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忠毅公年谱卷下

译回信给应山杨公。按：杨公来信说：“这时候要挺直脊梁，不要有一点懊悔怨恨。震药原罗，哪一种做法方便？”左公回信说：“顺受正命，还有什么可恨的？只是如果死而不能归于君父，反而先选择方便的办法，终究是不明不白。况且这样一来，岂不是让人以为我们害怕死吗？”当天收拾行装等待缇骑，同时想先到舒城，在那里等候。三月十九日，逆阉魏忠贤伪造圣旨，派人提解审问。按：各个逆党谋划逮捕杨涟、左光斗，没有万全的计策；有人说借“移宫”一事，有人说借“封疆”一事，也有人说把“封疆”和“移宫”两条罪名一起使用，将他们一网打尽，使其身亡家破，但最终仍借汪文言来打开缺口。他的党羽大理丞徐大化于是弹劾左公和杨公结党攻击异己、窃取权力并接受贿赂，下令逮捕汪文言，押入诏狱审讯。起初汪文言到达后，许显纯替他解开绑缚，百般诱导，希望得到一句承认的话作为活口。见他闭着眼睛不回答，便用尽各种酷刑。汪文言疼痛昏死又苏醒，说：“我和杨、左二位贵人是骨肉般的亲友，有实际证据，难道肯拿性命来换取诬陷他们吗？如果把没有的捏造成有的，不久大家都是黄泉路上的人，到了地下如何相见？”说完仍闭目不语。许显纯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便杀死了他，自己写成供词，又从袖中拿出伪造的圣旨，派人逮捕杨涟、左光斗等诸君子。大意说：“杨镐、熊廷弼既然丧失封疆，又公然行贿，希望侥幸脱罪。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都着锦衣卫派可靠官旗押解到京，与汪文言一并审究，追缴赃款。”奏本中所列收受赃款的赵南星等十五名官员，除已经削籍的以外，一律削籍，着抚按官提审追赃，具奏上报，不许徇私，相关部门知道。当天发生一号殿火灾，大风吹折房屋、拔起树木。左公尚未被逮捕前一个月，他的七弟因为魏忠贤气焰熏天，不敢参加春官考试，狼狈逃回乡里，把长安城中各处谋划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他。左公神色安然，毫不在意。按：当时替魏忠贤起草文书的人，世代相传只知道是赵鸣阳，却不知道还有毛昂霄。毛昂霄是汶上举人，郭万程曾在他门下受业。杨涟、左光斗被逮捕时，郭万程私下在宫中设法营救。魏忠贤本来也打算释放他们，但傅应星、毛昂霄竭力阻止，还说了“放虎自噬”之类的话，所以诸位君子最终未能幸免。郭万程也害怕招祸，暗中逃走。那些从宫中发出的谕旨，大多出自毛昂霄的笔、郭万程的言论。毛昂霄住在外面，曾有人看见他带着奏本到外寓给人看，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毛昂霄最终竟然漏网，没有人追究他。前往诏狱。按：左公当时神色安闲，只私下对弟弟说：“父母年老了，我拿什么同他们告别呢？” 不久又说：“做了忠臣，就不能做孝子了。”妻子儿女围着哭泣，他不加理会，只勉励弟弟说：“带领孩子们读书，不要把我当作警戒。”又对善于行事的侍御方公鲁岳来送行，说：“请好好替我写传记。”除了徘徊在两位父母身边外，他一句家事也没有提。他有《别双亲诗》《别同乡诗》，读到的人没有不悲痛的。此前，乡里的前辈太仆马公孟桢、光禄盛公世承、太仆倪公应眷、大学士何公如宠，都因为是左公的同乡而被削籍，居家闲住。到这时，他们握手相送，临别哭泣，约定世世代代结为婚姻。后来都依约实行了。第二天，开读伪造的圣旨时，晴空忽然下雨，宣读到一半雨便停止。乡里人听说左公遭难，几百里外赶来聚集，哀号哭泣，设坛作醮；各坛庙和四座城门都大开，发布檄文，揭竿而起，张贴煽动变乱的文书。左公说：“这是加速我的死亡啊！”再三恳求他们停止。囚车出城时，父老子弟纷纷挡在马头前，哭声震动天地。随后他们头顶香火，向北阙祷告，又向缇骑叩拜，眼泪如雨。到了庐舍，缇骑也流泪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又有几百人约定击打登闻鼓，左公向他们说明利害，更嘱咐年长而明事理的人到处劝解安慰。到了黄河，众人才假装散去，并暗中命二百多人潜行到京师，一起上呈百姓的奏本。逆阉严密追捕，他们没能递上原稿，现存于附录中。当时最为愤怒激烈的，反而是一两个平民。他们从前曾偷盗左公池中的鱼，被捕后准备卖掉妻子来赔偿。左公听说后召来他们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以至于急着卖妻，为什么不改换行业？我现在释放你，如果有人向你索取一文钱，就来告诉我。”那人拜谢哭泣着离去。所以他们哀痛恳切，唯独对左公最深，认为这些人还有良心，可以使那些丧失良心的士大夫感到惭愧。囚车到了濠梁时，杨大洪的信送到了。按：左公有诗寄给杨公，诗写于经过峄县时。按：左公命令八弟光明去拜见半季子。这时半季子已经迁居张秋，左公的弟弟改换姓名前去访寻。半季子望见他，忧伤地说：“你哥哥可怜，杨二哥也可怜。”留他住了几天，慢慢屏退旁人说：“你哥哥忠孝，不应该横死；可是得罪权臣的人，死了也没有人能救。”当时听说周、袁二公有力量保护他们，便问：“六个人中能有一个获免吗？”回答说：“一个也免不了。”又问：“明年的形势怎样？”回答说：“更加严重。”后来果然没有说错。按：左公的八弟辞别时，半季子作诗说：“放眼望去黄河水茫茫，最好把囹圄当作画堂。天地间的正气几乎已经耗尽，屈指数来如今只剩左公和杨公。” 按：半季子又交给他一道请箕仙的符，说：“箕仙专门为天下的左公而来，如果有紧急书信，把这道符烧掉，他就会立即到来。” 到了德州。按：德州的士人百姓，有的向远方呼喊求救，有的在道路两旁迎接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暑气毒烈，炎热蒸腾，无法得到片刻安宁。左公说：“我凭什么能从众位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厚爱呢？” 到了河间。按：司法官公然不避嫌疑，极力周旋营救。停留在白沟河。按：左公先前写字给张于度，约定与容城孙孝廉奇逢、选贡奇彦相会。

译等到孙奇逢到来，胡款华也到了。席间四周窥伺、偷听的人，全都是缇骑。左公举止自若，慢慢说：“我弟弟被逮捕出门时，八十岁的老父母悲恸得倒在地上，这种情景哪里忍心说起，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孙奇逢说：“老公祖是朝廷的大臣，朝廷的雨露雷霆，总归都是圣恩所决定的，必须早作决定。”左公收住眼泪表示感谢。后来辞别胡款华，又邀请孙奇逢在官署大门内再次相会。在月光下，两人相对说道：“刚才大金吾公子说，当权者一定要杀杨大洪。杨大洪死了，我们这些人难道能独自活着吗？”当时奉圣夫人客氏的弟弟光先，因为平素不礼遇士大夫，常常对那些称赞他的人说：“被逮捕的诸位老臣，都是一时的名贤。我想让我的母亲去求她姐姐，也许能够救他们。”孙奇逢于是把这话告诉左公。左公说：“向妇人女子求活，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又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只有杨椒山死得其所。”过了一会儿便告别了。详细记载见《范阳绝事》。从涿州出发。按：当时京城以北的道路上，士人百姓攀住囚车栏杆，拿金钱赠送的人很多。左公有诗答谢他们。当时逆阉侦知士人的人心都归向左公，便更加戒备森严，防守左公的囚车，比防守杨公严格百倍；又把押送到桐城的各路缇骑一并下狱，并奉密旨逮捕左公的家属亲戚。当时左公的八弟光明随难民来到京师，因为先听到王莅民的话而躲避，得以免祸。六月二十七日，押入镇抚司，每天追比赃款。按：这一年三月中旬，有一天月亮进入太微垣，侵犯左执法星。有占卜者惊诧地说：“执法大臣恐怕会有无罪而遭祸的人，怎么办呢？”旁边一人听见后，兴奋地说：“这实在是大好事。如今天下掌握刑赏轻重权衡的只是宦官，宦官遭祸，权衡重新归还有关官员，清明的政治重新出现了。”占卜者说：“不是这样。宦官这种小臣不在紫微垣，也不列入天市中的二十八宿；如今占到的是微小星辰，这个灾祸最大，也最毒。杨公、左公本来就是掌管权衡的人，他们会遭受这个灾祸吗？”过了一个月，六位君子被逮捕押往诏狱。周公、袁公都在五月初到北司；顾公五月二十六日到南镇抚，二十八日送往北司；魏公六月二十四日到南镇抚，二十六日送往北司；左公与杨公六月二十六日到南镇抚，第二天送往北司。当时狱中神祠的木头上忽然长出像盘子一样大的黄色灵芝，光彩斑斓，仔细看是六瓣。狱卒拿来向左公等人道贺，左公叹息说：“灵芝是祥瑞之物，却长在牢狱之中，我们六个人难道要以此结束生命吗？”