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三十三宋刘克庄撰祭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三十三，宋刘克庄撰，祭文。祭奠赵仲白的文章。呜呼！仲白有驰骋当世的志向，却每当想有所作为就遭受挫折；有萧然出尘的韵致，却想隐居又不能如愿。他身居市井，却羡慕泉石；家中连米盐都缺少，却喜欢谈论文辞。年过四十，有人劝他出仕，果然触犯上官而被罗织罪名，狱吏又加以放逐和屈辱。他十年考订诸家之书，新注《老子》，自行解释《易经·系辞》，稗官野史、冢书枕记、星命之学、医卜之术，以及鬼神幽隐、虫鱼琐细之事，世人经历浩劫仍未曾见闻的，他一览便默默记住。汉庭的诸位老臣，怜惜他被弃置，有的替他申诉冤屈，有的请求赎免其罪。他羁旅长安，柴薪和炊粮常常接不上；后来放浪淮海之间，吟咏从未停止。近来的书信墨迹未干，远方的讣告忽然传来，起初说是丹毒，后来又说是风痹；听到消息，我惊得倒下，弹指之间便流下眼泪。呜呼，悲痛啊！他是玉楼般的文章、清庙般的礼器，过去究竟因何而遭受挫辱，如今又因何而夭亡？难道是名声太盛招来祸患，还是才华太高反成拖累？可叹我和你，情同兄弟：夜里共灯读书，春日并辔游赏；有时和你相处，你整夜不睡，盘足叩齿，吐纳导气，金石炼制的药剂也常常服食。你自称所学十分神妙，却忽然秘密地消逝了。莫非是如仙人蜕化而去了吗？从前我们从容共饮，谈论志向，约定砍茅结庐、择邻入林；还要挽着手臂，戴上山人的巾褐，创建精舍，置备枕席被褥。你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我独自站立而无人应答；寄诗的竹筒永远停止了，柴门也长久关闭。我的诗由谁应和，我忘却的又由谁记得？你的后事，尚且颇能令人满意：你的妻子如同德曜，可以守持情义；你的朋友如同山公，可以托付后嗣，树立你的门户，修筑你的墓道。我虽才思已尽，还能为你撰写墓铭，临寝门痛哭一场，希望你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眠。呜呼，悲痛啊！尚飨。祭奠丰宅之郎中文。呜呼！公忠诚而能上对天地，气力足以担当重任，米盐般琐碎的事务，一览便能默诵。军国大事中的疑难问题，您只用半句话便能折中裁决，凡是您要做的事必定成功。考察您所发的议论和一生的作为，明亮如星辰凤凰。贤人往往孤立，您却严肃奉行微小而精细的原则；那些声势显赫的人，反而被您讥笑。您白头时仍亲临边塞，正值时局仓促混乱，便收拾溃败遗失的局面，镇压浩大纷乱，挥拳驱敌，含泪向众人发誓。您能以恩惠使人归附，以智慧驾驭局势；您写信抵制和议，众人正喧哗时，您上奏弹劾大将，使天子为之动容。淮水、淝水一带防守既定，您又调任镇守铁瓮城；朱色旌旗刚刚立起标志，白鸡之年却忽然传来噩耗。士人失去了砥柱，国家失去了栋梁。呜呼，悲痛啊！我曾评论您：英伟宏放，睥睨楚汉，超越晋宋；如海鲸、天马一般，不可羁绊驾驭。陈元龙与刘越石，您和他们千载以来不相上下。您所到之处，总是以从容而愚拙的本性，独自直言，议论法令，审理讼案；大事也苦苦争辩，小事也加以防范讽谏。人们说您乖戾忤逆，您却常常采用其中片言只字，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吟诵出来。可悲啊！罢了，罢了！我反袖长久痛哭。公正身居显贵，却不积蓄余俸；收集烟火，聚合同族，贫富有无彼此共通；越地的田庄住宅，不过是茅屋草舍。皇上听到您的讣告，下诏赏赐丧葬礼物，也许您的墓地可以因此得到封树栽植。我被弃置在空山，濒临饥寒，防守之地又不能前来吊唁，送葬也受阻，只能把书信封好寄入浙江，以此抒发悲痛。呜呼，悲痛啊！祭奠方孚若宝谟的文章。呜呼！士人所忧虑的，是到老仍未在世上留下声名。公不到三十岁，便树立奇节，取得显要官职。从江湖、岭海以至荒远边地，人人都乐于称道您的姓名，这是多么锐利进取啊！然而刚到四十岁便被废弃，废弃数年后又去世，这又是多么脆弱短促啊！呜呼！人才实在难得，上天生下公，似乎本来另有作为。既然给了公这样的才华，就应当深深培植、厚厚栽培，以期发挥柱石栋梁的作用。如今却在开初铺陈荣华、畅茂繁盛，后来反而摧残夭折，不知道上天生公究竟是为了什么！呜呼！开禧年间派遣使者，举国无人敢行，公却骑一匹马，三次往来边庭。嘉定年间告急，诸将都闭城自守，公没有一兵一卒，却主动请求出战。当您在众人疑虑之外独自提出见解，在众人怯懦之中建立孤军时，谁听到您的声威不会肃然起敬、心生仰慕，认为您是天下奇异的男子呢？等到时势改变、事情平定，人心也随之一变；谨慎的人指责您疏忽，收敛的人议论您放纵，节约的人责怪您奢侈，而公也因不被任用而死去了。大将军轻薄赏赐、苏武和汉儒的议论、陈汤传中的事、傅介子邀功，这种因生事而获罪的情形，自古以来就有。公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陈元龙、刘越石豪放不羁而未成大业；周瑜、庞统也没有等到高寿。有才华却没有命运，有志向却没有时机，像这样的人也很多。公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之所以深切悲痛，是因为士人既然不得志，退居家中，老死乡里，在某条水、某座山间吟啸，即使像竹林、兰亭那样游赏，也还是先贤的高雅趣味。如今却连这样也不能做到；从今以后，泉石竹树、云烟风月，全都寂寥而无味了。这样一来，进不得施展有用之志，退不得保全无用之乐，岂不是所谓深切悲痛吗！公去世十天，小君也随之去世；高龄的母亲凄然独存，告诉她土木之事尚且会使她流泪，更何况平生交友的情谊呢！呜呼！从前和公饮酒，常恨酒少；如今举起这杯酒，公却不能饮尽。呜呼，悲痛啊！祭奠李蕲州的文章。呜呼！蕲州、黄州的灾祸，哪里还忍心说起！敌人席卷众兵，气势汹汹地到来。您当时正在戍守蕲州，已经患病，仍让人抬上城墙，冒着箭石防守。众人想要溃逃，您却守得更加坚定。弓箭用尽，战鼓击竭，您握拳向天发誓：孤城可以毁坏，大节不能毁掉。您穿着朝服拜向宫阙，谈笑之间便从容赴死。呜呼！拥有国家的人，尤其珍视忠臣。考察历代典籍，这样的人一代也没有几个。武夫粗暴，文吏畏缩；平日夸夸其谈，临难却屈膝求生。只有您所学有师承，纲常之理向来明白。全家闭门殉义，甘之如饴蜜。国人互相吊慰，行路之人也流下眼泪。呜呼！迎合世俗的学问，有时反能用来取得封爵。您年老而不合时宜，像辕固、申公那样被责备抛弃郡职，也不过略受贬责罢了。您至死不离职守，如张巡、许远一般充实了志节与气概，这是人所难能做到的。保全声名与节操，是上天所吝惜的事。死在家中窗下的人滔滔皆是，谁能在史书中为他们立传？谁能在庙中给他们立谥号？呜呼，悲痛啊！士人失去砥柱，国家失去金城。我对着风悲哀，并不只是为了私人交情。听说您有儿子，这可见天意尚在。请您堂堂的英灵如同在世，享用这微薄的祭品。呜呼，悲痛啊！祭奠方武成的文章。

译呜呼！宝谟去世，讣告传到万里之外。您丢下自己的家人，赤脚不穿鞋。患疥疮后又得疟疾，仍住在埋葬之处。我劝您回到深山，任凭风露侵袭，您却格外勉强支撑。亲手完成墓穴封门之事，便抬着病体返回丧庐。庸医误用药物，开头投下承气汤，突然腹泻如水注。田间老人煮参，泻止而热退。后来又换了浙江的医生，却很快病重去世。您的病情，我知道其中原委：是伏在奔丧途中，又因掘墓而发作。呜呼，悲痛啊！您的俊秀敏捷，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宝谟曾对我儿子说：‘向他学习。’我谢辞说不敢。您的进步本未停止，仿佛由虚空幻化而成，在平地上突然崛起。才过了多久，正要超过我的成就，上天却夺走了您的父亲，好在还有我的儿子。如今连他也夭折，万事都完了。您的遗言还在耳边，临终把后事托付给我。门前宾客从前多得像集市，身后人情如今却薄得像纸。斟尽这一杯酒，老泪翻涌如水。呜呼，悲痛啊！祭奠李尚书的文章。呜呼！公积累了三十年的威望，之后才出来承担重任。辕门刚刚建立，诸将便震惧；檄文一发，中原随之震动。这件事本来很壮伟！然而兵少而要防备的敌众，财力窄小而耗费宽大；外有重重艰难阻隔，内又缺乏调度协调。事情刚开始，明智的人本来就担心它的结局了。呜呼！士卒幸逢敌弱，奋发得须发倒竖、双目欲裂，面对敌军锋芒时，阻遏它便不可停止；等到士气衰竭，再击鼓也振作不起来。呼喊的人闭口不言，虚骄的人已经气馁。公正铺藁席自我贬责，言辞义理坚正明白，握拳向众人发誓，忠愤之情激发出来。公感叹当时贤者无人相助，援引先民来比拟自己。这可以说是天下最卓越的见识、人臣最盛大的典范。呜呼！安于宴乐是鸩毒，敌国存在便是外患。自从公与敌对垒，训练士卒于战斗之中，能任将帅的人才便出现了；训练士卒于险境之中，人才也显现出来了。敌人虽然每年侵入，滁州、楚州都报告戒备；丰州、濠州坚守无恙，蕲州、黄州也没有出事。敌军统帅的贵婿抬着尸体授首投降，山东的伪守将像鱼贯而行一样束手就擒。用兵有利有钝，谋虑有得有失，古代论事的人一定会参照考察全局。若只看重有利之处而责怪失利，掩盖所得而挑剔过失，那么从管仲、乐毅以下，能够算作完人的又有几个？为什么偏偏对公这样呢？呜呼！起初在泗上失误，末后又在宣化告警，那些讨好公的人借此为口实，至今还没有停止。中渡之战，难道真是公指使的吗？出了祸患却让公承担罪责，并不是公挑起边衅。归还玉玺、交出俘虏的人享受了利益；钲声一响、战鼓震动，公却承受他们的诋毁。这实在令人痛心。古人有替鲍宣申诉的，也有营救房琯的。如今我身负清议之名，清议却不能伸张公的冤屈；我竭力援助名流，名流却不能辨明对公的毁谤。大概有人背弃恩惠来谋求进身，附和声调来帮助诬陷，不也是更加令人痛心吗？即使如此，国家南渡百年以来，士大夫都认为不讲和就无法立国，到公终于打破了这种论调。将来执掌史笔的人会写道：‘断绝岁币而自立，是从李公开始的。’唉，这也就足够了。呜呼！公晚年沉浮于乡里，霜白的头颅、雪白的胡须，闭门倚几。我来敲门，公还倒屣相迎。分别才几天，远方讣告便传入耳中，苍生的希望竟断绝于此。我卑微而愚鲁，公把我看作自己的儿子，难道没有触犯过您而使人不快吗？公愿意苟且偷生，却眼看日影流逝而无法追随。公死后南归，我在侨居的客舍哭祭公，连莼菜鲫鱼的祭品也无法按礼备办。只有一铢香，斟涧水为酒。公会品尝我的诚心，不会嫌弃这微薄的祭品。呜呼，悲痛啊！祭奠袁侍郎的文章。呜呼！先生以性理之学首先著名，却遭党争牵连而中途废弃，孤寂地度过一生。与颜回、曾参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直到年过花甲，才遇到清明昌盛的时代；既阐明深奥的道理，也抒发正直的议论。您暗中扶持、默默赞助，深浅难以测量；公开辨析、显然进谏，也还留下了一二事迹。呜呼！前辈的出仕或退隐，无不各有道义。比如前朝的杨尹，都是白头才得到官位，虽是一时君子得福，后世却会责备贤者未能早用。过去我对先生，惋惜您遇到时机已经太晚；如今我对先生，又悲伤您的志向尚未实现。呜呼，悲痛啊！先生一向对我有恩意。从前叔孙氏的弟子，庆幸老师引导自己，古来大概无不如此。我却与此不同：先生声名显赫时，我没有规劝您进取、讽谏您退隐，常常以称道王吉、贡禹为羞，却喜欢诵说疏广、傅喜、贺老的事迹。