都府玉局观。既满再任,改建康府崇禧观,绍兴府鸿禧观。公素清约,视荣利如粪土。歴二郡,生业不长尺寸,居室茍完,无广厦突兀之想。田园仅足,无牙筹筭计之入。宅前篱援畧成门径,舍后花木初分行列,公处之怡然。万钟五▯不与易也。朝廷每欲妆用,常患公不可致。今上御极,召赴行在,再辞再不允。公又言:「臣进无补事功,退无预世教,直縁拙恙,归卧山林。衰悴之余,不任朝谒。惟圣朝哀怜,上知不可夺。」除直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训词曰:「尔端靖老成,近俾来归,而抗章三四,尚亲医药。其以延阁珍祠,遂尔恬养。夫饬身谨行为郡亷平者,朕眷眷如此,则贪刻躁竞之习亦可少愧矣。」明道祠满,诏再任。公旧患足痬,时作时愈。绍定二年二月疾动,至秋不愈,食益少,力益衰,终日黙坐,无惰容,顾子孙满前,无媮语。疾革,屏粥药者累日,正襟拱手,神闲意定,以至于殁,九月三十日也,年七十一。积阶至朝请大夫。公负髙科,着美誉,而恬澹耻趋奉,韬晦无表暴,故策名二十余年,▯为掌故学官,去国防二十年,始复召,卒不至,故志业不尽见于世。每谓人不可有势,不可有名。平生不喜为要官,曰势之所在,不愿交闻人;曰名之所在,其立意如此。公学贯千载,文章典丽条达,顾不肯以文名,手藁皆焚弃,惟廷试防与奏篇偶存,又有《通鉴记纂》若干巻,凡前世大节目大议论,悉着于编,兼采司马公、范太史、胡致堂诸家之评,傅以已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四十八,宋刘克庄撰《行状》宋朝请大夫、直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林公的行状。曾祖父林格,原任将作盐簿,赠官通议大夫。祖父林遹,原任龙图阁直学士,赠官少师。父亲林埏,原任奉直大夫,授任沅州知州,赠官金紫光禄大夫。公讳瑑,字景良,世代是福清人。学士林忠节在朝廷上声名显著,沅州方面称颂父亲的清廉德行。公年轻时进入太学,和兄长靖安令君林璟、如今的容州使君林▯一同考中淳熙十一年进士,而公在胪唱中名列第四,考场中把这看作盛事。任鄂州教授时,旧例是向州府索取猪羊税钱来帮助供养士人,公说:“这种事难道不令人惭愧吗?”于是谢绝不取,节省裁减浮费,又有余力增加学田赋税。任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时,遭逢母亲卓夫人丧,服丧期满,调任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遭逢父亲沅州知州之丧,服丧期满,任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转运使沈作宾精通吏治,特别看重公办理的事务,不经公拟定文书,便不动笔。公审慎清廉,执法依据道理,即使权贵也无人敢以私事干预。任期届满,获得候补掌故的缺额,执政当面告诉他想破格优先任用公,公谢绝不愿。回去以后四年不通问候,执政发怒,越级任用了别人。过了很久,授任主管吏部架阁文字。嘉定初年,授任国子正,升任武学博士、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在轮对时多次上疏指出朝廷授官和宫中请托的弊病,并且说:“臣在朝廷官员行列中任职,改弦更张前后的事情都亲眼见过,不知今天立政用人究竟都是出于公心吗?还是仍然不能免于私心呢?同前一天相比,是否有所不同?还是并没有多大差别呢?”我看如今的世道,从上到下、由内到外,只要能够满足私欲,没有什么地方不到,实在是因为陛下真诚有余而刚断不足,名义上说改弦更张,实际上从未真正改变;起初想要实现善治,最终却不能实现善治。另一份奏札说,民生已经困苦憔悴到了极点,能否发放内库的储蓄,减少宫中费用,裁减外戚亲属过分的恩赏,核查宦官营造修缮和供应奉承的费用,以使百姓富足?又说今天的财物不在官府,不在百姓,只积聚在贪官污吏之家;抄没几十个贪官污吏的家产,就可以使数百万百姓活命。宁宗嘉许采纳,改任国子博士,请求出任地方官,任兴化军知军。世俗官吏所说的严厉决断、急切办事之术,他一概不用,专门以教化和安抚为主。当时纸钞法令刚刚改变,愚民因纸钞贬值而获罪,官吏又因奉行法令不周而获罪的人很多;前任太守因此罢职,告发和互相控诉纷纷兴起。公下令说:“交易中尚未收到价钱的,不能算作已经使用纸钞,告发者按欺骗罪论处;已经收到价钱的,给予者和接受者都依诏书定罪。”于是再没有告发纸钞的人。常平使者命令民间各家按财产高下把纸钞藏在家中,并委派官员防守撞查。公说:“百姓还没有信服。”于是请求限定期限,后来又多次放宽期限;到了查验时,又让主管户籍的官吏逐户向百姓说明。百姓得以把纸钞作为储备,等公离任时,没有处罚一个人,纸钞价格自然上涨。郡中有许多著名寺院,主持僧人按惯例借货取利,名叫“实封寺”。偶尔有僧职空缺,便侵吞寺中谷物来补助经费,名叫“拘桩”。只有公和秘监叶禾不实行实封、不实行拘桩,因此郡中财政充裕。催收赋税极为宽缓,县令不必呵斥盘问,百姓也不认识追呼催逼之事。又抽取三县夏税,从一钱到六十钱的各户全部免除;第三等至第五等户减免一半,第一等、第二等户减免三分之一,寺院减免五分之一,以钱代替输纳。别人免租,不过是把零碎的数目搁置起来做个好看的样子;只有公在催征之前就预先作出约束,百姓得到的是真实利益。公以君子长者的态度对待官吏和百姓,从不设置机巧。双方诉讼的真情和虚假,他一看便洞察清楚。公文判词典雅严整,切中隐伏的情状,但结尾最终总归于忠厚。违背义理的事情、顽固不化的百姓,有时会来到面前;公以镇静应对,以坚定制服,始终没有愤怒的意思。有些人倚仗权势、怀着私心而来,见到公的容色辞气,没有不顿然自失而离去的。郡人爱戴公如同父母,前后太守都没有能够比得上他的。调任全州知州,他的治理方式同在莆州一样。到任刚两个月,就授任提举广西刑狱公事。因脚病竭力辞谢新任命,全州人听说公将离去,都叹息惋惜。一天,有几名峒猺,都是黑脸的老人,来到官府说了些话。公让译者翻译他们的话:“好知州很难得到,希望您上奏天子,不要离开。”公安慰劝说后送他们离去。改任袁州知州,于是疾病痊愈,而袁州人将要用车载公前往任所。公说:“辞去远方的节度使任职,得到近处的地方官职位,可以吗?”于是竭力请求任祠禄官,主管成都府玉局观。任期届满又任一职,改任建康府崇禧观、绍兴府鸿禧观。公一向清廉俭约,把荣华利禄看得如同粪土。他历任两郡,百姓的产业没有增加一分一寸;居室只求完整,没有建造高大广厦的想法。田园仅够生活,没有用筹算计较收入的心思。住宅前的篱笆略微形成门径,屋后的花木刚刚分出行列,公处在其中怡然自得。即使有万钟俸禄、五鼎食物,也不能使他改变。朝廷每每想起用他,常常忧虑无法招致。今上登极后,召他赴行在,他两次辞谢,仍不获允许。公又说:“臣进身不能增益功业,退居不能参与世间教化,只是因为身体笨拙有病,归卧山林。衰老憔悴之余,不能承担朝见。希望圣朝哀怜,皇上明知我不可强夺。”于是授任直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诰词说:“你端庄严正、老成持重,近来让你回来任职,你却接连上章三四次,仍想亲近医药调养。现在把延阁的尊贵祠禄职位给你,让你安然休养。那些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治理州郡清廉公平的人,朕如此眷顾他们,那么贪婪苛刻、急躁争逐的风气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明道宫祠禄任期届满,诏令再次任用。公过去患有脚疮,时好时发。绍定二年二月病情发作,到秋天仍未痊愈,吃得越来越少,力气越来越衰弱,整天默默坐着,没有懒散的神态;看着子孙满堂,也没有一句闲话。病危时,连续多日不进粥药,整理衣襟、拱手而坐,精神安闲、心意安定,直到去世,是九月三十日,享年七十一岁。官阶累升至朝请大夫。公有很高的科举功名,享有美好声誉,却安于淡泊,以奔走奉承为可耻,深藏不露,不夸耀自己,所以列名仕籍二十多年,只是做掌故、学官,离开国都将近二十年,才重新被召,最终也没有到任,因此他的志向事业没有完全显现在世上。他常对人说,人不能拥有权势,也不能拥有名声。他一生不喜欢做显要的官,说:“权势所在之处,我不愿同名闻之人交往;名声所在之处……”他立意就是如此。公的学问贯通千年,文章典雅华美、条理通达,只是不肯以文章著名,亲手稿本全都焚毁丢弃,只有廷试策问和奏篇偶尔保存下来;另有《通鉴记纂》若干卷,把前代的大事和重大议论全部编入其中,又兼采司马光、范祖禹、胡寅等人的评论,附加自己的意见。
自奉至薄,笥无新衣,庖无盛馔,特喜施予,族戚蒙頼。晩食祠禄,嵗取百千,别贮之,更五任得千缗,置义田百斛,以赡贫宗。公兄弟四人,靖安、海丰二令君先殁,公与容州使君,秀眉黄髪消摇里闬,时人以方二疏。公临终,家人问所欲言,公曰无一事,但恐戚吾兄耳。娶宜人黄氏,温陵人,通直郎轻之女,防孤随母聂夫人依兵部侍郎简肃林公。简肃为人劲峭,独与宜人语多合,意甚竒之,择配得公,尤相賔敬。宜人识度髙深,达义趣,蔬食素饰,安于淡薄,事姑舅至孝,倾槖奉小姑奁具,无吝色。先公二十年卒,▯于清逺里福胜山之原。二子:公遇,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公选,孙男四人,曰观,曰仝,曰合,曰新。一女适承议郎新通判潮州军州事刘克荘。自宜人逝,二子朝夕侍公,出入坐起,跬歩不离侧,家庭讲肄,意有所合,辄喜曰:天下至乐不出闺门之内。公遇使调宁化尉,不忍去,其亲自乞岳祠,孝谨恬退,其家法然也。二子将以是年十二月初八日奉公合葬,哭谓克荘子盍论次先人遗事乎?克荘亦哭曰:丈人植立髙望,实重,宜属笔于能言者。二子曰:此先人意也。克荘遂不敢辞。初,公年弭七秩,坚悍不衰。自克荘悼亡,公追念贤女,始衰始病,悲夫,尚忍言之。然二十年翁壻,知公深者宜莫如我。状所述公出处去就,言议风防,皆质之当世公论,参以乡闾闻见,后之君子,庶有攷焉。谨状。宋故朝奉大夫直寳谟阁前淮南路总运判官提防淮东刑狱兼知贞州寺丞方公行状。曽祖渊。祖宪,文林郎,南恩州阳江令,累赠朝议大夫;父崧卿,朝请大夫,京西转运判官,累赠宣奉大夫。公讳信孺,字孚若,系出河南,繇琡而下,代有闻人。琡自固始迁莆田,至金紫公廷范,六子皆贵显,而少监公仁岳之后最蕃,公其八世孙也。生有异质,襁抱中能诵书,九嵗落笔属文。京西公守庐陵,公犹丱角。周丞相杨诚斋见而惊曰:“天才也。”以郊恩补将仕郎。京西服阕,授番禺县尉。诸公争致之幕下,才望倾一府。盗有刼海贾者,公曰:“防子敢尔!”自挐舟徃,盗方聚沙上,分掳获,见尉至,皇骇欲趋舟取械,公先使人负盗舟去矣,悉缚上府,不轶一人。秩满,改承务郎。丁嫡母叶硕人忧,服阕,知萧山县丞。浙东帅钱公象祖,提刑傅公伯成被防,措置庆元海道,檄公徃来区画,悉有条理。二公亟称于朝,差兼淮东随军转运属官。未防,复还萧山。先是,权臣首事,既得泗州,谓中原可长驱,及诸将溃归,敌倾国大入,淮汉骚动。朝廷悔悟,防敌亦厌兵,驻军濠州,先遣韩元靓来和议,有萌芽矣。督帅枢宻丘公崈,一再令帐下壮士遗敌书,最后陈璧、君玉徃,皆至濠而返,终莫得其要领。近臣多荐公可专对,有防赴都堂禀议,开禧三年正月三日也。既至,谕以使事,公曰:“多事之际,不敢以母老辞。”但开衅自我,敌问首谋,当何以对?权臣▯然起谢。借公朝奉郎枢宻院检详文字,充知枢宻院参谋官,持督帅知院张公岩书,通问金国行省元帅府。公驰至濠,金帅赫舍哩子仁在焉,止客于狱,露两环守,絶其薪水。官属或洒涕,公叱曰:“汝泪大辱国!”金画五事要我,公曰:“返俘归币可也,缚送首谋于古无例,称藩割地,臣子不忍言。”敌愠曰:“不望生还耶?”公曰:“某来时已寘死生祸福于度外矣。”
译他对自己的供养极其俭薄,箱子里没有新衣服,厨房里没有丰盛的饭菜,却特别喜欢施舍他人,宗族亲戚都受到他的帮助。晚年领取祠禄,每年得到百千钱,另外储存起来;经过五任,积得一千缗,置办义田百斛,用来赈济贫困宗族。公兄弟四人,靖安、海丰二位令君先去世,公和容州使君眉毛秀美、头发黄白,逍遥地居住在乡里,当时人把他们比作二疏。公临终时,家人问他有什么话想说,公说没有一件事,只是担心使我这个兄长悲伤罢了。他娶宜人黄氏,是温陵人,通直郎黄轻的女儿;幼年丧父,跟随母亲聂夫人依靠兵部侍郎、简肃林公。简肃为人刚劲峻厉,却唯独同宜人谈话多相契合,心中十分惊异,选择婚配得到公后,夫妻尤其互相敬重。宜人见识气度高深,通达义理旨趣,吃素食、穿素衣,安于清淡俭朴;侍奉公婆极为孝顺,倾尽钱财为小姑置办嫁妆,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她比公先二十年去世,葬在清远里福胜山的原野。两个儿子:公遇,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公选。孙子四人,名叫观、仝、合、新。有一个女儿,嫁给承议郎、新任潮州军州事通判刘克庄。自从宜人去世,两个儿子早晚侍奉公,出入起坐,寸步不离身旁;一家人在家讲习学问,遇到意见相合的地方,公就高兴地说:“天下最快乐的事不出闺门之内。” 公遇调任宁化县尉,不忍心离开,于是亲自请求任岳祠官;孝顺谨慎、安于退让,这就是他们家的家法。两个儿子将于这一年十二月初八日奉公与夫人合葬,哭着对我说:“您为什么不为先人的遗事撰写一篇次序清楚的文章呢?”我也哭着说:“丈人立身高洁、声望厚重,实在应当请善于言辞的人来撰写。”两个儿子说:“这是先人的意思。”我于是再也不敢推辞。起初,公年近七十岁时,身体强健坚固,并不衰老。自从我悼念亡女以后,公追念贤女,才开始衰弱、开始生病,真令人悲痛,还怎么忍心说下去呢?然而我同公翁婿二十年,了解公的深浅,大概没有谁比我更深。行状中所叙述公的出处进退、言论风范,都以当世公论为依据,并参考乡里听闻,希望后世君子或许有所考察。谨此撰状。宋代已故朝奉大夫、直宝谟阁、前淮南路总运判官、提举淮东刑狱兼知贞州寺丞方公行状。曾祖父方渊。祖父方宪,文林郎,南恩州阳江县令,屡次追赠至朝议大夫;父亲方崧卿,朝请大夫、京西转运判官,屡次追赠至宣奉大夫。公讳信孺,字孚若,祖籍出自河南,从琡以下,世代都有闻名人物。琡从固始迁到莆田,到了金紫公方廷范,六个儿子都显贵,而少监公方仁岳的后代最为繁盛,公是他的第八代孙。公生来有奇异资质,还在襁褓中就能诵书,九岁便能执笔写文章。京西公镇守庐陵时,公还只是童子。周丞相杨诚斋见到他,惊叹说:“这是天才!”凭借郊祀恩典补授将仕郎。京西公服丧期满,授任番禺县尉。各位公卿争相把他招到幕下,他的才华声望压倒全府。有盗贼劫掠海商,公说:“小小盗贼竟敢如此!”亲自带船前往;盗贼正聚集在沙滩上,分取掳掠的财物,见县尉到来,惊慌地想跑到船上取兵器,公先派人把盗贼的船搬走了,于是把他们全部捆送到府中,没有逃脱一人。任期届满,改任承务郎。遭逢嫡母叶硕人去世,服丧期满,任萧山县丞。浙东帅钱象祖、提刑傅伯成奉诏筹办庆元海道,檄令公往来谋划安排,所有事情都有条理。二公急忙向朝廷称赞他,调任兼任淮东随军转运属官。不久,又回到萧山。在这之前,权臣首先发动战事,攻取泗州后,认为可以长驱直入中原;等到诸将溃败归来,敌军倾国而入,淮河、汉水一带骚动。朝廷悔悟,金军也厌恶战争,驻军濠州,先派韩元靓来议和,事情已经出现了萌芽。督帅、枢密丘崈一再命令帐下壮士给敌军送信,最后派陈璧、君玉前往,都到了濠州又返回,始终没有掌握要领。近臣多次推荐公可以专门出使应对,公奉召赴都堂禀议,是开禧三年正月三日。到了以后,朝廷把出使的事情告诉他,公说:“正值多事之际,我不敢以母亲年老为理由推辞。”只是战争是由我方首先挑起的,敌人询问首谋者时,应当怎样回答?权臣惭愧地起身道谢。于是借授公朝奉郎、枢密院检详文字,充任知枢密院参谋官,带着督帅、知院张岩的书信,出使金国行省元帅府。公奔驰到濠州,金帅赫舍哩子仁在那里,把他拘禁在牢狱中,露天设置两道栅栏看守他,断绝柴火和饮水。属官中有人流泪,公斥责说:“你的眼泪是对国家的大羞辱!”金人列出五件事要求我方,公说:“归还俘虏、送还财物可以;把首谋者捆送过去,古代没有这样的先例;称藩、割地,更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敌人恼怒地说:“你不希望活着回去吗?”公说:“我来的时候,已经把生死祸福置之度外了。”
论辨甚久,子仁不能难,遂至汴见金左丞相都元帅完顔宗浩,浩以“天狱”二字榜传舍曰:“此非濠州比。”公曰:“事须商防,何至以威脇人?”宗浩使二省厐、赵者来,持五説如初,且以无故兴师咎我。公曰:“本朝不旋踵追悔,所以敛兵纳和。”浩曰:“正为无兵可敛。”公曰:“岂无淝水八千之众?”浩曰:“防送事既无例,姑置。称藩割地莫有故事否?”公曰:“惟靖康尝割三镇,绍兴以东朝之故,暂屈已,今日顾可引用耶?此事不独小臣不敢言,行府亦不敢奏。”时逆曦以蜀附金,厐赵服。公雄辨有张仪舌,在西蜀唇亡之诮。公请面见丞相决大事。宗浩坐幄中,陈兵见公,使人传谕云:“五事不从,旌旗南指,楼船东下矣。”公欲稍前白事,宗浩曰:“事止此,无可议者。”遽授报书,期公再来决和战。四月,公至在所,诏公通问宣劳,转三秩。御劄令侍从两省台諌条奏所以报金者,众议还俘获罪首谋,増币五万如绍兴。公再徃,厐赵来迎。金闻曦诛,气颇索然,犹执初词。公曰:“本朝诸臣已谓増币为卑屈,况名分地界哉?”金问其故,公曰:“议者以曲全胜负较之,皆云本朝兴兵在去年四月,若诒书诱曦去年三月也。若虽得滁濠等州,我不得泗涟水乎?若夸胥浦桥之胜,我不有鳯凰山之防乎?若谓我攻宿夀不下,若围庐和楚竟何得乎?且五事已从其三,犹过执不见聴,不过再交兵耳。杨行宻尚能以数州之地自立,本朝幅员万里,江东将相,岂久下人者?”厐赵见公慷慨忠烈,始防露其情曰:“称藩不从,当以叔为伯,地亦不必割,嵗币外别致犒军钱可也。”公揣金技止此,力执不许,宻与厐赵约定数事,如遣使草誓之内,厐赵取公手记为信。宗浩面授公书。六月,复命再转三秩,用王抃例,差充通谢国信所参议官,奉国书誓草及许谢百万缗至汴。金尽变前説,易二省差领客。厐赵不复来矣。宗浩怒曰:“所画事未从,何遽以誓书使名来?面责公不曲折建白,且有诛戮禁锢语。”公不为动。一日,使甲士拥公庭下荅状,公曰:“待行人如此耶?”宗浩遽谢公归馆。二省差来曰:“此事非犒军钱可了,别出画。”定事目,公曰:「正縁嵗币不可再増,故以通谢钱代之。今得此复彼,某有头璧俱碎而已。」二人曰:「厐赵误公。」公曰:「丞相误。」厐赵又曰:「丞相欲留公等。」公曰:「辱命,归亦死,不若死于此。」议不决,防蜀兵取散闗,敌益疑讲和非庙堂意,且屡讦权臣无书。公犹冀事成,移私觌书帖,若权臣遗宗浩者。九月,公还,自劾待罪朝廷,谓公失事体,夺三秩,临江军居住。公自春至秋,三徃返炎沙烈日,僵尸满野,公仗节转仄,虫蛆臭腐间,傔从道毙相属。公神闲意定,自若。始受命入白太安人曰:「王事不可辞,愿勿以儿为忧。」公知金有内顾忧,虽黾勉出兵与我相持,而力屈情见,势不能久,所求皆拒不予,直欲以口舌弭兵,又每讦首谋,意指权臣。公但以邓友龙辈为对,金恨公不少屈慴,故其议壊于垂成,而王公柟出使矣。公虽贬,方奉使之名满天下,时年才三十。至临江,以诗酒自娯,江湖士友慕公盛名,多裹粮从防。明年和议成,与金礼币函送权臣首,皆公昔持不可者。王公既以功擢用,奏记庙堂云:「方某辨折金人于彊项未易告语之时,及柟徃,权臣诛矣,事皆勉从矣。」方某当其难,柟当其易,每至军前,金必问方某安在,且谓暑行者三不委顿车上已可伏矣。公论所在,金人亦不能揜。诏公自便,除通判肇庆府,复奉议郎。峝防窃发,经畧司檄公督捕雄韶,而诸台辟知新州未上,有防令同廖提刑徳明措置收捕,就知韶州,首封崇张曲江余襄公墓。时江湖属邑多燬于贼,惟韶境晏然,禽赤水峝贼首戮之。又谋募乡导捣巢穴,布置已定,朝廷用招降之説而止。转承议郎,移知临江军,以尝谪居辞,知道州。郡有不检士十辈,号「十虎」,力能使监司逐太守。公下车立窜首恶,饰濓溪祠,作太史阁,与莱公楼对,寻元次山遗迹,表暴之。除提防广西刑狱,阅蜀郡滞狱,有逾百十年不决者。有一事株连数十家者,公件画条析以闻。诏下,一日破械纵数百千人。始,杨公方按部,以风力自任,疑南官例有赃,▯擿无虚日,守令窜系尤众。公攷罪虚实,多奏释之。单马行部,内访民疾苦。荒镇恶县,无停驿处,张幙野宿以为常。足迹未及者,海外四郡耳。转朝奉郎,除转运判官。绍熈间,京西公实持漕节,定盐法,改客贩为官船,奏罢嵗觧鄂靖钱十一万缗,广民徳之。及公践世职,父老即永宁寺西庑祠京西公,文人词客俱有歌咏纪述焉。
译双方论辩了很久,子仁无法驳难,公于是到了汴京,拜见金国左丞相、都元帅完颜宗浩。宗浩用“天狱”两个字题写在传舍上,说:“这里不是濠州可比的地方。” 公说:“事情需要商量,何必用威势胁迫人?”宗浩派二省的庞、赵二人来,拿着原来的五项要求,并且以无故兴兵来责备我方。公说:“本朝很快就后悔,所以收兵接受和议。”宗浩说:“正是因为没有兵可收。”公说:“难道没有淝水八千之众吗?”宗浩说:“遣返俘虏这件事既然没有先例,暂且不论。称藩、割地,难道没有旧例吗?”公说:“只有靖康年间曾割让三镇,绍兴年间因为东朝的缘故,暂时屈服;今天难道还能援引吗?这件事不只是小臣不敢说,行府也不敢上奏。”当时逆曦以蜀地归附金国,庞、赵二人无言以对。公有张仪般的雄辩之才,在西蜀说出唇亡齿寒的责难。公请求面见丞相决定大事。宗浩坐在帐幕中,陈列士兵接见公,派人传话说:“五件事不答应,旌旗就向南指,楼船就向东而下了。”公想稍稍上前陈述,宗浩说:“事情到此为止,没有什么可议论的。”随即交给公答复文书,约定让公再来决定和战。四月,公到达金国所在之地,诏令公出使问候并慰劳,转升三阶。皇帝手诏命令侍从、两省、台谏条列奏议报答金国的办法,众人议定归还俘获、惩处罪魁首谋,增加币帛五万,依照绍兴年间的旧例。公再次前往,庞、赵二人前来迎接。金人听说逆曦被诛,气势很是消沉,但仍坚持最初的说法。公说:“本朝各位大臣已经认为增加币帛是卑屈之举,何况改变名分、割让土地呢?”金人询问缘故,公说:“议论的人从谁曲谁直、谁胜谁负来衡量,都说本朝兴兵是在去年四月,而给逆曦写信诱使他叛变是在去年三月。假如你们虽然取得滁州、濠州等地,我方难道没有取得泗州、涟水吗?假如你们夸耀胥浦桥的胜利,我方难道没有凤凰山的战功吗?假如你们说我方攻打宿州、寿州没有攻下,那么围攻庐州、和州、楚州,最终又取得了什么呢?况且五件事已经答应了其中三件,仍然过分坚持、不肯听从,不过是再次交战罢了。杨行密尚且能够凭几州之地自立,本朝疆域万里,江东将相难道会长久居于人下吗?”庞、赵二人见公慷慨忠烈,才稍微透露实情说:“称藩不答应,可以把叔父改称伯父,土地也不必割让;在岁币之外,另行送给犒军钱,也可以。”公料想金人的手段只能到此,竭力坚持不许,私下同庞、赵约定了几件事,例如派使者起草誓书等,庞、赵二人取走公的手记作为凭据。宗浩当面授给公书信。六月,公复命,再升三阶,按照王抃的先例,差遣充任通谢国信所参议官,带着国书、誓约草稿以及答应谢赠的一百万缗钱到汴京。金人把先前的说法全部改变,改派二省官员负责接待使者。庞、赵二人不再来了。宗浩发怒说:“所商定的事情还没有履行,为什么突然以持誓书的使者名义前来?”当面责备公没有委婉曲折地陈述意见,并且说了要诛杀、禁锢之类的话。公不为所动。一天,宗浩派甲士把公拥到庭下,让他写答状;公说:“难道这样对待来使吗?”宗浩立即向公道歉,让他回到馆舍。二省官员派人来说:“这件事不是犒军钱可以了结的,另行提出条件。”他们确定了事项,公说:“正因为岁币不能再增加,所以才用通谢钱代替。如今得到这个又失去那个,我不过是头和玉璧一起破碎罢了。”二人说:“是庞、赵误了公。”公说:“是丞相误了我。”庞、赵二人又说:“丞相想扣留各位。”公说:“既然辱没使命,回去也是死,不如死在这里。”议论不能决定。这时恰逢蜀兵攻取散关,敌人更加怀疑议和并非朝廷本意,而且屡次指责权臣没有书信。公仍希望事情成功,便移用私下会见的书帖,仿佛是权臣写给宗浩的信。九月,公回来后,自我弹劾而等待朝廷治罪;朝廷说他失误了事体,削夺三阶,安置临江军居住。公从春天到秋天,三次往返于炎热的沙地和烈日之下,遍野都是僵死的尸体;公扶持符节在腐尸蛆虫之间辗转前行,随从接连死在路上。公精神安闲、心意坚定,神态自若。起初接受使命时,入内禀告太安人说:“国家的事情不能推辞,希望不要因为儿子而忧虑。”公知道金国有内顾之忧,虽然勉强出兵同我方相持,但力量已经屈服、真实情形也显露出来,形势不可能长久;对于我方提出的要求,他们全都拒绝不给,只想凭口舌平息战争,又屡次指责首谋者,意在指向权臣。公只是拿邓友龙等人作为答复,金人怨恨公没有稍稍屈服畏惧,所以议和在即将成功时毁坏,而王柟出使去了。公虽然被贬谪,但当时以奉使之名闻名天下,年纪才三十岁。到临江后,以诗酒自娱,江湖上的士人朋友仰慕公的盛名,多带着粮食跟随他。第二年议和成功,送给金人的礼币中附带权臣的首级,这正是公过去坚持不可答应的事情。王柟因功升用后,上奏给朝廷说:“当方某在金人态度强硬、难以晓谕的时候同他们辩折,等到王柟前往时,权臣已经被诛杀,事情都勉强答应了。”方某承担了艰难的部分,王柟承担了容易的部分;每次到金军阵前,金人一定问方某在哪里,并且说:暑天出行三次还没有在车上疲惫倒下,已经可以伏地佩服了。公论所在,金人也不能掩盖。诏令公自行选择去处,授任肇庆府通判,恢复奉议郎。峒寇忽然发动,经略司檄令公督捕雄州、韶州的盗贼;各台又征召他担任新州知州,尚未赴任,有诏令他同廖提刑德明筹划收捕,于是就任韶州知州,首先封护崇张曲江、余襄公的墓。当时江湖一带的属县大多被盗贼焚毁,只有韶州境内安宁;擒获赤水峒的盗首,将其杀掉。又谋划招募乡间向导捣毁盗贼巢穴,布置已经确定,朝廷却采用招降的主张而停止行动。转任承议郎,调任临江军知军,因曾经谪居此地而辞谢,改任道州知州。郡中有十名不守法的士人,号称“十虎”,凭借力量可以让监司驱逐太守。公到任后立即放逐首恶,修饰濂溪祠,建造太史阁,与莱公楼相对;寻访元次山的遗迹,加以表彰显扬。授任提举广西刑狱,查阅蜀郡积压的案件,有超过一百一十年没有判决的。有一件案件牵连几十家,公逐项分条剖析后上报。诏令下达,一天之内打开刑具,释放数百上千人。起初,杨公正在按部巡视,以有风力自任,怀疑南方官员按惯例都有贪赃行为,天天搜查揭发,太守县令被放逐拘系的尤其多。公考察罪行的虚实,多次上奏释放他们。骑一匹马巡视辖区,暗中访问百姓的疾苦。荒僻的镇、凶恶的县没有停留驿站,张起帐幕露宿野外成为常事。足迹没有到达的地方,只有海外四郡。转任朝奉郎,授任转运判官。绍熙年间,京西公实际掌握漕运节制,制定盐法,把商人贩运改为官船运输,上奏罢除每年解送给鄂州、靖州的钱十一万缗,广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等到公承袭父亲的职位,父老便在永宁寺西廊为京西公设祠,文人词客都写歌咏文章来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百千人〕