狱卒也把灵芝献给魏忠贤，魏忠贤惊叹诧异了很久，慢慢说：“谁叫他们来惹我的呢？那就顾不得了。” 按：左公有一首在狱中与杨大洪、魏廓园、顾尘客、周衡台、袁熙宇夜谈时所作的诗，十分悲壮。二十八日傍晚，严刑拷问诸位君子。他们虽然各自回答得正直有理，但审讯官许显纯袖中早已有定案，只是依据它照录，写成奏疏上报。这一天，诸位君子各被打四十棍，木[字缺]敲一百下，夹扛五十下。七月初四日，比较六位君子时，他们从狱中出来，每人由两名狱卒挟持，分别抠住左右手，向东走去，每走一步都发出忍痛的声音，十分酸楚，旁观者不禁大为悲恸。诸位君子的脸色都发黑，头发也秃了，用尺长的帛布擦拭额头，衣裳上的脓血像染过一样。不久到了厅事前，他们都俯伏在屋檐流水下面。杨公居中，左公在杨公左边，魏公在杨公右边，顾公在魏公右边，周公在左公左边，袁公在周公左边。许显纯处置完毕，回到狱中。许显纯仍用“你我”一类的语气说话，后来便直呼姓名、厉声呵斥，像驱使奔走的小吏一样。五位君子各被打十棍后出去，袁公因病免受。十三日，午饭后进行比较，六位君子到堂上。许显纯的言辞神色十分严厉，限定五天为一限，限期缴纳银子四百两，不能足数的就施以重棍。左公和顾公喋喋争辩，魏公、周公、袁公伏在地上不说话。杨公叫家人到身边，夹在腋下大声说：“你们回去好好侍奉太奶奶，嘱咐各位相公不要读书。”这一天，各人都被毒打三十棍，棍棒声震动后代。后来受杖的诸位君子大腿上的肉全都腐烂了，各自用帛布紧紧缠住。十五日，是杨公的生日，诸位君子各自裹好头巾，作揖祝贺。十七日，比较左公和杨公，各打三十棍。这一天，许显纯的言辞神色更加凶恶，限定五天缴清；各人名下所承担的赃款数额不能达到规定，于是施用全套刑罚【夹木[字缺]、棍、扛、敲】。十九日，比较左公、杨公、魏公，都施用全套刑罚。杨公大声号哭却没有回声，左公的声音像小孩子啼哭一样细弱。周公、顾公各受二十棍，木[字缺]敲五十下，袁公木[字缺]敲五十下。二十一日，比较左公和杨公，都受全套刑罚；魏公三十棍，周公、顾公各二十棍。许显纯喊着左公等人的名字，呵斥说：“你们命令奴仆暗中藏匿，不交赃银，这是抗拒圣旨，罪该如何？”左公等人抬头想要申辩，却已经不能说话，于是全都被抬了出去。那时诸位君子都已经进入狱中，只有左公和杨公被抬到门槛外，臀部鲜血淋漓，伏在地上像死人一样。不久杨公大声说：“可怜啊！”后来仍被抬了进去。八公转过脸向东，看着自己的家人。这天下雨，棍棒受潮，比平时重了一倍，而且行刑者用尽力气狠打，所以呼号声格外惨烈。二十四日，比较左公、杨公、魏公，各受全套刑罚；顾公木[字缺]敲五十下。刑罚完毕，许显纯喊狱卒上前，瞪着眼说：“六个人不能住在一处。”于是把左公、杨公、魏公送进大监。有人听说后，询问狱吏，狱吏叹息说：“今晚三位大老爷恐怕会有‘壁挺’的事【方言，意为死亡】。”这天夜里，三位君子果然都死在锁头叶文仲手中。按：左公在戌时去世。那天夜里出现像白布匹一样的白气，长数百丈，从尾宿、箕宿之间升起，贯穿紫宫，遮掩天枢；五星之外，乡中又有星辰陨落，光芒灼灼，大小如斗。按：此前万历庚子年，左公尚未考中乡试时，距离馆舍一里多的地方，有白雀在园中筑巢，飞来聚集，四周有几百只雀。

译江南的耆老经过那里，指给当地人看说：“这是考中高等科第的征兆。”榜文发布后，白雀便飞走了。丁未年会试时，它又回来在馆舍园中筑巢，榜文发布后又飞走。等到左公被逮捕押解上路，那天夜里，左公的八弟光明似睡似醒，看见一千多只雀在庭院中喧噪，不久自己的身体和头都变成了雀，暗自高兴，以为是吉兆。后来他从小路追随左公，经过寿州；一天还未到申时，抬轿的人醉得不能前进，便跟随居停主人投宿。主人夸口说捕得一只白雀，左公的弟弟惊讶地索要观看，发现雀的左翅有黑点，正是庚子、丁未年在馆舍园中筑巢的那只。询问捕捉日期，回答说：“三月二十九日，就是伪造圣旨逮捕左公的那一天。”他为此叹息，买下白雀带在身边，到达宿州时，左公还被拘留在公署尚未出发；左公听说后说：“难道白雀是为罗网所捕的吗？”因为它的羽毛被捕鸟人损伤，便带回去好好饲养，等羽毛丰满后放生。封少保把它看作掌上明珠，七月二十四日夜里，忽然被猫害死，封少保惨然知道这是不祥之兆。镇抚司报来的凶耗到了，果然正是二十四日。封少保于是痛恨猫，认为它就是魏忠贤的化身，取来绞死埋葬。后来又想到还没有把它的罪孽完全报复，便挖出来剖开它的肉，一片片飞散。后来魏忠贤先自缢，随后又被凌迟，这些事也一一应验了。二十九日，遗骸被送出监狱。按：左公、杨公、魏公的遗骸都从诏狱后门运出。后门在墙下，用石头砌成，形状像屋梁那么大，约可容一人匍匐通过。这一天，刑部官员验看完毕，用布褥承放，用苇席包裹，用草绳捆扎，搀扶到墙外；苍蝇蚊虫都不敢叮咬。左公的面貌还像活着一样。按：左公与杨公涟、魏公大中同时绝命。许显纯害怕舆论沸腾，为将来招致祸患，所以把左公和杨公的死亡时间分出先后；魏公又故意迟报一天。按：此前，贼党中有人认为每天严刑拷问太过分，商议把案件转送刑部，魏忠贤对此大怒。杨涟、左光斗死后，到了八月十二日，魏忠贤仍伪造圣旨严厉责斥他们，大意说：“朕自从去年斥退凶邪，使朝廷清明，励精图治，殷切希望中兴以来，掌握国政的大臣没有一个替朕分忧、与朕共同思虑。就像杨涟、左光斗参与移宫一事，背弃先帝的深恩，使朕陷入不孝。又如熊廷弼等丧失辽东、辱没国家一案，即使寸斩也罪有余辜，而杨涟、左光斗等收受他们的重贿，巧妙地替他们开脱，这些行为都是天地不能容忍、神人共同愤恨的。朝中的文武官员却贪恋俸禄、培植交情，徇私避祸，只顾子孙的打算，不考虑国家的安危。朕正要遵循旧有章法，他们却说朝政日益混乱；朕正要效法尧舜，他们却说远远不能相比，以致言官迎合风向和圣意，闭口结舌，没有人敢直截了当地说明他们的罪行。如今应当改过自新，共同维护国是。若有人暗中怀着观望之心，私下玩弄权术，巧借题目，替别人报复，或者捏造流言，企图翻案，朕将依照祖宗所立红碑上的法律，一律治以说谎欺君之罪，绝不食言。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三人，活着是贪婪的贼臣，死后是不忠的逆鬼。如今虽然已经在狱中身亡，却仍以残害忠良、恶类尚存，等追赃完毕后，明白写入判决文书，公布他们的罪状，向远近宣告，昭示于史册，传示后世，作为万世臣子不忠的警戒。” 附录：狱中的刑具。镇抚司使用的刑具共有五种。第一种是械，用坚硬的木头制成，长一尺五寸，宽约四寸，中间凿有两个孔，套在手臂上，即使受刑时也不脱下。第二种是镣，用铁制成，就是锒珰。长五六尺，盘绕在左脚上，因为用右脚受刑不方便。第三种是棍，用杨榆木削制而成，长五尺，弯曲得像匕首。握手的地方粗如人的小指，接触肉的地方直径约八九分。每次使用棍刑时，用绳子紧紧捆住犯人的腰部，两个人踩住绳子的两端，使他不能翻转侧身；又用绳子捆住两脚，一人背靠着站立，使他不能伸缩。第四种是木[字缺]，用杨木制成，长一尺多，直径四五分。每次使用木[字缺]时，由两人夹住受刑者。木[字缺]一经抬起跪下，便用绳子用力捆住木[字缺]两端，随即用棍子左右敲打；木[字缺]上下移动时，疼痛就更加厉害。第五种是夹棍，用杨木制成，共两根，长三尺多，离地约五寸，用铁条贯穿；每根中间各绑着三副木[字缺]。夹人时，把棍子直立起来，由一人扶着，将受刑者的脚安放在上面，紧紧用绳捆住，再用一根棍子支住双脚，使左脚不能移动。又用一根大扛，长六七尺，周长四寸以上，从右侧用力猛敲脚胫。附录：狱中的恶规。镇抚司每次比较时，清晨各家属拿着银子等候。大门里面的当事官员到达后，衙役出来询问各家属当天缴纳多少银子；报数完毕，才发出手牌，召家属入内。第二天，家属分列跪在门的左右两边，依次交银。在镇抚司交银，就像把石头投入水中，不敢争辩刑罚轻重，也不敢询问数额多少。银子一交完，便被催促赶下去。镇抚司每到比较日，魏忠贤便派负责听取报告的人来，坐在显纯身后；棍棒数量的多少、刑罚的轻重，都只依照他的意思，而显纯又在此基础上加重虐待。有一天，听取报告的人因别的事情外出，显纯便袖手等待到晚上，直到傍晚那人回来，才敢审问。镇抚司中只有比较日，家属因为交银才能跪下。即使在胁下低声说话，许显纯仍害怕秘密泄露自己的恶行，命令他们跪在一丈之外，高声问答，而且不许说方言。镇抚司是朝廷的禁狱，旧有成例。凡泄露狱情的人处斩；擅自进入狱中的人，立即砍断脚。因而哪怕一张纸、一个字，或一句话、半句话，要传出传入都极其困难。若不是极其谨慎、极其秘密地在其中往来，很少有不失败的。诸位君子刚进入诏狱时，狱卒还讲究上下尊卑的礼数，十分严肃。后来知道诸位君子必定不能免祸，便席地相对交谈。不久又坐在诸位君子左右，谈笑如同朋友。附录：血书。

