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云海日楼诗钞卷四（戊戌稿）（清光绪二十四年）

译题写《带经而锄图》。依照马总戎《都竜纪胜》原韵，和作四首绝句。题画竹（四首）。听说黄河决口，题写画竹诗。为独立山人作《说剑堂集题词》。为菽园作《题风月琴尊图》。到意溪寻访陆处士的故居（四首）。初春泛舟北溪而作。吟咏莲花山。年终与晓沧游览西湖山而作（六首）。小除日与晓沧游开元寺，于是向西经过叩齿庵，沿城根的园池到达南门，登楼晚眺而作（四首）。岁除日与晓沧登临金山。除夕写诗给五弟，时甫（三首绝句）。戊戌年元旦试笔。用麒麟之笔书写春天之后，将铭刻举世无双的功业。飞驰传书晓谕异域，草拟檄文降服群雄。沧海的波涛完全平定，神州的太阳重新升起。东西南北都受到恩泽，齐声歌颂黑头公。奉家君命作《水仙花诗》（二首）。二十番花信风报告新年到来，海上正为春天忧愁的谪仙降临。进入尘世的花偏偏脱去凡俗的骨相，卷起帘子的人自然献上寒泉。用双钩法写下韵致，珍藏在遗留下来的绢上；一曲琴声飘散清冷花香，响在素弦之间。即使漂泊失意，老天不加理会，它又何曾随风飘坠？白石清泉足以作为高雅的供养，赏春不要依靠醉后的红颜（花最忌酒）。满堂金玉富有仙人的福分，临近水边的楼台都像出自造化之手（千叶水仙俗称重台，单叶水仙称单台）。高贵的声名与华美的香气，可由名茶相陪（建茶中有一种名为水仙花的茶）；平常论其出处，它和素兰一样都是建地所产（水仙与兰花都产于建地）。它年年显现一次天人的身影，不在凡花的色相之中（一花不再复花，所以每年必须换种）。《日蚀诗》（戊戌年元旦发生日蚀，申初开始亏蚀，酉初复圆；京师蚀八分三十四秒，广东蚀四分一十五秒；听说印度发生全蚀，看不见太阳）。天鸡唱晓，声音清亮；六条螭龙驾着太阳升上扶桑。朱色的麒麟忽然争斗，阻挡太阳车驾；赤乌饥饿地啄食金轮旁边。佛教正进入涅槃，魔头尚未降伏；天龙八部为何如此猖狂？罗■〈日侯〉从左手施出法术遮住太阳，中天竺国全无光明。须弥山的影子骤然昏黑，白昼中星辰出现，垂下妖异的光芒。南赡部洲是古代圣王之国，羲和的鞭子猛烈抽打，太阳在空中匆忙运行。魔云奔走追逐，仍不肯离去；即使想远远躲避，也难以藏身。还留下半面太阳，没有完全亏缺；睁大眼睛仰赖开天辟地的天皇。后羿从前射死九只乌鸦，留下一只使它终日飞翔。岂能容许魔力夺走它的地位？以致万古长夜没有阴阳。岁星经过之处，玉犬吠叫；北斗的魁、杓正指向苍龙星。此时下界正值元旦，太史占验太阳，记录灾祥。中朝天子采用中和之法，于是停止酒宴，停奏笙簧。陈列兵器的典礼已命司马办理，环绕社坛的法术又援引《公羊传》。皇帝不乘龙辇，避居正殿；麒麟鼓接连敲击，声通天门。有救护日蚀的经典从佛口传出，也派穿黄衣的僧人诵读梵文。又命黄冠道士行道，步虚声中飞出金色的符章。预先传下丹诏，告诫各级官吏；郡朝县舍全都惶惶不安。百神听到这些事，向天帝奏报：近来群魔一再肆虐。丰隆如今正获赐休假，太皞来到职所，正准备整治行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当时正值三方庆贺盛大聚会，列位仙人争相献上朱霞酒杯。魔物径直欺凌天界，趁机巧妙钻入空隙，举手之间更加肆意地增强魔气。先前还遮蔽月亮，如今又遮蔽太阳；如果天道仍然姑息荒唐之事，实在不可。佉罗继续行动，海天之间又涌起魔物；药叉、罗刹争相横行霸道。迦楼罗振动鹏鸟般的翅膀，凶猛无比；干闼婆高耸着龙头。妖魔窃据帝车，拨弄斗柄；妖党互相煽动，又和天狼星相联。何况神州还有潜伏的盗贼？征讨妖魔、召集怪物，也难以防备。共工的头坚硬无比，天柱却将要折断；蚩尤的气势横行，战旗频频高举。若不及早治理，使它们暗中结党，将要改变天子的姓氏，使刘、张等纷纷兴起。以魔制魔，彼此争强而又倔强；首先倡导此事的，实在是罗■〈日侯〉。下界把日月称作天眼，任凭它们被蚀，却不加治理，反而谬称是上天失明。红云飞来夹住白虹，争相仿效而起，怎么能够长久如此？甚至将把太阳撕裂成三块两块，日蚀不停，太阳也将灭亡。趁着太阳还在桑榆之间收回它，并不算晚；百神正等待张开天纲。天帝说：“唉，我来治理吧；你们诸神一同扶助阳刚之气。”于是下诏给郁仪整顿内政，让结璘在暗中教导，予以匡正辅佐。赐给天孤星以威势，使不服者震慑；参旗、井钺星光灿烂。魔将束手，鬼国降伏；天下再没有妖气扬起。它们虽然能够遮蔽太阳，太阳终究还在；仅凭魔法，怎么能够长久？天工自古贵在有人明察，这个道理只有圣人才能详知。昔日佛日垂照西方，天龙八部奔走而又僵仆。何况如今苍精将要统御天下，正要使教化之日如陶唐盛世。一定要有中国圣人出世，前有麒麟开路，后有凤凰相随。使大九州归于大一统，使万法一并消灭，尊奉素王孔子。四天下共同沐浴在同一个太阳之下，永远没有日月亏蚀，也没有灾害创伤。否则，测量太阳的巧辩之徒，和魔法又会从西方幻化而来。那时只怕要说天变也不足畏惧，而流毒祸害恐怕超过焚书坑儒。不只是两个孩子使尼父孔子困窘，顽固的诡辩也会像盂水、探汤那样令人无从应对。他们竟有一个上帝，能够解释创造太阳之事，将要迷惑黄种人，使他们归向亚当。谁是觉悟之人，能够解除这种迷惑，竭力拒绝魔说，不留下祸殃！我身在下方，心向太阳，捧持太阳的愿望大得无法偿还。梦中推开天门，听到天帝的话语；天空海阔之间，放声唱出慷慨激昂的歌。海风浩荡，长夜尚未结束；天鸡再次啼鸣，云气飘入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广济桥（俗名湘子桥）（四首） 二十四座洲垒横跨水面，分布在东西两岸，十八只红船停在铁索之间。世事屡次变迁，潮汐也已改变（过去潮水曾涨到桥上，所以贾岛诗中有“潮啮城根老树秋”之句；后来潮水只到桥边，如今则离桥已很远），但驿路行程依旧沟通粤地与闽地（从广东进入福建的官道经过这里）。五州的鱼和菜都凭官府文书运输（潮州、嘉应、汀州、赣州、宁都的食盐，都由此桥分运，所以叫广济桥盐；又腌鱼叫鱼盐，腌菜叫菜盐；每当鱼菜上市，便是行盐的旺月），两岸莺花之间聚集着妓女的船篷。不要奇怪桥名竟能如此附会，江山本来就已经属于韩公了。城东的锁钥之地，庄严得仿佛天然形成；像雁阵般的桥齿和虹桥般的桥腰彼此连接。一条水道仿佛由官府分界把守（凡守桥的役夫和修缮费用，桥东归知府管，桥西归运同管），经历四个朝代，人还没有桥这样坚固（桥始建于宋代）。水势涨落难以凭准，仙人留下的碑也没有了（城东旧有一块碑，写着“洪水止此”。民间传说是仙人所书，后来扩建税厂时遗失，于是城中屡遭水患）；桥的开闭掌握在关吏手中。到哪里去骑牛寻找那个醉汉？凤凰山上只有日光和云烟（潮州谚语说：“凤凰山上无日无云烟，湘子桥上无日无神仙”）。花丛中的秦云旧事难道是假的吗？桥中有庙，祭祀清夫。这条江水曾驱逐■〔马噩〕关的文字，万古以来，飞虹化作通行险途。石鲤在春水中浮出，使洲上的波浪充满生气；铁犀在夜色中独立，船灯显得孤单。题诗不要误传为仙人之笔，湘子桥头不过是一个垂钓的人。汀州、赣州沿梅江而来的万条水流声势强盛，渡过江河终究要依靠这座津梁。雨急水涨时，三座城门的开闭便以水痕为准（大水来时，城东三门关闭，每次都看桥上的水痕，作为关闭城门的标准）；道路两旁风声喧响，百果的香气扑面而来（卖水果的人带着成万筐、上千篓，聚集在桥上）。江水难道能让石头自行转动？神仙原本就是忙着帮助人渡河。趁着潮水而来，怕有潜伏的蛟龙出现；我独自站在飞亭上观看剑光（桥上每座洲都有亭子）。

译答台中友人（三首） 极目所见都是风涛，令人悲伤地牵动梦中思绪；故乡山路遥远，雁传的书信迟迟不到。渡江的文士成了悲伤的父亲，归国的降人却诽谤抗敌的义师。老泪纵横，想起同甫的策论；雄心消磨殆尽，想起稼轩的词章。明月照着海上，劳烦你也思念我；天涯两地，此时同样凄绝。抱着石头投水的申屠实在可怜（台湾人中有个叫贾于泉的，听说台湾战乱、家人死亡，便投万安桥下而死）；一座庵中等候死亡，以枯寂的禅修相伴（内渡以后，有个秀才做了和尚）。即使湛身也难以诉说遗民的苦难，殉义之人又有谁来表彰故部的贤者（指部下吴、徐、姜、丘等将领）？碧血纵然埋在不是汉人的土地上，赤诚之心仍不死，犹存于唐年（台湾义士仍奉中国的正朔）。一叶扁舟只增添漂泊零落的感慨，渡过海去又哪里就成了仙人！归来以后，又能和谁谈说这些辛酸？满眼都是劫难之后的茫茫尘土。末世风俗喧嚣凌辱，欺压外来客；长官自尊自重，轻视流亡百姓。原本没有空闲土地可以安置他们，也不能指望华美文章救济困苦贫穷。冷落地守着平生的操守和心迹，穿着破旧的朝服哭泣孤独的臣子。王姑庵绝句十六首（有序） 王姑是已故明朝郡主，有人说她是周王的女儿。时逢鼎革，她辗转进入潮州，削发出家，法名日曜。亲历劫火之后，华美的尘世念头全都消失了。她归依佛法，精进修习禅法和戒律。当时江夏尚书实在这里做檀越，修建精美的佛寺，寺址邻近她旧宅，位于凤城西北；霞光升起，云彩绚丽。庵因人而著名，名为王姑。人们追念先朝遗民，同样感念香积之供、伊蒲之设，实在不必出自粉黛脂粉之家。尘世的幻缘已经尽了，她守全节操，归于西方。留下的遗像有两幅，珠玉般的神采已经黯淡。禅悦之外，想来仍然不能承受沧桑变迁的痛苦吧。两百年来，香火繁盛，信徒多达千人，雅好禅修。庵前正门，佛像设置精致华美；后面高楼耸立，两侧配着青色殿宇。花木森然茂盛，钟磬声清越庄严。郡中把这座庵称作胜地。每逢春秋佳日，士女前来游览，妇女的钗饰翠色照人，车马喧闹街巷；人们布施金钱、输送丝帛，常常堆满这里。边防战事兴起，军队将无法停止。清净道场混杂居住着俗人。尘俗污染日久，僧尼四散。梵呗诵经已经断缺，檀越布施也日渐稀少。事情过去，环境改变，旧日景观难以恢复。东风吹入庭院，燕麦在春天摇曳。只剩三五个老尼姑，在屋檐下晒太阳，谈说往事。大概正是因为此景而黯然生出今昔之感吧。唉！王姑庵兴废的感慨，与不同朝代的遭际完全相同；用慧眼来看，哪一样不是幻象！大地变迁毁灭，尚且如此无常。一座小小的庵堂，只是借助佛法才得以残存，难道值得悲伤吗？戊戌年人日，我来游览这座庵堂，只见佛堂积满尘土，遗留下来的画像却像新的一样。于是题写绝句十六章，赠给好事之人，流传到后世，也算是潮州的一桩旧事。真龙飞腾，皇觉寺统领诸天；衣钵曾留在逊国之年。谁料凤阳皇陵哭祭之后，皇家家风竟传到了这位美丽女子身上。佛法的甘雨和香雾洗去额上的黄色妆饰，伽瑜自然而然换掉了旧日宫妆。北风吹落南枝上的月影，她面对梅花哭泣，礼拜梵王。芳心漂泊，总在思念明朝；日曜亲自为自己书写法名。皇帝的诏牒不如僧人的度牒长久，残阳照着女墙，晚钟声声传来。汴城的宫殿高大险峻，早已随着禅心一起委身于流逝的水波。若化作含冤的鸟，发出朱鸟般的哀号，不填平大海，也一定要填塞黄河。异代仍降下格外的恩宠，赐她乘香车；却没有允许长平公主最终出家。比不上她在天南怀念帝王后妃，只能转诵佛经，遥遥祝愿海棠花。禅房里春寒料峭，佛灯微弱；皇室后裔和贵族枝叶的往事已经不同。半夜听到杜鹃啼叫，她停止诵经，泪花红红地溅在水田衣上。凄凉的旧事说的是驸马粉侯，西风吹落梧桐，梵宫已进入秋天。无穷无尽的家国兴亡感，都诉向莲台；连佛也为之忧愁（老尼姑说，仪宾实实在在是以死殉国）。劫难之后，皇室后裔很少幸存；云气护送这只孤雌进入佛门。终究只能依靠佛法来保全千金之身，她在天涯哀悼遍天下的王孙女子。故国的钟声在梦中敲残，黄河带着遗恨流过开封。丹青只能徒然描摹天人的身影，难以把宫中的愁苦画上佛门之人的面容。望云庵残存的匾额上，篆字已经模糊不清；想见她思念亲人的泪眼早已哭干。南北两京都没有一寸土地属于自己，如今却还有一座庵堂属于王姑（庵旁另有一座庵叫望云）。凤城的宝马碾过香尘，善男信女们在春日赏花游玩。水月般空寂的庵堂中，人们一同膜拜；她仿佛就是妙庄王的女儿转世。瘦削的山石间落花零乱，半座佛塔倾斜；萧条的香骨埋在江边。尚书老死，遗民也已凋尽，谁来为天潢贵胄的后裔题写墓碑（王姑墓在城北）？秀美的容貌入庵之后，瑶光已经消歇；法侣漂泊零落，关闭了华美的窗户。想来应有香魂回来凭吊月色，佛楼上寒冷的灯火映着碧色的秋幢（自从某位军门驻兵以后，尼姑们每天散去，庵堂也随之破败）。两百年来只剩一■完，九莲的遗迹也已经飘零残破。老尼姑也懂得沧桑变迁的感慨，不把它当作平常的绣佛画像来看（九莲菩萨是思宗的曾祖母，遗像已经散失）。前朝遗老有一半做了和尚，短发萧萧，更增添了百般感慨。谁知道皇家还留下了一个隐逸的女子？她作为比丘尼，使佛法一派传衍到南能。我曾到西山访问王姑寺，如今南来凭吊古迹，又来到这座庵堂。同样是女子之身，却都能宣说佛法；满天花雨飘落，仿佛优昙花开放。元夕无月（五首） 满城灯市荡漾在春烟中，宝月沉沉地隔在海天之外。看到六鳌背负的仙山也仿佛含泪，神山沉沦覆没已经三年。三年来每逢今夜月亮都没有光彩，明月大概多半照在故乡。想向海天尽头寻找月亮而去，五更时分梦中飞渡鲲洋。鲲洋上空的云使梦境断绝，夜潮寒冷；偏偏在佳节难以看见月亮，更令人怜惜。十二楼台一片寂静的春色，我满身沾着花露，倚着栏杆。倚着栏杆痴痴等待月光到来，万斛春愁只化作一杯酒。恨极了蛮地的云把月亮遮隔住，东风却无力将它吹开。蛮地的云黯淡无光，海天昏暗；面对寒冷的春灯，追忆梦中的痕迹。今夜的月亮纵然明亮，也比不上古时的月亮；更没有人来说夺取昆仑的往事。千秋曲（潮州城北，春月时巷中少年每年相率作千秋游戏，我因此为他们作此词）

译古人练习轻捷跳跃，于是形成了绳索游戏。它的意思与蹴鞠相同，原本是为了练习武备。什么时候传入宫禁，竟成了供姬妾娱乐的游戏。宫中难道是在教战吗？美人竟亲自来尝试。把它命名为“千秋”，祝词的意味多么娇媚；后来讹传成“秋千”，只是因文字而发生颠倒。春风吹动帘帷，闺房幽静无事。女子借此嬉春解除困倦，连珠玉翠饰也不惜丢在一旁。于是人们误以为这种游戏起初就是专为妇女设置的。哪里料到岭外州郡的游戏，竟保留着古代的意义。乡里的侠士少年，在广场上练习武艺。两根绳索下系一块木板，朱红的竿子高高竖立，像插在地上。大家各自比试身手，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飞跃时仿佛仙人飞升，又像人身长出了翅膀。这项技艺本来并不高深，比的是力量而不是智谋。当他们明确分出高下时，姿势也有灵活和笨拙的不同。身体虽然劳累，精神却因此振奋，竟不曾料到会跌落。技艺练成后可惜没有用处，只好靠同伴自行标榜奇异。如今正重视边防，朝廷正倚重边疆将领。什么时候下达军书，把壮士全部招来？上等的可以成为飞将，下等的也能充任突骑。绳索可以越过，木梯可以攀缘，勇猛迅速地扫除敌类。不用龟卜也可以封侯，拍张之技也能取得高位。这才是真正的“千秋”，名称与实际两方面都达到极致。不要始终像处女那样闭守不出，使巾帼之士蒙受羞耻，留下不好的影响。萧娘、吕姥之流，即使身居高贵，也会对将帅感到惭愧。乡里的少年们，努力吧，共同奋发出千秋的志向。黄田山行 黄田山下寒风肃杀，一个白发老妇挡在路上哭泣。我问老妇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忧愁。老妇说，她有个儿子昨天上山砍柴，在山中遇到老虎，被老虎吃进肚子。这座山过去安然供樵夫和牧人往来，近年来却有老虎伤害人畜。老虎呼啸着召集同伴，成群出没，吃饱后便在山中栖息，满山都是狼藉的血肉。连犬豕也不能满足它们的欲望，近村已经有五六个人被咬死。谈到这些事的人都变了脸色，却有谁能把它们除掉？空山中辗转奔走，穷困而无处申诉；残年之中，她只能悲叹自己成了孤独的老人。唉，老妇的悲痛实在值得悲痛，可惜你没有遇到陈公治理鳄鱼的时代！鳄鱼杀了儿子，老妇向陈公申诉，陈公知道后便杀鳄鱼，偿还孤儿的冤屈；鳄鱼尚且可以杀掉，老虎又能有什么作为？老妇啊，如今你将怎么办呢？老妇悲伤，也只是徒然悲伤，不如不要再悲伤，老妇还是回家去吧。老妇如果不回去，老虎就会来了；寒云黯淡，白日也将沉落。说潮（五古十七首） 大江日夜向东流，把古今往事全都冲尽。哪里知道古代的恶溪，如今竟叫作善地。严整的城池临江而立，设置守卫，号称郡治。城北是金山，银山从西面延伸而来。日夜处在金银之中，最难得到的却是廉吏。西北之气肃杀，祸害常常藏在利益之中。韩山多么高峻？隔着江水仿佛彼此躲避。千古流传的侍郎亭，唯独没有金银气息。早晨上疏叩击宫阙，晚上便被贬到大海南方。哪里知道排斥佛教的人，竟然喜欢留下来与僧人交谈。苛刻的议论出自后世儒者，公的德行难道会留下惭愧吗？庄子本来就有许多诬妄，妄说孔子赞同■〔日冉〕。拒绝墨子，见于夷之的言论；这种意思实在值得参究。颠公实际上是不同寻常的僧人，在世间是奇异的男子。怜悯他沉醉佛法已久，想要使他从沉酣中醒来。想来听到公的话时，心里已经害怕瞿昙了。八月间奔波劳碌，往来这里已有两三次。可惜公留下的书信，意思还没有完全申明。留下衣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其中微妙的旨意又有谁能知晓？中天北斗发出光芒，夜里照着叩齿庵。文翁过去教化蜀地，相如曾拜他为师。那个放诞、以犊鼻为衣的人，文章却流传千秋。韩公开启潮州的教化，赵子正是他所资助的人。平生光明磊落的气概，从公遗留下的诗中可以看见。他忽然来到大海南方，携带文章嬉游于珠海之间。正是海上的气息形成潮水，变化而生出雄奇。公的文章得到这种气息，于是振兴了八代衰落的文风。何况我生在这里，驾驭这种气势迅速奔驰，正应当赶上李籍、皇甫湜，向上追随韩公。可惜没有跟从韩公，隐藏才华，沉入海边。遗留下来的文章于是零落，偶存片段，世人还要怀疑真假。暗中蕴含凌云的气概，连天子也不能知晓。教化虽然只有一个月，潮州人至今仍然思念他。蕉叶黄了，荔枝红了，时时把它们献到天水祠。下马陵在什么地方？我要补刻有道碑（郡志说墓已失传，有人说桑浦山有墓道碑，今后应当访问）。世道变迁一天比一天急迫，文告已经不足以申明道理。鳄鱼确实冥顽不灵，杀掉它并不是不仁。遥隔千百年，继承韩公事业的只有陈公。南荒盛产各种怪物，不只是鳄鱼会害人。我听说有一种独鬼，依凭城池祸害潮州百姓。从前有位贤能的使君，写文章告诫这种鬼神。他把鬼驱走，鬼不久又回来，不能彻底消灭。只用一个独鬼已经够可怕了，何况它还驱使鬼群！鬼国喧闹着来到这里，鬼火飞舞，张开双轮般的光焰。它们抓人来当食物，结党盘踞在大海边。天威若不施行肃杀，怎么能使阳春重新回来？藩镇和羽党相互兴起，终于使唐朝灭亡。可叹赞皇公，实际上因为党争而受伤。这些人结交朋友并非结党，却兼有将相之才和良善品格。他已经筑起筹边楼，又治理平泉庄。白马之祸终于降临，投身落入南方荒僻之地。公在燕居闲暇时，曾接受丹砂仙方；本想富贵而成仙，却在半途一同灭亡。穷困忧愁之中来到恶水，驾着小船，岭上梅花散发香气。为什么还没有到潮州，就说潮神不能显扬？如今海气更加昏暗，接天的水面茫茫无际。时局艰难，使人思念将相；凭吊古人，心中慷慨激昂。拯救世人就是最真实的仙道，服食丹药怎么能够长久？冷冷清清的化象潭中，金玉仿佛飞出宝光。巍峨的贵人山下，有贵人村。威武的陈将军，将军出自将门。把七闽开拓成八闽，绵延千里设置军屯。直到今天，漳州人仍以丰盛的鸡豚祭祀他的庙宇。英灵又及于台湾，歌舞陈列，奉上清酒。我过去瞻仰他的遗像，头戴冕旒，何等尊贵！想见当年开辟土地时，持斧钺使各部蛮人奔逃。他安抚闽越百姓，连舆夫和奴仆都感念他的恩德。如今朝廷又重视边疆重任，沿海开设雄藩。海风从西边吹来，山间云气日渐氤氲。我想访问山下的人，或许还有将军的后代。宋朝南渡以后终于不能北伐，只有将领而没有宰相。可悲的赵元镇，孤苦零落，被放逐到南方荒僻之地。他错误地认识了猢狲王，于是被贬到鹦鹉瘴之地。五年居住在潮州，期间又屡次遭受谗言诽谤。这个老人始终倔强不屈，气概壮如山河。潮州人爱戴这位居士，他离去以后仍然仰慕他。在讲堂上大书“得全”二字，悬挂匾额。如今遗址还在哪里？烟蔓丛生，实在难以寻访。箕尾星光闪耀，半夜里徒然惆怅地仰望。没有什么比恢复故国更重要，没有什么比仇恨金人更深。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急迫，也没有什么比用兵更困难。威武的王尚书，为国谋划的心情何等辛苦！他在张载、赵明诚之间讲学，所得并非小小补益。他讲《论语》以求达到太平，何况又精通《易》的数理。可惜公的著述已经零落，没有完整的部帙。乡人看重科举功名，却高高地访问九衢树。哪里知道古代名贤的风范，足以流传千古。龟湖春水上涨，丙舍隐在林间角落。想要诵读胡公的铭文，却只见黄土郁郁。好好告诉那些畲民，不要用斧头砍伐松柏。道学在东南倡兴，潮州也随之兴起。卓越的郑氏和郭氏，所学使晦翁朱熹也感到欣喜。他们在飞泉岭题诗，可以想见手执杖履侍奉老师的情景。晦翁生在南宋南渡之后，志向锐利，要洗雪国耻。他入朝不过几天，便侃侃而谈国家大事。这难道是腐儒能够做到的吗？为什么反而遭到众人纷纷毁谤？有人妄说宋朝亡于道学，还不断向道学人士集矢攻击。哪里知道晦翁的门徒中，许多都是磊落的国士。被斥逐而不能任用，宋的炎精于是不能继续奉祀。正统在于道自尊，人心终究不会死亡。鸣泉流落，发出如汉水般的声音，至今仍震响乡里的耳朵。平生惭愧于失学，只有晦翁稍稍契合我的微意。什么时候能建一间简陋的书屋，我将跟随朱子学习。

