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三（丁酉稿）（清光绪二十三年）

译家芝田（漱秀）买了几盆菊花赠给我，当时已经是冬季十月了；我感念它们开花已晚，抒发胸中的郁结，姑且写下拙诗向芝田请正（三首）。寄给家菽园孝廉在新加坡的诗（二首）。题写梅花帐额（二首）。年终杂感（十首）。家琼楼（瀛海）、晴溪（灏）来访，同时赠送《阳明碑刻》和《寒支文集》，并即席送他们归返上杭（二首）。除夕诗（三首）。韩山书院新栽小松（四首）。青翠茂盛的松树夜里拂着霜，我预计十年后它会长得和人一样高。要等韩木凋零之后，留下清凉的树阴覆盖讲堂。不吝惜台阶前这尺把宽的土地，只是孤根尚未稳固，难以保护扶持。何必一定要做位列三公的梦，姑且养成坚贞之心，共同经受岁寒。森然挺立的高节自然明白，不要学伍子胥在怒涛中发出愤怒的声响。大厦将要倾倒，支撑它并不容易；栋梁之材虽好，只可惜出生得太迟。刚从树林中长出，鳞片般的枝叶还参差不齐，已经显出冲上云霄的奇崛气势。只怕庭院台阶容留不下它，待到在万山风雨中化龙之时。依照陈衡仲（正常）《招饮可园》诗的韵脚作诗。销兵息战，姑且当作太平年景；在林间亭中小饮，心情顿觉开阔。大海的潮声仿佛从笔底涌来，满城山色仿佛落在酒杯之前。酒能延年益寿，姑且谋求一醉（当时喝的是您自己酿的菊花酒）；诗恐怕会触及时事，所以不敢放纵写得癫狂。像这样消磨闲日，适宜在夜里慢慢咽饮；等我呼唤冷月来照亮炎热的长天。对着月亮放声歌唱，答复友人。在振华楼上看今夜的月亮，今月如冰，消磨了侠客的豪情。反而使人追忆古代的月光，只恨我没有生在羲皇的时代。您为什么只怀想今世而不怀想古代？把月光锻炼成诗，寄给阏父。阏父如今落拓不羁，作诗又近于癫狂，只得用诗向月亮诉说南天的愁苦。南天之人进入秦地后才接受官职，秦时的月亮也曾照耀过龙川尉。只是怜惜今月没有古月的光辉，独自倚着楼栏观看剑气。寄托对许仙屏中丞的怀念（四首）。在万里惊涛之间写下壮游诗篇，回望岭南，正值穗城秋日。使君正在运送桓公的砖，归来的客人新近乘坐少伯的船。五岭的关山河流通向骆越，各路神灵在罗浮的风雨中会聚。相逢时拍掌畅谈时事，您曾答应筹划边防、登上节楼。南方疆域的锁钥，倚仗着重臣；叩关进献珍宝的使者，车轮竞相飞驰。朝台上的旌旗离去，却没有皇帝亲临；瀛海的船只驶来，带来了平民百姓。自然是在施行安抚怀柔的要略，不妨饮酒吟咏，聚集诗人。陈琳已经老了（户部颐山），刘桢还年轻（编修葆真）；我最怀念座上那风度翩翩的宾客。南飞的越鸟眷恋南方的树枝，感叹劫后余生而命运多舛。山公破例开始举荐人才，韩愈被贬荒远之地仍然吟诗。注释兵书已经厌倦了谈论孙武，改换姓名仍难以像范蠡那样隐藏身份。早年所学的军事韬略姑且收拾起来，仍像横渠一样拥坐讲席。在旌旗门下送别，又过去了一年；八月天气，菊花秀丽、兰花芬芳。每当写秋日景色，便怀念潞国；偶尔谈到边防谋略，便寄托于樊川。呼唤鸾鸟的道路遥远，思念着瑶台上的节杖；潭水清澈如能映出神象，便裁制锦绣笺纸。