译左公在狱中写信给封少保说：“追赃一案，必须要熊廷弼招认，也必须由熊廷弼缴纳，哪有让别人代为缴纳的道理？借此追比，从哪里能够申辩清楚？只是这条性命已经交给朝廷，不能由自己做主。只希望父亲、母亲保重自己，努力加餐。我的生死没有定数，也只能听天由命罢了。只是我一片赤心为国，招来这场大祸，以至于性命不能保全，不能在父母身边奉养，辛苦教养子女，又不能为父母送终，这是我的罪过。然而也没有办法了，每写一个字便流一滴泪。” 写信给长子国柱说：“六月二十八日，审定我因二万两赃款获罪；七月初二日奉旨送到北镇抚司，不时严刑追比，每五天比较一次，赃款缴清后送刑部拟定罪名。这是朝廷明旨，怎敢不遵命？只是眼下一时乡里没有人在京城，知交断绝，没有一个人敢来照看我，怎么办，怎么办！可以叫张使回家变卖产业。从我做秀才时直到如今，所有财产没有留下一寸土地、一根木头，全都卖掉。龙眠山房是我准备终养父母的地方，也不得已卖了。只是全部卖完仍然不够数额，现在才知道当初做官如果不会要钱，最终也不后悔。这封信由张使带回南方，千万不能让太爷、太太知道，只说里面一切平安。赃款缴清后就会发回，也暂且免得他们一时悬念。” 又写信说：“我已经要死在杖刑之下了，性命归于朝廷，还能指望妻子儿女围着哭泣吗！”审问时，定我收受二万两赃款、杀人献媚，每五天比较一次，身体没有一处完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人亡家破，贫穷得一无所有。你们兄弟还应当苦心读书，以求稍有进步；即使不能替父亲鸣冤，也应当安排好自己的前途。不要说读书像我这样太苦，人生在世，能够做成一些事业，也不算白活一场。天啊！自古以来的党争祸乱，没有像我今天这样惨的。此时外面一切都要小心，一切都要忍耐，只希望你安顿好一家人，不要对太爷、太太说，恐怕他们年老惊慌，发生意外。” 又写信说：“你命中注定要受三十大棍，也希望能在科举中考取功名。要苦心读书，不要虚度片刻。如今没有衣服、没有食物，只能慢慢熬过去。我做清官，没有家产，传给你们的只落得一个名声。各种刑罚都受尽了，不能活，也不能死，又没有药可吃。里面热得无法形容，苦啊，苦啊！这是我自己造下的罪孽，连累了父母妻子儿女。但我终究不敢怨天尤人。” 又写信说：“没有银子也打，有银子也打，实在受不住，也熬不过去了。张德明天要进来，比较时要有人把我牵走。现在痛苦得厉害，一步也走不了。到了夜里更加痛苦，想要喝点水也不方便。要死了，要死了！只把这当作报答皇上、报答二祖列宗，罢了！可怜啊，可怜！” 又写信说：“银子已经竭力凑出，却又责打三十棍。苦上加苦，痛上生痛。我这残余的生命终究要交付在杖刑之下了！你是亲生儿子，一切事情都要商量，不可胡乱行事，恐怕祸及全家，变故难以预料。只有小心谨慎，不可任性。我此时血气虚损，烦渴得厉害，日夜脓血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痛苦难以言说。你明天可以和孙大哥亲自来说明情况，可怜可怜我。” 又写信说：“你昨天叫史大哥进来，我心里很不痛快。他做他的事，何必来看我？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灾祸出于意外，窥伺的人虎视眈眈。从今以后不要让他来增加我的烦恼，千万把我的话说给他听。今天又要二百两银子，少一两就要送命！痛苦难以言说，身边没有人，身体没有一处完好。你是亲生儿子，快来说明情况，可怜可怜我。” 又写信说：“二十三日，又要比较缴纳二百两银子。我知道外面已经百般设法，逢人哀求，但也没有用。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如今只剩一口气，救我也没有用了。你们只管苦心读书，能够有所进步，就是最大的孝道。总要安顿好一家人，兄弟和睦，听从伯父叔父的教诲，做个好人，做好事，使子孙不受玷污，父祖的清名得以保存，我死也瞑目了。你是亲生儿子，可以快来说明情况，可怜可怜我。” 又写信说：“全身骨头断裂，血肉淋漓，性命、身体和家产，早已置之不问。只是读书做官，不能封赠父母、荫及子孙，于是凭一片忠心同权奸争论是非，酿成大祸。各种刑罚都受尽了，我也甘心。既然已经拼命相争，又何必推辞触犯锋刃而死？身体归于君父，幸而不是死在妻子儿女手中，算是死得其所了。只是这颗赤心还未能报答皇上，年老的父母不能再见一面，又成了我在九泉之下的遗恨。”又写信说：“苦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哪里还能活下去？又何苦求生呢，死了，死了，愿意以此报答皇上，并报答天上的二祖列宗。只是太爷、太太怎么办呢？” 写信给各位子侄说：“苦到了极点，污辱到了极点，屈辱到了极点，疼痛到了极点，只有向天呼喊罢了。呼喊上天也没有回应，只有听凭天命。我今天还有什么值得留恋这残生的呢？只是我身为副宪大臣，曾经接受先帝顾命，如今冒然走向死路，活着使朝廷士大夫受牵累，死了又对君主的德业没有帮助，空有忠直的肝胆，凭什么去见在天之上的先帝？伤心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死以后，县中的亲友可以逐一登门替我致谢，告诉他们我父亲的尸体都不能保全，只能料理自己这一身后事，只是惭愧没有给乡里带来大的益处；这片心始终明亮不昧罢了。” 写信给吴司马用先说：“弟弟我赴诏狱，因为没有影子的事情被诬陷为没有根据的赃款，遭受酷烈的鞭打拷掠，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只是家破人离，老亲不能善终，幼子无所依靠，债主又步步紧逼。这是我生前造下的罪孽，我始终不敢有一句怨言；即使这是最痴愚的念头，到死也不会改变。还希望在朝诸臣共同辅佐君父，重新考察祖制和国体，大家留心。弟弟我所自恨的是，受到三朝的培养，一片心意孤独地坚持，却对今日毫无补益，大大辜负了先帝，只白白成为清明时代的累臣，死后也不能闭眼。”这是狱中的绝笔，恭请您鉴察体念。不再赘述。按：左公每次比较之后，都从茶注中取出绝命词；血点和泪痕溅染在纸帛上，便同黑墨混杂在一起。如今还有保存下来的，读到的人无不流泪。

译护送棺柩，附船向南归去。按：左公的棺柩运到后，董应举写来一幅短章祭文，当时人们把它视为难得的声音。悬挂二万两赃款的罪名，仍然命令抚按严厉提拿家属追比。按：当时长子国柱入狱，主管县事的山东陈公与道尊彭公同心保护；而身边办事的人也有人相助，处处草木皆兵，执行刑罚时掩面流泪，但最终仍无可奈何。没收左公的田地房屋，充公后变卖所得还不到一千余两；又查抄同胞兄弟八人的产业，仍不到一万余两。牵连同堂同宗以及三族、十族，没有一个人幸免。监狱挤满了人，道路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者。二万两才凑足镇抚司所追的五百三十两，其他追索数额还不敢计算。一时间被拘押的诸生中，有堂侄国儒、从侄孙承邱，同胞兄弟国宝、国史、国士、国韬、国器、国畧、国华、国琳、国家、国宠；只有郡庠生国桢、国典，邑庠生光弼、光灿等，因为在外料理变卖各项事务，才免于拘押。封少保患病的侄子光楚略懂医术，进城探视，也被捕入狱。道路上的人彼此以目示意，长兄光霁因牵累而死，封夫人哭泣而死。贼党却说：“还没有完！”不追究谢荐，就无法追缴谢荐的财产。于是又伪造圣旨下到封少保那里，他拿着那道文书，随即晕死过去；灌入药水苏醒后，手脚便瘫痪了。六年丙寅。正月，皇帝上谕吏部、都察院说：“杨涟、左光斗、顾大章等人的家属，奉旨押解前往；当地巡抚、巡按追查赃物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回报？显然是违抗、玩忽职守。还应移文各省、直隶，限期退回并迅速解送，以助成大工程。” 按：当时直指杨公上疏抗辩，已经把破败灭亡的情状全部揭露出来，但众人仍然喧闹不休。魏忠贤也内心悲悯地说：“我本来就知道左某做官清廉，诏令免罪也没有什么不妥。”李夔龙追究过去与直指杨涟的仇怨，又唆使魏忠贤说杨直指曲意偏袒私人，于是特别派宦官搜查南州一带的土地。传闻者说，他的用意专门在于此事；幸而当时亲王们接连行经江上，中使避让亲王的船只，未能立即前进，事情才停止。议定罪名：把移宫、通内之事作为罪名，应剖腹斩首，家产没收入官，妻子儿女充作奴婢。按：当时各个逆臣想仿效元祐党籍的旧例，借皇上的名义来逃脱他们倾陷正人的罪责，并掩盖他们拥戴逆珰的私心，于是请求制定《三朝要典》。阉党传达谕旨给内阁说：“朕想到，君臣、父子是人道的大纲，慈、孝、忠、敬是古今共同的道义。我的皇祖神宗早早建立太子，端正国本，父慈子孝，原本没有间隙。然而奸人王之寀、翟凤翀、何士晋、魏光绪、魏大中、张鹏云等，竟借梃击案来求取首功。皇考光宗皇帝在位一个月，千秋万代都称为圣主；因哀伤而得病，纯孝之情更加彰显。奸人孙慎行、薛文周、张慎言、周希令、沈惟炳等，竟借红丸案来发泄私怨。等到皇考宾天，朕继承帝位，父子相承，正统相传；奸人杨涟、左光斗、惠世扬、周朝瑞、周嘉谟、高攀龙等，又借移宫案贪求定策之功，妄想非分的福禄，将皇考临终的遗言委弃给草野之人，把应当封赏的宫眷视为仇敌。