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第一卷 吴江朱鹤龄撰 赋 《广志赋》啊，我生性耿直正派，勉励自己树立美名而不走偏邪之路。采摘美玉般的花朵来坚持高尚节操，耕种仁义作为自己的田地。游览古代典籍，像渔猎一样广泛涉猎，又怕偶然落入虞罗般的陷阱。收敛身形影迹于蜗牛壳般的小屋，遵循规矩准绳来端正自己的行为。那些诡诈放纵的行为盛行，我不敢因此改变步伐。忧虑岁月不断流逝，追寻古人高洁美善的道路。为什么世俗风气如此险恶偏邪？竟使人混淆善恶的方向。把鱼目当作珍珠层层包裹，却说明月本来没有光辉。把威严的凤凰拘禁在笼中，驱使疲弱的劣马去负重。瓦釜的嘈杂声扰乱听觉，却毁弃钟镛而不使它们发声。在要害道路上巧于察看风向，在大道上善于设置栅栏。众人喧嚣吠叫，寻找兰花佩饰却无从得到。扬起糠秕使人迷眼，反而转动粪土自称芳香。嫉妒确实难以共存，谁能堵塞邪径而保持善良？我的情怀确实经过磨炼，秉持光明纯洁的本质，却难以改变。把桂皮碎屑当作粮食，把胡绳编作席子。披着杜若的清香，吞食玉英般的膏液。孤独地珍藏这种幽静贞洁的品德，只是当今时代没有人认识它。可惜太阳运行不停留，年老将至而我还要漂泊。菊花的花瓣坠落在庭院中，忽然凋零散乱，只剩下独自挺立。独自挺立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我悲哀的是众多芳草都荒芜湮没。心意纷乱而无法控制，精神恍惚而难以把持。忧愁深沉，心结郁积；步履孤独蹒跚，身体艰难曲折。胸怀郁结而无话可说，思绪纷繁杂乱，长久叹息。迷失在[疑字]道路上，不知往哪里去，于是取琼茅占卜。将要远游来排遣忧虑，得到庖羲所示的吉祥卦辞。确实是人世间太狭窄逼仄，远行八荒才有利。选择吉日振翼而行，载着云旗高高飞翔。驾驭苍色虬龙蜿蜒而行，玉鸾铃声铿锵作响。风伯庄严地在旁护卫，冯夷为我引导渡口桥梁。早晨从三危山出发，傍晚把马系在扶木旁。在天池洗脚，在旸谷晒头发。遗憾鳌足支撑天地的极柱不正，于是趋向朱阳的赫赫光辉。在苍梧凭吊帝子，却遇炎热之气，只好离开。将要向昆仑问路，凌越弱水径直渡过。害怕北极重重的冰层，辞谢玄冥对我的阻拦，姑且在地首收住车驾，荫息于木禾的疏枝之下。沿着芝田纵马，经过瑶圃回转车驾。憎恨王母白发满头、头戴胜饰而穴居，嘲笑穆满骑着骅骝、騄耳驰骋在大路上。乘着神灵之风来往，俯视下界而心中悲伤。那里纷纷扰扰，充满腥秽，像青蝇聚集在酸枣树上。我的胸怀郁结尚未舒展，遥望清都，伏地拜谒。看着绛色的仪仗旌节繁多，听着天钧之乐将要终止。呼喊天门守卫却没有回应，遥远的天皇难以见到。我面向左玄陈述言辞，剖析长久以来沉积的疑惑：为什么履行仁德的人反而早衰？为什么放纵暴行的人却得以善终？为什么命运如此坎坷，总是降临在杰出人才身上？为什么丰隆反而享有破镜之福？