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二（丙申稿）（清光绪二十二年）

译我本来就是爱好山水的人，深知山水的情意。选择居住在山水之间，山水便显露出神奇幽秘。山本来不厌弃清净，不要让浊流来拖累它；山本来不厌弃幽深，不要让俗人来到这里。梦中的古代桃源，一想起来就心醉。偶然遇到这样的佳境，一经前往便快慰了平生的志愿。抚琴听泉水的韵律，铺席坐在落下的山岚翠色中。静心谈论养生之道，在中年抚慰憔悴的身心。平生曾坠入尘世的罗网，每每回想，魂魄仍然惊悸。古代贤人本来就应当这样栖居迟留，以衡门泉水为乐。乌鸦呀呀地反哺，得到食物却仍填不饱肚子。有一根树枝可以安置巢穴，便在山间飞翔，又在山间栖宿。想到这些，我心中悲伤；得到养育并不在于俸禄。山田虽然贫瘠也可以耕种，其余时间便去砍柴放牧。东风吹来，百草秀美；春山上小黄牛正在长大。苍苍的是长寿的松树，青青的是象征慈爱的竹子。山高而积蓄灵秀之气，自然在云中建成屋舍。采得千年灵芝，拿来向高堂祝寿。鸿雁感受春意，从北方归来；飞行归来时不曾失去雁群。上天赋予它这样的羽翼，使它能够大大摆脱世间的强力分争。我家住在深山之中，姑且借此避开尘世纷扰。我的弟弟们各有不同的才华，出来后共同勤奋学习。扛着锄头，身影相互跟随；砍伐树木，声音彼此相闻。天将黑便进入夜晚安息，一盏灯下整夜谈论文章。阐释圣人典籍中的微言，探求古代帝王坟典中的深奥话语。琅琅如金石的读书声，远远传出山中云外。因此即使遭逢乱离，我们的快乐仍然欣欣向荣。只有兄长一人远行，踪迹隔在胡虏的烟尘之外。东风从万里之外吹来，我们一同思念仓海君。德公、司马徽，都是流寓而同住襄阳的人。高高的鹿门山，近接水镜庄。幼安从前避乱，也曾同彦方一起。我的朋友有谢生，早年曾与我一同出仕或退隐。官服佩饰不可期求，姑且背负东西自由徜徉。携带家人在这里一同隐居，远渡婆娑洋。难道不想向东归去？只是故乡如今已经被犬羊占据。买下山地共同营建居所，在鑪峰旁耕种开凿。鑪峰多么高啊！峰上有苍苍的松树。上面的枝条缠着古老的虬藤，下面的根旁散发着茯苓香。山深处盛产灵药，大家一同采集，用来补助粮食。何必还要到雒市去求名？名声像韩康那样传布天下吗？山居在镇平县澹定村。《杂诗》（三首）。羲和驾驭着太阳车，光辉赫赫，照察八方。游荡的云气积聚成阴霾，遮蔽在太阳上方，使阳光失去光明。太白星窃取神灵的威势，白天也闪闪发光。斗宿星垣森严的地方，飞星怎敢侵犯运行的轨道？究竟是谁掌握着上天的权柄，难道竟失去了纲纪？寂静中河鼓星发出声响，参旗星惨淡地升起。天弓不能张弦，反而放纵贪狼星横行。下界的臣民如同虮虱，惴惴不安，心怀忧伤。想把灾异写成奏章，上达天门陈说。紫霄宫白天仍阴沉沉的，钧天广乐正在奏响。王母哽咽着让诸天神仙游乐，东方也容许他们嬉戏。天公脸色红润，显然已经醉了；玉女倾倒霞光般的酒杯。排列侍立的仙官们，冠冕旋转，个个飞扬。正谋划剪下鹑首星宿，把它拿来赐给秦王。共工撞击天柱，西北方于是倾斜坠落。只好再次烦劳神娲使用五色石，才重新使天空定位。神娲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只补天空，却不补大地。东南大海之中，于是使太阳不断生出祸事。神鳌本是天所遗留，却因贪食钓饵而误入灾难。岱舆、员峤两座神山，就这样坐失了两座。蓬莱本来安然无恙，却又被割弃了左腿。替上天谋划的人究竟是谁？怎敢说没有遗留的议论？各位仙人都有神通，却坐视不管，究竟是什么意思？无穷的闲愁遗落万古，茫茫无际，难以计算。炎帝的女儿徒劳填海，化成了精卫。天鸡不能称雄，雌鸡反而代替它啼鸣。声音扑扑、腷腷作响，难道能说不是恶声？壮士误以为时机来到而起舞，慨然奔赴功名。失身于不合时宜的一次行动，这种耻辱难道还能当作荣耀？枕着武器彻夜未到天明，清白的月亮正运行在天空。团团的皎洁月魄之中，竟有妖蟆滋生。它一得到地位便立即僭越妄为，吞噬月精，使阴精受损。诸仙全都束手旁观，坐令天空偏盲。太阳上又有乌鸦，遮蔽太阳，使它失去光辉。哪里知道被豢养的东西，竟会起来成为祸患的萌芽？如果对蒙蔽之事姑且不知，要天的聪明又有什么用？明明知道却不能除去，难道任它永远横行吗？《微雨》。微雨和轻云扫过清明时节的墓地，东风带来春天的消息，一年又过去了。棠梨花开放，千林如同飘雪；独自面对春山，心中惘然。《见雁》。雁和人一同离去，雁已归来，人却还没有归来。