他们做臣子、儿子的本分在哪里？恭敬、忠诚的情义又在哪里？幸赖上天启迪朕心，使朕仰承先帝遗志，对康妃、皇妹加厚恩礼；对于守正的诸臣，凡因三案受到诬陷的，都依次赐还官职，安排职位。现特别准许部院、科道诸臣的奏疏，将历次明旨及诸臣的正论，命史官编辑成书，颁行天下。就在新春开馆纂修，特命辅臣顾秉谦、黄立极、冯铨为总裁官，施凤来、孟绍虞、曾楚卿、杨景辰、姜逢元为副总裁官，徐绍吉、谢启光、余煌、朱继祚、张翀、华琪芳、吴孔嘉、吴士元、杨世芳为纂修官。凡属于公论的，一概订正保存；对于群党邪说，也酌量摘录，最后加上史官的断案，以彰明是非的事实。务必早日完成，书成之日，名为《三朝要典》，用来仰慰皇祖、皇考在天之灵，以符合朕显扬先烈的心意。”于是，逆党顾秉谦等纂修《要典》，把移宫一案定为公与杨公的罪魁，议定开棺戮尸，妻子儿女及八名官员充作奴婢；有为他们解脱罪名的人，才得以免罪。七年，丁卯。九月，圣明的皇帝登临帝位，首先打击贼党。按：当时各个逆党害怕无处逃脱，至死还要设法维护先前的局面，拉王安来作为对案，希望减轻对魏忠贤正案的追究；内外同舟共济，一个人倡导，另一个人应和。无奈圣明的皇帝洞察明达，每当称说杨涟、左光斗的冤屈，他们便讳言其冤屈，也讳言他们死得可怜。阮大铖在天启七年合并罗列的各篇奏疏，简直像恶梦魇语。等到正直之士逐一揭破这些事情，真相便如见到阳光，冰雪消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庄烈帝。

译崇正元年，戊辰。三月，下诏褒奖追悼死去的忠臣。传谕吏部说：“朕承继祖宗的大业，继承帝位，早晚思考，锐意整治政务。朕深知魏忠贤等人的巨大罪恶：他们窃取先帝的宠信，擅自掌握朝廷的威权与福祸，暗中勾结群奸，捏造罪名诬陷善类，稍有触犯忌讳，便肆意残杀。这些年来，被诬陷的不知有多少，被削职夺爵的不知有多少；监狱充满了人，积累的冤屈漫天蔽日而无处申诉，上干天象，以至星星坠落、土地崩裂，年岁灾荒、战争接连不断，不能说不是逆党所造成的。如今魏忠贤、崔呈秀已经受到天诛，臣民的愤恨稍稍得到舒解，但诏狱中的游魂仍然郁结，这难道是用来彰显朕革新政治的办法吗？着令有关部院以及九卿、科道官员，对先前被斥责、被残害的诸臣共同公正地斟酌议定，采纳舆论和官评：其中因非法禁锢而死、情状最为可怜的，应当褒奖追赠的立即褒奖追赠，应当荫恤的立即荫恤；其中被削职夺爵、受到牵连的，应当恢复官职的立即恢复，应当起用的立即起用；其中本人已经死亡、捏造的赃案难以结案，而家属仍因牵连被拘禁的，应当释放的立即释放，不要使他们长期淹滞，以符合朕爱护生灵的心意。唉！天网广大，没有奸邪不能破除；王道宽平，有所偏枯就应当使它平正。朕现在宽解案件，消除郁结，使大家都得到昭明和苏生，和正直之士一起恢复。今后诸臣，大家要以国事为重，不要再争论无谓的是非，体察朕公平清明的治理。” 敬奉此旨。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荫封一名儿子入国子监读书，赐予祭祀和安葬。按：吏部上疏题请，追赠、抚恤为国死难的诸臣：原任都察院右都御史高攀龙，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号忠宪；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烈；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追赠右都御史；原任应天巡抚、右佥都御史周起元，追赠兵部左侍郎；原任工部屯田司郎中万燝，追赠光禄寺卿；原任翰林院右谕德缪昌期，追赠詹事府正詹事；原任吏部都给事中魏大中、原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周顺昌、原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苏继欧，一并追赠太常寺卿；原任福建道御史周宗建、原任福建道御史李应升、原任山东道御史黄尊素、原任太仆寺少卿周朝瑞、原任河南道御史袁化中、原任山西道御史吴裕中、原任四川道御史夏之令，一并追赠太仆寺卿，各荫封一名儿子入国子监读书，按照品级赐予祭祀和安葬；原任翰林院简讨丁干学，追赠侍读学士；原任陕西按察司副使顾太章、原任扬州府知府刘铎，一并追赠太仆寺卿；原任后军都督府经历张汶，追赠刑部员外郎，都赐予祭祀和安葬。奉旨：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人守持正道、舍生取义，忠贞之魂郁结已久，既然已经分别给予追赠和荫封，准照所议施行，用来彰显朕激励世人、显扬忠臣的心意。附：部内核看。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追赠左都御史的左光斗，字士钦，号斗岳山。他一生与天下共同承担安危，上封事直斥元凶，活着时正气凛然；最后死于桁杨之下，忠直耿介，死后遗骨也必定流芳。

译十月，戴夫人袁氏和长子国柱到宫阙前申诉冤情。按：此前他们早就想冒死上陈，但封少保害怕前次的祸患，禁止他们走出乡里一步；现在才和杨公、魏公的诸位儿子一同到宫阙前，连续上了三道奏疏【稿本附载在公的奏疏之后】。第一道奏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知道了谢恩以及陈述父亲左光斗冤屈的事情，相关部门知道。” 第二道奏疏奉到圣旨：“傅櫆、阮大铖已经有旨意，交给有关部门核看议论；这道奏疏也看过后再来奏报，相关部门知道。”第三道奏疏奉到圣旨：“已经有旨意了，相关部门知道。” 按：三道奏疏都得到批答，后来钦定逆案，先后依照制度抚恤公，封少保还来得及亲眼看见这些事。戴夫人的申冤疏上呈后，朝廷内外传诵，都认为文辞严正、义理正直，悲惨恳切而详尽明白，应当和杨椒山夫人张氏请求代替丈夫一死的奏疏一同流传不朽。后来因为躲避寇乱来到金陵，于是遗失了稿本；直到今天，天下或许还有保存的，可惜我没有见到。二年，己巳。正月，在乡贤祠中正式祭祀。按：祭文说：“先生天性孝友，忠贞如日光照耀。兴起西北的水利，使东南得到利益；守护我们的疆土和乡里，三朝以来都倚赖您的命运和功业。宏扬东南的教化，使教化之声传到西北；文武兼备，声名传遍八郡。上疏斥责权阉，从万死之中救出一生；奏疏退回内帘，像夹持太阳、托举苍天一样。社稷因此显灵，豺狼为之侧目。奸党矫旨逮捕时，黑风吹折屋宇；宣读逮捕令时，赤日之下大雨倾盆。黄芝感应幽狱之门而挺然生长，白鹊应验将死的日期而一同死去。明亮的星星坠落大地，灿烂的长虹横贯天空。这些事情都关系到国运，意义十分重大，所以对世道人心的激励影响深远。圣明皇帝登临帝位，首先下令褒奖尊崇，赐予追赠，赐予荫封。百姓心中仍有未尽的悲痛。应天巡抚李公俯顺舆情，仰首叩拜庙宇，奉命将先生列入乡贤，以使其名声不朽。唉，公并没有死去！时在崇正二年春正月二十六日。” 三月，加赠太子少保，赐给本人上溯三代的诰命。按：当时南直隶十府的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何如宠，詹事府协理府事、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叶灿，少詹事兼管国子监祭酒孔春运，右春坊右庶子兼侍读雷跃龙，国子监司业倪嘉善，翰林院修撰刘若宰，简讨闵仲俨，庶吉士方拱干、姚思孝，户科都给事中解学龙，兵科给事中陈献策，福建道御史马如蛟，湖广道御史刘学诗，河南道御史方大任，山东道御史吴甡，陕西道御史刘有源、李柄，四川道御史王相说，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何应奎，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吴叔度，广东清吏司郎中史启元，云南司主事薛邦瑞，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解学夔，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方孔照、员外郎倪嘉庆、主事李化民，车驾清吏司主事鲍自新，式库清吏司主事陈三重，刑部广东清吏司郎中徐之庆，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徐延宗、主事汤一湛，中书科中书舍人乔可聘，行人司行人郭建邦、李之椿等上奏说：两位大臣为国殉难，给予忠臣抚恤却厚薄不同，这不合制度；谨共同上书向上天呼吁，请照例加恩，以慰忠魂，以回应天下。” 