译东山气象清肃，山中有三忠祠。我怀念文文山，早年就常在梦中与他相通。他带着我进入云霄之间，俯视下方一片青蒙蒙。天地正倾斜危急，玉简般的奏章又哪里能奏效？梦醒后我谨慎地记下此事，浩然之思无穷无尽。想起公在艰危之日，九死一生来到岭东。悲歌《沁园春》，古树和残阳一片鲜红。可悲五坡岭，报国的志向还没有完成。岭上的梅花品格最高，在冰雪中开放。哪里知道还有向阳的南枝，私自享受温暖的春风。南澳海上的山峰，缥缈地隔在烟雾之外。凄凉的陆丞相，山中有他的衣冠墓。我从前乘船经过那里，看见苍郁的墓树。到韩山拜谒韩公祠，手执笏板，庄严得像宰相一样。想见海中的英魂，因失去玉步而悲痛。到东皋寻找遗裔，堂屋已经不是旧日模样。这座祠堂也逐渐荒废，祭祀器物和供品日渐不全。罔两这种小鬼懂得什么？英灵仍然在呵护这里（民间说祠中有高人的影子，半夜时常能看见）。郁郁葱葱的金城山上，有一株千年古松。巍峨的马公墓，使经过的人都怀念他的孤忠。全家人的碧血埋葬在这里，遗留的碑石被苍苔封满。我来凭吊古代贤人，林影和斜阳一片红色。登山远望四方，遥遥连接着东方的大海。山石庄严，仿佛伏虎；碑铭是俞公所作。俞公生活在明代，平定倭寇，建立奇功。再看碑上“没羽”二字，仿佛看见他挥戈作战的雄姿。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却多么庸碌。直到今天，沧海之上仍日夜吹起夷人的风。金城山就是金山，在潮州城北，有宋代马发的祠墓以及明代俞大猷的碑。马公墓的主人马发是海阳人，南宋末年德祐年间任摧锋塞正将，代理州事。元兵逼近潮州城，守令害怕逃走，只有马发慰劳将士，坚守不屈；战败后服药而死，全家也随之殉难。南风吹来却不能取胜，洲上的女子为丈夫送行。北风中充满厮杀声，女子的心为丈夫忧伤。天色黯淡，水天一片碧色；海面映着斜阳，格外明亮。悲歌《平元曲》，变调的征歌多么慷慨激昂！直到今天，红螺洲上春草也因此不再芬芳。男儿不能报效国家，真该惭愧到死，愧对陈璧娘。王阳明过去巡抚虔地，一边作战，一边讲学。中离薛先生带着全家侍奉在讲席之间。侄子方才入朝，因死谏而显出卓绝节操。可惜他是真正的铁汉，只因一篇奏疏便被削职。穿着青衣拜受节制后归来，亲手洗去京城的尘土。中离溪水浩荡，中离山岳高峻。半夜听见钟声，谁才是真正的先觉者？当时讲论良知，仁夫尤其卓异。提出平定交南的策略，持节巩固北方边防。这确实是阳明的门徒，在边疆方面的才能独自腾跃。最终触犯仇严而归，风节更加雄健卓著。如今沧海上战乱尘埃飞扬，边境警报和鼓角声喧闹。不能办理军务，凭什么兴起礼乐？这样的人才不可复得，令我思绪悠远。这样的人才即使能够得到，想让他出仕又会受到谣言毁谤。河水自西方流来，衰颓的水波日渐浑浊。三河河边有坟墓，高大的碑石半已残破剥落。中离就是薛侃，字尚谦，揭阳人；明正德年间进士。他和叔侄全家拜王守仁为师，在中离山建斋舍，自号中离。因建储之事触犯朝廷旨意，始终不屈，人们称他为真正的铁汉；后来又因上疏被削职为民，在罗浮讲学至死。仁夫是翁万达的字。翁万达是揭阳人，明嘉靖年间进士，平定安南和广西的叛乱，总督山西、宣大、保定军务，修筑边墙；性情忠孝，刚勇任事，善于驾驭将领，十分推崇王学，死后谥号襄毅，葬在大埔县西面的三河。人生不得志，竟至于寄身做一个县令的门客。门客之中本来有很多人才，却被埋没，实在可惜。明朝衰乱的秋天，宗庙社稷毁于闯逆。草野间偷生的人，面对巍巍冠帽也感到惭愧。身为县邑门客，你究竟要做什么？不如孤身奋力一搏。忠烈本来就是天性，难道还要受困厄阻碍吗？直到今天，古老的潮阳仍使义士之名赫赫。名流的井水和泉水都带着香气，鲜血化作井泉般碧绿。英雄尚未遇合时，孤苦失意者无处不有。铁丐，你从哪里来？孤身一人在南北间奔走。我问乞丐叫什么姓名，他仰头指着自己的嘴。陈平的计谋本来就在，只是有谁知道他等待时机已经很久？伟大的查孝廉，在雪中呼唤他来饮酒。姓名不必知道，知道乞丐不是寻常之才就够了。赠给他皮衣，他可以拿去典当；赠给他金钱，他可以接受。知道我是非同寻常的人，这份情意不能辜负。一场梦中忽然登上天位，大风吹尽尘垢。两只狮子压住腹背，金印忽然挂在肘边。韩王得志后的事情，第一件就是报答漂母。施舍的人虽然没有求取回报，接受的人本来就不能苟且。乞丐啊，如果你果真能够成功，将来应当迎接亲人，亲自拥帚相迎。从前一同打猎饮酒的人，如今穿着锦绣衣服来守卫此地。我为你消除史祸，为你举杯祝寿。黄金不足以报答你，便以石交来报答。千古以来，这两个人如金石一般同样不朽。唱一曲雪中的人物，向铅山老人高声歌唱。中原忽然发生龙争虎斗，九族打开了进入闽地的关门。我的丘氏一族来自固始，全族迁到莆田。宋代有位鸿胪卿，追溯谱系，原来是我的先祖。巍峨的枢密公，是我族迁到潮州的始祖。梅溪王公十朋为公墓作铭，琴山笼罩在春烟之中。公有一子任梅州太守，归来奉养父母，使亲人欢娱。赵鼎、王大宝、古革等人，都有诗篇相互赠答。可以想见他们同游相处，谈论道义，都是名贤。到第三代，奉诏出任判官，曾亲手编纂宗族谱牒。先祖以碧血老死殉义，宋朝的太阳沉入虞渊（公名必明，是咸淳年间进士；有族谱序文最详细地记载迁潮始末。公在韶州殉难，事见《广东通志》和《广东新志》，籍贯为保昌，实际上是潮州人）。当时正值战乱离散，族人分散在闽越之间。有的近居保昌，有的远居琼山。我的祖先佥判的弟弟，实际隐居在鄞江边。子孙日益繁盛，江南、楚地都有延续。我们一族著籍石窟，一水与梅州、潮州相连。在精舍寻访金山，前来故墓扫墓。遥遥相隔三十世，已经历经七百年。另有支派出自承旨，兄弟如棠棣，在春风中相联。述说祖先并非无人，只是谱牒多有残缺。哪里知道台湾海峡的客人，东风会引回归来的船。居住在潮州，便谈论潮州；考察古迹，心情悠然。先祖的田产还可以继承，过去的德行仍然能够传下去。东南有这样的雄镇，世世代代保卫国家的心情始终恳切。我族著籍石窟，石窟是镇平旧县的地名。镇平的丘姓在南宋末年、元初才开始迁来；他们的先世谱牒已经散失，误以为与饶平丘氏、祖先枢密公成实属于同一支派。公起初没有怀疑，清末因为办学亲自到福建上杭、长汀考察，才查明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春日游别峰寺（四首） 我不是来参禅的客人，看山正适合这次出行。把船移到春山脚下停泊，回转石阶俯瞰江城。偏僻的亭子兼可供停云歇息，荒废的畲田已经停止烧山耕作。隔着树林知道寺院近了，花丛外传来诵经声。山路走到庵堂尽头，靠着山看见佛寺楼阁。隔着江水，远处翠色如屏；石缝中的暗笕里，水流悄悄穿过。野外的僧人会说吴语，归来的樵夫用粤地歌谣回答。浮生中偷得半日清闲，已经和佛一样没有忧愁。寺院很小，被群山环合；树林深处，万木正逢春天。烟霞仿佛供养僧人，香火仿佛为佛庆祝诞辰。南国有许多游春女子，向西方佛像礼拜美人般的佛身。道路旁有人乞求布施，最凄惨的却是饥饿的百姓。喜欢清静，便寻山而去；山中反而笑佛也在忙碌。不必掷杯珓向神佛祈问，姑且在木樨香气中获得印证。幢幡的影子摇动着春日云气，钟声送走夕阳。匆匆划船下山归去，回头看万座山峰一片苍翠。

译西上 向西行驶的小船上，旅客的梦境孤单；买来村酒浇愁，拨开云雾沽取。春帆载着细雨驶向梅州道路，花落春山，鹧鸪声声啼叫。杀鹗行 城根被潮水啃噬，树木半已枯死；天阴月黑，训狐声声哀啼。它们飞临俯视屋脊，惊吓黄口小儿，预示凶祸、召来灾异，叫声呜呜。潮州老守推行春日政令，早晨颁下一纸斩杀枭鸟的命令。万户无声，春夜巡更严密；人们夜伏空山，依着残月。可叹人中也有恶鸮，东山风雨中忧愁飘摇。人间只恨少了恶溪檄文，把这些浊水中的公然妖怪驱逐出去。丹山的凤凰飞去，梧桐已经衰老；海上纷纷飞来九头鸟。哪里能得到枉矢挂在阴暗的弓上，让风吹鸟毛、雨打血迹，落向东边的沧海！听海客谈澎湖事 孤悬海外的岛屿，一周星霜之内两次遭受兵灾；可怜蛮人与触氏般的小国接连纷争。春风吹来，珊瑚海仿佛被鲜血涨满；夜月下，磷火飞舞在牡蛎筑成的城中。故帅拜泉留下了记载水井的碑文，孤臣掀开桌案，哭声如雷。实在不忍再谈平台之事，西屿残霞映照着客愁。西屿是澎湖三十六屿之一。寄怀刘幼丹先生于成都（四首） 一根旄节出守巴巫之地，谏诤的奏草焚毁之后，仍系着郡守的符印。在水泽中泛舟，救济聚集的雁群；在空山中飞传檄文，捉拿鸣叫的狐狸。用五行灾异之说消除江流壅塞，依八阵的孤虚之法考察石图。落日照着秋日城池，更增离别思绪；成都又响起百姓歌颂父母官的裤襦歌。玉垒、铜梁一带气象雄伟，向西遥望天涯，想起文翁。两条鲤鱼传来远方书信，江流之上寄托相思；五马巡视春日，行进在井络之间。峡中秋雨使我梦回夔子国，边境尘埃愁绪侵入蜀王宫。文书传檄之声和猿鸟声应该仍如从前，筹笔驿终究会收获上相的功业。眼前浮云见证古今变迁，西南通道直达滇、黔。贾胡留恋此地，把经商逐渐变成了一种长技；天府的富饶反而引起敌人的觊觎。窥视井中的火光，难道可能是炎汉的遗火？凿开山岭，又是谁让人承受秦朝的金钱？蓬婆山积雪之外仍有三座城池，杜老又要为时局深重哀吟。曾经有幸蒙受昌黎推荐人才的文章，回头望见宫阙的屋脊，往事如烟如梦。宦游在外，遥遥羡慕成都太守主持的宴会；《师说》反而留在琐碎的书信中。邛竹通向夷地，使人忧愁道路遥远；岭梅冲破腊月，逼近新年。韩愈与孟郊如云龙般何时才能相会？极目远望，剑门之外尽是春风和天色。春日杂诗（二首） 纷纷落红形成阵势，铺满天涯；春帆在昏暗的细雨中斜行。哪里有仙人源头可以容我避世？归根到底，骗人的是满眼桃花。雨丝风片使清明时节一片昏暗，乡梦被杜宇的啼声惊醒。无边的春愁像原野上的草，在无人处反而长得更加丛密。收到颂臣从台湾寄来的信，回复寄去 故人的消息隔着乡关，春城花开时，客中的思绪暂且悠闲。一封写着平安的信来自天外，三年来梦中常见海中的山。路途被波涛阻隔，鱼也难以传信；城郭依旧，人事却已不同，仙鹤还没有归来。离去时的孩子如今渐渐长大，在灯前都懂得问起台湾。寄怀维卿师于桂林（七首） 极目望去，苍茫一片，正是八桂之林；春风遥远，客愁深重。山峰回转，独秀峰上孤云飘远；江水流入相离，离别之梦沉重。年年过去，只增加归鹤般的感慨；从天边窥望，难以测知剪鹑般的心情。划船的人已经离去，波涛湍急；成连在海上弹琴的故事，令人凄绝。鳄鱼愤怒，蛟龙忧愁，战气使天空昏暗；从东方来的人，想来还有没有招回的魂魄。梅岭传来的平安书信迟迟不至，仿佛双鲤难寄；桑田变化，令人痛惜七鲲。像珠薏那样的余生，安处低湿泽国；金瓯完整的全局，却只能在中原哭泣。幸而没有终于落入权奸之手，退归山林泉石间奉养自己，这也是国家的恩典。未能独自安乐地赋诗居园，却想起归洛后的温公开始讲学。八阵和兵书韬略开启虎豹般的军威，百家笺注不再纠缠虫鱼小事。陈列经书，一同向宣尼孔子礼拜；明箕旁征博引，寻找冉子的著述。想来你会念及凤凰山下的客人，我在天涯等待着约定，准备驾车前往。铁轮在南交飞驰如电，向西经过苍梧又扬起梧州。河山破碎，羊肠小道险峻；楼阁空蒙，蜃气带着腥味。百粤的安危系于互市，五洲的消息又迫近重重海域。谢公高卧，想来已经难以安稳；中年听着丝竹，声音中也带着泪。雄心消磨，只能勉强自我宽慰；家园正值春日，人们正在欢聚。闲居的境况偶然与潘岳相同，处理大事的才能终究逊于吕端。落日中听见战鼓，思念能统领军队的上将；在空山中观看棋局，又感慨长安。是否还能再次为苍生出力？苍茫的神州大地，海色一片寒冷。十年来还记得佩剑执笏相伴追随，鹿耳门的惊涛牵动悲凉的梦思。春日用铁马金戈操练军队，夜里在锦袍银烛下谈诗。荒山上凿刻的身影令人悲叹今日，残月下的钟声已经不同于往时。想写一首哀歌寄往天边，红棉花飞遍越王祠。牙旗和玉帐卷起东风，我们在孤岛上一同陷入患难。故国在闰三月的春天令人忧愁，遥远天空中寻找的梦最终只剩一颗星。铁衣沾着绣般的雨水，蛮地花朵一片碧绿；铜鼓敲击潮水，劫火烧得通红。袖手在南洲观看战局，山林还不允许老英雄就此终老。独秀峰位于桂林城中。相离是广西的一条江名，在东北境内。七鲲是台南府的七鲲身。鹿耳是台南府海口的鹿耳门。寄怀陈省三（望曾）、许韫白（南英）游宦广州（二首） 我们同样做着漂泊四方的人，庆幸你们还在外地做官。身在天涯，惊觉时序变化；海色映入乡愁。鸡与凤凰争着栖息的时代，龙蛇在秋天起于陆地。东风吹来，放眼千里；登楼远眺，正是怀念远方之时。谁可以和陈藩相比？我尤其思念许虔。你我几乎都因岭外之事被贬，同样是汝南的贤人。仙令丹砂之地，蛮王左纛之天。什么时候渡江而来的客人，能聚在一起谈论永嘉年间的往事？陈省三名望曾，台湾台南府人，清末任广东劝业道。许韫伯名南英，又字蕴白，是清代进士，曾任广东三水知县，台湾台南府人，祖籍漳州。潮州春思（六首） 银花和宝树的影子重重叠叠，衬托出格外浓烈的春光。歌声乐声充满全城，灯火像海；人们一齐卷起珠帘，拜迎青龙。南国曾经称雄的霸气已经消沉，花草却依然在春风中妩媚。人们一齐到刘王埒踏青，满地都是香草和落花留下的印痕。水波和虹影连接着春日的城池，泥泞般的梦境和时光经历了半晴半雨。鸡卜庙边的春市在清晨开张，隔着帘子送来香气和卖花的声音。送青水榭小小一处，令人陶然；五十年来春天的痕迹已经零落。老铁般的风流人物，谁能与之相似？美人如虹的气概，却只能在酒樽前惘然。凤水的春波平滑如笏，水气带着香味；春愁被揉碎，托付给瑶章。桃花像红雨，梨花如白雪，却看不见谢五娘来题诗。曲院里春风吹拂，正是品茶的天气；竹炉用橄榄炭燃烧，亲手煎茶。用小砂壶冲泡新制的鹪嘴茶，来品尝湖山间的处女泉。次韵答陶生（名鹏保，字宾南，丹徒人，改名鸿勋，后来又改名逊） 戴晋没有王猛，亡秦却有李斯。海里的鱼任凭自己变化，山中的鬼徒然预先知道。天道终究难以测度，人心或许还没有离散。中兴可以由一支军旅成就，千万不要辜负内心的约定。潮阳东山张、许二公祠，是文丞相题写《沁园春》词的地方，旁边就是丞相祠。秋日经过此处前往拜谒，恭敬地作两首律诗。半夜元军的旌旗从岭东出现，文山曾在这里拜祭张、许二位忠臣。百年来胡人的气运为何如此凶恶？一支王师的气势仍然雄壮。沧海中的梦境寒冷，天水一片碧色；《沁园春》的歌声断绝，夕阳却红在天边。荒郊马冢间寻找遗碑，秋草萧萧，白露弥漫。

