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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左忠毅公集三

左忠毅公集卷之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19 段

不但此也,大蹇朋友暌孤,乍合皇上无所厌,若羣臣亦无所留难,羣臣皇上喜神以开,疑根以化,四善也。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普天同仇,漏舟同载,风雨漂摇,动色相戒,恃心以破,惧心以生。五善也。公愤盈朝,私鬬自平。皇上曰:「予一人之罪,羣臣曰诸大夫之罪。如儿女争言,见主人而自息;如兄弟阋墙,遇外侮而自消。和气以集,厉气以除。」六善也。而后问兵马于边臣,何以阅视叙功,则在在饱腾;欲调应援,则处处单弱。不但三韩九边尽然,不但九边天下尽然。破积习而讨军实,莫大于此者,七善也。而后问粮饷于计臣,何以兵既不足而饷不见有余,饷既不足而兵不见有余?由郑之范推之,而边臣尽然;由陈伦推之,而边帅尽然;由杜逢春推之,而京师尽然。谁为外府?谁为内窟?核而清之,岁可省京储数十万;籍而没之,岁可增边储数十万。爱金瓯,爱金钱,计俱无出此者,八善也。又且问用人于铨臣,夹袋预藏,籓篱尽破。毋以人尝官,毋以官尝地。为天下用一人,毋碍一二人面皮而不用;为天下舍一人,毋狥一二人意见而不舍。论定取自上裁,不效罪坐举主。日月照临,功赏明白,是谓天下之大智,九善也。又且付罪臣于法司,如杨镐、利瓦伊翰等,李如硕、李如桢等,雷电合章,直穷到底,毋令通神使鬼之奸,别行媚奥媚灶之术,是谓天下之大勇,十善也。又宜申陈力就列之义于大臣,能如于忠肃之入守出战,王忠毅之北讨南征,则请拜枢密;否则奉身而退,斩断葛藤,毋久妨贤路,是谓天下之大断,十一善也。臣更有寒心者,自皇上不见羣臣百姓以来,人人都无固志,揣时度势,皆谓皇上必将弃边以弃天下,以故讨差日多,趋朝日少。富商大贾席卷南还,勋戚贵臣阴图转徙,唯听辽阳消息以为进止。长安一片地,独遗陛下一孩注耳。卒然有急,二三宦竖掉臂而去,不惟二十四郡义士不可得,即求南朝李侍郎一人不可得矣。皇上一出,而羣情有所恃以无恐,庶几留者不去,去者复来,转相告语,效死勿去,人心未去。天意随之,是谓激发。天下之大机,十二善也。有此十二善,而又不过一举步之劳,片刻之暇,何惮而久不为此?此必有物以崇之,将在外廷耶?在内廷耶?在外廷,则举朝不应有此臣子;在内廷,则皇上奈何甘受其祟?羣臣亦奈何甘同其祟而不悟也哉!是役也,天地祖宗之灵,实式临之。皇上若能鉴臣之愚,不待诸臣之请,即日御门蚤自决策,自家家事,何用人催?臣之上愿也。万一不然,辅臣家卿三日内率文正百官蒲伏阶前,一请百请,撼门痛哭,期于得请而后已。书之史册,万历四十八年颁历享庙之日,羣臣恳请御门,荷蒙俞允,臣主俱泰,岂不休哉?

译情一经开启,疑虑的根源就会化解,这是第四项好处。君主忧患,臣下受辱;君主受辱,臣下应死;普天下同仇敌忾,像同乘一条漏船,风雨飘摇,彼此神色相警,以恃强之心破除畏惧之心,使畏惧之心产生。这是第五项好处。公愤充满朝廷,私下争斗自然平息。皇上说:“这是我一人的罪过。”群臣说:“这是诸位大夫的罪过。”就像儿女争辩,见到主人便自行停止;又像兄弟在墙内争斗,遇到外来侮辱便自行消解。和气因此汇聚,严厉之气因此消除。”这是第六项好处。然后向边臣询问兵马:为什么阅视军队、叙功报功,到处都说兵力充足;想要调兵救援,却处处兵力单弱?不只是三韩和九边如此,不只是九边如此,天下也都如此。打破积习、核实军事实力,没有比这更大的好处了,这是第七项好处。然后向掌管财政的大臣询问粮饷:为什么兵力已经不足,军饷却不见有余;军饷已经不足,兵力却不见有余?由郑之范推论,边臣都如此;由陈伦推论,边帅都如此;由杜逢春推论,京师也都如此。谁是外府,谁是内窟?核查清理之后,每年可以节省京城储备数十万;登记没收之后,每年可以增加边疆储备数十万。爱护国家疆土、爱惜国家钱财,筹划都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这是第八项好处。又向铨选大臣询问用人之事:官员名册预先收藏,原有的藩篱全被打破。不要因为某人曾任某官,便不让他任其他官;不要因为某官曾任于某地,便不让他任于其他地方。为了天下任用一个人,不要因为顾及一两个人的面子而不用;为了天下舍弃一个人,不要因为迁就一两个人的意见而不舍弃。议论确定后取决于皇上的裁断;如果不见成效,就治罪推荐他的举主。像日月照临一样,使功劳赏赐清楚明白,这叫作天下最大的智慧,是第九项好处。又把有罪的大臣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如杨镐、利瓦伊翰等,李如硕、李如桢等,雷霆般联合审讯,一直追究到底;不要让那些能够通神使鬼的奸人,另行施展媚上求宠、钻营请托的手段。这叫作天下最大的勇气,是第十项好处。还应当向大臣申明“尽自己的才力而任职”的道理:如果能像于忠肃那样入朝守卫、出外作战,像王忠毅那样北伐南征,就请授予枢密之职;否则就应全身退去,斩断牵缠,不要长久妨碍贤者的仕进道路。这叫作天下最大的决断,是第十一项好处。臣还有一件想起来就寒心的事:自从皇上不见群臣和百姓以来,人人都没有坚定的志向,揣度时势,人人都说皇上一定会放弃边疆、进而放弃天下,因此请求出征的越来越多,入朝任职的越来越少。富商大贾卷起财货南归,勋戚贵臣暗中谋划迁徙,只有听到辽阳的消息才决定进退。长安这一大片土地,唯独给陛下留下一个孩子注耳。突然有紧急事变,二三个宦官甩手离去,不要说二十四郡的义士无法找到,就是想找南朝李侍郎那样一个人也找不到了。皇上一出来,群情就有了依靠而不再恐惧,希望留下的人不离去,离去的人重新回来,互相转告,愿意效死而不离开,人心还没有离散。天意也随之而来,这叫作激发人心。这是天下最大的关键,是第十二项好处。有这十二项好处,却不过劳烦走一步、占用片刻时间,为什么畏惧而长久不去做呢?这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助长它,究竟在外廷吗,还是在内廷呢?如果在外廷,那么满朝不应有这样的臣子;如果在内廷,那么皇上为什么甘愿受它的祟害?群臣又为什么甘愿一同受其祟害而不醒悟呢?这件事,天地祖宗的神灵实在都在临照。皇上如果能察知臣的愚见,不等诸臣请求,当天就临门早朝、亲自决策,把它当成自家家事,哪里用得着别人催促?这是臣最大的愿望。万一不能如此,辅臣、九卿在三日之内率领文武百官俯伏在台阶前,一次请求、百次请求,撞门痛哭,直到获得允许才停止。把这件事写入史册:万历四十八年颁历、享祭太庙那天,群臣恳请皇上临门,承蒙皇上答应,君臣都安泰,岂不是美好的吗?如果说皇上正厌烦这样的请

若曰皇上方厌此请,请未必出,请而不出,作何究竟?请而若出,作何答应?

译求,那么请求未必能得到召见;请求却不能见到皇上,又准备怎样收场?如果请求而皇上出来,又准备怎样应答?

此皆不忠于皇上之大者,则惟有拱手听宗社之亡而已矣。孝子之操,药以羞慈父也。药未必効,而不敢不羞。若逆料其不效而听其自已焉,士大夫岂宜作此心术哉?窃见日前叩阍,主上颇亦动念,而持之不坚,请之太杂,遂令皇上视叩阍为儿戏,以至虎豹当关,扼门士绅垂首丧气,误不可再,时不可失,及此不图,再待辽东警报而后一叩了事,幸而及臣所谓仅救其半,不幸而不及,不忍言矣。此时羣臣即欲入宫门一步,见陛下;陛下即欲出宫门一步,见羣臣,岂可得乎?昔金哀宗时,有男子衣麻衣于宫门前,且笑且哭,诘之则曰:「我笑笑举国无人,我哭哭金国将亡。」且然堂堂天朝,祖宗二百五十余年尊贤养士之报,岂遂无一人担当上事者?臣窃耻之。臣入告之初,不识忌讳,惟圣明留神省览。

○枚卜既已不平疏

题为朴卜,既已不平,主爵不宜再误,恳乞圣明勅下廷臣以权衡还,部院以是非还,台谏以威祸还朝廷事自匪茹,疆圉渐蹙,辅臣日在醉梦,冢卿天不愸遗于时,平章军国则思救时之宋璟,铨序流品则思清通之山涛,非若平常无事之时可用朝三暮四之术者,乃礼臣何宗彦以不参改南之属官失欢,要地夺之揆路,予之礼书,己乃并其礼侍而夺之,弄之如婴儿,逐之如孤雏,臣尝劝辅臣为王旦,科臣亦劝为萧何,皆漠然不应,去者不洁其名,主者莫执其咎,然则谁为为之,孰令听之者耶?今腹甲既解,眼丁巳除,贺战胜者在庙堂矣,可惜一番公慎明旨竟作一番恩怨结局,蹊田夺牛,毋乃已甚,一不平也;长谀佞之风,短肮脏之气,二不平也;覆改南之吏部则不问,不参改南之礼部则问之,同事异律,同情异罪,三不平也;渡江河而遇风波,中流而失维楫,四不平也;李代桃僵,形迹不白,恐去者与后去者各不相明,各非其罪,五不平也;使其稍有侮心之动,宜如何为补过之图,乃作事已错,魂梦皆颠,洊被人言,方寸转乱,于是积威约之渐以镇之,而萧毅中几不免矣,赖皇上宽仁大度,不深罪御史,而徙木立信,弃灰示威,从此各知回避,既悬必杀之意,又感不杀之恩,辅臣所谓导天地之心而迎一阳之复者,能已见于天下矣,假令以此一片精神请阁臣请总宪请冢宰请考选,庶几一遇,岂不亦履长盛事?惜乎其误用之也,似非庸者所能辨也,连日以来主上分谤御史待罪,中使给绎传宣罪帅,公然代揭官府一体,文武同心,得君行政此,其一时似又非庸者所能辨也,人言籍籍,皆谓有所受之,姑为打草惊蛇之谋,徐为下水拖人之计,臣不敢谓然,但为辅臣计,自当守庸之本体,爱辅臣者是当。还庸之本色,从来末世奸雄,剪除忠良,位置私人,壅蔽聪明,杜绝言路,皆欲有所用之,辅臣非其人也,意欲何为哉?目今揆席正虚,不知其意,又将位属何人?十余年来,皇上人惟求旧,多用老成,而精已销亡,由人提挈山林起家者,灰冷待燃,觉黍谷之易暖;地位相近者,热中已甚,觉蔗浆之易寒。前有知己一人之感,负心不可;后有相倚为命之意,解脱不能。往往一入其牢笼,事事动遭其魔障,遂至以百官之领袖为胥吏之承行,戏局一场,宝山徒手,甚而尽丧其生平者有之矣。臣窃痛之。拜爵公朝受恩,私室非所以爱大臣;尔爵烈糜,吾鼎先弃,非所以自爱。失身之害甚于失官,失心之害甚于失身。吁可危哉!所以为此者,不过保全时局耳。嗟乎,全瓯可保,方论功名性命;苟全方问富贵。万一辽阳不支,大事将去,此时贤愚同尽,恩仇平等,臣不知抱此不败之局将安往耶?亦可深长思矣。今日之事,铨司断宜博访佥谋,即候命散馆诸臣,历资皆六七年,亦当与闻末议,母令再贻后言。倘更加枚卜故事,碌碌因人,暗中模索就里机关,臣等执白简而随其后矣。臣无知交,亦无乡曲,正谓年来俞旨甚艰,廉耻道丧,鄙者不去,贤者不留。皇上不问其去留,要人各笪以其意自为去留,一留一去动须数年,再去再推又须时日。在辅臣不难为数年之淹,不知可能为数月之待,既误国事,兼伤国体,不得不蚤言之。惟圣明留意焉。

○论枢臣疏

译这些全都是对皇上最大的不忠,那么就只有拱手听任宗庙社稷灭亡罢了。孝子的操守,是用药来使慈父感到羞惭;药未必有效,却不敢不使父亲感到羞惭。如果预先料定药不会有效,便听任父亲自行死亡,士大夫难道应当存有这样的心术吗?臣私下看见前些日子叩击宫门请求进谏,皇上颇有些动念,但坚持得不坚定,请求又太杂乱,终于使皇上把叩阍看成儿戏,以至于虎豹把守关门,叩门的士绅低头丧气。错误不可再犯,时机不可错过;若等到辽东警报传来才再次叩阍、把事情了结,幸而赶上臣所说的只能挽救一半的时机,还算好;不幸赶不上,后果实在不忍说了。此时群臣即使想进入宫门一步、见陛下一面,陛下即使想走出宫门一步、见群臣一面,难道还做得到吗?从前金哀宗时,有个男子穿着麻衣站在宫门前,一边笑一边哭。问他原因,他说:“我笑,是笑举国无人;我哭,是哭金国将要灭亡。”堂堂天朝,祖宗二百五十多年尊贤养士所应得到的报偿,难道竟没有一个人能担当皇上的事情吗?臣私下以此为耻。臣入朝进言之初,不懂得避忌,只请圣明留心阅览。《枚卜既已不平疏》奏为枚卜既然已经不公平,主管爵禄任用的部门就不应再次误事;恳请圣明下令朝臣恢复权衡,部院恢复是非,台谏恢复威望和祸福判断。朝廷的事情本来就难以忍受,疆域逐渐收缩,辅臣每天都处在醉梦之中,主管官员又不能适应时势。处理军国大事,应当想到救济时局的宋璟;铨选人物,应当想到清正通达的山涛。这不是平常无事时可以使用朝三暮四手段的时候。礼部尚书何宗彦因为没有参与改任南方属官而失宠,便从要害职位上夺去他的职权,给他礼部尚书之职,后来又连同礼部侍郎一并夺去,把他们像婴儿一样戏弄,像孤雏一样驱逐。臣曾劝辅臣做王旦,科臣也劝他做萧何,他们都漠然不答应;离去的人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主持此事的人也不肯承担罪责。那么究竟是谁这样做,又是谁让他们听从的呢?如今腹甲已经解除,眼中丁巳已经除去,庆贺战胜的人正在朝廷;可惜一番公正谨慎的圣旨,竟成了一番结怨结仇的结果。因为践踏田地便夺牛,未免太过分了,这是第一项不公平;助长谄媚奸佞的风气,压制刚正不阿的气节,这是第二项不公平;改任南方的吏部官员反而不追问,没有参与改任南方的礼部官员却追问,同样办事却适用不同法律,同样情形却承受不同罪责,这是第三项不公平;渡过江河却遇到风波,行至江中却失去缆绳和船桨,这是第四项不公平;李代桃僵,真相和迹象没有弄清,恐怕离任的人与后来离任的人彼此都不明白,人人都承担了并非自己的罪责,这是第五项不公平;假使他们稍微动了一点侮慢之心,应该怎样设法补救过错呢?然而事情已经做错,神魂梦境全都颠倒,又连续受到人们的议论,心绪更加混乱;于是逐渐以积累的威势和约束来镇压,萧毅中几乎不能免祸。幸亏皇上宽仁大度,没有深究御史的罪责,并且通过徙木立信、弃灰示威来建立威信。从此人人都知道回避,既感到皇上已有必杀之意,又感受到皇上不杀的恩德。辅臣所说的引导天地之心、迎接一阳复生,已经能够在天下显现了。假如把这种精神用来请求阁臣、请求总宪、请求冢宰、请求考选,或许能够有一次成功,难道不也是履长的盛事吗?可惜却把它用错了,这似乎不是平庸的人所能辨别的。连日以来,皇上替御史分担诽谤,御史待罪;宦官使者传达宣旨,罪帅公然代替官府发布揭帖,官府一体,文武同心,得到君主信任而施行政令;这一时局似乎又不是平庸的人所能辨别的。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其中另有受人指使之处,姑且是打草惊蛇的谋略,慢慢施行下水拖人的计策。臣不敢说一定如此,但为辅臣考虑,本来应当守住庸正的本色;真正爱护辅臣的人,就应当这样做。恢复庸正的本色。自古以来,末世的奸雄剪除忠良、安插亲信、蒙蔽圣明、堵塞言路,都想从中有所利用;辅臣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究竟想做什么呢?眼下内阁首辅的职位空缺,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又将把这个职位交给什么人?十多年来,皇上任人总是只求旧臣,多用老成之人,但精力已经消耗殆尽;那些由人提携、从山林出身的人,灰冷等待复燃,却觉得黍谷容易回暖;地位相近的人,热衷权势已经过分,却觉得甘蔗浆容易变冷。前面有知己一人的感激,不能辜负;后面有相互依赖、把彼此当作性命的情意,又无法摆脱。往往一旦进入他的牢笼,事事都遭到他的阻挠,终于使百官的领袖沦为胥吏的执行者,像演了一场戏,到了宝山却空手而回,甚至有人完全丧失了平生的操守。臣私下为此痛心。官爵是在公朝接受的恩典,私下并不是爱护大臣的方式;如果你的爵位功业糜烂,我的鼎器先被抛弃,也不是自爱的方法。丧失立身之本的危害甚于丧失官职,丧失本心的危害甚于丧失立身之本。唉,真危险啊!这样做的原因,不过是想保全当前的局势。唉,国家疆土完整时,才谈得上功名和性命;如果只能保全自身,才会去追问富贵。万一辽阳守不住,大事将要败亡,到那时贤者愚者一同毁灭,恩人仇人一律平等,臣不知道抱着这个所谓不败的局面将要到哪里去呢?也确实值得深思。今天的事情,铨选部门应当广泛访求、共同谋议;即使等待命令、将要散馆的诸臣,任资经历也已有六七年,也应当让他们参与最后的议论,不要再次留下后患。倘若还要沿用枚卜的旧例,碌碌无为地因袭他人,暗中摸索其中的机关,我们这些人就只能拿着白简跟在后面了。臣没有知交,也没有乡曲关系,正因为近年来皇上的谕旨很难得到,廉耻之道已经丧失,鄙陋的人不肯离开,贤者又不能留下。皇上不询问他们的去留,重要人物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决定去留;一留一去动辄要几年,再次离任、重新推举又要等很长时间。辅臣不难在职位上拖延数年,却不知道能否等待几个月;这既耽误国事,又损害国体,臣不得不及早说出来。只请圣明留意。《论枢臣疏》

