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斋集卷十二 宋 蔡戡 撰论
又论文帝寛仁恭俭,为汉贤君。惜乎君人之量不洪,未免为盛徳之累。诸吕既诛,惠帝无子,所当立者,髙帝子耳。髙帝见在子唯帝与淮南王。帝长而贤,天命人心不约而合,故平勃定策迎帝者,岂私也哉?顺天命,因人心也。且楚汉相攻,平勃身履目击之。髙亡屡矣,卒并天下。韩彭英卢一有非觊,相继葅醢。髙后擅朝,诸吕用事,寻亦诛灭。天命归汉,殆不容释。平勃尚何望耶?帝可以判然而犹豫不决者,盖髙后杀赵王齐王,几及于难。燕王早世,又杀其子,后欲徙帝王赵,患将及矣。帝逊辞以谢之,仅乃得免。帝惩诸王之祸,惴惴然朝不谋夕。一旦人以天下与之,非意所及,且喜且惊,故谋及羣臣,谋及卜筮,迟疑而不敢进。先之以薄昭,以察其情;继之以宋昌,以观其变。当是时,帝之心何如哉?即位之夕,夜拜宋昌为衞将军,张武为郎中令,何乃匆匆如此?数月之间,又封昌为壮武侯。朱虚东牟尝有立齐王之意,帝追恨而黜其功章,以失职怏怏而死。兴居遂有不轨之谋。夫昌以劝进而得封,章兴居以欲立齐王而被黜,帝之所存亦可见矣。昔晋侯赏从亡之功,介之推曰:“天未絶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二三子以为已力,不亦诬乎?”盖天之所命,非人力所能为,岂以昌一言之劝,章兴居一言之异,而为得丧乎?帝于此切切焉,是不知有天道也。或谓夜拜昌武,非遽欲贵之。帝自代有天下,疑汉大臣皆不附已,故以亲信代处要任,盖所以虑患于未然,此文帝私忧过计耳。绛灌始诛诸吕,握玺将兵,呼吸之间有闗存亡,不以此时图危社稷,帝已正位,君臣之分定矣,欲何为哉?夫君人者,当以天下为量,汉臣即代臣也。帝乃畏忌大臣,宠任亲信而预防之,自分畛域,示人以疑,使人有危惧之心,亦非自全计也。唐魏征尝劝建成早除秦王薛万彻尝帅东宫兵以攻秦府,二人者罪不容诛。太宗不惟赦之,又复用之,位极将相,不以为疑。至于秦府旧人,迁官反出东宫、齐府之后,惟才是择,不以新旧为间。如太宗,可谓有君人之量也。若夫文帝恭俭爱民,有非太宗所能及者,傥以大体责之,视太宗有间矣。故曰:君人者,当以天下为量。
武帝论愚观汉武帝残忍少恩,杀戮臣下如刈草菅,虽素所爱信,小有犯法,辄按诛之,无所寛假。公卿大臣,惟公孙宏以多智,石庆以醇谨而得免,其余继踵伏诛。当是时,立于其朝者,重足一迹,朝暮之不保,往往如脂如韦,偷合取容以苟延嵗月。汲黯乃以骨鲠之资,犯顔逆耳,屡婴武帝之怒。帝每优容之,愚尝疑焉。且黯面折廷争,盖非一事。帝或以为戆,或以为愚,或以为奸,或以为妄。发甚则怒而罢朝,又质责公孙宏、张汤于上前。二人嫉黯,欲因事诛之。帝终始涵容,委曲覆防,不加以刑。虽未大用,而位九卿,出入禁闼,至以社稷臣许之。在黯不为不遇也。夫以武安侯大将军之亲,公孙宏、张汤之宠,或始不以礼,或终不以恩。待遇之厚,无黯若者。以愚观之,帝有深意存焉。盖衞青功髙而偪,田蚡负贵而骄,宏、汤挟诈懐奸,専阿主意。外则又有诸侯之逾制,内则又有贵幸之挠法。若无直臣,则何以消邪佞之心,沮奸贼之计耶?传曰: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直臣,奸邪为之不起。夫一人正色抗词于一堂之上,而折冲御侮于千万里之逺,国势自尊,士气自振,宗社自安,岂不伟欤?故淮南王阴谋欲以死士刺大将军,以辨士説公孙▯,举无难者,独惮黯守节死义而不敢发。其效可见也。帝之所以矫情屈已而敬礼者,盖出于此。不然,帝之穷兵黩武,侵伐四夷,繁刑重敛,残害百姓,极宫室之侈靡,溺神仙之虚无,去始皇亦一间耳。始皇以之乱,而帝以之治,何哉?甚矣,国不可以无直臣也。直臣在廷,则忠谠之言日进,欺蔽之窦不开,小人有所惮而不为,君子有所恃而无恐,纪纲以正,朝廷以治,虽欲乱不可得也。秦相赵髙指鹿为马,左右莫敢言,上下相防,循习至是以此,可以见秦之无人。彼唐武后以一女子不出房闼,屠戮士夫不可胜纪,独狄仁杰、徐有功抗顔正论,无所畏忌,不但免祸,亦多信用其言。武后所以终其身不及于难,唐室未至大乱者,职此之由。故曰:国不可以无直臣,无直臣,则国非其国矣。
译又论。文帝宽厚仁慈,恭谨节俭,是汉代的贤君。可惜他作为君主的器量不够宏大,未免成为盛德的累赘。诸吕已经被诛杀,惠帝又没有儿子,应该拥立的只是高帝的儿子。高帝在世的儿子只有文帝和淮南王。文帝年长而贤明,天命与人心不谋而合,所以周勃、陈平定策迎立文帝,难道是出于私心吗?这是顺应天命,因循人心。况且楚汉相争时,周勃、陈平亲身经历、亲眼看见过那些事情。高帝屡次濒临灭亡,最终却兼并天下;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一有非分之想,便相继被剁成肉酱。高后擅自执掌朝政,诸吕掌权,不久也都被诛灭。天命归于汉朝,几乎不容改变。周勃、陈平还要期待什么呢?文帝本可以明确决定,却仍然犹豫不决,大概是因为高后杀害赵王、齐王,几乎也要加害于他;燕王早死,高后又杀了他的儿子,后来想把文帝迁去赵地为王,祸患就要临头了。文帝用谦逊的言辞向她谢罪,才勉强得以免祸。文帝惩戒于诸王遭祸的经历,战战兢兢,只能顾及早晨而不能预料晚上。一天之内别人把天下交给他,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又喜悦又惊惧,所以先同群臣商议,再去占卜,迟疑而不敢前进。先派薄昭去,借以探察他们的心情;随后派宋昌去,借以观察事态变化。在这个时候,文帝的内心是什么样呢?即位当晚,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郎中令,为什么竟匆忙到这种地步?几个月之间,又封宋昌为壮武侯。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曾经有拥立齐王的意图,文帝追恨此事,贬斥他们的功劳和封爵;他们因失职而郁郁不平,最终死去。刘兴居于是产生了图谋不轨的念头。