最令人怜惜的是沧海辽阔，雁只能独自依傍故山飞翔。云水之间忧愁彼此失散，风尘中的打算也已经改变。天涯遍布捕鸟的矰缴，不要留恋肥美的稻粱。《苦雨行》。雨师昼夜驱赶群龙运行，一场雨下了三个月，声音没有停息。太阳和月亮沉没，不敢出来；仰头看天日，长久都是昏暗。冬日寒冷猛烈，春天却还没有结束；水气浸淫，树木之气全都归于水。幼嫩的阳气想要萌发，却被衰老的阴气阻遏，这便是母权张扬而侵凌儿子。寒风吹着天空，使它不肯高远；阴云从四面压来，笼罩整个天地。女娲当年补天的地方如今又全部漏了，五色石链难以牢固。海水全都倾向半空，惊涛怒浪在空中四散。竟没有一片干净土地，脚一落地，大地便成了烂泥。雄雷咬牙不鸣，雌雷却轰鸣；百虫蜷缩，门窗紧闭。花朵藏起，柳树躲避雨气；即使有羯鼓，又哪里能够催促春天？事物过度便成淫滥，达到极点必然反转；下等士人谈论天象，只叹息天高遥远。恐怕要降下旱魃来停止雨势，倒行逆施，双方都受损害。否则不论白天黑夜，天地昏暗，寒水泛滥。几乎怀疑世界将要重新进入混沌，只等盘古从坟墓中起身。想写一篇绿章上奏青帝，请他收回政权，屏退阴翳。让膏雨和和风各自听令，使天下重新按照节令，年华繁盛。《李花》。蛎粉墙西边夕阳易落，为寻访春天的消息反而被春意所伤。李花在东风中开放又凋落，惆怅的离人独自断肠。《雨中漫成长句》。高田低田的麦子都快要枯死了，前山后山在雨中一片模糊。蒙蒙的水气从春草中升起，放眼平坦的水边，几乎疑心那就是江湖。整个春天闭门不出，少有游赏的兴致；饥饿的雀鸟窥视着■〈宀公心，上中下〉，自由地来来去去。闲静庭院里花落了，宾客稀少；东风已经把邻家的树染绿。《陈孝廉（庭凤）来山中拜访，作诗相赠》。只手想挽回西落的太阳，却始终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相逢时不要流泪，我所坚持的道义只可惜被风尘埋没。今日且以松菊自娱，山林中还封存着古代的春意。祝愿你不要再说别的话，珍重自身，等待时机。陈庭凤字鹤云，是镇平金沙乡人，清代孝廉，能够认识时务，有远大的志向。《愁云》。愁云布满视野，白天也变成阴天；飞鸟尚且知道留恋故林。破碎的河山收拢了战争的气息，飘零的身世损伤了春日的心情。封侯的愿望没有实现，白白投笔；结交豪杰也没有成功，徒然散尽钱财。梦中仍在陈述心事，痛哭不止；纵横的残泪，把枕头浸出深深的痕迹。《庐山谣答刘生芷庭》。

译匡庐这个名称来自匡君遗留下来的传说，福庐则出自叶少师。匡庐高大，福庐较小；名山也需要等待有人扶持。五岭从东方而来，雄伟秀丽，群山像冠冕和宝剑，森然显出威仪。它们纷纷奔向海边，直到南方山脉尽头，与大海争夺地盘，雄姿如擂鼓扬旗。天地把幽秘秀丽藏在这里，有山也因“庐”字而流传名声。州因鋗姓，乡因旼姓，这座山却没有以“庐”命名，究竟是谁？我从东方归来，尚未获得安定的居所；越地的鸟本来就应当在南枝筑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宰相，进山恐怕会被山灵讥笑。前身是太华山的老道士，曾在游仙梦中参悟希夷。误信神山在海上，失足于■〈革犮〉佩人间嬉游。九十九座山峰喷吐霞光，我手持芙蓉，吟咏新诗。要使海国改变风雅，成为开山的初祖、天人的老师。青柯旧日的同伴苦苦相惜，小小劫难却摧折了云龙般的姿态。东方狼星忽然悬起火焰，天弧长久松弛，失去了神威。扶桑岛狭窄，只能奋起乌足；香蕈洋浅薄，却张开黥鬐。黑风摧动海水，四面高高立起；阴云惨淡，台山危急。百万沙虫将要遭受大难，末劫当前，不能救助并非慈悲。活着做愚公，死后做精卫，都说大海可以填平，山峰能够移走。开垦屯田，径直想试一试神手；炮声如雷，枪雨纵横，任我驱驰。玉门第八、金匮第九，哪里知道变故竟有这么多错综复杂。正逢上天醉意醺然，正在剪取鹑首星宿；我呵问苍天，想要叩问此事，难道不是痴妄吗？难道真有扶余王那样的剑侠吗？关于虬髯客的传说，文辞尤其支离。不如归去也算一个办法，山中血泪随着子规啼叫。朱崖虽然被放弃，汉地却仍然广大；公卿本来就应当跟随捐之。唯独遗憾平生失去了微小的志趣，请求缨、请求剑的豪情，忘记了自己的卑微官位。南阳已经不能再安卧，也连累了羽扇，无法挥动。辽东的幼安本来就是寄居之人，想要离去却又留恋，究竟是为了什么？撒手离开台山，惨痛得将要分别，简直等同于死别，而不是生离。全家乘轻舟径直向西渡去，回首旧日游踪，已经成为天涯。