牛哀变成老虎，磨牙咬死自己的兄长；命令虬精化身为人，它的功勋却在南郡显赫。为什么事物流转变化而形态如此不同，道理参差不齐而无法确定？虞人忠于汉室却遭受烈日暴晒，始终遇不到雨师；苌弘背叛苻坚而断绝汲水之道，最终却大雨滂沱来帮助他。为什么顺逆如此分明，结果却反过来应验、错误地施加？桂树一定被砍伐，油脂一定被煎熬，为什么不把这类事情一并断绝？菉葹茂盛而枳棘繁茂，我不忍心看见这种情形。庄周害怕被用作祭祀的牲牛，贾谊因鵩鸟而遭忌惮，本来就是前代贤哲所叹息的事。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帝降临察看世间，本应保佑善人、灭绝淫恶；如果竟如此回惑迷乱，那么天道确实难以相信。左玄说：“唉，你的话太愚蠢了！万物迁移流转，皆关涉于太虚；混沌昏蒙，实际就是巨大的熔炉。道本来混融而又分条别类，任凭万物开始、兴盛和衰败。譬如春天的花朵开在树上，随风飞起而离开枝株；有的落入粪土，有的飞坠在金色台阶上。总归都是一气搏击变化的结果，谁能斟酌安排它们的差别呢？” 所以，否运不能预先决定，泰运也不能预先期待；荣华不可凭恃，耻辱不可推辞；福分不可贪求，灾祸也不可窥测。你也应考察塞翁祸福相倚的道理，学习老子守柔处下的原则，何必怀着狭隘的愤懑，长久郁闷而不快乐呢？接受美好的劝告而心胸开阔，放下曲折深重的忧虑；回溯大自然陶铸万物的规律，不要执着于薰草和臭草必然要分辨。明白性命并非可以强求，便会觉悟到悔恨和责怪都应一并抛弃。只要精诚确实能够感通，即使圣哲也可以努力做到。能够消除踪迹、含和守中，现在登上道德高岸还不算晚。修治最初的服饰以使身心安适，何必徘徊而远行？辞别遥远的天门，整顿飞车，我将返回。来到旧日山丘的幽静处所，沿着平坦道路游赏。回到班生的旧居，歇息在扬子的玄亭。回望天路缥缈，精神激荡而仍未安宁。修葺诗书环绕的清静园圃，踏入蕙若芬芳的庭院。永远端正居处以收摄心志，栖身寂寞之中而保存本真。以开阔玄远的眼光观察大道，以顺应自然、无所营求为乐。希望保全内在的灵根，断绝尘世名利对感情的牵累。【徐介白说：出入幽深玄妙的境界，在玄理之间驰骋，同时稍稍改变文辞格调，时时显出新意；其中有悲怆、恍惚和徘徊之情，这也算是楚辞骚体的后裔了。】《游灵岩山赋》西山群峰郁然奔涌，汇聚大地清灵淑美之气，巩固吴地的屏障而成为标志，辅翼帝王基业而建立福祉。秦余山飞动而高峻，邓尉山蜿蜒起伏，天平山拥有高耸险峻的奇景，穹窿山以曲折回环著称。玉遮山横列如屏，龙坞山踞立湖边而孤峭挺拔。这些地方都是远胜人间的福地，在仙人名录中获得美名；但还不如灵岩山这一幽深地区，是神奇秀美汇聚之处。它起自浮玉山初分的根基，承接天目山分出的山脉，受到天地元气扶持，气势冲融浩荡，包孕群山高峰，控制越地而镇定吴地；俯临大水，上接清都，转动大地的纲维，蕴藏万物精华的明秀。