宋昌因为劝进而受封,刘章、刘兴居因为想拥立齐王而被贬斥,文帝心中所想也就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晋文公赏赐跟随他逃亡的功劳,介之推说:“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除了您还能是谁?这是上天确实安排的,诸位却把它看成自己的力量,不也是欺骗吗?”大概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难道会因为宋昌一句劝进的话、刘章和刘兴居一句不同的话,便决定得失吗?文帝在这里如此耿耿于怀,正是不懂得天道。有人说,文帝连夜任命宋昌、张武,并不是立即想尊贵他们。文帝从代地取得天下,怀疑汉朝大臣都不归附自己,所以用亲信代替他们担任要职,大概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这只是文帝个人的忧虑和过度谋划罢了。绛侯、灌婴当初诛杀诸吕时,掌握玉玺、率领军队,呼吸之间关系到国家存亡;文帝已经即位,君臣名分已经确定,难道他们还会图谋危害社稷吗?作为君主,应当以天下为器量;汉朝大臣也就是代地的大臣。文帝却畏惧猜忌大臣,宠信任用亲近之人来预先防备他们,自己划分界限,向别人表现疑忌,使人心怀危惧,这也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唐代的魏征曾劝太子李建成尽早除掉秦王,薛万彻也曾率领东宫军队进攻秦王府,这两个人的罪行都不容诛杀。太宗不但赦免了他们,又重新任用他们,使他们的官位达到将相之极,却不因此疑忌他们。至于秦王府的旧人,升迁反而在东宫、齐王府旧人之后;太宗只按才能选用,不因新旧而区别对待。像太宗这样,可以说具有做君主的器量了。至于文帝恭敬节俭、爱护百姓,有些地方是太宗无法相比的;如果从大体上要求他,那么他同太宗相比还是有差距的。所以说:做君主的,应当以天下为器量。武帝论。我看汉武帝残忍而少恩,把杀戮臣下看得如同割除野草,即使平日所爱信的人,稍有犯法,也立即按法诛杀,毫不宽赦。当时站立在朝廷中的人,双脚重叠着只敢站在一处,早晚都不能保全自己,往往像油脂和熟皮一样柔软逢迎,苟且迎合以容身,偷延岁月。汲黯却凭着刚直的资质,冒犯皇帝的威严,说逆耳之言,屡次触怒武帝。武帝每每宽容他,我曾对此感到疑惑。况且汲黯当面折辱、在朝廷争辩,并不是一件事。武帝有时认为他愚直,有时认为他愚蠢,有时认为他奸诈,有时认为他荒妄。发怒严重时,甚至气得退朝,又在殿上责问公孙弘、张汤。两人嫉恨汲黯,想借机杀掉他。武帝始终包容他,委婉地加以庇护防卫,不对他施刑。他虽然没有受到重用,却位列九卿,出入宫禁,甚至被许可称为社稷之臣。对于汲黯来说,不能说没有遇到知遇。武安侯田蚡有大将军的亲贵,公孙弘、张汤有皇帝的宠幸;有的人起初不按礼遇,有的人最终也不念恩情。论待遇的优厚,没有像汲黯这样的。依我看,武帝其中有深意。大概卫青功劳太高而对皇权构成逼迫,田蚡倚仗尊贵而骄横,公孙弘、张汤挟持诈术、心怀奸邪,专门迎合皇帝的意旨。对外又有诸侯逾越制度,对内又有贵臣宠臣扰乱法令。如果没有正直的大臣,又凭什么消除奸邪谄佞的心思,阻止奸贼的计谋呢?传记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不敢采食;国家有正直的大臣,奸邪之人便不敢兴起。一个人面色严正,在朝堂上抗声直言,却能在千万里之外折冲御侮;国家的威势自然尊严,士人的气概自然振作,宗庙社稷自然安定,难道不是伟大吗?所以淮南王暗中谋划,想用死士刺杀大将军;又让善辩之士游说公孙弘,这些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唯独畏惧汲黯守节而死守义理,因而不敢发动。它的效果由此可见。武帝之所以违背常情、屈己敬礼汲黯,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否则,武帝穷兵黩武,侵伐四方夷狄,刑罚繁苛、赋税沉重,残害百姓,极尽宫室的奢侈华美,又沉溺于神仙的虚妄,与秦始皇相比也只差一点罢了。秦始皇因此造成动乱,武帝却因此达到治理,为什么呢?可见国家实在不能没有正直的大臣。正直的大臣在朝廷,忠诚正直的言论每天进献,欺骗蒙蔽的门路无法打开,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君子有所倚仗而没有恐惧,法纪纲常因此端正,朝廷因此得到治理,即使想作乱也不可能。秦相赵高指鹿为马,左右大臣没有人敢说话,上下彼此防备,因循习惯竟到了这种地步;由此可以看出秦朝是没有人才的。唐代武后作为一个女子,足不出宫门,却杀戮士大夫无数,唯有狄仁杰、徐有功敢于严正抗争、直言论事,毫无畏惧。他们不但免于祸患,武后也多采纳他们的意见。武后之所以终身没有遭遇祸难,唐王室没有陷入大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说:国家不能没有正直的大臣;没有正直的大臣,国家就不再是原来的国家了。
又论论相,自古其难。论之不审而遽用,既用而后疑,二者皆足以害治。古之人君,其未得也,求之甚切,选之甚难;其既得也,任之甚専,责之甚备。罪恶彰著,则窜殛流放之未闻,非其人而使居是位,居其位而不任以事者也。汉武帝雄才大畧,号为知人,一时名卿,于斯为盛。独于论相之际,畧不加意,所用之人,如公孙宏之多诈,车千秋之无能,石庆之庸闇,以至田蚡、李蔡、赵周、公孙贺、刘屈牦之徒,或以戚里进,或以宗室用,或拔于行伍,或起于卒吏,非纠纠武士,则硁硁鄙夫,徒取充位备数而已。帝既不任宰相,乃与左右亲幸之臣严助、朱买臣、吾丘夀王、司马相如相与论天下事。帝又阴右之,务使诎其大臣。东瓯之请,田蚡不可助,诘之而蚡沮;朔方之议,公孙宏不可,买臣难之而宏服。二公平时盖已见轻于助辈,议论之间又不能力争固执,卒困于捷给之口。大臣之言既诎,则左右之言日用;大臣之迹既疎,则左右之迹日亲;大臣之权既轻,则左右之权日重。为大臣者,服台衮,坐庙堂,号为天子宰相,漫不与天下事,其势力反出左右近习下,豪杰之士肯为之乎?