闽山将尽，粤山出现；万里青山随着安车一起远行。五色战袍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余辉映照着莱衣。向东迁徙已经四代，经过一百多年，故居的高树笼罩在苍烟中。恐怕会像丁仙化鹤归来那样，感叹城郭依旧，人民却已不同。圆山之间、印山脚下，那片地方隶属于镇乡文基。自宋元以来，这里便聚族而居；小宗分出，各自设立祠堂。朱门白屋聚集了万户人家，岁时伏腊陈列牲醴祭祀。弟兄伯叔按长幼欢聚，只遗憾唐山怨我归来太迟。抚摸旧族谱，寻找老屋；故居大半已经废弃，变成园圃，荒芜无人治理。旧日的钉子和瓦片仅有少数留存，不如另选地点，请陈蓍龟占卜。只有乡村西边的协吉卜地，宗族老人告诉我，庐山适宜居住。一丘一壑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何况名山仿佛又与我相约。回想从前在泉山短暂停留，清源山、紫帽山的神灵都曾托梦给我（在泉州时，清源山、紫帽山的山神都曾进入我的梦中）。阴那山的老僧催促我归来，答应给我一块佳地，想来并非欺骗我（梦见惭愧祖师，也是在泉州时发生的事）。梦中的境界忽然真的获得了，这件事或许也是神灵能够掌管的。于是带着寻找山林的绿玉杖，亲自用手拨开古道上的荆棘。一座山峰卓然耸立，直出云表；苍翠秀丽的色彩直逼人的眉眼。它像玉屏展开、宝帐合拢，又像宝驮象在戏弄彩球。群山众壑争相奔赴，山势仿佛拱卫一般蜿蜒而来。于是登上最高峰，四面眺望，只见玉华金简闪耀光辉。仙桥俯瞰着飞渡的踪迹，天马在旁边仿佛迎风嘶鸣。低头看去，三台山、小九子山都显得卑小；君山肃然挺立，不敢倾斜。山峰鞭打云霞，彼此吐纳；沐浴在日月光辉中，时而相互遮蔽。四季花开，长久不凋；万年老松生出清凉的风。洞天福地并不在遥远之处，佳美的地方哪里会违背人间呢？四面山岭环绕，如同屋舍；山中的土地忽然变得平坦开阔。有园地适合种蔬菜，有田地适合种稻；买山隐居，难道还吝惜钱财吗？于是测量周圭的日影来校正方位，又使用傅版来施展营造工程。只有厅堂、官阁和偏屋，开门便见山影，满池都是绿色。乡人带着酒要来向我祝贺，说等到它落成，便陈列金杯。其间我的朋友有刘子，他清雅的谈吐和古厚的情谊，是我所推重的。山村改名为澹定，刘子精妙地为此写了篇文章。今天早晨他又封信告诉我，打开信封，只见奇异的字迹如蛟龙盘曲。又作了一篇《庐山之谣》，远远追随李白的逸韵。上面为这座山抒发它的秀美，下面为我的庐舍说出其中的私情；中间慷慨议论时事，像屈原的奇诡和梁鸿的哀叹。山中展开诵读，不禁发出浩叹；其中的神妙，恨不得告诉山灵使它知道。只是山如同诗，贵在显露真实面貌；得到它真实面貌的人，名声才归于他。楚地有山称九嶷，蜀地有山称峨眉；粤地的罗浮山实在是首屈一指，各山同向南方边界争奇斗险。这座山又特别聚集了粤地的秀美，如同阳光刚刚照耀，华彩正在滋长。我爱我的庐舍，更爱这座山；要我用山来连接彼此，我怎会推辞？山中的云随时出现，在青天上舒卷，人却难以羁束。山中的泉水清澈而有涟漪，我归来后便在这里洗去黑色尘垢。用山为庐舍命名，庐舍才得以成形；因山而有庐舍，这座山就更加奇妙。这里襟带江水，连接闽地，是一处胜境；如鼎的三足分立于匡山、福山之间，哪里还需要怀疑？和你唱完这首歌，我长声一啸，只见松林间两只仙鹤飞向高空。刘芷庭，是镇平县文福乡人。庐山，即先生居住的澹定村后面的山，名叫庐山。送颂臣到台湾（八首） 含着眼泪看着离去的船，战乱的尘埃使山河沉寂。故乡已成为异域，归来的客人反而成了远行者。鲲海上三更入梦，鸥鸟飞翔的天空有万里春色。明明来路还很近，却不相信竟会突然迷失渡口。短暂的分别哪里值得惋惜，只是感叹你此行将远在天涯。家书沉没在遥远的道路上，经历战火才侥幸保全余生。向东渡海，龙也失去了气势；向南飞翔，喜鹊仍传来声息。送你只能在梦中，与你一同到达刺桐城。这次去的仍是乡里，家乡的山拥着彩绘的马鞍。新的政令还没有颁布，却仍能看见旧日的衣冠。落日之下，鸥鸟的盟约已经改变；寒云之间，雁影显得孤单。相逢时反而一笑，已经把你当作汉人来看待。不要徒然产生居住夷地的想法，何妨在海上漂泊。虾须般的冠带和衣裳建立了国家，金碧辉煌的楼阁仿佛海市蜃楼吐气而成。可怜沦落的旧日朋友，迟疑徘徊地询问钓鱼游玩的旧事。把这些留恋山峦的情意全都带上，含着眼泪登上归舟。经过南嵌的残破营垒，孤城枕着北江。