俯视群峰排列，灵秀的山标高达千仞；丹色山崖直入云霄，青色虹霓悬挂在风中的石磴上；山势冲向高空，早晚之间千变万化；形势绵延不断以呈献奇景，气韵孤清而含有润泽。至于山顶[缺字]，奇异形状不止一种：有的俯卧如兽蹲伏，有的森然如人站立，有的奋涌如波涛奔腾，有的齿状突兀如斧劈。各种山势竞相展现形态，空濛的翠色滴落；一遇弥天云气触及，云气便从那里生出。又有琪树枝叶交错繁密，灌木森然深暗；叶子展开如帷幕聚成碧色，花朵铺散如锦绣形成花毯；春日繁荣明丽，夏日色彩缤纷；深林中彩翼鸟儿婉转鸣唱，曲折水池中鱼鳞闪耀嬉戏；松杉激发出高逸的声籁，山涧瀑布飞落清越的声响。

译山的右边是重重湖泊，浩瀚无边，惊涛震荡；水豹狂叫，灵胥助长声势；商船分风而行，渔舟冲出浪头。这里有可与洞庭双峰相抗的景势，砥柱百川而成为屏障；吸取西来清晨的爽气，招引灵威来纵极远眺望。山的左边是整齐的田野，沟渠田埂像锦绣交织；近处的田界、远处的阡陌，荒地大为开辟；深沟通流，桔槔汲引水泽。沈约的旧耕具可以陈列【沈约赋中有“陈东菑之故耜”】，陶渊明的耘田杖也足以栽植。山的南面道路通达九方，市街连接三条大道；储藏物资的仓廪广大，珍奇货物丰盛，士人女子充满其间，游乐欢娱。山的北面林泽越转越幽深，竹子茂密，松树繁盛；曲折的水洲分布其间，枝条和土丘环绕聚集；谢氏别墅、庾氏村落都在这里，隐逸之士远道而来。这确实是地脉积聚精华、土地肥沃而发露秀美的地方。至于灵岩山开辟于晋代，寺院建立于梁代；佛寺在阳光下闪耀，宝刹直凌云烟；高阁在阴云中高耸，香台镇立在险峻山岩上；高亭依山岩构筑，露井就着山势疏导泉水；彩虹般的梁栋斜插云汉，月下楼榭幽深高耸入天；曲折栏杆周匝绵延，悬挂高处的铃铎窸窣作响；幡幢悠远地竖立四方，金碧色彩互相辉映。于是，振动孙绰所说的兴公金策之铃【孙绰赋有“振金策之铃铃”】，翻阅谢客的经台【谢灵运在庐山有翻经台】；开士肩并肩，清净僧侣接连不断。建起曼陀罗花的莲台，展开灵鹫山的法席；汇合能秀一宗的宗风，融会支遁、许询的辩析；使法鼓隆隆震响，晨钟铿锵敲击；宣说大乘、中乘、小乘的深奥义理，解除五种迷惑的烦恼忧愁。自从智积向西来到这里，寺院已经有成百上千；到了天监年间显示图像，在廊壁上征引佛教教义。虽然名声已标列于名山志书，事迹也记载在僧人册籍中，却还没有达到今天佛法在吴地大为弘扬、使出家人和在家人都普受神光的程度。于是沿着山岫曲折行走，经过松门，抚摸旧日遗迹；依据旧闻寻找洞穴，踏过[疑字]村。砚池是谁磨墨题笔留下的？石鼓又用什么来征召兵士？寻访馆娃宫旧址，凭吊响屧廊的幽魂；悲叹琴台寂静，洗濯于香水的清冷泉流；感慨属镂剑已经赐出，转眼宫阙便化为荆棘。实在是夫差自己走向毁灭，哪里是越国兵甲能够真正击败他的呢？唉，悲哉！当年吴国强盛时，香径铺满芳香，琼台相对而立；花光照耀桂宫，玉人居住其中；月光照着梧宫的金井。直到今天，只剩下朝霞的红气横在天空，傍晚的荒烟连接山岭。