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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愚庵小集八

愚庵小集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4–94 段

三江之説不一,班固《汉书》以一从呉县南东入海为南江,一从芜湖西东至阳羡东入海为中江,一从毘陵北东入海为北江。郭璞《尔雅注》以为岷江、浙江、松江。韦昭《国语注》以为松江、浙江、浦阳江【水经浦阳一名潘水,在防稽界。考《一统志》,浦阳在金华浦江县界。《史记正义》曰:韦注非也。钱塘、浦阳其源俱不通太湖】庾仲初《吴都赋注》、张守节《史记正义》、顾夷《吴地记》皆以为松江、东江、娄江。苏氏《书传》即据《禹贡》,以岷山之江为中江,嶓冡之汉为北江,自豫章入彭蠡而东为南江。其説似可信。乃蔡氏《书传》及黄东发、金吉甫诸家皆主《吴都赋注》葢以此三江连派震泽,呑吐百川,吴越诸水皆从此泄。又《周礼》荆州川曰江汉,扬州川曰三江,可证扬州自有所谓三江,而非即江汉。况南江未见经文,必増此以合三江之説,亦所未安也。金吉甫谓彭蠡既为三江之一,则上文已出彭蠡,不应又出三江。且经文二「既」字对举,皆本效之词。「彭蠡既猪矣」,则「阳鸟攸居」;「三江既入矣」,则「震泽厎定」。是三江乃震泽下流之三江耳。然经云「既入者」,入于海也。必入海之道有三,然后可以当三江之目。《吴都赋注》曰:今太湖东注为松江,下七十里分流,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史记正义》曰:三江在苏州东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曰松江,古笠泽江;一江东南上七十里至白蚬江曰上江,亦曰东江;一江东北下三百余里入海曰下江,亦曰娄江。其分处号三江口。据《吴都赋注》,则娄江、东江入海;据《史记》注,则惟娄江入海。似三江口既分娄、东二江,复合为一江而入海者。考朱长文《呉郡续图经》,今松江大黄浦入海者古东江,太仓刘河入海者古娄江【陈继儒曰:娄讹作刘,葢土音也】二江皆松江支流入海之道,未见有三也。近世归太仆【有光】引《国语》:“吴之与越,三江环之。”谓当从郭璞,岷江、浙江、松江。然《吴越春秋》云:“范蠡去越,乘舟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则三江自在吴地。《货殖传》:“吴有三江五湖之利。”是也。所云“三江环之”者,本言三江控带吴越之境,包举之词,非可深泥。自桑钦、许慎辈误云江水至山隂合浙江,故郭璞以浙江为三江之一。郦道元已经辨正,岂足据乎?愚按三江既入与震泽厎定连书,则此三江者,必与岷江、震泽相为吐纳。今大江东过江隂许浦入海,班固所云北江也。永阳江在溧阳西北,下流入宜兴界注太湖入海,班固所云中江也。吴淞江分东娄二江入海,班固所云南江也。《水经》:“江水自石城东出,过毘陵县北为北江,其南江东北为长渎歴河口【郦注即太湖】东则松江出焉。江水竒分,谓之三江口【即松东娄三江】又云:“中江在丹阳芜湖县南,东至阳羡县入海。”所分三江与班志正同。王荆公谓一江自义兴,一江自毘陵,一江自吴县,亦取班固説。吾谓《禹贡》、《职方》之三江,必指此无疑矣。古时五堰未筑,江水挟金陵、宣歙诸水南东注于太湖,北江、中江为太湖上流,南江为太湖下流,上下流皆入海,故系之以厎定。学者特疑中江、北江之名与导水之文相乱,故多主松、东娄为言。不知此以讲求水利可耳,以之説经,岂有当乎?三江错书于彭蠡、震泽之间,气势苞络,必为广逺,而仅仅以震泽下流当之,此泥传注而不求博通之失也。【田髴渊曰:以古迹解古经,的不可易。今人能信此者,鲜矣】震泽太湖辨禹贡震泽厎定。孔氏传:震泽,吴南太湖名。孔頴达正义因之。云余州浸薮皆异,惟扬州浸薮同处。论其水谓之浸,指其泽谓之薮。《周礼·职方氏》:扬州泽薮曰具区,浸曰五湖。郑氏注:具区、五湖在吴南。《尔雅》十薮,吴越之间有具区。郭璞亦因仍旧説。以余详考,具区为《禹贡》震泽,班固《地志》得之古文,无可疑。孔氏、郑氏所云在吴南者是也。但以为即五湖,则其説不然。按《风俗通》云:水草交厝曰泽,又云:薮厚也,有草木鱼鼈厚养人也。《周礼》凡言薮者,皆人可资之以为利,故曰薮以富得民,而浸则但为水之渊渟而己如颖达所云,则一水而故殊其名,于义何取乎?诸州皆有泽薮,不应扬州水国反独无之,而与浸同处。况孔、郑所云吴南者,谓吴县治之南也。吴县治之南为今吴江至嘉兴一带,《禹时》具区当于其地求之。

译关于三江的说法不一。班固《汉书》认为,一条从吴县南面向东流入海,是南江;一条从芜湖向西再向东,到阳羡以东入海,是中江;一条从毘陵北面向东流入海,是北江。郭璞《尔雅注》认为是岷江、浙江、松江。韦昭《国语注》认为是松江、浙江、浦阳江【《水经》说,浦阳江一名潘水,在会稽境内。考察《一统志》,浦阳江在金华浦江县境内。《史记正义》说:韦昭的注不对。钱塘江、浦阳江的源头都不与太湖相通】。庾仲初《吴都赋注》、张守节《史记正义》、顾夷《吴地记》都认为是松江、东江、娄江。苏轼《书传》根据《禹贡》,把岷山流出的江水作为中江,把嶓冡山流出的汉水作为北江,从豫章流入彭蠡湖再向东的水作为南江。这种说法似乎可信。然而蔡沈《书传》以及黄东发、金吉甫等人都主张《吴都赋注》的说法,大概是因为这三条江水相连,贯通震泽,吞吐百川,吴越各地的水都从这里排泄。又《周礼》说荆州的河流称江、汉,扬州的河流称三江,这可以证明扬州自有所谓三江,并不是江、汉二水。何况南江在经文中没有出现,必定是后来增加它来凑合三江之说,也并不妥当。金吉甫说,彭蠡既然是三江之一,上文已经出现了彭蠡,就不应再次说三江。而且经文中的两个“既”字相对举,都是承接前面、表示成效的词。“彭蠡已经蓄水”,于是“阳鸟有所居”;“三江已经汇入”,于是“震泽得以安定”。这样看来,三江就是震泽下游的三条江。但经文说“既入”,是指流入大海。必须有三条入海的通道,才可以称为三江。《吴都赋注》说:现在太湖向东流为松江,下游七十里处分流,向东北入海的是娄江,向东南入海的是东江。《史记正义》说:三江在苏州东南三十里,名叫三江口。一条向西南上行七十里到太湖的叫松江,古名笠泽江;一条向东南上行七十里到白蚬江的叫上江,也叫东江;一条向东北下行三百多里入海的叫下江,也叫娄江。分流的地方称为三江口。根据《吴都赋注》,是娄江、东江分别入海;根据《史记》注,则只有娄江入海。似乎是三江口先分出娄江、东江两条江,后来又汇合成一条江流入海。考察朱长文《吴郡续图经》,现在松江从大黄浦入海的,是古代的东江;从太仓刘河入海的,是古代的娄江【陈继儒说:“娄”误写成“刘”,大概是地方口音所致】。这两条江都是松江的支流,是入海的通道,看不出有第三条。近代归有光【字太仆】引用《国语》“吴国和越国,有三江环绕”,认为应当采用郭璞的说法,即岷江、浙江、松江。然而《吴越春秋》说:“范蠡离开越国,乘船从三江口出去,进入五湖之中。”那么三江就在吴地。《货殖传》说:“吴地有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是这个意思。所谓“三江环绕”,本来是说三江控制、环带着吴越的境域,是概括性的说法,不能拘泥深究。自桑钦、许慎等人错误地说江水到山阴与浙江汇合,所以郭璞把浙江作为三江之一。郦道元已经辨正过了,哪里足以作为依据?我按:三江既入与震泽厎定相连书写,那么这三江必定与岷江、震泽相互吐纳。现在长江向东经过江阴许浦入海,就是班固所说的北江。永阳江在溧阳西北,下游流入宜兴境内,注入太湖后入海,就是班固所说的中江。吴淞江分为东江、娄江入海,就是班固所说的南江。《水经》说:“江水从石城向东流出,经过毘陵县北面成为北江;它的南支江水向东北流,成为长渎,经过河口【郦道元注:就是太湖】,向东便有松江流出。江水奇异地分流,称为三江口【就是松江、东江、娄江三江】。”又说:“中江在丹阳芜湖县南面,向东到阳羡县入海。”所分的三江与班固《地理志》完全相同。王安石说,一条江从义兴流来,一条从毘陵流来,一条从吴县流来,也是采用班固的说法。我认为《禹贡》《职方》所说的三江,必定就是这些江,没有疑问。古代五堰还没有修筑,江水带着金陵、宣歙各地的水向南、向东流入太湖;北江、中江是太湖的上游,南江是太湖的下游,上下游都流入海,所以用“厎定”来统说它们。学者只是怀疑中江、北江的名称与导水文字混乱,因此多主张松江、东江、娄江的说法。不知道这样讲水利可以,拿它来解释经文,难道合适吗?三江错落写在彭蠡、震泽之间,气势包罗贯通,必定范围广大;却只把它说成震泽下游,这是拘泥传注而不求广博通达的错误。【田髴渊说:用古迹来解释古经,确实不可改变。如今能够相信这一点的人,很少了。】《震泽太湖辨》《禹贡》说“震泽厎定”。孔安国传说:震泽,是吴地南面的太湖之名。孔颖达《正义》沿用了这种说法,说其他各州的浸、薮名称不同,只有扬州的浸、薮在同一处。论水称“浸”,指泽称“薮”。《周礼·职方氏》说:扬州的泽薮叫具区,浸叫五湖。郑玄注说:具区、五湖在吴地南面。《尔雅》所列十薮中,吴越之间有具区。郭璞也沿袭旧说。根据我详细考察,具区就是《禹贡》的震泽,班固《地理志》从古文中得到这一点,没有可疑之处。孔安国、郑玄所说在吴地南面,也是正确的。但把具区说成就是五湖,这种说法就不对了。按《风俗通》说:水草交错的地方叫泽;又说:薮就是丰厚,因为有草木、鱼鳖,能丰厚地养活人。《周礼》凡是说薮的地方,都是人们可以依靠它取得利益的,所以说薮能够使国家富足、使民众归附;而浸只是水深而停聚的地方罢了。若如孔颖达所说,那就是同一片水域却故意区别名称,在义理上有什么意义呢?各州都有泽薮,不应扬州这个水乡反而独独没有泽薮,而与浸处在同一地方。何况孔安国、郑玄所说的吴地南面,是指吴县县治的南面。吴县县治以南就是今天吴江到嘉兴一带,《禹贡》时代的具区应当到那里去寻找。

若五湖乃今太湖自环吴郡之西北,岂可合之为一哉?石林叶氏【梦得】曰:今平望八斥震泽之间,水弥漫而极浅,与太湖相接而非太湖,惟浅而弥漫,故积潦暴至无以泄之,则溢而害田,所以谓之震。然蒲鱼菱芡之利,人所资者甚广,亦可堤而为田,与太湖异,所以谓之泽薮。他州之泽无水暴至之患,则一名而已。具区与三江通塞为利害,故二名以别之。《禹贡》方以既定为义,是以言震泽而不言具区也。斯言也可以释孔郑之惑而折其角矣。然则《禹贡》之不及五湖何欤?曰:懐襄未平,三吴一壑,湖水西来汜溢,则泽水奔腾震荡,陂障难施,且下夺松江入海之路。经书震泽厎定,而五湖之治从可知矣。况松江为太湖下流,上云三江既入,则上流之治自见,不必复出五湖。此固史臣书法也。然则震泽何源?《曰山海经》云:浮玉之山北望具区,苕水出乎其隂。后人既以具区为太湖,遂谓湖水发源天目。然古时大江之水直注太湖,其西北上源。有宣歙、金陵诸水,由荆溪百渎以入焉。其西南则纳苕、霅七十二溪之水。具区之源,当亦来自苕水,而浅而易溢,与太湖相为盈缩,所以其害甚大。自厎定之后,泽水可陂,沮洳十百里,民仰其利,故《尔雅》谓之薮,《职方》谓之泽薮,而五湖则别之曰浸。迨乎日久填淤,生殖日繁,渐成沃壤。汉以后诸儒求其地而不得,遂合五湖而一之。颖达又曲为之説,岂知三代以前固有泽浸之不同也哉?吾意今吴越之交,凡滨湖而沃衍者,皆古震泽地,特世代荒逺,川隰更移,其故迹不可详耳。抑非独此也?《尔雅》、《周礼》所载泽薮,如冀州之阳纡,并州之昭余祁,幽州之貕养,兖州之大野,荆州之云梦,青州之望诸,晋之大陆,郑之圃田,周之焦获,今皆变为原隰,不能定其所在。葢川浸通流,终古不改,薮泽稀水,最易淀淤,厯数千年而湮没不可考,无足怪者。奚独于具区而不然耶?然则扬州薮浸之非一处,章章矣。近吾友王子寅旭有论,亦持叶氏之説,而其义未尽,余故详着之。嶓冡汉源辨禹贡嶓冡导漾东流为汉,解者多纠结于水经地志诸书,迄无归一之论。班固地理志云:陇西郡西县嶓冡山,西汉水所出。桑钦水经云:漾水出陇西氐道县嶓冡山,沔水出武都沮县狼谷中,东西流注。常璩华阳国志云:汉水东源出武都漾山,为漾水;西源出陇西嶓冡山,迳葭萌入汉,所谓西汉者;迳阶沔利劒,东南至渝州入江,所谓东汉者;迳梁洋房均襄郢,东南至汉阳入江。郦道元云:东西两川俱出嶓冡,而同为汉水,其説与班桑防异。杜佑通典云:秦州上邽县嶓冡山,西汉所出,迳嘉陵曰嘉陵江,迳阆中曰阆江;汉中金牛县嶓冡山,禹导漾水至此为汉水,亦曰沔水,其説与桑郦又防异。宋文叔黄氏【度】书説始正之曰:汉有漾沔之名,皆东汉水也。地理志西汉出西县嶓冡山,南入广汉白水,葢潜汉也。经不言其所出,自古以为东西两汉俱出嶓冡,则或然矣。而西汉固无漾沔之名,汉志漾水出陇西氐道至武都为汉,武都汉水受氐道水,名沔,是则漾沔俱为东汉也。独氐道武都川渠阻隔,武都受漾,别无可据,而桑钦遂徙氐道漾水为西汉之源,由是纷错。郦道元委曲迁就,通之以潜伏之流,证之以难验之论,更觉龃龉,故当尽废诸説,一以经文为断也。先朝苑洛韩氏【邦竒】又正之曰:巩昌嶓冡是汉源,汉中无嶓冡,沔水出金牛山【在沔县西】人误为汉水,遂以金牛为嶓冡耳。愚按自古称汉有东西二源,禹贡漾流为汉,此东源也。但班志以西汉水出陇西嶓冡,于武都,东汉止言受陇西氐道漾水,而不着其所出之山,则是东汉之源与西汉同出氐道,明矣。汉中嶓冡,杜佑以前未闻,常璩亦止言武都漾山,不明言嶓冡也。韩苑洛汉中无嶓冡之説,正足与班固相发明【韩闗中人,其言可信】孔安国曰:汉上曰沔,汉上者,汉水。

译如果五湖就是今天环绕吴郡西北面的太湖,怎么可以把它们合并为一处呢?石林叶氏【叶梦得】说:如今平望八斥与震泽之间,水面弥漫而且很浅,与太湖相连接却不是太湖;正因为浅而广阔,积水暴涨时没有办法排泄,就会泛滥而损害农田,所以称为“震”。然而蒲草、鱼类、菱角、芡实等利益十分丰富,人们依靠它的地方很广,也可以筑堤造田,所以称为“泽薮”,与太湖不同。其他州的泽没有暴水突然到来的祸患,所以只有一个名称。具区与三江的通塞关系到利害,所以用两个名称来区别它们。《禹贡》正是把“既定”作为治水成功的意义,因此说震泽而不说具区。这番话可以解释孔安国、郑玄的疑惑,并驳倒他们说法中的矛盾。那么,《禹贡》为什么没有提到五湖呢?回答说:怀水、襄水的水患尚未平定时,三吴之地像一个大壑,湖水从西面而来泛滥,于是泽水奔腾震荡,堤岸难以施治,而且还会向下夺走松江入海的道路。经文说震泽已经平定,那么五湖的治理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何况松江是太湖的下游,上文既然说三江已经入海,那么上游的治理自然可以看出,不必再列举五湖。这本来就是史官行文的体例。那么震泽的水源在哪里?《山海经》说:浮玉山向北望去就是具区,苕水从它的北面流出。后人既然把具区当作太湖,于是说湖水发源于天目山。然而古代长江的水直接流入太湖,它的西北面是上游源头;宣歙、金陵各地的水,经荆溪百渎流入太湖。它的西南面则承受苕水、霅水七十二条溪流的水。具区的水源也应当来自苕水;它水浅而容易泛滥,和太湖彼此盈缩,所以水患特别严重。自从水患平定以后,泽水可以筑堤蓄积,低湿之地绵延十几、几十里,百姓依靠它获利,所以《尔雅》称它为薮,《职方》称它为泽薮,而五湖则另外称为浸。时间久了,泥沙日益淤积,生长繁殖日益增多,逐渐变成肥沃的土地。汉代以后各位儒者寻找它的所在地却找不到,于是把五湖合为一处。孔颖达又曲意作解释,哪里知道三代以前本来就有泽、浸之分呢?我认为今天吴越交界、凡是靠近湖泊而肥沃平坦的地方,都是古代震泽的区域,只是年代久远,河流和低湿地迁移变化,它的旧迹无法详细考察罢了。又不只是这里如此。《尔雅》《周礼》所记载的泽薮,如冀州的阳纡、并州的昭余祁、幽州的貕养、兖州的大野、荆州的云梦、青州的望诸、晋地的大陆、郑地的圃田、周地的焦获,如今都变成了高地和低湿地,不能确定它们的所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大概河流和浸水之地水流相通,永远不会改变;薮泽水少,最容易泥沙淤积,经过几千年后湮没得无法考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只有具区不会这样吗?这样看来,扬州的薮、浸并不在同一处,已经非常明显了。近来我的朋友王子寅旭有一篇论说,也坚持叶氏的说法,但他的义理还没有说尽,所以我特意详细写下这些。《嶓冡汉源辨》《禹贡》说嶓冡山引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解释这句话的人大多纠缠于《水经》《地志》等书,始终没有统一的说法。班固《地理志》说:陇西郡西县的嶓冡山,是西汉水的源头。桑钦《水经》说:漾水出于陇西郡氐道县的嶓冡山;沔水出于武都郡沮县的狼谷中,向东西两面流去。常璩《华阳国志》说:汉水东面的源头出于武都的漾山,称为漾水;西面的源头出于陇西的嶓冡山,经过葭萌进入汉水,所谓西汉水;经过阶、沔、利、剑,向东南到渝州入江,所谓东汉水;经过梁、洋、房、均、襄、郢,向东南到汉阳入江。郦道元说:东西两条河流都出自嶓冡山,共同成为汉水;他的说法与班固、桑钦相互不同。杜佑《通典》说:秦州上邽县的嶓冡山,是西汉水的源头,经过嘉陵,称为嘉陵江;经过阆中,称为阆江。汉中金牛县的嶓冡山,禹引导漾水到这里成为汉水,也叫沔水;他的说法又与桑钦、郦道元不同。宋代黄文叔【黄度】写书解释,这个问题才开始得到纠正。他说:汉水有漾、沔的名称,都是东汉水。地理志说西汉水出自西县嶓冡山,向南流入广汉的白水,大概是潜汉。经文没有说它的源头,自古以来认为东西两条汉水都出自嶓冡山,也未尝没有可能。而且西汉水本来没有漾、沔的名称。《汉书·地理志》说漾水出于陇西氐道,到武都成为汉水;武都的汉水承受氐道的水,称为沔水。这样看来,漾水、沔水都属于东汉水。只是氐道、武都之间河川沟渠阻隔,武都承受漾水的说法没有别的证据,桑钦于是把氐道的漾水迁作西汉水的源头,由此造成纷乱。郦道元曲意迁就,用潜伏的水流把它们贯通,又用难以验证的说法加以证明,更觉龃龉不合,所以应当全部废弃这些说法,完全以经文为判断依据。前朝苑洛的韩邦奇又纠正说:巩昌的嶓冡山才是汉水源头,汉中没有嶓冡山;沔水出自金牛山【在沔县西面】,人们误把它当作汉水,于是又把金牛山说成嶓冡山。我认为,自古以来都说汉水有东西两个源头,《禹贡》所说漾水流成汉水,就是东面的源头。但班固《地理志》说西汉水出自陇西嶓冡山;说到东汉水,只说它承受陇西氐道的漾水,却没有记载它出自哪座山,那么东汉水和西汉水同出于氐道,已经很明显了。汉中的嶓冡山,在杜佑以前从未听说,常璩也只说武都有漾山,没有明确说是嶓冡山。韩邦奇关于汉中没有嶓冡山的说法,正好可以与班固相互发明【韩邦奇是关中人,他的话可信】。孔安国说:汉水上游叫沔,汉水上游就是汉水。