亲手写下新诗寄到钤阁，遥盼大雁飞来之前收到回信。家芝田（漱秀）买了几盆菊花赠给我，当时已经是冬季十月了；我感念它们开花已晚，抒发胸中的郁结，姑且写下拙诗向芝田请正（三首）。寒雨潇潇落在凤城，秋光将尽之后才看见金色的菊花。虽然开花失时，却没有降低文章的价值；进入市场，也难逃被称作隐逸之花的名声。花中之国长期推重黄色品种的珍贵，蛮地的花也不必羡慕从海外传来的黑色品种（近来人们多种洋菊）。吟咏花的芳香，冷落的情怀便生出无穷感慨；暂且在墙头对着酒一同倾饮。两次开放，都徒然使我忆起故园的芳花；每次开放，都是因为靠近战场。仙人采花后，船已经离去；先生回来后，小路也全荒芜了（台东绣姑峦山多菊花，民间传说那里有时有仙人乘舟采花；我居住的柏庄也有很多菊花）。黄金色的花，旧日曾被高皇赋予甲等；紫绶带的新花纹，如今飘扬在岛国的徽章上（日本有菊花章）。风景并没有改变，人事却已经变了；只要有花，便应当当作重阳来过。一帘秋色顿时显得萧瑟疏落，仿佛为了餐食菊英而来占卜居处。鱼市人家处在斜阳里（我住在鱼市巷，和芝田的居所相近），凤城的花事已晚，初感寒意。群阴蒙蔽覆盖，反而容得高傲；百花凋零，全都像被扫除。不要怪我如今闭门不出，只因要在幽香深处阅读奇书。寄给家菽园孝廉（炜萲）在新加坡的诗（二首）。韩愈、苏轼笔力未能达到的地方，你自能破石惊天，写出自己的著作。不后悔居住夷地、追随凤鸟，真正看到了横渡大海、牵掣巨鲸的气魄。山河如烟点般散布在齐州之外，文章正处于雷声初动、草昧未开的时代。听说鸡林人争相购买你的文集，百蛮之地都一同拜迎孝廉的车驾。中原有客正在悲歌，事情过去后，曾挥动“指日”之戈。谁能听到战鼓便思念将帅？发誓要把即将倾倒的土筐堆起来，阻挡江河。诗篇中流露着唐天宝年间的眼泪，梦中思念汉代的贤良特科。遥遥寄上一封书信到沧海之滨，自古以来，岛上的人中也有许多义士。丘菽园名叫炜萲，是福建海澄人，清代举人，曾在南洋经商。题写梅花帐额（二首）。半壁河山足以慰藉卧游之情，凤城的寒色染满了远行人的衣裘。谁知道这位具有铁石心肠的客人，竟闲来吟咏梅花，独自写下愁绪。茫茫边地的尘烟使海南昏暗，半夜倚剑面对横斜的参星。不如干脆隐居罗浮，在翠羽梅花之间沉醉于客居的梦境。年终杂感（十首）。极目远望，寒山的夕阳迟迟不落；边地的风猎猎卷动牙旗。黄犀入贡已经不是今天的事，白马驮经也不同于往昔。山海之间龙吟，忧虑华夏将要变乱；《春秋》中的麒麟为之哭泣，告诫不要夷狄化。千年来的妖火越烧越旺，令人长叹景教碑竟被流传下来。电光令人惊骇，雷声使人震动，世局屡屡更新；梦中忧愁地看见海上尘土飞扬。九夷之地哪里容得下嬉游的凤凰？日月两曜兼及甸服，也陷入斗、麟般的困厄。赤县的洪流淹没了息壤，紫微垣外的狼烟逼近勾陈。邹衍徒然夸说自己有谈天之口，吹奏律管却先使黍谷回春。云中的鸡犬更替着流年，尘世间流传的讹言说劫火正在燃烧。玉斧完成了开辟疆土的功业，金色车轮的余焰却又升起，遮蔽长天。元王的故国令人忧愁宫中黍禾，白帝的新都使人询问岳莲。终究会有神符使赤县重新兴盛，不应让眼泪流到铜仙身上。