那些甲盾和雄图、甬东的霸业遗骨，都已经荡然消灭、沉没不存，更何况舞袖上的绮罗和妆台上的红粉呢？看兴亡只在一瞬，便悟人生死同样归于消亡；万物没有新而不旧的，人又有谁能永远寄居而不归？譬如石火飞闪，又如薤叶上的露水朝晨即干。由此知道荣誉名声难以珍藏，也确信人生如逆旅并非虚妄。哪里比得上依傍青色寺宇休息，在只园荫蔽下屏除虚伪；探求六度以观察人生，观照三幡以启发智慧；在香积佛处用饭而洗除世俗滋味，游化城而去除害人的欲念。巡游这座山而上下攀登，使我的纷乱思虑淡泊；追溯山的高深与陶铸万物的本源，把今古一同看作尘埃；惆怅深重忧虑缩短寿命，希望以寂静清幽延长年岁。愿意在东林寺停车，效法武宗雷的高尚足迹；仰望佛日于清净之地，在灵谷归依化人的佛法。希望能够辞谢游览之劳，使卑微的自身登临深远玄妙的境界。【潘江如说：整体仿佛天台山，更加妍丽整饬。五色交替铺陈，八音繁复汇集，使人欣喜观赏而应接不暇。】《宫人入道赋》那女冠多么婀娜，穿着羽衣而身姿轻盈。早年承受皇恩进入宫禁，在掖庭侍奉更衣。忽然离开尘垢而远游升举，难道只是因为怨恨深宫中漫长凄清的漏声吗？自从吴国燕子焚毁巢穴、楚地猿猴失去栖树，仁寿宫庭院的镜子被埋，未央宫柱旁的弓无人使用。想攀取乌号弓却无法达到，只有对着山陵哭泣；从此辞别湘浦，长久离去。月御领悟万物无常的道理，也明白荣华和悲哀、青春容颜都难以长久停留。羞于同戚姬的侍儿一样，又成为扶风的妇人。愿意跟随王母的使者，时常陪伴在戴胜旁边。于是离开椒房寝殿，进入云中仙房；丢下珠佩，整理霞彩衣装。告别昭阳宫的游伴，前往紫府仙乡；遮蔽长门宫的团扇，裁制羽客所穿的衣裳。洗去铅华脂粉的油腻，焚烧太极宫的神异香品。于是到了金阙玉台，神魂栖息三岛；琼枝琪草，足迹遍及十洲。药圃中的芝草花朵永不凋落，仙岩上的桂叶长久留存。用乳汁炼成金壶之药，餐食紫霞以返照内心；调和丹药与石髓，吞咽玄妙液体以搜炼身心。早晨瞻仰群帝，晚上礼拜上真；碧落宫中磬声敲响，缥缈传来珠函中的文字；玄坛鼓声震动，琳琅传出玉检上的文辞；绛色仪节、彩虹旌旗，仿佛朝见元始天尊、开启醮仪；龙车凤笙，依稀是在祭祀太乙神。羽衣回转，衣带飘动，垂手起舞；法歌只按《步虚》的声调。有八洞灵妃、九天玄女，时常往来于虚空之中，每每殷勤停留。许飞琼邀约世外的相逢，萼绿华结成云中的伴侣。仙鹤飞过缑岭，可以听见王子晋的瑶笙；云霞散布在幔亭，可以听见神君的法鼓。哪里还会再回忆青蛾在深宫长巷中的悲哀、纨扇在秋风中的怨恨？御沟漂流一片叶子寄托诗意，微弱丝线结下重生的愿望。行走时跟随玉辇，歌曲在红药栏边翻飞；手执扫帚侍奉金门，愁绪却充满菱花镜前的面容。于是歌唱道：“谁相信瑶台之外另有春天？焚香时常礼拜魏夫人。想把蓬莱仙岛三生的梦境，扫尽沧桑万古的尘埃。”又歌唱道：“灯火照遍九天，天宇空阔；云层散开，三素天色明净，阳光鲜明。