事情自从逆阉煽动祸乱以来，杀戮虽然遍及天下，但不过止于一身一家；而最惨、最毒的，没有超过杨涟、左光斗二人。正因为仇恨极深，所以报复极其惨酷。近来杨涟的生平，已经答应同乡科臣的请求，等到再加优厚抚恤。我们则是左光斗的同乡；盖棺之后才可定论，人品在乡里也无法逃避评判，难道敢因同乡的嫌疑和忌讳而不替他请求吗？左光斗一生以忠孝为归宿，自爱名节，立身处世必然谨守四维；居住乡里时清白无私。因此他三十年科第、十多年担任言官，从没有一丝贿赂进入私门，也没有一张私信投到公署；几间屋、几亩田，连风雨都遮挡不住，只能靠蔬菜和清水勉强维持生活。做官则有实心实政，事迹明白可见：如巡查城池时铲除六曹积弊，巡查屯田时兴办百年水利；督学京畿地区，鉴察如空、权衡公平；有力拒绝请托和推荐，清白如冰玉。至于忧虑危局、预防祸患，剔除弊蠹、铲除奸邪，防备别人来不及防备的，敢说言官不敢说的话；议论事情一定抓住根本，铲除恶行一定追溯源头。因此逆阉恨他入骨，像眼中钉、喉中刺，必欲除掉他。后来刚刚谋划削职夺爵，又谋划逮捕拘禁；苦于没有罪名，便利用移宫、风马牛不相及的封疆两案来杀害他。他被逮捕那天，白昼昏暗，梧桐树似乎也在悲鸣。百姓痛恨魏忠贤矫传圣旨、冒犯上天而触怒天威，于是传檄四门，张贴榜文，激起变乱。光斗认为圣旨既然以君主名义发布，即使是矫诏也仍然是真的；他再三哀求，百姓才停止。进去告别年老的双亲，出来登上囚车。桐城的父老兄弟子弟焚香顶礼，呼号着拦路送行，数百里之间没有间断。又秘密约集一百多人，带着粮食，赤脚叩击宫门，请求赦免。光斗制止他们说：‘今天的事，不是用口舌可以争辩的。我一定不能活着回来，父老们不要又白白送死。’他的奏疏悲痛哀惋而充满激愤，到今天仍令人不忍读完。镇抚司还没有审理定罪，先把他的同乡一一打散，有的驱逐，有的削籍，有的夺职，有的发配，断绝了声援，然后才任意施为。各种苦难都尝遍了，他始终一句话也不屈服，只呼喊皇天、后土和二祖列宗确实鉴察臣子的内心。收尸那天，皮肤穿裂、骨头粉碎，肢体被解剖、肌肉溃烂，这些痛苦也就算结束了。然而冤魂还没有进入乡里，孤儿早已被套上三木，父母兄弟、宗族亲属和朋友都被敲打搜掠，榨取最后的灰烬。如果不是使者二万、按臣杨春茂、县官陈赞化多方营救，岂止左家没有活口，连桐城也会没有一个遗民。这是因为光斗和杨涟同乡、同官，同样发誓报国、同样激励志气，同样触怒阉党而遭难，同样被削夺官职，同样被关进诏狱，同样被捏造赃罪，同样屡受拷掠，同样痛苦至死；死在同一天，而且死后追赃时，又同样受到左党、杨党以及三楚、三吴的株连；从入朝做官到身死，没有一件事不是相同的。

译圣明皇帝登基后特别加恩优恤的旨意，也从来没有不同；可是忽然在恩典上唯独有了差别。杨涟在获得追赠、荫封之后，已经答应科臣的请求，赐给祠额；又赐予谥号，赐给赡养银五百两；还答应同乡的请求，特别加等优恤。光斗虽然因原任左佥都御史而追赠右都御史，实际上是以右都御史取代左都御史；祠额、谥号仍然拖延，赡养银也没有发给，舆论始终觉得郁结。逆阉原本是按照仇恨的深浅来决定冤惨的轻重；既然恨杨涟的意思比恨左光斗更深，为什么杀害左光斗的处置反而比杨涟宽？过去同样获罪，如今却不能同样获得功赏；这不仅使当时的赏罚不均，也使日后的是非无法确定，即使两位大臣在地下相见，也必定会感到忧愁不安。恳请皇上照杨涟的例子，对他们一视同仁。更令人痛心的是，光斗临被逮捕时握着我们的手说：‘忠臣不怕死，死有什么遗憾？只是我八十多岁的老父亲、七十八岁患病的母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这种死别生离，叫人怎能忍心？’说完眼泪像雨一样流下。等到光斗死后，双亲哭了一场；由于儿子死去又牵累他们，吐血而死。近来皇上的仁德浩荡，追赠本人、荫封儿子，但生养他的双亲却没有得到一点恩典，想来这也是仁孝之心深深隐痛的地方。《大明会典》规定，四品官本人及父母都各有一次祭祀；光斗原来的官品正符合这个制度。恳请皇上照周顺昌的例子，准许赐给三代诰命；再照《会典》的制度，准许赐给应得的祭典。这样才能使为忠正而死的人以孝道得到彰显，也表明先君并没有遗弃父母；这关系到世道人心，意义实在不小。我们共同上书哀切呼吁，臣等不胜呼号激切、等待命令之至。按：吏部验封司郎中徐中相上疏请求，奉旨命令给惨死的诸臣高攀龙、杨涟、左光斗、周起元、周朝瑞、缪昌期、魏大中、周顺昌、李应升、周宗建、袁化中、黄尊素、万燝、夏之令、吴裕中等赐给三代诰命。四月，特别赐予谕祭。按：祭文说：“崇正二年四月初一日，皇帝派遣安庆府知府游云鸿，向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追赠太子少保、都察院右都御史左光斗宣谕祭祀说：你的一片丹心贯日而出，浩然正气凝成长虹；文章独为文坛宗师，品格共同推许为国家的砥柱。你在紫微省署施展文才，享有天子的美誉；在露薇署执掌文书，在兰台担任言官，敢于直言，声誉同样芬芳。三尺劲草般的操守，洗涤百般冤屈的牢狱；一条水渠开通，使万亩积粮仓得到灌溉。衡量文章时如春雨化育田野，推荐人才时使贿赂的巢穴清风荡然。当先帝遗弓之日，正逢皇兄处于累卵般危急的局势，你抗守节操，处理移宫，哪里顾得上先招惹山中猛虎；你伏在蒲席上剪除逆党，于是成为首先触犯孙氏权奸的人。刚遭受赐玦放逐之行，旋即又被缇骑逮捕。于是七尺之躯立刻化为齑粉，义气凛然如飞霜；一家人半数成为孤魂，身体轻轻投入罗网。痛惜赃私案件无端加在你身上，以至整个宗族党亲都无法偿还。远近人心，谁不在万古之中凝结哀思？在子弟居所流泪，谁不一行行饮下离恨？只是朕心系天下图治，赶紧施行抚恤忠臣的典制。你的儿子到宫阙前竭力陈诉，被矫旨杀害的冤屈，惨痛确实感动天下，泉下的愤恨也稍稍舒解。改赐谥号、登记功劳以后，或许可以使死骨留下芳香；提高官秩、增加祭品，也使余下的奸人魂魄夺散。愿你的灵魂享受这些美善的祭礼【中书舍人解经达撰写祠文】。” 六月，奉旨拨出国库钱财，委派官员修造坟墓。按：桐城县奉安庆府的帖文，其中说：奉行圣明旨意，优厚抚恤惨死的诸臣，以彰显皇上的仁德、激励臣子的节操。又奉工部勘札前项事务，屯田清吏司案呈：奉本部转送并准礼部咨文，礼部题请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现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高攀龙等人的抚恤典制。因为奉到圣旨，说这些惨死的诸臣高攀龙等，都按照所议从优抚恤，相关部门知道。敬奉此旨，谨遵旨转送有关司署查考：惨死的诸臣，已经由礼部拟请特别加恩、提高等级优厚抚恤等事由，案卷呈到本部后，查得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追赠右都御史左光斗，性情耿介，自许为忠臣；上疏抗辩，斥责权奸，因危险的言论遭受罗织陷害之毒；被捕后不向狱吏屈服，浩然正气凛凛，到临死时仍只呼吁，先君遗留下的英风凛然不灭。既然礼部已经题请，恭候命令下达，本部移文直隶安庆府，将所需的工料、夫役、匠人工价，按照后面拟定的数目，行文所属各地派办、征集，发给丧家自行营造安葬。该府仍应委派堂上官一员前往造坟处所，依照格式监督办理。营造安葬完毕之日，将发给银两的数目造册奏报缴纳，并另具文书报部查考。谨遵施行。惨死的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追赠右都御史、钦赠二品文官，营造坟墓所需工料价银二百两，夫役、匠人一百名，每人出银一两，共三百两。该县立即查明有没有可以动用的官银，并议定如何办理，逐项查清具文申报府衙，以凭转报详查等情由。遵照办理后，查得上述营造安葬所需工料价银三百两。本府帖文中说，应查明有没有可以动用的官银并议定办理办法。查得各项钱粮按例由户房掌管，理应移文府衙知会，将一切钱粮有无可以动用之处，立即逐项查明，具文详细报府批示，以便送给丧家营造坟墓使用。这是奉圣明旨意办理的事情，不同于普通事务，不得含糊蒙混回复，特此交付办理。敕令建造顺天忠祠，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按：都察院陕西道历事监生朱道宏谨慎上奏：为了替老师申诉冤屈，恳请圣明彰显忠节、劝勉正直，以激励英魂、扩大皇上的仁德。臣听说，做一天的老师，尚且如同终身的父亲，所以师道可以和天地、君主、亲长并列；这是宇宙的大纲，也是常人的大节。行为上从来没有忘记老师，却可以做忠臣、孝子的。臣的宗师副都御史杨涟、佥都御史左光斗，上疏弹劾奸邪二十四条大罪、三十二条可斩之罪，完全尽到言官的职责，却遭逆阉魏忠贤诬陷，被提送北司审问；手指被折断，小腿被打断，臀部被打碎，皮肤被撕裂，痛苦无法形容。每次拷问一次、打下一杖，他们就大声呼喊一次“皇天后土”，说自己为臣之道尽忠，口口声声从不停止。他们这种刚劲的骨气、赤诚的丹心，直到今天京城人还在谈论，凛然仿佛仍有生气。臣是本院的历事监生，在甲子年秋季场试时，承蒙杨、左二位宗师把历事诸生考取一百多人，送入考场应试，臣也在其中。这就是臣得以成为杨、左二位宗师门下桃李的缘故。到今天秋季丁卯年，诸生又来应试，只见堂舍位置依旧，却再也看不到两位宗师的面容了。大家相互看着凄楚悲伤，只能掩面哭泣、含泪饮泣而已。况且当时正逢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的举动，在监、在部的诸生都被疲惫不堪的陆万龄逼迫，命令他们倾囊捐助。只有都察院的诸生众口一辞，都说：‘我们过去曾经在杨、左二位老师的门下，又怎么忍心翻脸去侍奉仇人呢？’