译石阙荒芜，长满苔藓，小路幽深；我为悲秋怀古而登临此地。九州难以划定华夷的界限，万死也要追回天地本心（“安知天地心”是张睢阳的诗句）。南来的客人在旅愁中观望大海的辽阔，东山云气压得城池阴沉。斜阳照起英雄的遗恨，枯木和寒鸦使我泪满衣襟。东山在潮阳县城东三里。张、许二公祠又名双忠祠；文天祥曾在这里题词拜祭，并埋葬马匹。水帘亭 道路转折，山峰回环，层层石阶遥远；我带着竹杖登上青翠的山腰。一座亭子嵌在水中，古老的流水曲折而来；万石如被刀刻，直入云端，秋气高峻。寒洞中水声喧响，仿佛山阁下起了雨；极目远望大江，海门潮水涌来。不要再追忆岳阳的胜景，横槊立马的雄心郁积未消。同游者是同年陈艮山，当时他极力谈论洞庭湖的胜景。岩泉义士祠 望帝的魂魄归来，怨恨海棠；有客人悲歌，并在潮阳殉难。虞渊落日之下，青衫上满是泪水；古井寒泉旁，碧血仍然飘香。前朝的衣冠留在异代（祠中旧有义士的衣冠），秀才以性命报答先皇。辘轳已经全都毁坏，遗留下来的祠堂仍在；我独自在秋日官署的老树旁拜祭。秋溪即目（二首） 芭蕉的绿荫渐减，夜里已经有霜；园中的柑橘和林间的柿子，红黄相间。小船停泊，我喜爱秋溪傍晚的景色；七曲屏山映着半轮夕阳（另一作：“人家画入秋光卷，七曲屏山上夕阳”）。园林和村舍连接着两道堤岸，十里烟波中一叶船桨令人迷失。昨日还是斜阳，今天已经细雨绵绵；正值菊花时节，我经过了秋溪。对月书感（二首） 明月从沧海升起，我的家在沧海以东。唯独怜惜今夜所见的月亮，它仍然和故乡所见的一样。战乱使山河改变，流亡使乡邑空虚。相思只能流泪，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惭愧得像归来的鸿雁。拿酒来祭奠明月，客居的心情格外不欢。今夜的流光，照进了梦中长安。水落之后，龙在夜里忧愁；山野空旷，鹤声显得凄寒。中天的宫阙仿佛回到眼前，我独自面对岭上的梅花凝望。依王晓沧广文原韵作答 不要空说曾经统率十万军队，河湟的收复终究遥遥无期。秋风中的老骥仍然想着驰骋千里，故国的鹪鹩却困守一枝。醇酒引发公子的悲泪，穿着麻鞋奔走的小臣只能写诗。劳烦您还记得《虯髯传》，我的心已经冷透，完全输掉了这盘棋。依晓沧《秋雨感怀》原韵作答 湘帘暗暗地贴着地面垂下，病卧茂陵的司马相如徒然苦苦思索。全军左袒，却没有周勃；驱逐宾客，还留下书信的却是李斯。孺子所传的《阴符》徒然使人北面受教，故人的盛会也在南皮停止了。往常的车马如今一片萧寂，我在秋原上洒酒祭奠，呼唤可爱的人。依韵答晓沧冬日来访草庐 门庭冷落，像张罗雀鸟一样，客人退去后只剩清闲；漫天风雪吹入愁苦的面容。好朋友驾车远道而来，常常相隔千里；想建造厦屋庇护众人，却徒然空有万间的设想。满座酒樽使人怀念北海孔融；到了中年，却辜负了东山的丝竹。和您相逢，真怕又要经历河桥送别；衰败的柳枝飘零，已经无法攀折。依晓沧韵抒怀 韩江传来循州、梅州一带的寒讯，半夜的蚊声仍像雷鸣般聚集。万里南方荒远之地，多有奇异事物；百年西域，却困住了边疆的人才。地方风俗改变以后，多了新的曲调；兵乱之后的家酿，也失去了旧日的醇厚。若能懂得婆娑起舞、玩弄明珠的心意，海鸥从此便不必猜疑。寄怀萧伯瑶布衣（■〈至复〉常） 萧夫子是举世无双的人才，十年来羁留在岭东。满怀牢骚忧愁，困顿于文字之中的英雄。岁月磨白了头发，关山上的落照一片殷红。相思隔着渺茫的烟水，天涯尽头惆怅地望着高飞的鸿雁。萧伯瑶名为■〈至复〉常，是潮阳人，清代生员。十四夜月 四万八千户即将完成玉斧开辟之功。看着它使地球呈现椭圆形，又摄起暮潮的雄势。月势已经使群星退避，月光先与四海共同照耀。山河终将归于一统，月影留在大瀛海之东。十六夜月 月亮上方残缺的形象略有变化，但老阴之光仍然完整。哪里曾经减少了旧日的月魄，它已经偏向太阳。圆满的形状不同于前夜，寒冷的光芒仍洒满天空。嫦娥怨恨幽居孤独，惆怅自己正当破瓜之年。忆旧述今，依晓沧见赠十绝句原韵 苍茫的天地又过了一年，酒樽前的人已减少了往日的风流。满眼江山全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不等别人开口，我的心便已经开始忧愁。哀婉的丝弦和豪壮的竹管乐声，辜负了中年；抛弃铠甲南来，和锦衣凯旋截然不同。十年风尘使两鬓如雪，剪烛夜谈往事，更加令人凄然。我的眼泪何曾只是因为饮酒而悲伤！满地干戈，更使离别的思绪悲怆。流亡南渡的人，谁来收容抚恤？只能忧愁地说起江淮之间唱响义军之歌的时节。衣冠礼制完全不同于昔日，筹划保卫东藩的力量已经耗尽。海上的贡貂日益稀少，使者也清闲无事；诏书将无法送到三韩。风雪中的关河，梦里仍能回去；面对茫茫海天，只有一只孤鹇。稀疏梅影和暗香映着寒溪月色，万树梅花使我想起故乡的山（寒溪在台湾县东面，溪上有山，我曾在山中建别庐，名为樵隐，那里有许多梅花）。海国诗坛上，我曾是旧日的主盟者；登台坐看玉山，清秀如故。斐亭的钟声已绝，风流人物也已散去；落日照着寒芜和赤嵌城（斐亭在台湾道署，是过去我和灌阳中丞同宾客作诗的地方。中丞有句：“千秋高会斐亭钟”）。热血充满胸中，郁结得无法冷却；我骑着麒麟、披散头发走遍南方荒地。书生的戎马志向尚未酬报，我的庐舍仍旧悬着“自强”的匾额（“自强不息”是我旧日书斋的匾额，如今打算重新书写，用来激励自己）。我的行踪曾因荔枝而停留，琴和剑伴着西风，记得昔日的游历。独自登上朝台凭吊斜阳，穿着短衣、骑一匹马经过南州。在凤城以西重新续接失落的欢聚，坐了很久，长河的影子渐渐低垂。谈到故乡的山，约定一同隐居；驾一叶扁舟，在月下垂钓，终老于梅溪。姑且闲谈东南之事，弓还没有收进弓袋；面对美酒，豪情仍和过去一样。毕竟庐龙没有被卖掉，田野和宾客仍在无终。玉山在台湾嘉义县东北，三座山峰并列，人迹罕至，终年被积雪封盖，是台湾岛最高的山；倭人占据台湾后改名为新高山。赤嵌城在台南安平县，是荷兰人修建的。书事，叠用前韵 以逍遥文字自比谢庄周，墨汁和泪水一起流淌。三闾大夫香草美人的心意最为凄绝，秋江上有人写下《畔牢愁》。连到天边的烽火逼近残年，却辜负了制作铙歌以庆祝凯旋的愿望。仍旧需要元帅窦车骑，却再也没有人去刻石记功于燕然山。为什么要悲叹上天，只是徒然悲叹自己？寒冷的书斋中倚枕苦苦思索。书生惆怅地做着封侯的梦，等到黄粱饭煮熟时，更是愁苦不堪。都卢场开辟出来供万人观看，东南百姓的力量近来已经耗尽。不惜浪费水衡署的钱财，去换取汉家的恩赐以结交呼韩邪单于。故人在塞外寄书回来，我对着江天和白鹇惆怅不已。听说汉朝边境的瓯脱地带已经全部失守，秋风中胡人的战马布满阴山。黄河像衣带一样背负着从前的盟约，洪水遍地，到了秋天还没有澄清。东海茫茫，尽是鱼鳌；可悲的并不只是彭城。《薤露》之歌悲哀，秋气清凉；有人出关之后还要被发往荒远之地。通过刊刻奏章几乎铲尽甘陵党人，流祸竟然延及吕强。剑门以外的音书屡屡滞留，西风中愁苦地说起锦江游踪。黄巾军败乱牵连三个郡，却又派刘焉去治理益州。战云阴暗，遍布天山以西；我在江上吟行，夕阳渐渐低垂。还要向夔门、巫山一带辛苦奔走，草堂却徒然建在浣花溪边。不要惊诧于扶桑旧日悬挂的弓，残棋将要落子，却和谁一起下呢？东风中吟诗，英雄的眼泪冷冷地流；海外扶余的棋局还没有结束。江楼秋感

译对神州无穷无尽的感慨，登楼的客人纵情谈论。江声日夜流淌，秋色遍满东南。珍宝汇集的市场被群胡占据，尘土蒙蔽了古老的佛龛。金城萧瑟衰败的意味，使人愁看柳枝纷披。疾风暴雨，海山苍茫，于是写下这首诗 浓重的阴云压黑天空，日光消失；鳌足难以安定，四方大地摇动。震动大地的瓦片声飞过汉家屋舍，雨幕中仿佛鞭打出的血水冲断秦地桥梁。蛟龙般的云覆盖海面，潮神哭泣；麒麟般的火烧遍天空，飓风之母骄横。满眼洪流正在浩荡奔涌，山上光秃无树，连悬挂的瓢也无处可得。嗟哉行 钢是由铁炼成的，铮铮作响，何等美好！哪里知道经过烈火锻炼，最终竟能柔软到绕在手指上。唉，真可叹啊！行走百里，往往到了九十里才算一半，晚年和末路的艰难竟是如此。你难道没有看见，扶风的大儒、宫中的才子，当时竟因被流放荒远而死，难道不也是贤名流传青史吗？左手抚摸地图，右手拔剑，人生在顷刻之间就会改变节操。恰好从哪里来的人都聚集在这里，逼迫人的富贵不过如此。高高题写显赫的铭文、旌表，丞相最终竟葬在咸阳。邓绾做显贵官职又能有多久？人们嘲笑褚公，如今连冷齿都没有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黄香铁先生（钊）的故宅有一座翼然高楼，如今被改作酒家；我和客人在这里饮酒，追述遗事，有感而作六首绝句 西风吹散了美人的彩虹，七子的才名在粤地已经冷落。落日洒满全城，邻家笛声充满哀怨；酒垆中的人也更加凭吊黄公。为了替绿珠修筑高楼，玉山醉倒，还要让花来扶持。买来丝线，真该让吴公为他刺绣；这样爱惜人才，千古以来也没有几人（吴公名均，是潮州太守，曾为先生修建宅第、购买园林，并赠送两个童妾供他晚年娱乐）。草堂遗留下来的文集尽是风流，想问诗中写了多少酒楼。壶卢山的景色依旧美好，不妨说这些才子之语已经预示了千秋（先生楼上楹联有“壶卢排酒具，任玉山醉倒，酣睡楼头”的话，人们认为这是谶语）。青帘在紧风中飘动，酒面微微起波；又让吴地歌女唱着压酒歌。不要问黄鹂巷边的宅院，山塘的杨柳更增添了无边愁绪（先生从小在姑苏长大；黄鹂巷是他的故居）。赎回宅第何必耗费百千钱财，楼上的酒客正酣睡。西州过去曾洒下山丘般的眼泪，零落的羊昙又过了十年（钟遇宾是侍御，也是先生的外甥，曾打算赎回这座宅第但没有成功；如今侍御归于道山也已经多年了）。诗人老去，半生都在逃避世俗形迹；割让宅第，徒然怜惜它能求佛灵护佑。把宅子舍给酒徒，反而更好；在秋楼对着月亮凭吊，洒酒祭奠刘伶。黄钊，字香铁，是镇平县人，清代乾隆、嘉庆年间人，著有《白华草堂集》《石窟一征》等书，流传于世。凤皇台放歌 凤皇山下有凤皇水，水流环绕凤城，水光泛着紫色。向东流去的凤皇水分出凤皇洲，凤皇台高踞在洲头。我登上高台，放眼八方；海阔天空，尽是令人寒心的景色。凤皇已经飞去，不肯为我停留；落日下乌鸦栖息，成阵的云一片漆黑。我听说帝尧时代有凤鸣归昌，三层的阿阁沐浴在红云光彩中。黄帝、神农、虞、夏的时代忽然已经消逝，于是使祥瑞的凤鸟逃到南方荒地。南荒如今只剩下纷乱，凤皇也觉得没有地方筑巢。山空水寂，只留下这座台；题额空悬，仍写着“凤皇”二字。这两个字曾题在金陵的凤皇台上，山东人李白曾来此吟诗。看不见长安，只看见江水；浮云遮住太阳，心中多么哀伤！我本来就是东海的客人，万里行吟于碧海青天之间。无缘无故又和青莲居士共同忧愁，凤去台空，感伤今昔。人世间谁能认识百鸟之王？想来丹穴山中仍有孤独飞翔的凤鸟。怪异的毛羽被世人争相惊叹，钦鴀却被误认为真正的凤皇。竹子不开花结实，梧桐叶也被冻落，更何况蛮地还悲哀地烹食凤鸟。九霄之上，夜里踏着五色云；白衣人偶然进入才子的梦中。荒洲上芦苇荻花被风吹得萧萧作响，鲤鱼在湘桥下吹起寒浪。若是帝王的园囿还记挂这些灵异的伴侣，龙宫破败零落，也只能对江潮发愁（旁边有龙皇庙，非常破败）。这座台还可以借青鸟传话，不惜花费千金在江边修葺。乌鸦早晚纷纷来朝拜，这里竟成了当年凤鸟栖息的地方。凤皇山高耸，生出玉色云烟；凤皇水流淌，仿佛流出珍珠泉。遥远的这座高台自古长存，终会看见驾凤而来的群仙。题王晓沧广文《鹧鸪村人诗稿》（三首） 我安坐在深巷之中，门前很少有车马经过。借写诗排遣穷愁，在八方天地间困顿地挥洒才情。有位故人王公子，时常成为座上客。王公子对于诗，爱好得近乎酷烈，久而久之已经成了癖好。他不顾饥寒，深沉的声响从笔下发出，仿佛金石之音。昨天他拿着一卷像牛腰那么厚的诗稿，给我看平生所得。打开诗卷，显出王维、孟浩然的意味，神韵相似，却不是刻意摹写。有时抒写饮酒的情怀，几乎闯入陶渊明的酒席。吟咏感叹，放声长歌，间或竟进入元稹、白居易的境界。短章写得不经意，却落入宋代贤人的格调。我在寒斋中捧卷诵读，斜阳淡淡，天将近晚。墙头露出几点山色，时时显出海天的碧色。十年来奔走于吴越之间，万里远行到幽州、并州。多次上书求仕都没有成功，只剩空空的钱袋悬着。一官落到儋耳，渡海时高昂着吟诗的肩头。官职卑微而人品自高，学正的斋舍竟然偏僻。炎热的天气不会下雪，寒冷却在先生的毡席上。用椰瓢斟松醪，拿来祭奠三位贤人。到了这时，诗作更加美好，风骨格调格外苍劲。哪里只是吟咏地方风土，对百姓疾苦尤其牵挂。平生怀抱稷、契那样辅佐天下的志向，自信困穷反而更加坚定。说要归去又有多少时候？世道屡屡变迁。听说炎热海域之中，有奇异的土地垂着蛟龙的涎液。灶鼍不能架桥，想渡过去又怎么能够前行？故乡长久滞留，我将在诗人中老去。一卷诗稿姑且自我娱乐，堂堂地惋惜流逝的年华。手上温热的是海南沉香，烟气凝结，郁积而不能舒展。什么地方叫鹧鸪村？原来在梅花之国。梅花落下，梅子青翠，鹧鸪生来就以它为食。鹧鸪善于唱越地的歌，只唱南方，不唱北方。诗人由此生出乡愁，对着它泪水沾湿胸襟。归隐山林正值岁末，寒巢收拢了翅膀。手里拿着《鹧鸪诗》，在梅花旁亲手题写。京城洛阳到处是黄尘，白日昏暗，仿佛将要隐没。海风吹遍九方边际，雷雨使天空阴沉漆黑。出门放眼四望，天地之间满是荆棘。这时鹧鸪的叫声，更唱出“行不得也哥哥”。山田虽然贫瘠还可以耕种，姑且种下你的黍稷。没有什么可以排遣穷愁，只好用诗安慰饮食起居。岭南谈论诗歌流派，唯独这里得到古朴雄直的风格。混沌苍茫而接近元气，造化也融入贪馋般的刻画之中。百年的古梅州，生出的才人尤其雄奇。宋公（芷湾先生）执掌诗坛盟主，光焰没有人能逼近。堂堂黄公（香铁先生）与李公（绣子先生），也各自具有神奇的力量。我想前去跟随他们，却惭愧自己像僵卧的籍、湜。耆旧如今逐渐凋零，每想到他们心中就悲恻。诵读您的《鹧鸪诗》，使我恍惚间神色激动。梅花落在空山，风雪尚未堵塞道路。展开诗卷题写几句，飞散的梅香洒在寒冷的墨迹上。赠马总戎（名维骐，号介堂，云南哈迷州人）（四首） 岭海是古代的雄镇，将军如今如伏波将军一般。威名大过铜柱，战场上染血的铁衣很多。屡次被推举为专门统兵的将领，忧虑时局仍然枕戈而卧。北风近来正强劲，关河之间满是风雪。战争的气势无边无际，东海之滨一片黯然。九州之内谁是健儿？愿使万里边疆的戎狄安定。南海的重任刚刚授予，西林的旧部仍然雄强。斗大的黄金印，终究要等待您建立奇功。

译兵法贵在整齐从容，治理文书也像治理军队一样。纵横挥洒的飞白书法，变化如点染苍天的云气。壮丽的文采溢出笔墨，雄健的心胸逼近篆书、八分书的气势。金山有伏虎石，应该再次在石上刻下奇文（总戎擅长书法）。我也是能够观察时势的人，结交的多是伟人。一生喜爱堂堂正正的男子，不愿臣服于虎狼般的秦国。进入世间，心肝仍存古意；谈论兵事，天地仿佛回到春天。彼此相逢，各自珍重；八方天地正充满风尘。题康步崖中翰《出塞集》（七首） 出关的人拜谒令公祠，南方客人的才名在塞上也为人所知。赢得弓衣上绣满图案，春风杨柳间传来“小蛮”的诗（“平明独拜令公祠”是集中依古北口诗句所作。又《承德杂诗》注说：塞外人称南方人为蛮，我住在那里，别人都叫我小蛮子）。王大司空和盖将军都是虎牙般的名将，英雄的故乡使客人停车。渔阳的突骑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令人惆怅地谈起汉家的云台功臣（王梁是安阳人，盖延是渔阳人；二人故乡都在承德府境内）。为寻秋色独自登上白狼山，思念故乡的客人，衣袖上沾满泪痕。价值千金的匕首和一卷诗，秋风中骑一匹马进入榆关（白狼山今名布佑图山，在建昌县）。新近授职凤阁的侍从之臣，彩笔还带着塞外的春色。长安有不少来自鸡林的商人，都认识善于写诗的白居易。十年来在幽州、并州纵马奔驰，早已习惯让关吏嘲笑书生。在云骧阁上听见鸡鸣的夜里，漫天风雪中梦见柳城（集中有叙述关吏谈论诗歌的文字。云骥阁在汀州，是鸡鸣最早的地方）。九边的烽火逼近金台，客人在歌唱新添的塞上哀声。即使再修筑长城也无法防守，鹰章南下，年老的羌人到来了（塞外人称俄国人为老羌）。展开诗卷，仿佛听见《敕勒歌》；登临游览，也没有辜负其中众多的好诗。剪烛夜读，便写成秋日边塞的景色；半夜天风呼啸，发出〔原文此处字音为〕“鹅”的声音（“登临多好诗”是诗集中的句子）。康步崖，名咏，是福建上杭人。题《带经而锄图》我生来不愿做读书万卷、长着胡须的苏东坡，富贵最终只交给春梦婆；在黄州锄麦却不能吃饱，在儋州借斗笠而徒然放声歌唱。也不愿做手持白木长锄的杜陵老人，被饥饿驱赶，缠足走遍荒山；戴着斗笠吟诗，身体太过瘦弱，终身自比稷、契又能得到什么？图中这个人是谁，斗笠盖着头，仪态严肃，道貌清秀端正。带着经书锄地只是偶然罢了，难道一定要和古人古事争论千秋吗？斗笠圆圆，象征天空；锄头治理土地；手中的书讲的是人世之事。粗布单衣遮不住小腿，独自站在苍茫天地间，难道没有自己的心意？寒岩冬日，落木萧萧；眼看雷雨将至，春天的容貌就要回来了。在南阳亲自耕作，诵读《梁父吟》；不要说当今世上没有卧龙。依马总戎《都竜纪胜》原韵相和四首绝句 西风猎猎吹过旧战场，星罗棋布的碉堡镇守着山梁。记功应当有磨崖刻石的笔，曾经接受蛮族军队十万人的投降。万里滇地的云气下筑起将台，班师归来已经久奏凯歌。九座山直入半天，青色依旧；又要劳烦将军倚马挥笔。战火连接群山，夜里吹响刁斗；边疆功业，人们都说像霍嫖姚。攻心之策终究推重诸葛亮，万古威名高倚碧霄。飞车传来的消息近来怎样？海上妖异的云气，发誓要将它扫除。骑马驻足东南，仰望天象；眼中根本没有狼星的凶焰。题画竹（四首） 西风吹入幽深的竹林，寒声何等萧瑟？空山寂静无人，落日留下碧色的秋痕。寒冷的山崖上长出一枝孤竹，只看见石头，看不见土地。竹身曲折而根部盘绕，却难以掩盖凌云的气势。竹子拔地而起，气势不屈；直入云天，竹节多么刚劲！我平生以观察万物来体察人心，独自面对秋日竹林的影子。这位竹君生在今日，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做不到。即使风雨震动诸天，空山之中也自有蛟龙盘卧。听说黄河决口，题画竹 瓠子决口还没有堵塞，淇园的竹子却已经被全部砍伐。画中写下这几竿秋竹，留给它们朝向海天，扫除寒冷的月色。《说剑堂集》题词，为独立山人所作 剑龙从海中出世，辞别延津；千年过去，龙的性情仍然难以驯服。南天的星斗都避开紫气，下面有一位