题为外寇未除,内患将作,恳乞急论枢臣慎举动以保宗社事。自有东事以来,枢臣黄嘉善误陛下非一事,非一日矣。而大臣顾惜体面,莫肯明言。昨见经臣熊廷弼一揭,大约谓其以纸上虚数诳君父,以钱粮虚辞哄各边,启各衙门以争执之端,开各地方官以观望之路之至语。以用李氏兄弟,催三路出兵,庇各处失陷之罪,沉匿清河、开原勘案,致监院屡催不发,惟勘功则发之。安视经畧下诏狱,而竟纵两帅于私第,不忍重言一声其罪。经臣身在事中,言言实录,但以揭未以疏陛下,无由省览耳。嘉善此时屏处城隅,席藁待罪,乞陛下贷一死则已,为万幸。乃欲扬扬趋朝,蒙面视事,岂以陛下之太阿为不利耶?嘉善自有所恃以无恐,独不见丁汝虁之己事乎?临刑之日,始大呼曰:“贼嵩误我。”彼误人者,亦安足恃耶?然犹曰疆场之事也,嘉善之智昏识短,不辨阃以外也。若乃腹心酿乱,为海内所痛心疾首者,莫如征民兵、召外兵二事。何以明其然也?兵农之分久矣,里中之法犹存,余意若使贤有司仿先臣尹耕乡约之制,父子兄弟人自团练,即一邑可得胜兵数千人,令之捍卫地方,足矣。嘉善倡为每县四十名之说,闾井骚然,里老之追呼,吏胥之悉索,九死一生,幸而得脱。然而破家鬻子,不勾津贴之费,至于行者嗔目伤心,杀人于涂,刼人于市,淫人于室,民之苦兵甚于苦夫。费公私数十万金钱,招此数万离心离德之众,安所用之?近通州又见告矣。议者欲令出关一步,辄攘袂而起,何待有事而后佑其不为我用乎?岂惟不为我用,或反为人用,或自为用,皆有不忍言者。是征民兵之实害也。募兵洵不厌多,昨岁遣四司官,今复议遣四科道,兼以将材之开选,各土兵之征调,可谓多方。要以募者受朝廷之豢养,选者受,朝廷之告身,即调者亦受,朝廷之约束,如马之有衔勒,而后过都历境,惟所驰骤焉。若使不受衔勒,即一马踏杀天下有余矣。臣伏见去年八月内,嘉善突有条陈,仿宋臣张浚之法,招百人以上者准武进士,授卫镇抚;招二百人以上者授把总;招三百人以上者授千总;招五百人以上者授守备。欲行各省直抚按衙门榜示,各地方废闲将领及会举武举并杂色人等,但能自带家丁,自百以至数千人赴京听会官试验等语。旧十二月再循故事,复为申请。嗟嗟!南渡偏安,流离播迁,偶一为之,国家全盛,何至若此?此计果行,是何进召外兵之故智也。国家何负于嘉善,而为此不祥之事哉?自旱魃为灾,江淮充豫之间,蠢蠢思动,兼无为白莲之教,雈苻绿林之豪,实繁有徒。此风一倡,转相啸聚,有司莫敢问。羽翼既成,声势既重,或观望而不前,或源源而不止,或屯聚而不散。黠者要挟渐生,智者窥伺渐起。加以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此时即下诏止之,不能解之不可。是使奸雄颷驰于阙下,而豪杰蜂起于山东也。授乱臣贼子之柄,而复被之以忠臣义士之名,返速而祸大,不在矣。嘉善之肉,其足食耶?天祚国家,幸未得旨,犹可及止。臣敢不昧死早言之?若夫募兵选将及边塞废闲复职之议,自不妨举行耳。臣尝谓国家无兵,有无兵之害;有兵,又有有兵之害。民不知兵,既有不知兵之害;人尽知兵,又有知兵之害。言虽迂阔,亦各有见。民之蚩蚩,毋生其心;天下脊脊,毋开其始。行人司司副刘时俊,每与臣谈及此,辄歔郗欲泣。时俊远识鸿猷,能为国家当一面,曩为臣县令,吏民畏服如神明。臣固知能辨此,近见乞差西归,虚此有用之才,臣甚惜之。窃谓当留辇毂下,以备缓急之用,即使署宜差,或令之宣慰属国,察其情形。图上方略,毋令异时欲遣而难其人也。统惟「圣明留神采择」。

○捉获假印疏

译奏为外寇尚未消除,内患将要发生,恳请赶快议论枢臣、谨慎处理事务以保全宗庙社稷。自从发生东边战事以来,枢臣黄嘉善误导陛下不止一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大臣顾惜体面,没有人肯公开说明。昨天看到经略熊廷弼的一份揭帖,大意是说,黄嘉善拿纸面上的虚假数字欺骗君父,用粮饷方面的虚辞哄骗各边,给各衙门开启争执的端绪,给各地官员开辟观望的道路;又因为任用李氏兄弟,催促三路出兵,包庇各处失陷的罪责,隐瞒清河、开原的勘案,以致监察官屡次催促也不发出,只有勘定功劳时才发出。怎么能眼看经略被下诏狱,却竟放纵两位将帅在私宅,只是不忍重重说一句他们的罪过呢?经略身在事件之中,句句都是实录,只是他用揭帖而不是奏疏上报陛下,所以陛下没有机会看到罢了。黄嘉善此时应当躲在城角,铺藁席等待治罪,只求陛下饶他一死就已经是万幸。可是他却想扬扬得意地上朝,蒙着脸办理政事,难道认为陛下的太阿之剑不锋利吗?黄嘉善自以为有所依恃而无所畏惧,难道没有看见丁汝夔的前车之鉴吗?临刑那天,丁汝夔才大喊:“严嵩误了我。”那个误导别人的人,又哪里值得依靠呢?不过还可以说这是战场上的事情,黄嘉善智识昏昧短浅,不懂得边关以外的全局。至于在腹心之地酝酿祸乱、使天下人痛心疾首的事情,没有比征召民兵、召用外兵这两件事更严重的了。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兵农分离已经很久了,但乡里的法制仍然存在。我的意思是,如果让贤能的地方官仿照先臣尹耕制定乡约的办法,使父子兄弟各自组织团练,那么一县就可以得到数千名精锐士兵,让他们守卫地方就足够了。黄嘉善却倡议每县征募四十名的说法,使乡里骚动;里老被追呼,吏胥被搜刮,百姓九死一生,幸而才能逃脱。然而他们卖房卖子,也抵不上津贴的费用,以至于应募出行的人瞪眼伤心,在路上杀人,在市场抢人,在家中奸淫他人,百姓所受兵祸之苦超过了对丈夫的痛苦。耗费公私数十万金钱,招来这几万名离心离德的人,究竟有什么用呢?近来通州又传来报告了。议论的人想让他们出关一步,他们就立即挽袖而起;要等到发生战事以后,才去担心他们不肯为我们所用吗?他们不但不会为我们所用,有的反而会被别人利用,有的会自行利用形势,这些后果都有不忍言说之处。这就是征召民兵的实际危害。招募士兵确实不嫌多,去年派出四司官,今年又商议派出四科道,同时进行将材选拔、各地土兵征调,可以说办法很多。总之,被招募来的人受到朝廷的豢养,被选用的人受到朝廷的告身,即使是被调任的人也受到朝廷的约束,就像马有嚼子和缰绳,然后才能经过都城、历经各地,任意奔驰。假如不受嚼子和缰绳的约束,一匹马就足以践踏杀伤天下了。臣私下看到,去年八月,嘉善突然提出条陈,仿照宋臣张浚的办法:招募一百人以上的,按武进士资格,授予卫镇抚;招募二百人以上的,授予把总;招募三百人以上的,授予千总;招募五百人以上的,授予守备。还想让各省直抚按衙门张榜告示各地闲置废弃的将领、会试举荐的武举以及各种身份的人,只要能自带家丁,从一百人到几千人,赴京听候会同官员考验等。原文“旧十二月”又循旧例,再次提出申请。唉!南渡偏安、流离播迁之时,偶尔这样做还说得过去;国家全盛之时,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这个计策如果实行,就是何进召外兵的故智。国家究竟亏待了嘉善什么,竟要做这种不祥的事情?自从旱魃造成灾害以来,江淮、充豫之间,人心蠢蠢欲动;加上无为的白莲教,以及雈苻、绿林一类的豪强,实在有很多同党。这种风气一经倡导,便互相呼啸聚集,有司也不敢过问。羽翼一旦形成,声势一旦壮大,有的人观望不前,有的人接连不断地聚来,有的人屯聚而不散。狡黠之徒逐渐产生要挟,智谋之士也渐渐开始窥伺。再加上大军聚集,强者称雄;到了这时,即使下诏制止,也无法解散他们。这就会使奸雄在宫阙之下疾驰作乱,使豪杰在山东蜂拥而起。把权柄交给乱臣贼子,又反过来给他们加上忠臣义士的名号,只会更快地招来祸患,而且祸患更大,绝不会没有。难道嘉善的肉值得吃吗?上天保佑国家,幸好此事还没有得到圣旨,尚且来得及制止。臣难道敢不冒死及早进言吗?至于招募士兵、选拔将领以及让边塞废闲人员复职的建议,自然不妨实行。臣曾说,国家没有军队,有没有军队的害处;有了军队,又有有军队的害处。百姓不了解军事,有不了解军事的害处;人人都懂军事,又有人人懂军事的害处。这话虽然迂阔,也各有道理。不要让愚昧的百姓萌生这种念头,不要让天下疲惫困顿的局面开此端绪。行人司司副刘时俊,每次和臣谈到这件事,总是抽泣得想要落泪。时俊见识深远、谋略宏大,能够替国家独当一面;从前他做臣的县令时,吏民敬畏服从他,如同敬畏神明。臣本来知道他能辨明此事,近来却见他请求差遣西归,使这样有用的人才被虚置,臣十分惋惜。臣私下认为,应当把他留在京城,以备缓急时使用;即使确实应当差遣,也可以让他出使属国,考察那里的情况。让他把谋略上报,免得以后想要派遣时又难以找到这样的人。总之,惟愿圣明留意审慎选择。○捉获假印疏

题为「捉获假印假文的供假官假批事」。臣筮仕中书六年,御史候命七年,皆在都门,习闻奸胥之弊。及拜命后巡视城务,臣出示晓谕于拜把拿讹及假印假官三致意焉,期无故犯。乃于前月有鲁仁状告王承恩、张科打抢,及审则原被绝不相认,而仁为其主邹成所使,欲以灭口者也。遂得发李友芝、郭希孟两贡生穵年之弊,赖部臣同心发奸,即日参送如律究拟。未几而书办金鼎臣来告执照捏情,甚大臣以未经告理,先讨执照,殊心疑之,欲行质审,而告鼎臣者踵至,正在拘提。陈圻报有惯做假印缪槚,臣随行兵马司王仪亲至其家缉获,并摉其伪印文案一捆,计八十九宗,伪簿二扇。而是日金鼎臣闻风匿矣。又准陆培元报有假印魏成铨,臣复行坊官汪从濂亲缉,并搜其家得伪文一扛,计三百八十六宗,伪簿一百零七扇。臣当堂审得缪槚一名缪八,系刑部贵州司未遣军犯;魏成铨一名魏时,用户部山西司事例科书办;伪印伪文是的,随批行兵马司会冋东城童司官齐至公所,悉心细审,要见各犯是何处人,是何行头,如何作弊,何人得银,何人假印,何时冠带,何时选官,一一填注明白,速速报据。审得魏成铨与缪槚及脱逃吏部三考科吏金鼎臣,即金七环,又名金漆碗,及不在官先为三考科书办后为节慎库书办黄咸池,即黄汝明等,彼此串通作奸犯法,过恶多端。有贡生吴心舜、石中玉等尽行倒提年月,上卯收选,随行礼部及太仓银库查弊讫。及辽东监生李大夏以监生改作儒士,大夏自首讫。又江榜贤、朱衣等弊是实。缪槚供称原系三考科书办,三十七年为与滕文祚伪造假印事觉,被范主司参送邢部贵州司问军,未经发遣,因告纳赎保放在外,不改前非,仍行伪造骗人财物,有黄廷宣、陈期椿、蒋应伦、宋承祖等。俱以假印做官。又据审原告陆期等供称:朱国蕴、黎大成、何英道、黄廷宣、金化鲤等俱以假印假文做官,得银多寡不等。当令缪槚当堂描考功司、文选司、节慎库等衙门伪印共三颗。魏成铨亦描银库衙门关防一颗,凭印二颗共三颗。比对搜伪文印文相同。臣随将供报名开送吏部文选司查验。随据文选司回称:查得考功司三考科当该金鼎臣,向以奸诡经该司革役,不意其与军犯缪槚、户书魏成铨表里为奸,假印假官一至此也。据供各欵殊为发指。本部各有司存,随经移付各司查覆前来等因。查得黄廷宣直隶保安州人,四十四年二月准考功司付上粮从七品冠带,四十七年选河南彰德卫经历。查本吏单注实历,今封司回称缺簿无名,明系假伪。一查陈期椿浙江武康县人,四十二年八月准考功司付上粮正九品冠带,四十六年十二月选上海县主簿。今封司回称本吏参万全都司所属仓吏,安得又参都察院架阁库典吏,而以印信手本起送乎?况功司拨办簿无名,功司三考簿无名,明系假为宋承祖凤阳人,四十七年十月题授冠带,然吏未有一身而两役者也。本吏文之投于功司者,则万全都司起送称参兵储仓攒典;文之搜获于缪槚家者,则保安州起送称参宣德仓攒典,旁又改延庆州长安堡攒典。且两地申文笔迹俱出一手,其为假伪无疑。石中玉湖广巴东县人,以四十四年岁贡而咨称四十三年夏季挂选,四十七年六月考定州判未选,明系高抬。吴心舜江西安仁县人,四十六年挂选,四十七年二月户部咨开四十二年挂选,穵免一年银四十两,四十七年四月考定府经历,四十七年十月选苏州府经历。此其那移年分,又较石中玉为甚者也。朱国蕴据功司回称:江西永新人,充延庆州赤城广备仓攒典,纳上粮。银三十两,四十七年十二月冠带二考付簿无名,及封司缺簿无名,明系假伪。一黎大成,河南人,准功司回称文思院人,充顺天府新城马房仓攒典,四十一年十二月上粮正八品冠带,据工部咨加外府经历银二百七十两,已选南雄府经历讫。今查功司无起送原文,亦无封司查回。又准封司称缺簿办簿俱无名,即使加纳果真,而一考二考之伪已难掩矣。一何英道,浙江人,查本司冠带簿无名,据考功司回称系四川道当该,然二考付簿无名,缺簿无名,明系假伪。一金化鲤,准功司回称顺天府通州人,充延庆州赤城广储仓攒典,四十一年四月题授上粮从九品冠带,四十五年十一月加纳典史,四十七年六月选仪真县典史,无原文亦无封司查回,及查封司缺簿办簿俱无名,明系假伪等因到臣。续据刘良佐,即刘二,告为雠杀灭口事,称系鼎臣家人事发,惧泄送监通州,意图绝食死在旦夕等语,臣随行通州吊取面审,口称鼎臣主周姓房屋,往日搬房,周家小四儿、小招儿进卧房打扫,亲见砖地有隙藏有锡盒一个,内石印三颗,当时惧祸恐惹是非,投在井内,随拘小四儿、招儿面审是的。