壮烈战死的鬼雄多半与亲人永别，士人和百姓一半已经投降。战乱之气笼罩着花间的城堞，夷人的歌声从柳树外的船上传来。满眼仍是战争留下的创伤，愁得人倚着船篷窗户。亲友如果问起，就说我的庐舍题名为念台。全盘失败并非定局，已经沉没的地方仍有燃烧的灰烬。放弃土地原本不是良策，向上天呼告，或许还能得到怜悯。十年之内如果我没有死，卷土重来一定会成功。中原的王者之气仍在，英雄自然知道归向何处。请告诉乡里的父老，必须记住汉朝官员的仪制。故国只剩下空旷的禾黍，残破的山中蕨薇也很少。渡过长江来谈论俊杰人物，最终仍要数旧日的乌衣子弟。预想着你的来路，石榴花将照入眼中。山光仍是故国的山光，海上雾气充满远行的船篷。登上鳌背般的高处看红日，乘鲲身般的大船任黑风吹拂。洗去尘劳的酒已经备好，擦干眼泪再谈瀛东旧事。《古别离行》，送颂臣

译我刚刚希望你像天上的月亮，出海后又向东而来；不希望你像向东流去的水，到了海里便不再回来。有情的月亮，无情的流水，只能在离别时黯然销魂。何况一家人被分隔得如胡越一般？百年离开乡里，关门之后鸿雁断绝，河中的鲤鱼也断了踪迹，万金也买不到一纸家书。唉，真是悲叹！远游的人啊，三月春风中整治行装。箫上的声音留不住，玉上的姓名也擦不掉。经历千尘万劫，也消磨不了屋梁落月下的相思、河桥落日中的离情。山中的水一旦流出山外便不再清澈；海中的月亮离开海面仍会重新明亮。我不惋惜你远别，只惋惜你长久决绝。知道你来不来，只看那重新圆满的月亮吧。再次送颂臣 悲伤啊，反复地悲伤，行人将前往异域。华夏和夷地忽然互换了位置，哪里才算故乡和国家？车马声中多是离别，山川原野也带着远行的色彩。同来却不能同往，想要说话，眼泪已经沾湿胸襟。我们论交，本来是世代交好的关系；古人的情谊，是我所奉行的。年轻时便谈论文章，二十年间忘却形迹。海上的风云忽然从东方袭来，义愤无法抑制。拿出你箱中的兵符，愿在时艰之际共同努力。书生忽然穿上军装，发誓保卫台湾南北。当时意气豪壮，以为片刻之间就能灭虏。哪里料到汉朝的公卿，仿效古人却多有退让之德。忽然提出割地的议论，使志士的气概被堵塞。刺血连续三次上书，向上天呼喊也不能申明正义。北方藩篱突然发生内乱，满地都是混乱的兵匪。这里不是死守之地，怎能不赶紧改变计划？亲人在此，还要谋求安定，何况敌人的烽火正逼近。天地已经发生剧变，各种怪异之事争相使人迷乱。人情容易反复，旧日的朋友竟成了鬼蜮。你也携带家人前来，约定渡海，日期不会有误。得到你的心意安慰，归往粤地的路才算开始。选择居处，家又迁移了两次；在山中从事耕作。若能和你一起隐居，这里的山水又是多么奇特。你说暂且回去探望，还有旧日的庐舍。潮水来去都有期限，相信你不会失约。听你话还没有说完，悲哀的眼泪便无法擦拭。抬头望向沧海以东，苍茫的波涛没有尽头。当年那片干净的土地，已经成为大鲸潜藏、孳生的地方。我的兄长去年秋天前往那里，整整三个春天都阻隔了消息。因为你催促归程的车驾，异族怎么能够安居其中？希望你像大雁一样守信，不要最终使誓言变成鱿鱼。归途中正值炎热季节，请珍重身体，谨慎饮食睡眠。到达之后常常寄信，千里之遥也如同门槛相近。书信来了而你不回来，使我长期牵挂。形影因为你而孤单，言语因为你而沉默。我想跟随你前往，可上天没有借给我飞翔的翅膀。时常趁着西风的夜晚，让梦吹到你的身旁。送你的诗写满了整幅纸，却难以展开胸中的结塞。诗写成后又亲自抄录，已经分不清泪水和墨汁。希望你把它放在衣襟袖中，长久察看我这片真诚的心意。“旧日的朋友竟成了鬼蜮”，指部将吕某叛变投降倭人的事情。春第跟随我已有多年，去年又辗转渡海随我来到粤地，如今却请求携带家人回台湾，并拿绢来求诗，作为永久的纪念，我悲伤地写下这首诗。这次一去便要彼此隔绝，与你相从已经十多年。生病劳累时调理药物，闲暇时凭借它保护琴书。身在异乡的离别很苦，患难中的交情却逐渐疏远。把这首诗交给你吟诵，但愿你在天涯还能偶尔想起我。丘春第，字金杏，台湾台中人。春愁 春日的愁绪难以排遣，只好勉强看山；往事触目惊心，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四百万人一同哭泣，就在去年今天，台湾被割让了。四百万人，指台湾人口，合计闽籍、粤籍约四百万人。在梅州喜会梁辑五光禄（国瑞），谈论旧事（五首） 重新来到程江，续接失落的欢乐；八年来潦倒困顿，离开长安。天空正中的星宿排列着，却寒冷而没有光焰；同样都是中朝闲散无用的官员。