公深知盐荚利害,撙干裁损,自出新智,漕计沛然。以之新学宫,増士廪,创类试院,又蠲诸郡盐逋三十六万缗,曰:“此皆积压日前官吏失陥之数,葢有身死家破,子若孙拘系未脱者,椓伐国家元气多矣。吾蠲此钱,所以广圣恩,承先志也。”遇僚属有恩意,嵗举先▯寒后贵要,虽小校裨将,皆能得其欢心。有不幸者,公必归其防与孥焉。弭节四年,再摄帅阃,威信行于一方。除提防湖北刑狱,未行,召赴行在奏事入对,除大理丞。于是边事复动,除淮西转运判官,未行,改淮东兼提刑,知真州。始至,视州城曰:“是中惟官寺营廐库廪耳,民旅皆居江下城,谁与守?请筑翼城。”圗上不报。尝登髙览望,知城西北当风寒,即北山匮水焉,缭以石隄,广六里,长二十里。决之则西北可为海,身率畚筑,旬日匮成。设醲赏谍敌,覈郡兵新旗帜金鼓,増弩礟治蔺石渠闸深壕堑髙羊马墙,日不暇给,然賔客觞咏之乐亦不废。郡人先惩开禧事,多聚保沙上,公携百口奉太安人。居官淮,民复业日众,醝盐之利倍増,减官私屋赁直十之三,徙瘗战骨三十七窖于髙阜,军民感奋。转朝散郎,敌入盱眙,防骑出没天长六合间,公乗小车慰拊,令民勿清野。帅司移文报扬州已乗陴,公方就寝,鼻息如雷。通判求檄携家渡江,公劾其摇众,客曰:“公以死守是。”也如夀母?何公曰:吾母虽惫,殊有昔人伏劔之风。制帅尚书李公珏趋扬州督师,公夜乗小舟,掀舞巨浪,防于黄天荡中。秉炬剧谈,谓盱眙拥重兵,闭壁不出,扬楚坚坐自保。彼深入不足怪。又言敌顿兵月余,过城不攻,掠野无获,方且夕出剽民牛▯,岂复昔日之敌哉?诚得尺寸柄,号召诸将,愿身为士卒先,彼可一战平也。李公击节曰:君言差强人意,将檄公督战。敌拔寨去矣,山东始内附。公抗言:豪杰不可以虚名驾驭,英雄不可以弱势填压。宜选有威望重臣,将精兵数万,开幕府山东,以主制客,重驭轻磨以嵗月,翦荆棘为沃野,化盗贼为耕农。不特外包山东,内固江北,而两河固在吾目中矣。朝廷未遑也,归附人李全新立功,遗以金盌战袍,舟载麦防酒壶饟其众。节制司疑公挠权,公又论劾豪吏所亲,多谏止公正色荅曰:彼以势,此以理,吾买草屦行矣。既而防惎交起,诏别与州郡后省駮奏,公徙家沙上以为民望,遣馈山东,是谓侵官,降三秩免归。时公家固在城内,未尝徙也。其后敌薄仪真,守将▯水匮兵退城,全翼城竟筑山东河北,建节制镇抚大使,皆如公言。公先卜第城南,至是奉母居焉。中堂作复阁,扁以诗境,凿田为夀湖,中累海石为山,环植荷桞松菊间,着茅亭木栈,徜徉其间,若与世相忘者。差主管华州云台观,叙承议郎,寳赦授朝奉郎,祠满改建康府崇禧观。公气禀素强,初得疾觉大▯,以宻拌棃橘浆盌饮之,繇是胃弱恶食。或劝迎医旁郡,公曰:吾贫至此,岂复有人葠赀?卧阁八旬,神情不少衰。病革赋诗数章,手执如意,顾小史张武侯像屏间,又舆入太安人卧内,呜咽问起居。以嘉定壬午腊月二十有六日卒,年四十六。朝廷嗟惜,转朝奉大夫直寳谟阁致仕。人知君相待公之厚,而悲公之不及见也。安人叶氏,丞相正简公孙,贤淑。有志操,素羸。治公后事,哀瘠不能起。后半月卒。太安人林氏,公生母也。悼念儿妇,阅五月又卒。二子:左钺,廸功郎,徳庆府司法参军;左绳,文林郎,昌化军司户兼録参。孙一人。左钺等将以癸未十一月三日壬寅奉公及太安人、安人之防,合葬于侯山。公自号紫帽山人,又曰好庵。▯处葢紫帽之第三峯,而好庵扁墓庐云。公美姿容,性踈豁豪爽。防及交辛稼轩、陈同父诸贤。安公素不识公面,一见握手如旧。晩开宣幕,辟公参谋,不就。与李公璧、吴公猎、傅公伯成尤善。公才髙事方,横冲决他人莫敢措手。公谈笑直前,当之常慕王景畧、刘穆之、李文饶为人,及摈不用,防手怡然,亦无郁郁不平之意。自改秩终其身,不乞怜。易服色,澹于荣利,如此。人视公若磊落宏放,而公内行极饬。事母尽孝,粥药必亲。太安人苦风痹,常自扶掖卧起,黙祷于天,愿减筭十年,益母夀。事兄如事父,疎姻逺族皆收防。贫不能防葬嫁娶者,倾槖助之。素不喜治生,视金帛如粪土。出疆时,流民环绕,公以千万尽散,赐金与之。尤好士,所至从者如云。闲居累年,家无儋石,而食客常满门。苍头庐尔,多散而之它,仅存侍妾数人。
译公深知盐法利弊,节约、整顿并裁减开支,自己想出新的办法,漕运财政于是充裕。用这些钱修缮学校,增加士人的廪饩,创办类试院;又免除各郡拖欠的盐钱三十六万缗,说:“这些都是过去官吏积压失误的数目,其中有的欠户已经家破人亡,子孙还被拘押没有释放,损伤国家元气太多了。我免除这些钱,是为了扩大圣上的恩德,继承先人的遗志。”对待属官有恩意,每年举荐先贫寒而后显贵的人;即使是小校、偏将,也都能得到他的欢心。有人不幸去世,公一定把他的遗骸和妻子儿女送回去。停止车驾巡视四年后,再次代理帅府,威望和信用通行于一方。授任提举湖北刑狱,还未出发,便奉召赴行在奏事入对,授任大理丞。此时边境战事又起,授任淮西转运判官,未出发,改任淮东转运兼提刑,知真州。刚到任时,他察看州城说:“这里面只有官署、军营、马厩、仓库和粮仓,百姓都住在江下城,谁来守卫?请修筑翼城。”图纸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他曾登高远望,知道城西北面正当风寒,于是堵塞北山的水源,用石堤围绕,宽六里、长二十里。水闸一旦决开,西北面就可以成为大海;他亲自率领人用畚箕筑堤,十天便把水库建成。设置丰厚赏金侦察敌情,核查郡中军队的新旗帜和金鼓,增加弩炮,修治石渠水闸,挖深壕沟、加高羊马墙,天天忙碌得没有空闲;然而宾客间饮酒吟咏的乐趣也没有废弃。郡中人因先前开禧年间的事情受到惩戒,大多聚居在保沙一带,公携带全家百口侍奉太安人。公在淮地任官时,百姓恢复产业的日益增多,醝盐的收益增加了一倍;又把官府和私人房屋的租金都减去十分之三,将战死者的遗骨从三十七处墓窖迁葬到高地,军民都受到感动而振奋起来。公升任朝散郎时,敌军进入盱眙,防骑在天长、六合之间出没。公乘坐小车前往慰问安抚,命令百姓不要实行清野。帅司移文来报告说扬州已经登城防守,公当时正在就寝,鼾声如雷。通判请求持檄令携家渡江,公弹劾他动摇众心。门客说:“您这是打算以死守住这里吗?”这句话也像是在问是否有寿母一样。公说:“我的母亲虽然衰弱,却很有古人伏剑的气概。”制帅尚书李公珏赶往扬州督师,公夜间乘小船,在巨浪中颠簸,停泊在黄天荡中。他手持火炬纵谈,认为盱眙拥兵众多,却闭城不出;扬州、楚州只要坚守自保即可。敌军深入,并不足以奇怪。又说敌军停兵一个多月,经过城下而不进攻,掠夺郊野又没有收获,现在只在夜间出来抢掠百姓的牛羊,难道还是从前那样的敌人吗?如果真能得到一小块权柄,号召各位将领,自己愿意身先士卒,那么敌军可以一战而平定。李公击节赞叹说:“您的话颇能振奋人心。”于是准备发檄令让公督战,但敌军已经拔寨离去,山东才开始归附朝廷。公直言道:“豪杰不能靠虚名来驾驭,英雄不能用弱势来压制。应当选派有威望的重臣,率领数万精兵,在山东开设幕府,以主人控制客军,用厚重的力量驾驭轻浮的势力,经过岁月逐渐消磨敌人,铲除荆棘使之成为沃野,把盗贼化为耕农。这样不只是从外部包围山东、从内部巩固江北,就连两河也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朝廷没有来得及采纳。归附的人李全刚立了功,朝廷只遗赠他金碗、战袍,又用船装载麦子、酒壶和粮饷供给他的部众。节制司怀疑公有意侵夺职权,公又弹劾豪吏所亲近的人。多人劝阻他,公严肃地回答说:“他们凭借势力,我凭借道理;我已经买好草鞋准备走了。”不久,谗毁和忌恨交相出现,诏令另行交给州郡,后来省院又驳回奏章。公把家迁到沙上,以此作为民众的依归,又派人给山东送去粮馈,被说成是侵犯职权,于是降三秩,免职归家。当时公的家宅本来就在城内,实际上从未迁移。后来敌军逼近仪真,守将因水源、兵力匮乏而退守城中,李全终于把山东、河北的城池筑成,设置节制镇抚大使,都如同公先前所说。公先前已在城南择地建宅,到这时便奉母亲居住在那里。中堂建成复阁,匾额题为“诗境”;挖田筑成寿湖,在湖中堆积海石为山,四周在荷花、柳树、松树、菊花之间种植树木,又建茅亭和木栈道,在其中徜徉,仿佛忘却了世间。调任主管华州云台观,叙迁为承议郎;遇宝赦,授朝奉郎;祠禄任满后,改任建康府崇禧观。公天生体质一向强健,刚患病时自觉发热,用蜜拌梨橘汁一碗饮下,从此胃弱厌食。有人劝他到邻郡请医生,公说:“我贫困到这种地步,哪里还有人参的钱?”卧病阁中八十天,精神神情一点也没有衰退。病情危重时写诗数章,手执如意,回头看着小史张武侯的画像在屏风之间;又被抬入太安人的卧室,呜咽着问候她的起居。嘉定壬午年腊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四十六岁。朝廷叹惜,转授朝奉大夫、直宝谟阁,令其退休。人们知道君相待公深厚,都悲痛于君相未能见到公。安人叶氏,是丞相正简公的孙女,贤惠淑善,有志向操守,但一向体弱。料理公的后事时,悲哀憔悴,不能起身;过了半个月也去世了。太安人林氏,是公的生母。她哀悼儿媳,过了五个月也去世了。公有两个儿子:左钺,迪功郎、德庆府司法参军;左绳,文林郎、昌化军司户兼录参。有一个孙子。左钺等人将于癸未年十一月三日壬寅,奉公以及太安人、安人的灵柩,合葬在侯山。公自号紫帽山人,又号好庵。墓葬之处大概在紫帽山的第三峰,而“好庵”是墓庐的匾额。公容貌俊美,性情疏朗豁达、豪爽。公在军中曾与辛稼轩、陈同父等贤者交往。安公平素不认识公,第一次见面便像旧交一样握手。晚年开设宣幕,征召公任参谋,公没有赴任。公与李公璧、吴公猎、傅公伯成尤其友善。公才华高、办事果决,纵横冲决,别人没有谁敢插手。公谈笑之间便直入其前,面对事情常常仰慕王景略、刘穆之、李文饶的为人;后来被排斥而不被任用,仍然满面怡然,也没有郁郁不平的意思。自从改秩以后直到终身,都不向人乞求怜悯。更换服色,对荣华利禄淡泊如此。人们看公似乎磊落宏放,但公的内在操守极其严整。侍奉母亲极尽孝道,煎粥煮药一定亲自料理。太安人患风痹,公常常亲自扶持她起卧,默默向上天祈祷,愿意减去自己的十年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数。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疏远的姻亲和远房族人也都收养照料。有人贫困不能办理丧葬嫁娶,公便倾尽钱囊帮助他们。公一向不喜欢经营生计,把金帛看得如同粪土。出使疆外时,流民围绕着他,公把所得的千万钱财全都分给他们,包括赏赐的金钱。公尤其爱惜士人,所到之处跟随他的人如云。闲居多年,家中没有一石粮食,但食客常常挤满门庭。家中的仆役大多散去投奔他处,只剩下几名侍妾。
后亦辞去。嵗饥犹斥卖书画,煑糜粥施棺以惠流殍。属纩叶安人,鬻冠珥乃克殓。公有山水癖,好逰罗浮一月忘归。既探禹穴,观黄河,度桂岭,浮沅湘,登衡岳而渉洞庭、彭蠡矣。由淮东归,度暑庐阜,与黄寺丞干、李司直燔纵逰南北两山,豪墨淋漓。天下有山水处,镵刻殆徧。道泉与真公徳秀、留公元刚登九日山,距城二十里,西淙瀑泉千丈蜚落云杪。公见之大喜曰:「此岂减雁荡开先,而千百年无人知者。」即募壮夫平险通道,絶顶银河观下,为玉虹亭,曰:「吾老于此矣。」匹马一童,兴至即徃。一月中率半宿瀑上。公贯穿羣书,为文未尝起草,初若不入思,细视皆平夷妥帖。无斧凿防,尝从山隂陆公防问书。陆公为大书“诗境”二字。龙泉叶公适靳许可,晩有“文星直莆中”之句,葢为公▯。陈郎中孔硕见公近作曰:“渐趋平澹矣。”平澹诗之极致,所谓中庸不可能者。有《南海百咏》《南冠萃稿》《南辕拾稿》《曲江啸咏》《九疑漫编》《桂林丙三集》《击▯编》《好庵防戱集》,皆板行出岭后。诗文三巻《夀湖稿》一巻,《通问语録》三巻,藏于家。克荘少小亲公,晩受公荐。公退居,克荘亦奉祠,日相从于荒原断涧之濵。归自岭外,公自危惙,尚揽衣起坐相劳苦,因泣下数行诀曰:“以后事累子。”葬有日,左钺请状公之行。克荘曰:“公门生故吏多,宜择所付辞。”既不获,念公被选使金,先君为枢属,实预其议。淮东事,顷防江淮幕府,目击广右事,闻之桂州父老,故详着之以俟君子焉。谨状。
后村集巻四十八
译后来侍妾们也辞去。遇到年岁饥荒,公仍然卖掉书画,煮粥施舍,置办棺材来救济流落的饿殍。叶安人临终时,卖掉冠帽和耳饰才得以入殓。公有山水癖,喜欢游罗浮山,一去就是一个月,忘了回来。已经探访过禹穴,观看黄河,越过桂岭,泛舟沅湘,登上衡岳,又渡过洞庭、彭蠡湖。由淮东归来,避暑于庐阜;与黄寺丞干、李司直燔纵情游览南北两山,挥毫题写,墨迹淋漓。天下有山水的地方,几乎都刻写遍了。一天,他与真公德秀、留公元刚登九日山,那里距城二十里,西边有瀑布,泉水高达千丈,从云端飞落。公见了大喜,说:“这里难道比雁荡山的开先瀑布逊色吗?只是千百年来没有人知道罢了。”于是立即招募壮夫,铲平险要,开通道路,在绝顶银河观下面建造玉虹亭,说:“我老了就住在这里。”他骑一匹马,带一个童子,兴致来了就前往。一个月中,往往有一半时间住宿在瀑布上。公博览群书,写文章从不先打草稿,初看似乎没有经过思考,细看却都平正妥帖,没有斧凿痕迹。公曾跟随山阴陆公防学习文章。陆公为他大书“诗境”二字。龙泉叶公适吝于许可他人,晚年有“文星直莆中”一句,大概是为公而发。陈郎中孔硕看见公的近作,说:“渐渐趋于平淡了。” 平淡,是诗歌的最高境界,就是所谓中庸之道并非轻易能够做到。有《南海百咏》《南冠萃稿》《南辕拾稿》《曲江啸咏》《九疑漫编》《桂林丙三集》《击壤编》《好庵诗戏集》,都是出岭以后刻板刊行的。诗文三卷,《寿湖稿》一卷,《通问语录》三卷,收藏在家中。克庄年少时亲近公,晚年又受到公的推荐。公退居后,克庄也奉祠闲居,两人每日相伴于荒原断涧之滨。克庄从岭外回来时,公已经病危,仍然拉衣起身坐着与他相互慰劳,因而流下几行眼泪,诀别说:“以后的事情要麻烦你了。”将要下葬时,左钺请克庄写一篇记述公品行的文章。克庄说:“公的门生旧吏很多,应当选择合适的人来托付这件事。”既然无法推辞,想到公曾被选派出使金国,而先父任枢密属官,实际上参与过此事的商议;至于淮东的事情,我不久前曾在江淮幕府,亲眼见过广右的事情,又从桂州父老那里听闻,所以详细记述下来,以等待后世君子评定。谨此具状。《后村集》第四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四十九宋刘克庄撰行状有宋龙圗学士光禄大夫致仕赠开府仪同三司傅公行状曽祖裕之,故朝议大夫,赠太子太保。妣庐陵郡夫人钱氏祖察,故朝散郎、吏部员外郎,赠徴猷阁待制,累赠太师,諡忠肃。妣齐国夫人赵氏考自得,故朝奉大夫,直秘阁,累赠太傅,妣秦国夫人李氏。公讳伯成,字景初,其先自大名徙郓,髙伯祖献简公再徙孟之济源,至忠肃公死节,宣和中原离隔,傅氏流寓泉之晋江,家焉。公防凝重,不妄戏笑。方秦丞相擅国,太傅与客拥炉语及时事,公忽指炉▯曰:“是非尝炎炎者耶?”客皆惊异。年十二,秦国疾革,然臂祈哀,居防摧毁。齐国拊而教之,公发愤自厉,与兄枢宻同卧起,防书至夜半未休。齐国常扣窓语之曰:“宿火于某所有煨芋或饼饵在焉。”太傅守莆,参政龚公茂良年尚少,太傅命诸子从防。既而龚公仕于泉,每访公兄弟,萧寺视其寝处,怃然曰:“人不堪其忧。”及观其文,则又欣然曰:“咄咄逼人矣。”尤为乡先生寺丞黄公某所称。隆兴初,元与枢宻聨名擢第,调福州连江尉,试中教官教授明州,以年未壮,不欲以师自居,日与诸生论质徃复,后多成材魁多士登朝著名馆阁者相望也。秩满入都,梁丞相语公曰:“君盍为祭酒?”属适某以乡嫌闻,史太师欲荐君,此可以进拟矣。公逊谢,乞教授南外宗学,首以语孟中庸大学,次以他经子史立为次序,俾士诵习,其尤秀者别创大雅斋居之。以荐者改宣教郎,知福州闽清县,丁太傅忧,服阕,改连江县。东湖聚九溪之水,溉田余二千顷,嵗久堤壊,公即下流南港伐石为新堤三百尺,迄今防其利。罢海错之馈,禁官买之价以身为凖,寓公宗姓莫敢异者。连帅监司相继上公治行有防,赴堂审寻令待院辖阙,于是名在公上者十余人,留丞相将越次出,命公固辞,逾年始主管官告院。建言逺方陈乞磨勘为吏邀留,中间嵗月弃不可用,被受少缓或妨奏荐,请以马逓法计讣书于告背,俾为被受月日,士大夫便之。至今除司农寺簿,两拜疏请光宗过重华宫,除将作监丞。韩▯胄挤赵丞相去国,吕祖俭以上书贬党论渐起,公谏宁宗曰:“陛下践祚之初,忠谠者未褒。”狂妄者或谴,小大之臣震惕恐惧。臣愿兼聴逺览,毋使下窃直谏之名,上有罪言之谤。又奏淳熈之末,并任两相,引用人材,各有向背。至于今日,彼此相攻,不极不已。夫天下之势,犹操舟,平则行,偏则侧。前日之势有所偏,今日之势有所激,激而已甚,臣恐前日之舟偏于左,今日之舟复偏于右也。前对日有折简谕公行进用矣,冀于奏篇少婉其辞。公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迄上前疏,以亲嫌改太府寺丞,出知漳州,治以律已爱民为本,推朱文公遗意而遵行之。始创恵民局,以革机▯之俗,由郡南门至漳浦为桥三十五,治道千二百丈。郡人磨崖甘棠道旁,以纪其惠。二费一出于所却例巻,知抚州未至,除湖北提举常平茶盐事。旧以义仓钱佐用度,公曰:「此岂使者公帑耶?」一无所取。梁兴者,故▯岳侯军官,至横行遥刺死,无子,鄂州以户絶法没入之,公为立后,以其赀分给诸女军中感悦。辰守慕容绘,以韩▯胄姻援,贪恣不法,公将按治,有泄其事者,改成都路提防刑狱公事。华容饥,既易节,犹▯廪委寓士董君道隆亟徃赡赈,民免流徙。宪地寓于嘉定,地接蛮夷虚恨部族,在峨眉县羊山大江之南,并江省地尚多土丁耕种,时遭剽掠而控扼之寨乃在江北不能援。一日土丁追杀蛮之犯境者七人,制司逮捕甚急,公遗书曰:「是为蛮报讐也。」制司就以诿公,乃相要害创寨栅三所,以防江南耕者,蛮不复为患。雅州不以时支军士粮防为变,公摄漕事,▯本司钱檄邻郡倅支散,且戮为首人,然后劾其守臣,因考见郡计匮乏之因为请于朝焉。召对言国家中兴,仅有天下之半,而飬兵数十万,民力▯矣。山东西将相所出之地,皆非我有,人才不如昔矣。谓宜勤而抚之,飬而用之,以备缓急,而牧飬之吏聚敛干进,贪黩营私者有以伤陛下之民力,议论之臣。好恶不公,是非不明者,有以壊陛下之人才。臣愿选择良吏以培固根本,擢用端人以保全士类。又言蜀自行钱引贯收头钱三十,绍兴初増至三十八,今増至六十四矣。莫若减损其数?或谓所赢二百万缗军之费出焉,非可遽减。臣尝防一界兊引二千三百余万,实收头钱一百五十三万,销折不计者又六七万。今若减半,再嵗一兑,总所嵗折▯三十四万。若总计之,臣能节浮费嵗认若干,朝廷给度牒以补若干,则当兑之年引价不至甚低矣。上嘉纳,除工部郎。时权臣将开边语尚秘宻公轮对首言:“天下之势譬如乗舟,中兴且八十年,外而望之,舟若坚好。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第四十九卷,宋代刘克庄撰写的行状。有宋一代龙图学士、光禄大夫致仕、赠开府仪同三司傅公的行状。曾祖傅裕之,原任朝议大夫,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为庐陵郡夫人钱氏。祖父傅察,原任朝散郎、吏部员外郎,追赠徽猷阁待制,屡次追赠至太师,谥号忠肃。祖母为齐国夫人赵氏。父亲傅自得,原任朝奉大夫、直秘阁,屡次追赠至太傅;母亲为秦国夫人李氏。公讳伯成,字景初。他的先祖从大名迁到郓地,高伯祖献简公又迁居孟州济源;到了忠肃公死于节义,宣和年间中原隔绝,傅氏流寓泉州晋江,便在那里安家。公自幼性情凝重,不轻易嬉笑。当时秦丞相专擅国政,太傅与宾客围炉谈论时事,公忽然指着炉火说:“这不就是曾经炽烈燃烧的东西吗?”宾客都惊异。公十二岁时,秦国夫人病重,他燃烧手臂祈求哀怜;秦国夫人去世后,他居丧悲痛得形容憔悴。齐国夫人抚慰并教导他,公发愤自励,与兄枢密同起同卧,读书直到半夜也不休息。齐国夫人常敲窗对他说:“某处还留着隔夜的火,那里或许有煨熟的芋头或糕饼。”太傅镇守莆田时,参政龚公茂良年纪还小,太傅命令诸子跟随他学习。后来龚公在泉州做官,每次访问公兄弟,便到萧寺查看他们的寝处,怅然说:“这样的忧苦,常人不能忍受。”等看到他们的文章,又欣然说:“气势逼人啊!”乡里的先生、寺丞黄公某也尤其称赞公。隆兴初年,公与枢密联名登第,调任福州连江县尉;参加考试后任明州教官、教授。因为年纪尚轻,不愿以老师自居,每天与诸生讨论问答、往复辩论,后来许多学生都成了才俊,在众多士人中居魁,入朝任职、闻名于馆阁的人接连不断。任期满后入都,梁丞相对公说:“您何不担任国子祭酒呢?”恰逢某人因乡里嫌疑而被议论,史太师想推荐您,这样就可以拟议升用您了。公谦逊辞谢,请求担任南外宗学教授。他首先以《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课程,其次以其他经书、诸子和史书排定次序,让士人诵读学习;其中最优秀的另建大雅斋让他们居住。因推荐而改任宣教郎,任福州闽清县知县。父亲太傅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连江县知县。东湖汇聚九条溪流的水,灌溉田地二千余顷;堤坝年久损坏,公便在下游南港采石筑成三百尺长的新堤,至今仍享受其利。公停止海产馈赠,禁止官府压价购买,并以自身为标准,寄居当地的公卿宗族没有谁敢违背。连帅、监司相继上奏,称公治理政务有成绩。公赴堂审讯,随后被命令等待院辖的空缺;当时名次在公之上的有十多人,留丞相将要越级任用,命公坚决辞谢,过了一年才主管官告院。公上书建议,远方官员请求磨勘,往往被吏员借故拖留;中间耽误岁月,使文书不能使用,或者收受稍迟而妨碍奏荐,请依照马递法计算文书传递日期,在告身背面写明收受日期,使之成为收受月份的依据,士大夫都认为便利。后来任司农寺簿,两次上疏请求光宗经过重华宫,又任将作监丞。韩侂胄排挤赵丞相,使他离开朝廷;吕祖俭因上书而被列入贬斥党论,逐渐兴起。公劝谏宁宗说:“陛下即位之初,忠诚正直的人还没有得到褒奖。”狂妄的人有时受到谴责,大小臣子都震恐不安。臣希望陛下兼听远览,不要使臣下窃取直谏的名声,而朝廷上又背负压制正言的恶名。”又上奏说,淳熙末年同时任用两位宰相,各自引用人才,也各有亲疏取向。到了今天,双方互相攻击,不到极点不停止。天下的形势就像操舟,平稳就能前进,偏斜就会倾侧。前些日子的形势有所偏斜,今天的形势又受到激发;激发得过分,臣恐怕前日的船偏向左边,今日的船又偏向右边。先前皇帝答复时曾写信告诉公,准备起用他,希望他在奏章中稍微婉转措辞。公说:“这话为什么要说到我这里来?”最终仍上了前一封奏疏。因亲属关系有所嫌疑,改任太府寺丞,出任漳州知州,以律己爱民为根本治理政务,推行朱文公遗留下来的思想。起初创设惠民局,以革除地方上借机求财的风气;从郡城南门到漳浦修桥三十五座,整治道路一千二百丈。郡人把他的功德刻在甘棠道旁的山崖上。两项费用都出自他所拒绝的惯例收入。还未到抚州任职,便改任湖北提举常平茶盐事。过去常用义仓钱帮助官府开支,公说:“这难道是使者的公帑吗?”一文钱也没有取。梁兴原是岳侯军中的军官,后来官至横行遥刺而死,没有儿子;鄂州按照户绝法没收他的财产,公为他立后,把他的财产分给各个女儿,军中都很感动。辰州守臣慕容绘凭借韩侂胄的姻亲关系,贪婪放纵、违法乱纪。公将要查办他,有人泄露了这件事,公便改任成都路提点刑狱公事。华容发生饥荒,公虽然已经改换任所,仍然发出粮仓储粮,委托寄居当地的士人董君道隆赶往救济,百姓得以免于流徙。宪司所在地寄寓于嘉定,辖地连接蛮夷虚恨部族,在峨眉县羊山、大江以南;沿江省地还有许多土丁耕种,常遭抢掠,而扼守要害的寨堡却在江北,不能救援。有一天,土丁追杀七名越境侵犯的蛮人,制司急忙逮捕他们。公寄信说:“这是替蛮人报仇。”制司便把这件事交给公处理。公于是相度要害,创建三处寨栅,以防护江南耕作者,蛮人从此不再成为祸患。雅州没有按时发放军粮,士兵因而作乱。公代理漕事,发出本司钱款,发文命邻郡通判分发,又杀掉为首的人,然后弹劾雅州守臣,并由此查明郡计匮乏的原因,替此事向朝廷请奏。奉召入对时,公说国家中兴,但仅拥有天下的一半,却养兵数十万,民力已经疲敝。山东、山西是将相人才的出处之地,如今都不属于我们,人才也不如从前了。应当勤勉抚慰他们,培养并任用他们,以备缓急;但负责牧养百姓的官吏聚敛钱财、谋求进用,贪污营私,已经伤害了陛下的民力;议论政事的臣子好恶不公、是非不明,又损坏了陛下的人才。臣希望选择良吏来培固根本,提拔正直之人以保全士类。又说,蜀地实行钱引制度时,每贯收取头钱三十,绍兴初年增加到三十八,如今增加到六十四了。莫如减少这个数目。有人说,所获得的二百万缗是军费的来源,不能突然减少。臣曾考察一界兑换钱引二千三百余万,实际收取头钱一百五十三万,尚未计算折耗的又有六七万。如今如果减去一半,两年兑换一次,总计每年折损约三十四万。若总的计算起来,臣能够每年节省浮费若干,再由朝廷发给度牒补足若干,那么兑换之年钱引的价格就不会过低。皇上赞许并采纳,任命公为工部郎。当时权臣准备开边,用兵的话还很秘密,公轮对时首先说:“天下的形势譬如乘船,中兴已经将近八十年,从外面看,这条船似乎坚固完好。”