译题目是“捉获假印、假文书、假供状、假官、假批的事情”。臣在中书省任职六年,任御史候命七年,都在京城,熟知奸猾胥吏的弊端。接受任命后巡视城务,臣出示晓谕,对拜把拿讹、假印、假官三件事反复告诫,希望不要有人故犯。不料前月有人鲁仁状告王承恩、张科抢打劫掠,审问时原告和被告却完全互不相认;原来鲁仁是他的主人邹成指使的,想借此灭口。于是查出了李友芝、郭希孟两名贡生原文“穵年”之弊,幸亏部臣同心揭发奸弊,当天便依律参劾押送审拟。不久书办金鼎臣来告发有人伪造执照,臣认为此事关系重大,而他尚未告发审理,便先来索取执照,心中很怀疑,想要提审;这时告发金鼎臣的人接连而来,正在拘提。陈圻报告有惯于制作假印的缪槚,臣随即带同兵马司王仪亲自到他家缉捕,并搜出伪造的印文案卷一捆,共八十九宗,伪造簿册二扇。当天金鼎臣听到风声逃匿了。又据陆培元报告,有制作假印的魏成铨,臣再次命坊官汪从濂亲自缉捕,并搜查其家,得到伪造文书一扛,共三百八十六宗,伪造簿册一百零七扇。臣当堂审问得知,缪槚本名缪八,是刑部贵州司尚未遣发的军犯;魏成铨本名魏时,是户部山西司事例科书办。关于伪印、伪文书,随即发批,命兵马司会同东城童司官一同到公所,仔细审问,务必查明各犯是哪里人、从事什么行当、如何作弊、谁收了银子、谁制作假印、何时戴冠带、何时选官,逐项填写清楚,迅速据实上报。审问得知,魏成铨与缪槚,以及逃脱的吏部三考科吏金鼎臣,即金七环,又名金漆碗,还有不在官而先后任三考科书办、节慎库书办的黄咸池,即黄汝明等人,彼此串通作奸犯法,罪恶极多。有贡生吴心舜、石中玉等人,均将年月倒改,提前在卯期收选;已命礼部和太仓银库查办弊端。又有辽东监生李大夏把监生改作儒士,李大夏已经自首。江榜贤、朱衣等人的弊端也属实。缪槚供称,他原是三考科书办,万历三十七年因与滕文祚伪造假印一事败露,被范主司参送刑部贵州司,判处充军,尚未遣发,因告发并缴纳赎金而保释在外;他不改前非,仍然伪造文书、骗取财物,还有黄廷宣、陈期椿、蒋应伦、宋承祖等人。这些人全都凭假印做官。又据原告陆期等审问供称:朱国蕴、黎大成、何英道、黄廷宣、金化鲤等人,都凭假印、假文书做官,所得银两多少不等。当即命缪槚当堂描摹考功司、文选司、节慎库等衙门的伪印,共三颗。魏成铨也描摹银库衙门关防一颗、凭印两颗,共三颗。拿来与搜出的伪文书上的印文比对,完全相同。臣随即把供词、姓名和案情开列,送吏部文选司查验。文选司回复说:查得考功司三考科当值的是金鼎臣,他过去因奸诈诡谲被该司革除役职,没想到他竟与军犯缪槚、户部书办魏成铨内外勾结,伪造假印、假官到了这种地步。根据供词所列各项,实在令人发指。本部各司各有档案,已经分别移交各司查覆。查得黄廷宣是直隶保安州人,四十四年二月,考功司准许其以纳粮取得从七品冠带;四十七年选为河南彰德卫经历。查本吏单所载的实际履历,如今封司回复说缺少簿册、没有姓名,显然是伪造的。又查陈期椿,是浙江武康县人,四十二年八月,考功司准许其以纳粮取得正九品冠带;四十六年十二月选为上海县主簿。如今封司回复说,本吏曾在万全都司所属任仓吏,怎么又能在都察院架阁库任典吏,并拿着印信和手本起送呢?况且考功司拨办簿中没有姓名,考功司三考簿中也没有姓名,显然是伪造的。又查宋承祖,是凤阳人,四十七年十月题授冠带;然而一个吏员不可能一身而兼任两种差役。本吏投给考功司的文书,称其由万全都司起送,任兵储仓攒典;从缪槚家搜出的文书,却称其由保安州起送,任宣德仓攒典,旁边又改作延庆州长安堡攒典。而且两地申文的笔迹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其为伪造无疑。石中玉是湖广巴东县人,以四十四年岁贡身份咨称四十三年夏季挂选,四十七年六月考定州判而未选,显然是抬高履历。吴心舜是江西安仁县人,四十六年挂选;四十七年二月户部咨文却说他四十二年挂选,免除一年银四十两;四十七年四月考定府经历,四十七年十月选为苏州府经历。这是篡改、挪移年月,比石中玉更加严重。朱国蕴据考功司回复,是江西永新人,充任延庆州赤城广备仓攒典,纳粮取得官职。银三十两,四十七年十二月取得冠带;三考付簿中没有姓名,封司缺簿中也没有姓名,显然是伪造的。黎大成是河南人,考功司回复说他是文思院人,充任顺天府新城马房仓攒典;四十一年十二月纳粮取得正八品冠带,据工部咨文,加纳外府经历银二百七十两,已经选为南雄府经历。如今查考功司没有起送原文,也没有封司查回文书;又据封司称,缺簿、办簿都没有姓名,即使加纳之事确实,一考、二考的伪造也已经无法掩盖。何英道是浙江人,查本司冠带簿没有姓名;据考功司回复,他属于四川道当值人员,但二考付簿没有姓名,缺簿也没有姓名,显然是伪造的。金化鲤据考功司回复,是顺天府通州人,充任延庆州赤城广储仓攒典;四十一年四月题授纳粮从九品冠带,四十五年十一月加纳典史,四十七年六月选任仪真县典史,但没有起送原文,也没有封司查回文书;查封司缺簿、办簿也都没有姓名,显然是伪造的。以上情况报到了臣这里。后来刘良佐,即刘二,告发有人因仇杀而灭口,说自己是金鼎臣的家人,事情败露后,害怕泄露,被送往通州监禁,打算绝食,很快就要死了。臣随即前往通州,将他提来当面审问;他口供说,鼎臣主管周姓人家的房屋,过去搬房时,周家的小四儿、小招儿进入卧房打扫,亲眼见砖地有缝隙,藏着一个锡盒,里面有石印三颗。当时害怕惹祸,恐怕招来是非,便把它投入井中。于是拘来小四儿、招儿当面对质,情况属实。

臣当行彭坊官至井打捞,将井水淘尽入泥尺许,淘得石印二颗完好无缺,其一颗已破碎,止存印影。臣将一干人犯及伪印同送刑部讫。又据缪槚初审口报,倒批截解之弊,系伊通同库书胡登道、沈应远、黄汝明等假印回文,如扬州府宝应县典史帅国钦、江都县县丞童思充两项料匠银两,皆经伊手作弊。又据祈成报称江西解官潘云凤、谢天宠,山西解官王观太考各有情弊,臣随行文巡视科院及监督主事知会,据科院回称纳完年月销号实收一一有据,若实收外另有别项银两,如槚等供吐伪印侵匿,此必解官与该书胡登道等通同作弊批。不挂销故册籍者,所不载而查核之,无从也。应行各地方吊取起解的数,似难遁情,并行原籍严提库书,胡登道等尽法痛惩,以清宿蠹等因。监督主事回文,大约相同。臣复拘缪槚研审,间坚执帅国钦系伊徒弟,径投伊家,伊引见胡登道,亲做节慎库假印回文。先供得银伍两,后供得银伍拾两,的的有据。又亲见营缮底簿,指出经手造册钱宗枢,质对复行吊取缮司底簿。缮簿与库簿已不相对,缮司之旧簿与新簿又不相对,一簿之总数与撒数又不相对,百孔千头,臣亦安从而问之?复行约同监督至寓面相商确,犹恐三司分收未行细核。续据监督回称,四司之收数与库收多不相对。越数日,又移文称司收与库收一一相对,而钱宗枢且执称营缮之簿,四十三年分内有四叶非其亲手笔迹,则尺籍徒存,已不可问矣。又何怪乎起解之数非其上纳之数,纸上之银非其库内之银,而杂以铅铁,和以铜锡,将来兑发之银,又非今日上纳之银也哉?臣巡城者也,据各犯口招,钱粮重务,不得不往返质问。其实厂库自有专司,非愚臣所得与闻。如科院内外循环之法,十年透查之法,信能设诚致行,自当风清弊绝。但胡登道等以一佣书之人,而起家十余万,或八九万,又皆惧祸先逃,径回原籍,不一执讯,获丑尽法痛惩,宿弊何由得清,根株何由得拔?巡视殆有先得同心者矣。该臣看得魏成铨奸以入,神巧乎有道,当事例进退之咽喉,为泉府出入之门户,刻印销印,走造化于毫端,人谋鬼谋,弄衣冠于掌上。木已尽而蠹不休,廪将倾而鼠不出,天毒已厚,人理难容。缪槚御魅游魂出柙,亡命作奸,渐老渐熟,舞女愈出愈奇,教化大行,门徒斯盛。总半生之现业,计一死以何冤?至若金鼎臣者,一代穷凶,两世济恶,名为狙吏,实则猴冠,既己贵人,亦复自贵可。以仕则仕,可以速则速。覆两翻云,人有都天官之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改头换面,人有活阎王之称。兼以二犯表里为奸,加之羣凶首尾相应。所谓国人皆曰可杀,岂容有力之而趋?所当立限严正缉正罪者也。节慎库漏网,书办胡登道、黄汝明、沈应远等,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虽然兴尽而返,难云往事不追。溪壑既盈,恶害已而,先去其籍,富费已极,欲灭影而早遁其形。金穴难填,水衡何罪?据称上手下手非经一手,其实前身后身总是一身。若非行提在官,何以直穷到底?所当行彼处抚按严提解京究问者也。臣复自推,此弊沿习已数十年,此辈盘踞已数十人,经手各衙门亦数十员。习久则难破,人多则府怨,经手多则招嫌。而臣以为不必避也。此辈神通广大,非经告发,虽圣智莫测其奸。若既已发之,又复纵之,是作奸自臣等始也。除一面参送刑部,一面将伪文移送吏部,听其细查:已选未选作何处分,已发觉未发觉作何清核,并前李友芝、郭希孟应否知情,并应移文抚按究问明白。该部贤者为国剔蠹,自有同心,更乞勅下各部诸臣尽法搜剔,务令扫其窟穴。但得仕路少清,国储少济,臣即任嫌怨,敢有恤焉。要以小惩大诫,自今以后各保身家,反全性命,岂谓非小人之福哉?

○足饷无过屯田疏

译臣命彭坊官到井中打捞,把井水淘尽,又挖入泥中一尺多深,捞得石印两颗,完好无缺;另一颗已经破碎,只剩下印影。臣把所有犯人和伪印一同送交刑部。又据缪槚初审时口头供称,倒批、截解方面的弊端,是他与库书胡登道、沈应远、黄汝明等人串通,凭假印制作回文;如扬州府宝应县典史帅国钦、江都县县丞童思充两项料匠银两,都是经他手作弊的。又据祈成报告,江西解官潘云凤、谢天宠,山西解官王观太,也各有情弊。臣随即行文通知巡视科院及监督主事;据科院回复,纳完年月、销号、实收都有明确记录。若实收之外另有其他银两,像缪槚等人供出的以伪印侵吞隐匿之事,这一定是解官与该书胡登道等串通作弊,故意不挂销原有册籍;不记载而要查核它,便无从查起。应当把各地起解的数额提取来核查,看来很难逃脱罪责;还应命原籍严厉提拿库书胡登道等人,依法严惩,以清除积久的弊害。监督主事的回文大致相同。臣再次拘来缪槚细审,他一度强行辩称帅国钦是他的徒弟;后来供称他直接投奔帅国钦家中,由帅国钦引见胡登道,并亲自制作节慎库的假印回文。他先供称收得银五两,后来又供称收得银五十两,确有明确证据。又亲眼查看营缮底簿,指出经手造册的是钱宗枢,便提取营缮司底簿来对质。营缮簿与库簿彼此不相符,营缮司的旧簿与新簿又不相符,同一本簿册的总数和分散数目也不相符,漏洞百出、头绪纷乱,臣又怎么能够查问清楚?于是又约同监督到住处当面商议,仍然担心三司分头收取的数额没有仔细核查。后来据监督回复,四司收取的数额与库中收数有许多不相符。过了几天,他又移文说,司中收数与库中收数一一相符;但钱宗枢坚持说,营缮簿中四十三年部分有四页不是他的亲笔,那么这些档册徒然存在,也已经无法查问了。又怎么能怪起解的数额不是实际上纳入的数额,纸面上的银子不是库中的银子,还把铅铁杂在其中、把铜锡混在一起,以后兑发的银子又不是今天上纳的银子呢?臣是巡视城务的人,根据各犯的口供,钱粮是重大事务,不得不往返质问。其实厂库自有专门主管,并不是臣这个愚钝之人所能参与的。至于科院内外循环核查的方法、十年彻底清查的方法,如果确实能够制定并实行,自然可以使风气清明、弊端断绝。只是胡登道等人不过是受雇的书办,却聚敛家产十余万,或八九万;而且都因害怕祸患先行逃走,直接返回原籍。如果不把他们一一拘来审讯,抓获后依法严惩,积久的弊端怎么能清除,根株怎么能拔掉?巡视大概已经有先行同心协力的人了。臣看魏成铨此人,凭奸诈进入仕途,机巧得近乎有道;他掌握着事例升降的咽喉,是泉府钱财出入的门户,刻印、销印,在笔端操弄命运,凭人谋、鬼谋,把官帽官服玩弄于掌上。木头都快被蛀空了,蛀虫还不停;粮仓将要倾覆,老鼠却不肯出来。上天的惩罚已经很深,按人情事理实在难以容忍。缪槚像逃出牢笼的妖魅游魂,亡命作奸,年纪渐老,手段渐熟,所施展的伎俩越来越离奇,教化大行其道,门徒也因此日益增多。总计他半生显露出来的罪行,想来一死又有什么冤屈?至于金鼎臣,真是一代中最凶恶的人,两代都在助长罪恶;名义上是狡猾的胥吏,实际上却戴着猴脸面具冒充人。他既然已经使贵人显贵,也能让自己显贵。能做官便做官,能迅速升迁便迅速升迁;反复翻云覆雨,人人称他为“都天官”,喜欢他时希望他活,憎恶他时希望他死,改头换面,又有人称他为“活阎王”。再加上这两个犯人内外勾结,群凶彼此前后呼应。所谓国人都说该杀,难道还能容许有人出力替他奔走吗?这些人正应当限定期限,严厉缉捕,依法治罪。节慎库漏网的书办胡登道、黄汝明、沈应远等人,究竟听到了什么而来,又看见了什么而去?即使事情兴尽而返,也不能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追究。贪欲的沟壑已经填满,罪恶造成的祸害已经达到极点;他们先行销毁档籍,财富已经聚敛到极点,还想消灭踪迹、及早逃走。金山一样的财富难以填满,水衡又有什么罪?据说前手后手并非同一个人经手,但实际上前身后身总是同一个人。若不是依法提拿在案,怎么能一直追查到底?这正应当命令当地抚按严厉提拿,押解进京审问。臣又自行推想,这种弊端沿袭已经数十年,这些人盘踞已经数十人,经手各衙门的官员也有数十名。积习已久就难以破除,人多就会彼此怨恨,经手的人多就容易招来嫌疑。但臣认为不必回避。这些人神通广大,如果不是有人告发,即使圣明也难以测知他们的奸恶。既然已经揭发出来,又再次放纵他们,那就是从臣等开始纵容作奸。除了一面参劾送交刑部,一面把伪造文书送交吏部,听凭吏部详细查核:已经选用和未选用的应如何处分,已经发觉和未发觉的应如何清查,以及此前李友芝、郭希孟是否知情,都应移文抚按,追究清楚。该部贤能之人应当为国剔除蛀虫,自然会同心协力;还请下令各部臣僚依法彻底搜查清除,务必扫除他们的巢穴。只要仕途稍稍清明,国家的储备稍稍充足,臣即使承担嫌疑和怨恨,又哪里会顾惜呢?要以小的惩罚达到大的警戒,使今后各人都保全身家、反而保全性命,这难道不是小人的福分吗?○足饷无过屯田疏