译按剑独立的山人。山人又自号老剑，海山苍茫之间升起光焰。他把剑气收进诗卷，万朵芙蓉般的剑花艳丽绽放。九霄上的太乙星神俯视铸成的诗篇，山人说剑，也应当说诗。诗中也有从东方传来的方法，在七万里之外被称为西方诗派。柏林城虽小，诗坛却很大；西方美人也在诗坛下拜服。偶然把剑术传给少女，满天花雨摇动着奇异的光彩。归来后在香海修建诗楼，山人就在楼上谈剑。径直开辟前人从未到达的境界，笔锋如刀，横绝东西两球。山人的才华没有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只谋求诗名？哪里知道即使只论诗，也很难有人赶得上；在百家之间腾跃，仍然有我。如今耆旧中没有张南山先生、黄香石先生，中原诗坛的旗鼓还有谁能强盛？粤地诗歌独自得到古朴雄直的风格，幸亏有这把巨刃冲天挥扬。只是可怜谈剑无人理解，老泪如潮，溢满沧海。何况雷雨驱使雌雄双龙，雌剑升天，雄剑仍在。唉！手提三尺剑高唱《大风歌》，千秋绝唱属于汉高祖。青蛇剑藏在袖中，朗声吟咏而去；如此便应当把他列为仙才中的第一流。公孙大娘的剑器舞言辞虽妙，也只能让诗人惊叹其高调。此外各种异说徒然纷纷扰扰，十万把横磨之剑使帝豝发笑。山人谈剑，剑胆粗豪；手持玉鹿卢，仿佛可以倚天而立。罗浮山的风雨自然聚散，空山中卧抱着诗的龙珠。最终让珠光化为剑气，不顾世人的目光惊骇、相互畏惧。我是进入道门的剑侠，独自抚摸美玉般的诗篇，懂得珍惜它的价值。九龙城隔着苍茫海面，倚楼便想见吟诗映寒星的身影。什么时候能携剑前去论道，使诸天云气站立，群龙聆听？潘兰史是番禺人，清代孝廉，擅长词章，号独立山人，著有《说剑堂集》。题《风月琴尊图》，为菽园所作 天风吹过琴弦，发出变调之声；举起酒樽呵斥月亮，月亮竟倒转运行。这是哪位少年生出的奇异想法？海天茫茫，一叶扁舟横在那里。谁让七弦琴补足文王、武王之乐？谁教九酝美酒改变仪狄的酿酒方法？人间又出现了怀抱葛衣的古朴之民，这张琴和这只酒樽都太古老了。古风不再，古月沉落；青天碧海牵动愁人的心。诗中谈酒十之八九，寄托愁情还要抚弄无弦之琴。琴是用寒崖上的老桐树干削成的，焦尾琴早已听见灶下焚烧时的叹息。手中的酒樽为什么呈丹黄色？谁知道它已经有一半断落在沟中！我早已厌倦在五湖间泛舟游荡，眼前突然出现巍峨的九州。有风月的地方便稍作停泊，素琴自弹，青酒樽自留。您的琴弦忽然变新，我的琴弦却已经陈旧；宫调顿时哑然，几声之后便穷尽。舍弃风而不驾驭，月亮也不去捕捉；悲歌敲击船舷，赶快呼唤美酒。此时的风有阴无阳，月亮有生有死，天地一片昏蒙。眼看海水忽然从四面立起，黑风驱赶月亮从西向东回转。我振动琴徽，不忍让琴碎成玉屑；皇羲传授给我新曲。弹奏一次又击鼓再奏，八方风都安定；月光照着美玉般的酒樽，酒色碧绿。带着琴不上歌风台，因为众多猛士都只是粗才。即使看起来在写月，也只是词句的赘疣；琐碎的文辞不过是在张设酒器。哪里比得上移来酒樽斟酌沧海，半夜琴声使大蟹也行走。风轮转动大地，月轮转动天空；万里云霞发出奇异的光彩。呼唤风进入琴中，月亮进入酒樽；挥斥八方，打开天门。风神封姨面对花朵也不能施虐，羿的妻子嫦娥偷服仙药后也不敢奔逃。琴不必用《响泉》来题记，酒樽不必在洼地刻下铭文。新的风月处处留下印记，席地而坐、以天为帐，谁知晓其中多少事情？画图的人是谁？是酸道人。歌唱的人是谁？是沧海君。听到歌声，九天之下都奏起宏大的乐声；展开图卷，四海生出酒云。唉！男子汉活着应当束缚大风，射落妖异的月亮，听奏钧天之乐，醉卧天阙之中。还要向虞舜的琴赞叹，在瑶台阶下奏琴，亲手斟衢尊，使天下万方喜悦。否则只吟风弄月，也可以讥笑。径直应当渡海跟随孔子，在海山之间学习弹奏《猗兰操》，斟满百觚酒侍饮，随着凤凰嬉游。怎么能郁郁不乐地长久住在这里？琴弦不张，酒樽也停止。狂风猛烈，月光闪烁；衰老的我，愁心如大海之水。发誓斩杀海若，束缚天吴；道人有了我，道路便不孤单。让琴弦在我的酒船中鸣响，再画一幅风月平分图。意溪访陆处士故居（四首） 青山在江边，烟霞景

译色充足；三百年前这里是处士的家。比起西湖林和靖的宅院，只可惜没有人替他种梅花。在江头扶着醉意，想象着纵情高歌；菊花小径、松树庐舍充满野趣。毕竟红尘并没有一条路把这里隔绝；这条溪水，郭青螺曾经走过（处士有句：“红尘隔断一条溪”）。跨越不同时代，仍可仰取孤忠的清芬；一生落拓，所以号称隐君。半亩墓田中，孙子的墓靠着祖先；菜花的黄色覆盖着丞相的坟墓（陆丞相的衣冠墓在处士家旁，处士大概是丞相的后裔）。有客人想寻找一块片石谈论旧事，带着竹杖来拜访旧日的佛寺。寒冷荒芜的草色笼罩江村黄昏，斜阳照着尺隐庵的一角（“尺隐庵”的匾额是处士亲笔所写）。意溪在今天潮安城北，俗名竹篙山。小春泛舟北溪作 东风中双桨忙着击水，朦胧的村墟炊烟送来夕阳。北溪的船满载着寒梅的香气，经过官塘两岸万树梅花。莲花山吟

译须弥山的形势趋向中华，向南延伸到海边，奇特而秀美。不知哪一年，在碧海之上显现出这朵青色莲花。罡风吹来，莲花忽然化作山峰耸立；山神径直把莲花当作自己的家。群山像万片花瓣一样护卫着莲花升起，蒙蒙海气生出青色霞光。玲珑的藕孔直通海眼，中间开辟洞穴，藏着龙蛇。偶尔传来花妖惊骇世人的传闻，时时还能看见仙药孕育的灵芽。有山客提着竹篮采药，在洞天中寻找琪草和三桠。山深之处往往遇见灵异境界，偶尔还能得到安期生的瓜。仙翁在山中擅长制造梦境，纷纷有牛车行进在鼠穴之中。山顶铺席过重阳节，以天空为帷幕，夜里看星河倾斜流转。人间所有的梦一夜聚集，蝴蝶忧愁、蚂蚁欢喜，争相喧哗。山神睁眼观看这些幻象，年年见惯，难道还会叹息？空青之色自古就是这座山的颜色，群星遍遍阅尽恒河沙数。有人说文山曾登临此处，帝王的船向南望到天涯。花中的世界忽然破碎，胡尘满眼，只能空自叹息。竭力图谋南方边疆，以保存帝统；荒山中奔走到哪里，人们都争相夸赞。千年来像这样的客人很少，薜荔藤萝中的山鬼应该会嘲笑我。我归来潮州已经四年，看山却未能探寻幽远之处。近来偶然泛舟北溪，海风瑟瑟吹动芦苇。苍青的山峰忽然显现出荷花的颜色，直插半天，连云彩也难以遮蔽。穿青鞋、着布袜，心意已经先行；停船后径直想走尽崎岖的山路。千村万落从山下显现，青山的光色一直连接到桑麻田地。一座庵靠着山麓，佛像古老；老僧身上仿佛生出云气，披着袈裟。香火厨房旁的石泉沁出寒碧之色，闲拾松枝烹煮山茶。绕过寺庵的小路越转越高，山农正趁冬日温暖烧荒开田。岩石上的苔藓半脱，留下老虎的足迹；林中的香气尚未散去，蜂群像衙门喧闹。此时我已进入莲花山中，眼前的山势尤其盘曲高峻。天空海阔，显出山的真面目；独立万古，何等奇崛参差！登山还不到一半，全部山势已经显现，只觉得雄伟秀丽，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天池、玉井仿佛就在眼前，奇石分立，像辟邪神兽。感叹山灵把幽秘之物赐予我观看，这份心意使我拜谢山灵。最终还是让文山登上绝顶，山灵恐怕也担心我挑剔责难。林间选一块石头坐了很久眺望，苍茫暮色催促栖鸦归巢。下山回望，留下日后再来的约定；山月送客，照亮归去的船。梦中神人于夕间牵引我，洞天仙乐陈列在女娲之前。转眼间〔原文此处字词有缺损〕到达碧云顶，山河历历可见，有高有低。站在云中俯瞰人世，已经厌倦战乱之气在蛮地蜗行。愿化作莲花成为座台，在海上与佛一同结跏趺坐。莲花山又名莲花峰，在潮阳县东南。岁暮与晓沧游西湖山作（六首） 城外有西湖，湖上有山；空隙嵌着楼阁，古老的山崖夹在其中。全城的人都来求取仙人之药，只留下梅花陪伴闲游的客人（大和观祭祀华佗，求药的人聚集如群兽）。紫竹庵空空荡荡，只剩一片碧绿的水波；游人还在谈论那座放生池。空明的湖心水面上，只有枯柳、残荷和太守的碑。在深沉的古洞中访寻老君，不知换鹅的人还会不会书写五千言。只用一丸泥便堵塞函关的道路，花影冷落，青牛卧在石上云间（老君洞的洞门已经被僧人堵塞）。刘王埒附近草色茂盛，满眼江山都在夕烟中摇荡。修路不必再寻找南汉的遗迹，空旷山崖上的苔藓已经侵蚀了兔丝的岁月。一角寒冷的山岚映照碧波，园亭的兴废又有什么办法？七分是荒坟，三分是庙宇；这样的湖山，竟有许多被鬼占据。十万人家以群山为屏障，朦胧望去，海上云气一片青苍。再没有老铁那样风流的笔墨了，我只冷坐在乘风待月亭中，等待月亮升起（亭额是黄香铁先生所书）。西湖在今潮安城西门外。○小除日与晓沧游览开元寺，随后向西经过叩齿庵，沿城根经过园池到达南门，登楼晚眺，作诗（四首）。江城清晨春意昏暗，腊鼓声中酒意还未醒。扶着醉意寻找唐代寺院的碑刻，碧桃花的颜色侵蚀着石幢上的经文。叩齿庵空寂，只能与客人谈论禅理；东风酿成暖意，仿佛在祭告诗歌之天。终究比不上岛佛那样才名清瘦，懒得把黄金铸成大颠的形象。全城忙忙碌碌，急着结束一年，反倒笑禅门的兴味也和世俗相同。暂且结下这段闲适缘分，谈了半日，所遇不过是种花的园叟和钓鱼的老翁。眼看这灿烂美好的年光，城楼上的高处充满野趣。斜阳下细细吟诵南磵的诗句，只见蓣薯花紫、菜花金黄（“南徼年光偏烂熳，蓣薯花紫菜花黄”，是李南磵大令的诗句）。开元寺在今潮安城内。○除夕前一日与晓沧登金山。一年三百六十日，只剩这一天，谁能清闲！全城十万人中清闲的只有我们两个，穿着短衣，拄杖登上金山。万里寒光震动西方天际，青山也染上除夕的色彩。中原只在苍茫视野中的一线之间，唯独胸中的雄心无法除去。○除夕给五弟的三首绝句，当时甫三。江城残冬中客居的人思念亲人，爆竹声里旧历又换了新年。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今夕，栢庄家中满堂春意，却哽咽无声。匆匆摆下杯盘，设筵送别旧岁，不要嫌风味比不上从前。全城有多少贫苦人家，难以熬过钱荒米贵的年头。今夜兄弟共同饮一杯酒，镜中愁苦的脸色在醉意中反而显得年轻。自嘲自己痴呆，年老了仍不甘平庸，还想着横戈立下奇功。●《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五（已亥稿上）（清光绪二十五年春、夏）。南武山人丘逢甲，字仓海，著。同怀弟瑞甲、兆甲编辑。《绮疏》。吴秀才赠送水仙花，作赋致谢（二首）。为林生题写《拜梅图》（图为王孝廉所作）（二首）。《春寒》。《雨中春望》。《元夕无月感赋》（二首）。《春日寄怀丘菽园新嘉坡》。《送王晓沧之汀州》。《赠柳参军》。《和平里行》（有序）。《牡丹诗》（二十首）。《题画》。《西园重见诗畸刻本，为之黯然》。《拜大忠祠回咏木棉花》（二首）。《游白牛岩》（二首）。乡间人误以为我是武进士，作诗戏记此事。《废园》。《寄怀林生葵阳》。请萧生作《东山丝竹图》（二首）。《游西岩作》（二首）。收到伯质太守的信，得知他请求归乡却未获准，作诗寄赠。答潘兰史、丘菽园，依用王晓沧的韵。《丘园八咏》，为顺德龙山的家仲迟驾部（诰桐）所作（八首）。《东山春思》（二首）。《春暮游揭阳作》（二首）。在蛇浦欣喜地遇见萧伯瑶，夜间交谈。收到伯瑶的和诗，重叠前韵作答。赠夏季平殿撰。风雨中与季平游东山，拜谒双忠祠、大忠祠，并访寻水帘亭、紫云岩等胜景，重用与伯瑶夜话诗的韵。重叠韵脚答谢夏季平的赠诗。柳汀赠诗，谈及台湾之事，重叠韵脚作答。游东岩，重叠韵脚答柳汀。重叠韵脚赠林生。在文信国公生日这天祝贺他，收到伯瑶在风雨中寄来的怀念诗，重叠前韵作答寄赠（二首）。游白牛岩，用前次游览诗的韵（二首）。白牛岩，依次用季平的韵。在金顶寺赠僧人能意（二首）。游西山海潮岩，用前次游览诗的韵（二首）。重叠韵脚答夏季平（二首）。与季平访柳汀，用季平赠僧能意诗的韵。重叠前韵赠给柳汀。与季平、柳汀在东山酒楼饮酒（四首）。东山酒楼，依次用柳汀的韵。

译季平书写“澹定村”三个大字，又书写“马来西极、龙卧南阳”两句话作为楹联，作赋致谢（二首）。雨中与季平等待柳汀而他没有来，作诗寄去（三首）。收到柳汀的答诗，得知他正在卧病，次用前韵。《西园雅集》诗（四首）。《韩祠歌》，与夏季平同作。请求夏季平重新书写文信国的《沁园春》词以及我的拙作《双忠庙》楹联语（二首）。《棉雪歌》。《五月十五夜望月》。《东山松石歌》，和郑生作。《萧台咽月》，和季平的韵。夏夜与季平在萧氏台听涛，追忆谈论往事，作诗。题写絜斋丈《鸳湖舟隐图》（十首）。感谢诏安林呈材游戎（天骥）惠赠画作（二首）。送季平前往澳门，并约定下次来访（二首）。答柳丞。《春感》，次用许蕴伯大令的韵（十首）。船停泊在凤皇台，寄托对季平的怀念。《凤皇别》，寄给季平。重叠《望月》的韵答柳汀。寄居潮州东门城楼，寄怀梁仲遂（二首）。芷谷居士画了大幅水墨云山、瀑布两图，并题诗相赠，作长句赋诗致谢。○《绮疏》。绮丽的窗户面面都映着云一般的湛蓝，银笙吹奏完毕，酒意已喝到一半。倾国倾城的名花，是春天第一等的花；新年初三的眉月，正照在初夜。用吉祥的古铜铸成镜子，镌刻着心里的话；敲击温润的玉石棋盘，试着谈论棋艺。灿烂的东风催开桃花杏花，仿佛嫁入春色；满天飘落红花，如同梦回江南。○吴秀才赠送水仙花，作赋致谢（二首）。妙手如能使花从笔下生出，便夺走了春天造化的功劳，不要笑我身上金银气息太浓。若能网罗到西施，肯把她赠给我，便如穿着风裳、佩着水佩的仙子从吴宫走出。矾弟、兰兄全都超凡脱俗，一进门便带来十分春意。水仙凌波而行的身影清脆摇曳，更让陈王来作《洛神赋》。○为林生题《拜梅图》（图为王孝廉所作）（二首）。冰雪覆盖的空山一尘不染，王维的笔下却奇妙地生出春意。男儿自然要保全自己的尊严，除了梅花之外，不向任何人下拜。逋仙的风格本来就尊贵，他冷清地抱着梅花，独自闭门。只应当让三公向妻子下跪，却从不肯轻易去拜见刘孙。○《春寒》。华美帐中的春寒使人整夜不能入睡，卸下妆容，坐到绮丽的窗前。玉屏上映着花影，珠帘外照着月光，一勺香泉浸着水仙。○《雨中春望》。昨夜的风忽暖忽寒，清晨向东望江城，只见一片迷蒙。哪里知道春色在什么地方？原来正在三十二座山峰的烟雨之中。○《元夕无月感赋》（二首）。在江楼听雨，春天的声息随之消散，面对茫茫家国，百般感慨油然而生。故乡的山和今夜的月，已经隔了四年；月光始终没有照到金城。火树银花的诗句懒得吟咏，望京楼旁客愁深重。将来再见到月亮，应当会回想起今夜，在寒雨春灯中的心情。○《春日寄怀丘菽园新嘉坡》。极目望向天南，赤道遥远；选楼高高筑起，岛上云彩飘荡。海上山间苍茫无际，连接着各个国家；荒凉的古碑诉说着六朝旧事（《南洋蠡测》说，新嘉坡华人的墓碑上有梁朝年号）。○《送王晓沧之汀州》。韩江上满载着离别之情的小船，春水新涨到五尺深。一路青山如同含情送行的女子，在鹧鸪声中抵达汀州。○《赠柳参军》。一任官职使你滞留在凤凰城，十年来能作诗的名声一向流传。江上的新词传唱遍了，正如晓风残月中的柳耆卿。○《和平里行》（有序）。“和平里”三字碑，是文丞相所书，潮州的地方志和史乘很少记载。潮阳县志说：景炎三年十月，文丞相率军驻扎在潮阳的和平里，讨伐叛将刘兴、陈懿。陈懿败逃，擒获刘兴，在和平里的集市上杀死。考察此事，就是文丞相诗集《集杜诗序》所说的“稍平群盗、人心翕然”之时。刘兴、陈懿原本是大盗，归顺后又叛变投降元朝，所以文丞相的诗序和正史都称他们为盗，这是依照事情的本来情况而言。地方志称他们为“叛将”，是根据他们后来的罪行确定的。只是地方志认为事情发生在景炎三年十月，这是错误的，应当依照正史作祥兴元年。这一年五月已经改元，十月不可能仍系景炎年号。地方志大概误以为第二年才改元。这场战役中，邹■〈氵凤〉、刘子俊的军队都参加了，潮州当地士人也有许多人效忠赴义，所以说“人心翕然”。叛逆的陈懿已经逃走，便引元军袭击文丞相，于是发生了五坡岭之战。地方志记作十二月二十日，与《通鉴》所说的闰十一月不合，但地方志记载较为详细。地方志说：当时文丞相吞下脑子没有死，又回到潮阳，在和平里见到张宏正，大骂他，想求死也不能。过了七天，才见到张宏范，始终不屈。张宏范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当时距离除夕还有三天。祥兴二年春正月，文丞相于是从潮阳出发。又说陈懿后来被自己的儿子杀死。谨按文丞相驻扎潮阳，在双忠祠、莲花峰以外的事迹中，驻在和平里的时间最多。里中如今有“文忠过化坊”，就是文丞相所题写的。文丞相前后驻留此地应当较久，所以适合为乡里人书写此碑。县志中永乐、景泰、成化、弘治四部志书都已散佚，今志则说此里旧名蚝墩，文丞相才改为今名，碑文没有记载。又说：文丞相在军中常常不能入睡，到这里才安然就寝；住了两夜，因为此地地气和平，所以取名为和平里。这样看来，父老的传闻恐怕不是文丞相当时的本意。这与里人所说“把文丞相的字刻在碑上，立在里门，蚝于是迁走”的说法，想来都不是事实。虫介之类旧时有而今已没有，也是常有的事。蚝又不像鳄鱼，为什么会迁走呢？不过里人借此增加文丞相书法的分量，并把它同韩公的文章相比，心意也确实深厚，姑且保存这种说法罢了。碑上的书法厚重奇伟，非文丞相不能写，仔细考察应当是真迹。碑连着龟趺，高约九尺。大字三个，写着“和平里”，每字高约二尺。小字九个，写着“宋庐陵文山文天祥题”，每字约二寸。碑阴也有文字，但已经漫漶毁灭，无法辨认。光绪己亥年春二月，我逢甲来到潮阳，经过这个里，得以拜观此碑。谨作长诗传述此事，用来告诉后世凭吊忠节、考察潮州金石的人。