嵗月既久,罅漏寖多。茍安朝夕,犹惧覆败,乃欲徼幸圗古人之所难,臣则未之知也。”行都大火,延及相府,同舍郎相率唁相君,有以为偶然者,公正色曰:“天意如此,官师相与规警之时也,乃以为偶然耶?”贪相色动,诏求直言,公陈三事:一曰失民心。火灾之余,商贾已困,官市民物乃不与直。前尹曰:“姑俟有余。”后尹曰:“非我所市,版曹所当给者,亦复展转嵗月,非御人于国门而夺其货乎?”二曰隳军政。方今诸将非由才进,例以贿取。臣在蜀道则闻闗外之军以掊克而防变,道建康则闻御前屯驻之兵以掊克而多死,何以责士卒用命乎?三曰启边衅。分命重臣大发钱粟,人情汹汹。臣固知朝廷无轻举之议,然恐邀功者有包藏之心,持才者起迎合之意,陛下与大臣不察而聴之,则天下岌乎殆矣。于是应诏者鲜,从臣亦未有请对者。公极言朝廷无骨鲠之老,班列习媕婀之俗,一时从臣感愧其言。除右司郎官。初,公受李文简公焘之荐,与其仲子参政璧防素厚。李方直舍人院,公谓李:“边事至重,外传将出元枢宣威江淮有诸?”李曰:“有之。”公曰:“用兵之法当审彼已内治不立,何暇外圗?若预此谋,非独一身一家利害,舍人宜深思所以为家国计者。李感悟,既而元枢不果行兵,议亦暂止。一日,贪相为僧,缄讼牒求拟判公堂,白其不可。苏师旦方承宻防,公屡却其私情,贵近皆不悦。除司农卿,湖广总领,始至宻院,咨日具先上防,以曹徐盗▯边境骚动,令预为备。襄鄂戎帅徃徃遣忠义人出境,夺战马,杀吏民。公为庙堂言:“探报未必皆然,为天下者惟信与义。大义茍未能伸,莫若守信待时。”今兵财俱困,而妄动以疑敌,某实忧之。有刑余董逵者,聚党跳河,为敌袭逐。公抗言:“国家既未能灭敌,不宜轻败盟约。盗由我境,彼则有词,乞戒将帅无生事。”继与江陵帅侍郎刘公甲聫名论之,不报复为长书,反覆谏止,而邓友龙以摇动国是劾公罢矣。后籍权臣家,公书尚存,权臣题“异议”二字于其首。起家除浙东提防刑狱公事,越多富贾贿交权要,公犯法。前帅尝▯一盐商之奸,遽除边郡。公既摄帅,不为动,遂竟其狱。时调兵戍边,所至剽夺,余姚令至阖户不敢出。公行部适至,捕黥其猖乱者,余批驿劵遣之,自此徃来帖然。又镋手投募幕府,误涅其手背,其徒哗噪。公呼官吏诘责,叱吏下曰:“黥汝以谢哗者。”少止,犹以误涅为言。公笑谓曰:“当改为方胜,取胜之义。”皆欣然列拜于庭。朝廷方忧海道,命公与制阃协力备御。公条上便宜数事,除直龙圗阁,知庆元府兼沿海制置。先是团聚民兵以教海舟,无巨细皆拘集户,然一灯以戒夜。公曰:“此徒烦扰,何益?”散民兵还保伍,纵海舟之不及丈尺者罢,然灯,民情大悦。谍告敌抽邓州兵至賔州,与髙丽相掎角。堂帖令遣间探,公言:“邓州在襄阳,賔州与黄龙府相去辽絶,必敌扬此虚声,欲使襄阳弛备。髙丽隔巨海万里之外,虚实难知,但当谨固封守。”或言权臣有异圗公曰:“彼首兴兵端,兵败方谋身不暇,安有此?”同官有请缮壁。垒寓公有乞统民兵当要害者,公一镇之以靖,后果如所料。嘉定改元,召对,一论前日失于战,今日失于和,小使虽返,邀求尚多,陛下不获已,悉从之矣。使和议成,犹可以纾一时之急,否则虚帑藏以资敌人,驱降附以絶来者,非计也。为今之策,虽以和为主,宜日日为战守之备。二论权臣之初,畏人议,已意所欲为,天下虽知其非,而举朝莫不以为是。及其久也,是非颠倒而不自知,竟以此败。臣愿陛下与二三大臣以前事为师,以至公为心,则是非明而利害审矣。三论本朝治效之盛,夐絶前古,非独帝道之隆,亦有内助焉。惟是彤史既废,罕有纪述,乞命儒学之臣于本传之外,博采文书所载,先后懿美,以为后范。上皆首肯,除大府卿,充殿试详定官,寻除权户部侍郎。贪相贬曲江,诏没其赀,有司并録其行槖。公闻之曰:已甚矣,请给还之。版曹比较之法,率用新钱填旧欠,嵗额既紊,殿最非实。又经总制钱额有重轻,催有难易,建越鄞常负殿,台秀常居最。乞实诸郡实▯之额,纽计分数,增▯而行赏罚焉。朝廷从之。四川总领所乞以金银收回九十界钱引六百万,仍令起赴封桩库。公言:蜀自兵兴财竭,宜桩留以备缓急。经筵进故事,引夏侯胜燕见宣帝,乞用儒臣出入禁中,应对顾问。
译岁月一久,漏洞逐渐增多。若只求苟安于朝夕之间,尚且害怕倾覆失败,却想侥幸谋求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情,臣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行都发生大火,延烧到宰相府。同舍郎官相继慰问宰相,有人认为只是偶然,公严肃地说:“上天的意思已经这样明显了,正是官员和师傅相互规劝警戒的时候,怎么能认为只是偶然呢?”贪相脸色变了。诏令征求直言,公陈说三件事:一是失去民心。火灾之后,商人已经困苦,官府采购民间物品却不按价付钱。前任知府说:“姑且等到有余钱再说。”后任知府说:“这不是我采购的,应该由版曹供给的东西,也一再拖延岁月,这不就是在国门把百姓的货物夺走吗?”二是败坏军政。如今诸将不是凭才干升用,通常都是靠贿赂取得官职。臣在蜀道听说关外军队因搜刮而发生变乱,经过建康又听说御前屯驻的士兵因搜刮而大量死亡,凭什么要求士卒拼命效力呢?三是挑起边境争端。朝廷分别命令重臣大量筹集钱粮,人心汹汹。臣确实知道朝廷没有轻率举兵的打算,但恐怕求功的人怀有包藏的私心,逢迎时势的人产生迎合的意图;陛下和大臣若不察觉而听信他们,天下就危险了。于是响应诏令的人很少,随从皇帝的臣子也没有人请求入对。公极力进言说朝廷没有刚直敢言的老臣,朝班中养成了阿谀敷衍的风气,一时之间,随从皇帝的臣子都为他的话感到惭愧。任命他为右司郎官。起初,公受李文简公焘的推荐,与李公的次子、参政李璧一向交情深厚。李璧当时正在直舍人院,公对他说:“边境事务极其重要,外面传说将要派元枢出兵,向江淮显示威势,有这回事吗?”李璧说:“有这回事。”公说:“用兵之道应当审慎。内部治理尚未建立,哪里有余力图谋外部?如果参与这项谋划,关系的不只是个人和一家人的利害,舍人应当深思怎样为国家打算。”李璧有所醒悟,后来元枢果然没有出兵,议论也暂时停止。有一天,贪相为僧人拟写诉讼文书,密封送来,请求公在公堂拟判,公说明这样做不可。苏师旦正受亲近,公多次拒绝他的私情,权贵近臣都不高兴。任命公为司农卿、湖广总领。公刚到枢密院,听说每天具报,便先上奏说曹徐盗贼发动,边境骚动,应当预先防备。襄、鄂的戎帅往往派忠义人出境,夺取战马,杀害官吏百姓。公向朝廷说:“侦探报告未必都是真的,治理天下只应当依靠信义。若大义暂时不能伸张,不如守信等待时机。如今兵力、财力都已困乏,却轻率行动来使敌人疑惧,我实在忧虑。” 有个受过刑的董逵,聚集党徒跳河,被敌军袭击驱逐。公上书抗辩说:“国家既然还不能消灭敌人,就不应轻易破坏盟约。盗贼出自我国境内,对方是有理由的,请告诫将帅不要无事生非。”后来又与江陵帅、侍郎刘公甲联名论说此事,没有得到答复,便写成长篇书信,反复劝谏制止,但邓友龙却以动摇国是弹劾公,公于是被罢免。后来抄没权臣家产时,公的书信还保存着,权臣在开头题写“异议”二字。公重新起用,被授为浙东提刑。越地有许多富商向权贵行贿,公依法办案。前任帅臣曾揭发一个盐商的奸弊,立即把他调往边郡。公代理帅职后,不因这件事而改变,终于审结了此案。当时朝廷调兵戍守边境,军队所到之处任意抢掠,余姚县令甚至关门闭户,不敢出门。公巡行所属地区恰好到达那里,便逮捕并在脸上刺字惩治其中最猖狂作乱的人,其余人发给驿券遣送离开,从此军队往来便安静了。又有一名刺手投募进入幕府,误把字刺在了手背上,他的同党喧哗吵闹。公召来官吏责问,呵斥那名小吏说:“把你刺字,以向那些喧闹的人赔罪。”众人稍稍安静下来,却仍拿误刺一事说个不停。公笑着对他们说:“应当改刺成方胜图案,取其‘胜利’的意思。”众人都欣喜地在庭院中排列行礼。朝廷正为海道忧虑,命公与制置使协力防备。公分条上奏数件有利于时务的事项,被授为直龙图阁,任庆元府知府兼沿海制置。此前,曾集合民兵训练海军船只,不论大小人户都拘集起来,并且每户只准点一盏灯,以防备夜间。公说:“这只是徒然扰民,有什么益处?”于是解散民兵,让他们回到原来的保伍;又把不足一丈一尺的海船免除征用,取消每户一盏灯的禁令,百姓十分高兴。间谍报告说,敌人调邓州的军队到宾州,同高丽互相配合,形成夹攻之势。堂帖命令派遣间谍侦察,公说:“邓州在襄阳,宾州与黄龙府相距极远,这一定是敌人故意传播的虚假声势,想让襄阳放松戒备。高丽隔着万里巨海,虚实难以知道,只应当谨慎坚固地守卫封疆。”有人说权臣另有图谋,公说:“他首先挑起战争,兵败以后连谋求自保都来不及,哪里会有这种事?”同僚有人请求修缮城墙。又有垒寓公请求统领民兵把守要害之地,公一概予以镇定安抚,使局势安定,后来果然如他所料。嘉定改元,公被召入对答,提出三点意见:第一,过去因战争而失策,今天又因讲和而失策;小使虽然已经返回,但敌人的要求仍然很多,陛下不得已,全都答应了。如果和议能够成功,还可以暂时缓解危急;否则就是空耗国库来资助敌人,驱逐归附者而断绝后来归顺的人,这不是办法。如今的策略,虽然应当以讲和为主,却应当每天都做好作战和防守的准备。第二,权臣刚开始专权时,害怕别人议论,凡是自己想做的事,即使天下人都知道不对,满朝官员也没有不认为对的。等到时间久了,是非颠倒了却自己还不知道,最终因此失败。臣希望陛下和几位大臣把以前的事情作为借鉴,以最公正的心处理政事,那么是非就会明白,利害也会审慎判断。第三,本朝治功的盛大,远远超过前代;这不只是帝王之道兴盛,也有后宫内助的功劳。只是记载后妃事迹的彤史已经废弃,很少有记述,请命儒学之臣除撰写本传外,广泛采集文书中记载的历代后妃美善事迹,作为后世的典范。皇帝都点头赞同。公被授为大府卿,充任殿试详定官,不久又被授为权户部侍郎。贪婪的宰相被贬到曲江,诏令没收他的财产,有关部门还一并登记抄得的行装财物。公听说后说:“这已经太过分了,请把这些东西发还给他。”版曹考核比较的方法,往往用新钱填补旧欠,年度定额因此紊乱,考核优劣也不真实。又因为经总制钱的数额有轻有重,催征有难有易,建州、越州、鄞州常常得到下等考评,台州、秀州却常常居于上等。公请求按照各郡实际征发的数额,换算成绩分数,增加或减少等级,并据此实行赏罚。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四川总领所请求用金银收回九十界钱引六百万,并命令起运到封桩库。公说:“蜀地自从战争兴起以来财力已经枯竭,应当把这些钱留在当地,以备缓急。”公在经筵进讲时引用旧事,讲到夏侯胜被宣帝召入内廷问对,请求任用儒臣出入宫禁,接受皇帝的应答和咨询。
初,公自鄞召,鄞人或来见曰:谏坡之命将出矣。公曰:昔闻之,梁丞相台谏若与庙堂异议,则天下事无一可为。若某居言路事,求其是,固不敢立异,倘欲如近世言官穿鼻之为者,某有去尔,冀其以此语达庙堂,而其人不可达也。除左谏议大夫,公谓谏官以拾遗补过为职,今弹摘细碎,官失其守,莫此为甚。首论更化期年前,▯皆在此,犹大病方瘳,所以致病者不能尽去他证,或生莫之能疗矣。又言禁中赐予间或过差,俭于身而侈于人,与不俭一也。愿爱惜内帑以佐边用。史丞相弥逺初拜麻词,有“昆命元▯”之语。倪尚书思方帅闽,以为不当用,乞帖麻。御史劾倪,公罢之。公因对及其事,上曰:“倪思过当者再。”公曰:“思固过当,但恐摧抑太过,遂塞言路。乞明诏台谏侍从,竭尽底蕴,勿以思为戒。”髙似孙尝献▯胄九诗,皆有“锡”字,公论其有无君之心。丁常任以尝谏用兵牵复,公言:“常任始结曽觌,后附苏师旦。前日之议,非真知兵之不可用,受教于师旦尔。”李参政摘居抚州,公言:“▯胄之诛,璧与有力,不酬近功,乃追前罪。他日负衅之臣,不容以功赎过矣。”公之未为谏官也,尝言:“弥逺谋诛韩▯胄事不遂,其家先破,韩诛而史代之,▯也。”诸公要相协和共济国事,若立党相挤,必有胜负,非国之福。又劝钱丞相象祖:“安危大事,当以死争,小小差殊,何必乖异。”及拜大坡,朝士有善公者来曰:“宜先摇左揆之客。”公荅以不敢。章公良能为中司,以二相不咸,有所左右,公不乐其如此,益坚壁,或致右揆之意云。“旦夕除执政矣。”公叹曰:“吾岂倾人以为利?且可以官职饵者哉!”遂力论朋党之▯曰:“此以此为善,▯孰肯甘于奸党?彼以彼为君子,孰肯安于小人?今在朝之士与四方宣力之臣,其进用固非一辙。臣愿陛下公聴并观,不以某人所荐为贤,某人所引为不肖,畧所从于既徃,责实效于方来可也。”又乞催修后范黄侍郎度出知福州,上疏留之。阉人吴回坐与▯胄分盗夀慈宫寳物,贬赀产入安边所。俄有防给还其孙俊卿,公争曰:“汉斥石显,实并妻子徙归故乡。俊卿罪人子孙,不宜侍禁中,赀产宜勿复给。”疏入,改权吏部侍郎,辞不拜,以集英殿修撰知建宁府。边民之流徙者,军伍之逃亡者,赈恤区画,各得其所。钱楮中半之令既行,复令以三七分支遣,公曰:“他费犹可,如兵何?乞以一色见镪给诸军。”又请纲运全觧防子,至今行之。蔡聘君元定谪道州,归塟建阳,雪其▯于朝,诏赠以初品官,陞寳谟阁待制,知镇江府,全活饥民,瘗藏野殍,不可胜数。制司欲移焦山防江军于团山,石碑公谓:“虚此实彼,利害等耳。”包港居焦团之中,不若以两寨之兵迭戍焉。制司不能夺。团山寨兵素与海盗为地,公亷知姓名,防郡都试捕而鞫之,无一逸去者。狱具,请贷其死,黥▯诸军。提刑刘公爚防客至郡,宻语公曰:“待制赵公希怿荐公于东宫矣。”公曩在连江,赵公为郡户掾,雅敬公,既别不相闻者数十年,至是莫知所以相荐者,因慨然曰:“吾平生出处有本末,今老矣,越明年当致仕,其何以荐为哉?”请祠至再三,进焕章阁待制,提举太平兴国宫,嘉定四年也。八年召赴行在,再辞不获,行至莆拜疏曰:“臣病不能进矣。”除寳谟阁直学士,提举玉龙万夀宫。十年告老不获,提举鸿庆宫。十二年复请老,进显谟阁直学士,通奉大夫致仕。今上御极,陞直学士致仕,予祠锡带。公因辞免,力进昭明天常扶持人极之説曰:“陛下思大舜事亲之心,常若于不及,推帝尧睦族之仁,益求其未尽,天下将靡然从之,岂待加惠一二耄耋之臣而后知劝哉?”疏累上,最后独拜进职之命,诏进一官,允所请。寳庆改元,御笔:“傅某杨简皆先朝耆旧,朕所简记,召赴行在,令所在州军以礼优遣。”寻除寳文阁学士,提举祐神观奉朝请。虽力以老病辞,而爱君忧国之念不少衰。闻评事胡梦昱坐论事贬,蹙然语所亲曰:“庆元初吕祖俭之谪,吾为小臣犹尝抗论,今蒙国恩叨窃至此,吾而不言,谁当言者?”遂封上曰:“陛下比诏内外大小之臣有所见闻,极陈毋隠,且命之曰‘言或过直,毋悼后患’。臣欲条世务少裨万一,而耄及智昏,莫知所言。忽闻小臣有以上疏削籍投荒者,诏墨方新,遽反初意,孰不惊骇?夫论事而加之窜逐,求言而继以威怒,传播天下,岂能人人知所言事?但以谓应诏上封之故,转相告语,箝口结舌,臣恐陛下不复闻天下事矣。方今内无良吏,田里怨咨;
译起初,公从鄞县被召用时,鄞县有人来拜见他说:“谏坡的任命将要下达了。”公说:“我过去听说,梁丞相说过,台谏官如果同朝廷意见不同,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够办成。如果我处在言官职位上,只求事情正确,本来不敢故意立异;假如想让我像近世言官那样任人牵着鼻子走,我就会离去。希望你把这话传达给朝廷,但那个人是无法传达的。”公被授为左谏议大夫。他说,谏官的职责是拾遗补过,如今却专门弹劾琐碎小事,官员失去了本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公首先论说,更化已经一年多,弊病都在这里;情况就像重病刚刚痊愈,导致患病的根由还没有完全去除,其他病症或许又会发生,便无人能够医治了。他又说,宫中赏赐有时过分失当,自己生活俭朴而对别人奢侈,和自己不节俭是一样的。希望爱惜内库财物,用来帮助边防军费。史丞相弥远起草任命麻词时,有“昆命元龟”的话。尚书倪思当时任福建帅,认为不应当使用这句话,请求停止宣麻。御史弹劾倪思,公被罢免。公于是趁着对答谈及此事,皇帝说:“倪思过分行事已经两次了。”公说:“倪思固然过分,但我恐怕压制得太过厉害,反而堵塞言路。请明诏台谏和侍从,竭尽所知,不要把倪思的遭遇当作戒惧。”高似孙曾向韩胄进献九首诗,每首都有“锡”字,公评论说他有无视君主之心。丁常任因为过去曾谏阻用兵而被重新起用,公说:“丁常任起初结交曾觌,后来依附苏师旦。他从前的议论,并不是真正知道战争不可使用,而是接受了苏师旦的教唆罢了。”李参政被摘职闲居抚州,公说:“韩胄之死,韩璧也出过力;现在不酬答他近来的功劳,却追究他以前的罪过。以后那些背负罪衅的臣子,就不能再以功劳赎罪了。”公还没有担任谏官时,曾说:“弥远谋划诛杀韩胄,事情没有成功,韩家先被破败;韩胄被诛杀后,史弥远取代了他,这是形势所必然。”各位公卿应当互相协调,共同救济国事;如果结党互相排挤,必然有胜有负,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公又劝钱丞相象祖说:“安危一类的大事,应当以死力争;小小的差别,何必一定要意见不合?”公升任大坡后,朝中有与公交好的人来对他说:“应当先动摇左丞相的宾客。”公回答说不敢这样做。章良能任中书舍人,因为两位宰相意见不合,便有所偏向,公不赞成他这样做,越发坚守立场,有人把这意思传达给右丞相。那人说:“早晚要任命你为执政。”公叹息说:“我难道要倾陷别人来为自己谋利吗?况且我是可以用官职来诱惑的人吗?”于是竭力论说朋党的弊害:“这个人认为这样做是善事,同类之中谁肯甘心被视为奸党?那个人认为那样做才是君子,谁肯安于被视为小人?” 如今朝廷中的士人和在四方为国效力的臣子,他们得到进用的途径本来就不相同。臣希望陛下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不要因为某人推荐的就是贤者,某人援引的就是不肖;略去他们过去的关系,只考察他们将来的实际成效,就可以了。公又请求催促后范、黄侍郎度出任福州知州,并上疏请求留住他。宦官吴回因与韩胄分取盗窃寿慈宫的宝物而获罪,被贬黜,财产没入安边所。不久,有人请求把他的孙子俊卿的财产发还,公争辩说:“汉朝斥退石显时,实际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也一起迁回故乡。俊卿是罪人的子孙,不应当在宫禁中任职,没收的财产也不应发还。”奏疏递入后,公改任权吏部侍郎,辞谢不接受,以集英殿修撰出任建宁府知府。边地流离迁徙的百姓、军队中逃亡的士卒,公都分别赈济抚恤、妥善安排,使他们各得其所。钱和纸币各半使用的命令施行后,又命令按三成钱、七成纸币发放,公说:“其他费用还可以这样办理,军饷怎么办?请一律用现钱发给各军。”他又请求纲运全部解除防送人员的押解,这项办法至今还在实行。蔡聘君元定被贬到道州,死后归葬建阳,公上朝请求为他洗雪冤屈,诏令追赠他为初品官,升任宝谟阁待制,出知镇江府。他使饥民得以保全性命,埋葬野外暴尸,数目多得无法计算。制司想把焦山的防江军移到团山,石碑公说:“这是使一处空虚而另一处充实,利害其实相等。” 包港处在焦山、团山两地之间,不如把两个寨子的军队轮流驻防。制司无法驳倒他的意见。团山寨的士兵向来同海盗相互勾结,公廉察得知他们的姓名,防郡都试逮捕并审讯他们,没有一个逃脱。案件审理完毕后,公请求宽免他们死罪,刺字后隶属于各军。提刑刘公爚到郡中访客,秘密对公说:“待制赵公希怿已经向东宫推荐您了。”公从前在连江时,赵公任郡户掾,向来敬重公;两人分别后几十年没有音信,到了此时公也不知道赵公为什么推荐自己,于是感慨地说:“我一生的出处进退都有始有终,如今已经老了,过一年就应当退休,他为什么还要推荐我呢?”公请求主管祠禄,前后三次,升任焕章阁待制,提举太平兴国宫,这是嘉定四年。嘉定八年,公被召赴行在,两次辞谢没有获准,走到莆田便上疏说:“臣有病,不能前进了。”于是被授为宝谟阁直学士,提举玉龙万寿宫。嘉定十年请求告老,没有获准,提举鸿庆宫。嘉定十二年再次请求退休,升任显谟阁直学士,以通奉大夫致仕。当今皇帝即位后,公以直学士致仕,获赐祠禄和带子。公于是上表辞免,并极力陈述彰明天理、扶持人伦的道理说:“陛下思念大舜侍奉父母的心情,总觉得还做得不够;推行帝尧亲睦宗族的仁德,更加努力求取尚未做到的地方,那么天下将会纷纷跟从,难道要等到加恩于一两个年老的大臣以后,天下才知道受到劝勉吗?” 奏疏多次上呈,最后皇帝只下令给他升职,诏令升一级,准许他退休的请求。宝庆改元,皇帝亲笔写道:“傅某、杨简都是先朝的老臣,是朕所记念的人,召他们赴行在,命所在州军以礼优厚地遣送。”不久公被授为宝文阁学士,提举祐神观,奉朝请。虽然他竭力以年老多病辞谢,但爱君忧国的心意一点没有衰减。听说评事胡梦昱因议论政事获罪被贬,公忧惧地对亲近的人说:“庆元初年吕祖俭被贬时,我作为小臣尚且曾经抗言论说;如今蒙受国恩,官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我还不说话,谁应当说话呢?”于是封上奏疏说:“陛下近来下诏,命内外大小臣僚把听到看到的事情全部陈述,不得隐瞒,并且命令说:‘即使言语有时过于直率,也不要忧虑日后的祸患。’臣想分条陈述时务,稍微有助于万分之一;但年老而神智昏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听说有小臣因为上疏而被削去名籍、流放荒远之地,诏令墨迹尚新,竟然立即背弃原来的意思,谁能不惊骇?议论政事却因此加以流放驱逐,求取谏言却随后施以威怒,传布天下后,哪里还能使人人知道应当说什么?人们只会认为这是因为奉诏上封事,于是互相转告,闭口不言,臣恐怕陛下从此再也听不到天下的事情了。如今朝廷内部没有良吏,田野百姓怨声载道;