大地转动，时光急速催人老去；天边的寒风送来愁绪。彩凤栖息的宫中梧桐已经衰老（“彩”一作“赤”），卢龙塞的草木已经衰败，像被卖尽了一样。驿路遥远，江南的梅花还未凋落；园林荒芜，河北的李花仍然开放。月寒日暖都使人忧愁煎熬，姑且劝那飞逝的光阴饮一杯酒。昆仑山残余的山脉延伸到沧海，要考察异象，必须占验极远之处的星辰。百年杀劫中兵气惨白，万里天空中飞机飞过，石云呈青色。鳌鱼沉没，难以确定三神山的位置；龙相争斗，将要改变五岳的形势。世间尘垢污秽，却还在谈论国家大势；闲来以消寒为名，翻检《赤霆经》。一曲升平歌，却流下万行眼泪；风尘戎马使潜郎陷入困厄。百姓忧愁，竞相编造黄天之说；年成虽熟，却仿佛遇到了赤地荒年。七贵五侯在金穴中富贵无比，白山黑水之间铁车正忙碌奔驰。老夫苦苦记得文忠的话，只怕中原将要看见鹫章。五洲云气扰乱，群雄如号角般争战；海市蜃楼般的楼台幻现在空中。四面杀机环绕，令人忧虑难以安寝；怪事听得太多，懒得再写在空纸上。八风吹裂竹林，伦常与音律都失调；九个太阳争夺桑林，拒绝后羿的弓箭。说佛不妨碍说鬼，飞动的鬼火早已追逐韩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高阳旧日的酒徒如今孤独失意，击缶之声凄厉，唱着呜呜的歌。明知移走王屋山并不是办法，却坐看神灵的丛祠借来的生机已经枯竭。老骥背负车辆，在折坂上嘶鸣；饥鹰驱逐雀鸟，飞下荒芜的平野。人间的剥落与复兴都关乎天命，醉眼观看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

译寒夜读史，深处只有一盏灯；眼前浮云般的世事改变了古今。士卒懦弱，即使有人举狐火也不能燃起楚军之火；士人愚昧，竟让狗去争夺秦国的黄金。积聚的正气本来应使苍天难以坠落，怎么会因为清谈而使陆地沉没？上天不知人间的苦难，只听见张开喉咙奏出的天籁之音。到哪里去占卜居处，才是南村？说起老虎，反而怜惜市井间喧闹的传闻。铜鼓嶂高耸，山中积雪深厚；红罗沙靠近海边，云气昏暗。太阴星守岁，令人忧虑兵乱之气；故国逢春，令人悲伤梦中的遗痕。灿烂的桃花开过残冬，人间却没有道路可以访问仙源。白山黑水之间铁车正忙碌奔驰，指俄国修筑中东铁路一事。鹫章，是俄国的国徽。铜鼓嶂在今梅县东南八十里，周围一百余里，与丰顺、大埔二县接界。家琼楼（瀛海）、晴溪（灏）来访，同时赠送《阳明碑刻》和《寒支文集》，并即席送他们归返上杭（二首）。远道而来劳烦你们相访，承蒙以筐盛礼，完成古代礼仪。新建的残碑出土了，寒支的遗集也得到保存。衰败朝代中的功业何其宏大，异代读来文章更令人悲伤。古代贤人如今不再出现，相对而坐，不禁生起悠远的思念。好好对我宗族的贤士说：流离迁徙的人羡慕安乐的郊野。族人从元、宋时期聚居于此，地势扼守粤、闽交界。丁令威化鹤归来，周处却后悔斩蛟。琴岗是最好的地方，请替我在那里卜居，搭一间衡门茅屋（上杭宗人有人替我寻找住宅，劝我迁居那里，所以一并作答）。除夕诗（三首）。