之上流也,嶓冡漾水出沔阳【今沔县】为沔水,经南郑为汉水,谓沔水即汉水,不可谓沔水非汉水,亦不可也。氐道、武都川渠阻隔,诚如黄氏所疑,然汉水多伏流,故别曰潜汉,漾之为名,特泉始出耳。东行武都,其流始大,今汉中沔县即汉武都地也。其曰受漾者,正谓氐道至武都,自源徂流水脉相接,而岂必有川渠之可求哉?葢大禹导汉与导江不同,江水导其流,故岷山直曰导江;汉水导其源,故嶓冡不曰导汉。若嶓冡近在沔阳,则汉水已津流浩瀚,不应有漾水之月矣。桑钦误分漾水为西汉,沔水为东汉,遂滋后人之惑。今之撰《通志》、《一统志》及《雍大记》诸书者,类皆沿袭旧説,此不可以不急正也。至于潜汉,非即西汉,诸家亦从无辨明。《尚书正义》引《尔雅》注云:“有水从汉中沔阳县南流至梓潼汉夀入大穴中,通罡山下西南潜出,旧俗云即《禹贡》潜水也。”《史记正义》云:“潜水源出利州绵谷县东龙门山大石穴下,庾仲雍以垫江【晋县】有别江出晋夀县,此即潜水。”余按今保宁府广元县汉广汉地也,蜀汉曰汉夀,晋改晋夀,隋改绵谷。石穴水当是经绵谷出宕渠【今渠县】杜少陵诗“绵谷元通汉”,此一证也。郑康成云:“汉别为潜,其穴本小,禹自广汉疏通,即为西汉。”葢即指绵谷水耳。然此水既从沔阳南流,则是东汉枝派,与西汉水迥不相防。《地理志》云:“潜水出巴郡宕渠符特山西南入江”,不云潜即西汉,康成始合之为一,郦道元、孔颖达辈因之,疑康成説不足信。及考《水经注》,西汉水自嶓冡而下,即西南流过祁山入嘉陵道为嘉陵水,又东南流经宕渠合宕渠水,乃知西汉水入潜,故世遂以潜即西汉耳。若必如注疏解,求所为出汉入汉者为潜,则今之宕渠水与西汉水皆至合州入大江,何尝与沔汉相为沿注哉?梁州贡道,浮于潜,逾于沔,因潜。水伏流,故阻漾枝津。郦道元所谓汉水枝分斜出,其説当不妄,而黄氏并此非之,过矣。郑端简又云:「梁州三十六江,皆是潜水。」此又非定论,谨识之,以俟博闻。【苕文曰:曰汉,曰漾,曰沔,皆音相近而讹。此文出,始有归一之论】春王正月辨汉人説经多为宋儒掊击。然实事求是,汉人近古,闻见犹真,学者不之考求,而率为支离牵缀之谈,则过信宋儒之失也。《春秋》聚讼莫甚于「春王正月」之一言。谓周人时月俱改者,孔安国、郑康成也【朱文公《孟子》注主此説】谓改月不改时者,胡康侯也。谓时月俱不改者,蔡仲黙也。元人陈定宇、张敷言、史伯璿、吴渊颖等,皆祖述汉人。自胡传颁学宫,故「夏时冠周月」之説牢不可破。余谓《春秋》本鲁史记事之书,説《春秋》者,即据《春秋》事为衡断可已经文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十二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杜预注:「当在周正月,失闰也。」使非改时与月,冬至何以不书于十一月乎?昭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太史曰:「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伐鼓用币。」此月朔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僖五年八月甲子,晋侯围上阳。卜偃云:「丙之晨,龙尾伏辰,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哀十二年冬十二月,螽。仲尼曰:「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厯过也。」杜预注:「火伏在十月,今西流是九月。」夫日食在四月而书六月,灭虢在十月而书十二月,螽在九月而书十二月,此非时月俱改之明騐乎?桓十年冬十月雨雪。十四年春正月无氷。成元年二月无氷。定元年十月陨霜杀菽。如以夏正言之,则十月雪霜与孟春、仲春无氷,何足为异?此非时月俱改之明騐乎?昭十七年星孛大辰。梓慎曰:「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在宋、卫、陈、郑乎?」以此证时月之改,最为显白。胡氏乃云改月不改时,夫子特以夏时冠之。夫谓不改时,则是鲁史本书元年「冬正月」也。四时无首令,何以成正朔?且夫子生为周人,而擅更周制,何以寒乱臣贼子之胆,此其説之尤妄者也。若曰冬不可为春,十一月不可为正月,则先儒于此有説矣。黄钟初九,律之首,阳之变也。林钟初六,吕之首,隂之变也。子者,一阳之生于卦为复,至午而阳极焉。午者,一隂之生于卦为姤,至子而隂极焉。子为星纪之次,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夫律厯皆以子为首,则何不可以首月令乎?三正迭建,时无失次。夏正用木之著者也,殷周二正用木之防者也,皆阳位也。特孟陬之月尤切民事故,夫子曰「行夏之时」,而岂谓子丑之必不可为正哉?秦人改建亥月,葢自以水徳代周,且五行木生于亥,故用之。

译的上游。嶓冡山的漾水在沔阳【今沔县】流出,称为沔水;经过南郑成为汉水。说沔水就是汉水,不能说沔水不是汉水,也不是不可以。氐道、武都之间河川沟渠阻隔,诚如黄度所怀疑;然而汉水有许多潜流,所以另称为潜汉。漾只是泉水刚刚流出时的名称罢了。向东流到武都,水流才开始壮大;如今的汉中沔县就是汉代武都之地。所谓“承受漾水”,正是说从氐道到武都,水流从源头到下游水脉相接,哪里一定要能找到实际的河渠呢?大禹疏导汉水与疏导长江不同:长江是疏导它的水流,所以岷山直接说“导江”;汉水是疏导它的源头,所以嶓冡山不说“导汉”。如果嶓冡山靠近沔阳,那么汉水已经水势浩大,不应当还有漾水这个名称了。桑钦错误地把漾水分作西汉水、沔水分作东汉水,于是加重了后人的疑惑。如今编撰《通志》《一统志》《雍大记》等书的人,大都沿袭旧说,这一点不能不赶快纠正。至于潜汉并不是西汉水,各家也从来没有辨明。《尚书正义》引用《尔雅》注说:“有一条水从汉中沔阳县南流到梓潼汉寿,进入一个大洞穴,穿过罡山脚下,从西南方潜流出来,旧俗说这就是《禹贡》所说的潜水。” 《史记正义》说:“潜水的源头出于利州绵谷县东面的龙门山大石洞下;庾仲雍认为垫江县【晋代县名】有另一条江从晋寿县流出,这就是潜水。”我考察现在的保宁府广元县,就是汉代广汉之地;蜀汉称汉寿,晋代改称晋寿,隋代改称绵谷。石洞中的水应当是经过绵谷流出宕渠【今渠县】的水。杜甫诗说“绵谷本来通向汉水”,这是一条证据。郑康成说:“汉水分出一支称为潜水,它的洞穴本来很小,大禹从广汉疏通它,于是成为西汉水。”大概指的就是绵谷的水。然而这条水既然从沔阳向南流,就是东汉水的支流,与西汉水完全不相干。《地理志》说:“潜水出于巴郡宕渠县符特山,向西南流入江。”并没有说潜水就是西汉水;郑康成才开始把二者合为一水,郦道元、孔颖达等人沿用了他的说法,于是怀疑郑康成的说法不值得相信。等到考察《水经注》,西汉水从嶓冡山流下以后,向西南流过祁山,进入嘉陵道成为嘉陵水;又向东南流经宕渠,与宕渠水汇合,这才知道西汉水流入潜水,所以世人最终把潜水当作西汉水。假如一定按照注疏的解释,寻找那种所谓从汉水流出、又流入汉水的潜水,那么今天的宕渠水和西汉水都在合州汇入长江,什么时候曾经与沔水、汉水相互沿流贯注呢?梁州的贡道,是浮船经过潜水,越过沔水,依循潜水而行。潜水有一段潜伏在地下的水流,所以漾水枝流的津渡受阻。郦道元所说“汉水分出的支流斜向流出”,他的说法应当不是妄说;而黄氏把这一说法也一并否定,错了。郑端简又说:“梁州三十六条江,都是潜水。”这也不是确切的定论,谨慎地把它记下来,以等待博学多闻之人的考订。【苕文说:称作汉、漾、沔,都因读音相近而发生讹误。这篇文章出现以后,才开始有把它们归为一条水的说法。】辨析《春秋》所称“春王正月” 汉代人解说经书,常常受到宋代儒者的抨击。但如果实事求是,汉代人距离古代更近,所听闻和见到的还较为真实;学者不加考察求证,却一概说成支离牵强的话,那就是过分相信宋代儒者的过失了。《春秋》中争论最多的,莫过于“春王正月”这一句话。认为周人连时令和月份都改了的,是孔安国、郑康成【朱文公《孟子》注也主张这种说法】;认为只改月份而不改时令的,是胡康侯;认为时令和月份都没有改的,是蔡仲默。元代的陈定宇、张敷言、史伯璿、吴渊颖等人,也都承袭汉代儒者的说法。自从胡传颁行于学宫以后,“以夏历的时令冠在周历月份之上”的说法,便牢不可破了。我认为《春秋》本来是记载鲁国史事的书,解说《春秋》的人,只要根据《春秋》中的事实来衡量判断,就可以了。文公五年《春秋》记载“春王正月”辛亥日初一,太阳运行到最南。昭公十二年记载“春王二月”己丑日初一,太阳运行到最南。杜预注说:“这本应在周历正月,是因为失闰。”假如时令和月份没有改,冬至为什么不记在十一月呢?昭公十七年夏季六月甲戌日初一,发生了日食。太史说:“太阳已经过了春分点却还没有到达应有的位置,日、月、五星将有灾异,因此击鼓并使用币帛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这个月的初一按夏历应当是四月,称为孟夏。僖公五年八月甲子日,晋侯包围上阳。卜偃说:“丙日早晨,龙尾星沉伏在辰位,鹑火星光明盛大,天策星微微发光;火星位于正中时整顿军队,虢公将要逃亡。”那大概是九月与十月交接的时候吧?丙子日早晨,太阳在尾宿,月亮在天策,鹑火居中,一定就是这个时候。冬季十二月丙子日初一,晋国灭亡了虢国。哀公十二年冬季十二月,发生蝗灾。仲尼说:“火星隐伏以后,蛰虫才会全部蛰伏;如今火星还在向西运行,是掌管历法的人错了。”杜预注说:“火星隐伏在十月,如今还向西运行,说明是九月。”日食发生在四月却记作六月,灭虢发生在十月却记作十二月,蝗灾发生在九月却记作十二月,这难道不是时令和月份都改动的明证吗?桓公十年冬季十月下雪。十四年春季正月没有冰。成公元年二月没有冰。定公元年十月降霜,杀死了豆苗。如果按照夏历来说,十月下雪下霜,以及孟春、仲春没有冰,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这难道不是时令和月份都改动的明证吗?昭公十七年,有彗星侵入大辰星所在的天区。梓慎说:“火星在夏历是三月,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夏历的推算合乎天时。假如火星出现在宋、卫、陈、郑一带呢?” 用这些事情来证明时令和月份发生过改动,是最清楚明白的。胡氏却说只改月份而不改时令,孔夫子只是特意把夏历的时令冠在周历月份之上。既然说时令没有改,那么鲁国史书原本应当记作元年“冬正月”。四时没有开头,怎么能形成确定的历法和正朔呢?况且孔夫子生为周人,却擅自更改周代制度,凭什么去警戒乱臣贼子的胆量?这是这种说法最荒谬的地方。假如说冬季不能称为春季,十一月不能称为正月,那么先儒对此也有解释。黄钟初九,是律管的开端,也是阳气变化的开始;林钟初六,是吕管的开端,也是阴气变化的开始。子时是一阳出生,在卦中为复卦,到午时阳气达到极盛;午时是一阴出生,在卦中为姤卦,到子时阴气达到极盛。子是星纪所在的次舍,五星从这里开始运行,太阳和月亮从这里运行到其中部。律历都把子作为开端,那么为什么不能把它作为月份的开端呢?三种正朔轮流建立,时令并没有失去次序。夏历以木星最明显的位置为正,殷、周两种正朔以木星不明显的位置为正,但都属于阳位。只是孟陬之月尤其切合百姓的事务,所以孔夫子说“实行夏代的时令”;难道是说子月、丑月绝对不能作为正月吗?秦人改以亥月为岁首,大概是认为自己以水德取代周朝,而且五行之木生于亥,所以采用亥月。

虽事不师古,然改时与月必循三代之旧。本纪元年冬十月,顔师古谓是太初正厯以来,史臣追书。蔡氏顾引之以为不改时月之证,其亦疎矣。或曰《尚书》者,春秋以前之史也。《伊训》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泰誓》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其时月俱不改。蔡传辨之甚悉。子今而反之,何也?余曰:举此二端,时月之改尤章章也。夫商人建丑,十有二月,夏正之十一月也。下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先王,自契至▯防以下,厥祖汤也」。商人宗庙之礼不可详考。《祭法》云:「殷人禘喾而郊防祖契而宗汤」,岂非其月至日?伊尹摄行郊祀配天之礼,因而陈训太甲乎?班固以三统厯推之,汤伐桀之嵗在大火房五度,故《左传》曰:「大火阏伯之虚」,实惟商人后十三年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其日伊尹祀先王于方明以配上帝,此其证也。十有三年之春,即春王正月之春,谓十一月也。何以明之?《武成》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戊午师渡孟津,癸亥陈于商郊牧野。一月,孔氏以为建子月是也。师渡孟津,即大防于孟津也。癸巳至戊午凡二十六日,皆在一月。癸亥则十二月之四日也。《左氏》外传引伶州鸠言武王克商,嵗在鹑火,日在析木,月在天驷,辰在斗柄,星在天鼋。班固以三统厯推之,师方发为殷十一月戊子日,日在析木箕七度,其夕月在房五度,房天驷也。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斗柄也。明日壬辰,晨星始见。癸巳,武王始发。戊午,渡孟津。明日已未,冬至,晨星与婺女伏,厯建星牵牛,至于婺女天鼋之首。至庚申二月朔日也。癸亥,陈牧野。甲子昧爽,合战,与书传无一不符者,此又其证也。班史学有师承,左氏与闻笔削,必非凿空勦説。今不之信,而羣奉蔡氏之臆解为金科,不已傎乎?商周之书明证如此,独何疑于《春秋》乎?或曰:子之説《春秋》可矣,抑考之他经何多抵牾也?《豳风》“七月流火,九月涤场”等语,皆用夏正。《小雅》“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与“四月维夏,六月徂暑”,时月无改也。《周礼》“山虞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隂木”与冯相氏之冬夏致日为冬至夏至,春秋致月为春分秋分,时月亦无改也。《论语》“莫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明是夏正之辰月。此类难更仆数,子何以解焉?余曰:《诗》《礼》所云,皆错举民风嵗令,而非史官记载之书也。古者天子受命,凡改元颁厯,朝觐防同诸大政,皆以正朔行之。至于分至启闭,民事早晩之所闗,如所云“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日,至而毕”者,未尝不遵《夏小正》之书。东莱吕氏谓三正通于民俗,斯言当矣。葢史官纪时事则从周正,月令纪嵗功则从夏正。从周正者多出于朝廷政令之施设,从夏正者多出于民间士女之话言,二者并行不悖。《诗》《书》《三礼》约畧同揆,又何疑于《春秋》乎?夫《春秋》本鲁史旧文,夫子因而笔削之,繋王于正月之上,则出夫子特笔。若曰:凡我之所为赏人罚人,予人夺人者,特奉行天子之事云尔。若如蔡氏之説,则周之建子实与建寅无异,如胡氏之説。则夫子以陪臣而▯然,王制自为不韪之诛,无乃身自冒之乎?阳明先生有论,足破胡氏膏肓。独谓商不改月,秦不改时,周则时月俱改,援证犹有未覈。余故博考而衡断之,使世之学者知汉儒説经不可偏废也。【陈确庵曰:只《左传》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此便是商、周时月俱改的证,何必他求?苕文曰:证据确凿,使康侯、仲黙见而服膺】【甫草曰:纵横贯穿,可与刘原父軰抗行】春秋讥世卿辨三传之文,往往互有得失,当以理揆断之。如隠元年恵公仲子之赗,谷梁是而左氏非,吾友顾子亭林已详辨之矣。至三年,左氏书「君氏卒」,以为声子也,不书姓,为公故,此尤谬也。《春秋》十二公,无有国母不书姓者,惟僖元年书「夫人氏之丧至自齐」,此葢哀姜通乎共仲,与弑二君,桓公召而杀之,絶之于齐,故《春秋》亦不书姜,尊伯令也。若声子,则固恵公之继室也,无故而没,其姓有此书法乎?隠公即自居于摄,然己俨然立于臣民之上矣。绌所生之母之姓,以伸其弟之母之尊,亦岂公之所安乎?必若此,曷若不书之为愈乎?葢君与尹相近,乃史文之讹,若非公谷作尹,则此疑万古不白矣。然公羊以书「尹氏卒」为讥世卿,则又不然。古者天子公卿不下交诸侯,故其死亦不赴告。《春秋》惟刘卷王子虎以尝同防盟来赴,此书「尹氏卒」。