外无名将,边陲危急。而又亷耻道防,风俗益媮,贿赂流行,公私俱困。谓宜君臣上下忧边恤民,以弭祸乱。奈何今日某人言事未防而斥之,明日某人言事未防而又斥之?甚则如上疏者,以共工、驩兜之刑加之矣。昔韩愈论后世人主奉佛,运祚短促,宪宗大怒,将抵以死。自崔羣、裴度以至戚里诸贵,皆为愈言,止贬潮州,寻复内职。今上疏者么麽,非可愈比,然在列之臣无一为言者。万一死于瘴疠,陛下与大臣有杀谏者之谤,垂之史册,有累圣治。臣垂尽之年,与斯人相去若风马牛之不相及,独以受恩优异,効其瞽言。不报累辞新命,至二年六月,除龙圗阁学士,转一官提举鸿庆宫,复辞。公年虽髙饮食起居皆无异,独耳聴差重尔。每称人之善,不啻如已出;语及奸人误国、小人害君子,词色俱厉,不少假借。闻朝廷行一善事,则喜悦寝食有味;或不如意,则忧愤黙坐竟日达旦,卒以此致疾。属纩索纸笔,自草遗表,始述遭遇,末陈时事,畧曰:「在廷鲜骨鲠之士,持论乏重厚之人,雷霆多震惊之威,雨露少沾濡之泽。慇懃恻怛之意未孚于中外,安靖和平之福未集于家邦。遂使既退者虽佚而多忧,茍容者贪荣而竞骛。为此不已,究将若何?伏愿陛下深思王业之至艰,不以天位而为乐,独观万化,博谋羣臣。上言者明辨其是非,献计者先审其趋向。退防旌直,进善斥奸,淑慝彰而人知劝惩,上下孚而事无壅蔽。必羣心之耸动,随上意以作兴。内治既修,外虞可弭。」臣形神久瘁,药石罔功,将即夜台,犹慕尸谏。草毕亟命缮写,时荅诏下,盥栉更衣,将力疾抵拜,因发免。椟遗表既衣朝服,觉瞑▯不支,就寝犹口授别亲旧书稿,遂不起。八月。十二日,也年八十四。诏依前龙圗阁学士,光禄大夫致仕,赠开府仪同三司。傅氏自献简以论谏显,忠肃以节义着,太傅以髙才称。公袭忠孝之嫡传,备家庭之全美。而又受学于朱文公,常以君亲为重,利禄为轻。策名三十年,始登朝列。富贵在前,未尝少贬。以求合为都司总饷,以沮边议去;为諌议,又以忤贵近去。自嘉定辛未至寳庆丙戌,杜门却扫者十有五年。晩被聘召,正张禹、孔光、顾惜子孙,不敢斥言王氏之日也。公方歴疏时宰▯政,极论纲常伦纪,毅然以不訾之躯犯不测之祸,欲以救迁客炎荒之厄。非独不为身计,亦不为子孙计矣。至于遗表,词气慷慨,神明不乱,岂非宏毅忠壮,鞠躬尽力,而死生祸福之变,皆不以入其心欤?公有至性,言及先大夫,辄流涕。太傅赠官台司,公捧告墓下,号恸防絶。嵗时荐享,如临其上。筋力既衰,拜跪犹自力。奏荐先从子,后诸孙。族有零丁孤苦者,皆收字而经纪之。常谓世俗多厚妻党,若父族知亲睦者尚一二,至母族则不复顾矣。故公于赵、李二家恩义弥笃。平生亷俭,歴官五纪,始营数椽于祖居之右。自为上梁文曰:「田里交驩,尺地倍买邻之费,子孙可守一椽,皆赋禄之余。」人以为实録。小圃植竹千个,杂以花卉,扁曰「竹隠」。池可泛舟,堂可读书。幅巾筇杖,与邻曲亲旧徜徉其间,晏如也。公博极羣书,为文师外大父云龛李公,温润条鬯,晩笔尤健。有文集若干巻,奏议若干巻,手记朝家故实、前軰事迹曰「耄至」若干巻,藏于家。所荐多知名士,朝廷或未拔擢,有屡荐而不已者。娶某国夫人王氏,皆礼部尚书大寳之女子。男三人,某某官,次某某官。女二人,知浔州王彦广,故通判绍兴府连三益,其壻也。孙男六人,某某,孙女三人,某官,某官,其壻也。某年月日,诸▯塟公于南安县金鸡乡崇顺里苏岭原。门人陈宓已志。其圹某复摭其言行之大者以告太史氏,谨状。
后村集巻四十九
译外部没有名将,边境危急;同时廉耻之道败坏,风俗越来越轻薄,贿赂盛行,公私都陷于困窘。应当君臣上下共同忧虑边防、怜恤百姓,以消弭祸乱。为什么今天某人议论政事还没有说完就斥退他,明天某人议论政事又没有说完就再斥退他?严重的甚至像对上疏者那样,施加共工、驩兜所受的刑罚。过去韩愈论说后世君主奉佛会使国运短促,宪宗大怒,几乎要把他处死。自崔群、裴度直到外戚贵族,都替韩愈说情,他才只被贬到潮州,不久又恢复了内职。如今上疏的人地位卑微,不能同韩愈相比,然而在朝班中的大臣竟没有一个替他说话。万一他死于瘴疠,陛下和大臣就会背负杀害谏臣的毁谤,并且流传史册,损害圣明的治理。臣在将尽的年纪,和这个人本来相隔如风马牛不相及,只是因为蒙受的恩遇优厚,才献上这些如盲人摸象般的意见。”公没有得到答复,多次辞谢新的任命。到宝庆二年六月,被授为龙图阁学士,升一级,提举鸿庆宫,又辞谢。公年纪虽高,饮食起居都没有异常,只是耳朵听力稍微变差罢了。他每当称赞别人的善行,简直像是在称赞自己亲自做成的;谈到奸人误国、小人伤害君子时,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毫不宽容。听到朝廷做成一件善事,便高兴得睡觉吃饭都觉得有滋味;有时事情不合心意,便忧愤地默坐,从白天一直到天亮,最终因此得病。临终时,他要来纸笔,亲自起草遗表,开头叙述自己所受的遭遇,末尾陈述时事,大略说:“朝廷中少有骨鲠正直之士,持论缺乏厚重之人;雷霆般的威严常常使人震惊,雨露般的恩泽却很少沾润。恳切哀痛的心意还没有取信于内外,安定和平的福祉还没有降临于国家。于是使已经退处的人虽然安逸却多忧虑,使苟且容身的人贪恋荣华而争相奔走。这样下去不停止,最终将会怎样?伏望陛下深思王业的极其艰难,不要因为身居天位便以享乐为意,独自观察万事,广泛谋求群臣意见。上书进言的人,应当明辨是非;献计的人,应先审察其趋向。退斥并防护正直之士,进用善人,斥退奸邪,使善恶彰明,让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还是惩戒;使上下互相信任,政事没有堵塞隐蔽。一定能使群臣之心受到震动,随着皇上的意旨振作兴起。内部治理修明,外部忧患就可以消除。”臣的形体精神已经长期憔悴,药物也没有功效,将要走进阴间,仍然仰慕以死进谏。草稿写完后,立即命人誊写。恰逢答复他的诏书下来,他洗手梳头、更换朝服,准备带病勉强前去拜谢,因而发病昏倒。把遗表装入匣中并穿好朝服后,他感到眼前昏暗、头晕,身体无法支撑,便上床休息;临睡时还口授告别亲友的书稿,随后便不起了。这一年八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诏令依照原来的任命,仍授公为龙图阁学士、光禄大夫致仕,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傅氏自傅献简因论谏而显名,傅忠肃以节义著称,傅太傅以才华高超闻名。公承袭了忠孝的嫡传,具备了家庭传统的全部美德;又曾受学于朱文公,常把君主和父母看得重要,把利禄看得轻微。他登记入仕三十年,才开始进入朝廷任职。富贵就在眼前,也从未稍稍降低自己的操守。因为求得与权贵合意而任都司总饷,后来又因阻止边防议论而离职;担任谏议,又因触犯权贵近臣而离职。从嘉定辛未到宝庆丙戌,闭门谢客十五年。晚年受到征召,正值张禹、孔光只顾爱惜子孙、不敢直斥王氏的时代。公却接连上疏论列当时宰相的弊政,极力讲论纲常伦理,毅然以不顾惜自身的身体触犯不可测的祸患,想要拯救被迁谪到炎热荒远之地的臣子的困厄。他不只是没有替自身打算,也没有替子孙打算。至于遗表,言辞气势慷慨激昂,神志清明而不乱,难道不是因为他宏大刚毅、忠诚壮烈,鞠躬尽瘁,而生死祸福的变化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吗?公具有深厚的天性亲情,一谈到先父,便常常流泪。太傅被追赠官职,公捧着诰告到墓前,号哭悲恸,几乎昏绝。每逢岁时祭祀,就像亲临父亲面前。筋力已经衰弱,仍然亲自努力行拜跪之礼。他先后奏请荐举先前的侄子和后来的孙子。族中有孤单困苦的人,他都收养他们,替他们安排生计。公常说,世俗人大多优厚对待妻子的亲族;即使父族中知道亲近和睦的尚且只有一两家,到了母族便不再顾念。因此公对赵、李两家格外恩厚义重。他一生廉洁俭朴,历任官职五十年,才在祖居右边修建了几间房屋。他亲自写上梁文说:“田里乡邻彼此交好,方圆一尺的土地也要花费超过买邻的价钱;子孙能够守住这一间屋子,都是俸禄剩余所得。”人们认为这确实记录了他的实情。小园中种竹一千竿,间杂花卉,匾额题作“竹隐”。池塘可以泛舟,厅堂可以读书。他头戴幅巾,手扶竹杖,同邻里亲旧在园中悠闲往来,神态安适。他博览群书,作文以外大父云龛李公为师,文章温润流畅,晚年的笔力尤其雄健。有文集若干卷、奏议若干卷,又有亲手记录朝廷旧事和前辈事迹的《耄至》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他所荐举的多是知名人士,朝廷有时没有提拔,其中有些人即使屡次推荐也不停止。公娶某国夫人王氏,她是礼部尚书大宝的女儿。公有三个儿子,长子任某官,次子任某官。公有两个女儿,知浔州王彦广和已故绍兴府通判连三益,是她们的女婿。公有六个孙子:某某;有三个孙女,其中某官、某官是她们的女婿。某年某月某日,众孤侄把公安葬在南安县金鸡乡崇顺里苏岭原。门人陈宓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墓志完成后,又有人摘取他言行中重要的事迹来报告太史氏,谨此写成行状。《后村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巻五十宋刘克庄撰行状宋资政殿学士赠银青光禄大夫真公行状,曽祖【阙】赠太子太保。妣陈氏赠咸宁郡夫人祖京赠太子少傅妣周氏赠始兴郡夫人父嵩赠太子少师妣吴氏赠缙云郡夫人公讳徳秀,字希元,浦城县迁阳镇人。四嵗受书,立成诵。入小学,夜归,尝寘书枕旁,灯膏所薰帐皆墨色。羣儿休沐聚戏,公并记其书巻,兼熟之矣。宫师薨,吴夫人力贫,躬织絍持家,公得一意于学。弱冠再贡于乡,擢庆元已未乙科,调南劔州判官,孜孜职业,不以髙第胜流自居。中开禧乙丑,博学宏词科,闽帅萧尚书逵罗致幕下。陈相自强家,盛暑讼人索僦荆公判其牍曰:“丞相方忧邉思职,顾屑屑及此乎?”时金华李公诚之,莆田陈公宓皆仕于福唐,公与游甚驩。逾嵗以太学正召,嘉定改元,迁博士,为礼部防检试巻官。楼公钥、倪公思方典举,独异待公。楼公尽告以文献之传,且许其致逺。倪公为言立朝行已本末甚详,公终身佩服焉。轮对言:“为国者当示人以难犯,不可示人以易窥。”増币函首敌将闚我又言:“庆元以来柄臣颛制,立为名字,以沮天下之善者有二:曰好异,曰好名。士大夫志于利禄,靡然从之,以慷慨敢言为卖直,以清修自好为不情。流▯之极,至于北伐举朝趋和,而争之者不数人。今既更化,当先破尚同之习。”召试学士院,奏篇言:“古今之变,非兵财之足虑,而国势人心之可忧。宜防近习用事,杜小人复进,以维持国势,拯淮民流徙,以系属人心。”除秘书省正字,为御试编排官,兼玉牒检讨官,迁校书郎。轮对言:“暴风雨雹、荧惑、蝗蝻之异,因条上四説。”汉初元、延光间暴风,翼奉以为左右邪臣,史臣以为亲防曲直不分之验。今名虽好忠实,则喜佞,灾异所縁而起也。隂气之精凝而为雹,刘向以为隂脇阳,孔彦季以为隂乗阳之应。今一二诏防或从中出,致异之原,其或在是。荧惑南方为礼为视,礼亏视失则罚见。意者事防未尽察邪正未尽知乎?《春秋》桓公五年螽,汉光和元年蝗,説者以为贪虐取民,蔡邕以为贪苛所致。意者赃吏尚多。苞苴未戢乎?兼沂王府教授每因诵説,迪以正理。兼学士院权直,迁秘书郎。轮对言:近畿州县水灾,以类求之,内而女谒近习,外而兵戈盗贼,隂盛阳防之证,更化未防。俊贤耆艾引去相踵,善良之士寝不自安。敌焰未张,不早扑灭,及其旣炽,乃尽力而谋去之。世岂有毙千万人于干戈,而天不为之变者?惟开公道,窒旁蹊,以抑小人道长之渐;选良牧,励战士,以挫羣盗方张之鋭。又言:天下有不可冺没之理,万世犹一日者,公议是也。自昔虽甚无道之世,能使公议不行于天下,不能使公议不存于人心。▯胄用事,能颠倒是非于一时,终不免为世大僇。何者?公议天道也。侂胄违之,则违天矣。故善为国者,畏公议如畏天,则人佐之,天助之。迁著作佐郎。始公登朝,同进有相惎者,每防公以謟时相获骤迁,公恬然无竞。其人后为时相所厌,将除公言职,使逐去之,公力辞不就。刘尚书爚闻而叹伏曰:「不过迟作从官十年尔。」兼礼部郎官轮对言:星变,修徳行政者本也,禬禳祈请者末也。间者内廷屡蒇醮事,举末遗本,未足格天。又言:金人有渐衰之势,三可为中国忧者二万。一敌遂不竞,莫或余毒,上恬下嬉,则忧不在敌而在我。设或彼之仇敌邀我夹攻,豪杰四起,奉我为主,从之则有宣和结约之当戒,张防内附之可惩。如将保固江淮,闭境自守,彼方云扰,我欲堵安,以此为谋,尤非易事。议者谓敌国之衰即吾国之利,抑不思五单于之争,汉尝获其利矣。拓拔氏河南之警,反为萧梁之害。何耶?时余公▯奉使至琢州,以燕城被围约回,始知金人有内顾之忧。除军器少监,陞擢直学士院。轮对言:雷雨损动太庙鸱吻,而避朝损膳,仅举故事,然犹歴旬浃而后行,甫信宿而遽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五十,宋代刘克庄撰写的行状。宋代资政殿学士、赠银青光禄大夫真公的行状;曾祖为【缺】,追赠太子太保。祖母陈氏,追赠咸宁郡夫人。祖父真京,追赠太子少傅。祖母周氏,追赠始兴郡夫人。父亲真嵩,追赠太子少师。母亲吴氏,追赠缙云郡夫人。公的讳名是徳秀,字希元,是浦城县迁阳镇人。四岁时接受启蒙读物,立即能够背诵。进入小学后,晚上回家,曾把书放在枕边,灯油烟气熏得帐子全成了墨色。群童休假聚在一起嬉戏时,公却把他们的书卷全都记住,也都熟读了。宫师去世后,吴夫人家境贫困,亲自纺织持家,公得以专心求学。二十岁时两次被乡里贡举,考中庆元已未乙科,调任南劔州判官,勤勉尽职,不因自己高中而以名流自居。开禧乙丑年中博学宏词科,闽帅萧尚书逵把他招致幕下。陈自强任丞相时,盛暑有人诉讼索取僦金,公判其案说:“丞相正忧虑边事、思考职守,难道还屑于处理这种琐事吗?”当时金华李公诚之、莆田陈公宓都在福唐做官,公与他们交游甚为欢洽。过了一年,公以太学正的身份被召入朝;嘉定改元,升任博士,任礼部防检试卷官。楼公钥、倪公思主持科举时,唯独对公另眼相待。楼公把文献流传的情况全部告诉他,并且许诺他将来能够达到远大境地。倪公详细向他讲说立朝和处世始末,公终身佩服这番话。轮对时进言:“治理国家的人,应当使人看到难以侵犯的一面,不可使人看到容易窥测的一面。”增加币帛、函装敌将首级,使敌人窥见我方,又说:“庆元以来,执掌大权的臣子专制,树立名目来阻挠天下善士的有两种:一是好异,二是好名。” 士大夫以利禄为志,纷纷顺从这种风气,把慷慨敢言说成卖弄直率,把清正自守说成不近人情。流弊发展到极点,以至于北伐时满朝都趋向议和,而争辩的人不过几个。如今既然已经改弦更张,应当首先破除崇尚一致的习气。”召试学士院,所上奏篇说:“古今的变故,值得忧虑的不是兵力和财力,而是国势与人心。应当防止近习用事,杜绝小人重新进用,以维系国势;拯救淮地百姓的流徙,以联结人心。”授秘书省正字,任御试编排官,兼任玉牒检讨官,升校书郎。轮对时说:“暴风、暴雨、冰雹、荧惑、蝗虫蝗蝻等灾异,我因此分条上奏四种说法。汉初元、延光年间发生暴风,翼奉认为是左右有邪臣,史臣认为是亲近之人防护而曲直不分的征验。如今名义上虽说喜好忠实,实际上却喜好谄佞,这正是灾异由此而起的原因。阴气的精华凝结成冰雹,刘向认为这是阴气胁迫阳气,孔彦季认为是阴气乘凌阳气的应验。如今有一两道诏令偶尔从宫中发出,导致灾异的根源,或许就在这里。荧惑居南方,主礼与视察;礼制亏缺、视察失误,刑罚就会出现。莫非政事防范尚未完全明察,邪正也尚未完全辨知吗?《春秋》桓公五年发生蝗灾,汉光和元年发生蝗灾,解说者认为是贪婪暴虐、搜取民众所致,蔡邕认为是贪婪苛刻造成的。” 莫非贪赃的官吏还很多,馈赠贿赂还没有止息吗?他兼任沂王府教授,常常借着诵读讲说,诱导沂王以正理行事。又兼任学士院权直,升任秘书郎。轮对时说:“近畿州县发生水灾,按同类现象推求其原因,内则有女谒、近习,外则有兵戈、盗贼,这正是阴盛阳衰的证明,说明改弦更张还没有奏效。俊贤和年高有德的人接连退去,善良之士渐渐感到不安。敌人的气焰尚未张大时,不早加以扑灭,等到它已经炽盛,才竭尽力量谋求除掉它,世上哪有使千万人死于战争,而上天却不因此发生变异的道理?只有开放公正之路,堵塞旁门小径,来抑制小人的势力逐渐增长;选任贤能的牧守,激励将士,来挫败群盗正在张大的锐气。又说:天下有不可磨灭的道理,万世如同一日的,就是公议。自古以来,即使是极其无道的时代,能够使公议不能在天下施行,却不能使公议不存于人心。侂胄当权,能够在一时颠倒是非,最终却不能免于成为世人的大耻辱。为什么呢?公议就是天道。侂胄违背公议,就是违背上天。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畏惧公议看得如同畏惧上天,那么人会帮助他,上天也会保佑他。升任著作佐郎。公刚入朝时,同科进士中有嫉恨他的人,常常诬陷他说迎合当时的宰相而得到迅速升迁,但公安然自处,不与人争竞。那个人后来被当时的宰相厌恶,准备授公以言职,想借此把他逐出朝廷,公极力推辞而没有接受。刘尚书爚听说后,赞叹佩服地说:“不过是晚十年做从官罢了。”兼任礼部郎官,轮对时说:“星象发生变化,修养德行、施行政令是根本,祈禳祷告是末节。近来内廷屡次举行醮事,举末而遗本,不足以感动上天。又说:金人有逐渐衰弱的势头,值得中国忧虑的有三件,其中两件最紧迫。第一,敌人一旦不能再有所作为,余毒却可能没有消除,上面安逸、下面嬉游,那么忧患就不在敌人而在我们自己。第二,假如他们的仇敌邀请我国夹攻,豪杰纷纷起兵,把我们奉为主,我们若接受,就有宣和年间订立盟约的教训;张防归附,也有可惩戒之处。若打算保全江淮、闭境自守,而他们那里正纷扰不宁,我们想堵塞边患、求得安定,以此为谋,更不是容易的事。议论者说敌国衰弱就是我国的利益,难道没有想到五单于争斗时,汉朝曾经获利吗?拓拔氏在河南造成的警报,反而成为萧梁的祸患。为什么呢?当时余公▯出使到琢州,因为燕城被围而约定返回,才知道金人有后顾之忧。授军器少监,升任直学士院。轮对时说:雷雨损坏震动太庙的鸱吻,皇帝因此停止朝会、减少膳食,只是援引旧例,却还过了十天半月才实行,刚刚两夜就仓促停止。
以此动人,犹且不可,况于天乎?除起居舍人,戚畹进封王爵,公适当制,庙堂谕意令及。去凶之事,公不从,而以建储为中宫功,故均庆后族,且有亶为异渥,夐掩前闻之语。既告廷,复草奏曰:「汉世贤戚,无出樊宏、隂兴右者。宏之言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兴亦云:『富贵有极,人当知止。』二人之言,外族所当鉴也许侍郎奕时兼琐闼,遂援「夐掩前闻」一语,以为词臣之笔如此,是本朝前此所无。也许公竟以此去戚畹。以公名重,屡对客愿一识面,公正色拒之。直前奏事,言:「自顷傅伯成以谏官论事去,蔡防学以词臣论事去,邹应龙、许奕又继以封驳论事去。人之常情,易媮难勉。彼见数人者,非能大有矫拂,已皆不容,故宁黙黙以自全,不肯譊譊以贾祸。」侍从之臣,未闻有以已见求对者。集议则阁笔相视,不措一词,喑黙如此,岂国之福?又言:「陛下延纳羣臣有礼,咨访罕闻。玉音记注所书,寂寥无防。臣愿昕朝赐封,时出圣训。」又言:「古者大事,谋及庶人,而楮币盐钞更张,独决于庙朝。」又言:「唐宪宗以忠直用李藩,以循黙去郑絪,明主所当法也。当时宰臣裴垍,尤奬尽言拾遗孤独郁等,因迁致谢。垍独责严休复曰:『君异夫二人,孜孜献纳者。』休复大慙,大臣所当法也。」又言:「新楮初行,虽有违令佑籍之文,然当籍者必闻于朝,以俟报可,毋得专行。今州县奉行过当,有一夫坐罪,而并籍昆弟之财,有亏陌四钱,而没入百万之资。至于科富室之钱,拘盐商之舟,以产髙下配民藏楮,皆出于朝廷约束之外。」臣闽人也,所谓家产满千钱,藏劵五十,闽中之新令也。夫产满千钱,田仅百畆,安有余赀可以市劵,往往鬻田宅以应令。凡若此类,宜悉蠲罢。兼太常少卿直前奏事,言:「敌势日衰,此天命离合之机。国家多事之始,必也君臣上下皆以祈天永命为心。刘向有言:『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臣谓不然,祥多而恃,未必不危;异众而戒,未必不安。今嵗以来,二月。飞雪六月,积隂地震,水溢妖星陨流,而况重以震霆之异。昔景祐五年,雷发孟春,下诏求言,陛下自视何如?仁宗冬雷之警,甚于孟春,而求言之诏未颁,宜思所以通下情、召和气者,此祈天永命之一事也。三代而下,治体纯粹莫如我朝,立国不以力胜,仁理财不以利伤义,御民不以权易信用人不以才胜德,社稷长逺,赖此而已。陛下圣德谦冲,未尝轻改成宪,窃虑或者患国▯末强而欲振以威刑,患财用未丰而欲益以聚敛,谓诚信不如权谲,谓忠厚不如刻深,有一于兹,皆伐国之斧▯蠧民之螟螣也。惟陛下察截截之谝言,守闷闷之家法,此祈天永命之二事也。唐制非叛不籍其家,今闾巷细民,小有诖误,辄没其赀,羣情嚣嚣,不自聊赖,弱者至父子相随赴井而毙,强者至欲剚刃守臣以自快,宜思所以收人心、解天意者,此祈天永命之三事也。安富防贫,王者之政,而郡县往往疾视富民,多方破坏,不尽不止,有余之家,窘于科敛,摧于告讦,皆蒿然有不自存之态,賖贷路穷,贫民益困,愿沛然下诏戒饬有司,此祈天永命之四事也。艺祖立奏案之法,以革藩侯之専杀,范祖禹谓国家以仁继仁,哀矜于民,率用中典,为百三十年太平之本,陛下仁恕同符祖宗,臣所欲将顺者三:一、自今非重辟无轻下大理二寺,官宜参用儒者,三酌情处断,所以重帅权,非战阵毋得用便宜斩戮,军兴一切之政,非平世所可行,宜制其萌以杜藩镇之祸,此祈天永命之五事也。追命居住,视古流放之刑,其在圣朝未尝轻用,比縁官吏玩令,间或举行,举刺之官或乖审谨,按劾来上未尽至公,愿诏有司博参物论,湔涤其可贷者,此祈天永命之六事也。又言蜀居上流,为东南之首,宜预蓄人材以备缓急,时相当国既久,言路徧寘私人,耆旧尽去,都司胡薛之徒始用事钞。法楮令既行,告讦繁兴,吏民坐新书抵罪者众。公首上是奏,直声动朝野。立螭数月,数犯顔造膝,天下想闻其风采。故老袁公燮、柴公中行与庶僚之敢言者数人稍稍和之。时相始不乐,都司尤切齿。然籍没之产以渐给还,士大夫停废迁徙者亦稍稍牵复,公发之也。时相患公与左史李公▯数论事,于是二公俱出疆。公为金国贺登位使,从臣中有以公亲留行者不听。至盱眙,留两月,凡两淮山川险易、士卒勇怯、守将贤否、边民疾苦,皆览观诹访,识之于册,慨然有为国经理之志。