感叹恩情深厚却难以报答，惭愧自己的言语平淡而缺少意味。不然的话，十年之间我很少去拜访您，难道是因为您在寂寥时我尊敬辅佐您，在盛大时我反而简慢懒惰吗？呜呼！先生去世，海内士气为之低落。听着您铿锵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望着您堂堂的遗容却永远封闭。莆田路远难行，不能亲自看着您在明亮的日光下入殓下葬，只能以这杯酒寄托哀泪。呜呼，悲痛啊！尚飨。祭奠李监丞的文章【东】。呜呼！岁在丁丑，齐鲁一带刚刚恢复交通，公面带忧色，拂袖而去。幕府中在江亭为公饯行，我徘徊握手说道：‘我没有能力争取冀州，请您设法救援。’公离去时多么明智，我留下来又多么愚蠢！后来，公所说的话果然都像蓍草龟甲占卜的一样应验。岁末，乐南道经过石鼓，公拥着旌旗来访我所寄居的旅舍。公的头发更加白了，我的面容也已苍老；举杯谈旧，意气慷慨激昂。从此以后，公更加显贵，办理了平反，也主持了举劾。公的器度见识，如蔡谟、王右军；公的风采，如范滂、王尊。这样的人物已经渺然难遇，公岂是容易得到的吗？凄冷的风吹来讣告，壮士也为之落泪。公年寿并不夭折，官位也不低，儿子又很贤能，我为什么还要悲伤？然而公极其孝顺，有百岁老母，和颜悦色地奉养她，夜里还谆谆陪她说话。天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竟让母亲哭儿子，只能看见潘舆，却看不见莱衣？呜呼！人世大概本来就多有缺陷，公既已通达这个道理，去吧，不要遗憾。尚飨。方孚若下葬时的祭文。呜呼！公触犯某人时，正值盛年；某人因此废黜公，而庙堂的权势转瞬即逝，如浮云飞烟。公先于某人去世，或许自有定数。废黜公的是人，使公死亡的是天。公本来就是通达之人，含笑进入黄泉。过去营建西峬墓地，墓标庄严肃然；选定吉日良时，归葬于新墓道。呜呼，悲痛啊！从前公身体无恙时，宾客满堂，若有一位客人不到，公便不饮尽酒杯。今天在墓地原头，抚摩往事，景象凄凉；送葬的车辆萧瑟，悲风吹动白杨。公从前并非真正存在，公如今也并非真正死亡；那种苟且偷生的行为才是虚妄，对公又有什么伤害？我怀念平生往事，耿耿于怀不能忘；白发之人穿着丧服，哭声最为悠长。呜呼，悲痛啊！祭奠方氏表弟的文章。

译呜呼！我想到大姐，把她的幼女嫁给你，嫁妆并不丰厚，却已经像风雨一样散尽。我以为我的女儿一定会敬重你、没有违逆，希望你年老成熟，修身齐家，使家业兴旺。你又为什么这样做，把鸩毒当作食物？母亲忧愁，妻子哭泣，你仍不改嗜好，直到肠胃腐坏、面色衰败；又请了几位医生，药剂虽微，石酒虽烈，良医妙术也无从施展。呜呼！大姐有什么罪？幼女有什么过失？这个门户将托付给谁？儿女由谁抚养？你的两位亲人连同你，三场丧事，都应在卒哭之内选定墓穴安葬。儿子长大后跟随老师，女儿长大后选择婚配；即使还有鬼神，也可以用这些话作证。我年老而多感，逆境又临到眼前，饮尽这杯酒，你难道不知道吗？呜呼，悲痛啊！尚飨。祭奠赵县丞的文章。呜呼！自从您移居养病以来，我们私下都很忧虑。早晨传说病势很危重，晚上又说已经痊愈；步履渐渐轻快，判押公文也还好。医生来告诉我，说您将要请假。等到这次再次患病，同僚们竟全不知道。想去探望您，您却住在内室帷帐之中。我洗手入内探视时，已经无可挽救了。我徘徊不寐，像在等待自己的侄子；您的夫人正在服丧忧伤，贤嗣又尚未回来。乡间道路遥远，行路之人也共同悲哀。同僚朋友的情谊，譬如兄弟。惭愧我力量微薄，不能为您料理后事。我们穿着丧服相互结伴，在您的寝门前哭祭。将这一捧眼泪，送到九泉之下。呜呼，悲痛啊！祭奠傅谏议的文章。呜呼！元祐名臣的事业、靖康使臣的节义，以及公议论谏诤的精忠和出仕退处的大节，确实前后相映，古今少有匹敌。起初，权臣出兵时，公奉命出使湖外；如果只说几句迎合的话，富贵立刻就可得到。但您却指出发兵的错误，甘愿承受阻挠军务的罪名。等到宁皇改弦更张，公入朝升任谏官，如果稍稍贬低自己来迎合时势，也可以渐渐升到高位。然而您又上了堂堂正正的伏阁之疏，提出凛然的延英之议，渐渐在朝廷上触犯权势，后来又在宫寺中触犯禁忌。等到离职后再次被召，您竟屡次辞谢而不赴召。呜呼！假使公的言论在开禧末年被采用，百姓就不会遭受丙寅、丁卯年的灾难；若在嘉定初年被采用，朝廷就能享有如至和、嘉祐年间那样的治理。奈何您每每行动孤高而难以合群，常常飘然远去。后世有识之士讨论这一时代安危治乱的关键时，未尝不对公出仕、退处、任用、舍弃之际有所感慨。呜呼！公退休将近二十年，山林之趣越来越深，但对君主和亲人的思念并未消减。对于善类的离合、治道的盛衰、边事的动静、朝廷的废置，您端居默思，有时辗转不能入睡。虽然踪迹疏远、势位隔绝，难以高声疾呼，但考虑深远、忧虑深重，常常长声叹息。恰逢真主龙飞，首先赐还公的官职，催促公入朝应对，皇上侧身空席等待了很久。公几次推辞，说‘衣冠已经久挂’，又说‘筋力已经衰惫’，但独自写下的恳切奏疏，仍然深深关怀时事。开始时从容而渐渐入朝，最后则鲠直峻切而直陈无隐。大概说来，忠诚勤勉、恳切悲悯、救火拯溺，像司马光的学问；冲淡高峻、清正自守、远举高蹈，则像蜀公的志向。至于拖绅上表，奋发激烈，几乎是房玄龄征辽议论的余韵，又仿佛子囊守城抗敌遗志的继承。千载之后，仁人志士读到它，一定会欷歔流泪。呜呼！道术分裂而人才驳杂，学问偏狭而气质受拘；追逐功利的人浅薄刻薄，谈论性命的人迂腐滞塞。卓越啊，我公纯粹而完备，尊崇雅正之道，同时通晓治军谋略；重视义理，而不废弃文章，所以能贯通百家，文章高出一世。在朝廷上是敢于进谏的诤臣，在外任职则是奉法爱民的良吏。看公一生，英伟弘毅，意气如秋霜烈日，凛然不可侵犯；但又如和风明月，接近他却十分容易。遵循礼法仿佛有所拘束，临事时如同有所惊惧，持守谦逊如同虚怀，保持恭敬如同畏惧。这样的精神发自内心，充塞天地。呜呼！衣冠礼乐所尊奉的对象，典章文献所寄托的所在，社稷百姓所依赖的人物，国家治乱盛衰所系之人。方才还如龟吸气、仙鹤挺立，忽然间山崩塌了，星辰坠落了。呜呼，悲痛啊！我从前狂妄，简公却独具慧眼地赏识我，每每称我为忘年之友，想培养我成为有用之才。既磨砺、改正了我的粗鄙，又以药石之言医治我的昏昧。到了晚年，奉诏荐举同类人才，公推荐了四人，我忝居其中一人。公的遗言还在耳边，遗书还收藏在书箱里。公如今已经去世，我捶胸反袖，痛惜故老凋零殆尽，哀悼余生沉沦被弃。呜呼！古代的人啊，古代的人啊，有的杀身穿墓以殉死，有的越过疆界、跨过城邑去赴义。如今我却为了五斗米而任职，竟因路途阻隔，不能用一束刍草来祭奠。呼喊苍天也不足以宣泄悲哀，竭尽大海也不足以接续眼泪。唯有我的丹心可以昭鉴，何况公的英魂并未昧灭。呜呼，悲哀啊！《祭防漕王中甫文》。呜呼！敌人窥伺宣化，黑旗像旗帜一样升起。人们在夜里惊恐，已经绑好筏子准备渡河。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和蜡封弹章，像飞射的箭一样接连而来。可叹我和公，一夜之间九次起身。江风刮脸，淮地的雪冻裂手指。调发军队、处置事务的文书，顷刻间有千纸之多。设置战船防守险隘，招募士卒砍伐营垒。我正烦乱怯惧，面对饭食竟忘了拿勺子；公却更加从容，削肉干、斟酒行礼。等到解除戒严，防守的旗帜传来喜讯。公戍守汉江，我退居乡里。岳祠任期刚满，公派防子前来，他仍穿着旧日的青袍。公已经身居龟紫之贵，来信问候旧交，清雅的谈论绵延不绝。昨天遇到峡中的船，只见公亲手提着文书末尾。公还健壮而我已衰老，病痛牵连腰脚。蜀地的丹药很灵验，邛竹尤其美好。多病之人所需要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公去世一年多，我贫困缺乏祭奠和诔文。如今这两样东西一同从西边万里而来。我打开书信，长声恸哭：公竟止步于此。悲痛啊！上溯千年，公对细微发丝般的事理也能分辨清楚，三边的事务都亲眼见过、亲身经历。别人懈怠时我奋发，别人行动时我止步；公的才干精练，器量宏伟。最终又能做什么呢？生命如闪电逝水。呜呼！我本应立即前往哭吊。两个孙子年纪幼小，之后哭吊的是次魏，如今只剩孤女罢了。公有英俊的后代，如明珠朗照、玉山挺立。只要看着他们二人，公就仿佛没有死去。同时代的幕府旧人，凋零得所剩无几。我写下这些话来宣泄哀痛，公或许能够享用这祭品。呜呼，悲哀啊！《亡室祭文》。

译呜呼！你的安静专一、冲淡平和，传承自家门；温厚诚信、慈爱宽恕，得自上天。因此，做女儿、做媳妇时孝顺，做妻子、做母亲时贤良。我一生经历世事艰难，偶然与你相伴周旋。北方冒着兵锋，南方奔走于瘴气；漓江撞上礁石，松滩又翻了船。那些艰难险阻、悲忧恐惧，我不能不流露在言辞和脸色上，你却处之泰然。追忆平生的嘉言善语，我的疾苦以你为针砭，我的急躁以你为弦韦。悲痛啊！白头到老、同归故土，是我和你的愿望。你三十九岁便夭亡，我四十二岁便成为鳏夫，这哪里还忍心说起。悲痛啊！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罪过，竟被异样的疾病缠绕；她言辞谦卑、语气柔婉，却被疾病弄得说话艰涩；她行止规矩、步履端正，却被疾病弄得双脚拘挛。我独自奇怪，那些强悍健壮的人反而不生病；又暗自希望仁厚而患病的人，即使残废，也能长久保全。哪里料到她一旦之间竟随逝水而去？悲痛啊！你的至性，是世上少有的。我的先父、你的圣善父亲，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你每次追忆，都一定抽泣流泪。等到将要断气时，气息细如游丝，你还想着向姑母和父亲表达深深的眷恋。你的孩子已经十八岁了，仍然握着你的手擦泪，不忍与你诀别，难道不是因为他身体羸弱，令人怜惜吗？悲痛啊！人生危险脆弱，忽然之间就像尘埃烟雾一样消散。我奉养老母在高堂之上，你却跟随舅父到了九泉之下。我们一人被截去半身，抱着千古长久的冤屈。我早已厌倦在外游宦，从今以后归隐田园。愿慈爱的母亲直到终身都更加笃厚，收藏你的遗物，等到儿媳进门之后再传下去。在家山营造一座坟丘，修筑几间精舍。活着时应当在那里读书种树，死后应当寻求同穴安葬的盟约。悲痛啊！即使百年同尽，又有谁先谁后？我发誓留着这张面目，去黄泉与你相见。呜呼，痛苦啊！《亡室丧归祭文》。呜呼！暂且停殡在旅舍，寄葬在萧寺。这两种安排，都还没有说到令人鼻酸之处。你的弟弟和你疼爱的儿子，选定吉日良时，护送灵柩回到故里。呜呼！我的妻子死别，我的儿子生离，悲痛啊！这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吗？先人的破旧庐舍中有园圃和池塘，你就到那里去吧，等待我归来。《还里祭亡室文》。呜呼！往日我归来时，喜鹊在荆扉上喧噪，你和儿女笑语着牵我的衣服；今日我归来时，房屋空虚无人，你的孩子穿着苴麻丧服，你的床榻积满尘埃。料想打开衣箱，里面全是你的手迹；按着次序查看井臼等家务，也全是你的安排。穷苦之人有四种，鳏居排在第一位。深沉的忧愁损伤身体，我害怕自己不能长久。你已经长眠，我也到了中年。从前我仰慕伯鸾，如今我以幼安为师。为儿子寻找妻子，为你修筑墓道。然后整理好头巾，等待天命。呜呼，悲哀啊！《祭陈北山文》。古代圣贤具备各种德行，精粹的部分称为德，粗略的部分称为才。