故必得龌龊无似如前数公,然后为称职也。若夫天子左右之臣,朝夕之所狎昵,必求有以顺适其意,而阴中其欲。故助诛闽粤,买臣伐东越,而啓武帝之争心;夀王议周鼎,相如请封禅,而啓武帝之侈心。凡帝之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实数子啓之。彼数子者,奋自诸生,幸得备天子左右,固当拾遗补阙,绳愆纠缪,而乃开其不善之端,置之有过之地,殆与近习小人无异。以此要权利,固禄位,岂不悖哉?盖不如是,则其情易间,其宠易衰,其黜可立而待,势使之然也。助辈尚尔,而况近习小人乎?由是言之,人主以论相为职,以任相为正。宰相不才,内外之臣皆得言之。近习朋奸,上下防蔽,则人主何縁而觉,借使尽得贤者,亦不足以为后世法。苟非其人,为害岂小哉?虽然,帝之信任左右,其失固也,犹得驾驭之术焉。小有犯法忤意,诛责随之,甚至赤族,故左右之臣不敢肆其奸,盖亦有所惮也。元帝用一阉者,使乱天下,终身不寤,此尤可悲也已。
宣帝论天下之势,有以抑之,则可以悠久而常存;纵而不收,则横溃四溢,必致于一败涂地而不可遏。故纵之者,非所以爱之,适所以祸之;抑之者,非所以苦之,乃所以全之也。淮南王擅杀大臣,文帝置而不问,王以此骄恣,卒抵于败。绛侯无辜逮系廷尉,侵夺顿挫,几死而幸免,卒能保有爵土,传之子孙。何文帝忍于绛侯而不忍于淮南也?盖忍而裁之所以存之,不忍而骄之所以杀之,其势然也。故人之爱子,必自其提孩之时,示之以成人之事。一有乖争陵犯之心,则从而痛抑之,不使滋长。不善爱子者,夸炫其能,覆防其短,不逊犯上,亦曰姑恕之而已。及其长也,习于性成,顽不可训,则暴戾摧折之;怙终不悛,则屏之斥之,杀之而后已。父母之爱其子,岂欲杀之哉?幼之不图,长而无及,势必至此。史臣谓霍氏之祸,由光不学无术,闇于大理之所致。噫,此固光自取也,而宣帝亦有以使之。帝即位年十九矣,民之情伪,吏之得失,尽知之矣。方且谦冲退托,举国而听于光,莫敢一摇手。凡尊宠而委任之者,皆所以报光也。光薨,帝宜揽威福之权,正君臣之分,以张帝室,所以待霍氏者,亦宜优以禄秩,厚以赏赐,稍夺其重任,阴散其邪谋,庶几全终始之恩,而不负于光矣。帝乃不然,大封诸霍,并据要地,又以兵柄分授诸壻,酖其心,稔其恶,听其自溃,一举而灭之,靡有遗种,略无分毫顾惜之心。以愚观之,意固有在也。传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丁之。此宣帝待霍氏之术也。帝在民间,闻霍氏尊盛,心已不喜。光也居不赏之功,握非据之权,挟震主之威以临之,帝积不平,固非一日。骖乗之际,祸已胚胎。帝不惮虚心敛容而礼下之者,皆非本心。盖帝无霍氏久矣,隠忍而不发者,不欲负光也。又以光専政日久,子壻秉枢机,操权势倾动。中外亦不敢以轻发,及闻许后之死,帝有词矣,犹且坚忍,若有所待。盖光之功徳当十世宥,而毒杀许后之罪不过霍显一人。以功凖过,未可以赤族。帝秘而不言,待以旧恩,委以要职,诱之使乱,至于诛灭。帝之心以为我之报光者尽矣。霍氏之所以诛灭者,盖自取也。是何异以锦绣防陷穽而使人由之,乃曰非我也,彼自取之也。且霍氏之盛,许广汉言之,萧望之又言之,张敞、徐生又言之。帝畧不介意,以是知帝之意固有在也。噫!帝真少恩哉!
译又论。谈论宰相,自古就是难事。评议不审慎便仓促任用,任用之后又产生疑忌,这两者都足以妨害治理。古代的君主,在尚未得到宰相时,寻求得十分迫切,选择得十分困难;既然得到之后,任用得十分专一,责求得十分周备。即使罪恶昭著,也没有听说把他流窜、诛杀、放逐,而是因为他不是适合的人却让他居于这个职位,既居其位又不把政事交给他。汉武帝才华雄伟、谋略宏大,被称为知人,当时的名卿在他朝中最为兴盛。唯独在评议宰相时,完全不加留意,所任用的人,如多诈的公孙弘、无能的车千秋、庸碌昏暗的石庆,以及田蚡、李蔡、赵周、公孙贺、刘屈牦之流,有的凭外戚关系进用,有的因宗室身份被任用,有的从军队中提拔,有的由小吏起家;不是拘谨的武士,就是浅陋的庸人,只是拿来充任职位、凑足人数罢了。武帝既然不信任宰相,便同身边亲近宠幸的大臣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一起议论天下大事。武帝又暗中偏袒他们,务必使自己的大臣屈服。讨论东瓯请求内附时,田蚡认为不可帮助,朱买臣质问他,田蚡便气势受挫;讨论修筑朔方时,公孙弘认为不可,朱买臣诘难他,公孙弘便服输。两位宰相平时大概已经被严助等人轻视,在议论之中又不能竭力争辩坚持,最终困于对方敏捷的言辞。大臣的意见既然受到压制,左右近臣的意见便日益被采用;大臣的行迹既然受到疏远,左右近臣的行迹便日益亲近;大臣的权力既然减轻,左右近臣的权力便日益加重。做大臣的,穿着台衮之服,坐在朝廷上,号称天子的宰相,却全然不参与天下的政事,势力反而在左右近臣之下,豪杰之士哪里肯替他做事呢?所以一定要得到像前面几位那样猥琐无能的人,才算称职。至于天子身边的臣子,早晚都同皇帝亲昵相处,一定寻求能够顺合他的心意、暗中迎合他的欲望。因此严助主张诛伐闽粤,朱买臣主张讨伐东越,开启了武帝争强好胜的心思;吾丘寿王议论周鼎,司马相如请求封禅,开启了武帝奢侈的心思。武帝凡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实际上都是这几个人启发的。那几个人从普通读书人中奋起,幸而得以充任天子左右,本来应当拾遗补阙、纠正过错,却反而开启皇帝不善的端绪,使他处在有过失的境地,几乎同近习小人没有区别。用这种方式求取权力和利益、巩固俸禄官位,难道不是荒谬吗?大概如果不这样做,他们的真实情形就容易被离间,宠幸也容易衰减,贬黜很快就会到来,形势逼得他们不得不如此。严助等人尚且这样,何况近习小人呢?由此说来,君主把评议宰相当作职责,把任用宰相当作正道。宰相没有才能,内外臣子都可以议论他。近臣结党作奸,上下互相防范蒙蔽,那么君主凭什么觉察到呢?即使侥幸全都任用了贤者,也不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如果所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危害难道会小吗?