蜀王已经化作啼鹃的魂魄，哪里还能让蛾眉女子留恋翠钿？” 【徐昭法说：感情缠绵哀恻的声音，最终归于正道；容貌虽憔悴，精神却没有受到伤害。】《秋闺赋》四时平均分配，凛冽的深秋景色凄清。谁在秋日舒缓的气候中不会感到悲伤，何况空闺中孤独清冷的人呢？月亮运行在白道上，霜降落在青色草木间。授衣时节寒气逼人，树木凋落而天空高远。斑骓马还没有回来，芳草忽然凋零。玉露弥漫天空，长夜漏声中湿润了门前台阶；金色月光斜照，清冷长夜里透入稀疏帷幌。云气送来千山的洁白，水面兴起七泽的波涛。燕子离去，只对着空梁展开鱼笺而不快乐；鸿雁来到北渚，抚摸玉枕却无心情。此时树叶瑟瑟、枝梢鸣响，悲蝉离开遮蔽。看着罗带渐渐变长，觉察到瘦弱的腰肢更加纤细。茱萸帷帐里，秋风撩动燕尾形的发梢；玉镜台前，寒光照着凤头形的发髻。美好时节逝去，倚着宝瑟却有谁来弹奏？沉思越深，面对金樽反而掩面流泪。鞋履远去，惋惜蟋蟀鸣叫的台阶已经生满苔藓；房屋门窗寂静，叹息蜘蛛丝结成了网。所以银河茫茫，难以传递织锦般的书信深情；明亮的玉钩月照耀不绝，却不断牵动高楼上的思念。至于京洛的英才、邹鲁的学子，景汉伯随老师游学七州，葛稚川背着书箱行走千里。讲学的绛帐还未归来，金风忽然吹起，怎能不遥望桂枝、魂牵槐市？又有商旅车船行走远道，商船经过河桥；装载着离愁，经历寒暑，多少次隔着星霜。

译上游逆水行舟的篙，时时要撑到百丈长；镂金的碗，谁来同我成双而行？河鼓星槎令人愁绪凝结，仿佛化成三洲的曲调；洞庭落叶使梦回七宝床。至于代北沙尘昏暗，榆中天候已晚；出了紫塞远行征战，久久等待青骢马却始终不回。寒气催人拿起刀尺，思念为他裁制襻袴的长短；遥望却被帛书阻隔，连关山的远近也无法知晓。罗帐中悄无声息，只能对着银灯占问华萼；虬形漏箭沉沉下移，玉簟上的麝香也显得寒冷。以至于弃妇长久辞别，旧日雄侣永远离去；离鸾之曲独自弹奏，别鹤的悲哀无人倾诉。空庭中蕙草的芳香消散，夜织机上的鸳鸯锦也停断。秋风猛烈，团扇被抛弃；秋月清冷，流萤飞过；秋声凛冽，罗帐单薄；秋气肃杀，铅华也已衰暮。在这样的时节，没有谁不忧愁黯淡而难以承受，眼泪滔滔欲流。时令变化尤其令人惊惧于万物凋谢，独自感受衰败更为深切。壮士因此感到刺骨，骚人也由此兴起悲哀。登山时，因白道而伤感；临水时，为青溪而惭愧；远行时，哀悼羁旅；送人归去时，惆怅别离。这四种幽微曲折的情感，都是千古以来人们叹息悲咽的原因。却还不如秋日轻寒侵入玉肤，从绣阁引入凉风；在空闺中惊见一片落叶，在佳节感伤牛郎织女双星。把永恒的思恋系在远行车轮上，把深长的情意寄托给明月。穷尽时节变化的萧瑟森然，汇聚人生的烦忧琐屑；抽绎缠绵的思绪，竭尽飞扬的情感。于是作乱辞：啊，大自然循环转动，唯独春天使人欢欣，而秋天使人忧愁。若不是金秋肃杀，又哪里知道温暖阳光的柔和？那位佳人清冷而艳丽，原本就难以排遣楼头蟾兔引起的思绪，以及林下飒飒秋风带来的愁情。