可叹后世之人，禀质偏颇、器量狭小，杰出的才干已经稀少，德行完备的人尤其少。古代的文章，六经都已流传下来，称为立言，也叫修辞。可叹那些儒生，舍弃文章而向外寻求义理；义理既然茫然昧暗，文章也就支离歪斜。堂堂北山先生，差不多达到了德才兼备；他的天分得自禀赋，又得自老师传授，早年参究张载、吕祖谦之学，归依于朱熹一派。性命之大理、事物之细节，他都承担着宏伟的气象；进身时总是不被容纳，退处时又没有丝毫权柄，却成为世人所尊崇的人。他以德行运用才干，无可指摘；以义理贯通文章，不事雕琢而自然纯粹。华美的车轩没有使他安逸，简陋的街巷也没有使他消瘦；他是朝野的伟人，东南的大儒。平生的论著，都有确实内容，扶持圣学的脉络，探寻经书的精髓，发扬它的光华，培植它的根本。文章如鲸鱼牵引、虎啸震荡，风涛吞吐不息；三十年间，碑刻版牍充满各处，人们得到一字，价值也重如金玉。皋陶所说的九德、孔子和孟子的四科，难道没有其他人？有谁能像公这样兼备众多德行？旧日的名士逐渐凋零，幸赖还有公在世。西风吹来讣告，天下都悲痛感慨。从前先君子与公结为同道，我年幼无知，像蝉鸣蚯蚓叫一样胡乱言说，流传到公那里，公竟为我作序。玉齿先生常说：“当今世上，只有你独步。”晚年却畏惧言语，整日像患了失语症一样。公来信劝我姑且饮酒，不要吟诗，永远焚毁笔砚，时时举杯饮酒。我牢记公的良言，并不是把它当作玩笑。我回到后村，公葬在墨溪；那里难道没有莼菜鲫鱼，只是路远无法携来。回望蟇陵，献上诔文和挽诗，悲哀虽如新丧，礼数却已经晚了。呜呼，悲哀啊！《亡室掩坎祭文》。你有慈爱的父亲，又有年老的婆母；他们疼爱自己的孩子，也把女婿当作宾友。为什么忽然患病？有了睡处却再不能醒来。人世不过一瞬，冥界却是千古长夜。坟圹土壤的干湿冷暖，万金也难以求得合宜。若说行善没有回报，那就看看这一抔坟土吧。古人有言：“死后就应同穴。”可叹我和你只是暂时分别，终究还会合葬。冤屈直达苍天，眼泪滴入黄泉。写下这篇哀辞，献上一杯酒，怀抱悲痛度过百年。呜呼，悲哀啊！《祭外舅文》。公禀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践行圣贤的中庸之道，不必烦劳矫揉便与大道相合，不必树立标榜便成为万物的宗主。考察公一生的出仕和退处，来时雍容，如祥麟降世；去时高远，如冥鸿远举。俸禄哪里一定要丰厚，职位哪里需要高崇。两顷田地、四壁之屋，在公看来，和寂静的庙观没有差别，也等同于显赫的台阁。皇上寻访遗贤、搜求岩穴之士时，公曾多次被征召，却没有能够应召入朝，确实是独具见识而少有同类。从前有两位隐士，今天又有公。虽然出仕时没有掌握谋划事业、挽救时局的权柄，退处时却有扶持名教的功劳。公从他人那里取得的很少，天道应当给他的回报却很丰厚。为什么年满八十刚刚开始，竟突然在两楹之间告凶？大概从童年到老年，操守没有瑕疵，是学力达到的结果；从患病到死亡，持守敬慎而不懈怠，是定力充足的表现。唉！我登门拜访公的二十年间，公恩待我、教导我，对我的慈爱最为深厚。我仰承公清峻的品格，使懦弱者立定；叩问公精微的议论，使蒙昧者受到启发。仿佛在沂水沐浴曾点遗风，又如坐在春风中的程门庭院。适逢我哀悼亡妻，才觉察公对我的深情，怜悯悼念灵照先行离世，也悲痛孟光不能终老。哪里料到疾病竟有这样的原因，只能徒然把遗恨留到无穷。唉！宾客坐榻上尘埃凝结，家宅别墅被苔藓封闭。他日再来，只能徒然悲伤地面对遗迹。旧日的悲痛尚未平复，新的愤懑又填满胸口。这杯薄酒不成敬意，谨敢用它来告诉公我的悲痛。呜呼，悲哀啊！《祭胡仲方尚书文》。呜呼！仰慕公的风采，如同仰慕彦辅、叔宝；听公谈论，便使人想起逸少；手执麈尾谈笑，刻烛赋诗唱和。公不是今日的凡人，而是晋代第一流人物。长期任公府属官，熟悉并刷新世间事务；两次主持槖班，辅佐谋划国事。众人对公寄予期望，公自己也期望很高。下可比严、徐，上可攀龙、凤。为什么十年间卷怀退居、离开国都？晚年虽被征召回来，却还没有来得及安定行迹。高爵崇秩，公本来没有丝毫亏欠；宏盛的志向、美善的见识，却有许多未能施展。自幼年认识公，到如今我已经老了。只有公的规模气度，是我深深了解的。公想以安定从容来消弭边塞的战乱，想以整暇从容来应对世间纷扰。饮酒并非沉醉，头戴幅巾也并非傲慢；只是有所陶冶抒写，也有所欣赏喜爱。唉！这样的人突然去世，只能在九京徒然怀念。积存的疑问，再也无法逐一细评。古人远行千里，尚有素车白马相送；如今我的双脚像被束缚，我的眼泪如同堤坝溃决。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祖奠外舅祭文》。

译小人称为死，君子称为终。公虽然已经去世，难道能和众人相同吗？公是一代的杰出人物，清名高风流传百世。天地即使有毁坏，公的名声德行也不会穷尽。悲痛啊！年年岁岁，我都曾来拜访公。今天这是为什么？我穿着丧服从城东返回，自崖而归。公将归于墓室，九原虽隔，一念之间也可以相通。呜呼，悲哀啊！《祭陈师复寺丞文》。唉！约束自己有伯夷的清廉，待人有太丘长陈寔的宽厚，治理百姓有子产的仁爱，立于朝廷有汲黯的刚直。看似不能言谈，却完全通晓贯通古今的义理；看似身体不能胜衣，却有担当天下重任的力量。拂袖归来之后，朝野都怀念仰望。践行圣贤的法度，使州县风化为廉洁谦让；在家庭中教训子弟，在乡里聚集秀才和孝子。全身都是真诚实在，没有一丝矫饰虚妄；终身战战兢兢，没有半步懈怠。贤善之士奉他为宗主，求学者奉他为师匠。众人都认为他应享彭祖、老聃那样的高寿，接续韩愈、吕祖谦在世间的事业。哪里料到一夜之间突然患上重病？亲朋前来问候时，仍觉得他的精神气色很旺盛。他说：“大丈夫临近危难却闭口不言，不能吐露国事，怎么能在卧席之上和儿女般嘤咛啼泣呢！”呜呼！这个人弘大刚毅、忠诚壮烈，把道义看得像肉羹一样喜爱，把名利看得像粪土一样轻贱。假使让他活到老年，不过吃蔬菜羹汤、粗米淡饭，品味清贫儒者的快乐，穿深衣、束大带，成为后辈的表率；然而仍然遭到如此突然的摧折，生命如此迅速地被夺去，难道不是百姓没有福分，斯文将要丧失吗？我年少时就亲近承受他的教诲，平生敬仰趋向他，并非只是涉足他的门墙，实在是深入到他的堂奥。义理没有不讲论的，事情有疑问也一定前去请教。忽然山崩塌而哲人凋萎，我将在哪里安放自己，又向谁仰望呢？陈列微薄的祭酒在寝门之前，希望公的魂灵知道而来享用。呜呼，悲哀啊！《祭胡伯圜尚书文》。呜呼！本朝人物多出自江乡，庐陵一州杰出人物接连相望；前有欧阳修，后有胡氏，尸骨虽朽而声名留香。公和少公早年彼此抗衡，世家文献、中朝典章，一同奏出埙篪之音，互相应和。乡里人都说：“淡庵不会忘记。”三十年间交替飞腾，执掌虎节麟符，位列台斗文昌。国家有栋梁，百姓有甘棠。世人都说：“忠简有光。”呜呼！诸公逢遇盛时，欢乐饮酒满堂；公为何来得这样晚，鬓发已经如霜。公忧虑时局深切，追慕古人而慷慨。当世人物的高下长短，凭气力所吹拂、衡尺所衡量，众人不敢援引，公却挺身为之主持；皇上有时还不了解，公便极力荐举称扬。天下的门生，多出于公门下；假使公能够充分任用人才，必定会扶持忠良，公道必然开张，国势必定强盛。哪里料到公一夜之间骑箕星而去，侍奉在帝王身旁！呜呼！从前我还年少时，跟随公到南昌；后来又在升州、湘州追随公，公不把我当作属吏，反而与我吹笙鼓簧。我任官建溪时，遭到流言中伤，众人争相张弓射我，公以自身承担其事，流着眼泪制止他们，把箭收进房中。晚年又触发祸机，已经没有地方退藏。公对诸公说：“弱鸟的羽翼已经受伤，禹锡还有父母，朱云一向狂直，希望稍稍宽容他，使他能够谋求衣食。” 公提拔引荐我的这一片心意，我至死不忘。呜呼！上天将要使我困厄，断绝了我的渡口和桥梁。追忆平生，惊呼之下热泪满腔。从前古代贤人匍匐赶赴丧事，我虽有一捧眼泪，想洒在灵帐和灵床前，却因红巾军遍山、道路阻塞、年成荒歉，不知何日才能安葬，又该葬在哪座山冈。日往月来，莼菜鲫鱼也无法带来。为了躲避毁谤而谨慎少言，又缺少挽诗。辜负情谊、违背恩德，心如刀割，眼泪滂沱。向西遥望放声长号，姑且覆下一杯酒。只要此身尚未陨灭，这个愿望或许还能实现。呜呼，悲哀啊！《祭周淳仁文》。呜呼！起初听说你被贬谪，弹指之间惊失了声色；相隔万里，却不知道你的罪名。后来听说你的讣告，反袖流泪，也不知道你蜕化归土的缘由。呜呼，悲哀啊！从前有两位士人，李白、陈子昂，拔萃于文坛，如虎跃龙翔；一个死在牢狱，一个贬谪夜郎，千年以后仍然令人感伤。至于你，不是因为被永王玷污而遭岭海流放，也不是因为有射洪那样的富贵，却被狱吏残酷折磨吗？这冤屈直贯苍天。我带着你的遗墨，把事情禀告玉堂中的人，彼此筹划办理你的丧事；然而朋友的情谊，丝毫也未能施展。等你遗骨返回之后，当与你一起掘穴安葬。呜呼，悲哀啊！《寺官祭真参政文》。呜呼！四科九德，自古以来就难以兼备。世人往往只得到一端，公却集其大成。穿凿附会的学问，背离老师、割裂经书，唯有公纯正不偏。南轩、考亭那种编织组织的文章，薄如练帛、轻如绢纸，唯有公的文章雄浑厚重。眉山、庐陵，早年便来朝廷显现才华，像朝阳鸟屡屡鸣叫；元城、了翁，是公正直声名的象征；中年退处袖手，等待时局清明。君实、晦叔，是公厚重名望的象征；晚年重新入朝，使礼乐教化开始更新。我们的君主曾设前席召见，久未见公；我们的宰相开阁相迎，虚左以待。公执笔于玉堂，打开书卷在迩英殿讲读。三月初吉，刚刚完成衡量文才的职责，正要授予公政务，选定日期准备入朝告廷，却在这时听说公患病。哪里只是公一身安危？这关系到一国的喜怒。皇帝有恩言，宽慰公并告诫保养精神。众人都希望公病愈，重新起来筹划国事。哪里料到苍天竟夺走这位伟人！下使舆论孤单，上使圣心悲恻。国家有议论，谁来阐明？百姓有利害，谁来停止不当的政令、推行有益的措施？我们这一党的士人，谁来统率结盟？后来的俊杰，谁来培育振兴？或许是世道的兴衰相乘反复，也让人怀疑天意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呜呼！万世的标准、千载的英杰，如今已经逝去了。行路之人尚且惊叹悲伤，何况我们这些长期与公同列、亲自承受公仪范的人！大家相继哀哭，心如刀割，眼泪直流。呜呼，悲哀啊！《后村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三十四，宋刘克庄撰写的祭文。《路祭西山先生文》。呜呼！先生患病，听闻的人无不嗟叹忧伤。皇上接见近臣时，面色也不愉悦；丞相寄出书信，从千里之外迎请医生。下至里巷，妇女儿童都说：“哲人一定会长寿，寿命和福气怎么会这样？竟一夜之间离去，骑箕星而上天！”从前范公方古，晚年才登上政府，尚且没有做到宰辅，学者至今还为此遗憾。然而他的谋划大略已经施行，先生相比于他就更加可悲了。先生平生修治治国方略，还没有试用其针砭之术；若说上天无意，那么斯文就在这里；若说上天有意，却又不应遗弃这样一位老臣。天下太平的希望，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礼乐教化的兴盛，百年之后又等待谁来实现？呜呼！从前先生来京，束大带、穿深衣，京城人聚集观看，公为何迟迟不归？如今先生归来，飘着丹色灵旐，围着白色灵帷，京城人都来吊唁；公将归向何处？何况我们这些久随老师学习的人，披麻戴孝，执绋送葬，在礼法上本来是应该的。只是害怕违背简书命令，只能来到江边，覆下一杯酒，痛哭着向公告别。呜呼，悲哀啊！