正当你读完《礼记》归田的时候，正是我悲歌渡海之年。我们各自怀着一腔千秋家国之泪，却不忍一同洒在岭云边。一笑之间，这盘棋全输了；苍茫的神州又要走向哪里？虬髯客和红拂女都没有消息，我惭愧自己不能成为三原的李药师。（你赠送的对联中有“李药师不为章句小儒”之语。） 江山如画，这里是古代的敬州；潭中的龙、殿中的虎，各自流传千秋。孤城角声寒冷，梅花映着月色；慷慨谈论军事的人倚在楼上。恩仇尚未了结，剑却已经失去光芒；天地逼仄，谈论时局不可狂妄。好在还有神仙容许我们退一步，等到将以丹诀向云房请教。（当时将要赴子华谈道之约。） 梁辑五，名国瑞，嘉应州人。登铁汉楼怀古 瘴气之云飞不到城头，庵堂已毁、楼阁荒芜，只剩我这客人独自凭靠。与我同时代已经没有真正的铁汉，群山却仍环绕着古老的梅州。呈给朝廷的奏章寄托着故国难以挽回的遗恨，梦中仍为中原被割让而忧愁。想倚着高栏斟酒祭奠，程江正呜咽着向东流去。铁汉楼在今梅县城北门，宋代修建它来表彰刘元城的才华和气节。元城被贬到梅州后，并不因险阻而动摇心志，苏轼认为他是铁汉。登凌风楼怀古 高高的城墙依旧隐没在雾中，华丽的谯楼残破的匾额上题着“凌风”。逃亡的君主和宰相成了流亡的国家，破碎的山河失去了旧日的宫殿。此地仿佛西台，正适合痛哭；归来的客人到了南方山岭，悲悼文天祥孤忠。想移来卦竹栽上千株，让血泪的红色洒遍天涯。凌风楼在今梅县城南门。宋代文天祥经过梅州时有诗句：“楼角凌风回，孤城隐雾深，万事随转烛，秋光近青岑。”明代潮州知府郭十章建楼来纪念文丞相，摘取诗句为楼名。题画山水 天地之间没有容纳英雄的地方，满眼江山都笼罩在夕阳中。想寻找西施，与她一同隐居；五湖烟水之间，一叶帆乘风而行。在金山凭吊宋代安抚使摧锋寨正将马发的墓 一州之地小得像斗，却辜负了将军；龙去崖门后，战阵上的云气也冷落了。与时代并存的史册记载着丞相的气节，一家人全葬在碧色的使君坟墓中。艰难残局中流下英雄的眼泪，零落遗碑上留下凭吊者的文章。千古以来韩江水呜咽流淌，在凤城东边送走斜阳。金山在今潮安县城北，有南宋末年摧锋寨正将马发的祠墓。往事 往事哪里忍心说起？征衣上斑斑都是血泪。龙归天外，雨落下来；鳌沉没在海中，化成山。点着银烛苦战作诗之后，擎着牙旗校猎归来。不知道何时已经成为异域之人，夜夜梦见台湾。客舍晚间怀想（二首） 西山残阳落下，城边渐入阴影；萧瑟的天涯使客愁更加深重。风雨寒暖牵动我梦见诸位弟弟，关山河流又使我想到老母亲的饮食起居。侠士般的胆气虽已消磨，仍然看剑；留恋同调的知音，琴弦还没有断。绕遍南枝，却到哪里去借一处栖身之所？夜乌急促啼叫，正要投向树林。百粤山河中的霸气已经转凉，战事刚刚平定，客人便要回乡。愁心像大海一样还在不断添水，短短的鬓发惊见秋色，早早就要如霜。醉醺醺的县尉竟能欺辱李广，冷落的闲曹也应该讥笑冯唐。豪迈不羁的情怀难以消磨，又听见城头胡笳声送走夕阳。大风雨歌

译太阳昏暗无光，月亮也像死去；海上群龙正在戏水。大力撼动乾坤的枢纽，摇动天地四方；令人惊骇地听见东南大风骤起。大风吹动云朵，云飞扬起来；八方都是一片气流，云雾茫茫。天地仿佛全不存在，只有大海；只怕人和万物都会沉入汪洋。是谁鞭打闪电、敲击雷鼓？忽然蛟龙满空飞舞。池中的人正困顿而不知情，世人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云雨降临。大风连续三天不停，云昏雨黑，长夜幽暗。简直怀疑天老了，又回到混沌状态；万古以来再也不会有长空青蓝。谁知道这猛烈的淫雨终有平定的时候，妄自推测反而使众人惊慌。风停云散，天地寂静；归去的龙卷走雨水，只隐约闻到腥味。大海无风无浪，平静如镜；沐浴在日月之下，又恢复晶莹明亮。山中的道人蕴藏着玄妙的道理，六根清净，容貌长久保持年轻。风声雨声全都寂然不闻，只有他独自抚临乾坤，发出长啸。答王晓沧 曾经见过王郎在海上远行，十年后又在凤凰城相逢。消磨在花月之间的，是新的诗卷；沉郁在风云之中的，是旧日以酒论兵的豪情。往事想要谈起，实在应该痛哭；这一生被耽误，正是因为浮名。酒杯前的豪言壮语，劳烦你替我记住；愧对移山的壮志，最终没有成功。王晓沧，是嘉应州鹧鸪凹人，清代拔贡生。拜谒潮州韩文公祠（二首） 一篇奏疏真能使佛像也该焚毁，朝廷之中却没有容纳你的地方。孤臣离开国都时正逢关山初雪，被放逐的客人向天呼喊，山岳也不再有云。你的《鹦鹉赋》流传如金石，你撰写的驱鳄文章使风雷也争相助威。