题为足饷,无过屯田,屯田无过水利,恳乞圣明申饬当事,着实举行,以济急需,以图永赖。事臣幼闻父老言,东南有可耕之人而无其田,西北有可耕之田而无其人。既候命阙下,间取农书水利及古人已试陈迹,畧一讲求,颇得大意。适承乏屯牧,耕当问农,此其职已。方今东事正兴,筹边无策,十八万枵腹之兵,待八百万画饼之饷,催外解之檄如火而不可得,来求内解之涕如雨而不能得,去搜而又搜,搜到何时?派而又派,派到何日止?有漕运一脉,而民力己竭,加以旱干水溢,接济不前,河竭海漂,种种难测。其它意外之事,中梗之患,且未忍言。若不汲汲讲三年九年之储,而局局为不终朝不终夕之计,臣愚不知其可。蚤夜以思,只有屯田可以救急。而今之屯田者,不过按籍征粮,期于及额而已,间有隐占,多不可问,然亦不必问也。惟是西北不患苶地,而患不能垦。以臣所闻,京以东,畿以南,山以东,两河南以北,荒原一望,率数十里,高者为茂草,洼者为沮洳,岂尽其地哉?不垦耳。其不垦者,苦旱兼苦涝也。其苦旱与涝者,惟知听命于天,而不知有水利也。一年而地荒,二年而民徙,三年而地与民尽矣。今有道于此,使上之不为魃,而下之不为鱼,相反而相为用,去全害而得全利,何惮而久不为此?谨循陈上屯田水利三因十四议,惟皇上采择焉。其一日因天之时,五行之用,谁能去水?三江震泽,禹贡所称,厥土涂泥,厥田下下。昔之污莱,今之沃壤,何常之有?近见莞蒲鱼鳖蜃蛤之属,到处有之。自南而北,风气固然,而渭水偏利在南,偏害在北。火耕水耨,缺五行之二,名曰诬天。其一曰因地之利,引漳溉邺,渠郑富秦,龙首白渠,汉世尤盛。民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河源如昨,地脉未改,而谓水作利在古偏害在今,使瓠子之叹,长兴宣房之绩,不显名曰诬地。其一曰:因人之情,南人惜水如惜血,北人畏水如探汤,习固使然,亦未见其利耳。翟方进坏陂,而黄鹄之怨兴;召杜开陂,而父母之歌作。有之以为利,死且不避。近日京东一带多所开浚,浸浸已见其利。所在州县,亦知有争水者矣。臣私喜之,而谓水不宜北,北不惯水,拂耕凿之情,而失因民之利,名曰诬人。禹功明德,惟是平水土,浚沟洫而已。未有不治河而治田者。支流既分,而全流自杀;下流既泄,而上流自安。无昏垫之害,而有灌溉之利,此浚川之当议也。沿河地方,唯运河不敢开泄外,其余源流潴委,是不一;水陂塘堤堰,是不一。用或故迹之可寻,或方便之可设。工力多者,官为量给;费少者,听民自举。惟无水之处,不必凿空寻访,以蹈即鹿无虞之戒,则疏渠之当议也。秦汉之世,凿地为港,掘地为井,汲而得灌,以亩一锺。即东南地高水下,车而溉之上农,不能十畂;北方水与地平,数十顷直移时耳,事半功倍,难易悬殊,则引流之当议也。河流渐下,地形转高,远引不能平,引不可将,若之何?其法阑河设坝,以壅之,大约如囊沙之意,或壅二三尺,或壅四五尺,然后平而引之。水与坝平,流从上度,递流而下,节节壅之,亦复如是。盖不能俯地以就水,而惟升水以就地。支河浅流,最宜用此。即如滏阳一河,发源以至出口,约七八百里,得其利者仅一二县,余皆以低下弃去,不晓此法,故也。则设坝之当议也。蓄泄不时,泛溢为害,加厶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坏民禾稼,荡民庐舍,往往有之。惟于入水之处设斗门,以时启闭,旱则开之,涝则塞之;出水之处反是。此建闸之当议也。沿山带溪,最易导引,山水暴涨,沙石压冲,再行挑洗,劳费不偿。其法顺水设陂,以障之,用河支不用河身,支以上溉,身听其下行。此设陂之当议也。而必槩种秔稻,恐不骤习得利,转微随其口下,听其物宜,宜粱,宜菽,宜薏,宜芋,宜蔬,惟意所适。总之,水源一开,溉旱地之利胜水田之利一倍,每亩之值亦增价三倍,渐渐由而不知,通而不倦,而焦原尽泽国矣。则相地之当议也。春夏浇溉,常苦水少;秋冬无所用之,常苦水多。储有余以待不足,法用池塘滨淀以积之,既可储水待旱,兼可种鱼莳莲。每见南方百亩之家,率以五亩为塘,水不胜用,利亦如其亩之所入,何不仿而行之?或五家一塘,或十余家一塘,居然同井遗意。

译题为“要使军饷充足,没有比屯田更好的办法;要实行屯田,没有比兴修水利更好的办法”,恳请圣明告诫主管官员,切实实行,以解决当前的急需,为长久的依赖作打算。臣小时候听父老说,东南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田,西北有可以耕种的田却没有人。等候任命在宫阙之下时,臣间或取阅农书、水利书以及古人已经试行的事例,略加研究,颇有所得。适逢承乏管理屯牧事务,耕作应当询问农民,这本来就是臣的职责。如今东边战事正兴,筹划边防没有办法,十八万空着肚子的士兵,等待八百万画饼般的军饷;催促外地解送的文书像火一样紧急,却无法得到;来请求内地解送的哭泣像雨一样多,也无法满足。搜了一遍又一遍,究竟要搜到什么时候?摊派了一次又一次,究竟哪一天才能停止?虽然有漕运这一条渠道,但民力已经耗尽;又加上旱灾水灾,接济不能及时,河流干涸、海水漂荡,各种情况都难以预料。其他意外之事和中途梗阻的祸患,更是不忍说起。如果不急切地谋求三年、九年的储备,而只是局促地筹划连一天一夜都撑不过去的办法,臣愚昧,不知道这样怎么可以。臣日夜思考,只有屯田可以救急。然而如今所谓屯田,不过是按照名册征收粮食,只求达到定额罢了;偶尔有隐瞒占有田地的,也多不予追问,其实也不必追问。西北并不担心没有土地,而担心不能开垦。按臣所听闻的情况,京城以东、京畿以南、太行山以东、两河以南以北,荒原一望无际,地势高的长满茂草,地势低的成为泥泞洼地,难道这些土地全都不能利用吗?只是没有开垦罢了。不能开垦,是因为既苦于干旱,又苦于水涝。遭受旱涝,却只知道听天由命,不知道兴修水利。一年土地荒芜,二年百姓迁徙,三年土地和百姓全都没有了。如今若有一种办法,使上面不成为旱魃肆虐之地,下面不成为鱼鳖之乡,使两者互相转化、互相发挥作用,除去全部祸害而得到全部利益,那为什么还害怕长期不做呢?谨遵照所陈述的屯田水利三因十四议,请皇上裁择。其中一项是顺应天时,利用五行。谁能消除水患?三江、震泽,是《禹贡》所称的地方;那里土质为涂泥,田地列为下下等。过去的污莱之地,今天可以成为肥沃土壤,土地的性质哪有固定不变的?近来看到莞、蒲、鱼、鳖、蜃、蛤之类,到处都有。由南到北,风气本来如此;但渭水在南方多带来利益,在北方却多造成祸害。只靠火耕水耨,缺少五行中的两项,名义上是欺骗上天。另一项是顺应土地的利益:引漳水灌溉邺地,开渠使郑国富足、秦国富足,龙首渠、白渠在汉代尤其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百姓歌唱说:“一石泾水,其中有数斗泥;既用来灌溉,又用来施肥,使我们的禾黍长得茂盛。”河源和从前一样,地脉并没有改变,却说用水在古代有利、今天有害,使瓠子决口的叹息长久存在,而宣房治水的功绩不能显现,这就是欺骗土地。另一项是顺应人的情状:南方人爱惜水如同爱惜血,北方人害怕水如同把手伸进沸汤;习惯固然造成这种差异,也只是还没有看到水利的好处。翟方进毁坏陂塘,便兴起了黄鹄的怨恨;召公、杜伯开凿陂塘,便产生了歌颂父母官的歌谣。只要能以水为利,即使死也不躲避。近来京东一带开挖疏浚了许多地方,渐渐已经见到好处。各地州县也知道有争水的事情了。臣私下很高兴,却有人说水不适宜北方,北方人也不习惯用水;这违背耕作开凿的实际情形,也失去了顺应百姓利益的原则,名义上就是欺骗人。禹的功绩和美德,只在于治理水土、疏浚沟渠罢了。从来没有不治理河流而能治理田地的。支流分开以后,主流自然减弱;下游疏泄以后,上游自然安定。没有洪水淹没的祸害,又有灌溉的利益,这就是应当议论疏浚河川的道理。沿河各地,除了运河不敢开口泄水到外面,其余源流、蓄水洼地各不相同;水陂、塘、堤、堰也各不相同。有的可以寻找旧有遗迹,有的可以因地制宜设置。工程量大的,由官府估量后拨给;费用少的,听任百姓自行兴办。只有没有水的地方,不必凭空开凿寻找,以免重蹈“追逐鹿却没有虞人引导”的戒训,这就是应当议论疏通渠道。秦汉时代,凿地成为港汊,掘地成为水井,汲水灌溉,每亩可收一锺粮。东南土地高而水位低,用水车把水送上去,最好的农民也不能灌溉十畂;北方水面与土地相平,几十顷土地只须移动水流片刻即可灌溉,既省力又见效,难易相差悬殊,这就是应当议论引水的道理。河流逐渐降低,地势却转而升高,远处引水不能相平,水也不能自行流来,那该怎么办?方法是在河道中拦河筑坝,把水蓄高,大致如同装沙袋的办法;有时拦高二三尺,有时拦高四五尺,然后使水面相平再引水。水面与坝顶相平,水便从坝上越过,逐级流下;一段一段地拦蓄,也是如此。这就是不能降低土地去迁就水,而只能升高水面去迁就土地。支河水浅流缓,最适合使用这种办法。比如滏阳河,从发源到出口大约七八百里,得到水利好处的只有一两个县,其余地方都因地势低下而任水流走,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个方法。因此应当议论筑坝。蓄水、泄水不能按时进行,泛滥成灾;加上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河流,冲坏百姓的庄稼、荡毁百姓的房屋,这种事往往发生。只要在进水处设置斗门,按时开启、关闭;干旱时打开,水涝时关闭;出水处则相反。这就是应当议论建闸。沿山近溪的地方,最容易导水引水;山洪暴涨时,沙石冲压堵塞,重新挑挖冲洗,劳力费用往往得不偿失。方法是顺着水流设置陂坝来阻挡,用河流的支流而不用主河道;在支流上游灌溉,任由主河道向下流。这就是应当议论设陂。也不一定非要全部种植粳稻,恐怕百姓不能很快习惯而得到利益,反而稍有损失;应当根据各地情况,适合种高粱的种高粱,适合种豆的种豆,适合种薏苡的种薏苡,适合种芋头的种芋头,适合种蔬菜的种蔬菜,任凭土地条件选择。总之,水源一旦开通,灌溉旱地的利益胜过水田的利益一倍,每亩地的价值也会增加三倍;逐渐实行而不知疲倦,水道畅通而不懈怠,那么焦土荒原就会全变成水乡。这就是应当议论根据土地条件选择作物。春夏灌溉,常常苦于水少;秋冬没有用水之处,又常常苦于水多。把多余的水储存起来等待不足时使用,方法是利用池塘、滨水洼地、淀泊来蓄水;既可以蓄水抗旱,又可以养鱼、种莲。常见南方拥有百亩田地的人家,大多拿出五亩地作为塘,池水用不完,所得利益也和这五亩田的收入相当,为什么不仿照实行呢?有时五家共用一塘,有时十多家共用一塘,这正合乎古代“同井”的遗意。

而筑塘尤易于浚井,但期筑作如法,可以注水不漏。惟原洼下之处不必另设,则池塘之当议也。以一教十,以十教百,必用南人,而南人宁为农夫,不欲为农师。北地徭轻,江南役重,以走利如鹜之情,乘避徭如处之势。吾土虽美,乐郊可适,但着为律令,永为世业,不得一二年后即行告夺,将负耒而来,争先恐后,举锸为云,决渠为雨,此之谓也。则招来之当议也。四民之业,迭相为用。南方士子不得志有司,则弃为胥吏,舞文犯科,往往此辈。若仿汉世力田之科,令恳田若千亩,许令占籍,而又不碍地方本额,且令官司与之讲明水学,如胡瑗之教授门人,不犹愈于白镪而鬻青矜者乎?盖先师与后稷并位,胜与猗顿争坐也。则力田之科当议也。虞文靖公建议于宋泰定之时,听富民欲得官者,能以万夫耕则为万夫长,千夫、百夫亦如之,今其意可师也。若令各屯卫所军官及经历俱以垦田多寡加级,虽格外之劳,来实本等之职业,于计甚便。今议者动抑豪强,防其兼并,不知富者乐耕则贫者转贷,但得地无旷土,土无遗税,何妨勋戚贵近、大贾富商骈集而来,徙豪实塞,实用此意,则募富开爵之当议也。宋巡行使者分道四出,民苦不便,苏轼力非之,而治杭之日,修治西河,欲天下尽。兴水学,毋亦行之介甫,则不善行之文忠,则善耳。今水利之衔犹设,而劝农之义无闻。至于有司多所不解,但得抚道而下,个个得人,又皆讲求之熟,路已试之成事,如怀、隆、靖虏、河内、磁州、海岛先后诸贤分满布列,彼此呼应,官无添设之烦,民无追呼之扰,穑人成功,田畯至喜,则择人之当议也。天津一处,旧抚汪应蛟垦水田八千亩,设兵二千,用充额饷,今援辽千名,即八千亩多芜,且有申言种谷不如取苇者,废兴由人,良可浩叹。诚得练习明作一将官,金兵数千屯之,而天津一带不足垦也。永平负山濒海,泽官而垦亦如之,附近关外得谷一石,足抵漕之五石,且屯且练,用备不虞,则择将之当议也。或者曰:游惰之军不任耰鉏,是不然。近见出关觳觫之状,视关内如春台寿域。若拣其老弱,使尽力南亩,死且不憾,而又计田行赏,比于得级,如宋给事廖刚之策。其言曰:执耒之劳,较之操戈之危,岂不特易?夫驱之战与驱之耕,臣固知其必悦也,则兵屯之当议也。臣所言者止于臣属耳。由畿辅而九边,由关内而关外,岂乏充国其人?又岂乏武侯、子仪其人?而坐令金城、祁山、河中之绩为千古绝盛哉?此数议者,不烦公帑,不劳民力,而又皆田里树蓄老农常谈,无甚高论,举朝皆言其可行而不肯行,当事亦见为当行而不肯力行。国家无事,既以因循而不行;有事,又以张皇而不及行。农既疲于养兵而不耕,兵又耻于为农而不耕,谓见效迟在三年之后,而三年后复然;谓大利迟在十年之后,而十年后复然。譬之富人衣珠而饿死,岂不惜哉?宋永年东南有梗,始思虞文靖之言,仿其意设海口万户,业已无及。胜国之季,乞张士诚贷米数百斛,反复告急,仅乃得之,而终无救于亡矣,可不寒心?先臣徐正明曾以尚宝专理此役,而事出创议,难与虑。始且欲以一身兼禹稷之任,大开河工,复井田之意,省东南之运,语近迂阔,会忌者而止。乃其恴不可磨也。今潞水客谈及治田,存稿具在,任事之难,令人追憾无己。今时势迫矣,过此不行,更无行时。伏乞明天子照临于上,贤公卿百执事主持于下,各举所知,知人善任。更祈勅下户部酌议,委妥转行所司,着实举行,勿狃故事,勿急速效,勿惮事始,勿挠事终,加载考成。一切有司,首课农政,田野不治,即异能高等,亦注考下下。其有不习者,孳孳讲求,务期晓畅,躬自劝相,单骑巡行阡陌,问民疾苦,不得劳民烦费,无益民功。小有嫌怨,臣等力为张主。迨试有成效,破格超迁,永着为令。庶几小垦小利,大垦大利,小利在地辟而民聚,民聚则垦者愈多;大邾在粟贱而民饶,民饶则垦者愈易。生聚渐烦,籴粜转便,即不必省东南之漕,而亦不专靠东南之运矣。信能行之,三年十年而不少见富足之效。臣请受妄言之戮,臣无任激切待命之至。