《代宰执祭曾知院文》。呜呼！从前圣门尤其严格地评论人物，说弘大刚毅者可以承担重任，质朴谨慎者近于仁德。先朝的韩琦、富弼差不多属于这一类。公年方弱冠，便以大魁身份奋起，剥落虚浮骄矜，践行坚贞纯正。外表没有奇异炫目的姿态，内心却含有至美珍贵的品德。衣饰不加雕饰，文章也出于自然。公在朝廷以及身处士大夫之间，总是战战兢兢，举止宽舒而恭谨。思虑周全之后才行动，如灵龟通神；时机成熟之后才发言，如蛰雷在春天发作。受到先帝知遇，却触怒当时的宰相。于是脱去官场荣华，如同脱鞋一样弃置，举扇遮挡尘埃。东山降下零雨，西郊密布阴云；百姓失望，恩泽长期阻滞。等到皇上亲自执政，从闽地起用公，让公再次掌握政务枢机，正要倚赖公施展经纶。辨别正邪，区分治乱，公每次入朝进言，皇上也亲自下问。狂妄凶悍者在南方吠叫，声音狺狺不止。皇上授予公斧钺，让公指挥三军。太乙星临吴地，边事刚刚出现新的变化；妖星坠落军营，宏伟的谋划却未能施展。呜呼，悲哀啊！长乐的陈氏、建安的真氏，接踵与公而去。被发骑麟，岁月刚刚满一年。一下夺去三位良臣，皇上为之停止朝会。行路之人尚且悲痛辛酸，何况我们这些同道之人？道义相合、情谊亲厚，吉人的言语，哪里还能再次听到？有德之人的容貌，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到寝门前哀哭一次，眼泪已经沾满手巾。呜呼，悲哀啊！祭奠西山先生墓的文章。唉！先生卧病时，门庭冷落，宾客廊下寂然，门外的鞋子清清楚楚、屈指可数。雪深及腰，我不敢离去。后来求学者四散，没有了宗主，转而拜别的老师为师，尊奉父亲却忘了祖先。我抱守《太玄》，独自立身而少有同道。等到面对朝廷，颇进了一些狂妄浅陋的话，虽然力量受到限制，仍把肺腑之言全都吐露出来，都是过去坐在先生身旁时所受的教诲。难道只有先生知道吗？上帝正在看着您，我所上的奏篇有稿，对答的话也有记录。即使死者复生，我也可以无愧；如果说这是背弃老师，上天也不会认为我有罪。自从梦中设奠以来，局势一天一个样子，我想退去却没有勇气，勉强留下又没有意味。对先生有所惭愧的，只有这一件事，难道没有同时登门受教的人吗？为什么独独让我这个薄弱之人承担，而清议将来又会厚厚地责备我？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我也无法追究它的缘由。唉！我年轻时是先生的门生弟子，晚年又做了先生的司马长史。古人看重情谊，把它看作与伦理纲常同等重要。筑室守墓三年，驾着素车行走千里。昨天祭祖并到郊外，却在蟆陵防护墓穴时停下了，因为有人束缚住我的脚步；若说这是背弃老师，我恭敬地知道自己有罪了。佛教有忏悔，圣门看重悔过。我在新坟前叩首，像这样自我责诉。先生要责罚我还是宽赦我，都随您；先生的精神并没有死。唉，悲痛啊！祭郑子敬左司文 唉！史氏衰微的末世，我闲居了八年，您比我更久；闭门幽居，寂然自守。我已经懒散荒疏，您却正专心致志，藏书堆积如山，亲手校勘研读。您上考鲁壁、汲冢所得的古书，删订后世之说而追溯前代，考察洙泗、关洛的学统；左丘明、司马迁以下，接续到巽岩的续编。义理的精微，事物的根本，治乱兴衰，典章制度的变革沿革，您都钩稽搜求、抄录编纂，融会贯通，胸中藏有五车之书，手中却没有半点权力。您把这些学问卷起带在身边，走遍北陌东阡。我虽然空疏，却偶然还保全了大节；执鞭随从、佩带弓囊，和您周旋交游。起初我们都年轻，不久便各自鬓发斑白。晚年遇到端平年间，先后被征召。我困守冷僻的官局，您稍稍升迁，终于任职省闼，没有哪件勤劳之事不被宣扬。您议论整饬纲纪，奋力振兴衰微；议论去除冗官蠹弊，使瘫痪者恢复伸缩；议论抑制侥幸，杜绝攀援。众人正喧嚣攻击，您却独自忧勤不懈。有人把前面有陷阱深渊的话提醒您，您笑着回答：“事情成功与否在于天。”您离开国都匆匆如箭离弦，出了东华门，呼唤西兴的船，把家属寄居在萧寺，住在禅床旁，伴着茶烟。第二年我被逐而归，您先后到漳州任职；我来袁州任刺史。一个春天彼此疏远，驿使往来三千里，派去的使者还没到，便听说您已经成仙了。我惊叫失声，热泪连连。唉！从前在元枢任上，光辅庆元，您是他的嫡传后嗣，把家传的珍宝藏在毡席之间。庭院里没有宫商之乐，房室中没有美丽女子。原明公休，谁知道究竟谁更贤？从前在端明任上，名望重于淳熙、乾道，您是他的外孙，读尽书架上的签册，承受他的文献，沐浴他的渊源。茶山、东莱这些人物，也只有与您相匹敌。您没有执掌史笔，没有侍奉讲筵，没有担任给谏，并非才能不足，而是命运有所安排；世道艰难，贤哲多遭困顿。死者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活着的人自相怜悯。将来我归隐水边山巅，谁借给我异书，谁来续写正确的言论？有疑惑向谁求解，有瑕疵让谁来订正？露水闪电何其迅速，山川又何其遥远。白马峰上，您亲自营造了吉地；梧桐楸树已经老了，幼竹还可以做屋椽。祖送您的人还有几个？素车轻快地行进。我恨自己没有羽翼，哪里能够飞翔而来？倾酒祭奠，烧草致哀，泪水滴入黄泉。唉，悲痛啊！祭张敏则都承文 唉！开禧年间您入仕而很快离去，端平年间您入朝又骤然出京。起初您调停学禁，也曾进谏请求停止边境事端。名声早早退隐却更加显著，晚年仍保持气节而不屈服。即使隐居在里巷，仍受到国人的尊敬和仿效。与其年轻时佩金鱼袋，不如晚年保全完整的品德。感叹旧日人物已不多，幸而故老中还留下您一人。正说您将享高寿，却因疮疾而不起。茫茫世道将依靠谁？恍惚之间，神理竟难以追问。唉！自从我来到袁州，早晚都亲近受教。我有积存的疑问，经过扬雄的宅第，您没有一件事不能回答；到了言偃的居所，所谈论的多有相同，少有不同。感情每次相见都更加亲密，记得我想开酒樽为您饯行，召来驿车，我拜手起身。贺公深深皱眉叹息说：“时事是这样，我年纪也是这样，正是先贤整理衣巾以待终老的时候，也是古人祈求早死的日子。”唉！这些话还在耳边，追忆起来历历在目。才几天不见，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在寝门前斟酒祭奠，感慨充满胸中。既深深为州里悲哀，又更加为朝廷惋惜。唉，悲痛啊！祭徐子寿尚书文

译唉！早年任职幕府时，正商议进取。我和您多次叩击宫门，流着泪请求等待根基稳固、形势有利；众人指着我们嘲笑，说尚且活着却没有勇气。晚年任职省闼，遇到设置督府，我们联名驳议，逐条详细说明：“这只是虚有其表，不能抵御侮辱。”众人喧哗而且愤怒，我们两位大臣确实因此受阻。此后的各项事情，大略都如前面所说：泗城受挫，局势在盆浦结局。二十多年中，虽然议论和出处各不相同，身体处境实际相同，内心也如肺腑相连。您长久显达亨通，只有我处处龃龉。端平元年，朝廷征召我到任所；在朝中我孤立无援，只有您帮助我。从前分别到如今相合，岁月竟有这么久，但相聚了多久呢？不过像煮熟一炊黄米那么短。您先于我离世，我后来才听到讣告，像风雨一样迅疾。时事更加危急，溃败决裂无法抵挡，我本以为您还会重新被任用，收拾残局、修补弊病。西风吹来讣告，我这老人的心情凄楚。我曾评论您：言辞如金石振响、如美玉吐辉，仿佛王导、谢安再生，倒拿拂尘也能使人折服。到了临事之时，您精干练达、勤苦尽力，又有谁能像您？恍惚仿佛陶侃、庾亮，然而最终又能怎样？怀抱志向而留名千古，士人却没有共同的统盟，国家也没有谋划国事的主人。我想前往哭祭您，却被郡守的官印和职责束缚，只能倾覆这一杯酒，请您来享用祭酒。祭丁元晖给事文 唉！当史氏最盛的时候，您已经在朝班中任职很久。有人以吐沫相亲近，您却掩鼻自洁。适逢圣明教化改革，开放被箝制的言路；您结成獬豸冠，昂然挺立，也以刚直的议论切中时弊，刺中时弊的要害。您在兵事刚开始时便进谏说：“最初的谋划轻率草率，恐怕后患会溃裂蔓延。”不久在掖垣起草制书，耻于用妇女佩饰来取悦人，停止掖庭妃嫔的加封，阻止外戚取得旄钺。等到在银台宣读诏敕，更加砥砺自己的名节。我曾零星听闻您的一两件事，并非专门搜罗琐碎末节。最重要的，是关系到善类离合的关键，关系到世道消长的决定。正说到政事枢要即将登上执政之位，忽然国家栋梁却折断了。皇上动容而震悼，士人反掩衣袖，凄然哽咽。何况平生亲友，每每倾尽胸怀相交。记得您穿着朴素衣服离开国都，我还曾带酒为您饯别；感念志趣情怀的深厚，品味谈笑的奇妙绝伦。后来我流落江乡，与京城相隔日久，逐渐疏远。看见近来的书信，墨迹还湿，听到新的讣告，心中如火烧。当时世道正处于极端艰难，苍天却突然夺去了贤哲。哀叹明鉴般的人物已经亡故，担忧国家的金瓯从此残缺。我进入里门后长久痛哭，悲伤地想到您在黄泉永远诀别。希望您的英灵前来降临，享用故人薄薄的祭酒。唉，悲痛啊！祭南塘赵尚书文 唉！绍熙年间的宰相任用您并不勇敢，竟使天上的仙人被贬落到尘俗卑冗之地。端平年间的宰相勇于任用您，掌管制诰、执掌符节，不到一年便离世。当时朝廷议论出兵，稍稍拓展旧日疆土，您竭力争辩，接连上疏一篇、进谏两次，墨迹尚未干。军队溃败不能支撑，朝野都叹息，说您的判断如蓍草龟甲般准确。客人从婺州一路追随您而来。您自从结交明主，对新任宰相和诸位士人尤其厚待，忧心忡忡地想挽救危局，反复讽谏、议论，要求罢免佞臣、纠正错误。您却独自忧愁地说：“这没有用。”大火之后您上了一封奏疏，读到的人都啧啧叹息。先前凤凰啊，观看有德者的光辉；如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衰败了？从前谢公的话从未错误，只是偶然一次差错，白鸡便来告知灾咎。您的奏篇与讣告一起流传，我平考您一生一贯的议论，难道真是这样吗？众人喧哗，把事情指作日月之蚀，您却笑着接受《春秋》式的责难。您还有不为人知的卓异美德，哪里能得到南董那样的史官为您书写？世俗议论刻薄深文，几乎到了罗织罪名的地步。我体谅您的内心，您对荣利的鄙弃，比先儒还少有人能及，实在难以比拟。您晚于当时贤者，却不苟且和随；文章如咸池、韶乐，风度如玉雪。百年以来，在江南独占鳌头。长江万里，老柏高达千寻，枝条弯曲盘绕，却不妨碍它高大深厚。您对于西山，似乎还留下遗憾。交游之道正日益偷薄，我却不敢如此。唉，悲痛啊！祭崔相文 唉！从前我任职仪真，您替杨帅在军帐中传达事情，一见面便特别赞赏我，常说：“近年人物稀少，我得到两位士人，就是子华、潜夫。”后来子华因功名显达，我却陷于谗言阻碍，接连困顿。端平初年，我稍稍进入朝廷。您拜任东府，我以为您将按班前来，您最终没有来，我也被逐离开。听说黄麻诏书宣布您升任次辅；这样任用宰相，国家大概有希望了吧？都城人相互传告：“天天盼望您穿衮服回来，像清献公携琴鹤、君实公骑童马那样，让您坐在庙堂之上，使朝廷内外一清。”您却连上几次奏疏，坚决卧居，固辞不受。皇上派贵珰苦苦劝谕，也不能改变您的意志。当今一般人一有机会便变色趋奉、争食，您对于宰相印信却闭目不看。像您这样立身，百世之后仍会使人振奋，谁能与您相似？严光、管宁罢了。岁末我南来，高兴将要亲自向您请教；途中听说您去世，弹指之间眼泪便流出。我仍到了南都，却见不到元城，留下这一遗憾，什么时候才能平复？晋国尚且不可图谋，如今这样伟大的人在世时尚且如此，他一去世，江南还能依靠什么？我从旋马之地带来一束草，姑且陈列在您面前，请您把心中的话吐露出来吧！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祖祭崔相文【与各司同祭】唉！