译因此我们一文钱也没有捐助，宁愿甘受陆万龄的斥骂罢了。在都察院的诸生仍私下相互说道：‘将来天意转变，我们这些人应当毁掉奸人的塑像，到宫阙前鸣冤，请立起杨、左二位先生的牌位。’无奈落第以后，诸生都各自回乡读书，只有臣一人留在京城。恭逢圣明皇帝登基，狐鼠般的奸党已经灭亡。臣听说直臣耿如杞下狱受刑，已经蒙恩赦免；臣的老师杨涟、左光斗二人已经被杀，又怎么能够使他们复生呢？如今皇上虽然严厉制定除奸剪佞的法令，却仍不可缺少彰显忠诚、激励正直的典制。伏乞皇上把台基厂魏忠贤所建的祠堂改作臣老师杨涟、左光斗的祠堂，或者兼祀其他受害诸臣，就像浙江杭州西湖的岳祠一样。这个祠堂虽然已经奉旨拆毁，如今工程已经完成，相比其他祠堂最小，即使拆改也不会花费多少。何况京城内外，东面有三忠祠，城内有于少保祠，西面有山右三忠祠，也都蒙敕令建造。如今臣的两位老师无辜遭受黑狱，而其他诸臣有的已经被昭雪，难道唯独不能得到一座祠堂来表彰忠直吗？这里是天下臣民共同瞻仰的地方，而且又不动用官库钱财、不使用民力；夺取奸佞的祠宇来赐给方正之士，正如没收叛逆的宅第来犒劳功臣一样。这也是不费钱财的恩惠，更能彰显皇上旌表忠臣的典制，鼓舞正直刚烈的气节，打破邪曲之徒的胆量。微臣出身草野，本来不应妄谈国事，但臣考察祖宗制度，设置监生历事的意义，犹如进士学习处理政务；有的历练铨选事务，有的历练礼仪事务，有的历练刑名、钱粮事务。况且臣在都察院所历练的，只有言官职责这一件事，因此以弟子身份替老师申诉冤屈，即使袒露胸腹承受箭矢，也不敢推辞；这是想不辜负祖宗深厚培养的心意。臣怀着激切之情陈述，惶恐战栗至极，谨此上闻。按：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朱道宏写成这道奏疏，亲自到通政使司，在吕当堂面前叩头上奏，但没有得到封进。崇正元年二月，又写呈文给台垣，请求为老师建立祠堂祭祀，以舒展正气、快慰忠魂。朱道宏先前在杨、左两位宗师门下的奏疏中陈述得很详细，不必再多说。但朱道宏想到，正直的臣子是王朝的珍祥，正气确实是后世的楷模；丹心既然能够铲除奸邪，忠魂一定会成为护国之神。皇恩浩荡，妻子儿女已经得到优厚待遇；臣的屈辱已经伸张，魂魄却还没有安妥。朱道宏去年冬天十一月十七日上疏请求建祠，无奈宫门遥远、道路万里，已经不能让君父听见。因此转而悬望当道宗师鉴察臣的一点微薄诚意，代臣题请，赐给祠堂、树立塑像，使帝都之内有一座高峻的忠臣庙宇，实在是不会毁坏的美景，也是万代的乐事。按：当时御史袁鲸也曾依附阉党，后来迫于大义，想弥补先前的过错，于是请求在京城建造一座祠堂，以慰藉忠魂。让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等各家的子孙，把先人的遗像追补塑造在祠堂中。由顺天府在春秋两季祭祀享献，诏令说：可以。三年，庚午。敕令建造桐邑忠祠，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按：当时安庆府桐城县的两名学生员朱之正、何应珽等认为，朝廷的公论已经明白，但乡里的舆论还没有畅达，于是特别恳请察鉴忠节、彰明忠臣，请求建祠崇祀，以襄助盛典、辅助教化。我私下听说，一个家庭以孝为先；褒奖孝行，必定不能使这种恩泽壅塞在上；一个国家以忠为重，激励忠节，更不能使这种情义在下层受损。因此，褒奖孝行，是为了希望声名上达天子；激励忠臣，也应当俯顺百姓的请求。如今追赠少保、右都御史的左光斗，丹心如日光明，正直的节操凌霜而立。他第一次奉差便兴起西北水利，使东南获利，社稷倚赖于他；第二次奉差便推广东南文学教化，使教化之声传到西北。他拒绝迎合青宫之请，和汲黯、长孺相比，哪里只是‘不戴冠帽便不相见’的疏远？他退还内帘座次，譬如魏国的贤臣。确实是扶持日月而前行，难道料到这样铁面刚肠的人只被圣明皇帝所容纳吗？他所具备的忠肝义胆，却突然触犯了宵小奸人。面对豺狼张网，罗网尚未埋设完毕，已经看见玉阶化作碧色；抚摸盾牌，朱云的栏槛已经更换，只剩下钟室留存丹心。国人饮恨三年，竭尽江河之水也不足以洗清痛苦。皇上的仁德一旦施布，飞霜全都化成甘美的膏泽。如今赐给他荫封、追赠、安葬和祭祀，使九泉之下的英气得到哀痛抚恤。于是活着的人追忆他，在庭院中哭，在巷子里哭，在集市上哭；道路上寂静无声，只留下祭奠的灵几。百姓的心并没有死，而上天所怜悯的人，也应当受到人们的奉祀。矫旨逮捕时，黑风吹折屋宇；宣读逮捕令时，赤日之下大雨倾淋。黄芝迎着幽狱之门而茂盛生长，白鹊应验绝命之期而一同死去。明亮的星星坠落大地，灿烂的长虹横贯天空。凡是这些关系国运的事情都非同小可，所以越发迫切地想要塑造他的音容。正值戒严之际，不能使一日没有睢阳这样的忠臣；又逢举目可见的危难时刻，不能让匹夫忘记武穆。难道下民各自怀抱着霜露般的哀思，而当权者还忍心吝惜建立祠祀吗？请在春秋两季上诉请求，转而叩请九五之尊。按照法令施行而祭祀，勤劳至死而祭祀，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而祭祀；这些历来都是已经验证的成法。经文文治可以流传，武略也可以流传，把军队力量寓于农事的办法也可以流传。永远协调无疆的美德，使祠宇焕然一新。上面以此作为示范和率领，严格地培养忠义之气，使人们有所瞻仰；下面早已感动愤激的人，更会畅快而坚定爱戴之心。将使人人都遇到知己并得到适宜的安排，难道还可以不筹划吗？每家都能张开弓弩，使内外藩篱更加牢固。我们不胜激切恳求之至。按：桐城县乡里的父老、约保、耆民有许可进、安宗学、方正伦、王希孔。

译金文藻、朱之光等认为，忠臣的庙祀尚未光大，百姓坚持正道的心情始终郁结，谨共同上书叩请，恳请俯允建立祠堂，以完成优厚抚恤的典制，以发挥激励教化的作用。我们私下认为，祭祀宗族有一定制度，关键在于为国家、为百姓；匹夫没有私心，政治的要义在于事奉活着的人，也事奉死去的人。追赠少保、右都御史左光斗，孝友根植于天性，忠贞贯彻始终，竭尽力量侍奉皇帝；以诗书所不能承担的事情，自己承担起来，沥尽心血谋划君父之事，承担君父所不能承受的谋划。第一次奉命时便修整屯田政务，亲自巡行各处，恩泽遍布；第二次奉命时便兴举学校政务，文武兼备，声名传遍八郡。他剪除权奸，丝毫不宽纵；像狐鼠一样的奸人受到激扬风纪的震慑，一心分担国家的忧患。他以一身冒万死，发挥擎天夹日的作用，社稷因此稳重，豺狼因此心寒。所以报国的忠诚，最终都变成杀身的灾祸：风霾之中树木折断，皇帝也为他的非常遭遇而惊骇；晴空中下起淋漓大雨，上天仿佛在为他的无罪哭泣。幽狱中生出黄芝，大家共同看出这是冤屈化为祥瑞的缘由；白虹贯穿斗宿、牛宿，显示出乘箕星而去的征验。他的精气没有一点不感通，英灵应当历经旷世仍然存在。祭祀安葬使黄麻诰命光耀，沉埋的灰烬顿时焕发；追赠、荫封的诏书飞出丹阙，冠簪衣履也都焕然一新。皇上的仁德浩荡无边，百姓的瞻仰依归却无处寄托。百姓向神灵祈祷，在巷中哭泣，在道路上送行，捶地呼天；过去不能救公脱离死亡，便在心中结盟、在口头发誓、在众人面前立誓，仿照神灵的形貌塑造像，如今仍愿意像公活着时一样祭祀他。此事关系到风纪，我们不敢不以修建屋宇的心意，仰求皇上仁德法令所寄托的瞻仰作用。伏乞皇上立即以褒奖激励的至诚心意，俯察舆论，建成祭器辉煌的祠堂，使后世钦敬忠孝、相信善行得到报答并非偶然。春秋两季扶杖前往祭祀，使人人兴起尊崇正直节操的举动，眼前可以凭此实现共同愿望。我们遥叩九重宫门，不胜恳切，等待命令之至。于是当道官员依据请求，遵照京城建祠的例子，又在乡里建立祠堂，有司在春秋两季依礼祭享。当时主管此事的，是巡抚曹公、按台田公、江台陈公、道尊王公、太守游公云鸿、县令李公。”},{ 崇祯四年，辛未年。列入名宦祠奉祀。○据查，当时顺天府举人张永桢、王崇简、张廷佩、于之士等谨慎上揭说：为了使刚直的节操明确昭示于世、使公论得以确定，恳请迅速赐予改定谥名、创立祠祀的典礼，以畅达皇上的恩德，以扶持正气。私下认为，表彰忠臣、旌扬正直，是国家的大法；生前荣耀、死后哀悼，是臣子的完美德行。公论既然不灭，邪说就难以诬蔑。今日所称杨、左、齐三位忠臣，正如汉室的杜乔、李固并驾齐驱。忠心同样如揭日而行，怎会与他们不同类呢？