○奸珰蔑旨妄动疏

译而且筑塘比疏井容易,只要按照规范筑造,能够蓄水而不漏就行。原有低洼之处不必另设池塘,这就是应当议论池塘。用一个人教十个人,用十个人教一百个人,但必须任用南方人;然而南方人宁愿做农夫,不愿意做农师。北方土地徭役较轻,江南徭役较重;可以利用南方人像野鸭追逐利益一样的心情,以及借机逃避徭役的形势。只要我们的土地美好,安乐的郊野可以居住,并且把这些规定写入法令,使之永远成为世业,不得过一两年便强行夺取土地,那么百姓将背着农具而来,争先恐后,铁锹举起如云,挖渠之水如雨,这就是应当议论招徕移民。士、农、工、商四种职业,彼此交替而互相发挥作用。南方士子在有司那里不得志,便放弃读书去做胥吏,舞文弄法、触犯科条的,往往就是这些人。若仿照汉代设置力田科,命令他们开垦若干亩田,允许他们登记入籍,又不妨碍地方原有定额,并且让官府向他们讲明水利知识,如同胡瑗教授门人一样,难道不胜过用白银换取功名吗?这样一来,先师可以与后稷并列,胜过与猗顿争座次。这就是应当议论设置力田科。虞文靖公在宋泰定年间提出建议,允许富民想做官的,如果能耕作一万夫的土地,就任命为万夫长;能耕作千夫、百夫的,也照此办理。如今这个办法的用意可以借鉴。如果命令各屯卫所的军官和经历,都根据开垦田地的多少加以升迁,虽然属于额外劳务,实际上仍是他们本来职位的职责,对国家筹划很方便。如今议论者动不动就压制豪强,防止他们兼并土地,却不知道富人乐于耕种,穷人便会转而借贷;只要土地没有荒废,土地没有遗漏的赋税,又何妨让勋戚贵近、大商富贾成群而来,迁移豪强、充实边地呢?这就是应当议论招募富民、以爵位奖励开垦。宋代巡行使者分道四出,百姓苦于不便,苏轼极力反对;但他治理杭州时,修治西河,希望天下都兴办水利。水利官职还设置着,但劝农之义却无人提及。至于有司大多不懂水利,只要从抚道以下,个个都能任用得人,并且都熟悉研究水利,沿途任用已经试验成功的人,如怀州、隆庆、靖虏、河内、磁州、海岛等地前后诸位贤能之人,分布各地,彼此呼应;既不增加官署设置的烦扰,也不增加百姓被催逼的困扰,农人取得成功,田官也会欢喜,这就是应当议论选择官员。天津一处,过去巡抚汪应蛟开垦水田八千亩,设置士兵二千人,用来充作定额军饷;如今援辽的一千名士兵一来,八千亩田大多荒芜,还有人上奏说种谷不如取芦苇。土地的兴废取决于人,实在令人长叹。如果真能得到一名训练有素、明白办事的将官,带领数千名士兵在天津屯田,那么天津一带就没有不能开垦的土地。永平背山临海,把沼泽地交给官府开垦,也同样如此;附近关外得到一石粮食,足以抵得漕运五石粮食。既屯田又训练士兵,用来防备意外,这就是应当议论选择将领。有人说,游惰的军队不能任用来耕田,这是不对的。近来我看见出关士兵战战兢兢的样子,他们把关内看得如同春台寿域一样安逸。若挑选其中老弱,让他们尽力耕作,即使死去也不会遗憾;又根据田地多少给予赏赐,把它同升官相比,就像宋代给事中廖刚的策略。他说:“拿农具耕作的劳苦,与拿武器作战的危险相比,难道不是容易得多吗?”驱使他们作战和驱使他们耕作,臣确实知道他们一定会乐意。这就是应当议论实行兵屯。臣所说的,只涉及臣所属的范围。从京畿到九边,从关内到关外,难道缺少充国那样的人吗?难道缺少武侯、子仪那样的人吗?为什么竟坐视金城、祁山、河中的功绩成为千古以来的盛事呢?这些建议,不烦费国家公帑,不劳累百姓,又都是田野中老农常谈的道理,并没有什么高深议论;满朝都说可以实行却不肯实行,主管官员也认为应当实行却不肯努力实行。国家没有事情时,已经因循拖延而不实行;有了事情,又因张皇失措而来不及实行。农民已经疲于供养军队而不能耕作,士兵又以做农民为耻而不肯耕作;总说见效要迟到三年以后,可三年以后仍然如此;又说大利要迟到十年以后,可十年以后仍然如此。这就好比富人穿戴珍珠却饿死,难道不可惜吗?宋代永年一带东南有阻塞,才想到虞文靖的主张,仿照他的意思设置海口万户,但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前朝末年,请求张士诚借米数百斛,反复告急,最后才得到一点,却终究无法挽救灭亡,怎能不令人寒心?先臣徐正明曾以尚宝身份专门管理这项事务,但事情属于创议,难以同人谋划。他起初想以一己之身兼任禹、稷的职责,大规模兴修河工,恢复井田的意图,节省东南漕运;言论近于迂阔,恰好遇到忌恨他的人,事情便停止了。然而他的志向不可磨灭。如今在潞水客谈到治理田地的旧稿仍在,任事的困难,令人追悔不已。如今时势已经急迫,错过这次机会便再没有实行的时候。伏望圣明天子在上面照察,贤能的公卿和百官在下面主持,各自举荐所知之人,知人善任。还祈请下令户部斟酌议定,委托妥当人员转行有关衙门,切实实行;不要拘泥旧例,不要急求速效,不要畏惧事情开端艰难,不要在事情将成时加以阻挠,并且载入考核成法。所有有司,首先考核农政;田野治理不好,即使有特殊才能、考核等级很高,也一律评为下下等。对于不熟悉此事的人,要勤勉讲求,务必做到明白通晓;亲自劝导帮助农民,单骑巡视田间小路,询问百姓疾苦,不得劳民伤财,做无益于百姓功业的事。即使稍有嫌疑和怨恨,臣等也尽力替他们担保。等到试行取得成效,便破格越级升迁,永久写入法令。这样或许小规模开垦就有小利益,大规模开垦就有大利益;小利益在于土地开辟、百姓聚集,百姓聚集,开垦的人就更多;大利益在于粮食价格低而百姓富足,百姓富足,开垦就更加容易。人口生息渐多,买粮卖粮更加便利,即使不减少东南漕运,也不会专门依赖东南的运输了。如果真能实行,三年、十年便会逐渐显现富足的成效。臣愿接受因妄言获罪的惩罚,臣怀着最激切的心情等待命令。○奸珰蔑旨妄动疏

题为奸珰蔑旨妄动重扰百姓大累皇仁恳乞严谕禁戢并速赐蠲豁以苏孑遗事。臣阅邸报,见御马监管理右监丞程登一本,为严催牧地租银等事,内称武清等州县拖欠牧地租银,上年按屯两院具疏题请蠲免,未奉明旨,欲要差舍人魏高前去蓟州、玉田、三河、许成前土、武清、东安、勾阳前去昌平、宝坻守催等情。臣查牧地草场额解户部充饷外,其余责令有司秋成另项征收解赴该监,屡经题请载在卷案。万历三十二年奸民李英、何大贵捏奏遗租,比奉皇上勅谕御马监右监丞王升会同让抚按屯田御史秉公会查奏内事情果否虚实,若原系牧马草场新近开垦未经报官起科地亩,查勘明实,定立疆界,照则征粮以济国用,务使官民两便,若有别情明白开写会本奏请定夺。钦此:曰“果否虚实”?曰“未经起科”?曰“官民两便”?曰“秉公会查会奏”。煌煌圣语,情见乎辞。乃该监王升不待会同勘明,不论有无遗地,不论已起科未起科,硬将玉田等处一槩摊派银一万六千余两,一地两税,至今尚属朦胧。先后按屯诸臣或请蠲豁,或请停征,无非仰体圣明己溺己饥之心,为陛下救此一方民,保此一块土耳。该监若有人心,直当请蠲请停,内外一体,为皇上布德施恩,惠此三辅以绥四方。而今日奏乡官霸占,明日奏有司抗违,流离满目,畧不动心,甚至无疾呻吟,勿作题知之说,径行征取,岂惟无人心,并无朝廷矣。夫救焚拯溺,为民请命,臣等之职,即再朦胧取旨,臣等窃谓明主可与忠言,犹当期期不奉,而况此悖旨无旨之事,臣能纵而不问哉?自有东事来,此畿辅一方命一块土,派而又派,加而又加,剥皮剥骨,何负于国,而些须重迭小税请蠲请停不得,且加扰焉,将无谓皇上实弃我使,朝廷薄情于根本,而百姓敛怨于一人。主德、皇仁,莫此为甚。万一饥民、饥军相逼而为盗贼,魏高等不足惜,该监之悔,岂有及耶?臣按《万历会计录》,该监马房牧地原备公廨修理,及兵部勇士四卫旧隶该监,久已停止,安得有成造车铳名色?即成造,自有工部有十库,何预该监事?而指称辽警,巧借事端,开内教场之渐,启黩武之阶。该监之罪,又不止说谎而已。武宗时,谷大用曾以牧地之名混占庄田,侵欺子粒,先臣林俊上言:“利归私室,怨及朝廷。”欲追赃赈济,至今想祖宗朝之英断。伏乞皇上念祖宗定鼎重地,孑遗穷民,将此迭税,特赐蠲除,免留余孽,再起事端。仍勅该监安守本分,无复妄动扰害,致有他虞,地方幸甚,臣愚幸甚。

○国是本乎人心疏

译题为“奸宦轻视圣旨,擅自妄动,严重扰害百姓,大大损害皇上的仁德”,恳请严加谕令禁止,并迅速恩准免除,以使残存的百姓得到苏息。臣阅览邸报,见御马监管理右监丞程登上一道奏本,题为严催牧地租银等事,其中说武清等州县拖欠牧地租银;上年按屯两院已经上疏请求蠲免,还没有奉到圣明旨意,现在想派舍人魏高前往蓟州、玉田、三河、许成前土、武清、东安、勾阳,前往昌平、宝坻催促征收等情。臣查得,牧地草场额定解送户部充作军饷,除此之外,责令有司在秋收时另行征收,解送到御马监,这些事情屡经题请,都记载在卷案中。万历三十二年,奸民李英、何大贵捏造奏报遗留租税;当时奉皇上敕谕,命御马监右监丞王升会同巡抚、巡按、屯田御史秉公会同查勘并奏报: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如果原本是牧马草场、近期才开垦而尚未报官起科的田地,查勘明确属实后,划定疆界,按照税则征粮,以补助国家用度,务必使官民双方都便利;如果另有情况,也要明白写入会本,奏请裁夺。钦此。圣旨说的是“究竟是真是假”,说的是“尚未起科”,说的是“官民两便”。还说“秉公会同查勘并奏报”。圣旨光明正大,真实意旨已经显露在言辞中。可是御马监王升不等会同查明,不论有没有遗留土地,不论已经起科还是尚未起科,竟强行把玉田等处一概摊派银一万六千余两,造成一地两税,直到今天仍然模糊不清。前后按屯的各位臣僚,有的请求蠲免,有的请求停止征收,无非是仰体圣明把百姓的溺水饥饿视同自己的溺水饥饿之心,为陛下拯救这一方百姓,保全这一块土地罢了。御马监如果还有人心,就应当直接请求蠲免、请求停征,内外一体,为皇上布施德泽恩惠,使三辅得到恩惠而四方安定。如今却今天奏报乡官霸占,明天奏报有司抗拒违令,眼前百姓流离失所,却全然不为之动心;甚至没有疾病也故意呻吟,不采取题奏知会的办法,直接派人征取。这岂只是没有人心,简直是没有朝廷了。救火救溺、替百姓请求生路,是臣等的职责;即使事情还模糊不清,需要请旨,臣等私下认为明主尚且可以听取忠言,仍应一再坚持不奉行,更何况这是违背圣旨、没有圣旨的事情,臣难道能放纵而不追究吗?自从东边有战事以来,京畿这一方百姓、这一块土地,摊派了一次又一次,增加了一层又一层,剥皮剥骨,他们究竟哪里对不起国家,连一点重复的小税请求蠲免、停征都不行,反而还要加以扰害?这样恐怕会让人以为皇上实际上抛弃了我们,朝廷对根本之地薄情,而百姓把怨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对于君主的德行、皇上的仁爱,没有比这种做法更严重的损害了。万一饥民和饥军互相逼迫而沦为盗贼,魏高等人不值得可惜,但御马监的悔恨哪里还来得及呢?臣查阅《万历会计录》,御马监的马房牧地原本是为修理公廨预备的;兵部勇士四卫过去也隶属御马监,早已停止办理,怎么会又出现制造车辆、火铳等名目?即使确实要制造,自有工部所属十库,和御马监有什么关系?如今却指称辽东有警,巧妙借用事端,开启设置内教场的先例,打开黩武的阶梯。御马监的罪过,又不只是说谎而已。武宗时,谷大用曾以牧地为名混占庄田,侵吞田租,先臣林俊上言说:“利益归入私室,怨恨却牵连朝廷。”当时想追缴赃物以赈济百姓,至今想起祖宗朝的英明决断仍然令人感慨。伏请皇上念及祖宗定鼎的重地和残存的贫苦百姓,把这些重复征收的税额特赐蠲除,不要留下余孽,再次制造事端。仍请敕令御马监安守本分,不要再妄自动作、扰害百姓,以免造成其他忧患;地方百姓幸甚,臣也幸甚。○国是本乎人心疏

题为《国是本乎人心公论》。国之元气,恳乞圣明轸念时艰,急谕辅臣,爱惜人材,以为社稷事。近该六月内奉有圣谕,会推阁臣时,有礼部侍郎何宗彦未推,士论惋惜,郁愤至今,始一吐露。是乃发舒举国之公心,非特一人一家之私议也。科臣张延登与闻会推,辨明当日原无成心,而语气之过,几成争端,虑恐同官再有疏矣,敢一平心部之。夫宗彦之才具足以救时佐礼,原无显过,举朝之所共知也。延登之自有生平,当日原无成心,亦举朝之所谅也。今日之事,根源是在辅臣,则收拾亦在辅臣。何也?辅臣虽不与会推,而荐贤为国,实大臣第一件事。辅臣当日若与铨臣商确,力持必推之意,如丁未年推李廷机故事,必不至有今日。若始存必推之说,仍高阁束之,如近日兼推外臣故事,亦不至有今日。而今己往矣,通国之人惟不能不致憾于辅臣矣。臣今为策之,国家多事,二三老成如败屋同支,如覆鼎共足,当此用拯马壮之日,能无将伯助予之呼?则以通国之舆情,直告皇上,用舍取自上裁。既得有闻入告之忠,又得以人事君之体,明明白白,正正堂堂,人谁不谅之?辅臣开诚布公,相业此为第一策之上也。不然,褎如充耳,漫不经心,遗者既不能举,黠者亦不复催,幸将来之未进为成功之不遑。辽阳保过今冬,揆席再占来岁,策之次也。万一不然,当兹晨星之会,更登偃月之堂,别有摭拾,再动杀机,未增一阁臣,反去一宗伯,飘然去者自有余荣,而枝蔓转多摧折不少,辅臣能晏然己乎?策斯下矣。辅臣必不为此,正恐时势所迫,臣之下策或出辅臣上策,川不可防火不可郁,朝端从此不静矣。倘更有如陈东其人者,狂呌上书,挝坏登闻之鼓,所伤国体己多,而国祚不随之去乎?嗟乎,祸在疆士,祸在朝,大臣之忧。当甚于臣等能甘心坏人家国也哉?宋王旦荐寇准为相,真宗曰:“彼尝谈卿短。”旦曰:“臣为相日久,缺失必多,以此益见准忠直。”臣愿辅臣之为王旦。欧阳修荐范仲淹为相,仲淹以执政不可由谏官得,坚辞不拜。臣愿礼臣之为仲淹。李纲之罢也,胡安国毅然不顾,缴还词头。臣等则愿为安国矣。臣区区之心,实欲人各还其本来,事各还其情实存。朝廷有用之才,养国家和平之福。不觉厚望辅臣之切如此。然非天语叮咛,圣心圜转,责令辅臣一力担荷,辅臣亦安所藉以从事,而塞天下之望焉。

○复祖宗之旧制疏

译题为《国事的根本在于人心和公论》。国家的元气,恳请圣明体察时局艰难,立即谕令辅臣爱惜人才,以此作为有利于社稷的大事。近来六月间奉到圣谕,会同推举阁臣时,礼部侍郎何宗彦没有被推举,士林舆论为此惋惜,郁愤至今,才一并吐露出来。这是舒展、表达全国共同的公心,并不只是某一个人、某一家的私下议论。科臣张延登参与了会推,辨明当日原本没有成见;但言语语气过分,几乎形成争端,又担心同僚会再次上疏,臣斗胆平心静气地陈述此事。何宗彦的才干足以挽救时局、辅助礼治,原本没有明显过失,这是满朝共同知道的。张延登自有平生操守,当日原本没有成见,也是满朝所谅解的。今天这件事,根源在辅臣,收拾善后也在辅臣。为什么呢?辅臣虽然没有参与会推,但推荐贤能以报效国家,实在是大臣最重要的职责。当日辅臣如果与吏部主管铨选的官员商议确定,坚决主张一定推举何宗彦,正如丁未年推举李廷机的旧例,必定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如果一开始存有一定要推举的主张,却仍然把事情束之高阁,如同近来兼推外臣的旧例,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全国的人不能不对辅臣感到遗憾了。臣如今替您筹划:国家多事,几位老成大臣如同破屋共同支撑、倾覆的鼎共同承足。正当需要拯救、马力强壮之时,难道能不发出“请伯父来相助我”的呼声吗?那么,就把全国舆论如实告诉皇上,任用或舍弃都听凭皇上裁决。这样既有听闻情况而入朝禀告的忠心,又有以人事奉君主的体统,明明白白,正正当当,谁能不谅解呢?辅臣若能开诚布公,这是谋求相业的第一上策。否则,若充耳不闻、漫不经心,已经遗落的人才既不能举用,奸黠之人也不再催促,幸而将来人才尚未进用,却来不及成就功业。若辽阳能够守过今冬,辅臣之位再占到来年,这是第二策。万一不能如此,正值群臣如晨星般稀少之际,又登上内阁之堂,另行搜罗人才,再次发动杀机,非但没有增加一名阁臣,反而除去一位宗伯;飘然离去的人自有余荣,而枝蔓牵连却会更多,摧折也不会少,辅臣能够安然自处吗?这就是下策。辅臣一定不会采取这种做法,只恐时势所迫,我的下策反而会成为辅臣的上策。河流不可堵,火势不可郁积,朝廷从此就不得安宁了。倘若再有像陈东那样的人,狂呼上书,击破登闻鼓,那么对国体的伤害已经很多,国运难道不会随之离去吗?唉,祸患在边疆,也在朝廷;大臣们的忧虑,难道应当比我们甘心毁坏人家国家还要严重吗?宋代王旦推荐寇准为宰相,真宗说:“他曾经谈论过你的短处。”王旦说:“我做宰相已久,缺失必然很多,正可以由此更加看出寇准的忠诚正直。”臣愿意辅臣成为王旦。欧阳修推荐范仲淹为宰相,范仲淹认为执政不能由谏官得到,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臣愿意礼臣成为范仲淹。李纲被罢免时,胡安国毅然不顾,退还任命词头。我们这些人就愿意成为胡安国。臣这点微薄的心愿,实在是希望每个人都恢复本来的面目,每件事都恢复真实的情形,使朝廷有用的人才得以施展,来养成国家和平的福气。不知不觉间,臣对辅臣的期望竟迫切到如此地步。然而,如果不是天子的殷切嘱咐、圣心的回旋转圜,责令辅臣一力承担,辅臣又凭什么来办事、来满足天下人的希望呢?恢复祖宗旧制疏