世人所说的尊贵，没有超过三公的。您辞谢征召，直到终老仍穿着最初的衣服。世人所说的富有，没有超过万钟俸禄的。您拒绝厚禄，把它看得和粪土一样。假使您重新出仕，一时之间便可建立功业；您虽不出仕，百世之后人们仍会闻风兴起。既然还有这样的伟人，江东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您的身体安好吗？世道有污浊也有清明，正当群英聚集之时，您却忽然像寒松一样倒下。鳌离去而天极震摇，虎死而山林空寂。凡是我们同道之人，谁不悲哀？唉！您比二疏更高洁，比两龚更清白；有国侨的仁惠，有史鱼的忠直。如今您已经离去了，海山仿佛都改变了容色。日子吉祥，时辰良好，将要送您返回幽冥之宫。我们都被官符节牵累，不能亲自看着下葬封墓，只能在西州痛哭，悲泪无从止住。唉，悲痛啊！祭黄市舶文【与各司同祭】唉！起初读您的赋，飘逸超群、无可匹敌，士林都整肃衣襟，称您为词章大家。等到同您交往，发现您纯厚亲切，这才叹息说，您真是有德之人。才华和名声，是士人所凭借的；即使扬鞭直上青云，也有道路可以通达。权势和利益，是人们所追逐的；佩玉穿深衣，走路又何必那样迟缓？您流落江湖，苍颜白发，晚年才进入修门。有人为您开口荐举，当权者想挽留您，您却竭力请求罢归，视远大的名声，丝毫不加鄙薄。您在琛台掌印，皇帝的诏书亲自交给您，其中有这样的训词：“您兼理吏部和国政，是众人景仰效法的对象，使我这一类人得以朋比相合。”我从此倾心折服，却还来不及在从前那个夜晚与您尽情相交；月色初晴，我们来到池边一笑，共同约定未来。三个人鼎足而立，正惊讶您为什么没有来，却坐着听到有人呼喊请医，屏退音乐，倒掉酒杯，飞奔到门前，可病势已经无法挽回。人生如此危脆，竟会有这样的变故。您的寿命不算夭折，官位也不算卑下，故乡虽然稍远，行路上的人却共同悲伤。曾听说贤者去世，必定有后代；您掌上明珠般的孩子虽然还幼小，哭泣时满面泪水，悲痛的仪态完全合乎礼法。行善的报应，大概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幽明两界道路不同，再也不能同您谈论学问；我穿着缟衣来到寝门，哭号三声便出来了。唉，悲痛啊！路祭黄市舶文【与各司同祭】

译先人有话说：“富贵在于上天，为什么分配时常常偏颇？把富贵全给别人好像并不吝惜，唯独对儒者却这样吝啬。”您的内在积蓄本来深厚，施展出来却还没有一丝一毫。就像槐安国的梦，又像煮黄粱的一炊之间。商人惊叹悲嗟，官吏士人来祖送；我曾与您同僚，大家相互率领着痛哭一场。祭李左相文 唉！端平、嘉熙以来，国运如丝，药不对症，皇上屡次更换医生。您最后担任宰相，竭尽全力，徐徐施用针石，挽回国家元气。权位倾轧，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奭、旦之间互不相悦，牛党、李党彼此攻击，您处在其中，独自调和鼎中五味，把恩怨一概忘却，把同异一并消融。是吕氏还是范氏，只遵从善；无论洛党还是蜀党，只任用贤人。您谆谆议论、起草奏拟，急切地延请接纳人才。倘若正确的议论重新伸张，善类几乎就能合拢。您辨别忠邪，争论是非；每次触犯皇帝的威严，皇上的怒气反而为之消散。您所进用的人说：“宰相是出于公议。”您所罢退的人说：“宰相并非出于私意。”从始至终，您没有富贵之心。虽身穿衮衣，却不改变布被。牵马回到宅第，还在查阅堂案；拖着绅带、整理头巾，仓促之间也不慌乱。您与元老前后相继去世，世俗议论喧嚣，谁来为您公正评价？淳祐年间的圣人亲自确定了你们二人的谥号，界限分明：这个人谥“夷”，那个人谥“惠”；文靖去世已久，皇上的眷顾仍未衰减；忠定所受任用浅薄，士人声誉已经归向他。您与这两位大臣，仿佛相似。浮华荣耀只是一瞬，美名却流传万年。我出使番禺时，您已葬在富春，我悲痛地号哭三声，幽远得仿佛隔绝了。我空怀着百身难报的哺育之恩，却不能尽微薄之力。想报答旧日知遇，只能仍然坚守晚年的节操。唉，悲痛啊！祭顾君立 唉！您刚正自守，三军也不能夺取您的志节，一丝一毫也不肯取。后来的年轻人应该从哪里学习？都像您一样出自复斋门下，真正实践的又有几人呢？我到南方那天，在馆舍聘请您来相见，常常每天傍晚坐谈，有时半夜观察您在暗室中，也没有一念欺诈。君父仿佛在面前，敬与义共同约束您；说您可以作儒者的老师，也可以成为风纪的典范。否则，将来您进入廉吏传，我便要离去，而您留在台阃之中，我知道您一定会合乎礼法。罗继收拾我的船只，船将要出发时，听说您突然得病，急忙赶到门前，您已经长眠了。先儒所戒忌的，是把身体交给庸医；您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踏上这条路？痛惜您没有儿子，又想到您有母亲、妻子和幼女，一家团聚还没有多久。区区一点俸禄，取得非常艰难，怎能养活这几口人，拿这些又将归向哪里？回想您一生，凛然如在眼前：地位卑下而不接受推荐，贫穷而不可用财物收买。既然如此，我这个朋友对您又能怎样呢？您的后事我怎敢不竭尽心力：为您整殓头足，扶柩行走千里。您没有嘱托我，我却不能容忍自己不做；穿着缟衣再次前来，心如刀割，泪水沾湿衣襟。您的魂魄啊不要忘记，享用这一束草。唉，悲痛啊！祭妻弟林养直文 您侍奉双亲，差不多可以和曾参、闵子骞相比；四十年间，一步也没有离开，纯厚笃实的品行贯通于神明。晚年疼爱掌上明珠，因官期紧迫，您和孟光带着她同行。从前居家以孝著称，如今出行又以慈爱著称。羊石之行，没有用龟卜来询问。我起初听说时，又惊又疑；人没有根基，只能靠谷气养活。您进入中年，患上非常奇特的疾病，隔日便腹中空空，只能喝几匙稀粥，又要冲寒冒险、劳苦奔波，靠什么支撑？住了没有多久，远方的讣告忽然飞驰而来，乡里相互吊唁，失声叹息。这样的善士德人，为什么惨苦到这个地步？还有一件稍可宽解哀思的幸事：从患病到死亡，从死亡到归葬，所有安排细节，全都由我办理。茅花遍山，天气热得像蒸煮一样；我披苴麻、赤脚行走，带着贤妻和爱子，终于用灵柩把您送回故乡。大概是上天在扶持我们；从小彼此依靠，至今已有三十年，难道只是亲近嬉游而已吗？这是足以为人师表的品行。期间两家有生有死，有离有合；福胜西楼一带，坟墓已经层层排列。您又离去了，旧日的人越来越少，活着的只有我和您的兄长。感念今昔，怎么能不悲伤？我带来鸡肉和絮酒，浸在一杯酒中；我这双老眼久已干涸，如今泪水滂沱。我扶着疲惫的身体为您祭酒，您知道还是不知道呢？祭林焕章文 士人正当强盛壮年时，自当以道义立身，把自身看作圭璧，把外物看作糟糠；最高可以成为虞舜、伯夷，次等也可以成为贤哲之士。等到头发花白，便不再激昂，有的人受到侮辱便离去，有的人留下来直至僵死。小则成为申屠蟠、白龟，大则成为禹、皋陶。伟大的老人啊，您平日对经学讲贯熟悉详尽，归乡养老也不等待年限，在乡里垂钓游息。您看州县观庙，与看朝廷没有差别。任职十次、考核二十次，几乎可以和郭子仪相比。穿晏子的旧裘，背赵壹的空囊，乘伯厚的车，睡在幼安的床上。别人不能忍受忧患，您却安乐而康健。高然谢绝征召，晚年反而更加刚强。他们都颠倒悖逆，您却不昏聩荒怠。古代有所谓大老之人，临终时若不是您，还有谁配得上接受遗命？您临终时所说的话铿锵有力，不归于禅佛，也不属于老庄；扶杖而歌，声调慷慨激昂。为什么不多留下些遗言？山岳倾颓，栋梁摧折。先人说过：匍匐奔走去救丧事，谁束缚住我的双脚，使我的车厢不能前进？诸位公子说我很早就登临您的门墙，如今葬期已定，请我写铭文，并一同写下哀诔。灵座旁边，您不要向我吐露怨言，请享用这瓣香。祭游勉之侍郎文 游氏的源流已经久远了：祖上有御史，曾在河南门下受业。到了默斋，又向南轩公求学，稍后出仕，彼此如篪埙相和。您的兄长贤能，您是季师的嫡孙。不是只重视文章精华，而是先培植根本。嘉定末年至端平元年，您冒犯雷霆般的威严，进献如药石般的直言。麒麟不会被拘系，凤凰也不肯啄食吞咽。有人劝您稍稍贬损言辞，腐朽的藩篱却惊吓凤凰；法从并不尊贵，方面大员也不高贵。朝廷屡次诏召您入太学，您频频上疏叩请宫门。自身不敢徇私，君命又不可忘怀。您本来就有知足止步之心，何况又被衰老昏乱所迫，终于竭力请求退职。您高飞于幽冥之上，只有一所住宅、五亩园圃；在茂密树木间徘徊，捧玩潺潺流水。名臣将要绝迹，只剩您一位老人。品评您的清正裁度，可比范滂、陈蕃；考察您的细微品行，可比管宁、邴原。从前士人佩鸣玉，您正乘车出行；每次奉陪谈论，也共同举杯饮酒。您晚年东归，我恰好向南行。历经百次贬谪，长久伏处丘陵篱落之间；身体拘挛麻痹、半身不遂，连寒暖也无法问候。耳中听到山岳崩颓，眼泪如河水翻涌。病痛摧残而情意深厚，哀诔之词也格外繁多。徒然诵读《离骚》，哪里能够招回您的魂魄？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唐伯玉常卿文

译先朝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多出于显赫家族。熙宁年间的谏院、庆历年间的殿中，敢请尚方宝剑，正面触犯权门锋芒。谁能与他们相似？堂堂坦翁，端平年间亲自擢用，戴獬豸冠、骑青骢马。对内不避掖庭，对上直面皇帝。外戚的尊贵、衮黼的崇高，都不能动摇您。大事当庭争辩，小事也封囊上奏；有时奉白简入朝，在朝会上竭力攻击。您说：“臣没有别的心肠，臣只有孤忠。”名声如泰山，身体却如断蓬。宾客为您饯行，举手嘱托您；有人把您比作邹、陈，又说像任、龚。您独自感慨，忧愁地变了脸色。您所上的谏书，是想使皇帝听取忠言；事情却像宾客所说，始终没有体察您的衷心。窃取名声的人，和偷窃财物的人没有区别；只有您的本心，可以对苍天作证。您身在瘴疠之海以南、大江以东，宫阙虽远，持节掌兵的气概仍然雄壮。皇帝说：“您回来吧，那里有潦雾飓风；让您掌管礼乐之台。古鼎编钟正逢盛明之时，您却突然遭逢忧患凶灾。您平生的大节，忠孝最为崇高；退居而不忘君，仿佛仍在显达之位。年老后更加思慕双亲，超过孩童。身体瘦弱不能承受丧事，突然便告终了。失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国家空缺了一根栋梁。”我像顽石一般愚钝，借您的磨砺而进步。年轻时有幸与您交游，晚年又承蒙您以同辈礼相敬。辛丑年登高，在魋结之峰，曾举起别酒，浇灌胸中的郁结。您我归乡先后不同，身体也还没有衰老困顿。小牛可以负重，车夫也可以住宿舂米。那次盟约的寒意尚未消退，这番兴致也正浓厚。六月听到讣告，仿佛三天失聪。譬如大厦倾覆了，士人还靠什么遮蔽？譬如舟船沉没了，谁能渡人而不阻塞？我有一把长剑，想挂在短松之上；长久卧病在床，走一小步也需要拐杖。怀着这份歉疚，内心忧愁而毫无兴致。死者如果可以复生，我将要跟随谁呢？送上这一束草，恭敬地告诉您我的哀痛。唉，悲痛啊！祭百五侄文 你年幼时聪颖明悟，长大后身材挺拔，清秀美好，见到你的人都倾心仰慕。雅俗之学都通晓，早早学习《诗》《礼》，能举一隅而反三，触类旁通而知十。谈笑有滋味，应答尤其敏捷，见闻颇为丰富，间或写出诗文。对内顺从尊长，对外敬爱朋友，处众人之间恭谨谦逊，向学之心急切，就像登梯一样，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正逢科举开试，你于是整理书箱。