寻找碑刻，独自走向城东道路；古树萧萧，夕阳下寒意森然。江山因得到韩公之姓而流传，都是您的遗泽；有客观看潮水，生发出古代的思绪。失意的英雄只能任小吏讥笑，投身荒远之地的心迹，难道僧人能够知晓？千秋道学重新开启传承，八代文章也由您开始挽救衰颓。您的声名光耀北斗，您的命运却如南斗；我从海天之间前来拜谒使君祠。去年秋初抵达鮀江，如今仍客游来到这里，想起这些不禁怅然（二首） 琴和剑萧然相伴，我仍在外客游；海天之间容易又度过一个秋天。渡江以来的人物都已经消沉殆尽，谁还知道当时的第一流人物？沦落在天涯，气概却自然豪迈；面对故山东望，海上云彩高远。西风中捧起一把哀时的眼泪，让它流向秋江，化作愤怒的波涛。香港抒怀（二首） 海天的颜色望不到尽头，西风吹动鬓边的发丝。中朝正处于全盛时期，这个地方却已经被夷人占据。异族服饰杂处，像鱼龙混杂；高巢上的燕雀也处境危险。平生对于国事沦陷的感慨，只有我独自发出悲叹。玫瑰纷纷流露出劫后的景象，芙蓉花在这里煽动妖艳。施展神灵却没有海若相助，得志的只有骄横的天之骄子。荒岛上展现奇异美景，面对凌辱，只能叹息这个小朝廷。秋风吹散了凉意，胸中的热血却苦于无法消退。请陈颐山（乔森）作画 百粤的山河霸气孤独，英雄遗留下的踪迹冷落在秋草之间。先生自有流传千秋的笔墨，请为我画一幅在朝台凭吊古迹的图。陈颐山，名乔森。作于菊坡精舍 古树萧瑟森然，护卫着讲堂；当年这里曾是午桥庄。园林中丞相种植的秋花已到晚时，讲席冷落，经师的墓草也荒芜了。山色尽收眼底，显出全粤的壮阔；潮声从远处送来满城清凉。风尘满眼，文章变得低贱；我倚着高栏按剑，面对昏黄的夕阳。菊坡精舍的旧址在今广州市北面观音山脚下，即今市立第一中学所在地。九眼井（南粤王所凿，南粤王饮此井水而长寿，至今尚存）（二首） 歌舞冈前汲水的道路焕然一新，闭关自守，姑且做个老臣。陈胜灭亡、项羽败灭、韩信和彭越死去，只有君王才配称作长寿之人。秦人凿井时已老去，边塞的烟尘仍在；如今抱着孙子，雄踞在海南的天空下。江山没有改变，遗民却已尽去；独自坐在秋风中品尝泉水。鲍姑祠 满眼江山笼罩着阴沉的海气，我登临鲍姑祠旁。想去寻找越井冈顶的艾草，只怕神龙的病已经很深。镇海楼（二首） 独自登上高楼歌唱越地的风情，尉佗的城郭沐浴在夕阳中。九州南端只剩下苍茫大海，万里秋高，我成了寄居此地的寓公。旌节所代表的强藩，已经改变了秦代的边塞；故国的衣冠已空，楚庭也已荒废。倚着栏杆想写下兴亡的感慨，眼前的江山依旧雄踞着霸气。高高坐落在仙城最高处，天下多难之时便在这里登楼。金城汤池徒然怀抱着筹划边防的谋略，饮酒吟咏也难以消除凭吊古迹的愁绪。绝岛上风尘弥漫，狮海已近黄昏；大江云树之间，虎门正值秋天。苍茫之中我自然洒下英雄的眼泪，并不是因为凭栏想起旧日诸侯。镇海楼就是今广州市北面的五层楼，附近有南越王赵佗的古迹。古诗（五首） 富贵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旦遭遇它，没有不屈身受辱的。厚着脸皮穿戴衣冠，也不过徒然，还要奔走求食，惭愧得像乞丐。平生佩带干镆这样的利剑，怎么能一下子就使它弯曲？天地遭逢震荡，眼前少有杰出人物。我不遗憾没有见到越公，只遗憾没有遇到红拂。若能得到知己和美人，便可消散积压万古的忧郁。黄帝、伏羲忽然已经消逝，太古时代再也无法恢复。古代有许多伤心人，所遇到的事情都只能痛哭。每个人各自禀赋性情，上天生来就使他们独立。上天啊，为何如此不仁？把我排挤出去，使我同世俗相追逐。鸟兽难道是我的同类？何况眼前纷纷都是这样的景象！我发誓将万古的眼泪，用来上报苍天的残酷。天空有时会倾覆，大地有时会收缩；放声同作一声哀号，海水也会化为平地。神异的大鱼失去了水，跛脚的鳖反而互相挑剔。威严的凤凰没有梧桐树可栖，笼中的雀鸟却嘲笑它。按剑而遭遇不平，慨然生出古人的悲愤。天地苍茫，或许只是天意；窥测它的人哪里能够知道？我怀念古代通达之士，他们所经历的道路都平坦无碍。难道没有意外的祸患？就像狂风会使树枝坠落。偶然出世游戏，却任由纤弱小儿播弄。手抚铁如意，才笑着实现自己的愿望。沧海正横流，志士没有安居之处。惶惶不安，自己太过苦闷，只能露宿在王尼车旁。车子也不得停息，志向也不得舒展。摧毁车子，压抑志向，反而自焚于用世的书生事业。不合时宜本来就是常态，为什么不谨慎选择所往之处？躬身耕作也可以苟且保全性命，姑且去寻找南阳的草庐。