题为复,祖宗之旧制,以光枚卜之盛典事。臣惟幸相之职,古无专用,故周召皆以宰相出牧,唐裴度、李德裕皆以平章行边,宋韩琦、范仲淹皆以参加经畧,未有一入温树,占定拨路,如兔之护窟,必不有容一二窥足者。其在本朝,相业光明俊伟,代不乏人,胡俨以知县入,杨士奇以审理入,袁宗皋以长史入,张瑛、陈山俱以乡举教官入,俞刚以生员入,王文、薛瑄以御史入,高谷、黄淮、杨一清俱以中书舍人入,许瓒以推官入,李贤以吏部主事,方献夫以礼部主事入,杜萼、张孚敬俱以刑部主事入,金幼孜、夏言俱以给事中入。此皆皇祖近事,无烦远稽者。自是相业寖衰,上理不奏,虽以先帝之神明,尚留此圣朝之缺事。揆厥所由,盖缘张居正以权受祸,而继之者遂守模棱为秘诀,于是进退之权拱手而听之吏部,票拟之权屏息而奉之中官。又虑防口不可塞,耳不能,于是以留中之术诡秘而托之帝。若以其身不见不闻,无所事事,而收权取资政在不见不闻,无所事事之中。盖自王家屏而后,大节眇闻,短辕时偾,黠者因缘为奸利,鄙者苟富贵而已。脉脉相流,心心相授,既使外廷不得预而守之为家传,又使体面有可观而借之为陪客。得者既庵为故物,失者亦忘其从来。每一番会推,一番故事,黄蘖止啼,盗铃掩耳,名实乖舛,情理错谬,莫此为甚。如其必不用,何如勿推?如其应用,又何为是虚衍套数,欺陛下以欺天下哉?兹者幸逢尧舜之主,自有皋虁、稷契之臣应运而兴。况陛下求贤若渴,夙夜不遑,钓渭耕岩,皆当物色。而比肩之臣自设关隘,峻籓篱,孤圣主无方之心,而隳先朝累行之典。宁直四十八年之缺陷不完,亦圣宗二百余年之盛美不畅也。阁臣即敢于蔽贤,决不敢于负皇上。皇上先将臣等合疏。勅下吏部,令词林外廷一体兼用。然后会推上,请祈皇上一体钦点。如阁臣再有密揭进用私人,仍以虚文涂人耳目,容臣等直疏纠参。是役也,明明在上,穆穆布列,少有邪曲,人皆立见。大约用词林三言尽之:不受中官知,不受阁臣知,不受小臣知。用外廷亦三言尽之:能为中官重,能为阁臣重,能为小臣重。如薛文清三杨,求一面不可得,而中官之见嫉者亦皆曰好官。惟薛卿岂以明良交泰之会,公道昭明之时,而天下遂无人应其求哉?但以天下官用天下人,以天下第一等人居天下第一等官,勿更叙资叙齿,如昨年故事,诙词林羞。既用之后,或出而领牧,或间一巡边,内外互为用,亦互为更。非直居其地者不敢以身尝,而爱人者亦不敢以人尝矣。光万年之历服,而佐泰昌之景运,莫先于此。

○恳乞圣明慎守典礼疏

启为恳乞,圣明慎守典礼,清宫禁以安宗社。事窃惟内廷之有干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祖宗以来,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余妃嫔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当移置别殿,非但避嫌,亦以尊制,历代相传,未之有改。今大行皇帝宝天选侍李氏,既非殿下嫡母,又非殿下生母,俨然居正宫,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典制乖舛,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闻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鸡鸣之德,侍殿下,又无抚摩育养之恩,此其人岂可托以圣躬者?且殿下春秋十六龄长矣,内辅以忠实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又况睿知方开,正宜不见可欲,而何必托于妇人女子之手为乎?故在先皇祖时,屡请名封而不许,即先皇贵妃之请,亦在弥留之际,其意可知。且行于先皇,则伉俪之名犹可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便者。倘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立见于今,臣诚有不忍言者矣。伏乞殿下收回遗命,令仍守选侍之职,或念先帝遗爱,姑与以名称,速令移置一号殿中,殿下仍回干清宫中,守丧次而成大礼,庶几宫禁清而名位正,宗社之灵实式凭之矣。

○登极必用诏书揭

译题目是:恢复祖宗的旧制度,以光大推选宰辅的盛典。臣认为,宰相一职,古代从来没有专门限定使用某种人,所以周公、召公都曾由宰相出任地方长官,唐代裴度、李德裕都曾以平章政事身份出征边疆,宋代韩琦、范仲淹都曾以参加经略的身份任事,从没有一进入内阁就像温树一样占定道路、如兔子守护洞穴,绝不容许一两个人窥伺其位置。本朝的宰相事业光明俊伟,各代都不乏人才:胡俨以知县入阁,杨士奇以审理入阁,袁宗皋以长史入阁,张瑛、陈山都以乡试出身的教官入阁,俞刚以生员入阁,王文、薛瑄以御史入阁,高谷、黄淮、杨一清都以中书舍人入阁,许瓒以推官入阁,李贤以吏部主事入阁,方献夫以礼部主事入阁,杜萼、张孚敬都以刑部主事入阁,金幼孜、夏言都以给事中入阁。这些都是皇祖近来的事例,不必再远考古代。此后宰相事业渐渐衰落,治国之理不能贯彻;即使凭先帝的英明,仍留下了本朝的缺憾。追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张居正以权势受到祸害,继任者于是把含糊两可当作秘诀,结果进退人才的权力拱手听命于吏部,票拟的权力则屏息奉承于宦官。他们又担心言路无法堵塞、耳目不能完全控制,于是用留中不发的办法,秘密地把责任托给皇帝。仿佛自己不见不闻、无所事事,却在不见不闻、无所事事之中收取权力、取得资助。自王家屏以后,关于大节的言论少有听闻,短小的车辕时时折断;奸黠者借机谋取奸利,鄙陋者只求苟且富贵。权力和做法暗中相互流传,心意彼此授受,既使外廷不能参与,把这种做法作为家传,又使表面上看起来过得去,借此充当陪客。得到这种权力的人已经把它当作自己的旧物,失去它的人也忘了它原本从何而来。每一次会推,都是一套旧故事,像黄檗止住啼哭、盗铃掩住耳朵一样,名实相违,情理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一定不用,为什么还要推举?如果确实应当任用,又为什么要做这种虚假的繁文套数,用来欺骗陛下、欺骗天下呢?如今幸而遇到尧舜一样的君主,自然会有皋陶、夔、后稷、契这样的臣子应时而起。何况陛下求贤若渴,早晚不得安闲,钓于渭水、耕于岩穴的人才,都应当加以访求。然而,与阁臣地位相当的臣子自己设置关卡,筑起高墙,使圣主求才而不得的心愿孤立无援,也毁坏先朝屡次实行的典制。难道宁可让四十八年的缺陷始终不能补足,也不使圣宗二百余年的盛美畅行吗?阁臣即使敢于蒙蔽贤才,也决不敢辜负皇上。皇上先把臣等的联合奏疏发下,敕令吏部,命令词林和外廷一体兼用,然后会同推举,上报后请皇上一体亲自钦点。如果阁臣再有秘密奏揭,进用私人,仍用空文蒙蔽人们的耳目,请允许臣等直接上疏弹劾参奏。这样做,光明正大地由皇上主持,整肃地安排人事,只要稍有邪曲,人人都能立即看见。大体说来,任用词林可以用三句话概括:不受宦官知,不受阁臣知,不受小臣知。任用外廷也可以用三句话概括:能使宦官看重,能使阁臣看重,能使小臣看重。像薛文清和三杨那样,想求见一面都不可得,但即使是受到宦官嫉恨的人,也都说他们是好官。难道薛卿正处于君臣交泰、明辨公道的时代,天下竟会没有人满足他的要求吗?只是应当用天下的官职任用天下的人,让天下第一等的人担任天下第一等的官职,不要再像去年旧例那样按照资历、年龄排列,拿滑稽的说辞羞辱词林。任用以后,有的出任地方长官,有的间隔一段时间巡视边疆,内廷外廷交互使用,也交互更替。这样,不仅占据职位的人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去试险,爱惜人才的人也不敢拿别人去试险。要使万年历服光耀不衰,辅佐泰昌的盛运,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情了。恳请圣明谨慎遵守典礼疏 启奏:恳请圣明谨慎遵守典礼,清肃宫禁,以安定宗庙社稷。臣私下认为,内廷有干清宫,就如同外廷有皇极殿一样。自祖宗以来,皇上登临天位后居住在那里,只有皇后配享天子、可以共同居住;其余妃嫔虽然按次序进宫侍奉,遇到重大变故就应当迁到别的宫殿。这不只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尊重制度。历代相传,从未改变。如今大行皇帝的宝天选侍李氏,既不是殿下的嫡母,也不是殿下的生母,却俨然居住在正宫,而殿下反而居住在慈庆宫,不能守灵、行大礼,典制错乱,名分颠倒,臣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况且听说李氏侍奉先皇,没有脱簪待旦那样的德行;侍奉殿下,又没有抚养教育的恩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托付圣躬呢?何况殿下年满十六岁,已经长大,内有忠实老成之人辅佐,外有三公、孤卿、贰卿辅佐,哪里会担心缺少人手,还需要像婴儿一样吃奶、用襁褓背负吗?又何况殿下的睿智刚刚开启,正应当不去接触可欲之物,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托付给妇人女子之手呢?所以先皇祖在世时,曾多次请求为她正式册封而没有答应;即使先皇贵妃提出请求,也是在弥留之际,先皇的意思由此可知。况且这件事如果施行于先皇,不过是夫妻之间的名义还可以说得通;施行于殿下,则尊卑的称谓确实有许多不便。倘若到现在还不早作决断,就会借抚养之名,实行专制之实,武后的祸患马上就会在今日出现,臣实在不忍说下去了。恳请殿下收回遗命,让她仍守选侍的职位;或者考虑先帝留下的恩爱,姑且给她一个名号,立即命令她迁居一号殿,殿下仍回到干清宫中,守丧并完成大礼。这样或许可以使宫禁清肃、名位端正,宗庙社稷的神灵也一定会降临凭依了。登极必用诏书揭

题为「窃惟登极必用诏书,诏书必用明年年号。今相距止一日矣。扳髯之号,一年再见,古事不载,本朝惟洪熙一年,亦非本年之事。查得唐德宗改元凡三:建中四年,兴元一年,贞元二十一年,共二十六年。德宗于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崩,顺宗即位,是年改元永贞,八月疾让位太子,明年为宪宗元和元年。然则史称德宗二十六年,盖合永贞之一年而筭,而永贞系以一年,亦即借用贞元之二十一年而称。若舍贞元之二十一年,安得有永贞之元年乎?父子共为一年,此其最较著者。今日之议,万历自应系以四十八年,泰昌自应系以元年。但史书自八月以前仍书万历,自八月初一日起至本年十二月终止,则书泰昌,并存不悖,古今通行。其明年仍用今上新号,于理允协。若汉殇冲质,既不足数,而宋之太宗不喻年改元,史书薄之事,亦不相类。惟唐之德宪为中兴令主,而当时大臣杜黄裳、李绛、裴垍、韩愈等,皆博极羣典,有所考据,非苟而已者,故敢采之以备裁择。」

○恳乞圣明仁义兼尽疏

题为恳乞,圣明仁义兼尽情法两全。事先是本月初一日,诸臣闻变,仓卒趋朝,人情汹汹,朝不待夕。维时大臣从干清宫中叩头执手,扶皇上出居慈庆宫,臣等相顾战栗。此时不守几筵,而避居别殿,踉跄张皇,宫中必有甚不相安之情,间不容发之势。惊问其故,喧传李选侍左右前后尽是贿买要玉奸珰,布满阴为人腹心。皇上大有戒心,不克宁处。君父惊魂未定,臣子敢尔即安?臣于初二日随公疏后,有慎守典礼、肃清宫禁一疏,语甚微婉。此时但知定宗庙安社稷为大,不知其它。初三日宫中震怒,祸几不测,赖皇上保全,将臣疏发阁票拟,随奉圣旨移宫已有旨了。名封事既云尊卑异称,礼部再酌议具奏,钦此。初五日阁臣具揭再催,奉旨移宫至初六日,皇上登极,驾还干清宫,禁肃然,内外宁谧,臣等举手加额,共宰庙社有灵矣。皇上既当还宫,则选侍之当移宫,其理自明白易晓矣。惟是自移宫以后,自当存其大体,捐其小过。皇上如天之大度,宜无所不包涵;先帝在天之遗爱,宜无所不体恤。此其特恩在圣衷,调护在辅相,非小臣之所能意度。若株连蔓引,使宫阙不安,非但与国体不便,亦大非臣等建言初心。昔鲁襄公不能制其母,宋儒朱熹以为母不可制,当制其侍御之人。后彭□年经筵讲此段公案,相与叹服,因取朱熹入直。此等处置自有情法,王当不易之则。闻锦衣勘问诸珰时,语连宫禁,槩置不问,深为得体。伏乞皇上宣召阁部九卿科道,面谕以当日避宫何故,及今日调护何方,一一晓然明白,不得凭中使口传圣旨。仍乞将刘逊、姚进忠等正法,暴其盗宝罪状,与天下共见,勿使播弄脱罪。其余株连,槩从宽政令,反侧子自安,庶几烧梁狱之词者,政所以寝淮南之谋。而仁之至,义之尽,胥此矣。臣区区之心,始终知有定:宗庙安,社稷而己矣。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申明臣疏以祈圣鉴疏

题为申明臣疏以祈圣鉴事。臣因初二日奏请李选侍移宫,以清宫禁,以安宗社。既移宫以后,悬想圣度宽容,自然天覆地载。乃外庭揣摩测度,不无私忧过计。臣隋有仁义兼尽,情法两全。一疏求皇上少宽恩于宫闱之内,而但究治其盗宝之人,此区区犬马之一念也。奉圣旨:“这所奏如何?不题李进忠等,只言刘逊显有情弊,其余已有旨了。”钦此明旨森严,臣不胜惶惧。伏查原疏委有,仍乞将刘逊、姚进忠等正法,暴其盗宝罪状,与天下共见,不使播弄脱罪。就中多人,不及一一尽列,然“曰等”而李进忠己在其中矣。目下虽在逃未获,然缉拿有锦衣,问拟有刑部,旦夕就缚,典刑立正,岂能久逋天诛者?臣发奸之人,何敢别有情弊?敬沥愚悃,仰祈圣鉴,特赐宽原。臣无任竦息,待命之至。