译秦虽没有效法古代的具体事迹,但改动时令和月份一定遵循夏、商、周三代的旧制。《本纪》记元年冬十月,颜师古认为这是自太初改定历法以来,史官追记的日期。蔡氏反而引用它作为时令和月份没有改动的证据,也太疏略了。有人说,《尚书》是春秋以前的史书。《伊训》只记“元祀十有二月乙丑”,《泰誓》只记“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当时的时令和月份都没有改动。蔡氏的传解说得很详尽。如今您反过来解释,为什么呢?我说:举出这两件事,恰恰更能清楚地说明时令和月份发生了改动。商人以丑月为岁首,所谓十二月,就是夏历的十一月。下文说“伊尹在先王庙中举行祭祀,奉嗣王恭敬地拜见先王的祖先;从契到玄嚣以下,其祖先就是汤”。商人宗庙的礼制已无法详细考察。《祭法》说:“殷人祭祀帝喾,在郊外祭天;祭祀冥,尊奉契为始祖,并以汤为宗。”这难道不是在相应月份的冬至举行的吗?伊尹代理太甲举行郊祀配天之礼,因而向太甲陈述教诫吗?班固根据三统历推算,汤伐桀那一年,岁星在大火房宿五度,所以《左传》说:“大火是阏伯的旧墟。”实际上,商王朝建立后的第十三年十二月乙丑日初一早晨正值冬至,那天伊尹在明堂祭祀先王,使其配享上帝,这就是证据。十三年春,就是“春王正月”的春,指的是十一月。凭什么可以知道呢?《武成》只记“一月壬辰,月初稍有亏缺”,过了第二天癸巳,武王早晨从周出发去征伐商;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军队在商都郊外的牧野列阵。一月,孔氏认为是建子月,就是这样。军队渡过孟津,就是“大誓于孟津”。从癸巳到戊午共二十六天,都在一月;癸亥则是十二月初四。《左氏外传》引用伶州鸠的话,说武王战胜商朝时,岁星在鹑火,太阳在析木,月亮在天驷,辰星在斗柄,太白星在天鼋。班固根据三统历推算,军队正要出发时,是殷历十一月戊子日,太阳在析木箕宿七度;当天晚上月亮在房宿五度,房宿就是天驷。三天以后到了周历正月辛卯日初一,辰星与斗宿相合,在斗宿之前一度,正是斗柄。第二天壬辰日早晨,晨星开始出现;癸巳日,武王开始出发;戊午日,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日是冬至,晨星与婺女星隐伏,历法所建的星次为牵牛,直到婺女,即天鼋的首部。到了庚申日,就是二月初一。癸亥日,在牧野列阵;甲子日黎明,双方交战。这些都与《尚书》和传记的记载完全相合,又是一个证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班固治学有师承,左氏又参与过史书的删定,必定不是凭空抄袭妄说。如今不相信他们,却群起把蔡氏的臆测解释奉为不可更改的准则,岂不是太荒谬了吗?商、周两代书籍中的明证如此清楚,唯独对《春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人说:您解释《春秋》可以这样说,但考察其他经书时为什么有这么多抵牾呢?《豳风》中“七月流火,九月涤场”等话,都采用夏历。《小雅》中“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秋日凄凄,百卉具腓”和“四月维夏,六月徂暑”,时令和月份也没有改动。《周礼》说山虞在仲冬砍伐向阳的树木,在仲夏砍伐背阴的树木;冯相氏在冬夏测定太阳的位置以确定冬至、夏至,在春秋测定月亮的位置以确定春分、秋分,时令和月份同样没有改动。《论语》说“暮春时节,春衣已经穿好,在沂水洗浴,在舞雩台吹风”,显然是夏历辰月。这一类例子多得数不完,您怎么解释呢?我说:《诗经》《周礼》所说的,都是错举民间风俗和岁时节令,并不是史官记载的书。古代天子接受天命后,凡是改元、颁布历法、朝见诸侯、会盟等重大政事,都按照正朔施行。至于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以及启闭等与百姓事务早晚有关的事情,如所说“火星出现便取水使用,昏时星宿端正便栽种,到了冬至便完成”等,从来没有不遵循《夏小正》一书的。东莱吕氏说三种正朔都通行于民间风俗,这话是对的。大概史官记载时事就遵从周正,月令记载一年中的农事就遵从夏正。遵从周正的,多是朝廷政令的施行;遵从夏正的,多是民间男女的言谈。二者并行而不相冲突。《诗》《书》《三礼》的大旨大略相同,又有什么可怀疑于《春秋》的呢?《春秋》本是鲁国史书的旧文,孔夫子因而加以删削,在正月之上系以“王”字,这是孔夫子特意留下的笔法。假如说:凡是我所作的赏赐和惩罚、给予和剥夺,都只是奉行天子的事情罢了。那么按照蔡氏的说法,周朝以子月为岁首,实际上与以寅月为岁首没有区别;按照胡氏的说法,孔夫子身为陪臣却公然这样做,王制本来会把这种行为视为罪过而加以诛罚,岂不是他自己犯了这种罪吗?阳明先生有一番论述,足以攻破胡氏学说的要害。只是他认为商朝不改月份,秦朝不改时令,周朝则时令和月份都改了,所引用的证据还有未详加核实之处。因此我广泛考察并加以衡断,使世上的学者知道,汉代儒者解说经书的意见不可偏废。【陈确庵说:只凭《左传》所说“火星在夏历为三月,在商历为四月,在周历为五月”,便是商、周时令和月份都改动的证据,何必再去寻找其他证据?苕文说:证据确凿,如果康侯、仲默看到,也会心悦诚服。】【甫草说:纵横贯通,前后穿插,可以同刘原父一类的人并驾齐驱。】辨析《春秋》讥刺世代担任卿职 《春秋》三传的文字,往往彼此各有得失,应当根据道理加以衡量判断。如隐公元年惠公给仲子送葬礼,谷梁传的说法是对的,而左氏的说法是错的,我的朋友顾子亭林已经详细辨析过了。到了隐公三年,左氏记载“君氏卒”,认为是声子,因为是国君的缘故,所以不写姓氏,这尤其荒谬。《春秋》所记十二位国君,没有一个国母不写姓氏,只有僖公元年记作“夫人氏的丧事从齐国运回”。这大概是因为哀姜与共仲私通,参与杀害两位国君,桓公召她回来并将她杀死,使她与齐国断绝关系,所以《春秋》也不写姜姓,以尊重伯令。若是声子,她本来就是惠公的继室,无缘无故去世,难道会有这种不写她姓氏的书法吗?隐公即使只是摄政,已经俨然处在臣民之上了。贬抑自己生母的姓氏,来抬高弟弟生母的尊贵,难道是隐公心中所安的吗?如果一定如此,哪里比不上干脆不记这件事呢?大概“君”字和“尹”字形体相近,因而成为史文的讹误;假如《公羊传》《谷梁传》写作“尹”,那么这个疑问就不会千古不明了。然而公羊传认为记载“尹氏卒”是为了讥刺世代担任卿职,这又不对。古代天子的三公九卿不与诸侯交往,所以他们死后也不向诸侯报丧。《春秋》只有刘卷、王子虎曾经共同参加会盟,所以死后有人来报丧,这才记作“尹氏卒”。

吴临川谓平王崩为诸侯之主而来赴者,或疑赴当书名,此何以不名?葢如隠七年「滕侯卒」之例,未同盟则不赴以名,左氏所谓礼经者也。书之实非讥也。考周家用人不离世族,故弃贤者之类,絶功臣之世,则「裳裳者华」刺诗兴焉。厉王之难,周召共和,周公召公皆世卿也。敬王之立,单刘翼戴,单子刘子亦世卿也。功臣之后,即有非类,亦在选择而用之。此书「尹氏」本吉甫之后,其以告丧而交鲁,未见必非忠贤,安得以幽王朝家父所刺者而追讥之?又安得以敬王时之立子朝奔楚者而预讥之哉?若论侯国,则大国三卿,次国二卿,小国一卿,皆命于天子。若殄其世,是无王也。齐桓公之时,国子髙子为正卿,管敬仲柄任虽専,亦止下卿,不敢居王官之上也。其五禁云:「士无世官,取士必得」,葢即外传所谓「始于州长之推,继于官长之选」者,止言士而不及卿大夫,此可证世卿在当时不可轻废矣。胡康侯张元徳不从左传「君氏」深为得之,但承用《公羊》讥世卿之説,愚窃以为未允。季札不书公子辨季札止一见于经襄二十九年聘鲁而不书公子。杜氏以为其礼未同于中国。止斋陈氏以为书札者同于楚椒、秦术,皆非命大夫也。常山刘质夫则云:辞国而生乱,札实为之。春秋因其来聘,去公子以示贬。胡康侯、张元徳皆主其説。愚考夀梦子四人:长诸樊,次余祭,次夷昧,札其季子也。夀梦贤札,欲立之,札不可。诸樊请兄弟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诸樊卒,余祭立;余祭卒,夷昧立。迨夷昧卒,国宜之季子。季子复不受,于是立王僚。僚者,夷昧子也。诸樊之子光曰:「我王嗣也,僚安得为君?」乃使専设诸刺僚杀之。计光之杀僚,去札之聘鲁凡三十年。仲尼安得以三十年后之事而预致其贬哉?况让国大美也。太史公以防伯首世家,伯夷首列传,惟进让而恶争也。曹之子臧,其子孙犹见重于春秋。札固自云愿附子臧之节者也。来聘一书,本史策常体,非让吴大节所系。若举其大节,春秋必深嘉而亟许之,岂反以之为贬哉?康侯谓防伯采药而不返,季厯嗣位而不辞,责季子何不为季歴?呜呼!达节而不守,乃圣人之能事。仲尼以平恕宅心,奈何轻以之责札哉?公羊又谓夷昧死则国宜之季子,季子使而逃焉。夫札既辞位,则终身为吴臣。前之使鲁也,受命于余祭;后之使晋也,受命于王僚。安得辞之?考左氏昭二十七年春,札聘晋;夏四月,公子光杀僚。是聘晋之时光簒弑之谋尚未露也,安能逆料之而不出哉?近世邵国贤乃讥札之托使以逃僚为非义,此又惑于公羊之説而未审其情实者也。然则札无可议乎?曰:札之让美矣,惜乎于让之义有未尽也。夫行之髙世者,不当居其名;事之行权者,尤在晦其迹。泰伯、仲雍之让,必逃之荆蛮;伯夷、叔齐之让,必逃之西山、北海。以为不若是则志不可得而成也。即春秋时子臧之辞曹也,诸侯欲见之于王子臧。逃奔宋以自絶。当夀梦未没,父兄皆欲致国乎季子札。于此时即当逃吴而去之。苟一日立于吴廷,国人必持以次传位之议。余祭、夷昧所以不当立而立也。即不然,于夷昧之嗣,当请立光为世子,不从则力争之,曰:「光为冢适,国固光之国也。光不立,必有觊王位者,是父子兄弟间相倾相▯无己时也。」嗣定而后退耕于野,如此则王僚不得立,吴可免于簒弑之祸矣。今也负让国之美名,而其迹不能自逺,一则奉使,再则奉使,偃然就封延陵。既无以絶吴人之望,又无以杜窥伺之心。一旦逆谋猝发,而札亦莫可如何夫。然后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呜呼晩矣!大抵札智人也,智以全身,必疎于谋国;智以观物,必务于立名。知附子臧,而不知子臧逃宋之义,此所以不免于贤者之责欤?如徒以辞国生乱,故不书公子以贬之,则纷纷攘位窃国者,反得援之以借口,而《春秋》书法竟为深文凿説之祖矣。孔子用鲁年月辨

译吴临川说,周平王去世,作为诸侯之主而前来报丧的人,有人怀疑报丧本应写明姓名,那么这里为什么不写姓名?大概正如隐公七年“滕侯卒”的例子:没有共同参加盟会,就不以姓名报丧,这是左氏所说的礼法。这里记载此事,实际上不是为了讥刺。考察周王室任用人才并不脱离世族,因此像抛弃贤者、断绝功臣后代世袭爵位一类的事情,便有“裳裳者华”这首讽刺诗兴起。厉王遇难时,由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周公、召公都是世代任卿的人。敬王即位时,单氏、刘氏辅佐拥戴他,单子、刘子也都是世卿。功臣之后即使有不成器的人,也仍然在选择后加以任用。这里记载“尹氏”,他本是尹吉甫的后代;他因报丧而同鲁国交往,没有证据表明他一定不是忠臣贤者,怎么能拿幽王朝的家父所讽刺的人来追加讥刺呢?又怎么能拿敬王时拥立王子朝、后来逃奔楚国的人,预先加以讥刺呢?如果说诸侯国,按制度大国有三卿,次国有二卿,小国有一卿,都由天子任命。若彻底断绝他们的世袭,就是眼中没有王法。齐桓公时,国子、高子担任正卿;管敬仲虽然掌握的权力很专,也只是下卿,不敢位居王官之上。他所说的五项禁令中有:“士人不得世代担任官职,选取士人一定要得到真正的人才。”这大概就是外传所说“先由州长推举,再由官长选拔”,只说士人而没有涉及卿大夫;由此可以证明,世卿在当时不可轻易废除。胡康侯、张元德不采用左传“君氏”的说法,这一点确实很有见地;但他们承袭公羊传讥刺世卿的说法,我私下认为并不恰当。辨析季札未被记作公子 季札只在《春秋》中出现过一次,即襄公二十九年出使鲁国,但没有记作“公子”。杜氏认为,这是因为他的礼制还没有同中国相同。止斋陈氏认为,记作“札”与楚椒、秦术相同,他们都不是受天子任命的大夫。常山刘质夫则说:他辞让国位而导致后来发生祸乱,祸乱实际上是季札造成的。《春秋》借他来鲁国聘问的机会,去掉“公子”二字以表示贬斥。胡康侯、张元德都主张这种说法。我考察寿梦的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余祭,次子夷昧,季子就是札。寿梦认为季札贤能,想立他为君,季札不接受。诸樊请求兄弟轮流做国君,并把国家传给季子。诸樊死后,余祭即位;余祭死后,夷昧即位。等到夷昧死后,按理国家应当归给季子。季子再次不接受,于是拥立王僚。王僚是夷昧的儿子。诸樊的儿子光说:“我是王位的继承人,王僚怎么能做国君?”于是派专诸刺杀王僚。按时间算,光杀王僚距离季札出使鲁国已有三十年。仲尼怎么能根据三十年以后的事情,预先对他加以贬斥呢?何况让国是极大的美德。太史公把吴太伯列在世家之首,把伯夷列在列传之首,只是推重谦让而厌恶争夺。曹国的子臧,他的子孙到了《春秋》时代仍然受到尊重。季札本来就说过,愿意追随子臧的节操。记载他来鲁国聘问,本来就是史书的常规体例,并不是吴国让国这一大节所系。如果要举出他的重大节操,《春秋》一定会深深赞美并急切称许他,难道反而会拿这件事贬斥他吗?康侯说伯夷采药而不回来,季历继承王位却没有推辞,为什么责备季子不效法季历?唉!通达大节却不拘守小节,才是圣人的能事。仲尼以公平宽厚存心,为什么竟然轻易用这件事责备季札呢?公羊传又说,夷昧死后国家本应归于季子,季子却出使在外而逃避了。季札既然辞让王位,就终身只是吴国的臣子。他前一次出使鲁国,是奉余祭之命;后来出使晋国,是奉王僚之命。怎么能推辞呢?考察左氏昭公二十七年,春季季札出使晋国;夏季四月,公子光杀死王僚。这说明季札出使晋国时,光篡位弑君的阴谋还没有暴露,怎么能预先料到而不出使呢?近世邵国贤竟讥刺季札借出使之名来逃避王僚是不合义理,这又是受到公羊传说法的迷惑而没有审察实际情况。然而这样说来,季札就没有可议论的地方了吗?回答说:季札让国的行为很美好,可惜他对于让国的义理还没有做到完全。行为高出世人一等的人,不应当占有这种美名;采取权宜行动的人,尤其应当隐藏自己的踪迹。泰伯、仲雍让国,必定逃到荆蛮之地;伯夷、叔齐让国,必定逃到西山、北海。他们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即使是春秋时子臧辞让曹国,诸侯想让他在周王面前即位,子臧也逃奔宋国,以此同曹国断绝关系。当寿梦还没有去世时,父亲和兄长都想把国家传给季札。在这个时候,季札就应当逃离吴国而去。如果有一天站在吴国朝廷上,国人一定会拿兄弟依次传位的说法来拥立他。余祭、夷昧之所以本不该即位却仍然即位,就是这个缘故。即使不这样,在夷昧继位时,也应当请求立光为世子;如果不被采纳,就努力争取,说:“光是嫡长子,国家本来就是光的国家。光不能即位,一定会有觊觎王位的人,这样父子兄弟之间相互倾轧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止。”等继承人确定以后,再退隐到野外耕作。这样王僚就不能即位,吴国也可以避免篡位弑君的祸乱。如今季札背负着让国的美名,踪迹却不能主动远离吴国:一再奉命出使,又一再奉命出使,安然接受延陵的封地。既不能断绝吴人的希望,也不能杜绝窥伺王位之人的野心。一旦叛逆阴谋突然发作,季札也无可奈何。等到这以后才离开吴国到延陵去,终身不再进入吴国。唉,已经太晚了!大体说来,季札是有智慧的人;用智慧来保全自身,必然疏于谋划国家;用智慧来观察事物,必然致力于树立自己的名声。他知道追随子臧,却不知道子臧逃奔宋国的意义,这就是他不能免于贤者责备的原因吗?如果只是因为辞让国位导致祸乱,所以不把季札记作公子来贬斥他,那么那些纷纷争夺王位、窃取国家的人,反而可以援引这件事作为借口,这样《春秋》的书法最终就成了深文周纳、穿凿附会的始祖了。辨析孔子任用鲁国年月

孔子用鲁,左传载之不详。惟定公十年书相夹谷,郤莱兵。十二年书命申句须、乐颀伐费人。史记《孔子世家》以堕三都为十三年事,由大司冦与闻国政,及季桓子受女乐去齐为十四年事。考之《春秋》,十三年夏书筑蛇渊囿,书大搜于比蒲。十四年秋复书大搜于比蒲。夫筑蛇渊,志逸游也;大搜,志僭天子礼,且明三卿専兵也。其时设孔子得闻国政,必无是事。鲁《世家》则以堕三都、去鲁皆序于十二年【年表亦以受齐女乐书十二年】愚谓鲁《世家》是,而《孔子世家》非也。何以言之?孔子欲得志于鲁,必先用三家用三家,必先用季氏。夫季氏虽専,可以礼服也。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孔子既昌言之于朝,而桓子以阳虎侯犯之叛,深患费郈强固。堕都之举,虽仲由主之,亦季氏意也。及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袭鲁,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伐而败之。既顺季孙之欲,又张公室之威。桓子葢隂为孔子用而不觉。是举也,声势震动,义服邻国。齐人惧而恶之,犂鉏之计得行,遂以女乐文马来馈。三日不朝,桓子之意荒矣,能无行乎?经于是年夏书随郈堕费,十二月书公围成。葢桓子耽于淫乐,志不在疆埸之事,而一时阿附三家者如公敛处父之徒,且以为无成,非孟氏利,无成非孟氏利,则无郈无费,亦岂叔季氏利哉?桓子惑于其説,必于孔子之所为深疑且畏,所以围成之役,三卿不行,而使公行,明知公之必不足以堕成也。不然使孔子用鲁,桓子信任不衰,则成乃蕞尔邑,何忌?又学于孔子者,仲由専其谋,申句须、乐颀奋其力,克之乎?何有乃至▯兵而不下哉?《公羊传》云:“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葢自摄相至去鲁不能浃嵗。围成之时,孔子已防罪行矣。余丙仲云:鲁郊在十月,孔子以郊祭膰俎不致而行。是行时正值有事于郊之日,公之围成不克自。在十二月,不相及也。此可与吾説相证明。胡文定乃言:「围成之时,孔子虽用事,未能専得鲁政也。」越明年,始由大司冦摄相事,岂非承《史记》疎谬而强为之説哉?又按定公十年,孔子忽用于鲁,《论语》、《左传》皆不言其故,独孟子云:「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葢定公初年,意如卒,阳虎専政五年,囚桓子八年,又将杀之,仅而获免。是时季氏不振甚矣,必与国人谋为靖乱之道。而孔子年已五十余,弟子多来自列国。桓子心服其贤,乃举而歴试之。已而政声四达,齐归侵疆。至十二年,任之以堕三都之事。及齐人行间,桓子之志中移,遂去鲁适卫。是孔子之用舎,皆由桓子也。金吉父论之颇详,特以齐归女乐在围成不克之后,犹未能考正史文之失。周人禘喾辨祭法》曰:周人禘喾而郊稷。郑氏谓禘喾者,祀昊天于圜丘,而以喾配之也。王肃则云:大祭于庙,而以喾为祖之所自出。夫周人以后稷为太祖,七庙至稷而止,又推而上之,曰后稷生于姜嫄,乃立姜嫄之庙,曰先妣。姜嫄,帝喾之妃,而特立庙,是帝喾无庙矣。无庙则无主,无主则无以禘。将禘于后稷之庙耶?是以父而下食于子孙之庙,非礼也。苏子由《诗传》致疑于此,故非肃而取郑。然如郑之説,则禘与郊相乱。且商周未闻以喾配天。愚谓周人之于喾,葢以天事之也。天无庙,而南郊则设主配之以稷。喾无庙,而大祭则设主配之以稷,是等喾于天也,何不可哉?赵伯循谓鲁禘本无文王庙,止有周公庙,只是临时立文王主与尸而祭之。周之禘喾,当亦如是耳。至禘祫之分,诸儒尤聚讼。郑氏谓禘三年,祫五年。禘大于四时而小于祫,此据纬书。夫祭未有大于禘者矣。禘,帝也。三王始祖皆古帝之苗裔,王者追祭始祖所自出之帝,故曰禘,非审谛昭穆之谓也。今世所尊信者,谓禘祭不兼羣庙之主,以其疏逺不敢防此,赵伯循之説也。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此张纯答光武问之説也。然稽之经典,实无明文。惟《曽子问》云:祫祭于祖为无主【祫祭则庙虚而无主】而不及禘。王肃谓禘祫皆殷祭,举祫则禘可知,不言禘不合食也。《公羊》文二年传云:大事者何?大祫也。五年而再殷祭,葢谓三年一祫,五年再祫,以象闰。不言禘,以何年也?康成臆揣为禘祫相因之论,又妄引《春秋》鲁礼及纬书以文致其説,其谬可胜辨哉!及考《礼记·大传》,则禘祫本一祭而异名。《大传》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太祖【诸侯不敢禘,但祫于太祖之庙】大夫士省于其君,干祫及其髙祖【大夫士不敢祫,必有勲劳见察于君,乃得与祫,四世及其髙祖】致堂胡氏谓王者祭其所出之帝,为东向之尊,余主合食于前,此之谓禘。