妻妾正怀孕，你出门时仿佛被牵绊；振臂一行，到了京城，忽然苦于滞下，肠滑而肛门涩滞。三位医生环绕诊治，煎药饮服、投下药粒；你的话还说得铿锵，病势却已经危急。凶讣突然传来，报平安的书信墨迹还未干。唉！父兄希望你继承弓冶家业，交游希望你将来轻易取得朱紫官服，是什么怪物恶鬼竟这样急速地夺走了你？你的父亲失去你，失意忧闷，流着泪写信告天，请求解除官职，梦中想回到田园，厌恶困苦的原野。你的妻子刚生下男孩，显露头角、奋力振作而写信报丧，可是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妾抱着夜间梳成的发髻，妻子叹息着熬过长夜。你的儿女呜咽哭泣，灵车将要回归，六亲全都聚集。橘柚正显出色泽，蟹蛤吐出汁液，酒在樽中，为什么不痛饮呢？祖先的旧宅，是你父亲修葺的，你如今又为什么经过门前却不进去？唉，悲痛啊！祭赵保昌叔愚文 从前我在豫章任职时，您正是美少年，像挥拂尘的高士，像捉月的仙人。后来您又客居京城，初设宗学时，您在其中如麒麟鸑鷟般杰出。后来我任宜春太守，和您握手叙说悲辛。您前往湘南时已是白发选人，晚年又出使楚东，最终成了重客。过去洁白如玉雪，如今却面色黧黑。我约您裹被同住，对床谈旧事，几天不来，听说您背上生疮，便急忙赶去探视。您的骨头已经从衣服表面凸出；您对于生死去来，心中完全明白，慷慨地对我说：“因为身体连累了您，您像师鲁，我惭愧不能像希文。”仓促买来棺材，托付给您的同僚朋友，衣服足够附着身体，被子也盖住了头。日子吉祥、时辰良好，于是转动桅杆，奉送您的灵柩回到故乡。庞公的妻子儿女还隔着瘴雾，迎接并携带他们归去的责任，我岂敢不相助？正值有官职在身，只能在江边为您祖送。唉！叔愚您知道吗？不知道。祭汤仲能文 唉！早年仰慕存斋，中年交游晦静，晚年又结交遗公，三人的才德如珠玉交相辉映，世间极为少有。一门之中兼具其学，近则参究周敦颐、朱熹，远则上溯颜渊、孟子；粗略方面研究事物，精微方面探究性命。先儒的疑义，言语尚未明白；前辈的绪论，开端还没有完成。您便审慎思考、明辨是非，广泛考察而精细订正；余力又及于文章，上下驰骋。论事条理通达，析理确凿有证；森严的言论如同制定律令，痛快的文章如同摧破锋阵。《离骚》的结尾，《国风》的兴起，您追复古雅，扫除淫哇郑声。众多儒生从您处取得残余之学，积蓄以深厚，持守以诚敬，实行以平实，发言以刚劲。诏召给札、加璧聘请，本以为言语与君主相遇便会得到任用，却随即招来讥评。有人说名声太高而遭忌，有人怀疑定论，直言终于触犯权贵。文靖将要登上台阶，忽然跌入陷阱，又有谁能容纳他？幸赖陛下，自端平、嘉熙以来屡次更换宰相，士人处在其中，如群马旋转于泥泞，只有您巍然不动，铁笔高达万仞；宁可折断锅铛，也不肯顾惜已经打翻的饭锅。九人戴冠，一人披发，众人皆醉而您独醒；您出任凋敝之地的太守，鬓发萧萧如雪。堂上只设屏风和酒食，庭院中断绝鞭笞刑罚；以一瓣香作曾参之祭，击鼓攻讦权贵。没有侯爵的燕饮欢乐，只有僧人的苦硬生活，却从未缺少兴致，只是特别不献剩余之物。自从得到您，我懦弱的气概颇为振作；从容叩击，宫音一动而商音相应。我们相同的是内心，不同的只是性情。去年腊月书信寄到，肝膈中的话全部倾吐出来，开头叙说久别，末尾谈及疾病；上天赐给您节操，士人聚集相庆。我本想暂时休息一个月，三条小径那边派人来问候，这边也派使者去探问；您的笔墨依然鲜明强健，文思气力美好超胜。难道陆地上没有车吗？难道江河中没有船吗？正想着同您痛快畅谈，哪里料到您已经长眠？唉！您过去在朝班中，议论时政，流泪进献忠言；像更换医生来医治疾病一样，俯仰之间十年过去，病情却始终没有对症。为什么不讲学读书？为什么不进谏争辩？为什么不在柱下挥笔诛斥佞臣？为什么不撰文歌颂国家的盛德？古训说，只有人不能争竞。三位贤良相继殒没，一位老人也不肯苟且偷生。前汉的廉吏、唐代的卓行之士，是士人的冠冕，也是国家的龟鉴。大厦摧倒，栋梁折断；航船失去缆绳和锚。您一生清贫，家中空虚如磬。西风吹来讣告，我心如刀割，泪水迸出；勉强写下您的诔文，辞意和事实都不能称当。难道没有朋友吗？只是我不敢借人代写。送上这一束草，您倘若有知，请来听取。唉，悲痛啊！祭都官兄文

译两代祖父相继以埙篪相和，家法的美善为士林所推重。等到我和兄长出生，便相互依靠；兄长比我大两岁。幼年束发佩觿，游玩时同队，求学时共同拜师。兄长聪慧而我迟钝，兄长勤奋而我贪玩。后来各自出仕，分开居住、分灶生活。这期间岁月迅速聚合，忽然又离散。我遇到端平年间，兄长遇到嘉熙年间，都任职于紫枢，都在粉闱任郎官。我因狂妄浅陋而坐罪，早晨被召见，晚上便被罢斥；兄长更加受到任用，奉使前往右畿。兄长性情不违忤世俗，正逢仕途得时。谁知没有多久，也踏入危机。我从南方被召回，却顾念母亲慈爱；兄长和居厚恰好先得以归乡。我也停止被召，三人一起奉祠。没有想到一门之内竟有三人得到崇禧之职，于是相互在山巅水涯闲游。我先起用废职，居厚也随后跟来。兄长有知己相助，年末正当进用，荐举之门将要打开。讣告忽然传来，唉！世人还崇尚清谈，真正实用的学问却很少。军旅之事没有学习，财粮也不了解。兄长辅佐军幕，冒险出奇，能使无有变为有，使军队不至于饥饿。县志对您的评价尤其高，百年之后人们还会思念。刀笔之能可与苏绰、穆之相提并论，鞭笏之才不逊于刘晏、五琦。您本应总理赋税财用，本应主管计司；暂时授予一道符节，却闲居了七年。和扁这样的名医也袖手旁观，说世上没有医生。兄长到了中年，清贫自守，婚嫁都已完成，寒暑祭祀勉强维持。亲手修葺了几间屋子，不奢侈也不低矮；书架上安放图书，案上陈列鼎彝。邻里有亲朋，身旁没有妾姬。正说人到晚年才凋零，哪里料到您早早衰亡？兄长一向通达生死，胸怀坦荡平夷，哪里会厌弃忧患，竟如蜕皮遗弃般离去。近来又失去长子，薛氏妇女与您生离；最近又丧失长嫂，房帷门户之事空寂无人，只能托付给阿宜。您所托孤的爱女，听见的人都为之悲叹。追忆从前，我们骑竹马相互追逐，哪里知道会衰老至此？同胞之情如雁行折断，广陵散的琴曲也从此绝响。洛社之游，再没有后会之期。我想前去哭兄，却被公务牵绊。送上这一瓣香，泪水滂沱流淌。尚请享用。过信州祭徐仁伯侍郎文 唉！楚龚去世时，已经接近耄耋之年，还有一位父老登门来吊唁。若拿香脂薰香来比，他也没有保全天年。我对老人说，他大概还没有听闻道理：百年只是一瞬，箭飞电扫般迅速。像伯始那一类人，难道不会头发花白？如果把他们看作长寿，那么这人本来就应当早夭。只有您的大节如同高举的旗帜，虽然两曜运行也有危厄，您的功业却能保存。赵国人惊讶，感叹天子为之震动哀悼。我不曾认识您，却因书信而倾倒仰慕。路过通德巷，只见门户寂静、故里悄然。即使在新坟前下车致敬，又有谁来为您表彰？姑且拿这一束草，斟满这杯清酒。唉，悲痛啊！《后村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后村集》卷三十五，宋刘克庄撰：祭文 祭季父习静居士文 从前我们两位祖父留下的亲笔遗墨有万卷，六个男儿子弟几乎都读遍了；有的人始终隐约无闻，有的人稍稍显达。季父尤其贤能，审慎思考、明辨是非，近则参究朱熹、张栻，远则上溯邹衍、孔门。自邃古以来，圣经贤传，无论精粗，都融会贯通；事情的始末也全部掌握，研寻幽深奥妙，辨正错讹舛误。您从幼年起就酷爱学问，到老年也不疲倦；依山搭茅屋而居，邻居都看不见面。您拄着瘦竹杖登临游览，穿深衣闲居宴息，恭敬谨慎，战战兢兢。义理的根本和事物的变化，以老师的学说为本，又参以自己的见解；在家庭中修养，在乡县中教化。上天赐您高寿，使您成为诸老之首。方伯来聘，廉使推荐；您像谢安一样掩鼻推辞，实在担心终究不能免于出仕。您与猿鹤已有约定，对羔雁般的礼聘毫不羡慕。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您，竟让您突然随露水闪电而去？唉，悲痛啊！关洛学派的格言，很少有人能深味；隆兴、乾道以来的学术门户，传承已经细如一线。堂堂季父，真正知行合一，是前贤的典范，也是故家的文献。譬如长松，挺立于霜雪之中；尚且难以招致，更何况肯攀附权势？周代不能使您显贵，秦代也不能使您卑贱；您终老于布衣之中，鄙弃轩冕。晚年才见到长子，脱离吏部选调；还没有等到百乘之车来迎接，灵前两楹之间忽然已经设奠。有人说神灵更加谦退，有人说上天会降福于善人，为什么奇祸竟一并夺走了你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丈〕 停下脚步，行道之人无不流泪。我幼年愚钝浅陋，季父教导勉励我；我长久准备杖履，也曾侍奉您研讨学问，想追随您的高尚境界，却常常自叹驽钝。每次听到精深的议论，都为自己的粗浅感到惭愧。岁末竹林之间，我妄想成为小阮那样的人；如今被放逐归来，您的声音容貌已经遥远，但哀痛仍像刚发生一样。礼物虽然菲薄，唉，悲痛啊！祭工部弟文 我和您同胞而生，共度六十个寒暑。从幼年垂髫到成年戴冠，灯下共同读书，粗茶淡饭分食；停息时同住一处，飞行时彼此接翰。若论记诵阅览，您敏捷而我迟钝；若论才思，您丰富而我贫乏。离家出仕，您顺利而我艰难。出外与世人交接，我危险，您安稳；我像箭靶，百支箭都向我集中。您如美玉，没有一点瑕疵。曾两次立于朝廷，却不善于刺探钻营。后来三次主持州政，勤勉抚恤凋敝残破之地，百姓爱您如同宠爱亲人。您治理互市清明有声，名声传到夷蛮之地。近来改任之事断绝，您起任工部，掌握兰台；我又借机留任，以安慰那些孤苦鳏寡的人。我滞留鄱阳，您留在泉山；江、闽路途遥远，收到书信极其艰难。听说您患了奇病，客中还勉强处理事务，却不告诉我。您上疏请求闲居，亲笔书信送入京城。我有幸被召回朝，带着您的书信入朝，请求为您改换名藩。既解下郡守印绶，回家拜见母亲，药物调治稍有好转，便在盘袁之间徜徉。后来又缩戍迎接官吏叩门，自称病势稍起，但走路已经蹒跚。茅山是福地，木天是清班；以此荣耀您退居的生活，以此表彰您隐逸的操守。我多次约您，您的仕宦之情已经淡薄。山林的快乐，粗茶淡饭的欢聚，难道不比钟鸣鼎食更贤胜于瓢箪吗？等到这次获罪被逐，正说归途有檀栾竹林。得到讣告时，眼眶的血泪还未干；魏国公已经九十岁，兄长的头发也斑白了。门户寂寞，妻子儿女又弱又幼。您要到哪里去呢？甩袖而去，再也不回来；法书停止翻阅，素琴停止弹奏。岩石由谁来摩挲，名画由谁来观赏？只剩下您的诗卷，全是您亲手删定的。摹写雕镌之事，也再没有人来做。您竭力追攀唐人的高妙境界，水心先生的美好评论将永远不朽。生前的荣耀，只在一节两轓之间；身后的遗恨，却有千头万绪。旧田不丰，新居尚未完工。您的遗言铿锵有力，听见的人无不悲酸。白发之人最重亲情，怎忍听到您的棺盖合上？兄弟之情深厚，我们相对哭于丛草之中；想到您不能瞑目，我的肝肠几乎裂开。倾覆这一杯酒，掩袖任泪水纵横。唉，悲痛啊！祭古田弟文 唉！记得去年秋天出行，到太末才与你相遇；可惜相隔六年之久，只欢喜一夜短暂相聚。于是同床交谈，多次更换仆人而接续火炬。我们既谈到荣华的剥落，也探究人生归宿的意义；感叹你的学识精深，又惊讶你的容颜头发已经苍白。车轮辘辘而不忍发动，马蜷曲着回头顾望。原以为你将穿锦衣趋庭问安，哪知如今却披苴麻登临父墓。品味你书信中的悲哽，叙说创伤痛苦的深重。选定吉日修治坟墓，征求我的拙文来刻写墓志。你因服丧端居，我却因触犯谴责而被放逐。正当夜雨中约定重会，忽然晓风吹来讣告。