译在莲花峰顶遥望皇帝的舟船，在双忠祠前吟咏古人的忧愁。日月星辰、山河大地间充满浩然正气，文丞相又把大字留在蚝墩。里人敬重忠臣，珍藏他的遗墨，却还没有收入南方的金石志。我下马读着残碑，凭吊古人，茫茫悲意充满衣襟。三闽四广何等苍凉，胡尘遮天，仿佛天上没有光明。全靠丞相支撑残局，辗转跋涉万里来到潮阳。双髻峰高耸，练江曲折，长桥小市之间停驻着军旗。破碎的山河得到稍许补救，半夜以警枕而眠，刚刚睡熟。当时人心正相互响应，盗贼首领被擒获，割下首级，尸体陈列在军前。四方响应，形成大规模的会合；祥兴年间，天子要平定胡人。里名改为今名，是为了确定这一义理，难道只是因为南方天气晴和吗！幕府中人颠沛流离，半数死生未卜，可惜没有人叙述丞相的本意。又取千秋镇作为名镇，让军中的凤叔留下铭文（《千秋镇铭》由邹■〈氵凤〉所作；此镇旧属潮阳）。当时赤手空拳扶持上天的意志，发誓绝不让东南倾覆。五坡岭边鼓声停止，丞相向北而行，残局已经注定。夹墙中还藏着痛哭的人，这个县的百姓原来多是义士（五坡岭战败后，谢皋羽藏在潮阳民间）。东山是谁修筑了丞相祠？仿佛还能看见他率军时的英风。我亲手洒酒祭奠睢阳的守臣，口中吟诵杜陵野老的诗。在残存的疆土上更祝愿和平的福祉，亲自替里人画下这幅图。墨色淋漓，玉带仿佛从中生出；把它镌刻在高大的碑上，石上的刻痕泛着青色。屡经劫火，碑却难以烧毁；碑座上的贔屭面对虹桥（虹桥如今名为平桥，宣和年间由僧人大峰修筑）。桥下江流与天空同样碧澄，过路人都能谈说炎宋的朝代。大峰是北宋人，文公是南宋人，凄凉的君国之痛更加深重。这座桥曾经经过勤王军队，斜阳寒潮充满桥洞。鲁阳的戈也难以使太阳倒转，中天难以挽回；潮水在高碑前涨落。粤地的潮水有信，杭州却没有信用，只能徒然感叹三日之间送来降表。南来之后还没有用尽支撑天子的策略，碧血丹心却留在这片石碑上。壮烈啊，里门有这样可供瞻观的遗迹，大书三个字的石碑高达七尺。每字高二尺，奇特雄伟，笔力直逼颜鲁公。旁边又书写九个字“庐陵某”，使过路者千古怀念这份孤忠。碑阴究竟是什么人写了什么话？询问里人，却没有人能够说清。唯有文丞相的字迹永远不会磨灭，卓然挺立，经历四朝风雨。蚝为什么要躲避文丞相的书法，安静地迁走，像鳄鱼一样？你虽然是微小蒙昧的虫类，尚且知道忠义；那些卖国投降敌虏的奴才反而应该惭愧。怎么能得到石栏围绕四角，上面再建亭子准备好椽木瓦檐？文丞相的书法即使说有神物保护，也恐怕年代久远后会斑驳剥落。我平生有愧于自称忠义之人（《宋史》记载诏令收恤流散的忠义人，指从江淮来归附宋国的人），如今不过像漂浮的浮萍，剩下一身沉浮不定。在壶卢墩旁思念故乡（壶卢墩在台湾县北面，靠近我的故居），义军已经散尽，只为孤独的忠臣悲哀。在凌风楼上为文丞相凭吊（嘉应旧称梅州，有凌风楼为文丞相所建，我丙申年经过那里，写有凭吊文丞相的诗），在振华楼上梦见文丞相召见我（丁酉年夏天我在韩山书院梦见文丞相；振华楼是书院中的楼）。眼前突然看见文丞相的书法，古人的正道竟然照耀出神采。碑高俯视斗牛星宿，风云仿佛在扶持它；愿意拓印一千本带回去临摹。什么时候和平才能真正实现我的愿望，五洲统一而没有胡尘？双髻峰就是曾山，在潮阳县西二十里，两座山峰并立。练江在潮阳县南面，源头出自云落山，向东流入大海。○《牡丹诗》（有序）（二十首）。春风醉人，百般感触纷纷聚集。鼠姑的花信姗姗来迟。南方花期的次序，与中原错乱，因而有不同的见闻。羁旅中的情怀无端被触动，绮丽而复杂的心绪也随之激发。剪灯展纸，收集情思写成诗篇。金萱可以忘忧，青棠可以消除愤怒。草木哪里会知道这些？我听说就是如此。来日尚未结束，歌咏并不是为了诉说哀伤，只是姑且借奇异的花朵，舒展胸中的郁结罢了。倚着竹子，有谁来问永嘉之事？满城锦绣般的帷幕护着芬芳的云霞。自从谢客题名之后，牡丹已经占尽春风中的第一等花色。为什么牡丹的天香将要吐露却又艰难？百花正在侍奉武皇，博取他的欢心。牡丹在洛阳遭到贬逐，名声反而更加尊贵；它不向金轮皇帝献媚，唯独以牡丹自立。牡丹唤回三十六宫的春色，各种花名和花色顿时焕然一新。长安种遍了牡丹，再没有旧日的品种；果然单父是花神。一捻红花留在手中，使杨玉环含笑；渔阳的战鼓已经逼近潼关。上天让仙鹿先把牡丹衔走，不许杨贵妃等到荦山再看花。牡丹开在唐宫，御宴却日渐稀少；娇艳的红花仿佛在夕阳中哭泣哀怨。皇帝临轩时不要再想起元舆的赋，更会使君王泪流满衣。牡丹占尽春光，经历了多少番风雨，还说花开只在顷刻之间。谁相信泥金写在碧色花瓣上的预言？岭云关雪正应验了文公的谶文。赏花的人倚着玉石栏杆，天生的美丽姿质实在难以品评。雪岭墨池间才子的笔墨，白白拿来同李端端相比。用玛瑙盘盛着金镂杯，再看锦城牡丹盛开时的浓艳。尚书只习惯于撰写投降的表章，为什么还要调和酥酪来赠送客人呢？带着酒，早晨观看国色牡丹，群芳都由这花来统领，真是值得。梃边惊见它的艳丽，连王长也降服了，再也不用强作辞说什么“小南”了。赏春时不惜醉态婆娑，琼岛的奇花只有这一丛。留下来给子孙观看也好，偏偏让我老来享受更多眼福。汴京纳土的故事说到钱王，走在陌上看花的兴致仍未忘。幸好留下忠孝的家风，相公便裁写表章进献姚黄。随意买来胭脂胡乱涂抹，吴公的精鉴世间无人可比。花影间露出一线猫儿眼般的光彩，这正午景色的图画妙到极处，谁能知道呢？锦绣般的天街上，盆景焕然一新，帝京尘土中一派十分红火热闹。人间富贵终究嫌它来得太骤，即使做成堂前之花，也经受不住春天。看见奇花看得眼都要迷失了，不必惊走，只管笑笑山妻。天津桥上那位听见杜鹃的游子，怎忍心把残余的香气交给马蹄践踏？五彩祥云捧出缕缕金黄，想让陈州胜过洛阳。自己在花中开辟出一个新世界，可怜世人却徒然说它是妖异或祥瑞。绝代才子佳人聚集在影园，宫袍染成黄色，墨香温润。扬州的风月中群花含笑，争相捧着金酒杯向状元敬酒。喜爱让人在花丛中筑起妆楼，霞彩和云气般的花香留下艳丽的身影。把这传给姑苏，说这是最新的美样，让春风把它扶上美人的头。花落了，花也告别了，怨恨便随着离去；锦屏中的人更加怜惜芳春时光。在珊珊亭旁寻觅花香的梦境，重新唱起风流的《玉茗词》。东方传来的花种布满西园，谁来同乘槎的客人仔细谈论？从此全球都成为芬芳之国，五洲的花都拜服于一位花王。（《乘槎笔纪》说：英国都城的牡丹花大过寻常，听说月季、杜鹃也都是从中华移植过去的。询问洋人后得知，欧美各通商国都如此，并不只是英国。） 不要只说中原人作了十家花赋，春风中大家争着购买，香车载着花驶去。梦中彩笔新近传下来的诗文，要代替欧阳修重新品评花木。题画 两山如眉黛，送来春日的娇媚；十里平湖，清晨潮水漫长。红色映入桃花，青色映入柳树，东风中有人站在红栏桥上。西园重新见到《诗畸》的刻本，因而黯然伤神。斐亭的钟声已断，阴云如阵。对八桂林的相思幽远而深长。一卷琳琅满目的才子诗文（维卿老师过去赠诗中有“ 一年不见丘才子”一句），寄托着十年掌管锁钥的老臣心情。传人妄计先灾木，割地谁知竟然以金钱行贿。重新检看残存的编册，春日庭院已到黄昏，五更红烛下泪痕深重。

译《诗畸》是唐中丞在台抚署任职时，汇集门人和幕客所作的诗钟，书中有唐中丞的序文及其作品。斐亭是台湾道署的古迹。拜谒大忠祠归来咏木棉花（二首） 枯木寒鸦都在凭吊大忠，竭力挽回阳九之厄，气势熊熊。愿以化身挽救芙蓉般的劫难（木棉花能够解除鸦片烟毒），洒下鲜血，仿佛要开出杜宇的宫殿。铜鼓伴着哀歌，春日的庙宇古老；铁椎之下奸人的魂魄满庵皆红。扫除冰雪，扶持炎运，应该率领群花拜见祝融。阳枢星化成木棉，树木森森，撑拄着南天，夜里也不阴暗。赤色的天命等候铲除，花朵接受九锡；紫色美玉般的花朵分琢成千林。五彩祥云拥护着朝向上天的花面（花都向上开放），万盏烛光照亮坠落大地的花心（山中百姓扫集落花，说可以作为药材，也可以熬油）。锦绣江山在春日重新统一，西台的朱鸟不要再哀鸣。游白牛岩（二首） 有客人来到辽阔的海南，婆娑而行，在白牛岩旁访问禅庵。疯僧已经老死，文公也已离去，细雨中的松花飘打着石龛。海色山光映照着文起楼，才子的遗墨还留在墙间。春林中的石气荡漾着寒碧，夕阳下倚栏而立，满头都是云气。（文起楼在石岩寺中，由黄香铁先生所建，楼额和楹联仍然保存着，都是先生亲笔书写。） 白牛岩在潮阳县。乡间有人误以为我是武进士，作诗戏谑记下此事。读书人的面目过于粗硬，叹息自己想封侯的念头已经错了。不要说旧日的官衔与武爵相同，颇听说外间议论把我比作文虾（内务府的人称侍卫为“虾”，咸丰、同治年间有翰林出任领兵官，人们戏称他们为“文虾”）。老兵想召唤桓元子，故将之中谁知道李左车？刁斗也能铭刻，长矛也能使用，大丈夫有什么可惭愧于刘巴的呢？废园 林泉萧瑟，这是谁家的园林？人已离去，庭院空空，面对景物荣枯不禁感慨。病树上有枝条，成了卑贱鸟雀的巢；荒池中没有水，供私蛙栖息。秋圃里的公孙橘已经黄枯，春篱边的姊妹花红色消瘦。头发花白的园丁更加惆怅，守着残破的菜畦，过着衰老的一生。寄怀林生葵阳 东风吹着客人，送他扬鞭吟诗；满城桃李，花朵正鲜艳。楼台染着一层碧色，带有沧海气息；踏青的人穿裙着屐，满眼都是丽人。梦中回到八千里外的京国，唤起五百年前神童般的才思。想要记下春日的心情，只有仰望杜鹃；不必再问月公的禅理。（丁雨生老师《葵阳竹枝》中有“各抱春心问月公”一句。） 请萧生绘《东山丝竹图》（二首） 东山虽有山景，却没有丝竹之乐，只好请求你用丹青补出美人的妆鬟。不要被邻近的文信国看见，满堂姬妾会笑你这个酸腐书生。（东山有文丞相祠。） 人到中年，悲哀和欢乐都适合寄托于丝竹，这种心情只有逸少才应当知晓。正好在曲水边举行流觞之会，就把山中此时的管弦之声添画进去。（流觞曲水在东山。） 游西岩作（二首） 道路曲折，树林幽深，另有一片天地；出了城，岩石的翠色连接着春日田野。孤云从树梢升起，仿佛残塔（岩上原有塔，所以又名塔山）；大海回潮，似乎回应着地下潜伏的泉水。扫墓的人是东晋宗族的后裔（山下有晋代郎官范昌谷的墓），开山的僧人讲述盛唐旧年。宝通寺的药地传承着佛灯，却冷落了南宗六祖的禅法。向东望着沧洲，白昼也昏暗幽冥；一角荒山凭借佛力支撑。小径两旁花雨纷纷，连理树相接（海潮寺有连理树）；断碑被苔藓掩没，读书亭也荒废了。六时钟磬声中林色碧绿，万里帆樯之间海气青苍。坐对石头无话可说，只把诗吟给蛰伏的龙听。收到伯质太守的信，得知他请求归乡却未能获准，作诗寄给他。还要留借寇恂一年，双旌仍在山边的粤江春色中。郑重上呈奏章，陈述循良的政绩（当时正准备保举为卓异）；归乡的计划迟迟不能实现，只得暂留田野之身。海舶获利后，旁落的势力日益坐大；横暴之风兴起，逼近边地百姓。时局艰难，正要依靠匡救时局的人才，哪里允许你乘小船整理钓丝呢？李士彬，字伯质，当时任潮州知府。答潘兰史、丘菽园，押用王晓沧的韵。龙血与玄黄交战正酣，海山之间何处可以筑起诗人的龛堂？徒然写下权变之书，仿佛苏明允；空留下忧国的心史，正如郑所南。斫地而歌，哀叹骏马已经老去；攀天却无路，鸾车被阻隔。蛮地云色黯淡，愁思广阔无边，姑且写下新词，当作尘世闲谈。丘园八咏，为顺德龙山的家仲迟驾部（诰桐）所作（八首）。紫藤花馆 碧漪池 流春桥 涵碧亭 淡白径 壁花轩 浣风台 绦雪楼 紫藤花馆 名园中的高馆最为玲珑，藤影花光护着华美的窗棂。璎珞般的花穗四面垂下，如万串珍珠；整个春天都长久住在紫云之中。碧漪池 海色与天光共同映在一池之中，群花在寒冷的碧色涟漪里浸泡。临水仿佛洗尽了春衫的影子，极像唐宫中浣洗露水的时节。流春桥 垂虹的影子落在寒冷的碧波上，春花流尽，春天也将结束。只有春愁流不走，我倚着栏杆远望中原一线。涵碧亭 收尽云光，夜里便看见群星；临着水波，四面敞开珠帘般的窗棂。眼前的碧海没有风浪，人仿佛卧在天地间的一座草亭中。淡白径 茫茫梨花云从迟迟的梦中浮出，春风里独自走在花径上。另辟一个清冷艳丽、幽香弥漫的境界，来写我家左掖的诗篇。壁花轩 带着琴和酒，在名园中乘月而过；打开轩窗，花香荡漾在文思的波澜之间。不妨四面立着相如的辞赋之壁，尽情享受芙蓉般的艳丽福分。浣风台 作完《雄风赋》，气势飞腾，仿佛登上兰台，与友人畅快同游。沧海没有尘埃，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观星的人站在最高一层。绦雪楼 半空中的寒光幻化成绮丽的彩霞，倚楼的人正作尖叉诗。屏风上画出了■〈山兼〉山的景色，万树像燕支，花朵如六出雪花。丘诰桐，字仲迟，是顺德县龙山人。东山春思（二首） 春泉流过山涧，清晨潺潺作响；古老庭院无人，整日清闲。碧桃已经落尽，我仍未能归去，只能在望仙桥旁遥望故乡的山。云壑和风泉如同进入画图，水帘亭旁客愁孤寂。海桐花开放，山桑成熟，细雨中的春林传来鹁鸪鸣叫。春暮游揭阳作（二首） 三月在春江上放舟划行，茫茫水田传来万车作响。空山中的废弃堡垒还像秦人戍守之地，落日照着平旷荒草，仿佛汉代城池。印章铸成，彻侯被封为粤地的长官；船帆返回海道，却被闽地兵事阻隔。借着古人的胸怀放眼东风，散尽闲愁观看田野耕作。潮水上涨，玉色江面上忙着划桨；绿荫夹道，水松带来清凉。北来的山岭连接着山越，南方边地的民风仍旧强悍。高大的树木和村居使名将的旧迹冷落，落花覆盖的坟上却有美人的香气。江城如画，宛如吴中的景色；愁绪融入昏暗的海气，显出黄色。蛇浦喜遇萧伯瑶，夜间交谈。惊风倒卷，仿佛瘦蛟起舞；海底鲛人哭泣，泪珠如雨。客楼一夜谈尽千秋之事，摇曳的灯影映着古朴的须眉。天涯同样都是沦落之人，笔下的才华黯淡，愁绪使春天也失去光彩。不忍再诉说虫沙般的劫难，放眼九州，到处都像鲲鱼之身。长剑倚天，悲叹自己未被知遇；流传于人间的，只剩下诗句。乾坤摇动，躺卧也不安稳；睡龙夜里俯视着风云气象。收到伯瑶唱和的诗章，叠用前韵。

译华灯照耀着夜里的柘枝舞，满地香云散作花雨。豪放的竹笛和哀婉的弦乐传递着眉目间的情语，红色氍毹捧托着古朴的宫妆。哪里知道座中有伤心人，东风吹动律管，声音却没有春意。满堂的花都呈现可怜的颜色，浩劫几乎要把一切化为无边之身。归来倚着客窗，愁苦的目光所遇皆令人伤感；震动魂魄，惊动心神，只能吟诵大篇诗句。放下兵器却无法向人诉说，大九州正沉浸在战争的气息中。（和诗有“从今掩耳怕谈兵”一句。） 赠夏季平（同和）殿撰（二首） 滞留周南，迟迟不能归来；所献三策，圣主已经知晓。四海欣喜听闻新政推行的日子，六街争相观看状元及第之时。小臣身在下土，纵横流泪；长安的世事却如棋局般反复。回头看宫殿的觚棱，都已成为遥远的梦；我们在天涯相对，只能惆怅地等待秋日。海天之间龙雨翻腾，惊雷奔走；蛮地的云色黯淡，瘴气久久不散。万里梦回庄蹻所开辟的地域，携千金行装去访问赵佗台。本来一生就没有追求温饱的志愿，只等待用旷世之才救济艰难。约定去凭吊文山，洒酒一杯；在世忠亭旁等待潮水涌来。夏季平，名同和，字用卿，贵州省人，清代状元。风雨中与季平游东山，拜谒双忠祠、大忠祠，同时探访水帘亭、紫云岩等胜迹，叠用与伯瑶夜话诗的韵。万石托起云气，郁然飞舞；神龙出行，布下状元般的雨势。寒鸦无声，杜鹃却在啼鸣；心中怜悯大忠，前来凭吊古迹。我们都是金鳌背上的人，悲歌重写《沁园春》。山河统一的局面刚刚破碎，我又只如浮萍一般漂泊。零丁洋边与你相逢，在灵威庙前诵读遗句。我们一同擦亮远望的双眼，看青山之间一线中原的夕阳气象。灵威庙在潮阳东山脚下，就是双忠祠，祭祀张巡、许远；大忠祠在灵威庙左边，祭祀文天祥。叠用韵脚答谢夏季平赠诗。群胡争相跳起天魔舞，■〈忄刃〉利的天宫之下落下兵刃般的暴雨。空山月黑，仿佛翁仲在说话；想要消灭皇风，扫荡三古。满眼都是女娲抟土造出的人，朦胧之间梦入蟪蛄的春天。甘愿把大地作为布施，何惜如恒河沙一样多的自身？这是怎样的世界，今天突然遭逢？一切佛法都消散，只剩四句偈语。相约出力挽救阳九之厄，太阳运行，天空旋转，显出黄人的气息。柳汀赠诗谈到台湾之事，叠用韵脚答复。东海的饿蛟作起人形的舞蹈，万里炮火的云气夹带枪弹般的暴雨。相公叩关献上盟约之辞，一挥玉斧，遗恨直到万古。天南流落着忠义之人，披头散发呼喊苍天，天却没有春意。臣子请求出征，云也请求持剑；奏疏的草稿在劫火灰烬中，只剩下吟诗的身影。伤心难道只是士人怀才不遇？面对花朵流泪，吟诵赠人的诗句。妇人和美酒足以消磨此生，老天却不喜欢英雄的气概。庄柳汀，名学忠，江苏人，孝廉。游东岩，叠用韵脚答柳汀。废亭中的石头上云气飞舞，古泉旁高僧卓锡，冷雨飞洒。拿有才华的诗句赠给山僧，让它与大颠一起流传千古。渡海而来，成为南粤人；五年间既伤离别，又伤春光。人生就像昌黎遭受困厄，终日坎坷困顿，灾难缠身。名山有幸遇到名贤，便把诗句留下镇守山门。千年之后重新出现振兴衰颓文运的人，闪闪发出中天北斗般的气概。东岩在潮阳县。叠用韵脚赠给林生。庭院无人，燕子交错飞舞；亲手订正《别风》《淮雨》的文字。仿佛听见深沉的金石之声，虎皮席上端坐着一位形貌古朴的人。您是羲皇以前的上古之人，胸中蕴藏着碑版般的古老春意。侍儿也梳着古妆，翩翩玉立，身材多么修长！在练浦的秋风中才遇见您，一个春天里多次诵读您惊人的诗句。亲笔书法直追《瘗鹤铭》，上皇山樵也有充沛的道家气韵。祝文信国公生日那天，收到伯瑶在风雨中怀念我的诗，答诗寄去，叠用前韵（二首）。七忠祠前陈列羽舞，云旗闪闪，风雨降临。荒山夜里仿佛传出英灵的话语，如同听说这次聚会足以流传千古。谁来主持此祭？是狮山人（季平自号狮山山人）。我们万里而来谈论琼林春色。参加者有齐、吴、楚、闽、粤各地的人，共同来为带血啼鸣的杜鹃之身祝祷（马隽卿秀才生于齐，庄柳汀孝廉长于吴，马荦飞孝廉求学于楚；我是台湾人，台湾过去隶属闽地；其余诸位都是粤人）。可惜这次聚会你未能赶上，五日江风阻碍了诗句的到来（来信说因雨阻而迟到）。西台不要再唱朱鸟的哀吟，东山还有盘踞的寒龙气势。痴龙独自挟着云阵飞舞，海天之间十日有九日风雨。隔着江水含情相望却不能说话，冒雨寻访僧人，探求古老的禅趣（连续多日与季平等人遍游东西岩）。哪里料到在海上听潮的人，心花怒放，天地间便有了春意。豪放吟诵杜陵的《洗兵马》，在天涯慰藉我这个哀叹时世的人。打开信封欣喜得如同与你相遇，顿时释放心中忧愁，诵读佳句。云影遮蔽天空，看不见斗牛星；姑且倚着楼栏观看剑气。游白牛岩用前次游览的韵（二首） 云气迷蒙，笼罩着辽阔的海南；看山的人再次访问禅庵。泉声使高僧的锡杖都仿佛冷了下来，满地花香，雨水落入一座石龛。（卓锡泉。） 天下多难之时登上此楼，眼前云山青翠，仿佛要流淌出来。想凭吊旧日吟咏红棉的客人，落花飞絮已经铺满江头。（文起楼。） 白牛岩次用季平的韵。寺楼高悬，踞于最高一层；道路转入松荫，登上百级台阶。山因吐纳云气常常形成雨，人虽排斥佛教，却并不嫌弃僧人。散花丈室中泉声古老，落日映照空江，水色如白练般澄澈。我自当举起擎天之柱，拜见支撑天地的柱石；喜爱他独有的风骨，峻峭挺拔。金顶寺赠僧人能意（二首） 只要有名僧，山便有灵气；宝通禅宗的传派还没有凋零。诸天花雨中坐在蒲团上，大海潮声仿佛贝叶经的诵读。古寺中寻找碑刻，金顶显得清冷；在空岩说法，连石头也静听。再次来到卓锡泉边，看僧人的锡杖；云雾遮住寒冷的关门，佛前灯火呈青色。浴佛节刚过，我来到这里游览；禅花开落，格外清幽。西来的劫火遮蔽灵鹫山，南下的宗风在白牛岩延续。前世与文字有缘，僧人因此有幸；满眼沧桑，而佛却无忧无愁。天地之间哪里可以藏起我的笨拙？戎马中的书生，又把诗句留在这里。（僧人把自己的房间题名为“藏拙”。） 金顶寺在潮阳县。游西山海潮岩用前次游览的韵（二首） 梅雨刚过，正逢浴佛的天气；寺门香气拥向稻花田。七层金碧辉煌的甄塔在岁月中消失，万里风潮长久冲击着石泉。楼台景观都含有沧海气息，江山仍属于太平之年。劫难的尘埃屡次更替，名僧也都逝去；只好唤起闲云，与它谈论禅理。一片斜阳落入渺远幽冥之中，近来人们更加来访山中神灵。江上的帆船一叶叶离开前浦，野鸟不时飞落古亭。满院吉祥花散发紫色花气，半片树林被连理树投下青色树阴。归去时手杖仿佛带着西来的禅意，风送钟声，让下界的人听见。（山中吉祥花盛开。） 西山海潮岩在潮阳县。叠用韵脚答夏季平（二首） 旧恨新愁充满海天，不要再说面如田字可以封侯。凤凰饥饿，有什么办法飞上千仞高空？蛰伏的龙最担忧一直沉入九泉。白马潮涌来，令人悲叹往事；红羊劫更替，感慨流逝的年华。西山的薇蕨无人过问，姑且谈谈莲花六叶的禅理。