译用这种做法来感动人尚且不可以,何况用来感动上天吗?授起居舍人。外戚戚畹进封王爵,公恰好负责起草诏令,朝廷把意图告诉他。关于斥退凶恶之人的事情,公没有听从,却把建储说成中宫的功劳,因此均等地向后族施恩,并且有“亶为异渥,夐掩前闻”的话。诏令公布后,公又起草奏章说:“汉代贤良的外戚,没有超过樊宏、阴兴的。樊宏说:‘富贵盈满,没有能够长久的。’阴兴也说:‘富贵有极限,人应当知道适可而止。’这两人的话,是外戚应当借鉴的。”许侍郎奕当时兼任琐闼,于是援引“夐掩前闻”一句,认为词臣的文笔达到这种程度,是本朝此前从未有过的。于是也许公最终因此离开了戚畹。由于公名声很重,戚畹多次面对宾客表示希望见公一面,公严肃地拒绝了。公直接上前奏事,说:“近来傅伯成以谏官身份议论政事而被罢去,蔡防学以词臣身份议论政事而被罢去,邹应龙、许奕又接连因封驳议论政事而被罢去。人的常情是容易偷安而难以自我勉励。他们看到这几个人并没有能够大力纠正违逆,尚且都不能被容纳,所以宁愿默默无言以保全自己,也不肯喋喋争辩以招来祸患。”侍从之臣,没有听说有谁以自己的见解请求入对。集体议事时就搁下笔互相对视,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 又说:“陛下以礼延请接纳群臣,却很少听到咨询访问。玉音记注中所记载的内容,寥寥无几。臣希望在早朝赐予封章,时时颁出圣训。”又说:“古代遇到大事,还要谋之于庶人;如今楮币、盐钞改革,却独自由朝廷决定。”又说:“唐宪宗因李藩忠诚正直而任用他,因郑絪因循缄默而罢免他,这是明主应当效法的。当时的宰臣裴垍尤其奖赏直言进谏的拾遗孤独郁等人,他们因此升迁来致谢。裴垍却责备严休复说:‘你不同于那两位勤勉进言的人。’严休复大为惭愧,这是大臣应当效法的。”又说:“新楮币开始流通时,虽然有违反法令便没收财产的条文,但凡应当籍没的人,必须报告朝廷,等待批准,不得擅自执行。如今州县执行过度,有一个人获罪,便连同籍没其兄弟的财产;只亏短四钱,却没收价值百万的资产。至于摊派富室的钱,扣押盐商的船只,按财产高下摊配给百姓储藏楮币,这些都超出了朝廷的约束。”臣是闽人,所谓“家产满千钱,藏券五十”,是闽中的新法。家产满千钱,田地不过百亩,哪里有余财可以买券,往往只得卖掉田宅来应付法令。凡是这类情况,都应全部免除废止。” 兼任太常少卿,直接上前奏事,说:“敌人的势力日渐衰弱,这是天命离合的时机。国家多事的开始,必定是君臣上下都把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作为心愿。刘向说:‘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众多的国家就危险。’臣认为不然:祥瑞多而因此自恃,未必不危险;灾异多而因此警戒,未必不安定。今年以来,二月飞雪,六月积阴,地震,水泛滥,妖星陨落流行,何况又加上雷霆震动的灾异。从前景祐五年,孟春发生雷震,便下诏求言,陛下看看如今自己怎样?仁宗时冬雷的警示,比孟春雷震更严重,而求言的诏书却没有颁布。应当思考用来沟通下情、召来和气的办法,这也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一件事。三代以来,政治体制纯粹完备的没有比得上本朝的:立国不靠武力取胜,以仁义为先,理财不因逐利而伤害义理,治理百姓不以权术替代信用,用人不以才能胜过德行;社稷长久,依靠的只是这些。陛下圣德谦逊,未曾轻易改变成法,臣私下担心有人忧虑国势末强,便想用威刑振作;忧虑财用不丰,便想用聚敛增加;认为诚信不如权诈,忠厚不如苛刻。只要有其中一项,都是砍伐国家的斧头、损害百姓的螟螣。” 希望陛下明察那些喋喋不休的巧言,守住敦厚深沉的家法,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第二件事。唐代制度规定,除非谋反,不籍没家产。如今闾巷小民稍有牵连误犯,便动辄没收财产,群情喧扰,无法自处;弱者甚至父子相随投井而死,强者甚至想持刀刺杀守臣以求痛快。应当思考用来收拢人心、解除天意警告的办法,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第三件事。使富人安定、贫民得到保障,是王者的政事;但郡县往往仇视富民,千方百计加以破坏,不达到目的不停止。有余财的人困于摊派征敛,毁于告发攻讦,都显出无法自存的凄惨状态;借贷的道路穷尽,贫民更加困苦。希望痛快地下诏告诫约束有关官员,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第四件事。艺祖制定奏案制度,以革除藩侯擅自杀人的弊病。范祖禹说,国家以仁接续仁,对百姓怜悯哀矜,大都采用中等刑典,这是百三十年太平的根本。陛下仁慈宽恕,与祖宗相同,臣想要顺从并助成的有三件:第一,从今以后不是死刑重罪,不要轻易把案件交给大理寺、大理寺二寺;第二,官员应当参用儒者;第三,应斟酌情状判决。这是为了慎重对待帅臣的权力,非在战阵中不得使用便宜斩戮。军兴时的一切政令,不是太平时代可以施行的,应当在萌芽时加以限制,以杜绝藩镇之祸。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第五件事。” 追命居住之刑,相当于古代的流放刑,在圣朝从未轻易使用。近来由于官吏玩忽法令,间或施行;负责巡察弹劾的官员有时不够审慎,所上奏的按劾也未必完全公正。希望下诏有关部门广泛参考舆论,把可以宽贷的人洗除罪籍。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第六件事。又说:蜀地居于上游,是东南的首要之地,应当预先储备人才以应对缓急。宰相当国已久,言路遍布私人,耆旧几乎全被排斥, 都司胡薛之流开始掌权。钞法、楮币法令施行后,告发攻讦频繁兴起,官吏百姓因触犯新法获罪的很多。公首先上奏这件事,正直的声名震动朝野。在螭阶任职数月,多次冒犯圣颜、当面进言,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因此故老袁公燮、柴公中行以及几位敢于进言的属官渐渐响应他。宰相开始不高兴,都司尤其咬牙切齿。然而,籍没的财产逐渐发还,士大夫中被停职、废黜、迁徙的人也渐渐得到牵复,都是公揭发推动的。宰相忧虑公与左史李公▯多次议论政事,于是两人都被派出国境。公任金国贺登位使,从臣中有人因为公的亲属挽留而阻止他成行,但没有听从。到盱眙后停留两个月,把两淮山川的险易、士卒的勇怯、守将的贤能与否、边民的疾苦,全都察看访问,记录在册,慨然有为国筹划经营的志向。”
尝谓:“茍得自见,平地可使为至险,旷土可使为良田,弱兵可使为精兵,惜不及用也。”金移文止贺使还朝,入对言边事,有深可虑者三,亟当为者二。欲移沿江列屯于两淮,而增募舟师以扼江面,缮城池楼橹,大修垦田之政。又言:“塞外相争战鬬离合不知其几,而吾俱罔闻知,宜饬边臣,捐金募间。”时朝论方事茍安,谓公张皇,乞补外,不允。直前奏事:“言女真徙汴,我忧方深。自立之防,无出于用忠贤、修政事、屈羣防、收众心而已。今济周行号为多士,然意见小异已成枘凿,议论小激目以诪张。夫平居工文墨、便刀笔名儒宿望,或所不能。至于正色折奸萌、立谈断大事,则又非小有才者所能办。惟陛下以尊君重朝为心,合天下正人以自助。”南渡驻跸,何异越栖防稽?而秦桧乃以议和粉饰太平,士大夫豢于钱塘湖山歌舞之娱,无复故都黍离麦秀之叹,此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而不可赎也。今危机交急,不同常时,宜罢不急之营缮,畧常程之细务,惟大计是圗,则勾践之功可寻。汉有边鄙大疑,必使羣臣杂议。熈宁议地界,建炎议防秋,或访旧弼,或令侍从台谏各上利害。今敌徙而南,宜诏有位皆得尽言,然后博采众长,按为定论。国之元气在于人心,宜选循吏革虐政以收百姓之心拔,用荆淮尝立功之人以收豪杰之心。已募复散之卒,择其健者分配戎行,以收忠义之心。蠲科调以收边甿之心,推恩信以收中原遗黎之心,所谓自立之本也。昔李纲建议,欲保江南,当葺理淮襄为家计。孔明守汉中,陆逊守荆渚,皆付以事权,不从中御。愿于近臣中择二人于荆淮建立幕府,如吴蜀任二臣故事,所谓自立之具也。又言敌必邀嵗帛,臣窃以为不可与。上曰:“不当与。”未防对境果来索,从臣刘爚、李珏皆主不与。上曰:“真某之论亦然。”时相方以爵禄笼天下士,至有声望旧人折节营进,反为所薄。公慨然谓刘公爚曰:“吾徒须汲汲引去,使庙堂知世有不肯为从官之人。”遂力请郡。时相曰:“禁涂在尔,胡为去也?”公荅曰:“老亲生长田间,但知太守之乐,不知从官之荣。”除秘阁修撰、江东转运副使。时山东乱离,朝廷犹与女真通聘,而士大夫多言五福在吴。公朝辞论国耻不可▯敌,势不可轻,幸安之谋不可恃,导防之言不可聴,至公之论不可忽。金陵旱蝗,留守适卧病,公乞蠲阁二税,大讲荒政。约常平使者李公道传公议,李公至自池阳,合词乞分所部九郡,委三司,公自领太平、广徳,李公宣池、徽、谯,提刑令宪南康、饶、信,而建康以属帅防。留守殁,总饷摄事,公力从臾之。于是建康奉行如列城,分画既定,通选一路僚属,籍人户为五等:甲乙出米,丙自食,丁粜而戊济之。朝廷捐米数十万石,守令以使者切于为民,躬履阡陌,家至户到,父老叹息,以为刘枢宻荒政之后所未见也。公素与李公志同道合,谓谯卿可与为善,虽南康三郡区画,精力不逮,然所及亦不少。惟金陵甫讲行,新留守至,竟不发粟,而总饷自赈城中户口焉。时广徳旱▯甚,公再至其郡,请以拨到百万仓米万石救一郡之民,且易粜为济。未报,公与守臣魏岘议以便宜发。廪委教官林庠赈给,而别疏待罪。竣事而还,百姓数千人送公至道傍,丛▯泣谢曰:「此皆嘉定辛未饿死者,防公我辈相随入此矣。」黄池民旅讼镇官史弥忠倚势不法,公令寻医而去。当涂郡更创大斛,废司农斛力不用,公索而毁之。新徽守林琰为台谏无亷声,宁国守张忠恕规匿赈济米,公两劾之。忠恕罢,代以陈广夀。公言:「宣民遭前守之虐,自李道传承摄方有生意,今忠恕甫去,广夀实来,所谓逐虎逢狼也。」
译他曾说:“如果能够让我发表自己的见解,即使平地也可以使它成为极险之地,荒地也可以使它成为良田,弱兵也可以使它成为精兵,只可惜来不及施用。”金国发文阻止贺使回朝。入朝应对时,他谈到边事,说有三件事深可忧虑,有两件事应当立即办理:想把沿江各处的屯兵迁到两淮,增加招募水军来扼守江面,修缮城池楼橹,大力整治垦田政务。又说:“塞外各方相互争战、分离、联合,不知有多少次,而我们全都没有听闻,应该命令边臣,拿出金钱招募间谍。”当时朝廷舆论正以苟且求安为事,认为公是在张大惊扰,请求调任外地,未获允许。直接上前奏事说:“我听说女真迁往汴京,我的忧虑正深。要自立的办法,没有超过任用忠贤、修明政事、使群臣服从、收取众心罢了。如今朝廷官员号称人才众多,然而意见稍有不同就已经互相抵牾,议论稍微激烈便被斥为虚妄张扬。平时擅长文墨、熟悉刀笔的名儒宿望,有些事情或许尚且不能胜任;至于正色折服奸邪的萌芽,立谈之间决断大事,又不是稍有才干的人所能办到的。希望陛下以尊君重朝为心,联合天下正直之人来帮助自己。”南渡后驻跸,和越王勾践栖身会稽有什么不同?而秦桧竟用议和来粉饰太平,使士大夫沉溺于钱塘湖山歌舞的享乐,再也没有故都黍离麦秀的叹息;这就是秦桧的罪过之所以直达上天而不可赎免。” 如今危机交相逼迫,不同于平常,应当停止不急迫的营造修缮,略去日常程序中的琐细事务,只谋划大计,那么勾践的功业就可以重现。汉代遇到边疆大疑难,必定让群臣共同议论。熙宁年间议论地界,建炎年间议论防秋,有时访问旧日宰辅,有时命侍从、台谏各自上奏利害。如今敌人迁到南方,应下诏使在位者都能尽情进言,然后广泛采纳众长,按此形成定论。国家的元气在于人心,应当选任循良之吏,革除暴虐政令,以收取百姓之心;选拔荆、淮一带曾经立功的人,以收取豪杰之心;已经招募而又离散的士卒,选择其中健壮的分配到军队,以收取忠义之心;免除科派征调,以收取边民之心;推行恩惠和信义,以收取中原遗民之心,这就是自立的根本。从前李纲提出建议,认为要保全江南,应当修治淮、襄,把它作为根本经营。诸葛亮守汉中,陆逊守荆渚,都把事权交给他们,不从朝廷中途加以控制。希望从近臣中选两人,在荆、淮建立幕府,像吴、蜀任用两位大臣的旧例,这就是自立的凭借。又说敌人必定索要岁帛,臣私下认为不可以给。皇上说:“不应当给。”不久两国边境果然有人来索要,侍从刘爚、李珏都主张不给。” 皇上说:“真是某人的意见,也正是如此。”当时宰相正用爵禄笼络天下士人,甚至有声望的旧人折节求进,反而被他轻视。公慨然对刘公爚说:“我们这些人必须急切请求离开,使朝廷知道世上有不肯做从官的人。”于是竭力请求出任郡守。宰相说:“仕进之路正在你面前,为什么要离开呢?”公回答:“老母亲生长在田间,只知道做太守的快乐,不知道做从官的荣耀。”授秘阁修撰、江东转运副使。当时山东战乱流离,朝廷还同女真互通聘使,士大夫多说五福在吴地。公入朝辞行时议论说,国耻不可忘,敌人不可轻视,侥幸求安的谋略不可依靠,导向议和的言论不可听从,公正的意见不可忽视。金陵遭遇旱蝗,留守恰好卧病,公请求免除阁下两税,大力讲求救荒政务。他与常平使李公道传约定,由李公提出公议。李公从池阳赶来,联合上奏请求把所属九郡分开办理,交给三司:公亲自负责太平、广徳,李公负责宣、池、徽、谯,提刑令宪负责南康、饶、信,建康则归帅司管辖。留守去世,总饷代理事务,公极力促成这件事。于是建康像各城一样奉行,分配划定后,通选一路属官,把户籍按人户分为五等:甲、乙两等出米,丙等自食,丁等出卖粮食,戊等由官府救济。” 朝廷捐出数十万石米,守令因为使者急切为民办事,亲自走遍田间小路,逐家逐户到访;父老叹息,认为这是刘枢密施行救荒政务以来从未见过的情形。公一向与李公志同道合,认为谯卿可以同他一起做好事。虽然南康三郡的区划安排,因精力不足而没有完全办好,但所涉及的也不少。只是金陵刚刚开始讲求施行,新留守到任后,最终没有发放粮食,而总饷只救济城中的户口。当时广徳旱灾和蝗灾十分严重,公再次到该郡,请求把拨来的百万仓米中的一万石用来救济一郡百姓,并且把赈粜改为赈济。奏请尚未得到答复,公便与守臣魏岘商议,依便宜之权发放。把仓廪交给教官林庠赈济发放,另上奏章等待治罪。事情办完返回时,几千百姓送公到路旁,聚集哭泣道谢说:“这些都是嘉定辛未年饿死的人,如果不是公,我们这些人也会相继跟着进入这里了。”黄池百姓群体诉讼,控告镇官史弥忠倚仗权势违法,公命令他寻医离去。当涂郡更改创制大斛,废弃司农斛而强行使用,公索取来将它毁掉。新任徽州守林琰被台谏指为没有廉声,宁国守张忠恕谋划隐匿赈济米,公两次弹劾他们。忠恕被罢免,代替他的是陈广寿。公说:“宣州百姓遭受前任太守的虐害,自从李道传代理政务才刚有活路;如今忠恕刚离去,广寿却真的来了,这正是所谓赶走老虎又遇上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广夀之命遂寝。公虽不容于朝,犹以忠实恳恻为时相所重。虽积忤未至疏斥,惟都司数人目为迂儒,试以事必败。及至江东,益有民誉,小人无所售其喙,遂有「旱伤本轻,监司好名,赈赡太优」之语。时相不能无惑,自此申请遂落落矣。魏岘始与公共发廪,俄为都司所嗾劾罢。林庠以撼公,公上章自明,朝廷悟,与岘宫观,庠干官。都司怒无所泄,径从省中奏罢徽守詹阜民,以撼李公道传而李召还矣。江东二年,凡下车例册及台阃戎司之餽,以至太夫人诞日诸司所奉夀礼,皆不入私槖,専储之以助赈施。公虽在外,援欧阳修自禁林出漕河北,上疏论兵故事,附奏言:「金辽启衅在政和之四年,其灭辽也在宣和之七年,今天下之势无以异于政宣之时。臣尝论政宣致祸,其失有十:京黼蛊上心一也,贯俅壊军政二也,简忽天变三也,以言为讳,论水灾者贬谪,谏花石者屏斥四也,老成鸿硕不以奸党废则以邪説斥五也,台省馆殿非奴事奄尹即翼附权臣之人六也,边臣掩覆敌至不知七也,改盐钞法科免夫钱八也,阉腐董师九也,徇敌国之欲召侮取轻十也。陛下忧勤恭俭无愧仁祖之风,而羣臣盘乐怠傲,乃有宣和之习。臣恐后之视今犹今视昔,又三数年来谋国者不惟长筭,遂有三误:敌既播越,犹使吾宋臣子拜仇敌于祖宗殿廷之下。」一也,嵗币不遣是矣,然不正其词而诿曰漕渠干涸;二也,上流制阃榜拒流民,来者勦杀,西州揔戎▯程彦晖一家于黒谷山;三也,积此三误,而吾国之威灵气▯索然矣。误于前者不可悔,应于后者犹可为,愿朝廷无再误而已。昔孙氏、典午氏皆能以江表自立,国家带甲百万,江汉为池,岂下吴晋而中外有司,忠诚愤激者少,委靡頺惰者多,一闻赤白囊至,相顾失色,不知所为,少定则又恬然矣。国家平时尊宠士大夫,一旦有急,未见有毅然以戮力王室自任者,此臣之所以大惧也。时议以西掖召还都司,尤忌公者宻泄其语以相钩致,公曰:“某虽不肖,决不由匪人以进。”乃上此奏,除右文殿修撰,知泉州郡,以畨舶为命,然商人畏重征,苦官吏和买,至者絶少,公镌税额,戒官吏毋得买一物,虽诸台委倅属市物,必申州始得奉行。是年舶至者十有八,明年二十有四,又明年三十有六,征税之入犹及绍熈旧额。秋苖令民执概两造示姓名,使自诣,然惟王公十朋与公能行之。海贼王子清、赵郎以十八艘横行巨浸,刼晋江县围头湾,距州仅百余里,公调左翼军捕逐,拨发官王太夀力战无援,与队将秦淮等六人死之,公为文以▯且请赠典于朝。出宿中和堂,讨贼弥厉,或言沿江诸港澳民兵可用,而同安管下烈屿其尤也,公议选官劝谕寓客,寳谟储公用自请行,得民兵四百,舟三十二,与官军掎角并授之。簿侯处厚曰:“官民一体,有功并论。”逐贼至漳浦境内沙淘洋败之,获大舟四,贼首六赵郎者在焉。子清逸去,诛羣贼于教场,设王太夀位,令其子剖心以祭,磔者三人,诛死者二十余人,胁从者破械纵去。赵郎自称直徽猷阁,子防孙希郤也,毙于狱。子清寻为台州杜门廵检所擒,诏以贼平増一秩。公委僚属徧行海濵,审视形势,创修沿海诸砦,増屯砦。者复教水军严定廵逻地分,后皆可行。左翼军受守臣节制,公所请也。时相生日,四方争献珍异,公大书「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十二字以饷,且将以书曰:「丞相勤身辅政,而中外之心未孚;屈已受言,而士大夫之情犹不能以自竭。愿因某之言,考武侯之为,勉其未至,则功业日盛,福禄日隆。」不报泉多,大家或席贵▯患苦闾里,公严绳其仆,而雅责其主,皆媿之而不敢怨。始至郡之先达,有田讼,闻公语,自愧焚其契,不复争。曽公从龙贻书寓里曰:「此人视宰执如小儿,宜谨避之。」傅公伯成方退居,公每诣之,必移日虚心问政,受其规戒,傅公亦以世道期之。除集英殿修撰,知隆兴府,江西安抚。前政积寛,稍矫以严,尤留意军政。尝谓边徼外患,盗贼内忧,皆不可忽,遽条五事可为十一郡长久之利:一、令属城各仿豫章,于禁军内团结其强壮者,别为营,且乞推行之于八路;二、抽江州水军行船十之三,分屯兴国之富池等处;抽鄂州水军十之三,屯武昌县;三、缮豫章城;四、总管钤辖阙于统制中,选差州钤将副,则取诸统领以下之知兵者;五、通广盐于贑南安,以弭汀、贑盐子之害。属藁未上,以吴夫人忧去官。明年蕲黄失守,陞武昌县为夀昌军。其后盗起南安,延蔓三道,竭国力讨之,数载始平,人乃伏公先见。公尝言所歴诸镇,惟江西惠利未有大及吾民,若有遗恨,葢开府仅数月云。
译广寿的任命于是被搁置。公虽然不被朝廷容纳,却仍因忠实恳切而受到宰相重视。虽然长期触犯宰相,却还没有被疏远斥退,只是都司几个人把他看作迂腐的儒生,认为一旦让他办事必定失败。等到他到了江东,获得的民间声誉更加显著,小人没有地方施展口舌,于是便有“旱灾损害本来很轻,监司好名,赈济过于优厚”的话。宰相不能不对此产生疑惑,从此公的申请便屡屡落空。魏岘起初与公共同打开粮仓,不久被都司唆使弹劾罢官。林庠借此撼动公,公上章自我申明,朝廷醒悟,给魏岘安排宫观闲职,给林庠安排干官。都司愤怒却无处发泄,直接从省中上奏罢免徽州守詹阜民,以此撼动李公道传,而李公也被召回了。公在江东两年,凡是新官到任按例所得的册籍、台司阃司戎司的馈赠,以及太夫人生日各司所奉的寿礼,都不收入私囊,专门储存用来帮助赈济施舍。公虽在外任,仍援引欧阳修自翰林院出任漕运河北时上疏议论兵事的旧例,附奏说:“金、辽结怨始于政和四年,金灭辽在宣和七年,如今天下的形势与政和、宣和年间没有不同。臣曾论述政和、宣和招致祸患的过失,有十条:蔡京、王黼蛊惑皇上的心是一;童贯、梁师成败坏军政是二;轻视忽略天变是三;以言论为忌讳,议论水灾的人被贬谪,谏言花石纲的人被斥退是四;老成博学之士不是因奸党罪名被废,就是因邪说被斥是五;台省馆殿中的官员,不是奴事宦官,就是依附权臣是六;边臣掩盖军情,敌人到来还不知道是七;改革盐钞法,摊派免夫钱是八;让宦官腐败之徒统领军队是九;顺从敌国欲望,招来侮辱、取得轻视是十。” 陛下忧劳勤政、恭谨节俭,无愧于仁祖的遗风;但群臣却宴饮享乐、懈怠傲慢,竟有宣和年间的习气。臣恐怕后人看今天,如同今天看从前;而且近三数年来谋划国事的人,不但没有长远谋略,反而有三项错误:敌人已经迁徙逃散,却仍让我宋的臣子在祖宗殿廷之下向仇敌行拜礼。”这是第一项。岁币不派遣是对的,但不纠正说辞,却推托说漕运河渠干涸,这是第二项。上游统辖防区张榜拒绝流民,来的人被剿杀,西州总戎程彦晖甚至把一家人杀在黒谷山,这是第三项。累积这三项错误,我国的威势和元气就全然衰竭了。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后悔,但以后应对还来得及做,只希望朝廷不要再犯错误罢了。从前孙氏、司马氏都能凭借江表自立,国家拥有带甲之士百万,以江汉作为屏障,难道还比不上吴、晋吗?只是朝廷内外各部门,忠诚激愤的人少,委靡懈怠的人多,一听到紧急军情到来,便彼此相望而失色,不知道怎么办,稍稍安定后又安然自得了。国家平时尊崇厚待士大夫,一旦有紧急情况,却没有见到谁毅然把竭力效忠王室当作自己的责任,这是臣大为恐惧的原因。当时朝廷议论要从西掖召公回朝,都司中尤其忌恨公的人秘密泄露议论,想借此钩取陷害他。公说:“我虽不才,决不靠坏人来求进。” 于是公上了这道奏章,授右文殿修撰,知泉州郡,以海外番舶来航的多少作为政绩考核。可是商人害怕重税,又苦于官吏强行和买,来船极少。公降低税额,告诫官吏不得购买任何物品;即使各台委派副职属官采购物品,也必须先申报州府,才可以奉行。这一年到港的船有十八艘,第二年二十四艘,第三年三十六艘,而征税收入仍达到绍熙年间的旧额。秋苗令百姓拿着量器,双方都展示姓名,让他们自行前来办理,但只有王公十朋和公能够实行。海盗王子清、赵郎凭十八艘船在大海上横行,劫掠晋江县围头湾,距离州城仅一百多里。公调左翼军追捕,拨发官王太寿奋力作战却没有援兵,与队将秦淮等六人战死。公写文祭悼,并请求朝廷给予赠典。公出城住宿中和堂,讨贼更加严厉。有人说沿江各港澳的民兵可以使用,其中同安管辖下的烈屿尤其适合。公议定选官劝谕寄居的民众,宝谟储公请求亲自前往,得到民兵四百人、船三十二艘,与官军形成夹击之势,并授予他们相应任务。簿侯处厚说:“官军和民兵是一体的,有功应当一并论功。”追贼到漳浦境内的沙淘洋,将其击败,缴获大船四艘,六名贼首中赵郎也在其中。” 子清逃走,公在教场诛杀群盗,设置王太寿的牌位,命令他的儿子剖心祭祀;被肢解处死的有三人,诛杀处死的有二十多人,胁从者打开枷锁放走。赵郎自称直徽猷阁,是子防、孙希郤,死在狱中。子清不久被台州杜门巡检擒获,诏令因盗贼平定而升一级官阶。公委派属官遍行海滨,察看地势形势,创修沿海各寨,增加寨中屯兵;又重新训练水军,严格确定巡逻区域,这些措施后来都能实行。左翼军接受守臣节制,也是公所请求的。当时宰相生日,四方争相进献珍奇异物,公大书“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十二字作为礼物,并且准备附信说:“丞相勤勉自身、辅佐政务,但朝廷内外的人心还没有完全信服;您屈己接受谏言,但士大夫的心情仍不能竭尽无遗地表达。希望因我的话,考察武侯的作为,在尚未达到之处勉力而行,那么功业会日益兴盛,福禄会日益隆盛。”没有得到答复。泉州有许多大家族,有人凭借贵势使乡里困苦,公严厉惩治他们的仆人,并且正言责备他们的主人,众人都惭愧而不敢怨恨。公刚到郡时,地方先达有田产诉讼,听到公的话,惭愧地烧掉契约,不再争讼。曾公从龙写信给寄居乡里的亲友说:“这个人把宰执都看作小孩子,应当谨慎避开他。” 傅公伯成正退居在家,公每次去拜访他,都移时日虚心询问政事,接受他的规劝告诫,傅公也以世道大任期许他。授集英殿修撰,知隆兴府,任江西安抚使。前任政令积久宽弛,公稍加矫正而采取严厉措施,尤其留意军政。他曾说,边境外患、盗贼内忧,都不可忽视,于是立即分条提出五件可为十一郡长久利益的事情:第一,命所属各城仿照豫章,在禁军中选拔强壮者编成一营,并请求推广到八路;第二,从江州水军中抽调十分之三的船只,分屯于兴国的富池等地;从鄂州水军中抽调十分之三,屯驻武昌县;第三,修缮豫章城;第四,总管、钤辖职位空缺,应在统制中选派州钤将的副职,取用统领以下懂得军事的人;第五,把广盐通行到赣南,以平息汀州、赣州盐贩的祸害。草稿还没有上奏,因吴夫人去世而离职服丧。第二年蕲州、黄州失守,升武昌县为寿昌军。后来盗贼在南安兴起,蔓延到三道,耗尽国力讨伐,数年后才平定,人们才佩服公的先见之明。公曾说,自己所经历的各个镇,只有江西没有给百姓带来很大的恩惠;如果说有遗憾,大概是开府任职只有几个月。”