凉风剥落高林的树叶，万棵树忽然全都裸露。才华不能依恃，繁荣者已经先行凋落。人生怀抱百般忧患，眼前所见难道不是颠倒的吗？天地忽然遭逢劫难，万物全都化为一片火海。死者成为悲哀的鬼火，生者只剩下硕果般的少数。出门想到旧日朋友，万里之外只剩下孤独的我。唉，为什么这样酷烈毒害？这种罪过上天理应承担。留下这七尺身躯，想要马革裹尸也做不到。让我成为忧愁之城的主人，所遇的一切没有一样可取。听说有古代的化人，上天也不能给他福祸。我想前去跟随他，只是道路遥远而且多有坎坷。采桂枝做船桨，缝合兰草做船舵。在这茫茫的愁海上，远远驾着凌风之船漂泊。珠江抒怀 窄袖轻衫，装束焕然一新；珠江的风月中却荡漾着胡人的尘土。谁知道这片宠柳娇花之地，另有一个听歌而生发感慨的人。珠江行乐词 马鞍山头升起紫色云霞，脂粉的香气和浓腻的气息荡漾在珠江水上。英雄儿女满怀眼泪，只应该让王郎为情而死。江头日日呼唤画船，珠歌翠舞年复一年。哪里知道海上东风一起，便会摧花折柳，尘土迷漫长天。酒杯前不要谈风波险恶，豪竹和哀丝正交错演奏。自己正是魏晋时代的风流人物，任意醉死梦生地享乐。活着不愿做蛮夷的大长、汉朝的老臣，也不愿做朱明的洞主、秦代的仙人；只愿每天在珠江上泛游花船，让花光照亮大海，使海面不染尘埃。唉！人生的悲欢离合无不具备，江上看花，赶快叫人拿酒来。长句赠许仙屏中丞，并请求题写“心太平草庐”匾额，当时将要归回潮州

译江水的波涛难道不能成为河流安稳的水流？春风吹拂岭海，节度使的楼台建立起来。筹划边防幸赖有重臣在，朝廷如今南顾便无忧虑。自从互市开放、海禁解除，一衣带水连接五洲。驱使雷电，驾驭水火，把大地撕裂，使全球分割。凭借诡诈奇异肆意要挟，只有盘敦而没有共同的球体。纵横捭阖如同战国，形势将要逼迫我们成为宗周。何况东粤本来就是祸端开始的地方，门庭中潜伏着敌寇，戈矛森然。近来风暴之车想向西方发动，更担心他们从上游窥伺我们。用威势不能使其畏惧，用恩德也不能使其感动，中央的怀柔办法已经穷尽。海南万里能够安定，所依靠的是元老大臣有壮大的谋略。如今议论时政的人以变法为利，我国的法制得不到采用，难道不是羞耻吗？何况只有治理人民的人，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治理之法；如果为了国家计议，就应该寻求适合的人。只有您抗拒古今常论，独自坚持自己的主张，必定会入朝陈告，宣示高明的谋略。有客人的哀歌感动天地，想要投海而死，却仍然苟活。南来拜谒您，蒙受您在厅堂接见；五羊城郭正值清秋。沦落天涯，苦于无所依着；承蒙您让我回到东扬州。若卖文章偶然得到买山的钱，便打算在山的幽深处筑一座草庐。前世是太华山的老道士，凭一卷《黄庭》供自己清修。想用“心太平”题写庐舍匾额，请您用大笔为我留下千秋墨迹。听说您考核属吏时说明志向，命题取自《大学衍义补》中的琼山丘内容。（您考核属吏，以《大学衍义补》命题。） 治理天下、使世道清平，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难道在于趋附欧洲人的西法吗？太平无事如果有一天实现，必定允许我在闲暇时作清雅的游赏。这件事难以预期，但这颗心始终不变；天地浩荡，足以消除边地的忧愁。唉！大丈夫生在世上，应当成为八督州、取得万户侯；否则，世人正厌弃儒生衣冠，就应当径直学道，去寻找罗浮山。请求您为我题字，我也要为您歌颂；狂妄放纵的奴才姿态，请您不要嘲笑。此后我要驾着一叶扁舟行走江湖。如果您使天下太平而我有幸见到，且看东南的剑气直冲斗牛。许仙屏，名振炜，当时任广东巡抚，替我请求皇帝下旨，让我回原籍海阳。羊城中秋（三首） 长啸于天南，思念远游；在尉佗台旁度过中秋。借酒杯让我酬答佳节，明月随着行人照到广州。谈论月饼只剩名士的意气，传递酒杯终究要取虏王的首级。大江向东流去连接大海，姑且听珠娘划船唱歌。想来故乡风景依然如旧，月亮照满东南半壁天空。海外的阴晴终究会有定数，人间的圆满和残缺自古难以两全。重新拼合破碎的山河之影，再与光明世界结下缘分。回忆甲帐珠襦中的旧梦，却不知道今晚究竟是哪一年？西风吹落梧桐叶，空旷山冈一片萧瑟；歌舞承平之地，霸业已经荒芜。沧海潮水涌起，珍珠仿佛含泪；贲隅秋意渐老，桂花刚刚飘香。千家万户的愁苦和欢喜，都寄托在今夜圆月上；一位东南的守尉，正追忆旧日的王。玉宇高寒，我仍未能归去；等到要把消息问一问吴刚。