不过,武帝信任左右近臣,过失固然存在,却还懂得驾驭他们的方法。他们稍有犯法、违背皇帝心意,诛杀责罚便随之而来,甚至株连全族,所以左右近臣不敢放肆作奸,大概也是有所畏惧。元帝任用一个宦官,竟使天下陷入混乱,直到终身都没有醒悟过来,这尤其可悲。宣帝论。天下的形势,有所抑制它,便可以长久存在;放纵而不收束,便会横向溃决、四处泛滥,必然导致一败涂地而无法遏止。所以放纵它,并不是爱护它,恰恰是给它带来祸患;抑制它,并不是使它受苦,正是为了保全它。淮南王擅自杀害大臣,文帝置之不问,淮南王因此骄横放纵,最终走向败亡。绛侯无罪,却被逮捕关进廷尉狱,受侵夺、挫折,几乎死去而幸得免祸,最终能够保有爵位封地,并传给子孙。为什么文帝忍心对待绛侯,却不忍心对待淮南王呢?因为忍心裁抑他正是为了保存他,不忍心抑制而骄纵他正是为了杀害他,形势就是如此。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必定从他幼小的时候起,就让他接触成人所做的事情;一旦有违逆争斗、凌犯他人的念头,便随即严厉抑制,不让它滋长。不善于爱护孩子的人,只会夸耀他的才能,掩盖他的缺点;即使他不恭敬、冒犯长上,也只说姑且宽恕他罢了。等他长大以后,坏习惯已经养成,顽劣得无法教训,便只好猛烈地打击折损他;如果他依仗过错始终不改,就屏斥他、驱逐他,直到杀掉他才罢休。父母爱自己的孩子,难道是想杀掉他吗?只是小时候不加谋划,长大后已经来不及挽救,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史臣说,霍氏的祸患,是霍光不学习、没有谋略、昧于大义造成的。唉,这固然是霍光自取其祸,但宣帝也有促成它的原因。宣帝即位时已经十九岁了,民情的真伪、官吏的得失,他都已经完全了解。可是他当时谦逊退让,把全国政事都听任霍光主持,没有人敢稍稍动摇。凡是尊崇宠幸、委以重任,都是为了报答霍光。霍光死后,宣帝应当收回赏罚威福的权力,端正君臣名分,以振兴皇室;对于霍氏,也应当优厚地给予俸禄官秩和赏赐,逐渐夺去他们的重要职务,暗中消散他们的邪恶谋划,这样或许可以保全始终的恩情,也不辜负霍光。宣帝却不这样做,大肆封赏霍氏,使他们占据要害之地,又把兵权分别授给霍氏的女婿,以此养成他们的野心,助长他们的罪恶,任凭他们自行崩溃,然后一举将其消灭,不留后代,完全没有丝毫顾惜之心。依我看,他的用意本来就另有所在。传记说:将要收敛它,必定先使它极度张扬;将要废弃它,必定先使它极度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定先使它强大。这就是宣帝对待霍氏的办法。宣帝在民间时,听说霍氏尊贵显盛,心中已经不高兴。霍光身居没有得到赏赐的功劳,掌握不应占有的权力,挟持足以震动君主的威势来压迫宣帝,宣帝长期积累的不平,当然不是一天造成的。陪乘之时,祸患已经开始孕育。宣帝不惜虚心敛容、礼遇霍光,都是违背本心的。宣帝早就想除掉霍氏,只是隐忍不发,不愿辜负霍光。又因为霍光专政日久,儿子和女婿掌握枢机,操持权势,足以震动朝廷内外,众人也不敢轻易发动。等到听说许皇后死亡,宣帝便有了诛杀霍氏的借口,却仍然坚忍,好像还在等待什么。大概霍光的功德应当让十代人得到宽赦,而毒杀许皇后的罪过不过是霍显一人所为;以功劳抵偿罪过,还不能诛灭全族。宣帝把这件事秘密藏着不说,仍按旧日恩情对待霍氏,委任他们要职,诱使他们作乱,直到将他们诛灭。宣帝心里认为,自己报答霍光的恩情已经全部做到。霍氏之所以被诛灭,大概是他们自取其祸。这同用锦绣遮盖陷阱,让人从上面经过,然后说“不是我,是他们自己取祸”,有什么不同?况且霍氏的盛况,许广汉说过,萧望之也说过,张敞、徐生也说过。宣帝全然不加介意,由此可知宣帝的用意本来就另有所在。唉!宣帝真是少恩啊!
又论天下之祸,其发有端,其渐非一朝一夕之故。古之明君,忧深思逺,于念虑言动之微,必谨其始,不敢轻作妄举,盖恐毫厘之差,基后世无穷之祸也。夫汉之亡也,以外戚;外戚之祸,不起于哀平,而萌芽于武帝。田窦衞霍继踵将相,武帝实啓之。唐之亡也,以宦官;宦官之祸,不生于僖眧,而胚胎于明皇。杨思勉、髙力士持节监军,明皇实啓之。故创业垂统之君,所以贻厥孙谋者,预为之防,曲为之制,遏絶祸乱之原,莫不备具。传之嗣君,犹以喜怒爱欲变更法度,至于败亡,况吾开其隙而诱之哉。汉元帝任用恭显,几乱天下,世以为元帝不明之过。以愚观之,宣帝有以啓之也。当宣帝时,恭显已为中书令仆射,任事久矣。其亲信贵幸,虽不若元帝之世,然用恭显者,自宣帝始。宣帝用之如此之久,其人精専可任,无疑矣。况恭显之巧慧邪僻,能得人主微指,固有以当元帝之心,故其迫杀师傅,废锢忠贤,诛戮言者,愚弄元帝于掌握,如保母之玩婴儿。终帝之世,専权怙势,公肆奸欺,无所畏惮。虽曰元帝不明之故,非宣帝啓之,何以至此?或谓恭显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其才亦可用也。在用之何如耳。宣帝在上,励精为治,人人自奋其能,故恭显无所用其奸。元帝优柔不断,小人得以乗间而入,虽知其奸,亦不能制。借使元帝有宣帝之明,虽百恭显,何患焉?夫元帝之仁柔,宣帝知之熟矣。尝有「乱我家」之语,宣帝知其仁柔,宜选刚正之士以辅导之,反令刑余之人久典枢机,留以遗元帝,可乎?况中人用事,非盛时所宜有。宣帝之时,贤公卿在下,比肩帝,五日一听政,丞相以下奉职而已,不能朝夕与贤者图治于庙堂之上,乃与宫掖扫除之▯谋事于帷幄之中,岂所以贻厥孙谋者哉?夫堂下百里,君门千里,天下之事,九重不能尽知,故以腹心之寄付之大臣。又置耳目之官,以纠察之。强明自任之君,惟恐大臣之负已。大臣见疑,势不免询谋于左右。左右之臣,窥其罅,乗其机,必有以中人主之欲,阴取威福之柄而窃弄之。人主蔽于朝夕之所亲狎,疎逺之言无自而入,蒙蔽之奸无自而知,所以驯致于乱亡。强明且尔,况其下者乎?故宣帝一用恭显,而元帝竟以恭显乱。势使之然,若夫败徳乱常之事,出于庸君闇主,后世犹以为戒,不敢蹈覆车之辙。惜乎,宣帝汉之明主,而乃有此后嗣,何观焉?噫!元帝不足道也。《春秋》责备贤者,愚为宣帝惜之。