确实是万物感应时节的自然现象，我又何必独自怨恨蓐收呢？【金孝章说：文章劲健，节奏壮阔，抑扬之间充满哀怨，大约介于江淹、沈约之间。】《苦雨赋》正值春日阳气应时，园林中抽出花枝。将要迈步赏花，遗憾阴沉的雨水久久不止。谷风吹来而转为急骤，山顶上顷刻聚起细密云气。不久重重云层四面合拢，阴霭笼罩八方而形成大雨。于是台阶涌出潜流，庭院积水深重；羲和驾驭的太阳潜藏光辉，雷声先在屏障外鸣叫；柱脚和础石湿滑，难以前行，屋檐水滴不断；道路被车马截断，房屋门窗混淆了昏晓。雨势时断时续，从初一一直下到月末；阴云连接八极，浩荡水气塞满四海。仿佛漏天就在近处，令人叹息墨色云雾无边无际。难道银河将要倾倒，还是地轴将要倾覆？为什么天纲如此动荡翻涌，完全不顾念世人？竟不顾郊外粮价，雨水如玉粒般涌落，连曲突中的烟也被桂木柴薪的湿气压沉。此时佳木吐花，鲜嫩枝条抽出翠色；都尉的枣树垂下枝条，司空的杨树拂过地面。只见雨势绵延不断，云脚低垂浓重；太阳刚闪现便又沉沉隐没，雾气想要散开却仍然浓密。红色花萼没有阳光便无法舒展，深红花朵背负湿霭而纷纷坠落。庾园中湿羽难以飞翔，陶渊明小径上的水痕徒然浸湿。小山文士想攀折芳树却无从下手，楚泽放逐之臣想采摘幽兰却无人可以寄送。谁不忧愁土地迟迟不能干燥，望着层层阴云而更加叹息？我本来就是心怀怨恨的人，独居而充满烦忧。眼色黯淡，双目难以睁开；心中郁闷，愁结不解。城阙遥远，泥泞道路周围水声潺潺。面对早晨的云气，心情忧闷；望着傍晚的昏暗，内心不安。点燃蜡烛照着堂屋，添长漏刻的痕迹，而屋檐仍在滴水。读书也没有兴味，邀朋友饮酒也不快乐。怎样才能诛杀飞廉、屏退丰隆，断绝云气，显现晚虹，驱散浓云，收尽迷蒙？让扶木升起赫赫阳光，驱策火龙来到天的东方，使光明普照万物，转回阳光于三春呢？【汪苕文说：凄清如繁密的弦乐，灿烂如交错的锦绣；既有作赋的情思，又富有作赋的才华，当今谁能与他匹敌？】《枯橘赋》美好的树木多么茂盛，实在挺拔生长在南国。骚人歌颂它的美德，赞美它不迁移的坚贞品德。忽然枝干凋零披散，和园林相比已失去光彩。哀叹灵异的树木变得衰败，抚摸枯株而深深叹息。它当初连缀彩色如璇星，栽植在瑶圃；绿叶成荫，含着耿介之气而凌霜；花萼吐出洁白花朵，散发芳香飘入门户。佳人因此徘徊观赏，翠鸟也在这里飞翔起舞。到了清霜改变时令、白露洒落庭院时，果实像金子一样垂挂聚集，果蒂相连成理而簇生。本来产自潇湘，进献红色宫廷；包裹随贡物一同进奉。不是凭借羽翼，却登上玉案，果实因珍贵而得名。紫梨在它面前汁液润美，柘浆也失去甘甜芳香。因此江陵特别重视橘树，常常把它当作祥瑞进献。它的功效著录于《本草》，常能消除疾病、解酒醒酲。不久阴寒之气改变，衰败催促着急迫的时节；树干背阳而凋伤，枝条随风而零乱。汉上苑中的玉树已经失去青葱，楚国三闾大夫所咏的木兰也突然枯萎。晨光照耀，想要雕饰它却无能为力；暮雨低垂，惊讶芳菲忽然停止。