如今圣明鉴察忠贞，颁下诏书，已经赐给都宪杨公建立祠堂、追加谥号的命令了。至于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如今追赠右都御史的左宗师左光斗，行事遵循礼法然后才行动，不合义理的事就不说；在危疑之际确定国家大计，气概凝重如山岳；以深厚笃实归报君恩，道德兼备而能随时权变。他清白自守，绝无一丝污点；刚正内持，具有百折不屈的节操。他凭借光明明辨、剖析疑难的议论，使奸邪豪强胆寒；怀着面对鼎镬而不回头的决心，最终惨遭摧残，尸骨暴露于饥寒之中。一生没有遗憾，浩然正气永远尊贵。逆党魏忠贤之流之所以最终七年藏伏在卑陋楼舍中，不敢肆意妄为，实在是这种严厉的气节和正直的本性，暗中使他们不臣的心志腐朽。因此，不能只哀痛他的死亡，却抹杀他的功绩。当他最初任职屯田事务时，正值积弊因循之时；他劝导农耕，荒芜的草莽全都得到开辟；任用土地，水利事业开始兴起。受到恩德的百姓，歌颂之声遍布道路。后来他主持学政，端正自己并教导他人，以节义振作长期昏昧的群体之心，以理学确定文章的宗旨。请托求见的风气因此衰退，士人的习气确实端正；荐举和答谢的做法革除，私人的恩情也由此断绝。直到今天，人才济济的士人中，谁不是奉行左宗师教诲的君子？有这样节操高达千仞、足为百世师表的臣子，理应公开举行祭祀，安抚这位绕狱受难之魂；应当更加显扬他的名声，使他埋在黄泉下的鲜血得到昭雪。怎么可以让改定谥名还要等待，使崇祀之事默默无闻呢？张永桢等听说，功劳在社稷的就应当祭祀；谥法七十二等中，最先称许刚劲正直。把这些事情相互参照而考察其中的义理，就完全相合了。所希望的是，不要吝惜表彰昭雪一时的恩典，早日定下忠贞流传千古的结论，这样或许虚妄张扬的邪说就会永远止息，节义也将长久显明。将使长松、梧桐的遗蜕长存，借助碑碣使活着的英魂依托于石墨而流传。由文人来传扬，过去宽饶死后，郑昌曾为他申诉冤屈；李谧刚死，孔璠曾为他请求谥号。这哪里只是同门之人的偏爱，实在是出于体恤国家的公忠。张永桢等亲自承受他的典范，亲身遇到圣明的昭察，怎能不联合具文请求，向各位当道大人恳切乞求俯加顾念？日月已经到了适当的时节，〔缺字〕〔缺字〕等待着搜集他一生的丰功实绩，向后世标举芳名；这正是追念并劝勉后人完成前人的事业、引导扶助后续风气的做法。盛世的芳美谋议，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为此具文上揭，文书到此为止。○国子监旧附监生惠京、张拱英、何元震等上揭说：为了使圣上的恩典增加抚恤，使应有的典章得到彰明，恳请特意请求为其建立祠堂、赐予谥号，以光耀祭祀的俎豆，以昭示史册，以表彰忠贞。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如今追赠右都御史、桐城人左宗师，名讳光斗：以正气摧折邪恶，以美善的谋略辅佐国运，却遭祸于宦官的焰火，痛受无辜的冤屈；正直的一类无不为之痛心，正道也因此士气受挫。如今恭逢圣明君主统治天下，反复给予优厚抚恤；烈士的遗骨仍然散发芳香，清正的风范更加超越。近来承蒙直隶巡按监察御史袁鲸追念忠贞大义，上奏请求建立祠堂祭祀，使都城中的男女老幼都为之欣喜，士大夫也增添光彩。既然已经蒙受圣旨允准，就不能再容许补上奏牍。私下认为，左宗师与诸位君子惨遭毒手，而他们一生的建树足以使宗庙社稷扬名，对教育也有关系；从来美善的功德，实在难以一一说尽。至于他在御史台任职时提出的建言明白有条理，辅佐宪司时整肃风纪；如同主持城防时有发现揭发之神，督理屯田时兴起耕种之利，这些还可以说是职分之内的事。若不是魂魄同类的正人，谁能玷污官吏的箴规呢？如今事情的本末全都明白，朝廷内外也都洞然清楚；没有哪一件比“移宫”一疏更为重要：在危疑之际谨慎对待细微的渐变，使先帝仁义兼尽、情理与法度两全，宫禁因此安定，国家体统也因此协调。究竟是谁真正像朝阳一样能够调和错杂的关节？实在只凭一句话而不动声色，便使宗庙社稷永远安定，使典礼随着日子不断更新。至于惠京等人，只因在试院中蒙受他一日的知遇，便据此主持评定文章，揭示千秋的鉴识；难道仅仅是没有让海中的遗珠遗漏、眼光高明而具备识才之眼，门下没有滥竽充数之人，操守高峻如冰心而已吗？

译自从边疆报警以来，到了辛酉年，屡次遭受败退挫折；都城深深受到风声鹤唳般的惊恐，却没有办法预先筹划防备，士人和百姓都生出迁徙逃难的念头，预先渡过河流、积藏资财，暗中思量奔逃，哪里还用说钱塘的俘虏之祸已经逐渐波及士大夫呢？诸生不愿参加录科考试，儒童也不想入学游泮。左宗师谋划务求像桑树根基那样牢固，计策务求像盘石那样坚实；以功名来稳固人心，以战守之策来教导学校。曾经对顺天乡绅说：人心已经这样，国家的根本将怎么办？何必讨论寄籍和侨居之人，他们都足以触犯城池、捍卫君主；只要扩大录取名额，不妨让本地人也参加就可以了。因此，辛酉、癸亥两案入学的人数，比过去增加了若干名额。他又对诸生说：有文事的人也要有武备，何况国运多艰，怎么能够安坐堂上自行安逸？假如发生意外，勤王的军队，难道还能由别人来承担吗？因此亲自主持较射，预先筹划军队。像这样使门户有所防备、使人心不再彷徨，实际上壮大了王畿的防卫，捍卫了九鼎；安定程度如山，百姓因此得以安枕。对于宗庙社稷来说，这难道不能说是功在预先搬走炉薪、改正烟囱曲突吗？若把他与前代贤臣相比，忠肃公八次参与枢廷事务，受到皇帝知遇，凭一句话就折服邾国的祸害，牺牲百口之家来决定国家安危，难道这些美名能专属于他吗？况且忠肃公也不是都城人士。前任御史锺请在都城建立祠堂、享受馨香祭祀；直到今天，左宗师谋划周密、防患于未然，与忠肃公挽回败局的力量相比，功劳既然相同。左宗师遭逢逆锋、陷于正直之士被邪党倾覆的局面，祸患也确实没有差错地降临。于是不能按照成例蒙受恩典，实在是礼典中的缺失。即使左宗师不顾自身，面对缇骑追捕而死，甘愿与天地共同昭示正气，哪里还顾得身后之事；他求取馨香于宗庙社稷，必能与圣哲相提并论，永远留下芳名。只看他这样慷慨赴义，不肯苟且容身；像权奸那样以清白传家，最终使悲痛号哭之声响彻道路，实在不愧为宗社名教中的忠良，难道仅仅享受名宦乡贤在祠庙中的血食吗？我私下考察，文庙两庑的崇祀，历朝已有定论，其中多有当代特别选定者，并不少见。倘若能够在左师的祀位中分得一席，或许足以使地下的英灵发扬光大，使乡国学校都仰望圣朝更新的治理，使祭祀中的馨香和俎豆从此树立他的声名。至于谥法本来无所偏私，并不拘限于三品以下；特别的褒奖有所等待，必定要有大贤这样的人。像左宗师这样尽忠报国、舍生取义，名声上合于天帝，内心之事已记录在册，询问众人而舆论也完全相同。理应以尊贵的谥号昭示公道，在身后赐予华美的荣典，不必等得京等远引近证，来说明三品以下也有像左宗师这样名实卓异、绝非妄自陈请的人。此事关系到祀典和谥法大典，又屡次蒙受优厚抚恤的恩诏。伏望当道大宗师主持国家大政，鉴察人物，哀悼这份孤忠和未曾有过的奇冤，搜求其细微事迹，使这一非常的盛典更加光彩。褒奖功绩、崇尚德行，既然合乎礼制，就应当为他建祠立像、改定谥号，想来入朝陈告也不会迟误。京等只是因为卧碑有禁止建言的规定，不敢叩击宫门，恳请天台大人不要让我们这些后辈仰面求告，而代为题请；俯察此举，似乎也可以慰藉您培育桃李的实绩，关联于美好的情谊，仰赖您来赞助日月般的教化，难道能说这是徇私吗？冒昧陈述这些话，临到揭帖上呈之时，惶恐不安至极。谨此上揭。顺天府儒学全体廪生、增生、附生员李忠言、耿有成、虞廷佐等谨此上揭：为详明纯忠始末、原本正学、尽早议定谥号和祀典，恳请大彰公道以扶持名教之事。我私下认为，国家大政根本在于人心，公论是国家的元气；顺应它就会安泰亨通，违逆它就会衰败困顿。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今赠右都御史的左宗师，讳光斗，纯粹忠贞，恪守正学，关系到国家大政；他的立身处世和在朝行事，长期系于公论。他在极其艰难的处境中仍然驾驭政局，国家的疑难沉积已久，他却有远见，在霜降之前便拔虎须，意志坚定、力量宏大而内心真诚。因此，杨涟与左光斗报效君主，前后本来就是同一条道路；杨、左二人的大节，无论生死都浑然如一人。幸逢圣主临朝，忠魂终于得以昭雪。追赠官职、录入后裔，确实体现了天地般的至仁；配享祀典、改定谥号，实在出于百姓所共同坚持的正道。听说他当日从容辞别亲人，慷慨赴系；宣读诏书时，白日仿佛昏暗可见，精诚感动上天；登车之时，哀哭遍野，愈发证明其冤屈惨烈，震动大地。应特别称道他造就士人而不徇私、内心如冰般清明、鉴识文章如镜；既然名宦可以入祀，又何必推辞表彰他舍生取义的大节而不使之受损？孔庙的祭祀，确实与他身骑箕尾、升入天界相合，哪里还希求身后的荣华？他的正气化作山河，劝导忠臣的典礼更不能迟缓。伏乞当道太宗师嘉奖他的纯忠，维护正学，明定他应得的谥号和祀典，肖似地表现他一生的本来面目。