○年号议疏

译题目是:臣私下认为,登极必定要使用诏书,诏书必定要使用明年年号。现在距离明年只剩一天了。“扳髯”这个年号一年之内出现两次,古书没有记载;本朝只有洪熙元年,也不是本年的事情。查考唐德宗改元共有三次:建中四年、兴元一年、贞元二十一年,共二十六年。德宗在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去世,顺宗即位,当年改元永贞;八月因病让位给太子,第二年为宪宗元和元年。这样看来,史书称德宗二十六年,是把永贞一年合并计算在内;而永贞记作一年,也是借用贞元二十一年而称。若舍弃贞元二十一年,哪里还会有永贞元年呢?父子两代共同使用一年,这是最明显的例子。今日的议论,万历本应仍系于四十八年,泰昌本应系于元年。但史书在八月以前仍记万历,从八月初一日起直到本年十二月底,则记泰昌,二者并存而不相违背,这是古今通行的做法。第二年仍使用今上新的年号,在道理上是合适的。至于汉代殇帝、冲帝、质帝的年号,既不值得计算;宋太宗不明白年中改元而受到史书鄙薄的事情,也与此不相同。只是唐代的德宗、宪宗都是中兴的英明君主,而当时的大臣杜黄裳、李绛、裴垍、韩愈等人,都广泛通晓各种典籍,所作考据有根据,并非随意而为,所以臣敢于采纳这些例子,供圣上裁择。恳请圣明仁义兼尽疏 题目是:恳请圣明使仁义都得到充分体现,情理和法度两全。先前本月初一日,群臣听说宫中发生变故,仓促赶往朝廷,人心惶惶,认为朝夕之间就会发生大事。当时大臣们从干清宫中叩头、执手,扶皇上出来,住到慈庆宫,臣等彼此相看,战栗不安。此时不守灵,却避居别殿,步履踉跄、神色慌张,宫中必然有极不安宁的情势,已经到了间不容发的地步。惊疑询问缘故,喧传说李选侍身边前后都是用钱收买的、索要玉器的奸诈宦官,遍布宫中,暗中充当她的心腹。皇上大为戒备,不能安居。君父的惊魂尚未安定,臣子怎敢立即安心?臣在初二日随同公疏之后,又上了一疏,题为慎守典礼、肃清宫禁,措辞十分委婉。当时只知道安定宗庙、社稷是大事,不知道其他。初三日宫中震怒,祸患几乎不可预测,幸赖皇上保全,将臣的奏疏发给内阁票拟,随后奉圣旨,迁宫一事已有旨意。关于名号封赠的事情,既然说到尊卑称号不同,礼部再行斟酌议定后具奏,钦此。初五日阁臣具揭再次催促,奉旨于初六日迁宫;皇上登极,车驾回到干清宫,宫禁肃然,内外安宁,臣等举手加额,共同认为是宰相、宗庙、社稷有灵了。皇上既然应当回宫,那么选侍应当迁宫,道理自然明白易懂。只是迁宫以后,应当保全大体,宽恕小过。皇上胸怀如天一样广大,应当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先帝在天之灵留下的恩爱,也应当全部体恤。这些特别的恩典在于圣上的心意,调护安排在辅相,并不是小臣所能揣测的。如果株连牵引,使宫阙不得安宁,不但有损国体,也完全违背臣等当初建言的本心。从前鲁襄公不能制约他的母亲,宋儒朱熹认为母亲不可制约,应当制约她身边侍奉的人。后来彭□年在经筵讲授这段旧案,大家一起叹服,于是请朱熹入宫值班。这类处置自有情理和法度,是君王不可改变的准则。听说锦衣卫审问那些宦官时,话语牵涉宫禁,概不追问,实在很得体。伏乞皇上召集阁部、九卿、科道,当面说明当日为何避宫,以及今日应从何处调护,一一讲得明白,不得凭宦官口传圣旨。仍请将刘逊、姚进忠等依法处死,公开他们盗窃宝物的罪状,与天下共同知晓,不要让他们钻弄脱罪。其余受到牵连的人,一概按照宽大的政令处理,使心怀疑惧的人能够自安;这样或许就像烧毁梁狱的言词,实际上正可以使淮南的谋划止息。仁爱到了极点,义理也尽到了极点,全在这里了。臣这点微薄的心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确定的愿望:宗庙安定,社稷安定罢了。臣实在承受不起这种激切惶恐、屏息待命的心情。申明臣疏以祈圣鉴疏 题目是:重申臣的奏疏,以祈求圣上明察。臣因初二日奏请李选侍迁宫,以清肃宫禁、安定宗社。迁宫以后,臣料想圣上的宽宏气度,自然会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宽厚。然而外廷揣测,不能没有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谋划。臣于是写了《仁义兼尽,情法两全》一疏,请皇上稍微宽宥宫闱中的人,只追究盗宝之人,这就是臣这点犬马般的心意。奉圣旨说:“这份奏疏所奏的是什么?不要题及李进忠等人,只说刘逊明显有罪,其余的已有旨意。”钦此。圣旨严明,臣不胜惶恐。伏查原疏确实写有:仍请将刘逊、姚进忠等依法处死,公开他们盗宝的罪状,与天下共同知晓,不使他们钻弄脱罪。其中人数很多,不能一一列举,但既然说“等”,李进忠已经包括在其中了。现在他虽然逃亡未捕,但缉捕有锦衣卫,审问定拟有刑部,早晚会被捉拿归案,依法正刑,哪里能长久逃避上天的诛罚呢?臣揭发奸人的本意,哪里敢另有隐情?恭敬地倾吐愚诚,仰求圣上明察,特别赐予宽宥原谅。臣惶恐屏息、等待命令,实在难以承受。年号议疏

题为年号一事,臣于初五日已具小揭,旋奉旨会议,宜再有言以申前说。年号何为而议也?曰:为泰昌也。泰昌之年号何为而议也?曰:为泰昌之崩而存之,非为泰昌之生而改之也。何为其存与改也?曰:生而急欲尊大之之为改,崩而不忍斩削之之为存也。故今日之议,两言决之:日天启之议泰昌,非泰昌之议万历也。泰昌之议万历,则不宜改;而天启之议泰昌,则当存也。若使泰昌晏驾,稍待半年,或稍待二三月,又或泰昌之诏未宣,而泰昌之历已颁,则可以无今日之议。惟诏已颁矣,历未改矣,天启之明年已定矣,泰昌二字茫无安顿。于是追思先帝之懿美者,不得不曲全先帝之年号,而纷纷之议,直欲削之。臣愚不知其解。夫天下之事情与理二者而已矣。泰昌虽一日,亦君也。今一月中,而万历四十八年之美厚其终,天启亿万年之祥开其始,将不称宗乎?不祔庙乎?称宗祔庙,有庙号而无年号乎?将孙称祖号,弟袭兄年,如建文、景泰,以叔侄兄弟之事行于父子之间乎?以世以统,无一可者。臣窃以为非理也。泰昌之于万历,犹天启之于泰昌也。泰昌不忍其亲则存之,天启独忍于其亲则削之,是陷皇上于不孝也。即不忍于祖而忍于其父,犹之不字也。急于全泰昌之孝,而不思所以全皇上之孝,是议者之过也。何也?泰昌之改元以明年者,亦曰亿万斯年行有待耳。今已矣,复何待哉?生为一世之君,没不得享一日之号,仰又不能得之于父,俯又不能得之于子,则泰昌在天之灵必不安。夺子之不足以增己之有余,则万历在天之灵亦必不安。皇祖皇考之灵不安,而谓皇上之心能安乎?臣窃以为非情矣。查得纲目:唐睿宗太极元年下,分注「玄宗皇帝先天元年」;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下,分注「顺宗皇帝永贞元年」;至晋武帝崩于四月,不书。太熙直大,书孝惠皇帝永熙元年。而《资治通鉴》于玄宗直书先天元年,注:“是年八月改元先天。”于顺宗直书永贞元年,注:“是年八月改元永贞。”晋永熙之书,亦如《纲目》然。由此观之,晋、唐三君,皆当年改元,一四月,两八月,不必正月而后改元,明矣。唐之玄宗,则以太上见在,而改元者,在者如此,况崩者乎?子之改其父者,尚如此,况子之存其父者乎?夫千古礼法、史法之宗,无如朱紫阳、司马温公二人。今之高议云台者,度不能加两公上。如温公议,则独存泰昌;如紫阳议,则存万历而并存泰昌。《纲目》、《通鉴》两书具在,一览可得,勿容聚讼为矣。嗟乎!自古喻年不改元之非,犹甚于不喻年改元之非。今已成先帝不忍改元之是,而又不贻皇上喻年不改之非,是在三事诸臣主持之。

○愤辱徒有空言疏

译题目是:关于年号一事,臣在初五日已经写了简短的奏揭,随即奉旨议论,应该再说几句来申明前面的意见。为什么要议论年号?回答说:是为了泰昌。为什么要议论泰昌的年号?回答说:是为了在泰昌去世后保存这个年号,不是为了在泰昌生前改用这个年号。什么叫保存、什么叫改用?回答说:人在世时急于尊大他,是改;人去世后不忍割除他的年号,是存。所以今天的议论,用两句话就可以决定:这是天启议论泰昌,而不是泰昌议论万历。泰昌议论万历,就不应当改;天启议论泰昌,就应当保存。假如泰昌在位时间长一些,等半年,或者等二三个月,又或者泰昌的诏书尚未宣布而泰昌的历书已经颁行,那么就可以没有今天的议论。只是如今诏书已经颁布,历法尚未改变,天启的明年年号已经确定,泰昌二字却茫然无所安置。因此,追念先帝的美德,就不得不曲意保全先帝的年号,而纷纷议论的人竟只想把它删掉。臣愚昧,不知道这有什么道理。天下事情不过情和理两方面罢了。泰昌即使只有一天,也是君主。如今在一个月内,让万历四十八年的美好厚重善终,让天启亿万年的吉祥从此开始,难道将来不会尊奉他为宗吗?难道不配享太庙吗?尊奉为宗并配享太庙,有庙号却没有年号吗?难道要让孙子称用祖父的尊号、弟弟沿用哥哥的年号,像建文、景泰那样,把叔侄兄弟之间的事情施行在父子之间吗?无论按世次还是按统绪,都没有一项可行。臣私下认为这是不合道理的。泰昌对于万历,就如同天启对于泰昌一样。泰昌不忍心对待他的父亲,所以保存万历年号;天启却唯独忍心对待他的父亲,把泰昌年号删掉,这是把皇上陷于不孝。即使是不忍心对待祖父而忍心对待父亲,也仍然等于不加尊奉。急于成全泰昌的孝,却不思考怎样成全皇上的孝,这是议论者的过错。为什么呢?泰昌改元使用明年年号,也只是说亿万年还要等待而已。如今事情已经结束,还等待什么呢?活着时是一代君主,死后却连一天的年号都不能享有,向上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向下又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那么泰昌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安宁。夺去儿子的东西,并不能增加自己已有的东西,那么万历在天之灵也一定不会安宁。皇祖、皇考的神灵都不得安宁,却说皇上的内心能够安宁吗?臣私下认为这已经不合人情。查考《纲目》:唐睿宗太极元年之下,分注“玄宗皇帝先天元年”;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之下,分注“顺宗皇帝永贞元年”。至于晋武帝在四月去世,史书没有另行记载改元;太熙年号直书其大字,记作孝惠皇帝永熙元年。《资治通鉴》对玄宗直接记作先天元年,并注说:“这一年八月改元先天。”对顺宗直接记作永贞元年,并注说:“这一年八月改元永贞。”晋代记载永熙,也与《纲目》相同。由此看来,晋、唐三位君主都在当年改元,一位在四月,两位在八月,可见不必等到正月才改元,已经很清楚了。唐玄宗改元,是因为太上皇还在世;在世者尚且可以如此,何况去世者呢?儿子更改父亲的年号尚且如此,何况儿子保存父亲的年号呢?千古礼法、史法的宗师,没有比朱紫阳、司马温公二人更高的了。如今在云台上发表高论的人,料想不能超过二公。按照温公的意见,就应当只保存泰昌;按照紫阳的意见,就应当保存万历并同时保存泰昌。《纲目》《通鉴》两部书都在,浏览一下即可得到结论,不必再聚集争论了。唉!自古以来,年中不改元的错误,比年中改元的错误还要严重。如今既已成全先帝不忍改元的正确做法,又不留下皇上不明白年中改元的错误,这就要靠三事诸臣主持了。愤恨耻辱,徒有空言疏

题为愤辱,徒有空言,雪耻未见实事,谨昧死上闻,敬请皇上何故弃天下?诸臣何故弃皇上之天下?事日来接经畧麃廷弼疏所传榜文摇乱我军心,鼓扇我将士中,复有徽钦等语,耻辱我皇上。伏覩明旨招降横肆诟侮,朕心深切愤憾。中外当事诸臣,当励同仇之义,协力齐心,亟图殄灭,以雪国耻,毋得仍前因循怠缓,自甘僇辱。钦此仰见我皇上留心边地,即圣体未安,惓惓不忘。兴言及此,真九庙之灵,宗社之福也。臣义愤所激,更有说焉。夫国家之辱甚矣,丧师数十万不辱,丧地数百里不辱,乃至今日而举朝始知辱哉?梦耶?寤耶?抑呓耶?然使实实知辱,实实图所以去辱,乃今犹不为晚。无奈其实不知辱何也?且皇上亦知徽钦之所以辱乎?自蔡京、王黼乘高为邪,朋比固位,童贯附之,表里为奸,排陷忠直,壅蔽主聪,浊乱海内,驯至入室城下,乞盟割地,行成恬不知耻。金师再入,举室北辕,往返青城,求免不得,掩面大器曰:“宰相误我父子!”自离青城,顶青毡笠,乘马每过一城,辄掩面号泣。读史至此,真千载有余辱,不虞引此规则以辱我皇上也。皇上真知此辱,则必如天之怒,万物也有雷霆焉,有风雨焉。下误国之臣于理司,下哀痛之诏于四方,下犒赏之诏于辽东,下求言之诏极言阙失于中外。旬日之间,杳乎无闻,只一寻常铨印于圣躬,有何劳烦于圣心?有何筹度而坚执不发?若与臣下争气然者,从此不行一事,不用一人,不必人去陛下,而陛下已自为孤注矣。从来殷忧启圣,多难兴邦,举动不宜若此,即患难君臣相倚为命,隔绝亦不宜至此。经臣以死守封疆,负病告急,泪尽血随,师中三锡其恩礼之簿,亦不应至此。臣窃以为皇上未知辱也。阁臣方从哲调鼎无效覆餗,堪羞造膝;无言但效叩头之阁老。作事屡错,人称简举之相公。甚至以吏部之印,今日做人情,明日做体面;今日许具揭,明日许郅宫。止效妇寺之忠,不思社稷之重。是阁臣未知辱也。枢臣黄嘉善,方寸已乱,伎俩久穷。听勘之贼臣,公然见朝而不问,公然上疏而不问。乱兵鼓噪于近郊,逃兵行刼于大路而不问。挞伐之言,徒美中枢之畧,无闻。若今经臣舆疾入关,请问何人出塞?再若中原乘间盗起,请问何法消弥?突如来如焚如弃,如是枢臣未知辱也。新推阁臣史继偕,物议久腾,弹文踵及。枚卜一年不下,应圣意之久疑。铨印四票留中,想宸衷之积厌。人言屡鬻其身,已亦不爱其鼎。即使蒙面腼颜,岂复能张胆明目?欲盖前愆,惟全晚节。若误认九州岛岛四海之谕,但作一人一家之言,暗地书空,别藏机彀。设心如此,谋国可知?是见在之阁臣不知辱,而将来之为阁臣者,仍不知辱也。由斯以谈皇上不辱,则诸臣之精神振作不来;诸臣不辱,则满朝之精神亦提掇不起。悠悠忽忽,口里说过,耳里听过,眼里溷过,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到徽钦世界而后已。不知皇上误诸臣耶?诸臣误皇上耶?臣谓皇上之救辽东也,当如圣躬之求药,汲汲召秦越人,切脉审方,既护其元气,又壮其神气,而后辽东可保。也是寿国以寿身者也。诸臣之爱圣躬也,当使安辽以安天下,既无虞于肩臂,又无虞于腹心,而后圣心可悦,圣体可康。也是寿国以寿君者也。所谓秦越人者,何?先问冢卿,次问平章,次问枢密,其余参苓以次佐使。只在旬日间,海内其有瘳乎?若徒曰尚未安,曰伏少瘳云尔,过此一番大家了事。臣不知此数句票拟空言,便能寒奸邪之胆而絷其足否耶?夏之攻宋也,仅余震武一城不下,曰勿破此城留。作南朝病块,皇上若再不肯下,冢宰不肯补三道,是真无意于辽东,何不及蚤弃去,而使留此病块为哉?臣非不知圣笐在调,不忍渎。臣二三老臣,落落晨星,不欲尽言。正惟盗贼在门,主人有疾,婢仆忠于主人,敢匿不以闻,而舍此二三长年,又无可责备者,故始终以耻辱二字共相劝勉,期于有真辱则必有真事,岂其忍求多焉?万一不幸为靖康之世,则大家不免为靖康之臣,毋论青史凛然,儋州之窜,雍邱之戮,政恐当身不免耳。与其死于误国,宁死于匪躬。若臣固言官死言者也。