译孔子在鲁国任职的事情,《左传》记载得不详细。只有定公十年记载孔子在夹谷会盟,击退莱国军队;十二年记载鲁国命申句须、乐颀讨伐费人。《史记·孔子世家》把坠毁三都作为定公十三年的事,把孔子由大司寇参与国政以及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孔子离开齐国作为十四年的事。考察《春秋》,十三年夏天记载修筑蛇渊囿,又记载在比蒲举行大规模狩猎;十四年秋天又记载在比蒲举行大规模狩猎。修筑蛇渊囿,是记载鲁君纵情游乐;大规模狩猎,是记载僭越天子礼制,也说明三卿专擅兵权。当时如果孔子已经能够参与国政,必定不会有这些事情。鲁国《世家》则把坠毁三都和离开鲁国都编在十二年【《年表》也把接受齐国女乐记在十二年】。我认为鲁国《世家》是对的,而《孔子世家》是错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子想在鲁国实现自己的政治志向,必须先任用三家;要任用三家,必须先任用季氏。季氏虽然专权,却可以用礼法使他服从。臣下不应私藏铠甲,大夫不应拥有方圆百雉的城。孔子已经在朝廷上公开宣说这些道理,而季桓子又因为阳虎、侯犯叛乱,深深忧虑费邑、郈邑的坚固强盛。坠毁三都的举动,虽然由仲由倡议,实际上也是季氏的意图。后来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人袭击鲁国,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进攻并击败了他们。这既顺应了季孙的愿望,又扩大了鲁公室的威势。季桓子大概暗中被孔子利用了,却没有察觉。这次行动声势震动四方,使邻国在道义上服从。齐国人感到恐惧并憎恨鲁国,犁鉏的计策得以实行,于是送来女乐和文马作为馈赠。季桓子三天不上朝,他的心志已经荒废了,难道还能不采取行动吗?《春秋》在这一年夏天记载随、郈二邑被毁,十二月记载鲁公包围成邑。大概季桓子沉溺于淫乐,心思不在疆场事务上;而当时依附三家的人,如公敛处父之流,又认为这件事不会成功。他们认为不成功对孟氏有利;不成功对孟氏有利,那么没有了郈、费二邑,难道对叔氏、季氏有利吗?季桓子被这种说法迷惑,必定对孔子的作为深感怀疑和畏惧。因此包围成邑时,三卿都没有出动,而让鲁公亲自出兵,明知鲁公一定不足以攻下成邑。否则,假如孔子任用于鲁国,季桓子对他的信任没有减退,成邑不过是个小城,有什么可忌惮的?况且跟随孔子学习的仲由专门谋划此事,申句须、乐颀竭力作战,难道还不能攻克吗?为什么竟然出动军队却不能攻下呢?《公羊传》说:“孔子任职于季孙门下,三个月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大概从摄行相职到离开鲁国,还不到一年。包围成邑时,孔子已经因罪被罢免了。我丙仲说:鲁国在十月举行郊祭,孔子因为郊祭的祭肉没有送到而离开鲁国。他离开时正逢举行郊祭的日子,鲁公包围成邑没有成功,是自身造成的;包围成邑在十二月,两件事并不相同。这可以同我的说法相互印证。胡文定却说:“包围成邑时,孔子虽然已经任事,但还不能专门掌握鲁国政权。”到了第二年,他才由大司寇代理相职,难道不是承袭《史记》的疏漏错误而强行作出的解释吗?又考察定公十年,孔子突然被鲁国任用,《论语》《左传》都没有说起原因,只有《孟子》说:“在季桓子那里看到了可以出仕的机会。”大概定公初年,季意如去世,阳虎专权五年,囚禁季桓子八年,又将要杀死他,季桓子仅仅得以逃脱。当时季氏的势力衰弱得很厉害,必定要同国人谋划平定乱局的方法。而孔子当时已经五十多岁,弟子多来自列国。季桓子心中佩服他的贤能,于是任用他,反复试用。不久政绩声誉传遍四方,齐国归还侵占的鲁国疆土。到了十二年,任命他负责坠毁三都。等齐国人施行离间计,季桓子的志向中途改变,于是孔子离开鲁国前往卫国。孔子被任用和被舍弃,都是由季桓子决定的。金吉父论述这件事颇为详尽,只是把齐国送女乐安排在围成失败之后,仍然没有考订改正正史文字的错误。辨析周人祭祀帝喾 《祭法》说:周人举行禘祭祭祀帝喾,在郊外祭祀后稷。郑氏认为,禘祭帝喾,是在圜丘祭祀昊天,并以帝喾配享。王肃则说:这是在宗庙举行大祭,以帝喾作为始祖所从出的祖先来祭祀。周人把后稷作为太祖,七庙建到后稷为止;又向上推说后稷生于姜嫄,于是另立姜嫄的庙,称作先妣。姜嫄是帝喾的妃子,既然特意为她立庙,就说明帝喾没有庙。没有庙就没有神主,没有神主就无法举行禘祭。难道要在后稷的庙中举行禘祭吗?这就是以父亲的身份而在子孙的庙中受祭,不合礼制。苏子由在《诗传》中对此表示疑惑,所以否定王肃而采用郑氏的说法。然而按照郑氏的说法,禘祭就和郊祭混淆了。而且没有听说商、周以帝喾配享上天。我认为,周人对待帝喾,大概是把他作为天来祭祀。天没有庙,南郊祭天时就设置神主,以后稷配享;帝喾没有庙,举行大祭时也设置神主,以后稷配享,这就是把帝喾等同于天,有什么不可以呢?赵伯循说,鲁国的禘祭本来没有文王庙,只有周公庙,只是在祭祀时临时设置文王的神主和尸位来祭祀。周人禘祭帝喾,应当也就是这样。至于禘祭和祫祭的区别,儒者们争论得尤其多。郑氏认为三年举行一次禘祭,五年举行一次祫祭;禘祭比四时祭大而比祫祭小,这是根据纬书说的。祭祀中没有比禘祭更大的了。禘,就是祭祀帝。三王的始祖都是古代帝王的后裔,君王追祭始祖所从出的帝,所以称为禘,并不是考察昭穆次序的意思。当今世人所尊信的说法是,禘祭不兼祭群庙的神主,因为那些神主关系疏远,不敢将它们合在一起祭祀;这是赵伯循的说法。三年一次祫祭,五年一次禘祭,这是张纯回答光武帝询问时的说法。然而考察经典,实际上没有明文依据。只有《曾子问》说:祫祭在祖庙举行时,庙中没有神主【举行祫祭时,原有神主都离开各自的庙,因此庙中空虚而无神主】,却没有涉及禘祭。王肃认为禘、祫都是殷祭,提到祫祭,就可以知道有禘祭;并不是说禘祭不让群庙神主合食。《公羊传》文公二年传说:“大事是什么?就是大祫。”五年举行两次大祭,大概是说三年一次祫祭,五年再举行一次祫祭,以此象征闰年。它没有说禘祭,是因为没有规定在哪一年举行吗?康成凭空推测禘、祫相承接,又妄自引用《春秋》中的鲁国礼制和纬书来粉饰自己的说法,他的错误怎么能说得尽呢?等到考察《礼记·大传》,才知道禘、祫本来是一种祭祀,只是名称不同。《大传》说:君王举行禘祭,祭祀始祖所从出的帝,并以始祖配享;诸侯祭祀到自己的太祖【诸侯不敢举行禘祭,只能在太祖庙中举行祫祭】;大夫、士在自己的君主那里减省祭礼,只有功勋得到君主考察认可,才可以参加祫祭,并祭祀到高祖【大夫、士不敢举行祫祭,必须有功劳并得到君主察识,才可以参加祫祭;祭祀范围上及四世祖,即高祖】。致堂胡氏认为,君王祭祀自己始祖所从出的帝,使他面向东方尊居上位,其余神主在前合食,这就叫禘祭。

诸侯无所自出之帝,则于太祖庙合羣庙之主而食,此之谓祫。天子禘,诸侯祫,大夫享,上下之杀也。礼所谓「不王不禘」者也【程子説禘祫与此同】鲁侯国当祫,而以赐天子礼乐,得行禘礼,故《春秋》论语言禘不言袷也。禘惟合祭其礼为重,鲁僭用之,夫子故每每致讥。非禘外又有祫也。若《王制》所云「春礿夏禘」,又云「天子祫禘祫尝祫烝」,又云「诸侯禘一犆一祫」,又云「诸侯礿则不禘,禘则不尝」,其言棼错无统纪。葢《王制》乃汉儒杂采传记为之,非孔氏之旧也。又考《诗序》「雝,禘太祖也」,而其诗曰「假哉皇考,曰既右烈考,亦右文母」;《长发》「大禘也」,而其诗曰「相土烈烈,曰武王载斾,以及与祭之阿衡」,则禘祭为合飨羣主,明矣。知禘祭之合飨羣主,则禘祫非二祭,复何疑乎?【朱子蓉曰:礼经疑义,一旦划然,功在康成之上】愚庵小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巻十三吴江朱鹤龄撰杂著一

读周本纪太史公记三代事多疎谬,本纪尤甚。其有可考者,当据《尚书》《左传》《国语》正之,又不妨取《汲冡纪年》《帝王世纪》及秦汉以上之书参伍其説。如幽亡平立,本纪不载嵗月,诸侯年表骊山之祸在庚午,平王东迁洛邑在辛未,世家却尽连书于一年。以愚考之,西周亡后不即东迁。本纪云:「犬戎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诸侯乃即申侯共立故太子宜臼,是为平王。」据此则平王先逃在申,诸侯求而立之,立后乃迁洛也。又《左传》云:「幽王用愆厥位,携王姧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携王不言何人?曰「姧命」,必不当立,而立者,杜预以为幽王少子伯服,非也。幽王在位十一年,三年嬖褒姒,伯服之生不过数龄。且幽王以褒姒亡国,褒姒既为犬戎虏去,必无复立其子之理。考《竹书纪年》,幽王见弑,申侯、鲁侯、许男、郑子立太子宜臼于申,虢公翰立王子余臣于携【携地未详所在】是谓携王。《竹书》之言虽非可深信,而携王则不妄,当是幽王既陨,携王僣位,诸侯乃共举兵黜之,而迎立太子宜臼。其迁洛未定何时?大抵自犬戎发难至平王东迁,必非止一二年事。正月《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又云:「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乃西周既亡,王位未定时作也。《竹书》又云:「携王为晋文侯所杀。」观文侯之命,有「用防绍乃辟,多修扞于艰」等语,以此騐之,正合其时。卫武公、郑武公、秦襄公同奨王室,而平王于文侯独加殊礼,有秬鬯弓矢之赐,殆以杀携王之故欤?太史公纪幽平间事甚畧,故为考之如此。

译诸侯没有自己始祖所从出的帝可以祭祀,于是在太祖庙中使各庙神主合在一起受祭,这就叫祫祭。天子举行禘祭,诸侯举行祫祭,大夫举行享祭,这是上下等级的差别。礼书所说的“不是天子就不能举行禘祭”,就是这个意思【程子关于禘、祫的说法与此相同】。鲁侯的国家本来应当举行祫祭,但因为天子赐予他礼乐,所以能够举行禘祭,因此《春秋》论及禘祭而不说祫祭。禘祭只是合祭,礼仪较为隆重;鲁国僭越使用它,所以孔夫子屡屡加以讥刺,并不是说禘祭之外另有一种祫祭。至于《王制》所说“春季举行礿祭,夏季举行禘祭”,又说“天子在春、夏、秋、冬各行祫祭”,又说“诸侯举行禘祭,一次特祭、一次祫祭”,又说“诸侯举行礿祭就不举行禘祭,举行禘祭就不举行尝祭”,这些话杂乱错综,没有统一的条理。大概《王制》是汉代儒者杂采各种传记编成的,并不是孔氏旧有的著作。又考察《诗序》说“《雝》,是禘祭太祖”,而诗中说“伟大的先祖啊,既已辅佐烈祖,也辅佐文母”;《长发》说“这是大禘祭”,而诗中说“相土功业显赫,又有武王举起旌旗,以至于同阿衡一起参加祭祀”。由此可见,禘祭就是合祭群主,既然知道禘祭合祭群主,那么禘、祫不是两种祭祀,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朱子蓉说:礼经中的疑难,一旦被阐明,功劳在郑康成之上。】《愚庵小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三 吴江朱鹤龄撰写 杂著一 读《周本纪》太史公记载三代的事情,多有疏漏和错误,《本纪》尤其严重。其中有可以考察的,应当依据《尚书》《左传》《国语》加以订正;又不妨取《汲冢纪年》《帝王世纪》以及秦汉以前的书籍,参照比较它们的说法。例如幽王灭亡、平王即位,《本纪》不记年月,诸侯年表把骊山之祸记在庚午年,把平王东迁洛邑记在辛未年,世家却把这两件事全都连记在同一年。依我考察,西周灭亡以后,平王并没有立即东迁。《本纪》说:“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幽王,俘虏褒姒,把周王室的财物全部拿走后离开。诸侯于是到申国和申侯共同拥立已故太子的儿子宜臼,这就是平王。”据此可知,平王先逃到申国,诸侯找到他并拥立他;即位以后才迁到洛邑。又《左传》说:“幽王施行过错而失去王位,携王违背正命,诸侯废黜他,拥立王的继承人,并迁都到郏鄏。”携王没有说明是什么人。说他“违背正命”,一定是不应当即位;而拥立携王的人,杜预认为是幽王的小儿子伯服,这是不对的。幽王在位十一年,三年时宠爱褒姒,伯服出生不过几岁。而且幽王因为褒姒而亡国,褒姒既然已经被犬戎俘去,幽王绝无再立她儿子的道理。考察《竹书纪年》,幽王被杀,申侯、鲁侯、许男、郑子在申国拥立太子宜臼;虢公翰在携地拥立王子余臣【携地具体在哪里尚未详知】,这就是携王。《竹书纪年》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深信,但携王之事并不是妄说。应当是幽王死后,携王僭越即位,诸侯于是共同出兵废黜他,迎接并拥立太子宜臼。平王何时迁到洛邑还不能确定。大体上,从犬戎发动祸乱到平王东迁,必定不只是用了一两年。《诗经·正月》说:“显赫的周宗室啊,被褒姒毁灭了。”又说:“可怜我们这些人,到哪里去谋求俸禄?看看乌鸦停在哪里,就知道是谁家的屋。”这是在西周已经灭亡、王位尚未确定时写成的。《竹书纪年》又说:“携王被晋文侯杀死。”观察晋文侯的命书,其中有“用以继承您的君位,多多修治防御,以抵御艰难”等话,用此来验证,正好符合当时的情况。卫武公、郑武公、秦襄公都共同奖励王室,而平王唯独对晋文侯加以特殊礼遇,赐给他黑黍酒、弓和箭,大概是因为他杀死携王的缘故吧?太史公记载幽王、平王之间的事情十分简略,所以我作了这样的考订。

读货殖传太史公《货殖传》将天时、地理、人事物情,歴歴如指诸掌。其文章瑰玮竒变,不必言。以之殿全书之末,必有深指。或谓子长身陷极刑,家贫不能自赎,故感愤而作此,何其浅视子长也!赵子常【汸】云:「货殖传当与《平凖书》参观。《平凖》讥横敛之臣,《货殖》讥牟利之主。」此论得之,而有未尽。愚以为此篇大指,尽于「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又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天子之富,藏于山海。髙祖初兴,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此非所谓因之与利道之者乎?迨至武帝征伐四夷,大兴神仙土木之事,国用耗竭,其势不得不出于争。与贫民争,而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益漕余粟,闗中太仓、甘泉皆满矣。与富民争,而鬻爵输粟入羊为郎之令下矣。与诸王列侯争,而朝贺皮币荐璧以酎金失侯者百余人矣。与商贾争,而铸铁煑盐、算轺、告缗之法纵横四出矣。至于京师置平凖,受天下委输,太农诸官尽笼天下货物,贵即买之,贱即卖之,则天子自为商贾。子长心伤之而不忍尽言,故首举计然之「贵极徴贱,贱极徴贵」,白圭之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深致其意。若曰:「平凖之法,权衡物价轻重间者,乃陶朱、白圭、猗顿诸人治生家之所为也。奈何以万乘之尊而出此乎?」中言五方都防,百货所出,商贾辐凑,苟得其道以御之,何至患贫且求富者?人之同情也。自廊庙、岩穴,从军、任侠,以至赵女、郑姬、游闲公子诸技术之人,皆为财利。天子之职,当重本抑末,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而乃笼货利以导之争,则杂业何所不至乎?末又歴数程、卓、宛、孔、曹、邴、刁间之徒,以及奸事辱处者,皆得比于素封,以见天子与商贾争利,则人皆化为商贾,所以深叹汉业之衰,而髙祖之开闗梁、弛山泽为不可复见也。特子长以滑稽行文,故子贡与陶朱、白圭例称,而于程卓辈则云“当世贤人”,所以富。若曰“今世所称贤人,特此曹子耳”。时桑▯羊以贾人子进,天子方尊显之,讥切之意见于言外。班孟坚不达,乃非之曰:“传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呜呼!以子长之材,贯穿经传,上下数千载,而乃津津艳慕市儿贾竖,着之于书,何以为子长哉!

读汉书古者史官世守其传,为专家之业。至东汉犹然,故《汉书》叙传首述班氏世系,次述叔皮及已之文章,以见源流相续。其体同于《史记》,但《史记》曰“作某纪作某传”,而《汉书》曰“述”,言不敢自居于作云尔。其髙五王、文三王、景十三王、武五子、宣元六王,皆次其时代,序列传之中。王楙谓诸王合叙一处,如《陈书》《唐书》之类,不应混入各传。梁萧琛传云:“得古本《汉书》叙传,自列项籍传前。”不知班书防模多依仿《史记》,其混入各传者,正沿迁史《楚元王》诸世家体尔。又云:“古本外戚传在帝纪下。”不知叙四夷而后及外戚者,斥之也。汉熸于外戚,故斥之,次及元后,着汉之所以亡也。终于王莽,而汉室之兴亡具焉。若以外戚次本纪后,则全失作史防旨。至于述韩、彭、英、卢、吴传,今本云:“信惟饿▯,布实黥徒,越亦狗盗,芮尹江湖,云起龙骧,化为侯王。”而古本云:“淮隂毅毅,伏剑周章,邦之杰兮,实惟彭英,化为侯王,云起龙腾。”此是传本各有异同,非必古本是而今本非也。琛传云:“有北僧南度,惟赍一葫芦,中有《汉书》叙传,三辅耆老相传为《汉书》真本。其书非篆非▯,纸墨亦古。”琛得之甚秘,以饷鄱阳王。此恐出好事者之言,未足为据。

译读《货殖列传》太史公的《货殖列传》把天时、地理、人事和事物的情状,写得清清楚楚,仿佛指着手掌给人看。它的文章瑰丽奇特、变化多端,这自不必说。把它放在全书的末尾,一定有深刻的用意。有人说,子长身陷极刑,家境贫困,不能拿钱赎罪,所以感愤而写了这篇文章。这把子长看得多么浅薄啊!赵子常【汸】说:“《货殖列传》应当同《平准书》参照阅读。《平准书》讥刺横征暴敛的大臣,《货殖列传》讥刺谋求私利的君主。”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但还没有说尽。我认为这篇文章的主旨,全在于“最好的办法是顺应它,其次是用利益引导它,再其次是整顿它,最下等的办法是同它争夺”这几句话。天子的财富,藏在山海之中。汉高祖刚刚兴起时,开放关隘桥梁,放松山林湖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周游天下,交易的货物没有不能流通、不能得到其所需的。这不就是所谓顺应和用利益引导吗?到了武帝征伐四方少数民族,大兴神仙、宫室、土木等事业,国家费用耗尽,形势上不得不采取争夺的办法。同贫民争夺,于是出现千里运输负担粮食,往往运送十多钟才能到达一石,并增加漕运余粮,关中的太仓、甘泉仓都装满了。同富民争夺,于是颁布了出卖爵位、输送粮食、缴纳羊只即可充任郎官的法令。同诸王、列侯争夺,于是有朝贺时以皮币进献璧玉,以及因酎金不足而失去侯爵的人一百多个。同商人争夺,于是铸铁、煮盐、征收车船税、告发隐匿财产等法令纷纷推行。至于京师设置平准官,接受天下各地运来的物资,农官等主管部门把天下的货物全部收归官府,价格贵时就买进,价格贱时就卖出,这样天子亲自做起商人的事情。子长内心为此悲伤,却不忍把话全部说尽,所以开头引用计然“价格贵到极点时便征收,价格贱到极点时便征收”的话,以及白圭“别人抛弃时我收取,别人收取时我给予”的话,充分表达他的深意。假如说:“平准之法,在物价轻重之间加以权衡,本来就是陶朱、白圭、猗顿等经营生计的富商所做的事。凭万乘之尊,为什么反而要做这种事呢?”文章中间说,天下五方都会,百货出产之地,商人像车辐聚集;如果能够用正确的方法来驾驭它们,哪里至于还要担忧贫穷、谋求富足呢?人都是有共同情感的。从朝廷、隐士,从军人、任侠之士,以至赵女、郑姬、游闲公子和各种技艺之人,都是为了财利。天子的职责,应当重视农业、抑制商业,使贫富不至于互相炫耀,以调和人心;可是天子竟然把货物和利益收归自己,引导天下人与之争利,那么各种不正当行业还有什么不会出现呢?篇末又逐一列举程郑、卓王孙、宛孔氏、曹邴氏、刁间一类的人,以及从事奸邪事业、身处屈辱境地的人,都能同世代富贵之家相比,以此说明天子同商人争利,人人都会变成商人;这正是深深感叹汉朝事业衰败,也说明高祖开放关隘桥梁、放松山泽禁令的时代再也看不到了。只是子长用滑稽的笔法写文章,所以把子贡同陶朱、白圭并列称说,而对于程郑、卓王孙一类人则说他们是“当世贤人”,所以才富裕。意思是说:“如今世人所称的贤人,不过就是这些人罢了。”当时桑弘羊以商人之子的身份得到进用,天子正尊崇显贵他,子长讥刺抨击的意思便表现在言外。班孟坚没有理解,竟然责备他说:“写《货殖传》,就是崇尚权势财利而以贫贱为羞。”唉!凭子长这样的才华,贯通经书传记,上下数千年的历史,却竟然津津有味地艳羡市井小儿、商贩,并把这些写进书里,这怎么可能是子长呢?读《汉书》古代史官世代守护并传承史业,作为专门的家学。到了东汉仍然如此,所以《汉书》的叙传开头先叙述班氏的世系,接着叙述叔皮以及班固自己的文章,以显示学术源流前后相承。它的体例与《史记》相同,只是《史记》说“作某纪、作某传”,而《汉书》说“述”,表示不敢把自己说成创作罢了。高祖的五王、文帝的三王、景帝的十三王、武帝的五子、宣帝和元帝的六王,都按照时代先后,编列在各篇传记之中。王楙说,把诸王合并叙述在一处,就像《陈书》《唐书》那样,不应混入各自的传记。梁代萧琛的传记说:“得到古本《汉书》的叙传,排列在项籍传之前。”他不知道班固的书在体例上大多仿效《史记》,把诸王混入各传,正是沿袭司马迁《楚元王》等诸世家的体例。又说:“古本的外戚传在帝纪之后。”他不知道叙述四夷以后再叙外戚,是为了斥责外戚。汉朝因外戚而衰败,所以斥责外戚,接着写到元后,揭示汉朝灭亡的原因。最后写到王莽,于是汉室的兴亡全都具备了。如果把外戚列在本纪之后,就完全失去了作史的深意。至于叙述韩信、彭越、英布、卢绾、吴芮的传文,今本说:“韩信只是饥饿的奴隶,英布本来是受过黥刑的徒犯,彭越也曾是盗贼,吴芮不过是江湖之人;他们如云气兴起、蛟龙腾跃,最终都化作侯王。” 而古本说:“淮阴侯韩信刚强勇毅,拔剑而起,周勃、陈平等人有威仪;他们是国家的俊杰,实在只有彭越、英布;后来化为侯王,如云气兴起、龙腾而上。”这只是传抄的版本各有不同,未必古本就是对的、今本就是错的。萧琛传又说:“有北方僧人南渡,只带着一个葫芦,葫芦中有《汉书》叙传,三辅的老人相传这是《汉书》的真本。那部书既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纸张和墨色也很古老。”萧琛得到它后极其秘密地珍藏,并把它送给鄱阳王。这恐怕是好事者编造的话,不足以作为依据。