公性笃孝,吴夫人尝疾病,公祈天而愈,醮谢之词有曰:「愿损臣▯以延母龄。」炉薫之烬未销,囊药之功已应。其除泉守也,告词以蔡忠惠公襄便亲为比。公至郡,刻蔡公上夀仪于石,嵗时率家人奉觞为夀,如其仪。州民有母年百者,为立夀母坊。及执防毁瘠,柴立侍妾尽遣去,给事左右惟老兵苍头,饮量旧无筭,自此终身饮不过濡口服阕。除寳谟阁待制,知潭州湖南安。抚使再辞不允,次对又不允,赴镇。诏赐金带,以亷、仁、公、勤四事励其僚,以周元公、胡文定公父子、朱张二先生学术源流勉其士。长沙自南渡初,民自醖酒而税于官,其法简便。至刘公珙讨郴冦,増新兵,始量从官卖,稍分醖户之利。辛帅弃疾创飞虎一军,博求利源,奏改为▯酤。给事中芮公煇持不可,而寝。至赵帅善恭又▯焉。曹公彦约修复旧法。至安枢宻丙又▯焉。公奏:“自彦约行税法,每嵗净息率不下八万余缗,视昔之▯无大相过。而不和籴、不抑配、不捜捕薪水之费、官吏之给,皆十去其七,而一定之息踵门而至,何惮不为?”诏可其奏。潭人懽呼。旧例,秋苖斛面外有所谓捧撮米者,日増月益。前帅定増为一斗,既増而捧撮如故,每三撮取七升。公并革去之。朝廷嵗降度牒和籴,州配之县,县配之民,率三四户受一牒,昻其价以市米,每斛比市直仅四之三。公乞免降度牒,不许,则遣人货于都城,而自任其折阅。所籴▯十一,防米贵,遽止,以他米补其数。明年奏请罢籴。嵗春夏,郡民艰食,竭公家之力赈赡。既而曰:“此浅惠耳。”郡有折粳米钱,本正苖也,后折钱佐郡用,阙米则输本色,合正耗五万余石。公别贮之,名惠民仓,嵗嵗出籴,仿张公咏成都之法,什伍其民以相保,受有丽于罪,毁劵住籴,保受同之,因寓教养。魏公了翁记焉。又以撙节钱易谷于总所得八万石,益以他谷为九万五千石,散于十二县,置社仓百所,其敛散息耗之法一依朱文公所立条约,且上其事朝廷,皆从之,着为令。又创慈防仓,立两义阡,教诸军习射,月再按试。前帅以官钱付亲兵回易,又拨东西两荘令军中自佃。公捐其租息,凡营中病者、死未葬者、孕者、嫁若娶者,给散有差。定王台,遽一郡最髙处。向时元夕,帅漕张饮其上,诸营家掲一灯竿杪,灿若万星,数夕乃止。公榜罢之。置赡军典库,知夀昌军朱槖建请飞虎军永戍夀昌,且欲并致其家口,公力争之,朝廷不能夺。江华县贼苏师军去州十里,杀人巢穴接贺州,公檄广西共讨平之。武冈守司马遵不得军情,卒蒋宗等倡乱,公劾去遵,使佥判叶莫摄郡事,授以方畧,乱卒伏诛。今上登极,召赴行在,未至,除中书舍人兼侍读,改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兼修国史实録院修撰,辞免不允。以寳庆初元正旦发长沙,过家乞郡,不允,给告一月。六月辛丑入对,上迎劳曰:"久闻卿名。"公奏三劄:一、修子道正家道立君道,畧曰:"三纲五常者,扶持宇宙之栋▯,奠安生民之柱石。人而无此,冠裳而禽犊矣;国而无此,中夏而蛮貊矣。晋废三纲而刘石之变兴,唐废三纲而安史之难作。我朝立国根本,仁义先正,名臣或以为家法最善,或以为大纲甚正。陛下初膺大寳,不幸处天伦之变,有所未尽,流闻四方,所损非浅。霅川之变,非济邸本志,前有避匿之迹,后闻讨捕之谋,情状灼然,本末可考。愿诏有司讨论雍熈追封秦邸舍罪恤▯故事,斟酌而行之。虽济王未有子息,然兴灭继絶,在陛下耳。"上曰:"朝廷待济王可谓至矣。"公奏:"陛下友爱之心,可谓无所不至,但谓此事处置尽善,臣未敢仰承圣训。观舜所以处象,则陛下不及舜明甚。大抵人主当以二帝三王为师,秦汉以下人君举动不皆合理,难以为法。"上曰:"亦是一时仓猝。"公奏:"此已往之咎,臣所以言者,欲陛下益进学修徳,以掩前失。"二乞收人心,畧曰:"太平兴国中,秦邸事作,太子太师王溥等议于朝堂者七十有四人,然后有诏裁决,以大事不可轻也。康定庆厯简求西帅,必取当世第一流,宰相吕夷简至忘仇荐进,以重任不可轻也。往者霅川之狱,未闻有参聴于槐棘之下者,又如淮蜀二阃之除,皆出佥论所期之外,天下之事非一家所私何惜不与众共此收人心之一事也?赏罚均平,则人莫得而议。今有功罪同而赏罚异者,朝廷之于天下,当如天地之于万物,栽培倾覆,付之无心,可使一毫私意介其间哉?此收人心之二事也。当干淳间,有位于朝以馈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以苞苴入都为羞,今薰染成风,恬不知怪。
译公天性笃厚孝顺。吴夫人曾经生病,公向上天祈祷而使她痊愈,醮谢的文辞中有:“愿意减少臣的寿数来延长母亲的寿命。”炉中香灰还没有烧尽,袋中药物的功效已经应验。他任泉州太守时,诰词把蔡忠惠公襄以便于侍奉亲人的事与他相比。公到郡后,把蔡公的上寿仪式刻在石碑上,每年按时率领家人捧酒祝寿,如同该仪式。州民中有母亲年满百岁的,便为她建立寿母坊。等到公遭遇丧事,因哀伤而身体消瘦,柴瘦般直立,侍妾全都遣散,只留下老兵和苍头供左右使唤。他过去饮酒没有限量,从此终身饮酒不过沾湿嘴唇,服丧期满。授宝谟阁待制,知潭州,任湖南安抚使。安抚使一职他两次辞让,次对时又辞让,均未获准,只得赴任。诏令赐给金带,并以廉、仁、公、勤四件事勉励他的僚属,以周元公、胡文定公父子、朱、张二先生的学术源流勉励士人。长沙自南渡初年起,百姓自己酿酒而向官府纳税,制度简便。到刘公珙讨伐郴州盗寇时,增加新兵,才稍稍按官府卖酒的方式征取,分取酿户的利益。辛帅弃疾创设飞虎一军,广泛寻求财利来源,上奏改为▯酤。给事中芮公煇坚持不可,于是此事搁置。到赵帅善恭时又实行▯酤。曹公彦约恢复旧法。到安枢密丙时又实行▯酤。公上奏说:“自从彦约实行征税法,每年净收益通常不少于八万余缗,比过去的▯酤并没有大多少差别;而且不和籴、不强行摊配、不搜捕柴水所费、官吏俸给等费用,都减少了十分之七,固定的收益却接连送到门前,为什么害怕不实行呢?”诏令准许了他的奏请。潭州人欢呼。旧例中,秋苗斛面之外有一种所谓捧撮米的加征,日积月累。前任帅臣规定增加为一斗,增加之后捧撮仍旧存在,每三撮取七升。公把这些一并革除。朝廷每年下发度牒用于和籴,州里分配给县,县里分配给百姓,通常三四户领取一张度牒,抬高价格买米,每斛米的价格只有市场价的四分之三。公请求免除下发度牒,没有获准,于是派人到都城出售度牒,自己承担折价损失。所买的米只有十分之一,因担心米价上涨,立即停止,以其他米补足数额。第二年上奏请求停止和籴。每年春夏,郡民粮食艰难,公竭尽公家的力量赈济。随后说:“这只是浅薄的恩惠罢了。”郡中有折纳粳米钱,本来是正苗钱,后来折钱供郡中使用;如果缺米,就缴纳实物,正耗合计五万余石。公另行储存,命名为惠民仓,每年出米籴粮,仿照张公咏在成都的办法,把百姓按十户、五户编组互相担保;接受粮食而有罪过的,便毁掉契券、停止籴粮,担保人与被担保者同罪,并借此寓教于养。” 魏公了翁为此作了记。公又用节省下来的钱向总司买谷,得到八万石,再用其他谷物增至九万五千石,分散储存在十二县,设置社仓一百所;社仓收取、发放以及利息损耗的办法,完全依照朱文公所制定的条约,并且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全都听从,写入法令。又创设慈幼仓,建立两座义阡,教各军练习射箭,每月考核两次。前任帅臣把官钱交给亲兵往来贸易,又拨出东、西两庄让军队自行租佃。公捐出这些田庄的租息,凡营中患病、死亡未葬、怀孕、出嫁或娶妻的人,都按不同等级发给钱物。定王台,是一郡最高的地方。从前元夕,帅臣、漕臣张宴饮于台上,各营人家在灯竿顶端悬挂一盏灯,灿烂如万颗星,几晚才停止。公张榜禁止了这种做法。设置赡军典库。知寿昌军朱槖建议飞虎军永远戍守寿昌,并且想把他们的家属一并迁来,公极力争辩,朝廷无法强行改变。江华县盗贼苏师军距州城十里,杀人藏身之处连接贺州,公发檄文命广西共同讨伐,将其平定。武冈守司马遵不能掌握军情,士卒蒋宗等人倡乱,公弹劾罢免司马遵,使佥判叶莫代理郡事,授予他方略,叛乱士卒伏法。今上登极,召公赴行在;尚未到达,授中书舍人兼侍读,改任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兼修国史实录院修撰,辞免未获允许。” 宝庆初元年正旦,公从长沙出发,经过家乡时请求出任郡守,未获允许,准假一个月。六月辛丑日入朝应对,皇上慰劳他说:“早已听闻你的名声。”公上奏三篇奏札:第一篇是修养子道、端正家道、确立君道,大略说:“三纲五常,是支撑宇宙的栋梁、安定百姓的柱石。人如果没有这些,穿着衣冠也不过是禽兽;国家如果没有这些,中夏也会变成蛮貊。晋朝废弃三纲,刘石之变便兴起;唐朝废弃三纲,安史之难便发生。本朝立国的根本,以仁义为先,名臣有的认为这是最好的家法,有的认为这是极其端正的大纲。陛下刚刚继承大统,不幸遇到天伦之变,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够完善,流传到四方,损害实在不小。霅川之变,并非济邸的本意;前有躲避隐藏的迹象,后又听说有讨捕的谋划,情状明白,本末都可考察。希望下诏有关部门讨论雍熙年间追封秦邸、赦免罪过、抚恤孤儿的旧例,斟酌施行。即使济王没有子嗣,复兴灭亡、接续断绝,也在陛下罢了。”皇上说:“朝廷对待济王,可以说已经极为优厚了。”公奏道:“陛下友爱亲人的心,可以说无微不至;但若说此事处理得尽善尽美,臣不敢仰承圣训。” 看舜处理象的办法,陛下远远比不上舜,这是非常明显的。大体说来,人主应当以二帝三王为老师;秦、汉以下的君主,其举动不都合乎义理,难以作为法则。”皇上说:“也只是一时仓促所致。”公奏道:“这是过去的过失,臣之所以进言,是希望陛下更加进学修德,以遮掩从前的过失。”第二篇请求收取人心,大略说:“太平兴国年间,秦邸事件发生,太子太师王溥等在朝堂上共同议论的有七十四人,然后才下诏裁决,因为大事不可轻率。康定、庆历年间选求西帅,必定选择当世第一流人物,宰相吕夷简甚至忘却私仇而荐举人才,因为重大任命不可轻率。从前霅川的狱案,没有听说曾在槐棘之下让众人参与审听;又如淮、蜀两阃的任命,都出乎众人共同议论所期待之外。天下的事情并不是一家私有,为什么不与众人共同商议?这是收取人心的第一件事。赏罚公平,人人就无从非议。如今有功罪相同而赏罚不同的情况,朝廷对于天下,应当如天地对于万物,或栽培或倾覆,都出于无心,怎么能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中呢?这是收取人心的第二件事。干道、淳熙年间,朝中任职的人以馈赠送到门上为耻,外任受命的人以携带贿赂进都为羞;如今这种风气熏染成习,却安然不觉得奇怪。”
果欲息天下之谤,莫若反其物,罪其人,则心迹暴白。此收人心之三事也。治世气象,欲其寛裕,不欲其廹蹙。曩者以讹言之籍,有讥呵之令焉。讥呵则已甚矣,甚至于流窜焉,杀僇焉。都城之民,摇手相戒。宜觧宻网,逹下情。此收人心之四事也。三言:朝廷之上,敏鋭之士多于老成,政事之才富于经术。虽尝以耆艾褒傅伯成、杨简,以儒学褒柴中行,以恬退用赵蕃、刘宰。然前之三臣,止加异数,未闻聘召。至于亮直敢言如陈宓、徐侨,皆未防记録。愿处伯成、简于内祠,置中行于经幄,擢宓、侨于言地。又奏华发旧徳之臣,不独人主頼其益,朝列新进之士,亦有所矜式。伯成、简皆年逾八十,纵使召之不至,必能因囊封进忠言。又奏长人之官,抚字不闻,叨懫日甚。上曰:“如何无一亷者?”又问:“何以革之?”公奏:“此在朝廷用舍黜陟之间,示人以意。”上又问:“卿曽见有何亷吏?”以袁守赵防夫对。御笔擢防夫直秘阁与监司差遣。公手劄谢上,因言崔与之帅蜀,杨长儒帅闽,皆有亷声。臣不能一时悉数以对,乞广加咨访。始公在道,犹未闻济邸之讣,以书达时相,谓必有寡闻浅见之人,托纳忠除患之説,以误朝廷者,不可不致察。时相既恶闻其言,至范村,使左史杨迈来见,问所欲言,又遣所亲谕以勿及甲申之事。公但唯唯。洎入国门,都人聚观,皆以手加额,益见忌矣。辞内制者四从之上,移御清燕。公因进读,奏:“此髙孝二祖储神燕闲之地也。”仰瞻楹桷,俯视堦墀,当若二祖实临其上。又言陛下前所居处,宻迩东朝,未敢遽当人主之奉也。今宫阁之仪浸备,以一心而受众攻,未有不浸滛而蠧蚀者。上曰:“当察于防芒。”公奏:“惟学惟敬,可存养此心;惟亲近君子,可维持此心。”葢理欲相为消长,笃志于学,则圣贤虽逺常若与之从容防处,天下之乐,何以过此?上曰:“朕在宫中无他嗜好,止是观书。”又奏:“古者终防不处于内,宜防防谨独见。先帝于羮墙,向者日侍慈明,今其见有时,宜益隆孝养。”又奏:“先帝视朝常在夘辰之间,臣侍螭陛下二年,实所亲见,陛下视朝差晩上皆嘉纳。读《寳训》睦亲门,至涪陵公廷美卒,具陈其所以然,因奏:“太宗于秦王矜怜悯恻,曲尽其至,陛下所当法。”又诵太宗圣训曰:“同气之亲,不忍致于法。”又曰:“以廷美之恶,岂当如此?但骨肉之情有所不忍。”观此则亲亲之恩,不可以有罪废。上颔之。宁考小祥,诏羣臣服纯吉。公争于朝曰:“自汉文短防至我阜陵,独出宸断,衰服三年,朝衣朝冠皆以大布,三代以下,葢未之有。惜当时辅臣礼官不能并定,臣下执防之礼,此千载无穷恨也。”迨绍熈甲寅,阜陵上賔,从臣罗防等建议,乞令羣臣于易月之后,朝防治事,权用公服黒带,朔望时节朝临奉慰,皆衰服行事,大祥始除。有诏从之。侂胄务反,庆元初政,光宗之防,复以小祥从吉,以防要诸书考之,羣臣禫除从吉旧制也。后易以升祔,绍兴易以小祥,甲寅易以大祥,二百余年之间,其制四变,皆由近而之逺,非自逺而之近也。侂胄变甲寅之制,是自逺而之近,自厚而之薄,可乎哉?先帝临御三十年,恩同天地,臣子号恸泣血,未足泄哀,带不以金鞓,不以红佩,不以鱼鞍韀,不以文绣,此于羣臣何所损,朝仪何所妨?即诏行,在职事官▯大祥从吉,诸路依已降行。公既屡进鲠言,上虚心开纳,时相以其负人望,有主眷,屡诱怵以祸福,使附已,公不。为动,乃与其党谋逐公。给舍王暨盛章缴驳,济邸赠典,且请追议其罪。公便杜门求去。殿中侍御史莫泽疏语稍见侵,公自请绌责,章三上不允,竟以泽疏除焕章阁待制,提举玉隆宫,辞不允。以谏议大夫朱瑞常疏落职罢祠。监察御史梁成大疏降三官。先是右正言李知孝论公首唱邪説,以其章镂榜播告天下。迨成大请加窜责,上曰:“仲尼不为已甚”,时相虽怒不测,公竟获里居,上保全之也。初从臣惟魏公了翁,庶僚惟洪攷功、咨防胡评事梦昱与公议论畧同时,相折简言路曰:“礼侍强辩不已,洪魏和之,胡尤无状”,故论列交上。胡贬象台,公与洪公皆逐,而魏公亦有靖州之行矣。公归修《西山读书记》,以六经语孟之言为主,荀扬诸子附焉。诸老先生之言为觧经而▯者,附本章之注。甲记曰:“性命道徳之理,学问知行之要”,凡二十有七巻。
译如果果真想平息天下的毁谤,不如把财物退还、惩办相关的人,使他们的内心和行迹都昭然可见。这是收取人心的第三件事。太平时代的气象,应当宽裕,不应当逼迫窘蹙。从前因为登记讹言,制定了讥斥呵责的法令;讥斥呵责已经过分,甚至还发展到流放、杀戮。都城百姓彼此摆手告诫。应当解除严密的法网,使下情能够上达。这是收取人心的第四件事。第三篇说:朝廷之上,敏锐的人多于老成的人,擅长政事的人多于精通经术的人。虽然曾经以年高有德褒奖傅伯成、杨简,以儒学褒奖柴中行,以恬静退隐任用赵蕃、刘宰;但是前面三位大臣,只是增加了特殊待遇,没有听说征召他们。至于像陈宓、徐侨那样明亮正直、敢于进言的人,也都没有得到记载任用。希望把伯成、杨简安置在内祠,把柴中行置于经幄,提拔陈宓、徐侨到言官之地。又奏说,头发斑白、具有旧德的大臣,不只是君主依赖他们得到益处,朝廷中初进的士人也可以有所仿效。伯成、杨简都年过八十,即使召来而不能到,也一定能借封囊进献忠言。又奏说,治理百姓的长吏,安抚教养百姓的政绩没有听闻,贪虐日益严重。皇上说:“难道竟没有一个廉吏吗?”又问:“怎样革除这种弊病?” 公奏道:“这在于朝廷任用、舍弃、贬黜、升迁之间,要向人们表明意图。”皇上又问:“你曾见过有哪些廉吏?”公以袁守赵防夫回答。皇上亲笔擢升赵防夫为直秘阁,并任监司差遣。公亲自写手札向皇上致谢,因而说崔与之任蜀帅、杨长儒任闽帅时,都有廉洁的声誉。臣不能在一时之间全部列举来回答,请求广泛加以咨询访察。公在路上时,还没有听到济邸的讣告,便写信给宰相,说一定有孤陋浅薄的人,假托接受任命、消除祸患的说法,来误导朝廷,不可不加以审察。宰相既厌恶听到这些话,公到范村时,便让左史杨迈来见,询问他想说什么,又派亲信暗示他不要提甲申之事。公只是连声答应。等到进入国都城门,都城人聚集观看,都以手加额,宰相对他的忌恨更加深了。公四次辞免内制之职,皇上听从了,将他移到御清燕。公因进读而奏道:“这里是髙祖、孝祖储藏精神、安闲燕居的地方。”抬头仰看楹柱椽角,低头俯视台阶,都应当像二祖亲临其上。又说,陛下从前居住的地方,紧邻东朝,还不敢立即承受人主的奉养。如今宫阁的礼仪渐渐完备,以一心承受众人的攻击,没有不渐渐受到浸润侵蚀的。皇上说:“应当在祸患尚处于微小苗头时加以察觉。” 公奏道:“只有学习、只有敬慎,才能存养这颗心;只有亲近君子,才能维持这颗心。大概天理与人欲彼此消长,专心致志于学习,那么圣贤虽然相距遥远,却常常仿佛同他们从容相处;天下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皇上说:“我在宫中没有其他嗜好,只是读书。”公又奏道:“古代君主终身不处于后宫之内,应当防备幽深隐秘之处,显现慎独之意。先帝在羹墙之间,过去您每天侍奉慈明,如今见面的机会有时有无,应当更加隆厚地奉养孝敬。”又奏道:“先帝视朝常在卯辰之间,臣在螭阶侍奉陛下两年,确实亲眼见到,陛下视朝稍晚。”皇上都嘉许并采纳。公读《宝训》“睦亲”门,读到涪陵公廷美去世时,详细陈述其中的缘由,因而奏道:“太宗对秦王的怜悯悲恻,已经极尽周全,这是陛下应当效法的。”又诵读太宗圣训说:“同胞亲属,不忍心把他交付法律处置。”又说:“以廷美的罪恶,难道应当这样吗?只是骨肉亲情使人有所不忍。”由此看来,亲亲之恩不能因为有罪便废弃。皇上点头表示赞同。宁考小祥,诏令群臣穿纯吉之服。公在朝廷争辩说:“从汉文帝短丧直到我朝阜陵,都是出于皇帝独断,穿衰服三年,朝服、朝冠也都用大布;三代以下,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可惜当时辅臣和礼官不能一并议定,臣下又拘守防备丧礼的规制,这真是千百年来无穷的遗恨。到了绍熈甲寅年,阜陵宾天,从臣罗防等提出建议,请求下令群臣在按月递减服丧礼数之后,临朝办公时权且穿公服、系黑带;朔日、望日和时节前往朝廷临丧慰问,都穿丧服办事,到大祥才开始除服。皇帝下诏同意。韩侂胄却极力反对,庆元初年的政令规定,光宗丧礼又在小祥时改服吉服。按丧礼相关诸书考察,群臣在禫祭后除服改穿吉服,本来就是旧制。后来因改为升祔而改变,绍兴年间改在小祥,甲寅年又改在大祥;二百多年之间,这项制度四次变化,都是由近而远,并不是由远而近。韩侂胄改变甲寅年的制度,是由远而近、由厚而薄,这可以吗?先帝临朝三十年,恩德如同天地,臣子们号哭悲泣,哪怕哭得流血也不足以宣泄哀痛;衣带不用金饰,不佩红饰,不用鱼形鞍韀,不穿文绣服饰,这对群臣有什么损害,对朝廷礼仪又有什么妨碍?即使下诏实行,在职事官等到大祥才改服吉服,各路依照已经下达的诏令执行。公多次进呈正直激切的言论,皇帝虚心接受;当时的宰相因为他很得人望,又有皇帝宠信,多次用祸福利害诱逼他,使他依附自己,公不肯。于是宰相便和他的党羽谋划驱逐公。给事中、舍人王暨和盛章封还驳正诏令,针对济邸赠典一事,还请求追究公的罪责。公于是闭门请求离职。殿中侍御史莫泽的奏疏言辞稍有攻击公之意,公自行请求降黜处分;奏章上了三次,皇帝都不答应,最终只因莫泽的奏疏,授公焕章阁待制、提举玉隆宫,公辞谢,皇帝不许。又因谏议大夫朱瑞屡次上疏,被削职罢祠。监察御史梁成大上疏,请降公三官。此前,右正言李知孝说公首先倡导邪说,并把他的奏章刻榜张布,传告天下。等到梁成大请求加重流放处分时,皇帝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当时的宰相虽然怒意难测,公最终仍获准回乡居住,这是皇帝对他的保全。起初,从臣中只有魏公了翁,群僚中只有洪考功、咨询防御的胡评事梦昱与公的议论大致同时;他们互相递信给谏官说:‘礼部侍郎强词争辩,没完没了,洪、魏二人还附和他,胡某尤其无状。’因此论劾公的奏章接连上呈。胡梦昱被贬到象台,公和洪公都被逐出朝廷,魏公也踏上了前往靖州的路。公归居后修撰《西山读书记》,以《六经》和《语》《孟》的言论为主,附录荀子、扬雄等诸子的学说。诸位老先生中那些为解释经义而发的言论,附在相应篇章的注释中。甲记说:‘性命道德的道理,学习和实践的要领。’全书共二十七卷。
乙记曰:“人君为治之本,人臣辅治之法”,凡二十有二巻。丙记曰:“经邦立国之制,临政治人之方”,其书惟兵政一门先成。丁记曰:“出处语黙之道,辞受取舍之宜”,凡二巻。公自退居究心此书,博览精思,手抄日数千言,丛藁如山。尝谓门人曰:“人君为治一门,告君之书也。”以范唐鉴为法,如有用我,执此以徃又曰:“他日得逹乙览,死无憾矣。”又曰:“吾兵政一门,古无此书,天下方多事,所以汲汲辑成之。”又取周程以来诸老先生之文,摘其闗大体、切于日用,彚次成编,名《诸老先生集畧》,凡七十有八巻。又以后世文辞多变,欲学者识其源流之正,集録春秋内外传止唐元和长庆之文,以明义理切世用为主。后世辞虽工亦不録,其目有四:曰词命,曰议论,曰叙事,曰诗赋,名《文章正宗》,凡二十余巻。盗起汀邵,势蔓延数郡,公虽闲居,为仓漕二使者言,陈仓部韡有文武才,必办此贼。二使者言于朝,其后荡平闽冦,本公谋,起陈公之力。也绍定辛夘,庆夀恩复,寳谟阁待制,玉隆祠。明年,除徽猷阁待制,知泉州,再辞不允。迎者塞洛阳桥,深村百嵗之老,亦扶杖而出。城中欢声动地。公晓士民曰:“太守去此十四五年,虽泉山一草一木,亦时入思。”再叨郡寄,衰病本不能出,念泉人相爱之深,黾勉此来,欲为此邦兴利除害,复还乐土之旧而已。谓官僚曰:“某前帅长沙,尝以亷仁公勤勉同官,今所当勉,无出于此。”令属邑各以崇风教、清狱犴、平赋税、禁苛扰四条掲之坐右。海冦犯境,遣左翼军将官具旺破走之。先是,诸邑二税或预借至六七年,永春、徳化二邑又燬于冦。公入境,首禁预借。诸邑有累月不觧一钱者,郡计赤立不可为。或咎寛恤太骤,公谓:“民困如此,救之当如解倒悬,吾宁以一身代其苦,不以此为悔也。”僚属又鲜能任事,无细大必躬亲之。每据案决讼,自夘至申未已。或劝啬养精神以当大任,公谓:“郡计凋▯,无力惠此民,仅有政平讼理二事可勉,茍有不加意,即为不治之州矣。”建炎初,置南外宗正司,宗子仅三百余人,令漕司与本州均任其责,朝廷嵗给祠牒五十助焉。乾道又益三十焉。后属籍日増,漕司止按旧额,余不复问,祠牒亦不复给。绍定末,宗至三千三百余,又每嵗钱米本州自备十四万余缗,而一司官属与宗学养士尚不与焉。公奏:“郡不可为矣,虽有才健之守,智力无所施,不过预借重催,或抑都保代输,或估籍无罪,泉民憔悴为日已久。”惟朝廷哀怜,诏嵗给祠牒六十,防故相死。上始亲政,除显谟阁待制,知福州,福建安抚使。明日,诏嵗赐泉州祠牒増四十焉。七宫宗子为佛事以祝圣夀,公喜曰:“温陵庶防可为矣。”以端平初元正月赴镇,戒属部无滥刑、横敛、无徇私黩货、毋通闗节、慎任胥吏。州仓受输斛取糜钱三百,公减去六之五。罢市令司毋得以官价市物,革闽县里正督赋之害,建福、兴、泉四郡贵籴,乞回籴百万仓米十五万硕赈粜,不俟报,先▯福州常平米,均粜下三州,劔州常平米粜。建州民未及饥,食已沛然。及上可其奏,运吴粟补之。海偷比嵗从横,岛屿之民凛不自保,公预于险要増兵船,给粮戒励,隅总厥后,黠酋相踵禽殄。襄阃方与北兵攻灭蔡城,遣吏奉露布圗上八陵,而江淮有进取潼闗、黄河之议,公忧之。封上曰:自有载籍以来,与北边共事者未尝无祸,而况移江淮甲兵以守无用之空城,运江淮金谷以治不耕之废壤,富庶之效未期,根本之▯立见。臣之所以甚惧也。新元以来,进退用舍多协物情,正涂方开,善类吐气,倘能持以坚忍,守以兢畏,奸声乱色不汩清明,幸臣懿戚不窃威福,庙堂常公而无私,台谏有直而无枉,则庆厯、元祐之治指日可致。若乃释乐成之业而冀难必之功,聴所喜之言而忘立致之患,此又臣之所甚惜也。愿陛下审之重之,毋使臣窃知言之名。四月,除权户部尚书,与庙堂书曰:比者一二言事官之除,识者以为四十年来所未有,然正直之士不无矫拂太甚,人情将有所不堪,乗不堪之情以激其不平之忿,刚劲不如软熟,违忤不如承顺,其意将有时而移矣,可不惧哉!昔赵中令有颛权之毁,韩忠献有跋扈之劾,文潞公有交结之谤,三相勲徳巍然,曽不以是而少损。若蔡若秦秉国之时,则无此矣。今天下孰不知丞相用心,其何訾议之有?万一草茅山野语言之发,或失拣择,适所以増光徳美,又何伤焉?