你承受祖父的嫡传，在同辈中超群独出；少年时聪颖有声望，长大后秀美无比。即使见到孤熊也使它们退避，即使秃兔也能使它们郁怒。果然在科场取得成功，终于进入选部名籍。你挥动利斧处理盘错，能从陈腐中发掘新意；实在是士林中的杰出人物，何况处理吏务的才能尤其充裕。起初不合于世俗所好，最终却难以掩盖百姓的声誉。怎奈让你幽忧不乐，又加重沉痼之疾？气息向上直冲云霄，生命却突然随着朝露消逝。唉，悲痛啊！难道是你背负着卓绝才华，招致时运多有乖违？还是你窥见了上天的机巧，连造物主也因此嫉妒？唯有两代相承的文献，将要把一份文契交付给谁？本以为你长久蛰伏之后必定奋发，谁知竟长久沉睡而不能醒来。感情本来就关系到伦理纲常，事情又关系到家门门户。无法向幽冥追问，只能把它归咎于气数。没有什么比季父尚未下葬更痛苦，没有什么比四个孤儿失去哺养更悲哀。为什么不留下你，替父亲在泷冈墓道上表彰，也完成向平嫁女的心愿？为什么不等我同你作乌衣之游，续写惠连的诗句？悲叹雁行零落，陈列微薄的鸡肉和絮酒。唉，悲痛啊！祭从母陈恭人文 唉！灵初嫁来时，夫家十分贫苦，吃豆羹也满心欢喜，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丈夫虽然取得功名，却抱负未能施展；家庭破败、孩子年幼，行路之人也为之悲辛。灵正当盛年，遵循礼法；守着一间破屋，住在寂寞之滨，脚不踏出门槛，声音不传到邻家。持家严整，教子谆谆；开垦瘠田、种植作物，缝补旧衣。您的节操高于月旦人物，诚心感动上天；果然得到善报，生有两个桂子和一个椿庭长者。幼子后来仕途显达，以列鼎奉养双亲，穿命服、乘板舆，所到之处施行仁政；您将近九十岁，鬓发如雪，身体如鹤，为什么不能享有百岁之寿？过去鸾诰凤纶降临时，您活着归去，士绅都羡慕；如今您去世归葬，亲族婚姻无不悲伤感动。您的卓绝品行，千古不磨：像断臂发誓的烈妇，也像画荻教子的欧母。应当记入彤史，应当刻在坚石上，照耀天地，时间越久越显新鲜。我家的老人如星辰将落，早晨相互率领，穿着缟素来荐献鲫鱼和莼菜。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寒斋文

译从前听您说：“登到最高处、探到最深处，超越宇宙，横绝古今。”我独自担心您一去不返，六丁神竭尽力气，也无法挽留您分毫。巷中没有车辙，门前长满蒿草。您欣然说：“我将在这里终老，享受花香鸟鸣、朝风夕月，有时还携手游览，或邀请客人来。”庭院中有低垂的枣树，情谊不可苟且贪求；井边有李树，咬它一口便觉得甘美。近臣们纷纷上章，九重深宫为您侧席相待。您回头叩首，以身体衰弱为辞而推辞。看到树影移动而感叹生命变化，这是常情。您临终时所说的话，都足以流传。有人怀疑您所学的是瞿昙、老聃之学，把自身看作祸患，以消灭自身为快乐。我说：“不是这样，大概是他们没有想通。”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即使死去，又究竟成了谁？人的一生处世，如梦如醉。只有您卓然明白了这件大事，而我又能做什么呢？眼泪倾泻而出。我进入通德门，追忆您一生。堂上的老人，像二疏、四皓；闺中的贤者，像陶母、厐嫂；退而就馆，与您如雁行般相接，有礼有法，像元方、季方。这些人如今都到哪里去了？我虽独自活着，白发已有千丈。昨天我同内相私下商议改定谥号，近来听说方伯抗疏请求追赠荣典，妇人谥号为康子，朋友题作贞曜，不劳烦有关官署，便自行获得了美好的称号。然而您活着时，丝毫不为外物动心；如今您逝去了，难道还一定会顾念并留恋晚年，害怕与亲友分别吗？何况这是永远的诀别！举起这杯酒，呜呼，悲哉！祭方德润寳学文 呜呼！蒋弹一案中，四位兄长以我为魁首，您居其次，连同臞公，都请求诛杀而不赦；后来得到赦免而没有被诛，是恩典出自陛下。兄长解下文笔和行囊，我被夺去民社之职；有人说兄长连累了我，其实事实并非如此，那些狂妄浅陋的议论，早在事变之初就已经发出。我既然像蓬草一样漂泊，兄长也受到牵连；兄长不舍弃我，无论在水边山巅，还是村中，您都把隔墙的酒、野外挖来的菜与我共享。相居没有多久，我们接连被起用、持节出任官职；鄞地的宰相嫉恨我，两次召用我，又两次罢免我。我专守一丘，兄长统帅百粤；在我们这些人之上，您的仁德如同上天。众人诋毁排挤，只有您独自决意保全我。我又乘车入朝，朝廷正值改弦更张；傍晚面对清风，在榻前向您叩首。端平年间的人物已经凋零，还有谁在？只剩一两人罢了。山林岭海之间，从前还正当壮盛，如今各自老迈；若不赶紧收罗他们，恐怕就来不及了。我的谏言稍微直切一些，天子为之动容。我退朝后禀告丞相，才过数日，诏令任您为南伯，镇守西山，我心中暗自欢喜。兄长活着进入玉关，丈夫却滞留未行；行装已经整治好还没有出发，谁知竟像贾谊遭鵩鸟之祸、葛洪遇妖星陨落，莫非是雾气和水涝？还是炎热所致？缙绅前来吊唁，百姓的希望断绝了。自符靖以后，贤者少而国家空虚；维系世道的人，有道乡、了翁，兄长的谏书也不愧于这两位公。谁来做南董，阐发您遗留下来的忠心呢？兄长对待朋友，恭敬谦抑，整天默然不语，想说话时脸就发红；但一旦奋发勇气，万人都会退避。器重您如铁壁，彦和称您为玉尺。唉！这样的人如今竟已亡故，为什么没有身居旃厦？为什么没有位列庙堂？为什么没有荣耀归来？若长寿安闲，您本可把钱财施给宗族，在乡里垂钓游玩。我从孩童时起，就有幸与您成为亲友；同学时都是青衿，分道时已到白首。富贵如早晨的露水，只有名声可以不朽。兄长听到我的诔文，一定会举起酒杯。呜呼，哀哉！工部弟祖奠文 呜呼！海边乡里多风，天气寒冷，年近岁末，人家彼此告诫，要把北窗缝隙封严。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呢？魂车载着灵魂，祖道上的马已经备好，你将离开这座先人旧庐，前往那荒野之中。我们辛苦一生，把你养到老年；你的兄长和弟弟依靠你光大宗族；你的妻子和孩子终身仰赖你。你甩开手臂长逝而去，完全不回头顾念。六亲之人一同悲哀痛哭，号叫着呼唤你，而你已经听不见了。然而墓地已经修成，葬期也已选定；此前那些悲哀痛哭、号叫挽留的人，即使想留住你，也已经做不到了。可悲啊！难道不是极其令人痛心吗？你的寿数有尽头，我的哀痛却没有尽头。全族聚集送你，幽明从此永远隔绝。呜呼，哀哉！工部弟掩坎文 呜呼！我正当年老之时，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本已没有肠子可以再断，也没有眼泪可以再流。何况面对墓穴下葬，疼痛又当如何？然而死者归于泥土，就像活人回到家一样。西山山麓是你曾经游玩休息的地方，你将安然归葬于那里，繁衍安息吗？你继之以呜呼哀哉！祭王实之少卿文 呜呼！几千百年才生出这样奇异峻拔的人才，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夺去了他？科场学问仿佛祭祀用的刍狗，暂时设置，不久便空空无物，尚未叩问便先耗尽。兄长如同巨野容纳并排泄众多水流，又如优秀商人陈列百货。时人的文章才力，费力织作，艰涩而局促，篇幅又短少。兄长一挥笔，便如龙腾鹰掣；仿佛毫不经意，却辨析精美、条理通达，追慕古人而慨叹，感伤时事而激切。延和年间的奏疏、玉堂中的文札，本已如雷霆轰鸣、日月高悬。至于困穷忧愁、幽深忧思中的论著感发，即使只有单词半简，也足以藏入名山，等待后世贤哲。只是我私下奇怪：从前的人才受到众论亲附、推崇奖掖；如今的人才却受到一世人的嫉妒和挫折。离开国都五闰，进入馆阁数月，困顿、拂逆、扰乱，跋涉而颠踬。绛灌使贾谊受害，靳尚、兰陵王一类的人诬陷屈原；精华已经耗尽，只剩气骨，仍然没有多少机会使自己化为异物。呜呼！假使兄长得到进用，补救朝廷缺失，安昌侯的剑可以请来，延龄的诏麻可以撕裂。即使兄长退居乡里，戴幅巾、穿短褐，后辈也会以您的斧凿般的文章为师，小人则害怕您的笔锋如刀钺。如今这两件事都已经不可能了，这就是儒士们空巷出祖送、金石般的朋友们反袖痛哭的原因。唉！这是天意吗，还是人为？竟造成这样的惨酷，按道理推求也找不到解释。难道万物都困苦于它的凌暴，草木也憎恶它的摧残吗？司马仲达一类人当年正庆幸诸葛孔明之死，之问等人也不能承受审言的压制。总之，千万世之后，那些嫉妒人才、挫折人才的人，嘴已经被钳住，骨头已经腐朽，而兄长所建立的功业终究不可磨灭。拿这两者相比，究竟谁优谁劣？呜呼！兄长当年因为端平相君而来，却又因端平相君而被斥退。等到宰辅再次执掌权柄，大概是征召您的弓旌屡次逼近。兄长忧愁地说：“预先承担忧患的人，不必预先享受快乐；共同处于困境的人，不必共同出仕。”我惊异于纪瞻的迟疑，如同臧氏那样受到阻隔。文忠、正献这样的元老都不能援助，守道、子美这两位宾客，难道只有今天才这样吗？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有。凶讯刚传来，君主和宰相都叹惜不已；像汲黯、刘向这样西汉旧都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不能得到大用，最终也都只止于卿的官秩。兄长的官位与他们相似，也属于这一类。唉，我与兄长相亲相近的时间并不长，却同在师门登堂，一同在仕途被贬；我们挑灯畅谈，结伴游赏。通过铁庵相交，真是三位有益的朋友。铁庵归来得不早，勤于任官而去世。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情味已经萧瑟。我身患沉重痼疾，兄长面露忧色，送来药包和饭食，三次到我蓬门草屋探视。还没有过几天，听说兄长的病势危急；我仍然卧病在床，兄长却突然更换席子而死。我没能前去为您含殓，也没能执绋持翣送葬；准备的束草后来才送到，已经过了数个旬日。我含笔作诔悼念兄长，写出的都是苦涩衰飒的话。呜呼，哀哉！