陈平论论曰:陈平智有余,难以独任,此髙祖顾命之言也。平天资诡谲,动辄任数,帝虽赖其智以取天下,然至死犹疑之。愚考其平生,诚可疑者。捐金以间范增,伪游以禽韩信,赂阏氏以解平城之危,凡所谓奇计秘策,无非出于变诈。君子或恕之者,以其谋国则忠也。天下已定,智无所用,一于谋身而已。其保富贵,固权宠,谋身之巧,又有甚于谋国。故惧吕后之不安也,用张辟之言,请拜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于是起吕氏之权。畏吕后之不悦也,背髙皇帝之约,立诸吕为王,于是产吕氏之变。平之阿意顺防,求媚于后,唯恐不至者,乃所以自为身谋也。至使诸吕作难,几危社稷,皆平有以召之。平之难于独任,至此可见。然非特此耳。方其大臣共诛诸吕,平不任其事,乃令周勃先入北军,是以勃尝试诸吕也。及其迎立文帝,平不有其功,以位授勃而甘处其下,是又以勃尝试文帝也。盖人臣而専诛危事也,成败固未可知,事成则平同其功,不同则勃任其咎。所以让勃先入者,此耳。人臣而废立大事也,祸福亦未可知,帝疑之则勃为祸首,徳之则平不失为定策功臣。所以让勃居上者,此耳。夫平之雍容退托,主谋而不主事,类夫谦谦君子,殊不知平之心又为身谋者也。盖平诡谲,无所不用其智,在髙帝时则免于萧何之囚系,在吕后时则免于王陵之废出,在文帝时则免于周勃之侵辱。平厯事四朝,皆以智免,其谋身之巧,又可知矣。由是言之,平不止可疑,亦可畏人也。世之言谋臣,必曰良平。夫平岂良之俦匹哉?良之学出于黄老,平之学出于纵横。黄老则近道,纵横则尚诈。黄老则有不必为,纵横则无所不为。观其行事,察其存心,良平之贤否,不待较而明矣。故平之言曰:「我多阴谋,道家所禁,吾世即废,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盖亦有所慊而云耳。
译又论。天下的祸患,发生都有端倪,逐渐形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古代的明君忧虑深远,在极细微的思虑、言语和行动上,必定谨慎对待开端,不敢轻率妄为,因为担心毫厘之间的差错,会造成后世无穷的祸患。汉朝的灭亡,是因为外戚;外戚的祸患,并不是开始于哀帝、平帝,而是在武帝时萌芽。田窦、卫霍接连担任将相,实在是武帝开启了这种局面。唐朝的灭亡,是因为宦官;宦官的祸患,并不是产生于僖宗、昭宗,而是在明皇时开始孕育。杨思勉、高力士持符节监领军队,实在是明皇开启了这种局面。因此,开创基业、垂示传统的君主,为子孙后代筹划的办法,是预先加以防范,曲折设法加以制约,截断祸乱的根源,没有不准备周全的。即使传给继承的君主,仍可能因喜怒爱欲而改变法度,最终导致败亡,何况我们自己开启了裂隙又诱导他呢?汉元帝任用恭、显,几乎使天下混乱,世人把这看作元帝昏暗的过错。依我看,宣帝也有开启祸端的地方。当宣帝在位时,恭弘、石显已经担任中书令、仆射,掌管政事很久了。他们得到亲信宠幸,虽然不如元帝时期,但任用恭弘、石显,确实是从宣帝开始的。宣帝这样长期任用他们,足以说明他们精明专一、可以任事,这是没有疑问的。何况恭弘、石显机巧聪慧而邪僻,能够揣摩君主细微的意旨,本来就有迎合元帝心意的条件,所以他们逼杀师傅、废黜禁锢忠贤、诛杀进谏者,把元帝玩弄于掌握之中,如同乳母玩弄婴儿。直到元帝一生结束,他们专擅权力、倚仗势力,公然施行奸诈欺骗,毫无畏惧。即使说这是元帝昏暗造成的,如果不是宣帝开启了这个局面,又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有人说,恭弘、石显熟悉法令,往往善于替人奏请,他们的才干也可以使用,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他们。宣帝在上,励精图治,人人都奋力施展才干,所以恭弘、石显没有地方施展奸邪。元帝优柔寡断,小人便能乘隙而入;即使知道他们奸邪,也不能制服。假使元帝有宣帝的明察,即使有一百个恭弘、石显,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元帝的仁厚柔弱,宣帝十分清楚。他曾说过“扰乱我家”的话,既然知道元帝仁厚柔弱,就应当选择刚正之士来辅导他,反而让受过刑的人长期掌管枢机,把他们留下来遗给元帝,这可以吗?何况宦官参与政事,本来就不是盛世所应有的。宣帝在位时,贤能的公卿在下面,和他相互辅佐;五日举行一次朝政,丞相以下只管奉行职事罢了。他不能早晚同贤者在朝堂上谋划治理,却同宫中负责洒扫的奴仆在帷幄之内商议政事,这难道是留给子孙后代的谋划吗?堂下相距不过百里,君门却仿佛相隔千里;天下的事情,深宫之中不可能全部知道,所以把腹心之任托付给大臣,又设置耳目之官来纠察他们。刚强明断、喜欢亲自作主的君主,唯恐大臣辜负自己。大臣受到疑忌,势必免不了向左右近臣询问谋划;左右近臣窥见其中的缝隙,乘机而入,必定会设法迎合君主的欲望,暗中夺取赏罚威福的权柄而私自玩弄。君主被早晚亲近狎昵的人蒙蔽,疏远之人的言论无法进入,蒙蔽欺骗的奸邪也无从知道,于是逐渐导致混乱和灭亡。刚强明断的君主尚且如此,何况比他更差的呢?所以宣帝一旦任用恭弘、石显,元帝最终便因恭弘、石显而使天下混乱。这是形势使然。至于败坏德行、扰乱常道的事情,出自平庸昏暗的君主,后世尚且会引以为戒,不敢重蹈覆辙。可惜宣帝是汉代的明主,却竟然有这样的后嗣,怎么能不令人感慨呢?唉!元帝本来不足道,我只是替宣帝感到惋惜,因为《春秋》对贤者要求完备。陈平论。评论说:陈平的智慧有余,却难以独自担任重任,这是高祖临终托付时所说的话。陈平天性诡谲,动不动就使用权术;高祖虽然依靠他的智慧取得天下,却直到死仍然疑忌他。我考察他一生的行为,确实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他用金钱离间范增,假装巡游以擒获韩信,贿赂匈奴阏氏以解除平城之围,凡是所谓奇计秘策,无非出自变诈。