译寥廓天空中两只仙鹤冲破苍冥，俯视千秋，佛也求其显灵。霸国的山川间吟咏粤地山岭，翰林的风月使人追忆柯亭。亲身经历忧患，头发先已斑白；著成文章，却有愧于留名青史。十万军人的声势在半夜传来，姑且在问潮泉边与你一同聆听。与季平访问柳汀，用季平赠僧能意诗的韵。进入室内，古雅的芬芳满室，庭院中有连理花枝。乡音清脆，是吴地的语言；风格奇崛，像唐人的诗。远大的谋划在时势中才得以显现，深深斟满酒杯劝客人持饮。用千金载来西施，范蠡少伯就是我的老师。叠用前韵赠给柳汀。冷冷地抱着香云而卧，以一枝花傲视世人。才名高到令人惊怪，声调节拍却改变成吴地诗歌的样式。客人来到，家中姬妾便出来；夜间出行，也要持守闺门之律。城南树精已经老去，竟然冒犯了化人的老师。与季平、柳汀在东山酒楼饮酒（四首）。岩石的翠色和潮水的光彩共同映照着一座楼，今日的江山顿时显得风流。诸天仿佛洗出了云雷般的气势，供养群仙端坐在席上。六百年间电光般反复变迁，东山又迎来了状元。平生心中最醉心于文丞相，不要问别人借酒杯。（指季平。） 花香朦胧，酒已喝到微醺；捋着胡须，不要笑我这个旧日将军。谈论兵事，杜牧的狂言也算说得厉害；如今只在酒尊前思念紫云（戏谑柳汀）。浣花一带雨后初晴，也应当在锦城之中举行鳌头宴。面对一片流传千秋的七星石，在水帘亭旁观看题名（季平年少时长在蜀地，所以有“锦城”之语）。○依柳汀韵作《东山酒楼》论第一仙人，应数宋郊；说到披羊裘的隐士，更要推崇严子陵。老天催促客人，先送来风雨；山寺开门，迎受海潮。游览的踪迹，等待把文章刻在石上流传；边地的忧患无可排遣，只能任刀上生锈。暂且放声吟咏，一同在楼头醉倒；酒中之虎、诗中之龙，各自逞豪。○季平为我书写“澹定村”三大字，并书写“马来西极、龙卧南阳”二语作为楹联，作诗二首致谢 “澹定村”三个字足以流传千秋；大书题写之处，万灵都应尊敬。他年若能把它请到和平里，便可同证名贤留下的雪泥鸿爪。落笔真能写成千丈气势，又把“龙卧南阳”许给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窥井中之火，使天马从西方而来，让汉家的道路昌盛？○雨中与季平等待柳汀而他没有到，作诗寄怀（三首） 傍晚细雨潇潇，客人尚未出行；与吴娘分别之后，最使人牵挂。玉门关外的杨柳没有消息，惆怅地听高楼上传来的夜笛声。东风吹来柳絮，点点落在面前的水洲；绿色铺满了龙津旧日的酒亭。恼人的柳絮使儿童无处催逐，柳花飞去，竟成了浮萍（龙津亭故址在潮阳城南）。又能把城南的老树怎样呢？柔花弱蔓牵引着交错的树枝。精灵如果知道神仙曾经经过，便来听江楼上倚剑高歌。○收到柳汀答诗，得知他正卧病，依前韵作 海天茫茫，云也不动；淫雨连下十日，实在令人难受。怎能忍受风雨之夜思念友人，更何况又听到三峡传来的猿啼声（小朱明洞天接连几夜猿啼，十分凄苦）。坐拥文君，思念柳汀；梦中在旗亭来了螃蟹。不知你离开我去了什么地方，只见大海茫茫，风中漂着浮萍（昨夜梦见柳汀穿戴衣冠前来告别）。东方还没有亮，怎能承受这音乐呢？宽阔庭院中珊瑚树枝柯交错。玉清仙子温柔美好，太白却在病中；行雨的神女正在洞中醉歌。○作《西园雅集》（四首） 一时的佳话传遍江城，海上纷纷传说击钵吟诗的声音。不要奇怪霓裳仙子们聚集在这里，因为洞天新近题署为小朱明。平地上建起楼台，气象更加奇特；半闲旧址荒草迷离。待我拿银汉、金茎这样的笔墨，重新为升庵创作八咏诗（萧氏先人铁峰修撰，曾在城西有园名半闲，杨升庵为它作过八咏诗，如今园已荒废。“银汉”“金茎”是八咏中的词语）。难得像平原君那样留客十日，岭梅刚刚成熟，麦子正值秋收。实在惭愧只能像击秦缶一样发出乌乌之声，却在延晖楼上高唱。天上的文昌星气象如珠，吟咏之声传到万里，仿佛合于笙竽。黔地的云、台地的雨、姑苏的月，都写入了西园雅集图（同席者多是潮州人，只有季平是黔人、柳汀是吴人，我则是台地人）。○与夏季平同作《韩祠歌》前溪后溪海气昏黄，东山西山山色苍翠。临崑邑迁到新兴乡，谁是这里的主人？是韩侍郎。因为排斥佛教，不能留在京城而来到南方；那一年是元和年间，国号为唐。行程八千里，来到潮阳，不禁感叹；岭上的云并不炎热，关山的雪却很清凉。泰山北斗般的韩公文章，哪里知道天意要派他来教化蛮荒之地？把披发纹身的人教成穿衣戴冠的百姓，只用八个月，教化便绵延长久。风雷般驱赶鳄鱼，使它们连夜逃亡；祈求降雨于大湖，年成于是丰收。两次来到这里巡视溪山，终于把县治迁到新城中央。先建学校，选拔秀才良士；其余时间还忙于游山，离去时便把衣服留在老僧堂。韩公的德行留在百姓心中，百姓永远不会忘记；千年雄城因此坚固如金汤。在东山建祠祭祀韩公，以慰藉百姓的愿望；青山碧海之间，祠堂宏伟开敞。韩公穿戴衣冠，端坐其中，清正而刚毅；森森古木都成了甘棠。官吏学习礼仪，交相趋拜；春秋两季进献馨香，如同举行烝尝之祭，推行韩公遗留的教化，道术更加彰明。讲院前面开辟环形书廊，后面两翼建楼奉祀文昌；同时祭祀朱子以及周、程、张诸贤，斋舍中夜里传来琅琅书声。我回到黔地，连安顿灶火都来不及；前年在韩山留下一瓣香，今年又在东山陈设祭祀用的羊。若说是为赵天水祈祷，我哪里敢当？不过是在海南闲看明月罢了。海水从四面竖立，天空苍茫；山中的精怪在白日里争相猖獗。哪里能得到一把巨刃，摩天而起？亲手割下长鲸，刺杀封狼。思念韩公却不能相见，心中彷徨；愿骑着麒麟、披散着头发，降临大荒。狮山山人多么昂藏，万里渡海来访我。夜里解开价值千金的宝剑匣，取出宝剑，显露的肝胆闪耀光芒。我们一同拜谒韩公，神情慷慨激昂；发誓继承韩公的志向，挽回狂澜。即使骨蕝、仇国之辈，也没有力量逞强；即使磨蝎厄宫，也不能造成祸患。手持芙蓉宝剑向南飞行，半空霞光簇拥着两只凤凰。前山像龙首一样扶云昂起，南风吹来，雨声浪浪。○请夏季平重新书写文信国《沁园春》词以及我所作双忠庙楹联，作诗二首致谢 枯木寒鸦映着迟迟的夕阳，把壁间词重新大书深刻。笔力淋漓，充满千秋元气，俨雅堂前又添了第二通碑。两人肝胆相照，初次结为知交；一同凭吊双忠，抒发古来的悲愤。把这些留给南疆谈论掌故，水曹的楹联是状元所书。文天祥谒东山双忠庙《沁园春》词：作为儿子，为孝而死；作为臣子，为忠而死，死又有什么妨碍？自从光岳之气分裂，士人便没有完整的气节；君臣之间的义理缺失，谁还负有刚直的肝肠？张巡骂贼，许远爱君，留下声名，万古芬芳。后来的人再没有第二个，二公的操守如同百炼之钢。可叹啊！人生倏忽如云消散，何不轰轰烈烈地干成一番事业？假使当时卖国，甘心投降敌虏，受人唾骂，又怎能流芳后世？古庙幽暗深沉，遗像庄严典雅；枯木寒鸦，映着几轮夕阳？邮亭之下，有奸雄经过这里，应当仔细想一想。俨雅堂在双忠庙中。○《棉雪歌》红棉花飞散如絮，漫天都像白雪，这是南方荒远之地的奇景，不能没有诗来咏写。

译南天的珍木奇瑰绝伦，花朵像红霞，花絮如白雪。文章的光焰高达万丈，谁能想到飘零之物竟更加高洁。岭南火地很少见雪，忽然花絮飘落，敲击台阶，沾上罗衣。初晴时林中雨滴，花苞全部绽开；稍遇山风，花絮便竞相飞舞。花絮聚成雪团，散发着雪的气息；海国各处都能找到它遗落种子的地方（每个花苞散成一百多个球，每球一粒种子，落地便能生长，有的飞过十里、五里才生长）。炎热荒远之地得到这样的奇景，赤日当空，雪花却坠落。芦花是秋雪，杨花是春雪，入眼偏偏惊叹夏日雪景的新奇。旁人不要妄自怀疑它轻薄，这种花原本就有充实深厚的肝胆。它一进入时令，便自有风流格调，还留下清白之名在人间传说。偶尔让痼疾从烟霞中苏醒，劫火也不妨烧炼雪白的魂魄（中了鸦片烟毒的人，把棉絮烧过后保留药性，与茶子油调服，立即见效）。奇花曾经为吟咏春日的红花而生，漫长夏日仍使人留在雪中。英雄的心性一向炽热，等待着完成使苍生有衣可穿的功业。红棉花又名英雄树，树干高大，花朵壮伟。○五月十五夜望月 今夜的月亮带着古色，使天涯游子的心情感伤。不知夜色为何短促，竟想夺取太阳的光明。千里之外幸好还能共赏此月，只可叹一丝阴影已经产生（昨天是夏至）。妖蟆正在月中侵蚀，明晚又有日食，怎能不谨慎守持盈满？○和郑生《东山松石歌》太阴昏黑，太阳隐藏；天上的风云惨淡，万物失色。飞虎潜伏，神龙蛰居；龙化作松，虎化作石。你没看见南海之滨、东山的北面，苍苍的松树与碧绿的石头吗？松石之间，祭祀的是谁？是睢阳张巡、许远的双灵旗。前来的游览者，是驱逐鳄鱼的韩昌黎；后来则是泣血啼鹃的文文山来此题词。诸公都与这些松树、石头深相知。每当松针如须怒张、石齿愤怒吐露，恍惚便看见它们斥责庭凑，痛骂安禄山，拒绝蒙古。哪里知道佛骨尚未焚尽，另有胡神想要取代今日天命所立的君主。大海茫茫，四周都是胡虏；叛臣未必一定在节度使府中。于是使绛灌之徒有勇无文，使随何、陆贾有文无武，衣冠之道丧失，实在令人痛苦。是松吗，是石吗？怎样才能让风云重新奉你们为龙、为虎？唉！长白山上有石虎耸立参天，下方是松花江，松涛在万壑间奔腾，如飞龙吐泉。上天从前曾在这里生出真人，真人离去至今已过了多少世、多少年。茫茫大海，生起尘埃和烟雾；蜃气与蛟涎遮蔽山岳。哪里来的精卫，口中衔着木石想要填海？可悲啊！大海深不可填。我登上东山，远望长白，向北流下悲泪；这不是泪，而是血。古人不能等待我，谁有文章，谁有气节？只看见石头并非石头，松树并非松树，而是古人的深厚肝胆、从容冠绂。我愿拜石为丈人，拜松为公。我从前在韩山，那里有一块石头名叫双旌；曾在石间种松，希望它长成梁栋，支撑将要倾覆的大厦，只可惜它生长得太迟。松有灵、石顽固，是什么使松化成了石？就这样长久地处在幽冥之中。石头并不是真的顽固，它能够补起西北方倾塌的天空。无奈女娲每天只听笙簧，推辞说不能胜任；百神也不敢发言，石头也无从诉说它的功绩。松声簌簌，叹息上天沉醉；风云不来，空山中徒然抱着龙虎般的气概。○和季平《萧台咽月》韵 夕阳的火焰将要熄灭，赤道收起了热风。登上高台远望，稀疏的星星点缀着圆穹。海上的圆月一团团，从东山东面涌起。山海浩荡，浑然一色，清凉的碧波朦胧。月光使云气变幻，青红交错，缤纷绚丽。坐在这里面对美景，心情开朗，不惜把清酒饮尽。谁家的两管玉笛，在高城中吹奏月色？一同唱着苏仙的词，旷世的情怀由此凝聚。栖息的乌鸦仿佛有所应答，在烟雾丛中哑哑啼叫。举酒怀念古人，今夜的月亮仍和古时一样。下界劫尘的灰烬，到不了广寒宫。想回去拜访嫦娥，哪里能找到彩虹般的桥？醉眼看着宾客纷纷散去，斜月落向西岩，钟声传来。○夏夜与季平在萧氏台听涛，追述旧事而作 大海惊涛仍像从前，在高台上一同聆听，悲痛难以承受。五年思乡的眼泪在忧愁中强自抑制，半夜军声却在梦里奔驰。铁弩什么时候才能射开越国的门户？洁白的丧车终古奔驰，迎接伍子胥的英灵。仿佛听见鹿耳、鲲身一带，刚烈的魂魄在三更时哭泣义军的旗帜。○题絜斋丈《鸳湖舟隐图》（十首） 靠任子荫入仕，旧日如星郎般显达；在四省任屏藩二十多年。归去之后已无地可建楼台，只有一叶春水之帆，去寻访鸳鸯。唱完《买陂塘》，却没能买到池塘；闲来把乡愁写在大吴绫上。秋来烟雨笼罩楼头，梦中饱尝蒪菜鲈鱼，羡慕季鹰（絜斋丈自己题作《买陂塘》一阕）。前身大概就是戒禅师，百八声钟响中写出精妙诗词。画上的湖船最有风致，在荷花国里写下苏轼的诗（又有集录苏轼绝句百首，夫人集苏轼诗句作《金缕曲》八阕，都是为此图而作）。酒樽前按着《金缕》曲调清歌，春日宜人，诗意格外浓厚。更比王夫人的福分好，能与他一同隐居湖山，傲视东坡。在卸帆亭旁因离群而惆怅，望着天边的云思念卯君。什么时候才能乘一叶扁舟实现归隐的打算，与君同床而卧，在风雨中谈论湖山云水？思念嵩山的云、泰山的雪，绵绵不绝；携琴带鹤南来，却还不能归去。有客人在西州谈说遗爱，十年来泪水沾满蜀人的衣襟。想把天地挽回，收入一叶孤舟；我的家在由拳这个古越州。请转告君王正在卧薪尝胆，还不能让范蠡泛舟五湖。我家在海上有一座鸳湖，还有烟柳风荷的丙舍图。全家百口渡江，却没有房屋可住；乘着绿篷船行过鳄海，思念东都（台湾县东面有鸳鸯湖，县志所称八景之一是“鸳鸯湖访荷”。我有一所丙舍名叫樵隐山庄，来到潮州后常常想起它。潮州人把台湾称为东都。潮船名叫绿篷）。窥伺江面的敌虏战马气焰正盛，难以排遣胸中如怒潮般的雄心。即使暂住在张融的船上也好，只不要让眼前风景重演南朝旧事（当时意大利人正索取三门湾，英国人也索取长江上下游）。横流遍目，令人不能安定；我持符节在天南，凭借汉家官员的身份。披蓑戴笠、置身烟波，只是渔父的梦境；不妨姑且把它画下来欣赏。沈守廉，字絜斋，当时任惠潮嘉兵备道，是浙江海盐人。○谢诏安林呈材游戎（天骥）惠赠画作（二首） 二十年来在玉殿之前承受皇恩，丹青的气格在幽燕之地磨炼得老成。南来后在旌门之中谈论风雨，为我画出鳄海的天地屏风（您过去任侍卫官）。画中石骨松心，具有海鹤般的姿态；将军的风格本来就雄奇不凡。什么时候挥洒惊人的笔墨，画出登坛拜将的场面？○送季平前往澳门，并约定来日相会（二首） 你将离开我到哪里去？临到岔路，格外惆怅。群夷居住在濠镜，千里之外乘坐火轮船。互市在明代已经开放，飞机问世也将近百年。茫茫世间众多忧患汇聚，竟然都发生在有生之年。预先计算再次相逢的日子，应在归途六月中旬。山川仍是古越的山川，人物中又有多少英雄？举酒祭奠江上明月，卸下船帆谈论海风。出发日期早点告诉我，千万不要吝惜使用邮筒。濠镜就是澳门。○答柳丞

译两株松树之间，屋檐仿佛压到头顶；老丞相夜里吟诗，始终不停。新作连篇写在纸牍上，清晨寄给我；清爽之气几乎要扑入山中的楼阁。楚山高耸，楚水流淌；楚地自古以来就特别推重奇才。只要能够坚守季布的诺言，人世间又何必忧虑没有曹丘这样的荐士者？唉！匈奴送来傲慢的国书，姿意嘲弄；季布的诺言最终又有什么用？樊哙正要率领十万军队。○依许蕴伯大令韵作《春感》（十首） 一夜东风吹满凤城，黯淡的春愁和忧愁一同滋长。新年里莺燕在异乡，更使人感怀；夕阳下鲸鲵横行，寄托着故国之情。有人在议和的局面中与秀吉相通，残破的疆土却无计守住延平。天涯有多少感伤时局的眼泪，都洒向花前，使月色也变得昏暗。浮云飞絮淡淡笼罩春前景色，梦中忆起虮虱般的微臣，向九天长叹。照映海面的旌旗属于忠义之社，渡江的帆船使人想起永嘉年间。箕子所处的明夷之地留下灾祸，又把颜回负郭的田地割去。独自面对东风更加惆怅，回首故山，只见愁烟郁结。沉郁的雄心苦苦没有熄灭，他年倘若卷土重来。愁苦之人吟出断续诗句，悲对青坂；战地残枪横卧，已经长满绿苔。梦中因国仇未能像越国那样报复而惭愧，眼前的儿戏又令人感叹吴国人的痴愚。由此知道胸中块垒难以浇灭，姑且借看花来举酒杯。蒙蒙海气遍布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允许再次拿起干戈？空听华表上传来丁令威化鹤的声音，祸乱萌发的先兆却由子规啼叫预示。饮河的浑浊使人胸腹郁闷千年，问道时又因七圣迷失而心惊。五年来既伤春又伤别，已经忏悔那些绮丽言辞，不再重写。是谁驱遣风雷，使蛰伏的龙腾起？幽暗的愁夜递换着秋冬。梦醒时回到香国的三月，极目望去，蓬山隔着万重海。置酒却没有听到平寿、勃的消息，寄信又见到卓征邕。想用笔削修订花史，至于落入粪土还是飘在茵席，只听凭所遇的命运。九州没有一处不被胡尘覆盖，难以找到名山终老此身。屡屡划开鸿沟，建立鬼国；又迁移牢狱，躲避妖神。谈论文章的人争相凿刻中央帝的传说，捏土造人却先愚弄上古之人。不要到武陵寻找旧日幻梦，桃花已经零落，不能成为春天。春江怒流奔腾，震动大地；秀才的心事惯于先天下而忧。越国的军队屡屡进入伍子胥的眼界，孔子的鞋履却同逆莽的首级一起被焚毁。白马沸腾着嘴唇，呼喊车驾到来；青牛低垂双耳，化胡而去。最可怜那十万柄横磨的宝剑，竟被炼成人间绕指的柔物。预言秦朝灭亡未必一定归于胡人，谁使关中缺少挽运粮饷的力量？独自客居，春日里怜惜望帝；参军听见蛮语，只能叹息娵隅。沉沉大泽之中，狐狸能够说话；黯黯钟山之上，鸟儿自顾鸣叫。想取来奇胲观察时局变化，登台先验看海上的星图。我怎敢吟咏《绵》《葛》，把人都称作兄弟？礼典崇高隆盛，更使人念及根本。京城之下愁看春色，黄雾堵塞；向着日边望气，只见赤云奔涌。惊沙卷过边塞，清晨呼唤鹘鸟；空江风浪翻涌，夜里有豚鱼出没。唱完得脂所作的新乐府，听说鲜卑人最受恩宠。面对曲调，在筵席上顾盼，呼喊无可奈何；春江中愁听木鱼歌。素女奔向天空，月光清冷；麻姑谈论海上旧事，双鬓已多霜。乡愁断断续续，如车铃声；忽暖忽寒的天气，与酒杯相和。故人如今在勾漏山做仙令，我想向他求取丹砂，医治我的困倦。○舟泊凤皇台寄怀季平 没有什么比新结识知己更快乐，也没有什么比刚刚分别更悲伤。鮀江水是黄色，海水是绿色；一夜之间便与你向东西两方奔驰。凤皇台边客船卸下了帆，遥想你夜里停船在九龙。想知道分别后的相思有多深，只见茫茫江海，充满愁人的心情。○《凤皇别》寄季平 大鹏居住在海上，向南迁徙，乘着天风。借助扶摇之风也没有得到足够力量，坠落在荒山之中。心情郁结，无人可以倾诉；大鹏实在苦恼。群鸟责怪大鹏，说它是不是客居者傲慢地欺侮主人。丹山有一种奇异的鸟，名字叫凤凰。它出现便是天下的祥瑞，世人却只惊叹它的文采。凤凰飞翔在八方极远之地，向南与大鹏相遇。没有地方安置凤凰，姑且借一株梧桐树给它栖息。乌鸦、老鹰，你们不要惊吓它；鹡鸰，你也不要嘲笑它。虽然毛羽和你们相同，可叹你们的声调不同。凤凰对大鹏说：冲上云天终究会有时候。努力积蓄乘风的力量，千万不要辜负自己的期待。六月之间若不能得到凭借，大鹏心中自然炽热。茫茫九天云海，只能独自与凤凰分别。○重叠《望月》韵答柳汀 万种闲愁扫也扫不清，寂寥的蛮江雨后又晴。归国的人才如辛弃疾，通天的心事如沈初明。停云之外，思念四方的朋友；明月朗照，唤起隔世的古情。写完书信，任凭鷽鸠嘲笑逍遥；尤其怜惜那愤世嫉俗的庄生。○栖居潮州东门城寄怀梁仲遂（二首） 天下各国都没有安定的土地，初登东楼，放眼远望。独自怜惜漂泊海上的游子，却收不到广州的书信。因为忌讳而能写的文章很少，穷愁之中问候也稀疏。吟唱五噫歌只能自我苦闷，旅途中的怀抱如今怎么样呢？倘若登上朝台远望，你应当怜惜归雁迟迟未至。如今三年不见，每隔千里仍时时相思。客枕上的新愁更加沉重，靠抄书维持的旧业十分卑微。梁鸿仍在海滨，与你一起辜负了这个明时。梁仲遂就是梁诗五，名居实，见本书卷二。○芷谷居士画大幅水墨云山、瀑布二图，并题句相赠，作长句致谢 一夜之间墨色的风驱赶云气升起，龙气朦胧，笼罩万山。轩窗之间仿佛听见瀑布声，天下哪有这样的奇观？众多画史的画格纷纷低下，叹惜您上承古人，气势森然雄奇。向下追摹西庐，向上承接北苑，中间更直接追及黄大痴。胸中的郁结化作丘壑，凭空营造桃源，交给耕作之人。胡尘不到画中的天地，这样的江山实在不坏。平生画山而不画人，因为四海无人值得写真；这幅图中忽然画了两个人，草庐相对交谈，空山中正值春日。口中读您的诗，眼中看您的画；众树枝干杈枒，群石形状奇怪。古壁仿佛摇动，愁得要飞起；惊骇地看去，云中忽然像有龙悬挂。哪里只是使城市中生出山林，也使惨淡的风云打开人的胸襟。可惜只能在画图中看见，辜负了为苍生施降霖雨的心愿。芷谷居士姓刘，名芷谷，是嘉应州人；他的兄长名叫菽蕃。●《岭云海日楼诗钞》卷六（己亥稿下）（清光绪二十五年秋、冬） 南武山人丘逢甲，字仓海，著 同怀弟瑞甲、兆甲编辑 观芷谷居士画，怀念他的兄长菽蕃先生 己亥五月二日，在东山大忠祠祭祝文信国公生日（五首） 东山酒楼放歌 凤皇道中（二首） 在凤皇山下投宿文氏家，询问得知他们原来是信国公的后裔；他们拿出庐陵刊刻的族谱、公的诗文集、自己编订的年谱、三幅遗像和一幅手书给我看，感动之下作诗。抵达饶平作（二首） 饶平杂诗（十六首） 黄子惠曾经与我从沪上同船到直沽，分别已有十年；在饶平县署相见，举酒叙旧，作此诗赠给他。百丈埔是宋朝张丞相世杰的夫人许氏与元兵大战、殉节的地方，旧时有祠，已经废弃很久；子惠任县令时，设法商议恢复旧迹。山村即景（三首） 神龟祠 三饶述怀 听闻童谣而作 七月十五日停舟饶溪 经过黄冈 寄怀在台湾的谢四颂丞（四首） 题画梅石（二首） 东山景贤楼 东山秋晚 追和裴君晚登阜民台之作 《东山感秋词》，依康步崖中翰题壁韵 寄怀在上杭的晓沧，并示族人（四首） 寄给家果园孝廉