○以忧危兴大业疏

译题目是:对耻辱愤恨,却只有空话,雪耻还没有见到实际行动,谨冒死上报,请问皇上为什么抛弃天下?群臣为什么抛弃皇上统治的天下?近日臣接连收到经略熊廷弼的奏疏,所传榜文扰乱我军心,煽动我将士,其中又有“徽钦”等话,侮辱我皇上。臣恭敬地看见明旨说,招降文书肆意辱骂,朕心中极为愤恨。中外掌事群臣,应当激发同仇敌忾的义气,协力同心,赶快谋划消灭敌人,以洗雪国耻,不得仍像从前一样因循怠慢,自甘受辱。钦此。由此可以看出我皇上关心边疆,即使圣体未安,也始终挂念不忘。谈到这里,真是九庙之灵、宗社之福。臣被义愤激发,还有话要说。国家的耻辱已经很严重了,丧失几十万军队不算耻辱,丧失数百里土地不算耻辱,直到今天满朝才知道耻辱吗?是在做梦吗?醒了吗?还是说梦话呢?然而如果真的知道耻辱,真的谋划消除耻辱,现在行动还不算晚。无奈他们为什么实际上不知道耻辱呢?况且皇上知道徽宗、钦宗受辱的原因吗?自从蔡京、王黼身居高位而作奸邪之事,结党营私、巩固地位,童贯附和他们,内外共同作奸,排挤陷害忠直之臣,蒙蔽君主耳目,扰乱天下,逐渐发展到敌军进入宫室、兵临城下,只求订盟、割让土地,签订和约时还安然不以为耻。金军再次入侵,整个宫室的人都被押往北方,往返于青城,求得赦免也不可能,只能捂着脸大哭,说:“宰相误了我们父子!”离开青城以后,头戴青毡笠,骑马每经过一座城,就捂脸号哭。读史读到这里,真是千百年来无可比拟的耻辱,没想到竟拿这种事例来侮辱我皇上。皇上如果真的知道这种耻辱,就一定会像上天震怒一样,万物也会随之有雷霆、有风雨。应当把误国的大臣交给司法官审理,向四方发布哀痛的诏书,向辽东发布犒赏诏书,向天下征求意见,要求中外臣民极力陈述缺失。十天之内,却杳无音信,只把一件寻常的铨选印信留在圣上身边,这对圣心有什么劳烦?有什么需要筹划,却这样坚持不发?如果像是和臣下争一口气,从此不办一件事、不任用一个人,那么还不用别人离开陛下,陛下自己已经成为孤注了。自古以来,深重忧患能够开启圣明,多难能够兴邦,举动不应当如此;即使患难之中君臣相互依靠、共存亡,也不应隔绝到这种地步。经略臣以死守卫边疆,带病告急,眼泪流尽而鲜血随之流出,军中三次加给他的恩礼薄赏,也不应当冷落到这种地步。臣私下认为皇上还不知道耻辱。阁臣方从哲调和鼎鼐却毫无成效,反而覆餗,实在羞于面对皇上。他无话可说,只知道效法叩头的阁老;办事屡屡出错,人们称他为只会简略举措的相公。甚至拿吏部的印信,今天用来做人情,明天用来装体面;今天答应具呈奏揭,明天又答应迁宫。只效法宦官、宫女式的忠顺,却不思考社稷的重大。这是阁臣不知道耻辱。枢臣黄嘉善,心绪已经混乱,手段也早已用尽。听候审查的贼臣,公然上朝却不追问,公然上疏也不追问;乱兵在近郊鼓噪,逃兵在大道上抢劫,也不追问。讨伐敌人的言论,只是徒然夸耀中枢的谋略,却没有实际行动。如今如果经略臣抱病入关,请问谁出塞?再如果中原乘机盗贼兴起,请问用什么办法消弭?事情突然发生,如火焚烧,如同被抛弃;这样看来,枢臣也不知道耻辱。新推举的阁臣史继偕,舆论早已沸腾,弹劾文章接连而来。推选阁臣一年还没有确定,正说明圣意长期疑虑;铨选印信四次留中不发,想来是圣心积累了厌恶。人们屡屡说他出卖自身,他自己也已经不爱惜自己的鼎位。即使蒙住脸、厚着脸皮,又哪里还能大胆张目、光明正大呢?想要掩盖以前的过错,只有保全晚节。如果把九州四海的诏谕误认为只是一个人一家的话,暗地里在空中书写,另藏着机谋。假如存心如此,他如何谋划国家就可想而知了。这就是说,现任阁臣不知道耻辱,将来做阁臣的人仍然不知道耻辱。由此谈到皇上不感到耻辱,那么群臣的精神就振作不起来;群臣不感到耻辱,满朝的精神也振作不起来。大家悠闲疏忽,嘴里说过,耳朵听过,眼睛看过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到造成徽宗、钦宗那样的局面才停止。究竟是皇上误了群臣,还是群臣误了皇上?臣认为,皇上救援辽东,应当像圣上自身求医服药一样,急切地召来秦越人,切脉审方,既保护元气,又振作精神,然后辽东才可以保全。这也是用延长国家寿命来延长君主寿命。群臣爱护圣躬,应当使辽东安定而天下安定,既不使肩臂受到忧患,也不使腹心受到忧患,然后圣心才会喜悦,圣体才会康健。这也是用延长国家寿命来延长君主寿命。所谓秦越人是谁?先问冢卿,再问平章,再问枢密,其余参、苓等药物依次作为辅佐。只要在十天之内,天下难道还会没有好转吗?如果只是说“还没有安定”,说“暂时略有好转”而已,过了这一关大家就算了事。臣不知道这几句空泛的票拟,能不能使奸邪之人的胆寒、脚步受到束缚?夏军攻打宋国时,只剩震武一城没有攻下,有人说:“不要攻破这座城,留下它。”后来它成了南朝的一块病灶。皇上如果再不肯下决心,冢宰也不肯补充三道,那么这就是真正无意于辽东,为什么不早些放弃离去,却要留下这块病灶呢?臣不是不知道圣上有病在身,实在不忍烦扰。臣所说的几位老臣,如同晨星一样寥落,也不愿把话全部说尽。正因为盗贼在门外,主人又有疾病,婢仆若忠于主人,哪里敢隐瞒不报告;而舍弃这几位年长大臣,又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地方,所以始终拿“耻辱”二字互相劝勉,希望有真正的耻辱就一定有真正的行动,难道忍心要求更多吗?万一不幸成为靖康年间的局面,那么大家都免不了成为靖康年间的臣子;先不说青史上令人凛然,即使是被流窜儋州、被杀戮于雍邱,只怕自身也不能幸免。与其因误国而死,宁可为不顾自身私利而死。臣本来就是以言论为职、死于进言的人。以忧患危难振兴大业疏

题为《天步方艰天心甚挚恳乞圣明以忧危苦心图中兴大业事》臣待罪学政,自三月初九日陛辞于役畿南,随有辽阳之警,又随有嘉礼之庆,臣皆未与交戟之下,兹将按视京东,瞻望阙廷,能无一言?臣惟皇祖皇考不以太平贻陛下,而以贻子孙,举朝臣子不能以太平事陛下,而以贻君父。譬如人家茕茕在疚,官讼盗贼一时并至,何以能堪?臣每诵杜甫“独使至尊忧社稷”之句,不觉凄然抚膺,愧恨欲死。又庶民人家寻常婚礼,杯酒相劳,皆有以自乐。我皇上嘉礼之成,适与东警相会,虽钟鼓之乐允协寤寐之求,陛下处此,必愀然不自娱,然而不敢谓不幸也。凡此天之所以仁爱陛下也,何也?人情遇安常则佚,佚则怠心生;遇患难则思,思则惧心生。皇祖皇考之以贻陛下者,正以中兴贻陛下也,而其忧喜适相值者,正天之惟恐以佚乐怠陛下,而以患难惧陛下也。不但惧陛下,且使母后惧,两宫皆惧,庶几鸡鸣脱簪之警日进于前,内以赞清心寡欲之德,外以赞卧薪尝胆之思,而中兴大业实始基之。万一把柄不定,左右为逢,出而忧敌忾,入而乐钟鼓,毋论宗庙社稷之身倍宜保重,而胷中一放宽,则操心必不危,虑患必不深,即天有以窥之矣。臣闻天之仁爱人加也,当灾而惧,天之怜之也倍至;当灾而佚,天之怒之也亦倍至。今日者,正天怜陛下而不忍怒之之时也。伏惟陛下穆然深思,刻刻以在念,时时与大小臣工商确战守方畧,及访问民间疾苦,速断在柙之困兽,勿以福堂为走险之墟,蚤除贻祸之奸珰,勿以祖陵为养虎之地。天鉴陛下必怜,陛下怜则必扶植而安全陛下,天之所扶,谁能敌之?又何有于小丑也哉?臣又闻大喜大怒皆能干阴阳之事,当此祸至无日,患难相依,正君臣上下抱头痛哭之时,非复频加震霆之日,虽触事忧时,小臣不无过激,而殷忧多难,举动似不应太轻,更惟陛下涣然开霁,尽宥后先言事诸臣,时时御殿廷课功实,而后议论大臣,亦相与先功实而后毁誉,则议论自省。功实者何?人臣勾当得东事者,便是第一个名臣;相臣干办得东事者,便是第一个相臣。诚能恢复辽阳,躬致太平,上臣事业,人复何求?若犹未也,虽箝天下之口,其谁服之?天子富于春秋,不宜使之厌薄臣下,平居且然,何况多事?愿阁臣慎思之也。臣尝观齐桓、晋文、越勾践,皆一小国诸侯,其君臣含垢忍辱,忧愁幽思,卒能振起式微,主盟定霸,非但人事,天意亦然。况我皇上躬有尧舜之资,又有汉光武之畧,岂遂无能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为国家了此东事也者?臣实耻之。目今枢贰盈朝,台星满座,宜大集于文华殿,躬禀成于皇上,各任一事,如云种不如蠡,蠡不如泄者,一一泣血受命:某卫社稷,某捍牧圉,不效则治某臣之罪,分为千臂,合为一身。如此一年而东事不平,臣请受妄言之戮。若复闷闷授官,草草授事,苟且其政,亿万其心,怀智不以相教,怀能不以相御,而且掣之且曳之,天下事臣不忍言矣。臣疏已毕。又见以旧论辽事降处魏应嘉等诸臣,风闻自误,心实无他,仰窥圣意,不过借此惩前警后,用以委任疆吏耳。窃念勘使初回,前此已蒙宽恩矣,后此若再执成心,故与国事为难,诸臣乃心匪躬之义,臣固知其断断不然也。且与其令诸臣警,不若令诸臣悔;与其令廷弼重,不若今廷弼安。昨廷弼陛见一疏,首为诸臣请,臣方服其豪杰作用,绝无粘滞。方新事业,政未有量,而不意未见俞允,仍乞鉴廷弼赤意,收回成命,令诸臣照旧供职或量加罚治,将诸臣争自愧悔,而图报益新,廷弼愈加感奋,而肤功立奏,此亦不测之恩威,而解过之雷雨也。臣无任激切待命之至。

●左忠毅公集卷之二

奏疏

地方兴化有机疏

  比例建立武学疏

  急救辽东饥寒疏

  辽士万苦千辛疏

  礼臣不能守礼疏

  专设援辽事例疏

  主臣克艰以固金瓯疏

  去臣忠直当还疏

  平章枢密并急事疏

  科臣挟逞私心倒飜国是疏

  恳乞天恩放还疏

  科臣忙乱失常惊疑太甚疏

  圣恩愈厚臣命愈薄疏

  君命当遵臣谊难默疏

  臣病难痊臣心愈苦疏

  附刊

○地方兴化有机疏

译题目是:“时运正处艰难,天心十分恳切,恳请圣明以忧患危难之心谋求中兴大业。”臣待罪于学政任上,自三月初九日向陛下辞行,前往京南任职,随即发生辽阳警报,接着又有嘉礼庆典,臣都没有能够在战乱和仪仗交错之际参与。这次将要巡视京东,仰望宫阙,能不说几句话吗?臣认为,皇祖、皇考不是把太平留给陛下,而是把中兴的任务留给陛下和子孙;满朝臣子也不能以太平来侍奉陛下,而只能把太平留给君父。譬如一家人孤苦地处在忧患中,官司、诉讼、盗贼同时到来,怎么承受得了?臣每次诵读杜甫“独使至尊忧社稷”这句诗,都不觉凄然抚胸,惭愧悔恨得想要死去。普通百姓家举行寻常婚礼,彼此举杯慰劳,都能够自行快乐。我国皇上嘉礼完成,恰好与东方边警相遇,虽然钟鼓之乐符合长期以来的愿望,但陛下处在这种情形中,一定忧伤而不能自我娱乐;然而也不能说这是不幸。凡此都是上天仁爱陛下的表现,为什么呢?人情遇到安定平常就会安逸,安逸就会产生懈怠之心;遇到患难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警惧之心。皇祖、皇考把中兴的任务留给陛下,正是要把中兴留给陛下;而忧患和喜庆恰好同时到来,正是上天唯恐陛下因安逸享乐而懈怠,所以用患难使陛下警惧。这不只是使陛下警惧,也使母后警惧,使两宫都警惧,或许可以让鸡鸣即起、脱簪待旦的警醒日益呈现在面前;对内可以辅助清心寡欲的德行,对外可以辅助卧薪尝胆的志向,而中兴大业也确实从这里打下基础。万一权柄不能确定,左右近臣互相逢迎,出外面对敌人只忧虑愤恨,入内却沉迷钟鼓之乐,那么不要说宗庙社稷之身更应当保重,只要胸中稍一放松,操持心志就一定不会严谨,考虑祸患就一定不会深远,天也会因此窥见其中的情况。臣听说,上天仁爱人越多,人在灾祸面前越警惧,上天怜悯他也就越深;人在灾祸面前越安逸,上天对他的震怒也越深。今天正是上天怜悯陛下而不忍震怒的时候。伏望陛下肃穆深思,时时刻刻把这些放在心上,经常同大小臣工商议战守方略,并且访察民间疾苦,迅速释放牢笼中的困兽,不要把福地变成冒险的废墟,早早铲除留下祸患的奸宦,不要把祖陵变成养虎之地。上天鉴察陛下,必定会怜悯;上天怜悯,就一定会扶植并保全陛下。上天所扶持的,谁能抵挡?小丑又算得了什么呢?臣又听说,大喜大怒都能干扰阴阳之气;如今祸患随时可能到来,患难相依,正是君臣上下抱头痛哭的时候,不再是频频震怒的时候。即使小臣接触事情、忧虑时局,言辞不免过激,但忧患深重、困难很多,举动似乎不应太轻率。更希望陛下涣然开朗,把前后进言的诸臣全部宽宥,经常临御殿廷考察实际功绩,然后议论大臣也彼此先谈功绩、后谈毁誉,这样议论自然会减少。什么叫功绩?臣子中能办好辽东事务的,就是第一等的名臣;宰相中能办好辽东事务的,就是第一等的宰相。如果真能恢复辽阳,亲自把太平带来,作为上等臣子的事业,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仍然做不到,即使箝制天下人的嘴,谁会服气?天子年纪尚轻,不应当使他厌恶、轻视臣下;平时尚且如此,何况事务繁多之时?希望阁臣慎重思考。臣曾经考察齐桓公、晋文公、越王勾践,他们都只是小国诸侯,但君臣能够含垢忍辱、忧愁深思,最终振兴衰微的国家,主持盟会、确定霸业;这不只是人事,也是天意。何况我国皇上亲自具备尧舜的资质,又有汉光武帝的谋略,难道竟会没有能办事的人、没有忠贞不二的臣子,为国家了结辽东的事情吗?臣实在以此为耻。如今枢臣、副枢臣充满朝廷,台星满座,应该在文华殿大规模集会,亲自向皇上禀报成败得失,各自承担一件事情。即使有人说种不如蠡、蠡不如泄,也应当一个个泣血受命:“某人守卫社稷,某人捍卫边疆;如果不能成功,就治某臣的罪。”分开时如同千条手臂,合起来则如同一个身体。这样做一年,如果辽东事务还不能平定,臣请求接受因妄言而获罪。如果仍然闷闷不乐地授官,草率地分派事务,苟且施政,各自怀有不同心思;有才智却不互相告知,有能力却不彼此配合,反而互相牵制拖累,那么天下的事情,臣就不忍再说了。臣的奏疏已经说完了。又看到朝廷因为从前议论辽东事务而降职处置魏应嘉等诸臣;他们只是听信传闻而误判,内心实在没有其他意思。臣仰察圣意,不过是借此惩罚前人、警戒后来者,以便委任边疆官吏。臣私下想到,审问使者刚回来,此前已经蒙受宽恩;今后如果仍固执成见,故意同国事为难,以致诸臣“以国为心、不顾自身”的义理,我知道他们决不会如此。与其让诸臣警戒,不如让诸臣悔悟;与其让廷弼受到更重处分,不如让如今的廷弼安心任事。昨日廷弼陛见时上了一疏,首先替诸臣请求,臣正佩服他的豪杰气概和办事作用,毫无黏滞。新的事业刚刚开始,功效还没有限量,没想到没有得到允准。仍请皇上鉴察廷弼赤诚的心意,收回成命,让诸臣照旧供职,或者酌量加以惩罚,使诸臣争相惭愧悔过、谋求报效而更加奋发;廷弼也会更加感激振奋,功绩很快奏效。这也是出人意外的恩威,是如雷雨般解除过失。臣实在承受不起这种激切而等待命令的心情。《左忠毅公集》卷之二 奏疏 地方兴化有机疏 比例建立武学疏 急救辽东饥寒疏 辽士万苦千辛疏 礼臣不能守礼疏 专设援辽事例疏 主臣克艰以固金瓯疏 去臣忠直当还疏 平章枢密并急事疏 科臣挟逞私心倒飜国是疏 恳乞天恩放还疏 科臣忙乱失常惊疑太甚疏 圣恩愈厚臣命愈薄疏 君命当遵臣谊难默疏 臣病难痊臣心愈苦疏 附刊 地方兴化有机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