这样一来，当时的清议便会完全昭明，万■〈礻冀〉的俎豆祭祀也会增添光彩。因此我们激切地具帖陈述，所应上揭的内容如下：除去他生前激浊扬清、防微杜渐，以及当日所作的爰书足以作为今日的对案等事，不敢全部列举之外—— 其一，公在学政任上，〔疑作某词〕有铁面冰心，不受人请托，也没有人敢干求于他。每次阅试文章，必定焚香告天；以程朱为理学根本，以经史为议论的准绳，因此三榜之中所取人才，尽是当时可供储备任用的人才。因为辽东告急，便刊刻《兼材录》，每日考察、每月考试，来教导那些不善武事的诸生。又捐出俸禄，在八府各设置武学，招收勇敢而有力气的人加以训练，来教导那些不善文事的诸生。一时间士人受到鼓舞而归向教化，平定白莲教的功劳，也多出自这些读书人之中。其二，公在屯田任上，仿照祖宗把军队安置于农民之中的宗旨，上疏提出三项因应办法、十四条意见，把屯田和水利说得十分完备。承蒙有关部门复议，于是毅然举行。他亲自走遍田间小路，亲自慰劳和招徕。又依照汉代力田的旧例，特别设置屯学这一科：以田地作为入学条件，田地的收获一半缴入公帑，一半用来补助廪饩。实行三年，确实有成效。前后任职的各位君子都可以查问。当时正值奸宦陈登假传圣旨制造事端，借征税的名目扰乱地方，他便抗章力争，并请求减免赋税来挽救一方百姓的性命。其三，公在城中任职时，拘捕了奸棍魏成铨、缪槚、金鼎臣、胡登道、黄汝明、沈应达等人；在金、缪两家搜获伪印一杠，共八十九宗，伪造账簿二箱；又在成铨家搜获伪文一杠，共三百八十六宗，伪造账簿一百零九扇，假冒官员的情况更是不计其数。吏治因此得到澄清。其四，公在泰昌朝，一年之内，〔“扳髯再见”疑有讹误〕年号的议论几乎像各自筑屋、互不相让。只有凭借纯忠正学，斟酌古今，才用一句话打破满朝的争论，确立万古不变的常道。其五，由于内外相互勾连，奸相、奸宦、奸戚借着点验兵丁的名义，几乎图谋不测。公当日先后上疏抗争，不遗余力，才得以消除宫廷内部的忧患，铲除身边的祸害。其六，公在屯学任上，两次〔“差荐礼”疑有讹误〕，一文钱也没有收受，在任的各位君子都可以查问。出自臣子的操守，虽然看似寻常，但在今日实行也已经是难事。

译考查公被崇祀为名宦之事，简略见于《广舆记》直隶卷中。后来因神主牌位缺失，雍正七年，曾孙左文言任冀州知州时，根据直隶绅士和年高百姓的共同呈文，详细请求补设。五年壬申。奉谕葬于桐城北乡吕亭驿的松鹤山。在此以前，朝廷拨出帑银，派官员营造坟墓；因为公的长子伏阙申诉冤屈，滞留京师，到这一年十二月十三日丑时，才按照谕葬礼制在这里封土立墓，坐艮山向坤。后来十二年，福王在南京建立政权，追谥为忠毅。刑科给事中李清考察认为，当代还有三桩未获表彰的案件，请求下令有关部门迅速议定，及早确定谥典。臣在刑科办事，读到皇上所订的起居记注，看见圣上的话谆谆教诲，举先师孔子为例。孔子是没有王位而有王道的圣王，尚且凭《春秋》一书裁定二百多年间的褒贬，何况谥号之事，实在关系到二百多年未能解决的奖惩问题，怎么能在圣明君主临朝之时还长期搁置呢？臣大略认为有三类，其中开国、靖难、惨死三类，都应当赶快定谥【开国、靖难二条不录】。惨死一案中，正德年间的蒋钦、陆震等，天启年间的左光斗、黄尊素等，都是支撑世运的关键人物。那些敢于触犯权贵的人，固然有奏章可以采录；死在牢狱中的人，也有姓名可以考查，但荣典褒奖还不完备，到哪里去寻找墓上的芝兰？墓草已经半被割除，又有谁替他们请求龙章褒奖？这是凭吊古人、感伤今事，在残缺的书简、荒烟断垄之间触发感慨，想代他们发出呼吁。伏乞下令礼部，把三案诸臣的大略逐一列出，限期上报；至于取舍、褒贬和是否给予追谥，则听凭圣上裁决。此外，礼部上疏说谥典每五年举行一次，如今除特别赐谥之外，似乎也停办很久了。就拿逆宦一案来说，惨死的诸臣很多，而获得谥号的只有高攀龙、杨涟、魏大中、周顺昌四人，除这四人无需再议外，尚未获得谥号的还有左光斗、李应升、周宗建等九人。如今恭敬地诵读皇上的恩诏，可以仰见当时惨死的许多人，像左光斗等人，正受到皇上的垂怜和明察；谨将诸臣的始末列出，上奏请求一体施恩改定谥号，等等。奉旨：改定谥号的大典应当核查公论；所列惨死的各位官员，立即着令该部会同詹事府、翰林院的儒臣，查明他们触犯奸党始末的奏疏实据以及本人平生的品行，是否合宜，逐一核议后具奏。随后有关部门会同议定并具文复奏，奉旨依议赐予谥号。考查《明史》记载：明庄烈帝即位后，诛灭逆宦，审定逆案，抚恤惨死的诸位忠臣；追赠官职、录用后裔，并下诏全部赐予谥号。但当时姚希孟以词臣身份主持舆论，向来很不喜欢左光斗，周宗建又极力阻止此事，于是连同缪昌期以及周起元、李应升、黄尊素、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都没有获得谥号，直到福王时期才追谥左光斗为忠毅。本朝抚恤典制。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钦奉。恩诏：有关部门春秋两季举行祠祀。圣祖仁皇帝。褒奖的诏书。世宗宪皇帝。雍正元年。下令在学宫修建忠孝祠，有关部门春秋两季前往祭祀。本年十月，礼部为钦奉。恩诏之事，设立祠宇，并应下令顺天府、奉天府以及直隶各省府、州、县、卫，在学宫之内修建忠义孝弟祠。祠门内竖立石碑一通，把前后忠义孝弟之人的姓氏刻在碑上。已经去世的人，在祠中设置牌位，每年春秋两次举行祭祀。直隶各地交给各府、州、县、卫的守土官办理；修建祠宇、碑坊所需银两，由各省府、州、县、卫动用正项钱粮修造，仍报工部核销。命令各地有关部门不时修缮，以仰副。这是皇上奖劝名教的深意等情，于本年十月初八日奉。奉旨依议，敬谨遵办在案。雍正三年，曾孙左文言引。得以跪着聆听。圣谕：左光斗的奏疏议论正大，后来左文高、左宰、左世寿、左兴、左鹏等相继引述。得以仰承。天恩，录用为顾问宗派。皇上以温和的言辞褒奖嘉许，相关内容汇编在《纪恩录》中，另行刊刻。雍正七年奉。旨意，动用本省存留的公银，派员修缮祠堂和坟墓。本年三月初十日，钦奉。上谕：自古帝王都有功德于百姓，即使年代久远，敬礼崇奉之心也不应松懈。他们陵寝所在，是神灵凭依之处，更应加意防卫，不得使之受到亵渎怠慢。至于往圣先贤、名臣忠烈，他们的美好典范永远可以作为楷模，正气长存于天地之间；他们的祠宇坟墓，也应恭敬守护，以表达仰慕追思之情。着令各省督抚转令所属各地，将境内所有古代陵寝、祠墓勤加巡视、防护、稽查，务必保持严肃洁净，以尽诚敬谨慎之意。如有应当修缮之处，着动用本省公银，派员办理。此后着令每年年底，由当地官员将防护无误之处结报督抚，造册转报工部，汇总后上奏。倘若所报不实，一经查觉，定将督抚及地方官分别议处等情。谨遵办在案。乾隆三年。礼部为钦奉。上谕：请将左光斗的元孙左裔赐给衣顶，让他在籍奉祀。奉旨依议，敬谨遵办在案。跋。

译年谱为什么要写呢？是为了谱录一个人的立德、立功、立言，使其流传不朽。然而贤哲的出生关系到世道运势，所以观察他的道是否得到施行，就可以由此考察人才的盛衰、国运的兴亡。先大王父忠毅公生于前万历之乙亥年，卒于天启之乙丑年，享年五十一岁。计算他取得官籍以后，在朝廷历任官职的时间，也才十七年罢了。他巡视屯田，就兴修水田，留下可以长久依赖的利益；主持学校，就收取文武将相之才。凡是职责分内应当做的事，没有不鞠躬尽瘁去做的。他接受顾命之后，首先撤去垂帘听政，辅佐年幼的君主；从建立台院直到执掌宪台，始终只把进用贤能、黜退不肖作为根本，尤其重视吏部、兵部掌管用人的官员。大概他一生以伊尹、吕尚自我期许，以使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君民为志向，这就是所谓内心安于仁德。过去孔子评论人物，重在是否实行仁德，所以对于某人只称忠、清、直；一个字的褒奖，就胜过华美的衮服，但最终也不轻易许以仁。唯独对于比干进谏而死，便急切地以仁来称许他，认为他忠、清、正直纯粹完备，是没有私心而合乎义理的人。先忠毅公浩然的正气，向上足以与比干争辉；假如孔子遇到他，难道不会把他和古代三位仁人并称吗？即使如此，道能否施行，没有不是命运决定的。当熹宗在位时，国势已经一天天衰颓。假使先忠毅公和诸位君子还在，匡正扶助国家的明德虽然衰微，又何必担心不能振兴呢？可是人才相继亡故，国家疲敝，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宰】我谨慎地搜集家谱所记载的内容，考核史书，参照祖父和父亲传闻的资料，以及同时遭难诸公的遗集，搜罗散失的材料，写成这一本年谱。其中有些地方不能完全说明事情始末，能够明确的就加以记载，有疑问的便缺而不录。至于奏疏、诗文，既然已有专集，本编不必重复收录，只选取其中一两件较大的，写在篇中，以备后来评论者采择。大清乾隆四年，岁次己未正月甲子，曾孙左宰熏沐后恭敬书写。大清乾隆四年，岁次己未，正月甲子，曾孙左宰熏沐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