百年人生匆匆，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百般事情都不能做，唯独还能执笔。上规天象、下摹大地的愿望还没有完成，却白白荒废了一万二千日，只耗费精神而毫无益处。手携诗卷走遍天涯，百事无成，成就的只有诗。诗能使你穷困，你却不知道；可怜除夕又要祭祀它，祭桌上有肉，酒也在酒器中。梅花一笑，恢复了春天的姿态；我还在挥笔，吟咏南枝。长蛇从东方而来，又饥又贪，我想斩它却力量不够。任由它使乡里道路错杂、商旅参差，故居遥远得仿佛隐没在蓝色海光中。羁旅栖居，又在山中筑起庵堂；我这副身躯竟像虱子一样寄居在江城南边。今夜是什么夜晚？摆上酒和果品，一家人分坐在炉火周围。海阔山遥，你一定会思念我；今夜睡不着，梦中也应能够相见。东风吹来万朵云，剑光射入大海，长蛇坠落；我长声呼啸，回到故山侍奉亲人而坐。年岁到了，为什么要守岁？却偏偏还在替儿女操心。岁月流逝，重重关隘也关不住它；岁月何必饯行，却偏要饯送它。一杯酒刚刚摆下，万千感慨便一齐涌来；清醒的眼睛烦闷地看着司命之神沉醉。平生苦于不会媚事灶神，坐使三十岁以来更加困穷。什么人若能祭祀黄羊而得到丰厚回报，家中便拥有金穴，自己也身居三公。仰望天空，忧愁地看着青色朦胧；只见北斗斗柄指向东方，春天就要回来。《岭云海日楼诗钞》卷四（戊戌稿）（清光绪二十四年）。南武山人丘逢甲，字仓海著。同胞弟瑞甲、兆甲编辑。戊戌年元旦试笔。奉家君命作《水仙花诗》（二首）。《日蚀诗》。《广济桥》（四首）。答复台湾的友人（三首）。《王姑庵绝句》十六首（有序）。元宵之夜没有月亮（五首）。《千秋曲》。在黄田山中行走。《说潮》（五言古诗十七首）。春日游览别峰寺（四首）。向西而上。《杀鸮行》。听海上来客谈论澎湖的事情。寄托对在成都的刘幼丹先生的怀念（四首）。春日杂诗。收到颂臣从台湾寄来的信，回信寄给他。寄托对在桂林的维卿老师的怀念（七首）。寄托对陈省三（望曾）、许韫白（南英）在广州游宦生活的怀念（二首）。潮州春日的思绪（六首）。依照原韵答复陶生。潮阳东山张、许二公祠，是文丞相题写《沁园春》词的地方，旁边就是丞相祠；秋日经过此处前往拜谒，恭敬地写下两首律诗。水帘亭。岩泉义士祠。秋日在溪边即目所见（二首）。对着月亮写下感想。依照王晓沧广文原韵作答。依照晓沧原韵，抒写秋雨中的感怀。依照晓沧原韵，答复他冬日来草庐拜访。依照晓沧原韵书写胸怀。寄托对布衣萧伯瑶的怀念。十四夜的月亮。十六夜的月亮。追忆旧事，叙说今日；依照晓沧赠诗的韵脚作十首绝句。记叙时事，叠用前诗的韵脚。江楼秋日感怀。疾风暴雨，海山一片苍茫，于是写下这首诗。《嗟哉行》。黄香铁先生（钊）的故宅有一座翼然高耸的楼，如今已改成酒家；我和客人在这里饮酒，追谈遗事，感慨而作六首绝句。在凤凰台放声歌唱。题写王晓沧广文的《鹧鸪村人诗稿》（三首）。赠给马总戎。题写康步崖中翰（咏）的《出塞集》（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