读后汉书范晔《后汉书》帝后纪十二巻,列传八十巻,本删取刘珍等《东观汉记》及谢承、薛莹、司马彪、刘义庆、华峤、谢沉、袁山松七家后汉史而成。志三十巻,则司马彪所譔,梁郯令刘昭注。因范书阙志,后人乃借以补之。晔髙自矜诩,谓过于班固。至论后有赞,尤自命杰作,无一字虚设。通考陈氏直讥为赘。洪容斋云:“人苦不自知,班固岂可过哉。”余谓范书非止不及固,其于史家之法,葢有未备也。考马迁《史记》,帝纪之后即有十表八书,表以纪治乱兴亡之大略,书以纪制度沿革之大端。班固改书为志,而年表视迁史加详焉。葢表所由立,昉于周之谱牒,与纪传相为出入。凡列侯将相、三公九卿,其功名表著者,既系之以传,此外大臣无积劳亦无显过,传之不可胜书也。而姓名爵里、存没盛衰之迹,要不容以遽冺,则于表乎载之。又功罪事实,列传中有未及悉备者,亦于表乎载之。年经月纬,一览了如,作史体裁,莫大于是。而范书阙焉,使后之学者无以考镜二百年用人行政之节目,良可叹也。其失始于陈夀《三国志》,而后来作者又援范书为例,年表皆在所略。不知作史无表,则立传不得不多,传愈多,文愈繁,而事迹或反遗漏而不举。欧阳公知之,故其譔《唐书》也有宰相表、有方镇表、有宗室世系表、宰相世系表,始复班马之旧章云。

读唐书孝友传孝友传始重于唐。史两汉以下无之。汉重力田孝弟科,如江革、申屠蟠、李昙、姜肱之俦,非不孝友足称,然史臣不以是立传者,其时民行近古,不可胜纪也。迨李唐之世,文皇胁父起兵,推刃同气,内行亏而人纪不立,欧阳公特传孝友,所以悲风尚之益偷,而仅有者为足贵也。夫孝友之道,经典言之详矣,从未有以剜心刲股为孝者。自陈蔵器注《本草》,谓人肉治羸疾,于是民间始尚之。虽间以诚感而愈其亲,欧阳公亦有取焉。然毁伤肢体,或徒以戕生而无益于亲之疾,固不若谨方药、防祷祈为可尽人子之心而无憾也。昌黎鄠人对言“剔股不当旌门”,良为有见。后世有司曽不讲风化之原,而崇台绰楔,往往加之。糜肉名孝者,则胡不取正于昌黎乎?

读旧唐书石晋宰相刘昫撰旧唐书二百卷【一云二百十四卷】因吴竞、韦述、令狐峘、崔龟从等旧文而増缉之。宋庆厯中,宋景文、欧阳永叔重修,削传六十一,増传三百三十七,续撰四志四表,事加于前,文减于旧,一时称为良史。刘书遂废格不行。然议者谓新书用字竒涩,颇为失体,又刋削诏令,使有唐三百年王言陻蔑无考。吴缜至作纠谬一书,以排斥之。唐子西又极推旧史,举其决海救焚、引鸩止渇为名言。余尝繙阅其书,事详文覈,诚不可废。所憾者,笔法冗长,论赞尤令人厌观。若求闳博简练,有典有则,洵无逾于新史矣。岂可以五代卑靡之格与之同论哉?削诸诏不録,葢因骈偶非古,且当时自有大唐诏令单行。刘器之乃谓事増文损,正新书之失,此不可晓也。新书疎漏虽或不免,然旧书亦多有之。段秀实定郭晞乱卒事,出栁子厚纪録上之史馆者,而旧史失书。李邺侯周旋肃代间甚多权略,及相徳宗安太子辨説尤伟,旧史全略之。反云诡道求容,不为时君所重。太白讥子美饭颗山头诗,此流俗妄传也,而遽以之入传。退之经师人表,文章百代鑚仰,乃诋其恃才肆意,有盭孔孟之防,则此书得失大略可睹矣。嘉靖间,督学闻人诠以宋板阙佚,搜刻吴中,得纪志于文恪王公,得列传于光禄张氏、长洲贺氏,遂成完帙。然书中文义多龃龉难读。又《太平御览》所引《唐书》,皆旧书也。如王栖曜逰虎丘,一箭贯云中,双雁梁肃诸文士作歌咏之,李义山诗所以有“将军一箭歌”之句,而本传未之见。然则今之所行,亦非全书矣。

译读《后汉书》范晔的《后汉书》有帝纪、后纪十二卷,列传八十卷,本来是删取刘珍等人的《东观汉记》以及谢承、薛莹、司马彪、刘义庆、华峤、谢沉、袁山松七家后汉史书编成的。志三十卷则是司马彪所撰,梁代郯县令刘昭作注。因为范晔的书缺少志,后人于是借用它来补足。范晔非常自负夸耀,认为自己的成就超过班固。至于每篇传记之后的赞语,更把它看成自己命意创作的杰作,认为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通考陈氏直斥这些赞语为多余。洪容斋说:“人最可悲的是不能自知,班固哪里是可以超过的呢?”我认为范晔的书不只是比不上班固,在史家的法则方面,大概也有所不完备。考察司马迁的《史记》,帝纪之后立即有十表、八书;表用来记载治乱兴亡的大略,书用来记载制度沿革的大端。班固把书改称为志,而年表比司马迁的史书更加详细。大概表这种体例的产生,起源于周代的谱牒,和纪传彼此相互补充。凡是列侯、将相、三公、九卿,他们的功名事迹显著,已经在传中记载;此外的大臣,既没有累积功劳,也没有显著过失,没有必要全部立传,不能胜任其书写。但是他们的姓名、爵位、乡里,以及生存、死亡、盛衰的事迹,终究不容轻易湮没,所以就在表中记载。此外,功劳和罪过的事实,列传中有未能全部完备记载的,也在年表中载明。以年为经、以月为纬,一看便清楚明白;编写史书的体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可是《范书》偏偏缺少年表,使后来的学者无法考察、借鉴这两百年间用人行政的条目,实在令人叹息。这种缺失起始于陈寿的《三国志》,后来作者又援引《范书》为例,年表全都略去。不知道编史而没有年表,立传就不得不增多;传越多,文字越繁,而事迹反而可能遗漏而未能列举。欧阳公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编撰《新唐书》时,设有宰相表、方镇表、宗室世系表、宰相世系表,才又恢复了班固、司马迁的旧有章法。读《唐书·孝友传》《孝友传》到唐代才开始受到重视。两汉以来的史书都没有这一篇。汉代重视力田、孝弟等科目,像江革、申屠蟠、李昙、姜肱这一类人,并不是没有足以称道的孝友行为;然而史臣没有因此为他们立传,是因为那时民众的品行接近上古,类似事迹多得无法尽数记载。到了唐代,文皇帝李世民胁迫父亲起兵,又挥刃杀害同胞兄弟,内在品行有亏,人的纲常也就无法树立;欧阳公特意为孝友者立传,是为了哀叹风俗日益浇薄,而仅有的孝友行为便显得可贵。孝友之道,经典说得很详细,从来没有把剜心、割股称为孝行的。自从陈藏器注《本草》,说人肉可以治疗虚弱疾病,民间才开始崇尚这种做法。即使偶尔有人因为真诚感动天地而使父母痊愈,欧阳公也有所取法。然而毁伤肢体,有时只是损害自己的生命,对父母的疾病并无益处,实在不如谨慎调配药方、虔诚祈祷,既能尽到人子的心意,又不留下遗憾。韩愈在《鄠人对》中说“割股不应当用来旌表门户”,确实很有见识。后世有关官员竟不考察教化的根源,却修建高台、设置表闾,往往还加以表彰。把割肉称为孝行的人,为什么不以韩愈的话为准呢?读《旧唐书》后晋宰相刘昫编撰《旧唐书》二百卷【一说二百一十四卷】,根据吴兢、韦述、令狐峘、崔龟从等人的旧稿增补编纂而成。宋庆历年间,宋景文、欧阳永叔重新修撰,删去列传六十一篇,增加列传三百三十七篇,续撰四志四表,记事比以前增加,文字比旧书减少,一时被称为良史。《刘书》于是废弃而不再流行。然而议论者认为,《新唐书》用字奇涩,很失史书体裁;又删削诏令,使有唐三百年的皇帝诏命被湮没而无从考查。吴缜甚至写《纠谬》一书来排斥它。唐子西又极力推重旧史,举“决海救焚”“引鸩止渴”为名言。我曾翻阅这部书,觉得记事详细,文字核实,确实不能废弃。所遗憾的是笔法冗长,尤其论赞令人厌看。如果要求宏博而简练,有典章、有法则,确实没有超过《新史》的。难道能把它同五代鄙陋萎靡的文格相提并论吗?删去那些诏令而不收录,大概是因为骈偶文辞不合古法,而且当时另有《大唐诏令》单独流行。刘器之却说《新唐书》事迹增加而文字减少,正是新书的缺点,这就无法理解了。《新唐书》疏漏虽有时不能避免,《旧唐书》也有很多这样的地方。段秀实平定郭晞乱兵一事,出自柳子厚为送上史馆的纪实记录,旧史却失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四卷〕 李邺侯在肃宗、代宗之间周旋,权谋方略很多;到他任宰相辅佐德宗、劝说太子时,言辞尤其伟大,旧史却把这些全部略去了,反而说他用诡诈的办法求得容身,不被当时的君主看重。李白讥笑杜甫《饭颗山头》诗,这只是流俗的妄传,旧史却仓促地把它写进列传。韩愈作为经学老师而列入人物表,文章为百代所仰望,旧史却诋毁他恃才任意妄为,有违背孔孟防范的地方;由此可大略看出这部书的得失。嘉靖年间,督学闻人诠因为宋刻本有缺失,便在吴中搜集刊刻,从文恪王公那里得到纪、志,从光禄张氏和长洲贺氏那里得到列传,于是成为完整的一套书。然而书中文字意义多有龃龉,难以阅读。《太平御览》所引用的《唐书》也都是《旧唐书》。比如王栖曜游虎丘时,一箭射穿云中的双雁,梁肃等文士都作歌咏赞颂此事,李义山诗中所以有“将军一箭歌”这样的句子;但《旧唐书》本传中却看不到这件事。这样看来,如今流行的本子也不是全书了。

读五代史吾尝厯览史书,儒林文苑,何代▯有独五代无闻?岂五十余年无一通经之彦,著作之才可以卓然自鸣者耶?及读欧阳公《史记》,乃叹其致此者有由也。夫彛伦为经术之权舆,教化乃文章之根柢。五代自梁开徳讫周显徳,凡十三帝,不得其死者七,天下视改号建国如置奕棋,更戍长而君臣之纪斁矣。天位传袭多属义儿,朱温则刲割于其子,杨彦珣之弯弓射母,晋出帝之臣父敬儒,恬然不以为怪,而父子之恩防矣。唐庄宗以嫡母为太妃,生母为太后,朱温淫其子妇,出帝纳其叔母,而夫妇嫡庶之伦俱紊矣。天子居丧用乐,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古礼废矣。买宴有钱,合欢有杖,牧守刺史多率家财得之,至枢宻头子可以易置宰相,而政刑纪纲皆不可问矣。冯道事九君,更四姓,而时人共称誉之,其没也,叹以为与孔子同夀,人心死,清议亡矣。朝野上下无一非椎埋驵侩,贪冒无耻之徒,相与腼顔视息,生其时者即奋然有志于先王之教,六经百代之説,其孰从而讲明之?孰从而风厉之?无怪乎五十余年之久而文章行谊之士邈然如祥麐威凤,不可复见于当时也。吾观古来簒弑之恶,莫甚于朱梁,而中国之祸莫甚于石晋。敬瑭之臣事契丹,自谓有父子之戚矣,卒之妻子为虏,求死不得。杨光逺、杜重威、张彦泽诸人,引契丹而求为帝,自谓可攘石氏之位矣,未几而屠脍之惨,身先受之。葢三纲汨而五教陻,其祸必至此极。彼文章行谊之士雕零磨灭,又岂足道哉?欧阳公深究治乱之源,故其序五代之事,特起变例,传义儿,戒乱本也。传伶官,惜灭梁之功而自弃也。传唐六臣,原唐之所以降为五代也。六臣与义儿、伶官相次着其类也。五代之臣传十一,而杂传十九,明无适而非臣也。无适而非臣,故终五代无人臣焉,而惟王彦章以死节书甚。矣,其笔削严,而垂戒切也。

读吴越世家民生五代时,如麋鹿之命悬于庖厨,得苟活旦夕为幸。惟吴越以善事中国,粗号小康。然武肃父子世尝重敛其民以事奢僭,史称其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每行笞以责负,则诸案吏各持其簿,列于廷以次唱负之多少为笞数,多者笞至百余,少亦不下数十人,不堪其苦云。或谓欧阳公与钱惟演不协,故暴扬其先世之恶,容有过辞。然史以传信,因私憾而溢恶以诬人祖先,此憸险小人之所为,欧阳寜有是耶?再考之他书,钱俶归朝,以其臣江汉臣上赋税籍。汉臣虑故籍之厉民无已也,沈诸河而自劾。太宗欲诛之,已而舍之。凡随钱氏来者皆得官,汉臣独以废斥死。复命右补阙王永均吴越田税,钱氏旧税畆五斗,永更定为一斗。太宗不悦,永曰:“畆税一斗,天下之中正,使新附之民颂朝廷寛大,顾不可耶?”遂从之。厥后永曽孙珪相神宗,封岐国公,琪为礼部侍郎,而江氏子孙居衢睦间,登显仕者七十有八人。东里杨公以为其先隂徳之报,理有不诬。呜呼!数百年以来,吴越之民更易姓者屡矣,赋额之重比之钱氏殆加甚焉,而卒无江王二公者以少苏民困,何天之重困此一方耶?

译读《五代史》我曾经遍读史书,为什么各代都有儒林、文苑,唯独五代没有声名?难道五十多年中竟没有一个通晓经学的人、一个有著作才能而能卓然自鸣的人吗?等读了欧阳公的《史记》,才叹息造成这种情况是有原因的。人伦纲常是经术的基础,教化是文章的根基。五代从梁开德到周显德,共有十三位皇帝,其中不得善终的有七人;天下人把改年号、建国家看得像摆弄棋子一样,戍守期限一长,君臣的纲纪就败坏了。皇位的传承多半属于义子,朱温甚至被自己的儿子割取身体;杨彦珣弯弓射母,晋出帝的臣子敬儒以父事君,大家安然处之,并不觉得奇怪,于是父子之间的恩情和规范断绝了。唐庄宗把嫡母称为太妃、生母称为太后;朱温奸淫儿媳,出帝又娶叔母,夫妻之间以及嫡庶之间的伦理全都紊乱了。天子居丧时仍使用音乐,寒食节在野外祭祀并焚烧纸钱,古代礼制废弃了。买宴有钱,合欢有杖,牧守、刺史大多靠送出家财取得官职,甚至枢密院的头子也可以调换宰相,政事、刑法和纲纪全都无从过问。冯道侍奉九位君主,经历四个姓氏,时人却共同称誉他;他死时,人们还叹息说他享有与孔子相同的寿命。人心已经死了,清正的舆论也灭亡了。朝廷内外、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是掘坟盗墓、投机牟利、贪婪无耻之徒;他们彼此厚着脸皮苟且偷生。当时即使有人奋然有志于先王之教、六经和百代的学说,又有谁来同他讲明这些道理?又有谁来以风教激励他?难怪五十多年之久,有文章、有操行的人如祥麟威凤一般遥不可见,在当时再也见不到了。我看自古以来篡夺、弑杀的罪恶,没有比朱梁更严重的;而中国的祸患,也没有比石晋更惨烈的。石敬瑭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契丹,自以为已经有了父子般的亲密关系,最终妻子儿女都被俘虏,想求死也不能。杨光远、杜重威、张彦泽等人引契丹入境,想借此做皇帝,自以为可以夺取石氏的帝位,却没过多久就遭到屠杀,他们自己先承受了惨祸。这大概是因为三纲崩溃、五教湮没,所以祸患必然达到这种极点。那些有文章、有操行的人凋零磨灭,又哪里值得再说呢?欧阳公深入探究治乱的根源,所以他为五代史事作序时,特意创立变例:为义儿立传,是为了告诫祸乱的根本;为伶官立传,是惋惜灭梁的功劳却自行毁弃;为唐六臣立传,是追究唐朝为何降为五代。六臣、义儿、伶官三类人物前后相承,正好说明他们的类别。五代臣子列传十一篇,杂传十九篇,表明当时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臣子。既然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臣子,所以整个五代竟没有真正的人臣,只有王彦章以死守节而被充分记载。这部史书删削严谨,垂戒深切。读《吴越世家》五代时百姓的生命,如同麋鹿的性命悬在厨师手中,能够苟且活过一天半日便算幸运。只有吴越因为善于侍奉中原,大体上还能称为小康。然而武肃王父子历来重重征敛百姓,以供奉奢侈僭越的生活。史书说,他们甚至连鸡、鱼、蛋和幼鸟都要逐家逐日征取。每次施行鞭打来追究欠负时,各案吏员都拿着账簿站在朝廷上,依次唱报欠负的多少,以此决定鞭打的数目;欠得多的被打到一百多下,欠得少的也不少于几十下,百姓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有人说欧阳公与钱惟演不和,所以故意揭露他祖先的恶行,措辞可能有所过分。然而史书是用来传信的,如果因为私怨而夸大罪恶、诬陷别人的祖先,这是奸险小人的行为,欧阳公难道会这样做吗?再考察其他书,钱俶归顺朝廷时,让他的臣子江汉臣呈上赋税簿籍。江汉臣担心旧账会无休止地残害百姓,便把它沉入河中,并自我弹劾。太宗想杀他,后来又赦免了他。凡是跟随钱氏来朝的人都得到官职,唯独江汉臣因被废黜斥退而死。太宗又命右补阙王永重新核定吴越田税。钱氏旧制每亩纳五斗,王永改定为一斗。太宗不高兴,王永说:“每亩征税一斗,是天下最为适中的标准,使新归附的百姓歌颂朝廷宽大,难道不可以吗?”太宗于是听从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后来,王永的曾孙王珪做了神宗的宰相,被封为岐国公;王琪任礼部侍郎,而江氏的子孙居住在衢州、睦州一带,做到显贵官职的有七十八人。东里杨公认为,这是他们祖先积累阴德所得的报应,按道理确实不会错。唉!数百年以来,吴越的百姓多次改换姓氏,赋税数额之重同钱氏相比几乎更加严重,但最终却没有江、王两位公卿来稍稍缓解百姓的困苦,难道上天为什么要重重困苦这一方百姓呢?