在广州会见刘葆贞编修（可毅） 海气茫茫连接长天，天色昏暗；站在越王台上远望中原。还有谁会在新亭洒下亡国之泪？有客人与我一同倾尽浊酒。评论汝南人物时遇到许劭（指许仙屏中丞），江左人才则数到刘琨。想和你一起效仿闻鸡起舞，半夜的寒涛震撼虎门。刘葆贞，名可毅。虎门在珠江口。许仙屏中丞亲笔书写“扫除万事付诸命、卓荦高才独见君”的楹联相赠，作诗致谢 南极的文章光照上台，琼瑶般的墨迹飞降到戟门之中。谁知道挥洒烟云的地方，另有月旦式的品评而来。君主和宰相果然能够造就人的命运，英雄自古必然怜惜人才。诗句奇特、言语深重，我能够理解；从此王郎可以不必再悲歌。赠梁诗五孝廉（二首） 五十岁了还不是卿相，您的才华却辜负了少年黑发。生活艰难，衣食困乏，写作可以慰藉穷愁。天意正难以测度，世间很少有人求取人才。谁知道梁叔敬，活着就会等到受封列侯。我是潦倒的天南客人，登台凭吊尉佗。相逢时亲密得像旧交，应该哭泣时便有长歌。西边的太阳将要落下，东方的海风正掀起波涛。什么时候才能奋发雄才大略，拔剑斩蛟以荡平祸患？梁诗五，名居实，嘉应州白土堡人，清代孝廉，当时主持广州应元、菊坡等书院。珠江再次有感，叠用前韵（二首） 秋江映着玉璧般的明月，歌舞焕然一新；满船花香荡漾在香尘中。赵佗死后再没有英雄人物，只好把江山收拾起来交给美人。十斛明珠换来一曲新歌，英雄儿女都在风尘中黯然。再次回来只怕江山已经更换，请记住沙洲上的鸥鸟，它们仍是旧日的朋友。秋暑酷热至极，戏作此诗 西风从南方吹来，秋意微弱；清晨浩荡的清气收敛，张开了炎热的光辉。火德已经衰退却又中途兴起，酷吏将要离去，余威仍然能逞。门前穿着单薄衣服的客人又来辞别，到了树荫下盘腿而坐，才解开衣服。九龄的羽扇还不能丢弃，尚且应当替您挥动一番。秋怀（八首） 如今这天地只能寄托于越地的吟咏，剩下的只有拿诗卷来打发光阴。镜中白发因愁而早生，衣上的黑色尘垢是劫难后留下的深重污痕。半壁山河沉浸在海上气息中，满城风雨侵入秋日的心情。留侯在博浪沙击椎也无济于事，我笑着抚摸残书，独自饮酒。古戍斜阳下，断续的号角声悲哀；望乡之情无处安放，只能筑起高台。沦陷在异域的亲友没有消息，失意的英雄只有酒杯。江声流入大海，也带走梦境；环抱城郭的山色送来秋意。身在天涯，独自洒下看花的眼泪；如今丛菊已经开过两次。西风发出飒飒声，吹来傍晚的凉意；惊觉秋来的我和雁群一同向南飞翔。海山缥缈，半隐在烟雾中；水乡萧条，刚刚经历雨霜。谁允许我以五百人讨论古代战阵？姑且遇到重阳节，在异乡醉饮。不要叹息想渡河却没有舟楫，等我兴起鼍龙来架桥。向上天呈递书信，谁来替我写下离乱的忧愁？忧愁太大，反而怜惜九州太过狭小。明白鬼神之事，定要遵从墨翟；面对大海，姑且同庄周谈论。与身体等高的书卷供我在旅途中阅读，故国的山河映入倚楼的眼中。害怕在天涯舒展疲倦的双眼，风伏雨阑，已经不像秋天。边境烽火暂时止息，只好勉强使自己宽心；出门向西而笑，说起长安。用金帛和亲来维持太平的局面，水火相磨，却磨成了清贵闲散的官员。南方山岭间流离迁徙的人使百粤受伤，东方藩属沦陷使三韩悲痛。驱车想要离去，却仍然滞留；关山风雪令人害怕早来的寒冷。衰草连天，面对萧瑟的时节令人惆怅；秋风憔悴，眼泪沾满手巾。想起果下近游，便想赊借一匹马；想在芦苇中做小小的隐士，任凭别人呼唤。渡江之初早就担心胡人分裂晋朝，投海最终却扰乱了赵国灭秦的计划。把兵书谋略收拾起来交给后辈，天地之间只剩下潦倒的腐儒之身。不要嘲笑我谈论瀛海时胆气粗豪，眼前的时局自古未有。还没有让樊哙夸耀自己如功狗，终究却使林宗感叹屋上的乌鸦。漂海已经令人怜惜吾道废弃，移山又有谁怜悯这个愚公？姑且在江湖上打算驾一叶扁舟，满地秋色中芦苇已如落雪。菊花含恨、兰花悲哀，众多芬芳都闭藏了；身在天南，孤零零地离群，不胜惆怅。客愁整夜不止，只能怜惜江上的月亮；乡梦层层，被岭上云彩隔断。姑且吹奏新的道调长笛，谁还认识穿短衣的旧日将军？雄心已经消尽，只剩闲情；四海无家，独自靠卖文章为生。《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三（丁酉稿）（清光绪二十三年） 南武山人丘逢甲仓海著 同怀弟瑞甲、兆甲编辑 韩山书院新栽小松（四首） 依照陈衡仲（正常）《招饮可园》诗的韵脚作诗。对着月亮放声歌唱，答复友人。寄托对许仙屏中丞的怀念（四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