译寄兰史、晓沧、菽园，使用晓沧韵（五首） 题《菽园看云图》依韵答兰史中秋怀人 刘慧君（少拔）是我二十年的旧友，曾跟随我参加义军，后来渡海内迁，寓居漳州；此次来潮州拜访我，作诗赠给他。重阳作 朱梅农把兰史的书信送来，重叠前韵寄给兰史 题《寒机课子图》果园来潮州拜访我，依前一首寄怀诗的韵作 寄怀黄公度（二首） 寄给马介堂在高州（四首） 题写禾梅农的《白云修禊图》朱梅农返回羊城，叠用前韵三次作诗为他送行 沈艾孙替我刻了三方石章，作此诗致谢（二首） 东行到柳汀 访柳汀 游双髻山（二首） 游灵山护国禅院作（十首） 客居窗下夜谈，和王晓沧同作 有所感触，写诗赠给义军旧日书记（四首） 题画竹 己亥年除夕 ○观看芷谷居士的画，怀念他的兄长菽蕃先生 梅水向东流，牵动离别的思绪；展开画卷，仿佛看见古代人物的须眉。遥想您思念弟弟、观看云日，应该正如困顿的农人等待下雨。音信稀少，只有黄耳犬相传；世局艰难，犹如白衣夔独力支撑。在画中略略认出桃源的道路，姑且寄托一首陶潜式的写意诗。○己亥年五月二日，在东山大忠祠祝贺文信国公诞辰（五首） 巍峨的古潮阳，有座山耸立在它的东面。山下是信国祠，匾额题作“大忠”。丹青已经剥落大半，但公的冠帽朝笏仍显得清峻雄伟。我来到这里主持这座山，心中私下以公为师，怀着愚诚。查考登科记，遥想神灵降生于崧山。此时正是夏季五月，万树石榴花红。今天是端午初二，前来祝祷，叩拜公的寝宫。想起公过去驻留此地，曾以酒祭奠张巡、许远二公。祠堂碑刻庄严地立在墙上，马冢却荒凉地处在原野之中。炎汉的精气忽然无人祭祀，支撑苍天也难以成就功业。今天我以酒祭公，司令之神仍是祝融。胡人的风从西北吹来，边疆的忧患浩大无穷。河山容易破碎，回头看去，忧心忡忡。用什么才能招来公的英灵？海气弥漫，天空昏蒙。几只寒鸦伴着夕阳，我凛然思念公的英风。公生于端平年间，那一年是丙申。谁说火德已经衰微？魁星斗柄正指向朱鹑。富田乡草木郁郁，紫云之气氤氲。日月相合为朔的那天夜里，诞生了伟人。天鸡一声啼鸣，龙挟着云气而显神异。哪里知道阳九之厄即将到来，于是开启了公掌管天下的时辰。朝廷纲纪正在倾颓，正直之士多遭丧亡沉沦。真德秀、魏了翁两位大儒，不能执掌国政。雷电震动明堂，上天因此发怒。徒然颁下罪己诏，满眼都是胡尘。蒙古军咄咄逼人，逼迫宋人超过了当年女真的进逼。那一年楚、蜀、吴三地，将帅频繁奔命。幸而奇渥温占据北海之滨，暂且放缓了向南进兵，并不是说敌人的气焰已经驯服。小朝廷夸耀天险，文士学问仍然文雅。公二十岁时，宝祐年间丙辰年，一举考取东南第一，对策入选，登上紫宸殿。忠诚的肝胆发自古人的大义，识见者是王应麟。蹉跎二十年，终于成就不朽之身。享年四十七岁，寿命和声名延续千万个春天。公诞生以来经过己亥年，到今天已有十二年。公刚满四岁时，才华气概已经显得格外不同。己亥年即屠维、大渊献之年，当时岁星正运行到相应的位置。想到上天生出公这样的心志，把他降生为国家的祥瑞。哪里知道国家多难，飘零如浮萍，只能感叹身世。道路艰难之中，将相的名位徒然寄托。题写东山词时，已经表明了为忠义殉身的志向。天塌下来无法支撑，孔子、孟子的学说只能寄托仁义。从题词至今，已经六百二十一年。三豕又渡过黄河，来到公当年驻军的地方。在春水流过的和平桥旁，诵读公碑上的文字。到东山拜谒公祠，红棉花白日里纷纷飞絮。一座莲花峰，海风吹得仿佛将要坠落。落日中听见望帝的啼声，仿佛英雄洒下的血泪。应该振作的是人心，应该振奋的是士气。所希望的是借助公的英灵，使这条道义或许不至断绝。捧着祝寿酒登上公的殿堂，恭敬地表示仰慕贤者之意。这份心意实在无穷无尽，于是种树作为记念。桂树蕴含九天的香气，松树蓊郁，千年常青。夜里仰望魁星、斗星的光芒，正照耀着南方离位。公的诗记载诞辰，实际从在山中所作的诗开始。宾客聂吉甫、谢爱山、朱约山、萧敬夫，酬唱之间，夜晚频频举杯。筑堂面向大江，文笔峰高峻耸立。公自号文山，姑且写下山中的欢乐。当时军国大事，交给平章秋壑处理。茫茫的天下大计，竟像用铁铸造六州而错失其形。沉浮之间，只能奉一道符麾镇守一方；居住山中，却无法使天下开阔安定。白雁飞过江面，皋亭一带北风凛冽。感叹公奔走困顿，经历百般挫折而志向不弱。辛苦扶立二王，海滨之地实在难以依托。流着眼泪奔赴燕地时，哀歌声中日光惨淡。《指南录》和《吟啸集》两部诗集，至今没有散失。多次吟诵公的初度诗，天地之间回声寂寞。四年中留下五章诗，俯仰之间不胜今昔之感（己卯年五言律诗、庚辰年七言律诗、辛巳年两首五言律诗、壬午年五言古诗）。如今为公祝寿，难道只是陈列杯勺而已？倘若公如华表上的仙鹤归来，请作一首《南飞鹤》。庭院中的芭蕉果实正开始变黄，荔枝鲜红而繁盛。采摘下来用作馨香的祭品，略略寄托对千秋的思念。明代有萧黄门，确实是创建这座祠堂的人。距今已经三百年了，前人的忠烈还有谁能够追攀？兰陵的两位先生，为我陈列牲醴祭祀。祝祷公完全出于公义，难道只是我一人主持吗？贵客从万里之外而来，刚刚在丹墀前射策中选。您的名字和公的名字同列天上，都写在白玉碑上。这次来为公祝寿，香火因缘由此可知。潮州文雅的士人们登堂共同观看礼仪。俎豆之间庄严肃穆，仿佛看见天人的姿容。左边是张巡，右边是陆秀夫，须眉磊落而雄伟。东山盛产奇石，有的像虎，有的像龙和螭。石气上升成为星辰，寒冷的光焰生在尾宿、箕宿。睢阳的两位忠臣，半夜携着神灵的旗帜而来。若邻近的英灵相互呼唤，应该都会诉说为君国悲痛之事。愿公不必再悲伤，来享用这杯祝寿酒。同堂祝祷公的人，愿意奉公为老师。同样秉持忠义之心，以此作为天下太平的根基。时运正逢大同，实现华夏与夷狄的一统。年年这样祝祷公，清美的德泽在鼎彝之间流传。不要诵读炎午年的文章，不要歌唱皋羽的辞章。金石般深沉的声音回荡，风雨正催促着诗篇生成。“兰陵二生”指的是谁，尚未详考；但可以知道是萧永声、萧永华、萧伯瑶等人。“佳客”指夏同和状元。○东山酒楼放声歌唱 大丈夫活着，应当成为祖豫州那样的人，渡过长江发誓报仇雪恨，不让群胡留在中原。否则就应当成为李邺侯那样的人，轻快地穿着白衣与皇帝同游，使天家的骨肉得到无罪的安置。为什么只学李太白醉酒，到处吟诗题写酒楼？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在东山角落里，云气阴沉，风声飕飕；山中五月却如清爽的秋天，仿佛可以在曲水边补行修禊，流觞饮酒。座中的主人和宾客清雅自持，黄公的后人如今是状元，裴中令的后裔新近治理政事有方。兰陵诸位萧氏才力雄健，我惭愧得像东家丘。儒家经典不能解除国家的忧患，却固执地食古不化，内心始终不肯停止。飞蓬自行旋转，落叶纷纷飘下，究竟是谁最先制造了车船？以至于机械在西欧兴起，古代制度破裂后再也无法收拾，天地日月都被驱赶着变成球体。小儒惊得咋舌，大儒长声叹息，只想问上天究竟原因何在，可天公正醉着，始终不予回答。万事变灭如同水上的浮沫，山川虽然残缺，仍然像金瓯一样。陇头飞鸟进入妖异的梦境，半夜听见狐狸鸣叫，想起火塘。哪里如同沉醉而与上天共处，请您把大杯斟满让我饮下。酒斟不尽，群客都醉了，又何妨呼唤车前的骑卒继续斟酒。自古以来游过此山的几个人，韩愈、文天祥都可作我的同伴。他们都以自身换取千古声名，却把今日的忧愁留给我承担。向西望海门，海色幽暗；眼前一醉，仿佛世间再没有五洲。“黄公后人”指夏同和。“裴中令裔”指裴景福，当时任潮阳县令。“兰陵诸萧”指萧伯瑶、萧永声、萧永华等人。“天家骨肉”暗指清朝慈禧太后囚禁德宗的事情。

译○凤皇道中（二首） 石阶山路千回百转，连绵的山峰连接到凤皇。山深处民风淳朴，接近秋天，谷风清凉。瀑布穿过险峻的岩石，梯田里播下晚稻秧苗。几户人家临水而居，真羡慕你们拥有这样的树林和水塘（插秧叫作“播”，与闽语相同，是最古的说法）。山中五六月间，云气飘过，雨便到来。山岚的气息随阴晴变化，早晚都适合穿秋衣。輋民安于世代的产业，茶商谈论着赶墟的日期。走在道路上还不应感到疲倦，夕阳下树枝间全是蝉声（凤皇山产茶）。○在凤皇山下投宿文氏家中，询问后得知原来是信国公的后裔；他们拿出庐陵刊刻的族谱、公的诗文集、公亲自编订的年谱和三幅遗像、一幅手书给我看，我感动而作诗 凤皇山下有个乡野村庄，村中住着庐陵旧日的德门。一本世系谱，表明他们是唐相的后裔；二十代衣冠传承，都是信国公的子孙。面对画像重新省察云中旧梦，剪纸曾经招来海上的英魂。惭愧的是斩蛟的长剑仍在，千秋以来的心事又能和谁谈论（手书中有“世间蛟龙如不斩，腰间长剑欲何为”一句）？凤皇山位于今饶平、潮安两县交界处。○到达饶平作（二首） 群峰青翠绵延不断，重叠的石阶从树林间伸出。雨水洗净了飞龙迳，云气藏起了大鸟山（待诏山的土音读作“大鸟”）。南流的水汇入粤海，北面的山峰拱卫闽地关隘。不知精舍是哪一年修筑的，秋风里有客人归来。鼓角声从哪里传来？残存的碑刻已经无法寻找。秋收农事紧迫，山中的气息深深进入城里。旧日风俗仍然梳着高髻，遗民中有一半说着客家口音。驱车来访古迹，徒然作一首绣衣使者般的吟诗。○饶平杂诗（十六首） 三更梦醒时画角吹响，客人来到万山深处。双流寺只剩半堵残墙，梅溪旧日刻立的碑又重新显露出来（王公十朋手书十六字碑，县志说是为某县令所立的去思碑，后来被磨去。如今双流寺墙壁损坏，碑就在墙间，只是字迹残缺不全了）。战裙化作蝴蝶，野云也带着香气；百丈埔前，废弃的庙宇显得凄凉。青翠如绣的苔花覆盖着残瓦，已经没有人再来拜祭许娘娘（百丈埔在潘段，是张世杰公的夫人许氏大战元兵、殉节的地方。过去有庙，当地人称为娘娘庙，如今废弃已久）。海上的云气向南护卫着六龙奔腾，悲凉至极地为辞别郎君斟满酒杯。一曲《平元》唱出万行泪水，在红螺洲上遥望崖门（虹螺洲就是辞郎洲，是本县人宋代张都统达的妻子陈璧娘送丈夫率义军勤王的地方。《平元曲》为璧娘所作）。二凤山杨家过去很有声望，薛家父子也同样知名。如今还有谁讲授阳明之学？不要奇怪南来的道理无法推行（杨骥、杨鸾是兄弟，薛亹和亹的儿子薛雍都讲学）。循着姓名，曾记得御屏上留下过名字；龙眼城中的旧宅已在秋色中。朝廷残局里水火交加，苦苦借着遗诗回忆廉州（宋代张夔训诫儿子的诗说：“谨慎不要同人交往而陷入水火。”张夔曾任廉州守，有惠民政绩，高宗亲自在御屏上写下他的名字。龙眼城的张姓人家都是张夔的后裔）。程斋的残稿交给虫鱼去蛀蚀，逸老堂空空荡荡，故居冷落。还不敢用乡里的诗歌进献苹藻祭品，千秋以来留下议论的有两位尚书（盛尚书端明、黄尚书锦都是本县人，县志中都有很好的传记）。山城落叶纷纷，客人的衣服单薄；海上的水气阴沉，夕阳将尽。忧愁地向尊君台上眺望，九秋的风雨从北方带来寒意（望耕台就是尊君台，因尊君山而得名）。东南风急促，怒潮雄壮；从这里去闽地关隘有道路相通。望海峰顶秋色尽收眼底，故乡遥遥隔在战云之中（到达分水关，即诏安界；柏嵩关是平和界；望海岭在县城东面）。苍翠的柏树森然挺立，山岭形势回环；九仙亭旁绣衣使者到来。空寂森严的铁佛无言无语，仿佛笑着指点山花落下又重新开放（“铁佛岩前霜叶老，绣衣岭上午风清”是某位御史的诗句，山岭因此得名。九仙亭在岭上）。南坛的墓碑被苔痕侵蚀斑驳，华表零落，令人惆怅仙鹤归来。想要察看先臣旧日的精舍，西风残照铺满金山（先枢密公在南宋初年来到这里居住，修筑金山精舍，后来就以居所作为祠堂，墓在琴峰下。设置县治后，墓迁到南坛，祠堂迁到金山后面）。春巡车旁紫芝新生，夜里梦入黄山，梦中有神灵。喜爱谈说我家两位贤能的县令，胜朝的循良事迹中还在谈论遗民（前明县令丘天佑、丘金声都是循良之吏。车旁生芝是丘天佑的事，梦见黄山神是丘金声的事）。椎结发式的遗风依然宛然，凤皇山旁种植畲田。山中自成一个盘瓠的国家，更在佗王左纛的前面（山中有盘、蓝、雷、钟四姓，当地人说是狗头王的子孙）。古老的洞穴云气深浓，锁住了百花；香泉飞流，供万户人家饮用。春风吹来，越溪女子从山中走出，采摘待诏茶（百花洞在待诏山，待诏山产茶）。不要笑山农说话不合常理，他们倚着锄头，听着豆棚下的闲谈。量沙测水有什么方法？大家争相说测灵潭和井水比潭水更灵（测灵潭、谷仓潭可以通过测沙验水来占卜丰歉）。山中的城墙和雉堞高大险峻，山外长鲸般的巨浪绵延万里。不要向麻姑购买沧海，桑田变迁之后，战争反而更多（末句一作“年来公案讼田多”，那样就是在说沿海各县近来的情形）。道路旁的行人更加勤勉地拜祭，中原正遭受灾荒旱情，如同被火焚烧。在九龙潭边呼唤龙神兴起，再向人间降下雨云（飞龙迳一作拜龙迳。九龙潭，县志说在那里祈雨往往有效）。○黄子惠曾经从上海同船到直沽，分别已有十年；在饶平县署相见，备酒叙旧，作此诗相赠 在衙斋里剪烛夜谈，一年将要结束；十年前郭、李二人同船的往事还记得。您如飞凫般的仙令，以循良之政治理地方；我这个书生奔走兵乱之间，任意漂泊。析木津潮水带着寒意，像旧日雨中知交；大金山的月光照着清秋。向南来时欣喜听到百姓传诵，终于在岭南州县赢得了清廉的声誉。黄子惠名恩，当时代理饶平县事务。○百丈埔是宋代张丞相世杰的夫人许氏大战元兵、殉节的地方，过去有祠堂，已经废弃很久；子惠代理县事后，设法商议恢复旧迹 半夜里忠烈的旗帜压住胡人的风，百丈埔前战血一片殷红。不同朝代的两位忠臣，是张巡、许远和张世杰、许氏；千古以来的男儿都逊于这些英雄。麻沙旧志因沿袭讹误而留下遗迹（旧志误说夫人为尖人，见明代县令丘金声辨误的文章），秋日原野长满禾黍，寝宫已无处可寻。重新表彰幽贞芳烈，全靠修复庙貌；从浮山向南望去，正是夕阳之中。○山村即景（三首） 车轮轧轧作响，水已漫满田岸；溪山美好的地方，使行客放慢脚步。林腰间淡淡横着一抹炊烟，知道是人家饭已经煮熟的时候。夕阳中吹来一角西风，东岭断云间雨意蒙蒙。林中的枫叶将要老去，柿子也快成熟，秋色在万山深处染成一片红。山田经过一场雨，稻苗刚刚复苏；村中的景象应当添入七月农事图。鸡犬惊叫喧闹，是官府文书下达了；农忙时节，差役前来催租。○神龟祠