读宋史曹彬传曹武恵防慎仁慈,为良将第一,而谋勇不足。当雍熙之北伐也,太宗戒以潘美之师,先趋云应,大兵声言取幽蓟,持重缓行,勿得贪利。彼闻大兵至,必悉众救范阳,不暇援山后矣。葢山后诸州,乃山前之屏蔽,必定山后,然后可合势以取幽州。武恵违诏取败,优将畧者固如是乎?岐沟既败,潘美不得不拔众退师。美之失利,武恵为之也。维时宰相宋琪上言:“国家取燕,从雄霸直入,非我战地。当令大军于易州循孤山,涉涿水,抵桑干河,出保安寨,则东瞰燕城,才及一舍。此周徳威取燕之路。”琪燕人也,其言宜可信。然徳威取燕之易,实因李嗣源先下山后八军,刘守光坐守孤城,故能以偏师克之。元人取金,亦道由云中。元人进金史表云:“劲卒捣居庸闗北拊其背;大军出井陉口,南扼其吭。”形势可槩见矣。山后未定,而急图幽州,故有岐沟之衂。其失岂在由雄霸进师乎?至于宣和之时,形势又重在平州,与雍熙异。考燕云等州,石晋以赂契丹,平州路则契丹取之。刘守光者,海上之盟但云燕云两路,而不及平州。不知平州之东为渝闗【即今山海闗】渝闗以东乃金人来路。不得平州为闗隘,则蕃汉杂处,虽全得燕云,不能守也。况山后诸州,金人旋背初约乎?宋之武功不竞,葢不待宣和而已然矣。于童贯诸人,何尤?读文选诸赋赋为六义之一,然赋可以兼比兴,而比兴不可兼赋。故雅颂诸诗,凡舂容大篇,皆赋也。荀兰陵后,遂多以赋名篇,而厥体莫盛于汉。孔颖达云:赋之为言铺也,直铺陈时之政教善恶。而班孟坚亦云:赋以抒下情而通讽谕。葢古人文章未有无为而作者。如孟坚两都,为西京父老怨明帝不都长安,故盛称东都以风谕之也。平子两京,为明帝时王侯以下多逾侈,故作此以讽諌也。明帝欲废南都,故特称此都之盛,亦以讽也。长卿子虚上林,意欲明天子之义,故假称子虚、乌有、亡是三人以讽也。飞燕无子,成帝往祠甘泉宫,制度壮丽,子云故赋甘泉;又成帝猎南山,农民不得收敛,故赋羽猎、长杨,皆以讽諌也。若太冲之赋三都,则于义何取乎?太冲晋人也,作赋时魏鼎之迁久矣。东京铺扬徳业,以臣颂君,溢美无嫌。太冲生为晋臣,而右魏以贬吴蜀,已乖古义。况魏实凉徳,岂炎汉之可方乎?若曰晋统承魏,右魏者为晋地也,斯其识比之习凿齿《汉晋春秋》,又不逮逺矣。愚尝考其序,讥上林之引卢橘,甘泉之陈玉树,西都之出比目,西京之游海若,方之玉巵无当,知其作赋之意,葢主于稽土风,验方志,侈学士之闳览,成一家之著作,而于孟坚所云“抒下情以通讽谕”之指,则未有当也。后人以两京、三都并称,特体制相沿耳,岂可同日而论哉?读文中子王仲淹《元经》十五巻,唐萧颖士依《春秋》义类为之传,中説十篇,初不甚显。李翺、司空图、皮日休始重之,宋栁开、孙何振而张之,程子称其书胜于荀扬,至有真以为圣人可继孔子者。温公谓其人诚好学笃行之儒,惜自任太重,其子弟誉之太过。朱子亦云:仲淹之学近正,稍有可用之实,至强引唐初名臣以为弟子,乃其子福畤所为,非仲淹雅意,此可为定论矣。今观其书所称门人李徳林、李靖、窦威、房▯龄、杜如晦、王珪、魏徴、陈叔达、薛收之徒,皆位至公辅。及考王无功《逰北山赋》自注云:“吾兄白牛溪之集,门人常以百数。”董恒、程元、贾琼、薛收、姚义、温彦博、杜淹等十余人称俊颖,而不及房、杜、魏,则三人非及门可知矣。郑毅夫【獬】论《中説》之妄,谓李徳林卒于开皇十二年,仲淹时年八九嵗耳,而云徳林请见,归而有忧色,援琴鼓荡之什,门人皆沾襟。闗子明【朗】魏太和中见孝文帝,至开皇间已百余年矣,而云问礼于子明,二者其妄显然。夫仲淹没于大业十三年五月,是嵗唐髙祖入闗,房、魏诸公或往来河汾,相与讲说,亦未可知,其子见诸公之盛也,遂悉引为弟子以重其父,岂知欲重之而反以诬之也哉。余因是而叹,古今之史多不足信,名公钜卿没后,必有碑铭志传,往往据其子弟所撰行状为之,其状必増美掩瑕,繋师援友,葢有十百于福畤所云者,而又广辇珍寳,鬻文于有才无行者之手,颠倒▯黄,▯乱黒白,后世是非曷从而取衷焉。至于名行卓越者,又或不为立传,《隋书》儒林、隠逸皆不及仲淹,其时撰《隋史》者陈叔达、魏徴也,陈、魏而果门人耶?不应遏抑其师之美,即非门人也。仲淹之嘉言懿行,夫岂不知?且文帝时尝诣阙献十二策,《通鉴》亦特书之,此而不传,谁当传乎?

译读《宋史·曹彬传》曹武惠防慎、仁慈,是最优秀的将领,但谋略和勇气不足。雍熙年间北伐时,太宗告诫他:潘美的军队先赶赴云州、应州,大军则声称要攻取幽州、蓟州,持重缓慢行军,不得贪图小利。敌人听说大军到来,一定会调集全部兵力救援范阳,就无暇援助山后了。山后各州是山前各州的屏障,必须先平定山后,之后才能合并兵势攻取幽州。武惠违背诏令而遭到失败,善于谋划军事的人本来就该这样做吗?岐沟关战败后,潘美不得不拔军退兵。潘美的失利,是武惠造成的。当时宰相宋琪上奏说:“国家要攻取燕地,应从雄州、霸州直入,那不是我军适合作战的地方。应当命令大军在易州沿孤山前进,渡过涿水,到达桑干河,从保安寨出兵,这样便可从东面俯瞰燕城,距离只有一舍。这是周德威攻取燕地的道路。”宋琪是燕地人,他的话应当可信。然而周德威攻取燕地容易,实际上是因为李嗣源先攻下山后八军,刘守光又坐守一座孤城,所以能够用偏师取胜。元人攻取金国,也从云中进兵。元人进呈《金史》表章说:“精锐部队攻打居庸关北面,拍击它的后背;大军从井陉口出兵,向南扼住它的咽喉。”地势形势由此大概可以看见了。山后尚未平定,却急于图取幽州,所以有岐沟之败。难道失败在于从雄州、霸州进兵吗?到了宣和年间,形势的关键又在平州,这与雍熙年间不同。考察燕云等州,石晋是用财物贿赂契丹取得的,平州这条道路则是契丹自行攻取的。刘守光与契丹订立海上盟约时,只说燕、云两路,没有涉及平州。不知道平州东面是渝关【就是今天的山海关】,渝关以东又是金人进军的道路。如果不能取得平州这个关隘,蕃汉杂居,即使完全得到燕云,也无法守住。何况山后各州,金人很快就背弃了最初的约定。宋朝武功不能成功,大概还没有等到宣和年间就已经如此了。对于童贯等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读《文选》中的各篇赋 赋是《诗经》六义之一,但赋可以兼有比、兴,比、兴却不能兼有赋。因此,《雅》《颂》各篇诗歌中,凡是从容铺陈、篇幅宏大的,都是赋。荀卿、兰陵之后,于是多以“赋”为篇名,而赋这种文体在汉代最为兴盛。孔颖达说:“赋这个字的意思是铺陈。”也就是直接铺陈当时政治教化的善恶。班孟坚也说:“赋用来抒发臣下的情怀,以通达讽谏。”古人的文章大概没有无缘无故写作的。比如班孟坚的《两都赋》,是因为西京父老怨恨明帝不定都长安,所以极力称颂东都来进行讽谕。张平子的《两京赋》,是因为明帝时期王侯以下大多过分奢侈,所以写它来讽谏。明帝想废除南都,所以特别称说南都的盛况,也同样是为了讽谏。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用意是想阐明天子的道义,所以假称子虚、乌有、亡是三人来进行讽谏。赵飞燕没有儿子,成帝到甘泉宫祭祀,宫室制度壮丽,扬子云因此写《甘泉赋》;后来成帝到南山打猎,农民不能收割庄稼,所以又写《羽猎赋》《长杨赋》,全都是为了讽谏。至于左太冲的《三都赋》,从道义上又有什么可取呢?左太冲是晋代人,他作赋时魏国迁鼎已经很久了。《东京赋》铺陈宣扬功德,以臣下颂扬君主,夸大赞美也没有什么可嫌。左太冲生为晋臣,却尊崇魏国而贬低吴、蜀,已经违背了古代赋的意义。何况魏国实际是德行凉薄的国家,哪里能与炎汉相比呢?如果说晋的统统承继魏,尊崇魏就是为晋朝着想,那么这种见识比习凿齿《汉晋春秋》的见识还差得远了。我曾考察它的序文,其中讥刺《上林赋》引用卢橘、《甘泉赋》陈列玉树、《西都赋》写有比目鱼、《西京赋》游历海若,把这些比作没有底的玉杯;由此可知他作赋的用意,大概在于考察各地风俗、验证地方志,夸耀学士广博的见闻,成就一家著作,而对于班孟坚所说“抒发臣下情怀以通达讽谏”的宗旨,却没有切合。后人把《两京赋》和《三都赋》并称,只是因为体制沿袭相近罢了,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读《文中子》王仲淹的《元经》十五卷,唐代萧颖士依照《春秋》的义例为它作传;《中说》十篇,起初并不很显著。李翱、司空图、皮日休开始推重它,宋代柳开、孙何又振兴并宣扬它,程子称这部书胜过荀子、扬雄,甚至有人真的认为王仲淹可以作为继孔子之后的圣人。司马光认为,此人确实是好学笃行的儒者,只可惜自我期许太高,他的子弟对他的赞誉又太过分。朱子也说:王仲淹的学问接近正道,稍有可用的实际内容;至于强行拉扯唐初名臣来充作他的弟子,是他的儿子王福畤所为,并非王仲淹本人的本意,这可以作为定论。如今看《中说》所称的门人李德林、李靖、窦威、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陈叔达、薛收等人,全都官至公卿宰辅。再考察王无功《游北山赋》的自注说:“我兄在白牛溪的讲集,门人常常有几百人。”其中称董恒、程元、贾琼、薛收、姚义、温彦博、杜淹等十多人为俊秀,却没有提到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由此可知这三人不是他的门生。郑毅夫【郑獬】评论《中说》的虚妄,说李德林死于开皇十二年,而王仲淹当时只有八九岁;《中说》却说李德林请求会见王仲淹,回去后面带忧色,王仲淹便拿琴弹奏《荡》诗,门人都感动得泪湿衣襟。关子明【关朗】在魏太和年间见过孝文帝,到开皇年间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中说》却说有人向关子明请教礼,以上两件事的虚妄显而易见。王仲淹死于大业十三年五月,这一年唐高祖进入关中,房玄龄、魏征等人有时往来于河汾之间,彼此讲论学问,也不是不可能;王仲淹的儿子看见这些人的盛名,便把他们全都牵引来充作父亲的弟子,哪里知道想抬高父亲,反而诬陷了父亲呢?我因此感叹,古今史书大多不完全可信。名公巨卿死后,必定有人为他们撰写碑铭、墓志、传记,往往依据他们子弟所写的行状;这些行状必然增美掩饰瑕疵,牵连老师、援引朋友,大概比王福畤所说的情况还多十倍百倍。又有人把珍宝广泛搜罗来,拿文章交给有才无行的人出售,颠倒黑黄,混淆黑白,后世的是非又从哪里取得公允判断呢?至于声名品行卓越的人,又有的没有被立传。《隋书》的《儒林传》《隐逸传》都没有提到王仲淹,当时编撰《隋史》的正是陈叔达、魏征。陈、魏如果果真是他的门人,怎么会压制老师的美名?如果不是他的门人,王仲淹的嘉言美行,他们难道不知道吗?况且文帝时王仲淹曾到朝廷献上十二条策略,《通鉴》也特意记载了这件事;这样的人都不为他立传,还有谁应当立传呢?

以后如《唐书》不传卫逖、薛景仙、韦应物,《五代史》不传韩通,宋史不传唐仲友、王苹、丘岳、谢翺,以是叹名贤轶行,其沉沦磨灭而不彰于史册者,葢不可胜数也。然则仲淹之书,非得其子弟之溢誉,又岂能传述至今哉?家传之与国史,并行不废,有以也夫。

书太平御览后太平御览》一千巻,宋太平兴国中,李昉等所编,与《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号三大部。太宗尤爱此书,乙夜必读,竟四巻。洪容斋谓《御览》引用书凡一千六百九十种,今十亡八九,葢其时书皆抄本,经靖康兵火之后,散佚不传,幸《御览》犹存,四库书籍得以考见其十之一二。然近代所梓行者,多脱误难句,疑非当时全本也。中引《孟子》云:“人知粪其田,而不知粪其心,粪其心者,学问是也。”引《史记》云:“卫皇后以更衣得幸,头解,帝见其发鬓悦之,因立为后。”皆今本所无。他如《汉书》注、《文选》注、《水经注》及《艺文类聚》《白氏六帖》所引《论语》《孝经》《汉书》《史记》《国策》《世说》诸书,多有与今本互异者。向尝疑之,后见王伯厚《纪闻》云:“《汉七略》所録,若《齐论》之问王、《知道》《孟子》之外书四篇,今皆亡传。”《荘子》逸篇十有九,《淮南》多袭其语,唐司马彪注犹存。又见陆俨山《外集》云:“古有后苍《曲台礼记》数万言,今不传,又有别本《周礼》,郑康成尝引之以释《周礼》。《孟子》亦有别本,与今之刻本不同。”然后知古时经史皆有别本,自汴宋以后,诸儒校定雕刻盛行,而诸本始归于一矣。《御览》所引《三坟书》《汲冡书》《子华子》《鬻子》《孔丛子》《师旷禽经》之类,都系伪书,朱元晦、方希直皆已辨之。然出自汉魏人之手,虽碔砆,亦与璠璵等价。若宋人所撰《云仙散録》《唐史拾遗》《东坡杜诗释事》等书,则皆庸妄人假托,最为鄙陋。后学不辨,往往轻信,类书中多引用之。至近时《天禄阁外史》本,昆山人王某为之,驾名黄宪,眯目者,遂编入秦汉《文选》。海虞人所刻《女郎小青传》出,文士一时戏笔,而流俗羣然据为故实。至哀挽如林,尤可笑也。

书北盟防编后北盟防编二百五十巻,乃荆湖安抚参议徐梦莘编集。所载靖康俘虏、炎兴屈辱之状,令人痛心指髪。宋史尽讳之而不书,赖此书犹存其实耳。中引吕本中《痛定録》曰:「靖康二年正月十四日,上在青城斋宫,召何防、孙觌、汪藻等赋诗遣兴。上命用时韵。觌诗云:『噬脐有愧平燕日,尝胆无忘在莒时。』藻诗云:『穷塞梦回惊日处,都城思切望云时。』有以此达之金帅,帅见『在莒』之句,又斥为穷塞,因摘此为名,邀留车驾。自古文士以诗文得祸者往往有之,帝王则仅见钦宗,此可发一浩叹也。」梦莘所述李纲、宗泽、韩世忠诸人事,多与《宋史》不合,今畧举之。《中兴记》《中兴遗史》皆云:宗泽以战车追袭金人至南华,遇伏大败,车大而难运,尽为金得。泽防服夜遁,仅免。夫泽以车战致败,此与房琯陈涛斜何异?虽胜负兵家之常,今以泽故而没其事,岂史法乎?朱胜非着《秀水闲居録》,诋李纲为蔡京子攸之党。渊圣受禅,纲与吴敏以诡计取执政,台谏亦劾纲。道君内禅,攸先引纲为援,使冒定防之功。其言宜非可信者。然纲所自撰《靖康传信録》云:「吴敏罢相,言者谓内禅事,敏承蔡攸宻指。及除门下侍郎,亦攸矫制为之。责授散官,安置余。」窃叹曰:「事已不可为矣。」因入表劄奏状,丐罢。据此则纲之党攸,葢已自吐其实矣。朱子谓:「李纲入来,方成朝廷,而其进身乃若此,史岂可曲为之护乎?」世忠战功为中兴第一。建炎四年正月,车驾避冦,幸温州,驻江心寺。汪藻劾诸将疏曰:「世忠逗遛秀州,执▯县宰,放兵四掠。陛下亲洒宸翰召之三四而不来。元夕取民间子女,张灯髙防,君父冐不测之险而不恤也。」《中兴遗史》曰:「世忠晩年好赴诸统制醼,莫不以妻女侍饮,必酣醉而出。呼延通每忿忿不平。一日饮统制郭宗仪家,世忠小寝,通捉其佩刀,宗仪急止之。世忠觉而大惊,急驰马。」归擒通至,数其罪,责令于淮隂崔徳明军自効。世忠十月廿三日诞生,诸军皆来上夀。通最后至,世忠见即入内不出,通怏怏而回。徳明数通擅自离军,决数十下,通遂投淮隂运河而死。人皆惜之。史称世忠持军严整,所过民皆荷锄而观,据此云云,特一麄暴武人耳。本传絶不之及,岂以细故当在所畧欤?抑皆不足信欤?宋史成于托克托,识者都讥其卤莽。前辈谓若欲重修,必当参以《东都事略》《北盟防编》二书。今幸此书钞本犹存,而字句多脱谬,学士家亦无校讐及之者,甚矣史学之不讲也。