译祭郑伯昌吏部文 呜呼！末世忌讳谈论上下得失，恬熙之流得以进身用世，唯有沉默才最合宜。偷安苟且的风气既已形成，正直之道便衰落了。边马停止嘶鸣，寒蝉也停止哀叫。端平年间推行新政，众人都依违两可。您首先上奏文书，抨击其中的错误。嘉熙年间更换宰相，有人献上颂诗，您又把奏疏藏在袖中，指出其中的私心。淳祐年间兵事和财赋各有专门掌管的机构，有人向宰相谢某询问，竟回答不知道；您当时远在出使途中，仍拜上奏疏，星夜由驿站传送，想要追究时政弊病，哪里顾得上自身安危。您在浙东建立官署，在江西张开帷幕治理地方；为受诬陷的属吏雪冤，抗拒御史威势，解除污吏的官印，夺去外戚家族的兵权。这些大节尤其卓异。近来以来，权柄屡次转移，士人丧失操守，纷纷和随。邢、杨反复无常，王、吕时合时离，遗臭万代，只求一时痛快。您终身不可被染黑，为什么离去得这样快，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朝廷以台郎之职征召您，您坚卧不起，坚决辞谢；皇上赞叹您的高尚，出任近畿节度，宏大志向和盛大心愿，百件中还没有施行一件。古代有神奇的膏药，如今却没有能治病的医生。呜呼！这样的人竟只能到此为止。我同您相交将近二十年，一同侍奉文忠，一同任军中参谋；您的长处我总是心悦诚服，过失则当面规劝；我们约定早日退隐，共享晚年。如今您已经逝去，谁知道我的悲痛？平生结交的朋友，像晓星一样渐渐稀少：先失去德润，接着失去实之，不久又哭悼您，后来凋零的还能有谁呢？苍天厚土，人的寿命长短由谁掌管、由谁轻视？为什么有人长寿而明智，有人却早早衰萎？难道今天才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我想去看您下葬，但病后刚起身仍很虚弱，只能带着一束草前往，长久痛哭，反复抽泣。呜呼，哀哉！祭杜子昕尚书文 呜呼！自从宋室渡过长江以来，南北分裂，“畏惧退缩”二字便成为士大夫深入膏肓骨髓的病。石勒长驱直入，晋朝公卿都成了俘虏；王衍因恐惧而劝进。那时豪杰之士奋然认为石勒不足畏惧、敢于与他抗争的，只有祖逖、刘琨。北方边境初起战事，李业首先夸大金兵登山如虎、入水如蛟的气势，以挫伤国人的志气；虽然二种不能作战，刘韐、张孝纯也不能守住城池。那时守边大臣奋然认为北兵不足畏惧、敢于与他们抗争的，只有宗泽、陈规。上下千百年之间，士大夫的功名事业能够追比这四人的，公就是其中之一。北兵进入边境，蜀、汉、淮河一带的名臣和坚固屏障，城防险要如金汤般失去作用，山陵河谷改换位置的事情很多。公替天子守丰州、守庐州，敌军年年来攻，公年年登城守御；久则数月，近也连绵数旬，箭矢和飞石交相发射，连飞鸟也无法通过。人们说危在旦夕，公却顺从众人之意，决心效死而不离去，不因自己一人而独自逃生，最终与城池一同保全。与祖逖守谯、刘琨守并、宗泽守汴、陈规守顺昌的事迹相比，公也毫无愧色。呜呼！公身形清瘦萧然，箭术不能穿透铠甲，勇力不足以挟持车辕，却凭一腔深厚的肝胆和奋发的忠义，挺身立于百万虎狼般的敌军之中，意志坚定、神色安闲，坦然无所畏惧。这本来就是良将和强弩所不能侵犯的，是疲弱军队减灶示弱、间谍欺骗所不能动摇的，是冲车云梯所不能攻破的，是密集炮石所不能伤害的。从前廉颇一顿饭吃数升粮食，以求重新被任用；孟德临近死亡时分香卖履，显露出将死之意。公年已七袠，筋力还未衰退，却解下凌烟阁功臣的冠剑，寻访故乡的垂钓游乐。等到显现病状，便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赈济六亲的贫弱，放宽数以巨万计的债务。人的进退、存亡，是极大的变化，而公处置起来竟这样从容闲暇，不也是伟大的大丈夫吗？我年幼时便与公结交，如今也已白头。公的书信尚未来得及回复，公的讣告已经传来。追忆一生，感慨世道和国家困窘到这种地步，敌人强大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留下公来维系人们的希望？献上一瓣香和一束草，路途遥远，礼物轻薄。公喜爱我的文章，一定会享用这篇诔文。呜呼，哀哉！魏国大殓祭文 呜呼！从前我的先君早早抛下诸孤，我年幼而只任卑官，仲叔还没有出仕，季方才七岁；家业责任重大，财产微薄，门户一度几乎衰败。我的母亲用孝敬教训子女，用辛劳俭朴持家。不久，衰败者重新振作，受蛊惑者得到整治，已到冠笄之年者成婚出嫁，地位卑微而有才干者通达显贵。每逢岁时节日，子女、儿媳以及内外孙、曾孙在堂下拜伏起身的有几十人。晚年我曾出使粤地、楚地、闽地；仲叔守樵州、潮州、泉州，叔父也佩新兴县令之符。门户重新兴盛，而我的母亲治家的法度更加孝谨、更加俭朴，一点也没有改变。世人共同羡慕的，大概就是长寿和富贵。我的母亲享年八十八岁，可以说长寿了；两次治理郡府，四次治理国家，可以说富贵了。然而母亲没有一天有舒泰的心情或欣喜的神色，每每安于一箪半菽的简朴生活，哪里计较五鼎三釜的丰俭。她从佛祖那里悟得本心、觉悟本性，从高僧的言谈中得到至理妙义，把自身看作梦幻境界，把家庭看作旅途中暂住的住所。难道她只是暂时来到震旦，最终还要返回兜率天吗？她之所以在人间游戏稍久，实在是因为慈爱之情集中在子孙身上，子孙的缘分深重，使她不能释怀。推想母亲的心意和德行，即使百口之家都能吃饱穿暖，她恐怕仍然担心一只小鸟失去鸟卵。她希望亲自哭悼仲氏，于是减少睡眠和饮食；病势危急时梦见仲氏，恍惚如同平日。回想母亲一生，始终没有厌倦和懈怠。我们六十多年团聚侍奉母亲膝下，一朝遭此酷罚，便与母亲万古永远隔绝。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见不到她的容貌。此身终有尽头，但竭尽一生也无法报尽这悲痛。呜呼，哀哉！尚飨。魏国祖奠祭文 呜呼！我的母亲年近九十岁，守寡三十年，从未有一天远离我们。如今诸位儿子又将到哪里去呢？桑树的树阴屡屡移动，母亲离开这座萱草庭院，前往那蒿草丛生的墓地。过去清晨在寝门问安、深夜围炉、幼儿绕膝的地方，如今一榻之上已经凝满尘土，四壁只听见蟋蟀鸣叫。高堂变成了白色的灵室，斑衣变成了丧服，欢笑谈语变成了哭泣，鱼轩象服变成了送魂的车马。呜呼！穷尽天下的悲哀、达到人世的惨痛，还有比这更深的吗？六亲宽慰我们的言语、四方吊唁的书信，大多说：“你们侍奉母亲的时间很长，可以没有遗憾了。”唉！正因为侍奉母亲的时间长，所以丧母之痛巨大，思念母亲而肝肠寸断，哭母亲哭尽了眼泪，继而哭出血来。城南的墓道，承蒙上天暗中护佑，吉日良时已定，将要下葬。全家关门攀棺号哭，苍天之恩德无穷，而我们的悲痛也无穷。魏国掩坎文

译呜呼！先君去世已经三十六年，抚养我、教诲我，全靠慈爱的母亲。母亲如今也逝去了，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下到九泉追随先君，我也不敢辞拒。所以还勉强延续片刻气息，奉行下葬之事，是因为想到先君交付的责任极其重大，害怕家业传承日渐衰落。三个月下葬，是古今通行的制度。于是命令卜人，又询问墓师，采用合葬祔葬的礼制，考察同穴而葬的诗句。开启玄堂，宛如新的一样；看见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合抱。虽然后辈遗憾自己缺少题写墓道表文的笔力，但先亲无愧于“积善之家”的称誉。悲痛于母亲的声音容貌越来越遥远，追忆她的话语仍足以为师。尚且希望昆仑山的云气继续庇护，或许门户还能得到扶持。臞轩掩坎祭文 呜呼！兄长去世时，我正患着将死的疾病；兄长下葬时，我又怀抱失去父母般的痛苦。前面不能抚棺痛哭，后来不能临穴送葬。想到削木立主时无人相助，我只能躺在苫席上自我责备。回忆谈笑，仿佛兄长还活着；恍惚间精神魂魄，仿佛仍在梦中。承蒙您把掌上明珠的嘱托交给我，又托付我撰写墓铭，这责任实在重大。没有希文、永叔那样的力量，我凭什么发扬曼卿、子美的豪气？即使我对兄长有所吝惜，朋友又有什么用呢？只愿长息接受您的教诲，负责协助修治佳城。陈列微薄的生刍，面对空寂的墓木长久痛哭。呜呼，哀哉！尚飨。代祭故相文【不用】公辅佐两朝，共二十六年，这并不只是人的谋划，其中也有天数。从前忠定公，凭借帝王兴起的机缘，得到像公这样的君主，也不如公专一；不久便请求退休，行动常常受到掣肘，得到像公这样的君主，也不如公长久。公的际遇，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冠绝诸公，也超过了您的父亲。眉目秀美、面如玉色，身着蝉冠衮服，即使患有美疢之疾，仍然能够决断繁重的政务。皇帝想授公为魏公太师，公害怕盈满，叩首坚决辞谢。拥立皇帝的功劳、谋划挽救时局的策略，士人有公论，史官有直笔。如今公已经去世，朝廷内外惊叹议论，我仍慨然追念往昔。生杀予夺都在公手中，关于国家大事，我哪里敢不同意？《诗经》讥刺背后憎恶，《尚书》告诫当面顺从；众人形成同一说法，只有公独自守护孤忠。谏官御史的章奏塞满衣袖，都说若不把公流放，就无法惩戒后人。没有把公置于岭海之外，而让公安居田亩之间。天子圣明，宰相忠厚，年末起用废退之臣，把恩怨一概扫除。我惭愧不能达到高平公的境界，而您却像吕公一样。正值时局多难，听说公将终老，不以丰厚的祭品，献上一束草，请尚且鉴察我的内心。哀词 秦伯举哀词【少作】建康男子秦纲，我在丙寅年第一次在西湖认识他。当时朝廷商议北伐，一天之内任命三位宣抚使；各路戎帅都遥相统制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等全盛之地，因此强行统领节度，限定日期进攻。秦纲本来就喜爱功名，采用自己的计策，去求告长安的贵人，却都没有得到采纳。后来军队出征没有功效，三位宣抚使都被罢免，诏令派枢密院大臣督视京口。我的同乡方侯信孺被选派出使北方议和，征召秦纲一同前往。等到往返三次，方侯因官吏弹劾被议罪，贬谪到临江。秦纲送方侯出行，流泪而心情郁郁不乐。第二年，郴州、吉州的盗贼偷偷聚啸，震动岭外；诏令起用方侯镇守曲江，防御并合兵讨捕。秦纲说：“壮士施展抱负的时机不可错过。”便徒步前往拜见方侯。当时赤水峝的盗贼已经散去，白旗越过山岭。方侯说：“这是逃窜进入我境内的盗贼，不能放纵。”于是分拨部下士兵让秦纲统领，又招募土豪和乡民作向导，穿越溪谷，搜尽盗贼巢穴。秦纲进入得更深，所带士兵大多逃亡，盗贼抵抗搏斗越来越苦，秦纲战死。讣告传来，方侯在野外为他痛哭。秦纲为人矮小强悍而有胆气，饮食胜过常人，曾经游历边地，常同退职的校官和旧将交游。他对着客人谈论古今成败，指点关塞的虚实，历历分明，听来十分清楚。还记得我客居都城时，大风雪中卧在旅舍，秦纲夜里踏雪邀请我买酒和鲙鲫鱼。酒兴正浓时，他拿出自己的诗和文章，都是悲壮刚健、豪迈有力的语言。回头看他床榻上只有一床破旧的絮被，旁边有一卷书，拿来一看，原来是《舆地志》。这时我才想起秦纲已经死了。我性情懦弱，喜爱秦纲的豪迈果敢；又为他的锋锐过盛而担忧，也为贪生苟活的人太多而忧虑，更哀伤秦纲以布衣身份战死。况且自盗贼兴起以来，朝廷困于筹划，大司农困于供应，担任讨贼职责的人，能够磨砺锋芒与盗贼决战一场的尚且没有听说，何况以死守节呢？于是写下哀词来凭吊秦纲。有人说：“秦纲的母亲还在，却轻率赴死，这是聂政都不忍做的事。”我说：“不是这样。那韩相侠累并没有得罪天下人，聂政却只是拿亲人的遗体来满足别人报私仇的愿望，这是名教所应当断绝的行为。”峝寇的罪恶滔天，难道只是想抓住秦纲并杀戮他吗？即使是秦纲的母亲，也本来就会甘心让他这样做。张汤死时，他的母亲没有哭；我想秦纲母子大概也是这样。有人从曲江来，说方侯正在佛寺为秦纲立祠，于是我写下这些文字寄给方侯，使他刻在祠中。秦纲字伯举，死时四十多岁。词中说：“我哀悯士人的苟且偷生啊，唉，可悲啊！把柔媚婉曲当作求身保全的阶梯啊，却把清正自守指作招祸的媒介。外表魁梧而美好啊，内心却恐惧怯弱如妇人孩童。唉，秦君啊，你多么慷慨激昂！气势尤其锋锐啊，力量非常刚强。倚着长剑啊，抚视八方。那些身居高位的食禄者，既出来专任征伐啊，也入朝谋划，设置一套说辞。尘土飞扬的警报啊，使惊鸟奔逃呼号；臣子的节操被抛弃如同遗物啊，有人竟忍心让自己蒙受污辱。唉，秦君啊，生来困顿羁穷，穿着短褐啊，食物尚且不能充足。是谁激发你走向死亡啊？是你追随了正义。庾岭高峻啊，下面有江；桄榔树遮天蔽日啊，江涛悲号而急迫。泷水一带有蛮人云集、蜑民出没，玉石埋葬在他们的国土。跨在长鲸之上、遮蔽鸿鹄啊，遨游于污浊弥漫与空旷深远之中。呜呼！世人把失败看作耻辱啊，把成功看作荣耀；君却把正义看得重啊，把生命看得轻。陈列哀诗啊，裸身献祭，乘着回旋的风啊，为你送行并迎接你的魂魄。《后村集》卷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