译乙记说:‘君主治理天下的根本,臣下辅佐治理的方法。’全书共二十二卷。丙记说:‘治理国家、建立国家的制度,临政治民的方法。’其中只有兵政一门先编成。丁记说:‘出仕与退处、说话与沉默的道理,言辞取予和取舍的适宜。’全书共二卷。公退居后专心研究这部书,博览群书,精心思考,每天亲手抄写数千字,丛稿堆积如山。他曾对门人说:‘君主治理天下这一门,是告诫君主的书。’以范祖禹《唐鉴》为准则,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部书去做。又说:‘将来如果能让皇帝读到乙记,死也没有遗憾了。’又说:‘我的兵政一门,古来没有这样的书;天下正多事,所以急切地把它编成。’他又取周敦颐、二程以来诸位老先生的文章,摘录其中关系大体、切合日常应用的内容,汇编成书,名为《诸老先生集略》,共七十八卷。又因为后世文辞变化很多,希望学习者认识其正当的源流,于是辑录《春秋》内传、外传直到唐代元和、长庆年间的文章,以阐明义理、切合世务为主。后世文章即使工巧,也不收录。全书分为四类:词命、议论、叙事、诗赋,名为《文章正宗》,共二十多卷。汀州、邵州一带盗贼兴起,势力蔓延到数郡。公虽然闲居,仍对负责仓储和漕运的两位使者说,陈仓部韡有文武才干,一定能办平这些贼寇。两位使者把这话报告朝廷,后来荡平闽地寇乱,谋划本出于公,实际也有赖陈公的力量。绍定辛卯年,因庆寿恩诏恢复公为宝谟阁待制、玉隆宫祠官。第二年,授徽猷阁待制、知泉州,再次辞谢,皇帝不许。前来迎接的人堵塞了洛阳桥,深山村里的百岁老人也扶着拐杖出来,城中欢呼声震动大地。公晓谕士民说:‘我离开泉州做太守已经十四五年了,即使是泉山的一草一木,也时常进入我的思念。’再次承当郡守之职时,公本来衰老多病,不能出任,只是想到泉州人爱戴自己的深厚情意,才勉强来到这里,只想为本州兴利除害,使它恢复往日乐土的样子而已。他对属官说:‘我以前任长沙帅,曾经以廉洁、仁爱、公正、勤勉勉励同僚,如今应当努力的,也没有超出这些。’命令属县各把崇尚教化、清理狱讼、平定赋税、禁止苛扰四条揭示在座位右边。海盗侵犯边境,派左翼军将官具旺将其击破赶走。此前,各县的两税有的预借到六七年,永春、德化两县又被盗贼焚毁。公进入辖境,首先禁止预借赋税。各县有连续几个月一文钱也不能收取的,郡中财政已经空竭,无法办理。有人责怪救济宽免得太急,公说:‘百姓困苦到了这种地步,救助他们应当像解救倒悬的人一样及时;我宁可用自己一身来代替他们承受痛苦,也不因此后悔。’僚属又很少能够任事,无论事情大小,他都必定亲自办理。每次据案审决诉讼,从卯时一直到申时还不停止。有人劝他节省保养精神,以承担更大的任用,公说:‘郡中财政凋敝,我没有力量惠及这些百姓,所能努力的只有使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公断两件事;如果对其中一件不加用心,那就是没有治理好这个州了。’建炎初年,设置南外宗正司,宗室子弟只有三百多人,命令漕司和本州共同承担供养责任,朝廷每年拨给祠牒五十道作为补助;乾道年间又增加三十道。后来宗室名籍日益增加,漕司只按旧额办理,其他的不再过问,祠牒也不再发给。绍定末年,宗室达到三千三百多人,每年钱粮还要由本州自行筹备十四万多缗,此外一司的官属和宗学养士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公上奏说:‘本郡已经无法维持,即使有才干强健的太守,也无从施展智力,不过是预借赋税、加重催征,或压迫都保代为输纳,或估籍无罪之人,泉州百姓憔悴不堪已经很久了。’只希望朝廷怜悯,下诏每年发给祠牒六十道,以防故相去世。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授公显谟阁待制、知福州、福建安抚使。第二天,下诏每年赐给泉州的祠牒增加四十道。七宫宗室子弟举行佛事为皇帝祝寿,公高兴地说:‘温陵百姓大概可以治理好了。’端平初年正月,公赴任镇守,告诫属部不得滥施刑罚、横征暴敛,不得徇私贪赃,不得私通关节,慎重任用胥吏。州仓收纳赋粮,每斛收取糜钱三百,公减去其中五分之四。废止市令司,不许按官价购买物品;革除闽县里正督征赋税的弊害。建福、兴、泉四郡粮价昂贵,公请求从回易籴买的百万仓米中拨出十五万硕赈济平价出售,不等候答复,先发福州常平米,在下属三州均平出售,又出售剑州常平米。建州百姓还没有饿到极点,粮食已经充足供应。等皇帝批准他的奏议后,又运来吴地粮食补充。海盗连年横行,岛上百姓战战兢兢,不能自保;公预先在险要处增加兵船,供应粮食并加以告诫激励,后来各处总管相继擒获并消灭了凶恶的首领。襄阳帅府正在和北兵攻灭蔡城,派官员捧着捷报和八陵图进献;而江淮一带又有进取潼关、黄河的议论,公对此忧虑。于是封奏说:自从有史籍以来,同北方边境用兵从来没有不遭祸患的,何况要调动江淮的兵力去守无用的空城,运输江淮的金钱粮食去治理不能耕种的荒废土地;富庶的成效还没有等到,根本上的弊害却已经立即显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月〕 这就是臣深深恐惧的原因。新年号以来,进退任用和罢免大多符合众人的愿望,正直的道路刚刚打开,善类吐气扬眉;如果能够以坚忍保持下去,以戒惧守护,不让奸邪的声色扰乱清明,不让宠臣外戚窃取威福,朝廷始终公正无私,台谏官正直而不枉曲,那么庆历、元祐年间的太平政治指日可待。如果反而放弃已经成功的事业,希求未必能成功的功业;听信自己喜欢的话,却忘记马上就会造成的祸患,这又是臣十分痛惜的。愿陛下审慎重视,不要让臣偷偷获得善于进言的名声。四月,授权任户部尚书。公给宰相们写信说:近来一两个言事官的任命,明白的人认为这是四十年来未曾有过的事;然而正直之士如果矫正过分,人的情绪将会无法承受。利用这种不堪忍受的情绪激发不平之怒,刚强劲直不如圆滑成熟,违逆触犯不如逢迎顺从,那么他们的意志将有时改变,难道不可怕吗?从前赵中令有专权的毁谤,韩忠献有跋扈的弹劾,文潞公有结交朋党的诽谤,三位宰相的功勋德业都巍然卓著,并没有因此稍受损害。像蔡京、秦桧执掌国政时,就没有这种情形。如今天下谁不知道丞相的用心,又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呢?万一民间山野传出一些言语,或者有失选择,正好可以增添丞相的德美光彩,又有什么损害呢?
时诸贤已尽收召,公尚留外服。上见羣臣屡问公安否,而庙堂寄声尤宻。公谢曰:前帅半年而去,郡计已费支吾,若某又忽忽而去,此州益疮痍矣。士大夫行志奚分中外?愿假数月,俾得展尽,力辞不允。丞相复书曰:闻公素发私誓济物,愿亟就道,以副中外之望。六月▯三山,邦人竞为彩旗以送,自谯门至舟次,弥望数里不絶公歴一节,四麾治,以教化为先,辟贡院,増学畬,江东祠范忠宣公,长沙新贾傅庙,晋谯王祠,温陵祠朱文公及林公,攅苏公缄于学,而绌其不当祠者。三山迎聘耆儒,月临讲席,所至必捜访人物,天下士鲜不及门,其所荐拔后为名公卿者不可胜数。再辞新命,不允。九月已酉入对,上曰:“卿去国十年,每切思贤。”时襄阃代去,江淮出师取三京,王师果溃于洛阳,退守泗州。公奏三劄:一言今中原无主,政是上天鉴观,四方为民择主之时,若能修徳格天,天必命陛下为中原之主,否则天命将归之他人。臣向在先帝陈祈天永命之戒,其説出于召公,然反覆召诰一篇纲目曰“敬徳曰“小民而已”。
传曰:“敬者,徳之聚。”仪狄之酒,南威之色,盘防弋射之娱,禽兽狗马之玩,有一于此,皆足害敬,其可不戒?此祈天永命之一也。天之视聴因民之视聴民心之向背即天心之向背。权臣之末,货贿公行,诛求既广,民不堪命,大盗相挻而起,頼陛下布端平之诏,一洗而新之,然窒贿道而贿进者尚存,惩赃吏而赃多者漏网。江淮军兴,调度骚然,宜戒郡邑掊克,停边阃科调,此祈天永命之二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皇天厌乱久矣,陛下倘能敬徳以迓续休命,中原终为吾有。若徒以力求之而不反其本,天意难测,臣实忧之。二言进取有二难,用兵莫急于人才,今举世所属曽不数人,一难也。臣嘉定中尝乞经理垦田积谷,而权臣视以迂濶塞下之备枵然,一旦举兵,乃漕浙米由江入淮,汴既久堙,又湏陆运,劳费甚于登天,二难也。夫此二难皆权臣玩愒之罪,非今日措置之失,然承三十年之▯欲整治之,非十年不能,此正诸葛亮闭闗息民之时也。愿以收敛靠实为主。又言今日之事势犹以和扁继。庸医作壊之后,一药之误,代为庸医受责矣。竞业戒谨,尤当百倍。三言战守之论不同,同于为国。元祐中廪廪向治,惟羣贤自相矛盾,小人得乗之。愿平心商防,以前事为戒。每奏上辄称善。公言士大夫狃于旧习,上曰:“往往革面而未革心。”公乞选监司郡守,上曰:“闻卿所至视民如子。”公巽谢。又言恢复名义甚正,但故相不曽做得工夫。上曰:“昨读卿所上封事,可见忠诚。”别疏进《大学衍义》曰:“近世大儒朱熹所为章句或问备矣。
译当时诸位贤臣已经全部被召回,公却还留在外任。皇帝见群臣屡次询问公是否安好,朝廷传话来得尤其频繁。公谢绝说:前任太守任职半年就离去,郡中财政已经勉强支撑;如果我又匆匆离开,这个州就更加疮痍了。士大夫施展志向,难道还要分什么内外吗?希望再给我几个月,使我能够把事情彻底办完。他极力辞谢,皇帝不许。丞相又回信说:听说公一向发愿救济世人,希望赶快上路,以满足朝廷内外的期望。六月,从三山出发,百姓争相制作彩旗送行,从谯门到停船处,放眼望去绵延数里不断。公历任一个节镇,治理四地,都把教化放在首位:修建贡院,增加学田;在江东建立范忠宣公祠,在长沙修建贾傅庙,在晋地建谯王祠,在温陵建立朱文公及林公祠;把苏公的奏牍汇集在学校中,同时废止不应当祭祀的祠庙。三山迎请聘用年高有学的儒者,每月到讲席讲学;所到之处必定访求人才,天下士人很少有不登门求见的,他所荐举提拔、后来成为著名公卿的人数不胜数。他再次辞谢新的任命,皇帝不许。九月己酉入朝应对,皇帝说:‘卿离开朝廷十年,我总是深切思念贤才。’当时襄阳帅府将要撤换,江淮出兵攻取三京,王师果然在洛阳溃败,退守泗州。公上奏三篇:第一篇说,如今中原没有君主,正是上天鉴察、四方替百姓选择君主的时候;如果能够修养德行以感格上天,上天一定会命陛下成为中原之主,否则天命将归于他人。臣从前在先帝面前陈述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戒言,这套说法出自召公;然而反复研读《召诰》一篇,其纲领是‘敬德’,又说‘只是小民而已’。《传》说:‘敬,是德行的聚集。’ 仪狄酿的酒、南威的美色、盘游弋射的享乐,以及玩赏禽兽狗马,只要有其中一项,都足以损害敬德,难道可以不戒惧吗?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一件事。上天的视听,是依据百姓的视听;民心所向和所背离,就是天心所向和所背离。权臣统治的末期,货物贿赂公开流行,广泛征求搜刮,百姓不堪忍受,大盗相互呼应而起;幸赖陛下颁布端平诏令,把这些弊病彻底洗除更新。然而堵塞贿赂的道路,靠行贿求进的人仍然存在;惩治贪赃官吏,贪赃很多的人却仍有漏网。江淮兴兵之后,征调运输纷乱,应当告诫郡县不得聚敛苛取,停止边帅府的科派征调;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二件事。《易》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上天厌恶动乱已经很久了,陛下如果能够敬德来迎接、延续上天的美好命运,中原最终就会归我所有。如果只是凭借武力求取,却不返回根本去修德,上天的意旨难以测知,臣实在忧虑。第二篇说,进取中原有两个难处。用兵没有比人才更急迫的,如今举世之中可用的不过几个人,这是第一难。臣在嘉定年间曾请求经营垦田、积蓄粮食,但权臣把它看作迂阔之论,边塞的储备因此空虚;一旦举兵,只得把浙江的米粮由江路运入淮地,汴河又长久淤塞,还须陆运,劳费比登天还难,这是第二难。这两个难处都是权臣苟且偷安、消磨时日造成的罪过,并不是今天措施失当;但承受三十年积累的弊病,想要整治它,不用十年不能完成,这正是诸葛亮闭关息民的时期。希望以收敛兵力、依靠实际、巩固根本为主。又说,如今的形势仍然应当像扁鹊之后接续救治一样谨慎。庸医把病治坏之后,即使只是一次用药错误,也会由后来接手的医生承担责任;因此必须勤勉戒慎,尤其应当加倍小心。第三篇说,战与守的议论虽然不同,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元祐年间局势大致趋向治理,只因群贤彼此矛盾,小人得以乘隙而入。希望平心静气地商议,以前事为戒。每次奏疏呈上,皇帝总称赞好。公说士大夫习惯于旧日积弊,皇帝说:‘往往只是改变了表面,心里还没有改变。’公请求选任监司和郡守,皇帝说:‘听说卿所到之处,都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公谦逊辞谢。又说恢复中原这个名义非常正当,只是故相没有真正下功夫。皇帝说:‘昨天读
”臣不佞,思所以羽翼是书,首之以帝王为治之序者,见尧舜禹汤文武之为治,莫不自身心始也。次之以帝王为学之本者,见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学,亦莫不自身心始也。此其纲也。首之以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人情者,致知格物之要也。次之以崇敬畏,戒逸欲者,诚意正心之要也。又次之以谨言动,正威仪者,修身之要也。又次之以重妃配,严内治,定国本,教戚属者,齐家之要也。每条之中,首之以圣贤之典训,次之以古今之事迹,诸儒有▯明之论者録之,臣愚一得之见,亦窃附焉。辄因召对以献。因奏权臣之时,欺罔成习,讲筵官亦然。臣记一日讲官讲《易》,辄为奸言。臣深不平,欲辟之,又恐纷争伤事体,退而自咎。若使程頥、朱熹当此,必与之辩。上愕然。公奏:“陛下须做致知格物工夫于天下,义理无不通晓,则奸罔之言自不敢进。”臣于是时便欲纂集此书,上裨圣学,縁去国不果。闲居八年,方克成书。上喜甚,曰:“此书便可进入《衍义》,即乙记中人君为治一门,以《唐鉴》为法者。”上又问福建盐法,公奏:“此致防之本也。”福盐遡流至劔邵,又自邵遡流至汀,既杂且贵,所以汀人每私贩广盐,以其自潮梅来者颇近且洁白而亷故也。贩者千百为羣,皆挟兵械,官不能禁,名曰盐子,实与盗无异。臣叨闽帅,深欲更张,縁事属漕司,方与漕臣袁甫商防,而臣与甫皆召还,遂不及为公。自三山过家,醮于仙逰山,其词云:「既不敢矫激而近名,亦不敢低徊而徇利,惟厚集精诚,庶防于感悟,而宻陈忠益,冀见之施行。」奏篇既出,或疑其激烈,不及前时。公笑曰:「吾老矣,岂更效后生求声名,直须纯意国事,期于有济矣。然至于啓沃经帷,弥缝庙论,则外廷固有不及知者。」乙夘,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再辞不允。北朝遣王檝来通问,公言不可恃,此缓于修备。十月乙亥,进读《大学》章句,从公请也。上曰:「自此望卿启廸,毋或有隠。」又问:「北使来,闻外议颇纷纷。」公奏:「兵交使在其间,今或欲却絶,或欲拘留,皆不可行,但当以礼遣之。万一露遂和之意,却不可信。」已夘,进读「知至而后意诚」章,公奏:「非待知至方诚其意,《大学》必以知为首者,须了然见天下之理,此为善,此为恶,此为正,此为邪,则私意邪念自不敢发。愿陛下自今对儒臣论经史,与大臣议政事,若省阅章奏之际,圣意有所未安,不妨反覆论难考究,须见得义理分晓,可否利害明白,方是格物,方能致知。」上大悦曰:「卿所进《衍义》,便就今日进读。」公念进本已入禁中,而经筵无别本,即以未办为对。
译了卿所上封事,可以看出你的忠诚。’公另上奏疏进呈《大学衍义》,说:‘近世大儒朱熹所作的章句和或问,已经很完备了。’臣不才,思考如何辅助、阐发这部书,首先编写帝王治国的次序,是因为看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治理天下,没有一个不是从自身心性开始的;其次编写帝王为学的根本,是因为看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求学,也没有一个不是从自身心性开始的。这就是全书的纲领。首先讲明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国之体、体察人情,这是致知格物的要领;其次讲崇尚敬畏、戒除安逸和欲望,这是诚意正心的要领;又其次讲谨慎言语行动、端正威仪,这是修身的要领;又其次讲重视妃匹、严格内政、确定国本、教导外戚亲属,这是齐家的要领。每一条中,先列圣贤的经典训诫,再列古今的事迹;各位儒者有阐发说明的议论,就把它们记录下来,臣愚昧而偶有所得的见解,也私下附录其中。于是借召见应对的机会把它进献。公又奏说,权臣当政时,欺骗蒙蔽成为习惯,讲筵官也是如此。臣记得有一天讲官讲《易》,竟然替奸邪之言作辩护。臣非常不平,想要斥责他,又怕争端损伤朝廷体统,退下后便责备自己。如果程颐、朱熹处在这种情形下,一定会同他辩论。皇帝听后惊愕。公上奏说:‘陛下必须在天下事务上做致知格物的工夫,把义理全部通晓,那么奸邪欺罔之言自然不敢进献。’臣当时就想编纂这部书,用来辅助圣学,却因为离开朝廷而没有实现。闲居八年后,才终于完成此书。皇帝非常高兴,说:‘这部书就可以进呈了。它就是乙记中“君主治理天下”一门,以《唐鉴》为准则的内容。’ 皇帝又问福建盐法,公上奏说:‘这是治理福建的根本。’福建的盐要逆流运到剑州、邵州,又从邵州逆流运到汀州,既混杂又昂贵,所以汀州人常私自贩卖广盐,因为广盐从潮州、梅州运来,路程较近,盐质洁白而且便宜。贩盐者成百上千结成群体,都携带兵器,官府不能禁止,名义上叫盐子,实际上与盗贼没有区别。臣忝任福建帅臣,十分想改革盐法;因为此事属于漕司管辖,正要同漕臣袁甫商议,却和袁甫一起被召回,最终没能替公众办理。公从三山经过家乡,在仙游山设醮祈祷,醮词说:‘既不敢故意激烈以求取声名,也不敢迟疑徘徊以徇私求利;只希望深厚地积聚精诚,或许可以感动醒悟,并秘密陈述有益于国事的意见,希望能够见诸施行。’奏疏发出后,有人怀疑它过于激烈,不如从前。公笑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仿效后生去求声名吗?只应专心于国事,希望有所成效。然而至于在经筵中启发君主、弥补朝廷议论的不足,其中有些事情外廷本来就不能知道。’乙卯,授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再次辞谢,皇帝不许。北朝派王檝来通问,公说不可依赖此事,不能因此放松修治防备。十月乙亥,进读《大学》章句,这是依从公的请求。皇帝说:‘从今以后希望卿启发引导我,不要有所隐瞒。’又问:‘北方使者来了,听说外面的议论很纷乱。’公上奏说:‘两国交战时,使者往来处在其中;如今有人想拒绝断绝往来,有人想拘留使者,这两种办法都不可行,只应当按照礼节遣送他们回去。万一泄露出想要议和的意思,对方反而不会相信。’己卯,进读‘知至而后意诚’一章,公上奏说:‘不是等到知识达到极致以后才使意念真诚。《大学》一定把“知”放在首位,是因为必须清楚明白地看见天下的道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这样私心杂念自然不敢发生。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在面对儒臣讨论经史、同大臣商议政事,以及省阅章奏的时候,如果圣意有不安之处,不妨反复辩论、考究,必须看清义理,明白可否和利害,这才是格物,才能达到致知。’皇帝非常高兴,说:‘卿进呈的《衍义》,今天就进读吧。’公想到进呈的书稿已经收入宫中,但经筵没有另外的本子,便
俄有内侍捧进本第一第二帙,而前上曰:「已在此矣。」公再拜谢。时以比司马公自读《通鉴》云:「既展巻读毕,上问楮价日低,皆是监司郡守不留意。」
译以尚未准备好作答。不久有内侍捧来进呈本的第一、第二帙,皇帝先前上奏说:‘已经在这里了。’公拜谢。当时人们把这件事比作司马公亲自读《资治通鉴》;皇帝说:‘最近纸张价格一天天降低,都是因为监司、郡守没有留心。’
公奏:「物少则贵,多则贱,少减印造可也。恐有以严刑峻法为言者,切不可用。」上欣然聴纳。王檝言其国欲和,公谓:「和之一字,易于溺人,逺则宣和,近则金人,皆殷鉴也。」檝离穹庐已久,所得国主之语,在吾国未进兵之前,我既进兵,在彼岂复更守前説?自古未有受人之兵而不报者。檝与刘溥、邹伸之诸人之语不无捏合,惟其间有云:「丞相耶律楚材曽上平南之防,与王檝议不合。」又云:「李寔献防,北朝劝其先谋犯蜀,顺流。」下窥江南,凡此却似实语。今朝廷于其语之渉虚者,勿遽轻信;于其语之近实者,深念而亟图之。时边臣尚欲深入,公言是以前日之败为未足,而又求败也。又欲覊糜泗、宿、涟、海、夀、亳、蔡、息、唐、邓诸郡。公言新复之疆,如的然可守,尚恐敌由他道捣吾腹心。虽能块守数城,无救于败,况未必可守乎?又言淮西退师,防失最多,防蔽不言,宜早覈实填补。甲申,进读《明徳》《新民》二条,因及顾諟二字。古注谓常目在之,朱熹深取其説。陛下若知天无时不鉴,观人主虽欲一事不敬,一念之邪,自不可得。又言陛下初惩赃吏,戒苞苴,一时悚动未防,又复玩弛,未能作新。士大夫何以新民?北使久留,公进吴越故事以讽,畧曰:言词之甘,藏锋刅于饴蜜也;礼貌之卑,设机穽于康荘也;敛兵逺去,鸷鸟将击之形也;委地不争,芳饵致鱼之术也。上曰:此説极是。十一月癸夘,进读《格物致知》章,言前日轻举,止见得理之一偏,此物未格,知未至之故也。今若一向退沮自安,又堕一偏,须知前日不合轻敌,今亦不可畏敌。
译公上奏说:‘物资少就贵,多就便宜,适当减少印造就可以了。恐怕有人会以应当使用严刑峻法为理由,这种办法千万不可采用。’皇帝欣然听取并接受了。王檝说北方国家想要议和,公说:‘“和”这个字很容易使人沉溺其中;远的有宣和年间,近的有金人,都是足以借鉴的教训。’王檝离开北方穹庐已经很久,他所得到的国主之言,是在我国尚未出兵以前说的;我国既然已经出兵,他们那里难道还会继续遵守前面的话?自古以来,从没有受到别人进攻却不予报复的。王檝同刘溥、邹伸之等人的话,未免有拼凑捏造;只是其中有这样的话:‘丞相耶律楚材曾上平定南方的策略,和王檝的意见不合。’又说:‘李寔献上策略,北朝劝他先谋划进犯蜀地,顺流而下窥伺江南。’这些话却似乎是实情。如今朝廷对于其中涉及虚假的话,不要立即轻信;对于接近事实的话,应当深思并赶快谋划。此时边臣还想深入进兵,公说这是认为前一天的失败还不够,又要再求一次失败。有人又想羁縻泗、宿、涟、海、寿、亳、蔡、息、唐、邓诸郡。公说新近收复的疆土,如果确实可以守住,尚且担心敌人从别的道路捣击我们的腹心;即使能够据守几座城,也无法挽救败局,何况未必守得住呢?公又说,淮西退兵时,防务失误最多,防御方面的隐患被掩盖而无人言说,应当及早核查实情并补救。甲申,进读《明德》《新民》两条,因而谈到‘顾諟’二字。古注说应当时时把它放在眼前,朱熹很赞同这种说法。陛下如果知道上天没有一刻不在鉴察,即使人主想有一件事不敬、动一个邪念,也自然不能做到。公又说,陛下起初惩治贪赃官吏、告诫臣下不得送苞苴,一时之间人心震动,后来又重新松弛懈怠,未能革新。士大夫凭什么去教化、更新百姓呢?北方使者久留,公进献吴越旧事来讽谏,大意说:言辞甘美,是把锋刃藏在糖蜜之中;礼貌谦卑,是在康庄大道上设置陷阱;收兵远去,是猛禽将要攻击时的姿态;把土地丢下而不争,是用芳香诱饵钓鱼的计策。皇帝说:‘这番话非常正确。’十一月癸卯,进读《格物致知》一章,说前一天轻率行动,只看到了道理的一个方面;正因为这件事还没有格尽,认识还没有达到极致。如今如果一味退缩沮丧、自求安逸,又会落入另一个片面;必须知道,前一天不该轻视敌人,今天也不可畏惧敌人。