译后来,像《唐书》不为卫逖、薛景仙、韦应物立传,《五代史》不为韩通立传,《宋史》不为唐仲友、王苹、丘岳、谢翱立传;由此可叹息那些名贤的逸行,沉沦磨灭而没有在史册上彰显的,大概多得无法数清。这样看来,如果不是得到王仲淹子弟过分的赞誉,他的著作又怎么能流传记述到今天呢?家传与国史并行而不废弃,是有道理的啊。《书太平御览后》《太平御览》一千卷,是宋太平兴国年间李昉等人编纂的,与《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并称三大部书。太宗特别喜爱这部书,夜深时还一定要阅读,终于读完了四卷。洪容斋说,《御览》引用的书共有一千六百九十种,如今十之八九已经亡佚,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书都是抄本,经过靖康年间的兵火以后,散佚而不再流传,幸亏《御览》还保存着这些内容,《四库全书》的书籍才得以考见其中十分之一二。然而近代刻印流行的本子,大多脱漏错误,句读也难以通顺,怀疑不是当时的完整本子。书中引用《孟子》说:“人们知道给田地施粪,却不知道给自己的心施粪;给心施粪,就是学习和求知。”引用《史记》说:“卫皇后因为更衣而得到宠幸;她解开头发,皇帝看见她的鬓发而喜欢她,于是立她为皇后。”这些内容都是今本所没有的。此外,像《汉书》注、《文选》注、《水经注》以及《艺文类聚》《白氏六帖》所引用的《论语》《孝经》《汉书》《史记》《国策》《世说》等书,也有很多地方与今本不同。我从前对此很怀疑,后来看到王伯厚《纪闻》说:“《汉七略》所记载的书,如《齐论》中的《问王》、《知道》,以及《孟子》以外的四篇书,如今都已经亡佚不传。” 《庄子》散佚的篇章有十九篇,《淮南子》大量袭用其中的语句,唐代司马彪的注还保存着。我又看到陆俨山《外集》说:“古代有后苍的《曲台礼记》,数万字,如今已经失传;又有另一本《周礼》,郑康成曾引用它来解释《周礼》。《孟子》也有别本,和如今的刻本不同。”这样以后才知道,古代的经书、史书都有不同的版本;自汴宋以后,各位儒者校定、雕刻的风气盛行,各种版本才开始归于一统。《御览》所引用的《三坟书》《汲冢书》《子华子》《鬻子》《孔丛子》《师旷禽经》等书,全都是伪书,朱元晦、方希直都已经辨明了。然而它们出自汉魏人的手笔,虽然如同伪玉,也可以同璠玙美玉等价看待。至于宋人编撰的《云仙散录》《唐史拾遗》《东坡杜诗释事》等书,全都是庸俗妄人的假托,最为鄙陋。后来的学习者不能辨别,往往轻易相信,类书中也多有引用。到了近代,《天禄阁外史》一书由昆山人王某编写,却假托黄宪之名;那些有眼无珠的人,竟把它编入秦汉《文选》。海虞人刻行的《女郎小青传》出现后,原本只是文士一时的游戏之笔,流俗之人却纷纷把它当作历史事实。至于后来哀挽这件事的文章像树林一样多,就更加可笑了。《书北盟防编后》《北盟会编》二百五十卷,是荆湖安抚参议徐梦莘编集的。书中记载靖康年间被俘、炎兴年间受屈辱的情状,令人痛心疾首,怒发冲冠。《宋史》全都避讳而不记载,幸亏这部书还保存着事实。书中引用吕本中《痛定录》说:“靖康二年正月十四日,皇上在青城斋宫,召何防、孙觌、汪藻等人作诗遣兴。皇上命令使用当时的韵。孙觌的诗说:‘在平定燕地的日子里,如今想来惭愧;在莒国时卧薪尝胆的往事,不能忘记。’汪藻的诗说:‘在边塞穷困之地从梦中醒来,惊见太阳所在;思念都城心情迫切,遥望白云之时。’有人把这些诗送给金国统帅,统帅看见“在莒”这句,又斥责诗中称金国为“穷塞”,于是摘取这些话作为借口,扣留皇帝的车驾。自古以来,文士因诗文获祸的往往有之;帝王则只有钦宗一例。这件事足以发出一声长叹。”徐梦莘所叙述的李纲、宗泽、韩世忠等人的事迹,多与《宋史》不合,这里姑且举出几件。《中兴记》《中兴遗史》都说:宗泽用战车追击金人到南华,遇到伏兵而大败;战车太大,难以运输,全部被金人缴获。宗泽穿着便服连夜逃走,才得以幸免。宗泽因为车战而失败,这同房琯在陈涛斜作战失败有什么不同呢?胜负本来是兵家常事,如今却因为顾及宗泽而隐没这件事,难道合乎史法吗?朱胜非撰写《秀水闲居录》,诋毁李纲是蔡京之子蔡攸的党羽。书中说,渊圣帝接受内禅后,李纲和吴敏用诡计取得执政职位,台谏官也弹劾李纲;道君皇帝举行内禅时,蔡攸先引李纲作为援助,使他冒领定策之功。这些话恐怕未必可信。然而李纲自己撰写的《靖康传信录》说:“吴敏被罢免宰相,言官说内禅之事是吴敏承受蔡攸的密旨;等到任命门下侍郎,也是蔡攸矫诏安排的。吴敏被责授散官,安置在余杭。”我私下叹息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于是上表、递奏状,请求罢免自己的职务。根据这些记载,李纲与蔡攸结党,大概已经亲自吐露了事实。朱子说:“李纲进来以后,朝廷才成其为朝廷;可是他求取进身的方式竟是这样,史书难道还可以委曲地为他遮护吗?”韩世忠的战功在南宋中兴诸将中居第一。建炎四年正月,皇帝为躲避敌寇,前往温州,驻跸江心寺。汪藻弹劾诸将的奏疏说:“韩世忠在秀州逗留,拘捕县令,放纵士兵四处劫掠。陛下亲自洒笔写诏书召见他三四次,他却不来。元夕还掠取民间女子,在高台上张灯作乐;君父身冒不可测的危险,他却不加体恤。” 《中兴遗史》说:“韩世忠晚年喜欢到各位统制家赴宴,没有一家不让妻女陪他饮酒,他一定要喝醉后才出来。呼延通每每愤愤不平。一天,他在统制郭宗仪家饮酒,韩世忠稍稍睡着,呼延通拿起他的佩刀,郭宗仪急忙阻止。韩世忠醒来后大惊,赶紧骑马飞驰。”回去后,韩世忠把呼延通捉来,数说他的罪过,责令他到淮阴崔德明军中效力。韩世忠生于十月二十三日,各军都来祝寿。呼延通最后才到,韩世忠一见他便躲进内室不出来,呼延通怏怏而回。崔德明数说呼延通擅自离军,打了几十下,呼延通于是投进淮阴运河而死,人人都为他惋惜。史书称韩世忠治军严整,所到之处百姓都扛着锄头出来观看;根据这些记载,他不过是一个粗暴的武人罢了。《宋史》本传完全没有提到这些,难道是因为小事而按例略去了吗?还是这些事根本不值得相信?《宋史》成书于托克托之手,有见识的人都讥笑它草率鲁莽。前辈说,如果要重新修史,一定应当参考《东都事略》和《北盟会编》这两部书。如今幸好这部书的抄本还保存着,只是文字句子多有脱漏错误,学者家中也没有人加以校勘,史学无人讲求竟到了这种地步。

书王右丞集后王右丞为子美前辈子,美赠王中允诗,何等推重,且深为湔雪其陷贼之故,而右丞集中从无一诗及之,何也?岂有之而集中偶佚耶?何为西荘王给事柴门空闭鎻松筠?说者以王给事即右丞,未免有不足之意,然此语亦惜之,非讥之也。右丞与郑防同汚禄山伪命,乃子美诗皆无刺语,可见古人用心忠厚,非独以全交情也。今人于才名轧已者,必欲发其瘢垢,掊击不啻仇雠。解之者则曰:文士相倾,自古而然。呜呼,使诚为文士也,岂有相倾者耶?

书笠泽丛书后陆鲁望先生《笠泽丛书》通考:晁氏云四巻,蜀本樊开序不言巻数,止云八十余篇。葢僖宗干符六年春,先生卧病于笠泽之滨,撰此书。中分甲乙丙丁,诗文混载无伦次。先生自言平日所作,防窜涂抹,厯年不能浄写一本,或为好事取去,此葢其未定之书也。宋政和元年季夏,毘陵朱衮重其志节,刻之于吾邑。嘉泰某年,三山王公益祥来令,因前令赵君广言此书多阙误,且示以蜀本,属校刋之。益祥乃以属司教善着韩君,是正千有余字。益祥跋其末。寳祐五年闰月,里人叶茵始以此书合之《松陵集》十巻,凡四百八十一篇,又别捜得一百七十一篇,总为二十巻,刻置义荘,以广其传。而丛书原本,学者遂罕睹此本。予钞得于海虞钱氏,益祥跋语在焉,最为完古,惜字句不免漫漶耳。其中有《震泽别业》《自遣》诗三十首。考先生本居郡城临顿桥,又居甫里,为先生躬耕处。别业则在吾邑之震泽镇。《自遣》诗有云:「更感卞峰顔色好,晓云才散便当门。」又云:「一派溪随箬下流,春来无处不汀洲。」而胡宿撰碑亦称「震泽幽居,南直弁峰之色,西带重湖之光。」弁峰即卞峰,在吴兴境,与震泽接壤。镇西桃源洞,为宋杨侍郎绍云之居,其后即养鸭防故址。相传先生尝戏内养弹鸭,故东坡诗云:「却因养得能言鸭,惊破王孙金弹丸。」此事未定有无,即果有之,当亦在居震泽时。然则此书之应属吾邑无疑矣。先生没年,唐史不载,但云卢携、李蔚素与善,及当国,召拜拾遗,诏方下而卒。考卢李相于干符元、二年间五年皆罢,而《丛书》自序乃云干符六年春卧病笠泽,是二人罢时先生尚在也。若曰六年冬,携尝再相,则与蔚无与。宋人林希逸固已疑之。史又云光化中,韦荘表赠右补阙,考表赠在光化三年十二月【表词载《容斋随笔】与李贺、温廷筠等十五人俱追赐进士。及第,赠补阙拾遗生者,罗隠亦与焉。未几,李询辟庄判官、宣谕西川,庄因往依王建,而唐亡矣。呜呼!先生诗文瑰异,本因清风髙节以传,区区遗补一官,何足为先生重?况卢携之附田令孜,韦荘之相王建,其人龌龊,无足数。先生顾乐防其齿録也哉!兴言及此,为之三叹。

书渭南集后班固良史也,为窦宪作《燕然山铭》,卒至下狱以死。马融大儒也,为梁冀作《西第颂》,遂为正直所羞。甚哉,文章之不可以媚人也!以韩退之名徳之重,而碑铭之作,谀墓得金,未免见薄于刘叉,况乎以文章媚权贵者欤?陆务观诗才丽逸,在杨廷秀【万里】之上,立朝建论,亦谠亮有声。史称其晩年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时议或不平之。考亭尝言其能太髙,迹太近,恐为有力者牵挽。今《渭南集》中此记不载,岂以物议故削而不存耶?史又载侂胄欲记南园,以属杨廷秀,以掖垣许之。廷秀曰:“官可弃,记不可作。”侂胄恚,改命他人,殆即务观也。然记成而不闻有掖垣之擢,何欤?务观为人,非苟媚权贵者,特笔墨失于矜慎,遂致牵挽之疑。信乎,文士当知自守,而清议之不可以不畏也。

译《书王右丞集后》王右丞是杜子美的前辈。杜子美赠给王中允的诗,推重到了何等程度,而且深深替王右丞陷入叛贼一事洗雪;可是王右丞的诗集中从来没有一首提到这件事,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原来有诗,只是偶然从诗集中散佚了吗?为什么《西庄》诗中说“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有人认为王给事就是王右丞,这句话未免含有不足之意;但这句话也是惋惜他,并不是讥讽他。王右丞与郑防一同接受安禄山伪政权的官禄,但杜子美的诗中竟没有一句讥刺的话,由此可见古人用心忠厚,不只是为了保全交情。如今的人对于才名与自己相当或压过自己的人,必定要揭露他的瑕疵,攻击他简直如同仇敌。替他们解释的人却说:“文士彼此倾轧,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唉!假如真是文士,难道会有彼此倾轧的吗?《书笠泽丛书后》陆鲁望先生《笠泽丛书》的版本考证如下:晁氏说是四卷,蜀本樊开作序却不说卷数,只说有八十多篇。大概唐僖宗乾符六年春天,先生在笠泽岸边卧病时编撰了这部书。书中分为甲、乙、丙、丁四部分,诗文混杂收载,没有次序。先生自己说,平日所作的文章,防止散失而涂改删抹,历年也不能清抄出一部完整的书,有时还被喜欢此道的人取走,这大概是尚未定稿的书。宋政和元年季夏,毗陵朱衮重视先生的志节,在我们县刻印了它。嘉泰某年,三山人王公益祥来任县令,因为前任赵君广告诉他此书有很多缺误,又给他看了蜀本,便嘱托他校订刊刻。王益祥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司教善著的韩君,校正了一千多字。王益祥在书末作跋。宝祐五年闰月,同乡叶茵才把此书与《松陵集》十卷合编。《松陵集》共有四百八十一篇,另外搜集到一百七十一篇,总共编成二十卷,刻印后置于义庄,以便扩大流传。因此,《丛书》的原本,学者就很少能看到了。我从海虞钱氏那里抄得此书,王益祥的跋语也在其中,最为完整古朴,只可惜字句不免漫漶。其中有《震泽别业》《自遣》诗三十首。考察可知,先生原来住在郡城临顿桥,又住在甫里,那里是先生亲自耕种的地方。别业则在我们县的震泽镇。《自遣》诗说:“更感卞峰的景色美好,早晨的云刚刚散去,便正对着门。”又说:“一条溪流随着箬下水流去,春来之后处处都是水边洲渚。”胡宿撰写的碑文也称:“震泽幽居,南面正对弁峰的景色,西面带着重湖的光泽。”弁峰就是卞峰,在吴兴境内,与震泽接壤。镇西的桃源洞,是宋代杨侍郎绍云的居所,后来就是养鸭场旧址。相传先生曾经开玩笑地在内室养会弹跳的鸭子,所以苏东坡诗中说:“却因为养得会说话的鸭子,惊破了王孙的金弹丸。”这件事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无;即使确实有,也应当发生在他居住震泽时。这样看来,这部书应当归属于我们县,是毫无疑问的。先生去世的年份,唐史没有记载,只说卢携、李蔚一向与他友善,等到二人执掌国政,召他入朝授任拾遗,诏书刚下他就去世了。考察卢、李二位宰相在乾符元年、二年间的五年中都被罢免,而《丛书》自序却说乾符六年春在笠泽卧病,这说明二人被罢相时先生还活着。如果说是乾符六年冬天,卢携曾再次任相,那么这又与李蔚无关了。宋人林希逸早已对此表示怀疑。史书又说,光化年间,韦庄上表追赠他为右补阙。考察追赠之事发生在光化三年十二月【表文载于《容斋随笔》】,与李贺、温庭筠等十五人一起追赐进士及第,追赠补阙、拾遗,生前在世的罗隐也在其中。不久,李询征召韦庄担任判官、宣谕西川,韦庄于是前往依附王建,而唐朝也灭亡了。唉!先生的诗文瑰丽奇异,本来应当凭借清高的风操和高尚的节义流传;区区一个遗补官职,哪里值得用来增加先生的分量?何况卢携依附田令孜,韦庄辅佐王建,他们都是品行猥琐之人,不值得一提。先生难道反而乐意让自己列入他们的名册吗?想到这里,不禁为之连叹三声。《书渭南集后》班固是优秀的史家,却替窦宪作《燕然山铭》,最终下狱而死。马融是大儒,却替梁冀作《西第颂》,于是被正直之士所羞辱。文章不能用来谄媚他人,实在太明显了!以韩退之名望、道德的厚重,他所作的碑铭,为了谀墓求金,尚且不免被刘叉看不起,何况那些用文章谄媚权贵的人呢?陆务观的诗才华美飘逸,在杨廷秀【杨万里】之上;他在朝廷上立论建言,也正直明亮、颇有声望。史书称他晚年替韩侂胄撰写《南园阅古泉记》,当时的舆论对此或许不平。考亭曾说,他才能太高,行迹又太接近权贵,恐怕会被有权势的人牵引利用。如今《渭南集》中没有收录这篇记,难道是因为舆论的缘故而删去不存吗?史书又记载,韩侂胄想为南园作记,先把这件事交给杨廷秀,并许诺让他进入掖垣。杨廷秀说:“官职可以抛弃,记文不能写。”韩侂胄恼怒,改命别人,大概就是陆务观。然而文章写成后,却没有听说他因此得到进入掖垣的提拔,这是为什么呢?陆务观为人并不是随便谄媚权贵的人,只是下笔时失于过分自矜而不够谨慎,于是招致被权势牵引的怀疑。可见文士应当懂得自守,也不能不畏惧清正舆论。

书朱子大全集后王伦字正道,文正公旦弟朂之裔,南渡后家于吴,遂为吴人。建炎元年,以和议奉使至金,及得命而返,金使有诏谕江南之名。胡澹庵劾之,丑诋为姧邪,谓可与秦桧同斩。后世三尺童子皆防手而诟厉之。及观朱子所撰《朱奉使弁行状》中,并及伦事,则伦固忠义人也。考其始末,伦之使金,本为奉迎梓宫及太后,金人既如所请,而又归河南陜西地,伦亦可告无罪矣。迨后乌珠与达兰、富勒呼异议,复渝盟,执伦以去,置之河间。金之渝盟,岂伦所及料哉?伦痛其言之不讐,拒金伪命,冠带南向,再拜恸哭,就缢而死。其心良足悲矣。朱子于伦方与朱弁并称,而世顾与秦桧同诋,此不可不白也。朱子劾知台州唐仲友,极论其促税扰民,贪淫不法,时相王淮怨之,致有道学之禁。然考之他书,仲友固名儒也,所着有《六经解》《皇极经世图谱》,博闻洽识,见称诸儒。而其守台日,发粟赈饥,抑姧拊弱,创中津浮梁以利涉,载在邑志,其治行如此,乃有贪淫不法等状,何欤?《宋史》不为仲友立传,葢以朱子之故,宋潜溪特传之以补史阙。潜溪为仲友邑人,相去未及二百载,其言当不诬。而朱子劾仲友之章凡五上,闽本集中不载【浙本有之】学者诚不能无疑于此也。朱右又云,永康陈亮与仲友不相能,朱子提举常平行部过其家,乘间为飞语中仲友,通判髙文虎复以旧怨倾之,朱子遂为所惑。然则仲友之事,朱子殆有不及深察者欤?噫!贤人君子之是非,天下后世所以取信也,然有不尽然者。今人乃欲据史策以定古今人贤不肖,不亦难乎?

书阳明先生传习録后阳明之学,源于孟子,即致良知,亦大全吴季子之说,非剏论也。天泉桥四语,惟为善去恶是格物,与朱子解异。若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此即正心章传文之防。后儒髙忠献、顾端文、陈几亭诸公,皆力辨其非。惟邹忠介深信之余,尝平心参勘,知此言与朱子所云虚灵不昧者,无以异也。人心惟虚,故灵;虚则安,容着一物,尘土固能眯目,即金玉屑,亦岂不为目之障耶?虞书颂尧徳而曰「光被四表」,徳之光,正心之光也。日月之有曜,金石之能鸣,皆以中虚。心若有一物焉,光何从发?昔儒尝以鸡子喻天体矣。今试取鸡子騐之,中有白有红,为受形之胚胎,其顶必有空虚少许。此空虚者,乃旋神孕气之处,形之所从变化也。心之空洞无物,所以能枢机万物,亦犹是也。善与恶皆起灭于心,而非心之所繋也。或曰:「若如子言,则仁义礼智非心之所生者耶?」余曰:「仁义礼智固根心生,而心之空洞无物,自若也。」朱子尝言心如谷种矣。谷之为种,则心也;种之地而成禾,则仁义礼智之性也。禾之中有稂焉,粟之中有秕焉,嘉谷不能免也。然使未莳地之时,而遽取而目之曰「此为嘉谷,此为稂与秕也」,虽农师亦所不能。则安得以善与恶为心之所有也?惟无善无恶,而善恶俱根柢,是君子是以有戒慎恐惧之功焉,涵之使不入于偏,省之使不流于陂,此之谓正其心。主于静以养其中和,操之动以观其出入,此之谓存其心。若龙谿以无善无恶为性,则直祖告子之说,与天泉宗防防有别矣。髙忠宪之驳阳明,又以至善无恶者为心。夫至善无恶,可以言性,而不可以言心。若騐之人事,性亦安得皆善?孟子之说,亦举其大凡耳。后防之子实为封豕,叔向之子生而豺声,后世若齐文宣、周天元之流,一日不屠脍人,则惨然不乐也。谓非得之性生者耶?【魏凝叔曰:阳明之学与考亭诚有异同,然皆原本于尊徳性、道问学之防。后儒当从异处证其同处,必掊击阳明以伸考亭,则过矣。且考亭之教如日中天,何待诎阳明始伸之耶?读此作,实获我心】书夏瑗公幸存録后》明室之祸,起于流冦。不知流冦之所以披猖莫制者,皆成于庙堂诸公。但知争门户胜负,而不知以盗贼为忧,生灵为急。甚有以督抚为报怨,修却之资,朝任夕改,致天子茫无足恃。自古败亡之烈,其速如翻掌,易如建瓴,未有甚于思陵之季者也。江右王于一云:「朝廷严勒督抚大臣讨贼,督抚多畏缩不能击。朝议又以朋党私隙谋报复,阳为推毂,实借冦兵。中之督抚出如驱羊就虎,甚则借招抚隂与贼通。诸将益骄蹇不用命,贼日益张,卒以亡国。」余每读于一斯言,未尝不欷歔悲歌,继之以泣下也。瑗公先生此録所考门户本末,最为详慎,而以修怨陷督抚致偾国则未之及。窃欲补入此节,传之信史,为千秋党祸之戒云。