君子有时宽恕他,是因为他谋划国家时还算忠诚。天下安定以后,智慧无处施展,他便一心一意谋求自身。保全富贵、巩固权宠,谋求自身的巧诈,又超过谋划国家。陈平害怕吕后不安,便采用张辟的意见,请求任命吕产为将领,统率军队驻扎南北军,于是助长了吕氏的权势;害怕吕后不高兴,又违背高皇帝的约定,封诸吕为王,于是造成了吕氏之乱。陈平迎合吕后的心意、顺从防备,竭力向她献媚,唯恐做得不够,这正是替自己谋身。后来导致诸吕发动祸难、几乎危及社稷,都是陈平有所招致。陈平难以独自任事,由此可见。但还不只这一件事。当群臣共同诛杀诸吕时,陈平不亲自承担这件事,而是让周勃先进入北军,借此让周勃去试探诸吕。等到迎立文帝时,陈平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把职位让给周勃,甘居其下,这又是借周勃去试探文帝。作为人臣而独自专办诛杀的危险大事,成败本来还不能确定;事情成功,陈平与周勃共同分享功劳,事情失败,便由周勃承担罪责。所以陈平让周勃先进入北军,就是这个原因。作为人臣而参与废立君主的大事,祸福同样不能预知;文帝疑忌此事,周勃就是祸乱的首领;文帝赞赏此事,陈平也不失为定策的功臣。所以陈平让周勃居于自己之上,就是这个原因。陈平从容退让,只主持谋划而不亲自主持事务,表面上像谦谦君子,却不知道陈平的内心其实仍是在为自身谋划。陈平诡谲多智,无所不用其智:在高帝时,免于萧何的囚禁;在吕后时,免于王陵的废黜出朝;在文帝时,免于周勃的侵凌羞辱。陈平历事四朝,都凭借智慧免除祸患,他谋求自身的巧妙,也就可以知道了。由此说来,陈平不只是值得怀疑,也是可怕的人。世人谈论谋臣,必定说到张良、陈平。陈平哪里能同张良相提并论呢?张良所学出于黄老之术,陈平所学出于纵横之术。黄老之术接近道,纵横之术崇尚欺诈;黄老之术认为有些事情不必去做,纵横之术则无所不做。观察他们的行事,考察他们的存心,张良与陈平的贤与不肖,不必比较也已经明白了。所以陈平说过:“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禁止的;我这一代一旦废弃,便不能再兴起,是因为我有太多暗中造成的祸患。” 这也是因为他心中有所歉疚,才这样说罢了。
王陵论论者多曰:处天下之事者,贵于济,不贵于速。危言极谏,直撄其锋,则事败而身危;蒙垢忍辱,待时而发,则事成而身安。噫!此一说也。后世患得患失之士,往往借此説以文其奸。平居暇日,持禄养交,浑然不见圭角,世亦莫测其故。及其临事,伈伈伣伣,俯首强顔,偷合苟安,以固爵位。慷慨敢言者,反以轻虑浅谋,嗤之愚俗。无知之人,竞信其説,曰:「彼固有所待也。」其人幸而死,且斥不预于成败之际,又以为不幸而痛惜之。若人者,外窃君子长者之名,内规市井屠沽之利,一唱百和,自以为是,而人莫能破其説。此孟子所谓徳之贼也。昔者髙后欲王诸吕,王陵面折廷争;平、勃唯务顺从,卒能诛诸吕,安刘氏者,平、勃也。以成败而论,陵可谓之无谋。夫白马之盟,当时大臣皆预焉,传不一再,遽欲背约,陵安得黙黙哉?平、勃阿意承防,隠之于心,有愧于陵多矣。平诡辞自解,乃曰:「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不如臣。且诸吕之王,髙后称制之初年,禄、产盖未用事。当是时,刘氏固自安也。平何以知其必危?平固多智,或能逆料其然。身为大臣,要当为国逺虑,絶其萌芽,遏其源流,无使滋甚。今也坐视不问,养而成之,激而溢之,徐起而缓图,岂不殆哉?况以有限之年,求难必之事,邂逅不如意,二公或废或死,遗之后人,乌能保其必济乎?」愚是以知平、勃之功,适有天幸也。方其廷议之时,陵已白发其端,平、勃从容一言以继之,若曰:「髙帝盟血未干,天下共击之语,诸侯王所知也。诸吕之王,恐非所以爱之。」持是説以进,为有词矣。后虽强悍,或可以利害动,不然以死争之可也。后内畏人言,外惧祸变,其谋必沮,诸吕之王亦因以少抑矣。不知出此,反逡巡畏避,莫敢忤其防,委曲承顺,唯恐或后至,使吕氏四人分王大国,几半天下,放肆纵弛,无所忌惮。幸而不数年间,髙后死,吕氏子弟材智下,不足以为大患,故偶成平、勃之功。借使产、禄辈一人杰立,挺出髙后百嵗为之宗主,成其羽翼,王莽之祸,未必不起于此时。平之权谲,勃之庸鄙,亦不敢保其为汉纯臣也。善乎爰盎之言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方诸吕用事,擅相王,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共诛诸吕,太尉适防成功。」此当时目击者之言也。夫所谓社稷臣者,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如陵不负髙帝之约,坚守固执,有去而已,近于社稷臣也。世以成败论人者,退陵而进勃,果公论乎?孟子曰:「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又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故为人臣当以王陵为法,讵可优柔委靡,阉然媚于当世,以侥幸一旦不可必之功乎?又况有平、勃之功,则可以赎过;无平、勃之功,徒窃名以规利,迹其本心,不容于春秋之诛。愚恐患得患失之士以平、勃借口,后之学者靡然从之,士风日以衰壊,天下不复有节义之士,其流祸岂浅鲜哉?故愚不得不辨。