唉，半死的梧桐令人叹息，桂树先被砍伐令人感慨。从前枝叶婆娑，如今却憔悴不堪。香树成林而变色，还有谁来看蜜叶垂下的浓荫？美好的果实已经不存，大家都惋惜修长的枝干委弃在地上。却不如栌树、梨树果实涩口，仍然能够顺遂地开花繁茂；椒树、榝树含有辛味，反而能够夸耀自己的生机。观察事物凋零变换的规律，本来就是有盛必有衰。谁能让芳香的根长久扎下，谁能让甘美的露水长久滋润？害怕橘树迁到北方就变成枳树，宁可枯槁也不推辞。人的世事迁移流转，繁茂与枯萎纷纷如此。任凭大自然反复运转，何必因攀折枝条而悲伤呢？【顾茂伦说：取法《橘颂》的意思加以铺衍，不只是抒发荣枯之感；文辞像锦绣交织、星辰密布，这不过是他的余技。】《白凫赋》方塘水暖，曲岸波清；哪里飞来洁白的羽毛，身体轻盈地荡漾？随水泛泛而行，翅膀轻轻振动。腿短，常依傍柔弱水藻；嘴红，却能自己鸣叫。它有时来到水边回顾身影，任意在沙滩水洲游泳；与白鹭相伴拍舞，面对白鹤低声鸣叫。它不是靠稻米粮食豢养的，难道会被丝带和旋转的弓弦惊吓吗？它在水浦沐浴，像群鸥在宽广水面上嬉戏，在浩荡波涛中浮沉；它在水洲栖宿，像雁群回望同伴、呼唤侣伴，排成队列行走在芦苇间；它飞翔盘旋，又像白色绢带在太空飘扬，几乎划破青天。早晨浪花升起，映着旭日张开羽翎；傍晚江烟弥漫，迎着清风耸起翅膀。忽然来到绿岸依近人旁，转眼钻入芦苇丛中难以寻找。它淡然自得、翩然翻飞，虽然飞得低，却自有所得。至于饮用急流，啄食菹荇，细嚼苹花，在回流处啄取木梗；不争食于颗粒粮食，不被绳索系在轩屏之间；常常伸颈互相呼唤，亲近风波而不存警戒。这又比鹪鹩更懂得安置自身，比鹫鹗更能安于收敛猛性。可叹人世局促，感叹我的一生艰难多忧。为什么这只鸟如此舒展自在，飞翔鸣叫都能自如？沿着急流岸边徘徊，羡慕它凭美丽羽毛自由游乐。愿意跟随渔父，长久在江湖上顺遂本性。

译【计甫草说：文辞清丽斐然，寄托的兴致极其深远；这样的作品才足以当得起体察万物、文辞流畅明快的评价。】《诛蚊赋》时令到了朱明，太阳运行于赤道，白昼漫长而炎热蒸腾，清冷夜晚却使肌肤发痒。污秽的盘碗几案已经令人厌恶青蝇，青蝇张翅逞凶，更令人忧愁白鸟【蚊子又名白鸟】。它们究竟是什么种类？在低湿之地滋生；鷏鸟的母鸟在岭南吐出蚊子【鷏音田，此鸟鸣叫便吐出蚊子，见《岭表录异》】；黍米般的人在河内繁殖【河内有人看见人马如黍米往来，烧掉后全是蚊子，见《古今注》】。秦地和楚地名称虽不同【秦地称蚋，楚地称蚊】，实际上都是飞虫中的丑类。它们形状究竟怎样？细小得无与伦比，尖嘴有针芒般的刺，窄翅适合在暗室中飞游。它们不是衣服里的蚤虱，却像撼树的蜉蝣；蟭螟在蚊睫上筑巢，蚊子竟毫无察觉【东海有蟭螟在蚊睫上筑巢，见《晏子》】；云台那么高，它们却妄自飞投【云台很高，蚊蚋仍在那里翾翾飞动，见《鹖冠子》】。它们初次飞来时背向光明、趋向昏暗，来时像有所求，离去时像失意；窥伺空隙、乘人疏忽，轻快振翅，难道不被“蚊子背山”讥笑吗【蚊子背山，见《荀子》】？