论《诚意》章,引诗人称文王之徳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汉成帝临朝若神,其在宫中则湛于酒色,委政外家。惟陛下法文王而鉴成帝焉。辛亥,进读《忿▯》章,引朱氏语,上曰:如此须如槁木死▯可也。公曰:不然,圣人不能无喜怒哀乐,但要因事而▯,不可先有此横在胷中。若都无此四者,则此心遂为无用之物,释老之学也。论卫荘公、唐明皇事曰:荘公疎贤妃而昵嬖人,明皇逺正后而昵艳妃,卒召祸乱,愿以二君为鉴。上亦动色。癸丑,进读《修身在正其心》章,曰:前玉音有槁木死▯之问,臣退思之心,当如明镜止水,不当如槁木死灰。鉴明水止,体虽静,可以鉴物,是静中涵动,体中藏用,人心之妙,正如此。若槁木不可,生死▯不可,然是乃无用之物矣。心者,所以具众理。应万事委之无用,可乎?论继絶世,公条陈古今甚悉。末引汉宣帝封昌邑王贺诏曰:「骨肉之恩,析而不殊。言虽有离析,而无可絶之道。臣恐同姓近亲,岂无絶世而不祀者?惟陛下访问,为置后焉。」已未兼修国史实録院修撰,壬戌进读,因言兵兴之后,三陲戍守方严,当此大冬隆烈之时,穷闾委巷有饥冻切肤之惨,极边絶塞有风沙眯目之悲,愿择良吏贤将以拊绥之。癸亥以已见求对,言敌国讐我之深,其思报也必力,举兵愈缓,则其为计愈工。我方创艾前事,幸其真有爱我之情,岂不误哉?愿自强以立国,毋自沮以畏敌。又言檝挟金使例册自随,小使敢尔,他日使介果至,何以待之?又闻檝求金翠以媚其妻妾,若从所请,何异故相以侈服遗逆全之妻,而冀其不叛也?上笑曰:「此语极是。」末又奏乞用艺祖孝宗阅武故事以作士气,及遴拣朝士通明详练者数人,分治边事,凡三边山川险要,将帅能否,士卒众寡,粮储虚实,各令讨论,庙堂择而行焉。因言先朝内帑专佐军费,近台臣李鸣复、郎官郑寅各论此事,乞行其言,置局考覈为犒师之备。十一月丁丑进读毕,乞御宸翰谕边臣饬备,因言神宗留意边事,夜御灯火作书赐边臣。上曰:「髙宗孝宗亦如此。」公奏孝宗于民事亦然,臣歴数郡皆有孝宗亲笔石刻,或问麦禾,或问曽无雨雪,或问街市有无遗弃婴儿。孝宗一念止在生灵,故勤勤访问,愿陛下以为法。辛夘进读《大学》末章,引董仲舒之言曰:「皇皇求仁义,大夫之意也;皇皇求财利,庶人之意也。《易》曰:『负且乗,致冦至。』乗车,君子之事也;负担,小人之事也。居君子之位而为小人之行,故相弥逺事也。位冠百司而鬻卖朝廷之官爵,贵极人臣而攘夺平民之赀产,贪风扇于上,污俗成于下,举世之人皆趋于利。平居则欺君以自售,张禹、孔光之于汉是也。」有难则卖国以自全,华歆、陈羣之附魏,张文尉、杨渉辈之从梁,是也。甚者不夺不餍,如莽、操之所为。故《大学》于末章明义利之分,孟子于首篇严义利之辨。惟明主在上,亟思有以返之。又奏已见论致夀之道五:一无逸则夀,二亲贤则夀,三以孝奉先则夀,四仁则夀,五有徳则夀。末言仙经万巻,不如诵「无逸」之一篇;道家千言,岂如玩「静夀」之两语?时近天基节,故公有此疏。二年元日,太史占风,有兵起之兆。公言:「襄、黄、升、杨制阃,衅隙浸萌,此大可虑。宜勉以亷、蔺、李、郭之事。」又言:「河北州郡,非北兵、北将不可守,宜抽回南兵。」厥后邳、徐诸郡失守,唐、邓亦继叛,卒如公言。丙辰进读,奏已见言:「风起干位,月犯太白,皆为兵象。」王嘉有言:「应天以实,不以文。」夫无不敬思无邪,陛下笔之「宥坐」者也。若敬焉而有以害之,正焉而有以汩之,虽玉音时发于口,金书日接于目,非实也。用人聴言,陛下尝诏之「百辟」者也。若礼之而所緼不及究,容之而所陈不尽施,虽防龙之武日接于庭,凤凰之鸣日闻于耳,非实也。惟陛下本之心,修之身,推之于事,无一非实,而去其所谓文具观美者。又乞命两判近臣,或两省都司官二三人防详,端平以来奏议,掇其要语,各从其▯。凡闗于君徳、帝学者,进入禁中;闗于朝政、边防者,送三省宻院。继今臣下章奏,悉从此法。陛下与大臣择焉。上嘉奬之。又曰:「近观卿所上致夀劄子,可见爱君,与张九龄同意。」又曰:「士大夫少任责者?」公曰:「亦是不曽分委之以事。」又问:「有称职者否?」奏曰:「词臣中惟臣衰退,如赵汝谈、洪咨防、吴泳皆称职。又台谏亦多称职。」
译讲论《诚意》一章时,引用《诗经》中诗人称颂文王德行的话说:‘即使没有显露出来,也在临察;即使没有厌恶,也仍加以保守。’ 汉成帝临朝时好像神明一样英明,可是在宫中却沉溺于酒色,把政权交给外戚。希望陛下效法文王,以汉成帝为鉴戒。辛亥,进读《忿懥》一章,引用朱熹的话,皇帝说:‘这样看来,必须像枯木死灰才可以了。’公说:‘不是这样。圣人不能没有喜怒哀乐,只是应当因事情而发生,不能事先让这些情绪横在胸中。如果完全没有这四种情感,那么这颗心就成了没有用的东西,那是释教、老氏的学说。’谈到卫庄公、唐明皇的事,公说:卫庄公疏远贤妃而亲近宠妾,唐明皇疏远正后而亲近艳妃,最终招致祸乱,希望陛下把这两位君主作为鉴戒。皇帝也变了脸色。癸丑,进读《修身在正其心》一章,说:‘先前圣上有关于枯木死灰的问话,臣退下后思考,心应当像明镜和止水,不应当像枯木死灰。镜子明亮、水面平静,形体虽然安静,却能够照见万物,这是静中包含着动、形体中藏有作用;人心的奥妙正是如此。如果像枯木、死灰,那就成了没有用的东西。心,是用来具备众理、应对万事的;把它弃置成无用之物,可以吗?’谈到继承绝世,公把古今事例详细分条陈述,最后引用汉宣帝封昌邑王刘贺的诏书说:‘骨肉之间的恩情,即使分离,也没有断绝的道理。’ 虽然说有分离,却没有可以断绝的道理。臣担心同姓近亲中,难道没有已经绝后、无人祭祀的吗?希望陛下加以访察,为他们设置后嗣。’己未,兼任修国史、实录院修撰。壬戌进读时,因而说战争兴起以后,三边的戍守正很严密;在这样严寒的隆冬时节,穷乡僻巷有饥饿寒冻切肤之苦,最远的边塞有风沙迷眼之悲,希望选择良吏贤将去安抚他们。癸亥,因已有见解请求入对,说敌国仇恨我国这样深,它想报复必定会尽力;我国出兵越迟,它的谋划就会越周密。我们正因以前的事情受到创伤警惕,却庆幸敌人确实有爱护我们的情意,难道不是误判吗?希望自我奋强以建立国家,不要自我沮丧而畏惧敌人。又说王檝随身带着金国使者的惯例册,小小使者尚且敢这样做,将来正式使者果真到来,我们拿什么来应对?又听说王檝请求金翠首饰来讨好他的妻妾,如果答应他的请求,同故相把奢侈服饰送给逆全的妻子,却希望逆全不叛乱,有什么不同?皇帝笑说:‘这话说得非常对。’最后又上奏请求采用艺祖、孝宗检阅武事的旧例来振作士气,并挑选朝士中通达明练的几个人,分别办理边防事务;三边的山川险要、将帅的能与不能、士卒的多少、粮储的虚实,都让他们讨论,由朝廷选择后实行。公又说,先朝内库专门用来补助军费,近来台臣李鸣复、郎官郑寅分别论及此事,请求采纳他们的意见,设置专局考核核实,作为犒劳军队的准备。十一月丁丑,进读完毕,请皇帝亲笔书写诏谕告诫边臣整顿防备;又说神宗留心边事,夜间在灯下写信赐给边臣。皇帝说:‘高宗、孝宗也是这样。’公上奏说,孝宗对百姓的事情也是如此;臣历任几个郡,都见有孝宗亲笔书写的石刻,有的询问麦子禾苗,有的询问曾经没有雨雪,有的询问街市上有没有被遗弃的婴儿。孝宗的一念只在百姓生灵,所以勤恳地询问,希望陛下以此为法。辛卯,进读《大学》末章,引用董仲舒的话说:‘孜孜不倦地求取仁义,是大夫的心意;孜孜不倦地求取财利,是庶人的心意。《易》说:“背负东西却登上车乘,招来盗寇。”乘车,是君子所做的事;负担,是小人所做的事。处在君子的地位却做小人的行为,所以祸患会更加接近。身居百官之首却贩卖朝廷的官爵,地位贵极人臣却侵夺平民的财产,上面煽动贪婪之风,下面形成污浊的习俗,天下人全都趋逐利益。平时就欺骗君主来推销自己,汉代的张禹、孔光就是这样。’ 遇到危难便出卖国家来保全自己,华歆、陈群依附魏国,张文尉、杨涉等人跟随梁国,就是这样。更严重的,是不夺取财物就不能满足,王莽、曹操所做的就是这种事。所以《大学》在末章阐明义与利的区别,孟子在开篇严辨义与利。只有贤明的君主在上,才能赶快设法扭转这种风气。公又上奏,已经亲自论述过延年益寿的五种方法:一是无逸可以长寿,二是亲近贤人可以长寿,三是以孝奉祀先祖可以长寿,四是仁爱可以长寿,五是有德可以长寿。最后说,仙家经典万卷,不如诵读‘无逸’一篇;道家千言,哪里比得上体会‘静寿’二字?当时将近天基节,所以公有这篇奏疏。端平二年元日,太史占测风向,有战争兴起的征兆。公说:‘襄、黄、升、杨各处制阃之间,嫌隙渐渐萌发,这是非常值得忧虑的事。应当勉励他们效法廉颇、蔺相如、李牧、郭子仪的事迹。’又说:‘河北州郡,不是北方的兵、北方的将领就不能守住,应当抽调南方军队回来。’后来邳州、徐州等郡失守,唐州、邓州也相继叛乱,最终果然如公所说。丙辰进读时,奏称已经说过:‘风从干位吹起,月亮侵犯太白星,都是战争的征象。’王嘉有话说:‘应合天意要靠实际行动,不在于文饰。’凡事无不敬慎,心中无邪念,这是陛下亲笔写在‘宥坐’之器上的话。如果表面敬慎却有行为损害它,表面端正却有事情扰乱它,即使美好的话语时时从口中说出,金字书籍天天呈现在眼前,也不是真实的。任用人才、听取言论,是陛下曾经诏告百官要做到的。如果礼遇人才却不深入考察其内蕴,宽容进言却不把所陈述的意见全部施行,即使潘龙的武勇天天来到朝廷,凤凰的鸣声天天在耳边听见,也不是真实的。希望陛下把它根植于内心,落实到自身修养,推行到政事之中,一切都务求真实,去掉所谓徒具形式、只求外表好看的做法。又请求命两名近臣,或者两省、都司官二三人,详尽考核端平以来的奏议,摘录其中的重要话语,各按类别编排。凡是关系君德、帝学的,进呈宫中;关系朝政、边防的,送交三省、枢密院。从今以后臣下的章奏,都依照这个办法处理,由陛下和大臣选择采用。皇帝嘉奖了他。又说:‘近来读到卿所上的延寿奏札,可以看出你爱护君主的心意,和张九龄相同。’又说:‘士大夫中少有愿意承担责任的吗?’公说:‘也是因为没有把事务分派给他们。’皇帝又问:‘有称职的吗?’公上奏说:‘词臣中只有臣已经衰退,像赵汝谈、洪咨夔、吴泳都称职;台谏官中也有许多称职的。’
上曰:「卿真心体国,朕所嘉叹。」又曰:「烦卿典领文闱,清宿▯,收实才。」公逊谢。又曰:「科举之▯极矣,如传义挟书,不可不革。」又曰:「致君泽民,卿之素志,俟典举毕,当大用。」卿欲退,上留者三。既归,得防宣谕:「卿所」论张九龄事,甚契朕心,今已御书九龄进金镜事一轴,赐卿。公奉表谢,已未差知礼部贡举。公先有劄子论文▯,乞专以醇正质直取士,其渉防怪者黜之。是嵗场屋始严,空疎不学者多望风而去,挟书絶少。公旦起必焚香祷天,愿得忠良平实之士,豪杰俊异之才。考校必合论策,以观器识。其间有讽切时贤者,公批其巻云:「诸贤当为法受责,向时知举皆先立已见,定髙下去取。惟公使参详检防,各自伸其见,然后徐徐蔽以议论之。」公所取多老成实学,困于场屋者。拆号同侍郎咨防王殿院,遂奏事,乞于科举之外访求遗逸。三月戊戌感疾,谒告。乙已除参知政事,同提举编修勅令经武要畧。再辞免不允。诏曰:「汉御史大夫吉当封病,上忧之;夏侯胜谓必瘉果,然后遂至相。朕之贤卿甚于宣帝之徳吉也。卿其亲医药,自厚且先,即舍拜命。少间可就车,朕遣黄门召见卿矣。」乞祠,御笔再给一月。已丑三乞祠。辛夘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夀观兼侍读。辞不允。五月甲午疾亟,乞谢事,自中大夫转一官,守资政殿学士致仕。是夕薨,年五十八。公气体素强,然勤劳平日不能自逸,非穷理著书,即忧念世事。晩守泉福,劬悴滋甚,触暑趋召道中,刋修衍义。虽闭户服药,举笔流汗,不以为疲。礼闱攷阅,数觉头旋,初不经意。出院賔客云集,新进士来谒,人人与为礼。得疾之日,犹对客至暮二鼓后,风▯忽作。病中犹梦与郑左司寅论楮币。既而小愈,延讲官徐君清叟至卧内,令于上前求去。上固留之,且屡对大臣讲读官问公疾今何如。忧见玉色,丞相数遣人谕上防。公感上眷遇,故不敢决去。每指心言曰:「天知此心,无一防富贵之念。」属疾两月,日常冠带坐起,易箦犹神爽不乱。遗表闻赠银青光禄大夫。上震悼,辍朝。士大夫无亲踈逺近,莫不相吊。都人往往失声痛惜如。元祐之防,洓水公也。防归,八月壬寅,葬于县南十五里珠林。配建安郡夫人杨氏,大中大夫圭之女。公方丱角,太中公竒其风骨,许以夫人归焉。翁婿恩义甚笃,后同擢第。夫人尤贤,先公二十四年卒。子志道,承事郎,新监南劔州税务。孙某。公内行卓,至于伦纪最隆。奏荐先弟后子弟,徳林、犹子似道、覆道,皆公所任也。自豫章归,未有居室,先筑精舍以奉先茔。作睦亭,自记之曰:“凡人所为薄于宗族者,以其不知所出之本一也。诚知其出之本一则,虽由衰焉而功自功焉,而缌由缌焉,而至于无服之亲。譬之巨木百围,枝叶虽疎,而根榦则一,岂容以异观哉!”事嫠姊,廪孤甥,里中老病乏絶,待公举防者常数十人。律已清苦,虽贵无余赀。自长沙归,始得粤山新居。又越数年,防廊乃具。学易斋,共极堂,俱卑朴无华饰。负郭薄产,皆出玉堂俸赐。后出藩入从,无所増益,常以亷俭诲子。作楮衾铭焉。公少以文词独行,中朝所草大诏令,温厚尔雅,尤为楼公钥重。立螭以后,言议出处,动闗世道。谏书传四方,名节暴当世。三十年间,天下莫不以为社稷之荩臣,道徳之宿老。故于其为学士也,惟恐其不秉政;既得政,惟恐其不久于位。皆曰:“道之将行,斯世之欲平治矣!”而天遽夺之,乌虖悲夫!公博极羣书,而积勤不已。望临一代,而执谦愈甚。闻人之善,忻悦奨谕,自以为不及也;闻人不善,颦蹙叹息,犹冀其能改也。故君子宗之,小人亦信伏焉。尝以“穷理致用”四字勉学者。有新第者,请益,公曰:“读好书,做好人而已。”每谓其徒曰:“一生短,千载长,不欠名位,止欠徳业。”公之学本于诚敬,因孟子夜气之说,而知旦昼所为其本在夜,故操存之功于夜尤严,必斋必肃,如临君师。作夜气箴焉。中年犹谓戒谨恐惧之意多,而优防泮奂之意少。乙酉退闲,探道专一,始觉清通和乐。八牎玲。珑常曰:「天壤之间,横陈错布,无非至理。虽有道者,不待窥牖,而灿然毕睹。然自学者言之,则见山而悟静夀,观水而知有本。风雨霜露,接乎吾前,则天道至教,亦昭昭焉可睹也。」晩集圣贤之语,为心而发者,曰《心经》作賛焉。畧曰:「意必之萌,云巻席撤;
译皇帝说:‘卿是真心为国家着想,这一点朕很赞叹。’又说:‘劳烦卿主持文闱,清除长期积弊,选取真正有才学的人。’公谦逊辞谢。皇帝又说:‘科举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像传义那样夹带书籍的行为,不能不革除。’又说:‘使君主圣明、使百姓受惠,是卿一向的志向;等主持完科举,一定重用卿。’公想退下,皇帝挽留了三次。回去以后,公得到皇帝亲自下发的宣谕:‘卿所论张九龄的事情,很合朕心;现在已经亲笔写成张九龄进献《金镜》的事迹一轴,赐给卿。’公奉表谢恩。己未,任命公主持礼部贡举。公先前已经上札论述科举弊病,请求专门以醇正质直为标准选士,涉及诡辩怪异的文章就黜退。这一年考场开始严整,空疏无学的人大多闻风离去,夹带书籍的极少。公每天早起必定焚香祷告上天,希望得到忠良平实之士和豪杰俊异之才。考校时一定结合论、策,来考察人的器识。其中有讽刺切责当时贤者的试卷,公在卷上批语说:‘诸位贤者应当依法承担责任。过去主持科举的人都先存有自己的成见,预先确定高下和取舍。只有公使各位参详检校,各自充分表达见解,然后再从容地用议论综合评判。’公所录取的,多是老成而有实学、困顿于科场的士人。拆开号封时,与同任侍郎的咨议王殿院共同办理,于是上奏请求在科举之外访求隐逸人才。三月戊戌,公因病请假。乙巳,授参知政事,兼同提举编修《敕令经武要略》。再次辞免,皇帝不许。诏书说:‘汉代御史大夫吉当病重时,汉宣帝为他忧虑;夏侯胜说一定要等他痊愈,然后才会让他担任宰相。朕对贤卿的重视超过宣帝对魏相的德意。卿应当亲近医药,好好保养自己,立即接受任命;病情稍缓就可以上车,朕将派黄门召见卿。’公请求任祠禄官,皇帝亲笔再给他一个月假。己丑,公第三次请求任祠禄官。辛卯,授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辞谢,皇帝不许。五月甲午,病势加重,请求退休;由中大夫转升一官,守资政殿学士致仕。这天晚上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公平素体气强健,但平日勤劳,不能使自己安逸;不是穷究义理、著书立说,就是忧念世事。晚年镇守泉州、福州,劳苦憔悴更加严重;在酷暑中赶赴召命,途中还在刊修《衍义》。即使闭门服药,拿笔时汗流不止,也不认为疲倦。主持礼部考试时,曾多次感到头晕,起初并未在意。出院时宾客云集,新进士前来拜谒,公与每个人都行礼应酬。病发当天,他还接待宾客直到二更以后,忽然发作风眩。病中还梦见同郑左司寅讨论楮币。后来病情稍有好转,公请讲官徐君清叟到卧室来,让他替自己在皇帝面前请求离职。皇帝坚持挽留,并且多次面对大臣、讲读官询问公的病情如今怎样。皇帝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丞相也多次派人向皇帝报告病情。公感念皇帝的眷顾礼遇,所以不敢坚决离去。每当指着心说:‘上天知道我的这颗心,没有一点贪恋富贵的念头。’病了两个月,仍然每天戴冠束带起坐;临终更换衣衾时,精神依然清爽,神志不乱。遗表传到朝廷,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上朝。士大夫无论亲疏远近,没有不来吊唁的。京城人往往失声痛惜。元祐年间的丧礼,洓水公就是这样。丧事归葬后,八月壬寅,葬在县城南十五里的珠林。夫人是建安郡夫人杨氏,大中大夫杨圭的女儿。公刚到童年,太中公就认为他的风骨奇异,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翁婿之间恩义深厚,后来又一同登第。夫人尤其贤德,比公早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志道,承事郎,任新监南剑州税务。孙子某。公的内在操守卓异,尤其重视伦理纲常。他上奏推荐时先推荐弟弟,再推荐子弟;德林以及侄子似道、覆道,都是公所任用的。公从豫章回来时还没有住宅,先建精舍来奉祀先祖的坟茔。又建睦亭,亲自作记说:‘凡人对宗族薄情,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同出于一个根本。’ 如果确实知道大家同出于一个根本,那么即使关系由亲近而逐渐疏远,也各有自己的功用;即使到了缌麻之亲乃至无服之亲,也都应如此。譬如周围百围的大树,枝叶虽然疏落,根和主干却是同一个,怎么能因为外表不同就区别看待呢?’公侍奉守寡的姐姐,供养孤单的外甥;乡里年老多病、贫困断绝生计的人,等待公救济的常有几十人。公约束自己清廉俭苦,虽身居显贵也没有多余财产。从长沙回来后,才得到粤山的新居。又过了几年,房屋廊庑才修齐。学易斋、共极堂,都低矮朴素,没有华丽装饰。靠近城郭的少量田产,都是用翰林院俸禄和赏赐置办的。后来出任藩镇、入朝任职,也没有增加产业,常常用廉俭教诲儿子。还作了《楮衾铭》。公年轻时凭文章才华独步一时,朝廷中起草的重要诏令,温厚典雅,尤其受到楼公钥的看重。自从树立螭首碑以后,他的言论和出处行动,动辄关系到世道。谏书传遍四方,名节显耀于当世。三十年间,天下没有不把他看作社稷的忠臣、道德上的老前辈。因此当他任学士时,大家只怕他不能执掌政权;已经参与政务后,又只怕他不能长久居位。众人都说:‘他的道一旦施行,这个时代就要走向太平了!’然而上天突然夺走了他,呜呼,真令人悲痛!公博览群书到了极致,积年勤奋不止;声望高临一代,执守谦逊却更加深厚。听到别人的长处,便欣喜赞许,认为自己比不上;听到别人的缺点,便皱眉叹息,却仍希望他能够改正。因此君子尊崇他,小人也信服他。他曾经用‘穷理致用’四个字勉励求学者。有新科进士来请教更多内容,公说:‘读好书,做好人罢了。’他常对门徒说:‘一生短暂,千载长久;不欠缺名位,只欠缺德业。’公的学问根本在于诚敬;他因孟子关于夜气的学说,知道白天所做事情的根本在夜间,所以夜间操持存养的功夫尤其严格,必定斋戒肃穆,如同面对君主和老师,作有《夜气箴》。中年时还认为自己戒慎恐惧的意味多,而从容舒展、和乐自得的意味少。乙酉年退居闲处,专一探究道理,才开始觉得心境清明通达、平和快乐。八窗玲珑处常说:‘天地之间,横向陈列、交错分布的事物,无不是最高的道理。即使是有道之人,也不用等到从窗户向外窥看,便能灿然全部看见。然而从求学者的角度说,看到山可以悟到静寿,观察水可以知道万物有根本;风雨霜露来到我面前,那么天道的最高教诲,也清清楚楚可以看见。’晚年汇集圣贤为心而发的言语,名为《心经》,并作赞。大意说:‘意念和必然之心刚刚萌发,就像云卷席撤一样消散;’
子谅之生,春嘘物茁。葢公之所造,至是深逺矣。」其记矩堂之言曰:「始吾患▯于已者之不忠也,故立朝不敢不以父事吾君。患长人者之不仁也,故居官不敢不以子视吾民。尝以掾属事台府矣,其情不吾察,吾患焉。故为长吏,必思所以通下情。尝以监司临所部矣,其令不吾行,吾病焉。故虽帅一道,而于使者之道,未尝忽。私居而挠公府,吾尝不平之。故于其所寓,不敢以毫发干焉。大家而侵细民,吾尝不直之。故于乡党邻里,虽无以厚之,而亦不敢伤之也。」公之直内以方外如此。自出身事主,忠国爱民,纒绵固结,不以进退易虑。每谓近代名卿,如了翁、梁溪,皆以得防荣辱为虚幻,而以济时及物为真实。自泉而福,则恨不得尽力以谢泉人;自福造朝,又恨未有以及一路。天子将举国以听之矣,而公则曰:「谏行言听,虽为从臣可也。忘身徇国,终始如一,非至诚而能若是乎?」公生后于朱文公,而自谓受先生罔极之赐,资深守固,异説不能入。晩嵗论文,尤尚义理,本教化于古今之作,视其格言名论多者取焉;若徒华藻,而于义无所当者,不録也。所著书外,有《西山甲集》若干巻,《对越集》若干巻,《翰林词草》二巻。其政事则有《江东救荒録》若干巻,《清源杂志》若干巻,《星沙杂志》若干巻。公既薨,上思之不置,御笔令有司议论以闻。于是志道次年谱来曰:「治命也,子必毋辞。」乃剟其闗系当世安危治乱之大者,着于篇,上之太常。若夫公之嘉言懿行,善政遗爱,葢有不胜书者。门人髙第散在四方,各有记载云。谨状。
后村集巻五十
译子谅出生,正如春气吹拂,万物萌芽生长。大概公的修养造诣,到这时已经深厚而高远了。’他在《矩堂记》中说:‘起初我忧虑那些受我管辖的人不忠,所以立于朝廷,不敢不把君主当作父亲来侍奉。我忧虑做长官的人不仁,所以任官时不敢不把百姓看作子女。曾经以属官身份侍奉台府,台府不体察我的实情,我为此忧虑。因此做长官时,必定思考如何沟通下情。曾经以监司身份巡视所辖地区,上级命令不能在我这里施行,我为此忧惧。因此即使统帅一道,对使者所应尽的职责也从未忽视。私下居处却干扰公府事务,我曾经认为这不公平。因此对于自己所寄居的地方,不敢以丝毫私事干扰公事。豪强大族侵害小民,我曾经认为这是不正。因此在乡党邻里之间,虽然没有能力厚待他们,也不敢伤害他们。’公的内在正直而外表方正,就是这样。自从出仕侍奉君主以来,他忠于国家、爱护百姓,这种情怀缠绵坚固,从不因仕退升降而改变志向。他常说,近代名卿如魏了翁、梁溪,都把个人得失荣辱看作虚幻,把救济时弊、惠及万物看作真实。从泉州到福州任职,就遗憾不能尽力报答泉州人;从福州入朝,又遗憾还没有来得及惠及一路百姓。天子将要把全国政事交给他听取了,而公却说:‘谏言能够实行,言论能够被听取,即使只做从臣也可以了。’ 忘却自身而为国尽力,始终如一,不是极其诚笃,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先生出生在朱文公之后,却自称承受了朱先生无穷无尽的恩赐;学问根基深厚,持守坚定,其他异说不能侵入。晚年谈论文章,尤其崇尚义理;以古今能够教化人心的著作为根本,看到其中格言和名论较多的,便加以选取;如果只是徒有华丽辞藻,却与义理没有切合之处,就不予收录。他所撰写的书籍之外,还有《西山甲集》若干卷、《对越集》若干卷、《翰林词草》二卷。他的政事著作则有《江东救荒录》若干卷、《清源杂志》若干卷、《星沙杂志》若干卷。先生去世以后,皇上思念他不止,亲自下诏命有关官员议论其事并上报。于是志道编次年谱,前来对我说:“这是先人的临终遗命,您一定不要推辞。”于是我摘取其中关系到当世安危、治乱的大事,写在篇中,呈送太常寺。至于先生的嘉言美行、善政及遗留下来的恩惠,大概多得无法尽数记载。他的门人中成就最高的,分散在四方,各自都有记载。谨此记述。《后村集》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