译巍峨的飞凤岭高耸，凤凰飞去，巢也不再留下。遥远的飞龙迳蜿蜒，龙在空山秋色中沉睡。我在路上遇见山中的老人，古朴的情意多么深厚！他把神龟赠给我，说是过去在嘉林游历时所得。神龟误落在尘世的罗网中，灵异的园囿使它怀念旧日同伴。再拜感谢这美好的馈赠，走出山中时云气幽幽。细看龟背上的纹理，纵横排列成九畴。神龟具有四只眼睛，于是能够和仓颉相提并论。幸好还没有遇到剖腹钻骨的灾祸，自行导引养生的本领本来就很高。区区只忧虑养生，何必劳烦像蜉蝣一样短暂的生命？老桑树并不会给你带来灾祸，灵验的蓍草却会任你求问。愿你安然饮食休息，千年才露一次头。不必再有左胁书那样的祥瑞，去重复照耀王侯。我这一生像陆放翁，筑堂只为思念山角。把《庄子》中的话反复读了三遍，还是拖着尾巴回去隐居吧。○三饶述怀 三饶刚开始设置治所时，很是忧虑山贼。孤城依山而立，修筑城墙依靠百姓的力量。直到今天，古砖上的文字仍然分段刻着姓名。倭寇从海上来，东风中战云阴黑。濒海地区虽然遭受蹂躏，坚固的城池还可以让人安稳游息。方圆百里控制山川，这里也是古代诸侯国的地方。王公设置险要的用心，实际是用来辅助自己的德政。同治元、二年间，黄巾势力危急逼近。关隘距离百姓近，民众勇敢，于是胜过一丸泥封关的险固。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人口越来越繁殖。吏治逐渐不加修整，宽纵姑息，任凭奸邪滋长。外来的教派乘隙而入，信从者纷纷受到迷惑。山川固然险要，敌寇却已经进入门槛。山田一年两熟，百姓的生活全靠耕种。年成荒歉时各种货物昂贵，蔬菜瓜果也只能当作肉食。路上遇见老农，喘息流汗，脸上带着饥色。谁来谋划富民教民之道？应当上奏推荐循良之吏的功绩。为你祝愿京城安定，为你祈求消除螟虫（原文“螟■〈蜷，虫代卩〉”字形有误，含义未详）。驱车经过山邑，怀古之心因此悲恻。巍峨地望着海岭，秋风浩荡无边。○听到童谣作诗 柑花开，吴王来；柑结子，吴王死（这是童谣中的话）。吴王一死就不再复生，西风吹来，仿佛吹入童谣的声音。我有后羿射虎的弓和斩蛇的剑，独自站立回望，盗贼的凶星渐渐收敛。柑花年年落下又开放，满林柑子金黄累累。你自身刚刚文饰修成便又自我斩断，白马潮涌而来，吴王的命运因此短促。○七月十五日停舟饶溪 南国正逢仲秋的节日，西风中船顺流而下。溪水声喧腾传到百里，山峰倒影浸在两座莲花山中（南、北两座莲花山，在船中都能看见）。野外祭祀时人们呼唤鬼魂，客人到温泉试探泉水。团圆的明月升起，照着鹤山前的梦境。○经过黄冈 落日中遥望孤城，远在视线尽头；北来的山势连接三饶。隔着树林，野店里有人卖酒；靠近岸边，溪船上的客人在等潮。官府习惯了太平，兵气已经衰弱；地处交通要冲，市声喧闹。秋风吹入黄冈道路的梦境，海色蒙蒙，夜色还未消退。黄冈在饶平县南面。○寄怀谢四颂丞在台湾（四首） 独自听着荒村的鸡鸣直到深夜，在天涯思念故人。烟霞之好仍然是难以戒除的癖好，雷雨般的时局却辜负了经邦治国的才略。梦中只有孤灯的影子，文章和断发之身都已飘零。相思隔着大海，极目远望，只能叹息尘世扬尘。文武两方面都换了新茶，君臣仍在旧药笼之中。泉水的香味不合从前的嗜好，古方又使人穷于考索。想借醉酒回去谋求妻子的帮助，假装痴呆，近来做起老翁。怀着信陵君以醇酒待士的心意，多少英雄已经潦倒。秋水环绕着芙蓉之国，斜阳照着燕子之家。青衫包裹着破旧的书箱，红烛下欣赏将残的花朵。经历劫难之后，多情之心仍在；寻找春天时，旧日的约会却已经错过。壶芦墩旁的月光，冷冷地照着旧日的琵琶。遥想您过去登临的地方，如今应当只能以卧游来追忆。夜里孤笛吹散云气，落月照着万山秋色。挂在墙上的地图已经改变，寻找碑刻时仍留下登山木屐的齿痕。这些年来腰脚还健壮吗？是否仍像从前一样？○题画梅石（二首） 顽石怀抱着太古的春意，梅花组成一片香雪海。不知道天地的心意，只能拄杖在空山中等待。瘦削的石头护卫着耐寒的梅花，充满回春的气息。借您的铁笛声，把群山从沉睡中吹醒。○东山景贤楼 过去曾有双旌五马的长官登临此地，北斗般的文章自古至今流传。新设的县邑以弦歌教化开启瘴疠之地，大湖的云气升起甘霖。偶然和山僧谈话，留下衣物；谁知道建学校正是刺史的心愿。独自登上景贤楼远望，红棉花开放在深远的练江之上。○东山秋晚 庭院树枝瑟瑟作响，发出秋声；紫翠相间的群峰沉入夕阳。秋色从西方而来，山城已入暮色；大江向东流去，海门显得深远。空崖上的石头怀抱阴阳之气，古洞中的泉水流出冷暖之情。苦苦盼望银河上的乌鹊传信，望仙桥边客愁深重。○追和裴君晚登阜民台之作（台在无锡旧署，相传是周公瑾的宅第） 斜阳映满视野，城中响起胡笳；天边吴地的云彩点缀着暮鸦。带着醇酒醉后寻找周公瑾的宅第，远山晴色映入小乔的家。春日将晚，高台上为铜雀台而愁；废弃官署年深日久，石上长满花纹。怀古登临，惆怅之情更加深重；东风吹来，不知哪里还有沉入沙中的战戟。○东山感秋词，依次韵和康步崖中翰题壁诗（五首，八月初六夜作） 痛哭着迎来又一个秋风年，梦中的宫殿屋角坠落在练江天际。杜甫那样的拾遗官如今冷落地作诸侯宾客，只能在空山中穿着袍笏拜望杜鹃。身在天涯，心追随着白云飞去；瑟瑟秋芦点染着客衣。回首望大宛山上的月亮，再也没有书信来问我何时归去（先母墓在大宛山）。斜阳下江声奔走在急滩，残棋未完，别墅中的棋局正难以收拾。后堂哪里还有闲暇奏起丝竹？只能像东山老谢安那样借此陶冶自己。寒冷的蛟龙从海上趁势而来，茫茫秋尘怎么也扫不清。满眼桑田都成清浅的水，五云楼阁也失去了蓬莱。冷落的山斋里搬运砖石自我锻炼，梦中想登天门而长出八翼，却没有缘由。西风吹起神州的遗恨，手执麈尾的清谈之士实在太多。东山在潮阳县东三里，绵延六十里。练江在潮阳南面，源头出自云落山，向东流入海中。○寄怀晓沧在上杭，并示族人（四首） 落日照着琴冈道路，秋风吹动练水潮声。远道寄书迟缓，只能半夜拔剑起舞。当今世上自有饥溺之忧，这次出行为何如此寂寥！经过阳明碑下，大树影子萧萧。我宗族中有磊落的俊彦，因您而寄托远方的思念。云山相隔千里，只能在梦中相见；花草之间吟咏六朝诗篇。东观的学问仍是家传，南州共同处在火维之地。渡江之后愧对旧日家族，一席之上还要向经师请教。哪里有梅花洞？寒梅的香气不计年月。人迹稀少，聚集着灵异之物；山岭古老，足以容纳云烟。怎样才能得到夸娥氏的力量，替我们劈开混沌的天空？呼唤龙神来种植仙草，在古老的灵芝田中游戏。茫茫江湖只在梦中，秋日的愁心飘落到百蛮之地。藜木床支在北海，棋局隐藏在东山。沧海的波涛无边无际，浮云的影子自在悠闲。汀州有芬芳的草木，愁苦地采摘白苹后归来。○寄给家果园孝廉 回首东风，格外黯然；春江上曾经拜见孝廉船。马蹄踏着燕台的积雪远去，鸥鸟般的旧梦徒然沉入玉溶烟雾。故国流离的人仍然作客，远方的书信珍重地过了一年才到。两位白头老人诗才豪放得很，更加增添我在海天之外的相思（二老指孝廉的从祖幡然和尊甫，他们都寄来诗作）。丘果园名馥，又名复，别字荷公，福建上杭人，清代孝廉。○寄给兰史、晓沧、菽园，使用晓沧的韵（五首） 在窟室中听钟，酒兴正浓；将军的戎装已经结束了西龛的战事。已经忧虑朋党势力越过黄河，又要让王庭渡过漠南。紧急政务有谁来寻求梅尉那样的传记？灾祸的萌芽哪里只是霍侯车骑之事！汉家还没有登封泰山的日子，长期滞留，不必叹息太史公的议论。

译军中起草檄文，笔墨徒然酣畅；神明的道理虚有其名，暴乱仍未平定。只看见螺舟从海外驶来，还来不及在交南树立马柱作表记。美好的诗章争相托付给三青鸟传送，羽卫反而劳烦两匹白马。收拾皋陶的言论来注释《孙子》，再没有允许牧之发表论兵的谈论。台上歌声响起，酒意正浓；茫茫之间，项羽和刘邦的事业究竟谁能成就。难道真是汉朝的厄运遇到三七之数？终究还会见到尧的疆域扩及朔方和南方。发誓之后，猫仍容许武鼠；从梦中醒来，老虎已经吞食了嬴氏的车马。百代帝王的正道仍在，即使焚烧也难以穷尽；偏偏怜惜那些考辨典故、只有籍谈之才的人。天上的甘露倾倒下来，天帝沉醉其中；西奈山的神灵降临，佛祖也让出佛龛。两轮自行运转，删去合朔的旧法；另传十条戒律，贬斥和南之说。寻找山岳，早已逃离灵鹫山；询问大道，真怀疑已经走到险峻难行之处。归根到底，大同的新运已经存在，老朽之人不要自行厌弃旧日的常谈。吟唱月亮、呵斥云气，兴致正浓；听说海上有仙人的龛堂。置身其间，怎敢位列贤人之下？避乱之地仍居于北斗以南。搜寻石室中的残缺神禹竹简，金天之神蓐收仍驾车停留。想要把虎、鼠、龙、猪的寓意，唤起东方人与佛教徒共同谈论。○题菽园《看云图》看云却没有成为狄梁公，委屈自己，几乎让武则天的女主朝廷终结。看云却没有成为杜陵老翁，愿意把自身托付给稷、契，仍困穷于诗歌。男儿如果果真怀有雄心壮志，目光所到之处，古人也应当退避。我所思念的是大海以南，岛上看云有一位奇士。丹青只能描摹形貌，不能描摹精神，茫茫四海之中，谁能真正写真？直接取来天地万古的眼光，把它写入一团氤氲的元气。阳云在冬天出现，阴云在夏天出现；鲁国的马、赵国的牛，万物彼此交相变化。置身云外观看云中，云中的君子纷纷降临。眼前所见的云并不只是云，其中还存有观看者的精神。古今万事如云般变灭，可叹啊，郁结纷乱何其多！看不见卿云那样山峦绚丽的色彩，只看见浮云遮蔽西北。于是使地位低下的士人心怀百忧，高天没有青色，白昼也不明朗。我平生的长剑徒然倚向天空，不能把连绵的云层劈断。也知道阴霾的势头不会长久，无奈它郁积浓重，正挡在我面前。登上高丘啊眺望远海，八方停云之间，那里有人存在。世间难得吉祥云，望气之术徒然怜惜五彩云气的形成。九重深渊中蛰伏着龙，云气即使升起，又将听从谁呢？雷霆收住声音，闪电收起光影，眼看着闭塞的冬天将要形成。天地的心意留在画图之中，云气从海山升起，吸入海水。浩荡的元气滋润九州，霖雨普降，沉睡的卧龙即将兴起。“屈身牝朝”是说，丘菽园曾经倾尽资财帮助康有为、梁启超维新保皇，排斥攻击慈禧太后，所以这样说。○依兰史《中秋有怀》的韵作答 《水调歌》唱完，酒意正浓；浮云遮住了当空的明月。怜惜苏东坡只能在江湖中归梦，惭愧自己像庾公一样只有宾客清谈。谁把哀怨的琴弦弹向天上？我自己携着长剑倚靠崆峒山。人间徒然作嫦娥的哀怨，玉宇深沉，道路不通。○刘慧君（少拔）是二十年的老朋友，曾跟随我参加义军，后来进入内地寄居漳州；到潮州来访，作诗相赠 义军的旗帜卷过海东的云，登坛统领的十万军队已经零落。过去在幕府中曾使杜牧惊叹，早已在科举名场上受到刘蕡那样的推重。青山故国只剩下哀伤的眼泪，清秋黄叶随着夕阳飘落。军事谋略闲置得无用，实在可怜，只能举起酒杯再谈文章。刘慧君名少拔。○重阳作 秋风万里，我这个南归的客人想要耕种却没有田，想要居住却没有房屋。重阳节没有酒，也没有黄花，更加叹息自己比不上陶彭泽。客居五年，年年遇到重阳；江山确实美好，却只能感叹那不是我的故乡。黄花还向战场开放，次公即使清醒，又怎么能够纵情狂放？青山进入城中便被夸作富贵之地，选择居处已失去山居的意味。每逢佳节都想登高，却嫌山中也沾染了金银的气息。湘子桥残破，石头将要枯朽；文公祠古老，寒秋中长满荒草。潮州的老太守挂冠离去，南来的正道更加孤单。海上水气昏暗，天空仿佛将要坠落；姑且吃蛤蜊，才知道世间还有多少事情。满城风雨中铸成新诗，幸好没有催租的官吏来败坏兴致。朱梅农来访，拿诗集赠给我，使用诗集中李子黼（长荣）题词的韵 吟诗策马遥指海上云开，姑且借官府书籍来寻找诗句。岭路清晨收尽鹦母瘴气，秋风中有人登上凤凰台。客船帆影里追寻从前的梦，官鼓声中才华渐渐老去。昨天经过东山，劳烦您来访；水帘亭旁没有举杯畅饮，实在辜负了这次相逢。○朱梅农把兰史的书信送来，叠用前韵寄给兰史 五岭苍茫，霸气重新显露；一封书信从遥远的海天之外到来。秋风中在刘王的马场试马，落日下在赵尉台呼鹰。各自怀抱古代的忧愁观察世界，各自携带新史考察人才。什么时候能一同登高远望？笑着指向沧海，只把它看作一杯水。朱梅农名尔田。题《寒机课子图》（为谢安臣孝廉的母亲而作） 慈竹斑斑，遍地洒满绿荫；乌衣门巷中，深深积着白雪。古屋里传来织机声，仿佛三迁择邻的旧梦；寒窗下映着灯影，寄托着五更不寐的苦心。晚年终究令人怜惜范滂的传记；春日的恩泽长久流入孟郊的吟咏。流传后世不必等到甘泉宫的画师来绘制，红色史笔早已为她写下美好的德行。果园来访潮州，依前次寄怀诗的韵作 空旷江面上，渔火刚刚在夜色中点燃；有位客人新近把船停在鳄渚。水阁旁的芙蓉在秋风中坠下露珠；金城的杨柳笼罩在暮烟里，令人忧愁。远行的鸿雁今日带来了消息；谈起往年，尽是战事纵横。不要向乘风亭边远望，九州南方的尽头，海水浮接着长天。寄怀黄公度（遵宪）（二首） 茫茫长途引起九秋的思绪，渺渺寒波漫过万顷池泽。八月里灵槎没有载来汉使；三闾大夫穿着奇异服饰，怨恨湘妃。醉中倾饮沧海般的麻姑酒，把劫运推入商山橘叟的棋局。登上铁汉高楼，闲闲地惆怅远望；岭云向南，护卫着党人的墓碑。万木萧瑟森然，夜里降下寒霜；登高怀古，客中的心情更加悲伤。斜阳淡淡染成黄昏的颜色；残月遥遥分出太白星的光芒。卧病时梦见手持明主的符节；起身问候，给远方的人寄信，耗费了许多心力。著书之余，闲对秋灯的影子；在独乐园中，独自听着漫长的漏声。黄公度名遵宪，是嘉应州城外下市人，别号人境庐主；清代孝廉，官至湖南布政使。寄给高州的马介堂（四首） 莽莽罗浮山，告别了旧日的封界；将台迁建到武坛峰。万里之外仍怀念故乡金马；三秋之际军令严肃，石龙一带戒备森严。洗太营边收起了锦伞；潘仙亭旁还停留着石船。一条丁水环绕铜鱼寨，映照出将军持节巡游的身影。碧绿的水向西流，铁甲舰往来相通；极目望去，■〈石匈〉州上空的海云一片鲜红。弓刀暂驻在元戎的队伍中；满地秋草覆盖着宋代的故宫。金城的秋柳碧绿柔长；军中谈论抚虱的闲话已经停了很久。什么时候才能像伏波将军那样实现宏大的志愿，再携带铜柱去标志交南的疆界？

译题禾梅农《白云修禊图》在鹤舒台边踏着紫色云烟，在龙泉寺旁斟饮碧绿的泉水。千座山峰的云气酝酿出秋色；踏着云彩来访客人的，是安期仙人。湖边菊花流淌着金黄，山涧菖蒲一片青翠；花丛聚集在秋日酒杯旁，举行修禊之事。斜阳照亮一角彩虹般的玉色；满眼白云中，众人下山而去。朱梅农归返羊城，三叠前韵作诗送行 十幅蒲帆在鳄渚扬起，行装捆载着许多好诗而来。人归去，经过国子先生的祠庙；秋色留在蛮夷大长台。珠海的群花供客人欣赏欢笑；金山的明月照见你的才华。平生我最思念张翰，任意纵情千秋事，只在一杯酒中。沈艾孙为我刻了三方石章，作此诗致谢（二首） 挥刀劳作，雕琢寿山石上的云纹；古朴斑斓的色泽配上缪篆文字。留下它供后来的贤者珍藏于印谱中；这便应当流传为汉代将军的印章（印文为“义军旧帅”）。西风吹拂万里，客人登上高台；面对如斗般的黄金，惭愧自己的才华。凭神笔俯视千秋历史；要像狼居胥山刻石那样，勒名传世。沈艾孙字保叔，排行第三。东柳汀 板桥斜阳下，柳枝纤柔低垂；秋意进入蛮乡，客人的兴致正浓。不要再唱前溪、后溪的曲子；六朝的金粉繁华，使人追忆江南。访柳汀 远水连接着寂静的江面，斜阳照着小市，迟迟不落。我来寻找范蠡，却久久没有见到西施。旧事翻阅着诗卷，新愁聚集在酒杯中。东山少有丝竹之声，羡慕你身边有花枝相伴。游双髻山（二首） 绝代佳人双鬟的身影，曾经从海上望见。进入山中，群石奇怪；倚着树木，一座庵堂显得清寒。山岭的瘴气消散在文贝之间；岩石的香气孕育出洁白的兰花（此山从前盛产玳瑁，又有很多兰花）。飞鸦仿佛因客人到来而欢喜，在古林尽头啼叫。这座古刹是哪一年建成的？长满苔藓的荒阶曲斜延伸。双峰直出云霄，一间屋舍收藏着烟霞。石气使崖边的树木显得清瘦；泉水带着香气，流过涧中的花。山僧忘了诵读梵经，躺在云中，身上的袈裟也感到寒冷。游灵山护国禅院作（十首） 十月里在虹桥买船出行，临崑山的景色横映在眼前。东晋遗留的碑刻已经全无，只剩故县城一片寒冷荒草（离和平桥十里是临崑山，那里就是旧日潮阳县的县治；再走十里便是灵山）。寂寥荒山仿佛凭借佛力才得以开辟；千年古木大半已经摧残倾颓。或许只有一勺灵泉水，还曾照见元和年间的太守到来（此山过去有束香树，树干粗大要数人合抱，如今已经没有了；运木池的水下有泉脉，入冬也不会干涸）。随即去拜访山僧也只是偶然，哪里曾与他共同参证石头和尚的禅法？三封书信难以断定儒林中的公案；笑看北斗悬在中天（大颠曾向石头和尚问法；文公的三封书信，有人认为是僧徒伪造的）。铜壶里的水已经干涸，荔枝树也没有了荫凉；镜塔荒凉，古老的苔藓深深覆盖。妙法《莲华经》随劫运而尽；萧萧落叶仿佛写尽了经文之心（大颠亲手栽植的荔枝如今已经不存在；铜壶也早已毁坏，只有舌镜塔还在。至于亲手书写的《法华》诸经以及他所注的《金刚经》，如今已经无法考知了）。唐代的颠公、宋代的蹶公，都如闪电般过去；佛法又能把世道的变迁怎么样呢？同样都被称作师、又被称作祖，可怜世人拜大峰的人却很多（潮州人把大颠、大峰都称为祖师；大峰就是建造虹桥的人，如今香火比大颠更盛）。想要振兴宗门风气，却仿佛不及往年；两座山上的狮山、象山躺在寒烟中。佛门各自争斗无边的法门；僧人之间的诉讼代代相传，牵涉到袖影田（左右两座山分别叫狮山、象山；袖影田就是寺前的田地。当时僧人正在分房产、结讼，争执没有停止）。再没有山神护持佛法的时代了；冷清的赐额挂在寒云笼罩的屋檐上。重新扶起一块空山中的石碑，来读先朝运使留下的碑文（寺院兴盛时有三平山神，最为灵验；赐额题为“护国”，又题为“昭善”。有景佑元年许申所立的碑，后来在田中寻得）。山中的钟声飞来，成为郡楼的声响；访古之人到此，百般感慨顿生。片片莲花仿佛开在奇石上；在留衣亭旁独自题写姓名（寺中有元大定三年铸造的钟，后来移到了郡署楼上。留衣亭上有一块形如莲花的奇石，打算把姓名刻在上面）。闲来向山僧询问往日的传闻，在佛楼上携客谈论秋云。谁知道八部天龙的力量，曾经护卫过昌黎劝谏排佛的文章（寺院过去有《昌黎文集》的刻板，如今已经不存）。寒钟声送着暮云飞去；铜绣桥边，客人的船划向归途。极目远望，在隔江烟树深处，可以看见峡山孤塔上的斜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客窗夜话，与王晓沧同作 举国之人正在沉酣入睡，只有忧虑时局的人独自清醒。月亮怜惜今夜的昏暗；苍天失去了自古以来的青色。闭塞的严冬正处在运数之中；海面上的星星却闪耀着光明。荒村的鸡鸣声响遍原野；我倚着宝剑，与你一同聆听。有感而作，写赠义军旧书记（四首） 拜将坛高高矗立，义旗卓然飘扬；五洲之人都睁眼注视，寄希望于雄师。当年竭力保卫危急台地的心意，只有军前的壮士才知道。宰相手中有权力，能够割让土地；孤臣没有力量，哪能挽回天命（这是在别台所作的旧句）？啼叫的杜鹃唤醒东都旧梦；风云沉郁，至今已经五年。站在凤凰台上眺望故乡；天地荒老，旧日将领也已闲置。亲自把鄂王的词写在墙上；从头整顿旧日的河山。谁能赤手斩杀长鲸，不辜负英雄传记中的名声？撑起东南半壁江山，人世间还有郑延平。东都：郑成功进入台湾后建立承天府，号称东都。题画竹 古老的琅玕竹缓缓生长，把根扎在广阔无边的荒野。取它制成律管，拿来使天下觉醒。当世没有能够匹敌的乐师，谁是它真正的知音？徒然使娥皇、女英二帝之女攀着竹枝，眼泪倾泻如雨。竹枝上片片有叶，叶下片片有荫；云雾封锁嶰谷，再也没有凤凰来鸣。九嶷山高耸，湘水深长；为你题写这幅画，使我的心更加悲伤。己亥年除夕 对君国怀有无穷的感慨，这个天地在今夕也有自己的心事。新旧诸事纷纷杂陈，慷慨地吟咏长短诗篇。家中儿女喧闹，使人感到哽咽；门上的桃符阅尽古今。围着炉子闲坐守岁，不要辜负了这深深的酒杯！《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七（庚子稿）（清光绪二十六年） 南武山人丘逢甲仓海著 同怀弟瑞甲、兆甲编辑 送李伯质太守归乡 依兰史在香江赠诗的原韵作答 早春怀念兰史，采用高常侍《人日寄杜拾遗》的韵 林氅云郎中（鹤年）寄题《蚝墩忠迹诗册》，追忆往事，依原韵遥作答诗（八首） 《蓝溪烈妇篇》，为上杭族人德祥的妻子廖氏而作 《崧里烈妇篇》，为门下士大埔何寿慈的妻子萧氏而作 和晓沧《岁暮感怀》，依原韵（二首） 将要前往南洋，留诗告别亲友（八首） 寄诗答陈梦石明经（崧），并题写他的《东溪吟章》（二首） 初次从韩江出发 经过鮀浦，叠用前韵 东山重修景贤楼、大忠祠，工程依次落成，欣喜而作 咏史四首绝句，和晓沧作（四首） 将要从鮀浦出发，寄诗给许韫伯 哭悼李芷汀 在酒楼题诗 在澳门赠诗 澳门杂诗 叠用原韵回答潘兰史的送别诗（二首） 叠用原韵回答陆敬南 答谢敬南赠诗，依原韵作答（四首） 题兰史《望罗浮图》，依原韵 题兰史《西樵揽胜图》《欧冶子歌》题《骆宾王集》（二首） 游九龙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