不过是放纵尖嘴罢了。它们招引同类时，密集相随，布满天空，合在一起发出轰鸣声；既嗡嗡结成阵势，又隆隆如雷。等到崦嵫山已经昏暗，便肆意叮咬而造成灾害。比如乘兴在南皮聚会、酒杯飞向北海的时候，娱宾的赋刚刚写成，挥动麈尾的清谈正要结束，忽然被蚊子叮中，众人相互惊叫，交替挥动蒲扇，哪里敢有片刻懈怠？用力驱赶，蚊子反而接连飞来，数量加倍。到了白天困于炎热，夜晚想着美美睡觉，车囊中闪烁的萤火刚刚停止，书帷中庄周梦蝶的惬意片刻又亲近了；梦中却因芒刺交加而惊醒，频频按搔，无法停止。华胥氏的梦游之乐因此丧失，周公旦又怎能依稀入梦？这尤其是文士的仇敌，是萧斋中无法躲避的东西。你看它纤细的嘴，空有锥子般的锋利；洞房垂下绡帐，绣阁遮蔽罗帷，它于是回旋飞翔却无法进入。即使含有毒性又能施展在哪里？只是对于赤裸肌肤的卑贱客人和露体独居的羁旅者，它们便肆意吞噬，贪得无厌，整夜骚扰而不离去。它们饥饿时轻快飞舞，吃饱时腹部隆起；只求吮血、叮咬皮肤，哪里顾得上满足欲望会很快招来灾祸？银灯坠落也不知道，撞上丝网后仍接连不断。何况秋风从林梢扫来，霜气在水湾沉降，转眼间它们便不复存在。屋檐房舍于是肃静，穷困之人也能安然晚睡；高斋中正好安放床褥。此时才叹息你们这些虫子的繁殖，实在是有害之气所滋生。既然金秋之气使天地廓清，为什么不把这一族类永远灭绝呢？【吴弘人说：“善于描摹形态，文辞意旨警醒切实，胜过欧阳修的《憎苍蝇赋》。”】《防异赋》【相关事迹详见尤悔庵所撰《汪金女小传》】早年便一心归依佛门，认为大士已经得到大乘牛车；他时时现身而改变形相，确实说明成佛的种子并不遥远。阅读有关灵异的传记，哪里只是竹、苇、蓬、麻那么多？感叹汪女笃实降生，落地时就像从佛口中出来。她有美妙庄严的容貌，众人都说是瑶华仙子中独一无二的。那时观音化身为白衣，变成道姑前来诱导她。沙竭罗龙王有个女儿，八岁便智慧敏锐，能够领受并忆持一切佛法。等到她将宝珠献给佛，在南方无垢世界坐道场；龙王威势显赫，龙女姿态婵媛，都深入禅定，群集侍奉普门。只是玉瓶不慎碎裂，因而受到谴责贬谪，托生尘世；经历六年居住浊世，患病七日便归于太元。昭媪的话果然没有差错，显现的梦兆也与此相合。清水贮藏在牟尼宝珠中，却不久便被尘世遮蔽。至于萼绿华降临羊权家，杜兰香偶遇张硕，海山仙境也多受幻缘牵累，而兜率天却自然超越火宅。可叹仙人的飞车早早来迎接她，使她背离高堂而过早离去。谁能凭借深厚感情，沿着万里黄檗之路追随？从前金瓠十九日便夭折，曹植尚且为她写下哀辞；何况汪女降生才半纪，事迹竟如此灵异。知道归宿虽有不同而道理相同，悟到隐显也遵循同一规律。写下这些粗浅的言辞来警醒傲慢之人，希望他们觉悟之后还来得及追寻正道。《愚庵小集》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