译王陵论。评论者大多说:处理天下的事情,贵在成功,不贵在迅速。说危险的话、极力进谏,直接触犯对方锋芒,事情会失败而自身陷入危险;蒙受污辱、忍耐耻辱,等待时机再行动,事情会成功而自身安全。唉!这只是一种说法。后世患得患失的人,往往借这套说法来文饰自己的奸邪。平日闲暇时,他们守着俸禄、结交朋友,浑然看不出棱角,世人也不能猜测他们的缘故。等到面对事情,便畏缩苟且,低头厚着脸皮,偷取一时的迎合和安稳,以巩固爵位。那些慷慨敢言的人,反而被他们讥笑为考虑轻率、谋略浅薄的愚人。无知的人争相相信他们的说法,说:“他本来就是有所等待。”这种人幸而死去,或者遭到斥逐,未能参与成败之际,世人又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而为他痛惜。这类人,表面上窃取君子长者的名声,内心却谋求市井屠沽之徒的利益,一人倡导,百人应和,自以为正确,却没有人能驳倒他们的说法。这就是孟子所说的道德的贼。过去高后想封诸吕为王,王陵当面在朝廷争辩;陈平、周勃只知道一味顺从,最终能够诛杀诸吕、安定刘氏天下的,正是陈平、周勃。若只按成败评论,王陵可以说没有谋略。但是白马盟誓,当时大臣都参与其中,盟誓流传不过一两次,便要仓促背弃,王陵怎么能默默不言呢?陈平、周勃迎合高后的心意,表面顺从而把真实想法藏在心中,比起王陵实在惭愧得多。陈平用诡辩为自己开脱,说:“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来君主的功劳不如臣下。而且诸吕封王是在高后临朝称制的初年,那时吕禄、吕产大概还没有掌权。此时刘氏本来可以安定,我怎么知道它一定会危险呢?”陈平固然多智,也许能够预料到后果。身为大臣,应当替国家作长远考虑,断绝祸患的萌芽,遏制它的源流,不让它滋长扩大。如今却坐视不问,养育它使其形成,激发它使其泛滥,然后慢慢发动、缓缓谋划,难道不危险吗?何况以有限的寿命,去求取难以确定的事情;万一事情不如意,二位公卿或者被废黜,或者被杀害,留下这样的局面给后人,怎么能保证一定成功呢?”因此我知道,陈平、周勃的功劳,恰好是有天幸罢了。当朝廷议论封王之事时,王陵已经揭明了其中的端倪;陈平、周勃只要从容接着说一句,譬如:“高帝盟誓的血迹还没有干,天下共同讨伐违约者的话,诸侯王都知道。封诸吕为王,恐怕不是爱护他们的办法。”拿这样的说法进言,就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高后虽强悍,也许可以用利害关系打动她;否则,即使以死相争也是可以的。高后内里畏惧人言,外面害怕祸变,她的谋划必定受阻,诸吕封王也会因此有所收敛。他们却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反而徘徊退缩、畏惧躲避,不敢违抗高后的意旨,委曲求全、顺从承受,唯恐稍微落后,于是让吕氏四人分封为大国之王,几乎占了天下的一半。他们放肆纵情、松弛无忌,没有什么顾忌。幸而没有过几年,高后便死了,吕氏子弟才智低下,不足以造成大祸,所以偶然成就了陈平、周勃的功劳。假使吕产、吕禄等人中有一个杰出人物,挺然而出,在高后百年之后成为他们的宗主,完成羽翼势力,王莽之祸未必不会在此时发生。陈平的权变诡诈、周勃的庸碌鄙陋,也不敢保证他们一定是汉朝的纯臣。爰盎的话说得好:“绛侯所谓功臣,不是社稷之臣。当诸吕掌权时,他们擅自封王,太尉本来掌握兵权,却不能纠正。吕后死后,大臣共同诛杀诸吕,太尉只是恰好借此成了功。”这是当时亲眼看见事情的人所说的话。所谓社稷之臣,能够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把百里之地的命运托付给他,面对重大节义关头而不可动摇。像王陵这样,不背弃高帝的盟约,坚定固守、执意坚持,即使离开也在所不惜,已经接近社稷之臣了。世人按成败评论人物,贬低王陵而抬高周勃,果真是公允的评论吗?孟子说:“圣人的行为各不相同,有的远离,有的接近;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根到底只是使自身保持洁净罢了。” 孟子又说:“君子创立基业、垂示传统,是为了使后人能够继承;至于事业成功,那是天意。”所以做人臣的应当把王陵作为准则,怎么可以优柔疲弱、暗中媚惑当世之人,只为侥幸求取一时未必能够实现的功劳呢?何况陈平、周勃确实有功劳,还可以用来赎过;如果没有陈平、周勃那样的功劳,只是窃取名声来谋求利益,考察他的本心,便不容于《春秋》的诛责。我担心患得患失的人借陈平、周勃作口实,后世学者便纷纷跟从,士人的风气日益衰败,天下不再有守节重义之士,这种流传造成的祸患难道会浅少吗?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辨明。
申屠嘉论古之所谓大臣者,励节行,正词色,谨法度,垂绅端笏于庙堂之上,风采所及,足以折奸回之气,弭阴邪之谋,故人君専其任,厚其礼,重其权者,所以尊朝廷,衞宗社也。愚歴观汉相申屠嘉,近之,嘉刚毅方正,凛然有大臣之风,故愚每叹慕而不已。夫邓通,文帝宠臣也,通方贵幸,倾动一时,宜其负宠恃贵,不为嘉屈,嘉乃移檄而召之,如取囚▯,廷责而辱之,如待僮仆,坐府中,通免冠徒跣,顿首而谢,其傲慢之容,骄悍之心,固已消铄殆尽,而况白刄及颈,魂飞胆落,岂复有生全之望,盖几死而幸免。且嘉之召通,帝可以固执而不遣,通可偃蹇而不来,帝不能庇通而使之前,通不敢拒嘉而就之辱,嘉非有陈平絶人之智,周勃震主之威,然而当时君臣皆严惮之者,其故何哉?必其平居秉义守节,毅然不可夺,素有以服人之心也。夫嘉所立如此,意其学问有大过人者,故能振厉英发,荡人耳目,夷考其传,初以材官蹶张从髙帝征伐,特一力士耳,班固亦以无学术贬之,无学之人所为,乃能若是耶?盖其天资之美,见义必为,无所顾忌,虽力学者有所不逮也。彼贡禹、孔光为时儒宗,禹交结石显以取爵位,光卑事董贤以固宠禄,服儒衣冠,传先王语,髙谈极论,人莫能屈,一旦临事,反不若一无学术之人,是岂学术之过哉?盖气质之美者,虽不知学术,而立朝大节,多与古人暗合,气质之卑者,虽以学术矫揉之,终不能自立于世,其所禀者异也。故君子学以成其材,小人学以济其伪,嘉也,气质之美,辅以学术,其成就当不止此,禹也、光也,气质之卑,假学术以文奸言耳。世之议者,每以学术之工而轻恕小人,以学术之陋而责备君子,风节如嘉,虽不学,固未害,班固以为嘉无学术,与萧、曹、陈平异,固号名儒,附丽权要,身陷大戮,所学果何事耶?乃反以无学贬嘉。多见其不知量也。若夫后乎嘉者,一汲黯,吾有取焉。而武帝亦以无学鄙之。噫!时君世主,既已狥其名而不求其实,世之好为一切之论者,又从而责备之。为君子者,难矣哉!
记
定斋记愚以定名斋,随所寓而牓之。朝夕从事于斯,所谓有一言而终身行之者。凡人初生一性湛然,及其少长,六根诱于外,七情汨于内,日与物接,胶胶扰扰,方寸始乱矣。譬犹水之体本清,风挠之则浊;镜之体本明,尘翳之则昏。风止而水自清,尘去而镜自明。人欲静而心自定,心既定,如止水明镜,表里昭彻,大可以鉴天地,细可以烛须眉。物物现前,如空中花,歘去歘来,于我何有?故死生祸福,得失荣辱,不足以动吾念。吾之所谓定者,常自若也。以此烛理,何理不明?以此临事,何事不理?以此处富贵贫贱患难,无所往而不自得。愚幼而读书,长而学道,粗达此理。一婴世故,汨没于利害是非之涂,定力不固,未免为外物所迁。今年逾知命,阅义理多矣,念念纯熟,心境两融,于此道亦庶几焉。苟进而不已,确乎不拔,虽圣贤阃域,亦不难到。《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而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噫,此圣人之事也。愚不敢不自勉。
静观亭记余居草堂日,溷人事,宾客遝至,书疏纷积,应接靡暇。甚者俗物猥务,常败人意,神疲体倦,思欲燕息而不可得。乃为亭于堂之后,取明道先生诗,名曰静观。亭前植花药十数本,亭中了无一物,氛埃不及,人迹罕至。时休其中,斋心涤虑,隠几而坐。一日有客直造斯亭,卒然问曰:“子所谓静观者,端然黙坐而已耶?”余曰:“子所见者外也,余所观者内也。余方纵观天地之大,万物之伙,盈虚消长,荣悴生灭,皆在吾目中。返观诸身,天地万物皆在吾分内,物我为一,浑融无迹。已而淡然忘物,嗒然忘我,物我两忘,頽然于无何有之乡。凡余目之所见,与夫心之所得,余且不自知,而况子乎?”子亟去,无扰我。客俯而出,因书诸壁以为记。
钦定四库全书定斋集卷十三 宋 蔡戡 撰
序
译申屠嘉论。古代所谓大臣,应当砥砺节操品行,端正言辞神色,谨守法度,在朝堂之上垂着绅带、端持笏板;他的风采所及,足以折挫奸邪之人的气焰,平息阴险邪恶的谋划。因此君主专门委任他,厚待他的礼遇,重视他的权力,都是为了尊重朝廷、保卫宗庙社稷。我遍观汉朝宰相,申屠嘉接近这种标准;申屠嘉刚强坚毅、方正不阿,凛然有大臣的风度,所以我常常赞叹仰慕,不能停止。邓通是文帝的宠臣,当时正受尊贵宠幸,权势震动一时,本来应该倚仗宠爱和尊贵,不向申屠嘉屈服。申屠嘉于是发公文召他前来,像捉拿囚犯奴隶一样;在朝廷上责备羞辱他,像对待童仆一样。邓通免去冠帽,光着脚,叩头谢罪,他傲慢的姿态、骄横强悍的心气,已经消磨得几乎一干二净;何况刀刃已经逼近脖颈,魂飞胆落,哪里还会有保全性命的希望,差一点就死去,只是侥幸免除。况且申屠嘉召邓通,文帝可以坚持不派他去,邓通也可以傲慢地不来;但文帝不能庇护邓通而使他不去,邓通也不敢拒绝申屠嘉而前来受辱。申屠嘉没有陈平那种超绝的智慧,也没有周勃那种震慑君主的威势,然而当时君臣都严肃畏惧他,这是什么缘故呢?必定是因为他平日秉持正义、守护节操,刚毅坚定而不可夺志,平素已有足以使人折服的威信。蔡嘉所建立的功业竟然如此,我本以为他的学问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才能振作奋发、光彩焕发,使人耳目一新;但考察他的传记,他起初不过以材官、蹶张之士的身份跟随汉高帝征战,实际上只是一个大力士罢了。班固也因为他没有学术而贬低他。一个没有学术的人所作所为,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因为他天资美好,见到合乎义的事就一定去做,不顾忌什么,即使勤奋学习的人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那贡禹、孔光是当时儒者的宗师,贡禹结交石显以取得爵位,孔光卑躬屈节地侍奉董贤以巩固宠禄;他们穿着儒者的衣冠,传述先王的话,高谈阔论,没有人能使他们屈服,可一旦遇到实际事情,反而不如一个没有学术的人,这难道是学术的过错吗?大概天资品性美好的人,即使不懂学术,立身朝廷所守的大节,也往往暗合古人;天资品性卑下的人,即使凭学术加以矫饰,最终也不能在世上自立,这是因为他们所禀受的资质不同。所以君子学习,是用来成就自己的才质;小人学习,是用来补助自己的虚伪。蔡嘉天资美好,再辅以学术,他的成就应当不止于此;贡禹、孔光天资卑下,只是借学术来文饰奸邪之言罢了。世上的议论者,往往因为小人学术精工便轻轻宽恕他们,因为君子学术浅陋便苛责他们。像蔡嘉这样有风操节义的人,即使不学习,本来就没有什么妨害。班固却认为蔡嘉没有学术,不能与萧何、曹参、陈平相比;班固号称名儒,依附权贵,自己陷入大刑,他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却反而因为蔡嘉没有学术而贬低他,这只能显出他太不知分寸了。至于后来的人,只有一个汲黯,我是赞许他的;而汉武帝也因为他没有学术而轻视他。唉!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统治者,既然已经只追逐名声而不考察实际,世上那些喜欢作笼统一概议论的人,又跟着来苛责他们。做君子,真是艰难啊!记 定斋记 我把“定”作为书斋的名称,住在哪里就把匾额挂在哪里。早晚在这里做事,就是所谓有一句话便终身奉行的意思。人刚出生时,本性清明澄澈;等到年少渐长,六根受到外物诱惑,七情在内心汹涌,天天同外物接触,黏滞纷扰,心中才开始混乱。譬如水的本体原本清澈,风一搅动就变浑浊;镜子的本体原本明亮,尘土遮蔽就变昏暗。风停了水自然清澈,尘土除去镜子自然明亮。人想要安静,内心自然安定;心一旦安定,就像止水和明镜一样,内外都清楚透彻,大可以鉴照天地,小可以看清须眉。各种事物显现在眼前,就像空中的花,忽然来忽然去,对我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死生、祸福、得失、荣辱,都不足以动摇我的心念。我所说的“定”,就是始终保持本来的状态。用这种心境来洞察事理,还有什么道理不能明白?用这种心境来处理事务,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好?用这种心境来处在富贵、贫贱、患难之中,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我从小读书,长大后学习道,粗略地通达了这个道理。可是刚一接触世俗事务,便沉没在利害是非的道路上,定力不坚固,免不了被外物所改变。今年我超过知命之年,所阅历的义理多了,心念日渐纯熟,内心和外境渐渐融合,对于这条道路也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如果继续前进而不停息,坚定不移,即使圣贤的境界,也不难达到。《易》说:“无所思虑,无所作为,寂静而不动;一有感应,便通晓天下万事的规律。”唉,这是圣人的境界。我不敢不以此自我勉励。静观亭记 我居住在草堂时,被人事牵累,宾客纷纷到来,书信公文堆积如山,应酬接待没有空闲。更严重的是,庸俗的人和琐碎事务常常败坏人的兴致,使精神疲惫、身体倦怠,想要休息却不能如愿。于是我在草堂后面修了一座亭子,取明道先生的诗句为名,叫作“静观”。亭前种了十几株花木药草,亭中一点东西也没有,尘埃不能到达,人的足迹也很少。我有时在亭中休息,静心涤虑,靠着几案坐着。一天,有位客人径直来到这座亭子,突然问我:“您所说的静观,只是端正地默坐罢了吗?”我说:“您所看见的是外在的,我所观照的是内在的。我正纵览天地的广大、万物的繁多,以及盈亏、消长、荣枯、生灭,这一切都在我的眼中。回过头来观察自身,天地万物也都在我的本分之内,物与我合为一体,浑然融合而不留痕迹。随后便淡然忘掉外物,茫然忘掉自我,物我两忘,颓然处在一无所有的境界中。凡是我的眼睛所看见的,以及内心所得的,我自己尚且不能完全知道,更何况您呢?”您赶快离开,不要扰乱我。客人低头走了出去,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上作为记文。钦定四库全书 定斋集卷十三 宋蔡戡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