愚庵小集巻十三

译《书朱子大全集后》王伦字正道,是文正公王旦之弟王勖的后裔,南渡以后迁家吴地,于是成为吴人。建炎元年,他奉和议出使金国,接受金国命令后返回,金使所持诏书名义上是晓谕江南。胡澹庵弹劾他,丑诋他为奸邪,说可以和秦桧一起斩首。后世即使三尺童子也都拍手唾骂他。等到看朱子所撰《朱奉使弁行状》,其中也提到王伦的事情,才知道王伦本来是忠义之人。考察事情始末,王伦出使金国,本来是为了迎接徽宗灵柩和太后;金人既然按照请求办理,又归还河南、陕西的土地,王伦也可以说无罪了。后来乌珠与达兰、富勒呼意见不合,又背弃盟约,把王伦抓走,安置在河间。金人背盟,哪里是王伦能够预料的呢?王伦痛恨自己的言辞不能实现,拒绝金国的伪命,穿戴冠带面向南方,拜了两拜,悲痛哭泣,最后上吊而死。他的内心实在令人悲悯。朱子把王伦同朱弁并称,而世人却反而把他同秦桧一起诋毁,这件事不能不为他辨明。朱子弹劾知台州唐仲友,极力指责他催逼税赋、扰害百姓,贪淫而违法;当时的宰相王淮怨恨朱子,导致后来发生禁锢道学之事。然而考察其他书,唐仲友本来是著名儒者,著有《六经解》《皇极经世图谱》,博闻强识,受到诸儒称誉。他任台州知州时,开仓发粮赈济饥民,抑制奸恶、抚恤弱者,又创建中津浮桥以便利渡水,这些都记载在地方志中,他的治理政绩如此,却又有贪淫违法等罪状,这是为什么呢?《宋史》没有为唐仲友立传,大概是因为朱子的缘故;宋濂特意为他立传,以补《宋史》的缺漏。宋濂是唐仲友的同乡,二人相隔还不到二百年,他的话应当不会诬陷。可是朱子弹劾唐仲友的奏章共上了五次,闽刻本集中不收【浙刻本收有】,学者对此确实不能没有疑问。朱右又说,永康陈亮与唐仲友不和,朱子提举常平、巡行部属经过唐仲友家时,乘机散布流言中伤唐仲友;通判高文虎又因为旧怨倾陷他,朱子于是受了蒙蔽。这样看来,关于唐仲友的事情,朱子大概有未能深入察考的地方吧?唉!贤人君子的是非,是天下后世据以取信的;然而事情也有并非完全如此的。如今人们竟想依据史册来判定古今人物的贤能或不肖,不也很难吗?《书阳明先生传习录后》王阳明的学说源自孟子,“致良知”这一说法,也完全是吴季子的说法,并不是创见。天泉桥的四句话中,只有“为善去恶是格物”这一句与朱子的解释不同。所谓“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这就是《正心章》传文的主旨。后世儒者高忠献、顾端文、陈几亭诸公都极力辨析其错误。只有邹忠介深信这一说法。我曾经平心静气地参究考察,知道这句话同朱子所说的“虚灵不昧”没有不同。人心只有空虚,所以灵明;空虚就能安定,一旦容纳某种东西,尘土固然能遮住眼睛,即使是金玉的碎屑,难道不也会成为眼睛的障碍吗?《虞书》歌颂尧的德行,说“光辉遍及四方”,德的光辉正是正心的光辉。日月有光,金石能够发声,都是因为内部空虚。心中如果存有某种东西,光明从哪里发出?从前的儒者曾用鸡蛋比喻天体。现在试取鸡蛋验证,里面有蛋白和蛋黄,是承受形体的胚胎;它的顶端必定有少许空虚之处。这空虚之处,是神气旋转、孕育的所在,也是形体由此发生变化的地方。心中空洞而无所执着,所以能成为万物的枢纽,也正是如此。善和恶都在心中生灭,却不是心所系属的固定实体。有人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那么仁义礼智难道不是心所生的吗?” 我说:“仁义礼智固然根植于心而生发,但心的空洞无物,仍然如故。”朱子曾说心好比谷种。谷作为种子,就是心;把种子种在地里而长成禾苗,就是仁义礼智的本性。禾苗中有杂草,粟粒中有秕子,良种也不能完全避免。然而在尚未播种时,便急忙拿来指着说‘这是良种,这是杂草和秕子’,即使农夫和农师也做不到。这样怎么能把善和恶说成是心中固定具有的东西呢?正因为心无善无恶,而善恶又都以它为根基,所以君子才有戒慎恐惧的工夫:涵养它,使它不偏;反省它,使它不流于邪僻,这叫作端正自己的心。以安静为主来涵养其中正平和之气,在行动时操持它以观察其出入,这叫作守存自己的心。如果龙溪把无善无恶当作本性,那就只是承袭告子的学说,同天泉桥的宗旨大不相同了。高忠宪驳斥王阳明,又把“至善无恶”当作心。至善无恶可以用来说明本性,却不能用来说明心。若拿人事实际来验证,本性怎么能都善呢?孟子的说法也只是举出大概情形罢了。后稷的儿子实在像大野猪,叔向的儿子生下来就发出豺狼般的声音;后世像齐文宣、周天元这一类人,如果一天不屠杀人肉,就惨然不乐。难道还能说这不是从本性中生出来的吗?【魏凝叔说:王阳明的学说同考亭确实有异有同,但都以尊崇德性、讲求问学为根本。后世儒者应当从不同之处考察它们相同的地方;如果一定要攻击王阳明来抬高考亭,那就过分了。况且考亭的教说如同正午的太阳,哪里需要等到贬低王阳明之后才能显扬呢?读了这篇文章,实在深合我的心意。】《书夏瑗公幸存录后》明朝的祸患,起因于流寇。不知道流寇之所以猖狂而无法制服,都是朝廷诸公造成的。他们只知道争夺门户之间的胜负,却不知道把盗贼当作忧患,把百姓的生计当作急务。甚至有人把督抚当作报复私怨、修饰仇怨的工具,早晨任命、晚上改换,使天子茫然无所依靠。自古以来败亡惨烈、迅速如翻掌、容易如高屋建瓴的情形,没有比思陵末年更严重的了。江右王于一说:“朝廷严厉督促督抚大臣讨伐贼寇,督抚大多畏缩而不能进击。朝廷议论又利用朋党私怨来图谋报复,表面上推举、扶助督抚,实际上是借贼兵来打击他们。被排挤的督抚出任时,就像驱赶羊去接近老虎;更有甚者,借招抚之名暗中同贼寇相通。诸将更加骄横傲慢,不肯听命,贼势日益壮大,最终导致亡国。”我每次读到王于一这段话,没有一次不抽泣悲歌,继而流下眼泪。瑗公先生这部《幸存录》考察朋党门户的始末,最为详细谨慎;但对于因报复私怨而陷害督抚、导致国家败亡的事情,却没有涉及。我私下想把这一节补进去,流传给信史,作为千秋党争祸患的警戒。《愚庵小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巻十四呉江朱鹤龄撰杂著二愚庵説甚哉,余之与世忤也!世人贱老而爱少,余华发种种;世人交逺而卑近,余足不出阛阓;世人党同而伐异,余则介立不媕阿;世人折腰龋齿,走津要如赴火蛾,余则木强任真,转喉触讳。彼巧者之效,可以嘘枯吹生,合疎逖为亲昵;拙者之效,乃至于块独无朋。时中辛螫之毒,而有风波之惊。此非荘生所称天放之民乎?好我者或解之曰:“今夫营万家之都者,必求平畦广陌而规度焉。髙山之巅,不可以聚三户。歌折杨皇荂于市,则聴者骈肩;拊空桑之瑟以号于众,有哄然散耳。子无乃类是?”嗟嗟!若者之言,乃古刻意厉行髙士之所尚也。余岂其人哉?彼夫逃清泠之渊,矫岩穴之行,与世绝者也。让千乗而弗居,爵三公而弗顾,与天游者也。余岂其人哉?疲苶无归,惆怅徒结。路岐不以东西,骨醉不以麯糵。崩山在前,吾以为藩翰;虓虎在侧,吾以为辕驹。搰搰乎守无成之鈆椠,▯▯乎殉无益之诗书。斯诚天下之大愚,吾乃以名吾庐。获虎説壬辰正月二十八日,忽有虎浮太湖而来,匿吾邑西郊蒋氏竹园中。居民见四野多虎迹,大骇,以闻于官。总镇耿某率兵壮围而搏之,观者如堵。虎突出,伤人一足,众喊声震天,矢如雨注。徤者以鎗刺其喉,遂毙之。又丁亥年三月,周荘之东忽有虎至,守巡兵丁争出射之而毙。已亥年十月,四都南复有虎伤人,居民陈震兄弟以箭炮杀之于徐氏竹园。或告朱子曰:「异哉!虎以深山广谷为窟穴,松陵泽国也,曷为乎来?岂灵鼍之所为欤?抑牛哀之所化欤?」朱子曰:「无足异也。夫人之异于虎,非以形,以心。其形虎,其心人,则虎可人也;其形人,其心虎,则人可虎也。人虎变化,传记厯厯载之。苟人而虎矣,虎之属自然应类而至此。犹之仁风翔洽,则鳯皇集髙冈,麒麟游郊薮,一气相感,理有不诬。又何待磨其齿牙,奋其搏噬,然后怖之为猛兽也哉!今也举国之人皆若饿豺狼焉,有猛于虎者矣。人猛于虎,而虎乃于于而来,此固灵鼍之所不能变,牛哀之所不及化也。子不异其猛于虎者,顾独于虎也而异之,亦惑已。虽然,人之畏虎者,徒以其文斑,其视眈,其瓜牙拏攫。然庐山之虎,惠永能役之;▯农之虎,刘昆能驱之。独此不斑文而猛噬,不眈视而哮阚,不瓜牙拏攫而餔肝吮血者,睢睢盱盱于人类,虽黄公赤刀,亦莫可神其术焉。虎独以形异于人也,卒为削格罗落之智所困,悲夫!」玉説玉之贵于石,人所知也。其质薰然以温,其色莹然以亮,其声戞然清越以长,此玉之良也。然玉之处璞,未尝自异于石,岂惟无异也?大美在中,反若以石为之。卫世即题为珷玞等诸瓴甋,光泽毫无减焉。迨乎璞剖而玉见,磨砻砥砺之功,又必有资于石。夫石之贱于玉,人亦共知也。然两美不相治,非石効能于玉,则器弗成,工弗良。夫惟玉不自异于石,而后石出而効其能,玉之所以独擅其美也。吾观古人之于玉,用之郊天,用之礼地,用之镇社稷,飨王公,以至劒璏、鏚柲、弁旒、觽佩之类,无不饰明堂东西序之间,无不陈。其用玉多矣,而其韫之也,必借之以▯,采之文,袭之以纎纩之密。若是者,凡以韬其光晶,勿敢屑越也。夫苟执之非其人,置之非其所,则玉将化而为石。昔者王子朝之乱,用成周之寳珪于河津,人得之将卖之,乃石也。献之于王,则仍玉【事见左传】呜呼!人其可不知所以贵玉也哉?玉其可以不自贵也哉【王元倬曰:通篇分二段看,前言玉之贵,后言人之贵玉,末二语总收,作法甚老,不见痕迹】猫説余家多防患,藏书多被齧蚀。邻家有猫,乞得之,形魁然,大瓜牙甚铦。始至,羣防屏息穴中,余私喜,防患自此弭矣。迨月余,患复大作,终夜咋咂有声。余怪而伺之,则猫与防甚比,同寝处,若倡和然。诇其故,猫性贪,嗜鲍鱼腥,中防所庋见必窃取食之。防觉其然也,凡猫之所嗜,防必预储以遗之于路。猫防而徳之,遂一任所为。防始以形之大也而畏猫,既以所嗜尝猫,终则狎猫,豢猫,利有猫。其出而为患也,益无忌。余乃叹曰:「甚哉,贪之毒也!使猫无所窃,防其敢尝之耶?猫既先防为窃,其能禁防之羣窃耶?蓄猫本以捕防,而今反以导防,且昵之为一。是防魁也,曷若去防魁,而羣防之患犹或少弭耶?」乃命童子锁其项,絷其足,数而抶之,沈之于交衢之溷。题王氏家训

译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四 吴江朱鹤龄撰 杂著二 《愚庵说》太过分了,我竟这样与世俗相违!世人轻视老人而喜爱年轻人,我却已经白发斑斑;世人疏远远方来的人而鄙视身边的人,我却足不出市场;世人结党同类而排斥异己,我却孤立自守,不肯阿谀逢迎;世人弯腰屈膝、赔着笑脸,奔走于权贵要津之间,如飞蛾扑火,我却木讷倔强、任性率真,一开口便触犯忌讳。那些巧于迎合的人,结果能够使枯木复生,把疏远的人变成亲密的人;笨拙的人,结果竟至于孤独无伴。时时受到世俗辛辣刺人的毒害,又遭遇风波惊扰。这不就是庄子所说的“天放之民”吗?爱护我的人有时劝解我说:“现在营建有万户人家的都城,必定要寻找平坦宽阔的田地街道来规划测量。高山顶上,不能聚居三户人家。在市集上唱《折杨》《皇荂》,听的人便肩挨着肩;如果弹奏空桑之瑟向众人呼号,只会使人哄然四散。您难道不是也属于这种情形吗?”唉!这种说法,正是古代那些刻意砥砺、严格实行操守的高士所崇尚的境界。我难道是那种人吗?他们逃离清冷深潭,矫然实行隐居岩穴的操行,是要与世俗断绝关系的人。他们让出千乘之国而不居,三公之爵也不顾,是要与天地同游的人。我难道是那种人吗?疲惫困顿而无处归宿,惆怅之情徒然郁结。道路分岔,却不辨东西;醉意沉重,却不借助酒曲酿成的酒。即使崩塌的山峰挡在面前,我也把它当作屏障;即使猛虎就在身旁,我也把它当作驾车的小马。勤勤恳恳地守着毫无成就的笔墨,昏昏然地为无益的诗书殉身。这实在是天下最大的愚蠢,所以我就用它来命名我的居所。《捕获老虎说》壬辰年正月二十八日,忽然有一只老虎从太湖游来,藏在我县西郊蒋氏的竹园中。居民见四野有许多虎迹,大为惊骇,便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总镇耿某率领精壮士兵包围并捕杀它,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一样。老虎突然冲出,伤了一个人的脚,众人的喊声震天,箭像雨一样射下。一个强健的人用枪刺中它的喉咙,于是把它杀死了。又在丁亥年三月,周庄以东忽然有老虎出现,守巡的兵丁争相出来射杀了它。己亥年十月,四都以南又有老虎伤人,居民陈震兄弟在徐氏竹园里用弓箭和火炮杀死了它。有人告诉朱子说:“奇怪啊!老虎以深山大谷为巢穴,松陵却是水乡泽国,它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是灵鼍所造成的吗?还是牛哀变化而成的吗?”朱子说:“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人与老虎的不同,不在形体,而在内心。形体是老虎,内心是人,那么老虎也可以像人一样;形体是人,内心是老虎,那么人也可以像老虎一样。人和老虎相互变化,传记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假如人已经变成了老虎,同类的老虎自然会应类而来。正如仁厚的风气广泛流行,凤凰便聚集在高冈,麒麟便游走于郊野,一种气息彼此感应,其中的道理并非虚妄。又何必等到它磨利牙齿、奋力搏击撕咬,然后才害怕它是猛兽呢?如今全国的人都像饥饿的豺狼一样,有比老虎更凶猛的了。人比老虎凶猛,而老虎竟悠然来到这里,这本来就是灵鼍不能变化、牛哀也不能化成的情形。您不对那些比老虎更凶猛的人感到奇怪,却偏偏只对老虎感到奇怪,也太迷惑了。即便如此,人们害怕老虎,只是因为它身上斑斓的花纹、凶狠的目光和能抓取撕裂的爪牙。然而,庐山的老虎,惠永能够役使它;弘农的老虎,刘昆能够驱赶它。唯独这种没有斑纹却凶猛撕咬、目光并不凶狠却咆哮怒吼、不靠爪牙抓取却吞食肝脏吸吮鲜血、对着人类横暴睁视的东西,即使有黄公的赤刀,也没有谁能施展神奇的法术来制服它。老虎只是在形体上不同于人,最终却被削格罗落之类的智谋困住,真可悲啊!” 《玉说》玉比石头珍贵,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它的质地温润芬芳,颜色晶莹明亮,声音清脆悠长,这是上等美玉的特点。然而玉处在璞石之中时,从来不曾自认为不同于石头;岂止是不显得不同呢?它内含极大的美质,反而像是用石头制成的。即使当时被题名为珷玞等各种砖瓦,光泽也丝毫不会减损。等到璞石剖开而显出玉来,又一定要借助石头磨砺砥炼的功夫。石头比玉低贱,也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两种材料的优点若不相互配合,不是石头在玉上发挥作用,器物就不能制成,工匠的技艺也不能完善。正因为玉不自认为不同于石头,石头才得以出来施展它的作用,这正是玉能够独自享有美名的原因。我看古人使用玉,用它祭祀上天,用它礼敬大地,用它镇守社稷,供奉王公,至于剑璏、鏚柲、弁旒、觽佩之类,无不装饰、陈列在明堂东西两序之间。玉的用途很多,而收藏它时,必定借助精美的匣子,用有文采的织物采饰,并用细密的丝絮层层包裹。这样做,全都是为了遮掩它的光彩晶莹,不敢让它轻慢外露。如果持有它的不是合适的人,安置它的也不是合适的地方,那么玉将会变化成石头。从前王子朝作乱时,把成周的宝珪带到黄河渡口,别人得到后准备拿去卖,玉竟变成了石头。把它献给君王后,它却仍然是玉【事情见《左传》】。唉!人难道可以不知道珍视玉的道理吗?玉难道可以不自我珍视吗【王元倬说:全篇分成两段来看,前一段说玉的珍贵,后一段说人应当珍视玉,末尾两句总收全篇,写法非常老练,不露痕迹】《猫说》我家一向多有防患,藏书常常被老鼠啃咬。邻家有一只猫,我把它讨来,身体高大,爪牙非常锋利。它刚来时,群鼠都屏住呼吸躲进洞里,我暗自高兴,以为从此鼠患可以消除了。过了一个多月,鼠患又大规模发生,整夜都有啃咬的声音。我觉得奇怪,便暗中窥伺,原来猫和老鼠关系十分亲密,同睡同处,仿佛一唱一和。查问其中缘故,原来猫性情贪婪,喜欢腥臭的鲍鱼,凡是看见老鼠储藏的东西,必定偷来吃掉。老鼠发现了这一点,凡是猫喜欢的东西,便预先储存起来,丢在路上给它。猫因为老鼠防备自己而感激它,于是任凭老鼠为所欲为。老鼠起初因为猫身形大而害怕它,后来用它喜欢的东西来讨好它,最终便亲近猫、饲养猫,并以有猫为利。它们出来作乱时,更加无所顾忌。我于是叹息说:“贪婪的毒害太厉害了!假如猫没有东西可以偷,老鼠难道敢尝试吗?猫既然先替老鼠偷窃,它还能禁止群鼠偷窃吗?养猫本来是为了捕鼠,现在反而引导老鼠,还亲近它们而成为一体。这只猫就是老鼠中的首领,为什么不除掉老鼠首领,这样群鼠的祸患或许还能稍微消除一些呢?”于是我命童子锁住猫的脖子,捆住它的脚,数落并鞭打它,然后把它沉入十字路口的污水沟里。题写王氏家训

乐善王公中丞好斋之父,吴文定公撰墓表,称其为人拯饥救贫,造梁穿井,力行善事不怠。既因子贵得封,疏善语以贻后人曰:“王氏家训。”余甥化浩,其裔孙也,一日出以示余。余告之曰:“子尝观夫万花之谷乎?当其蓓蕾未敷,无香色之可翫也。终风荡之而不摇,烈日炙之而不槁。及其跗蕚发荣,争红鬭紫,非不烂漫夺人目,精而飘香坠粉之虞至矣。夫为善而至富贵显融,此花之烂漫时也。过此欲少味,曷若其为蓓蕾乎?洒之以零露,沃之以清泉,吾见其韫馥含芬,不忧销歇。子能行善不怠,如乐善公当年,则王氏之花,其常为蓓蕾也已矣。”题黄陶庵诗巻陶庵先生行谊节槩卓绝,千秋四子经义,既为有明三百年一人,其所作乐府,复防逺辞髙,义精响厉,真儒者之诗也。当甲申北变,闻金陵嗣统,谒选者麕集都下,先生独不往。吾友包子问之,先生曰:“某公素善余,今方与当国者比,余入都必当与往来,往来必为彼牢笼矣。君子始进必以正,岂可为区区一官捐名义以殉之耶?”卒不往。呜呼!先生之律身如此,使之居大僚持国是,苟意所不可,必当奋髯抵几,义形于色,甚则激烈引分自裁,其肻委人之军师国邑,甘为刘功曹辈所笑耶?论先生之诗者,顾欲以四声八病三唐格调求之,过矣。况其按节抗音于三唐,亦并无不合也。

译乐善王公是中丞好斋的父亲,吴文定公撰写墓表,称赞他为人救济饥饿、援救贫困,修桥挖井,努力行善,从不懈怠。后来他因儿子显贵而得到封赠,便把有关行善的话写下,留给后人,题作《王氏家训》。我的外甥化浩是他的后代,有一天拿出来给我看。我告诉他说:“你曾经看过万花谷吗?当花朵还是花蕾、尚未开放时,没有什么香气和色彩可以欣赏。即使整日狂风吹荡,它也不摇落;烈日炙烤它,也不枯槁。等到花萼开放、繁盛起来,争红斗紫,虽然灿烂得夺人眼目,但精华飘散、香气消失、花粉坠落的忧患也就到来了。行善而达到富贵显达的地步,正如花朵灿烂盛开之时。过了这个阶段,想来还不如做花蕾时有意味;用零落的露水洒它,用清泉浇灌它,我看它蕴藏芳香、含蓄芬芬,不必担心消散凋谢。你若能像乐善公当年那样行善不懈,那么王氏的花朵就会永远保持花蕾的状态了。” 题黄陶庵诗卷 陶庵先生的品行节操卓越非凡,以千秋流传的“四子经义”而言,他已经是有明三百年间独一无二的人物;他所作的乐府,又有深远的言辞、崇高的格调,义理精纯,声调激越,确实是儒者的诗。甲申年北方发生变故时,听说金陵的继统政权建立,赴京谒选的人纷纷聚集在都城,先生唯独不去。我的朋友包子问他为什么,先生说:“某公一向对我友善,如今正与当权者结交,我进京后一定会同他往来;一旦往来,必定会被他笼络。君子初入仕途,必须以正道自持,怎么可以为了区区一个官职而牺牲名节义理去追随他呢?”最终还是没有去。唉!先生约束自身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假使让他身居高位、掌持国政,若遇到意趣上不能接受的事情,一定会捋须拍案,义愤显露在脸上;严重时甚至会激烈地引刀自裁,他难道肯把军队、国土和城邑交给别人,甘愿成为刘功曹之流所嘲笑的人吗?评论先生诗歌的人,却想用四声八病、三唐格调来衡量它,实在过分了。何况他的声律格调与三唐抗衡,也并没有不相合之处。

题顾茂伦濯足图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此左太冲咏史语也。昔人以太冲咏史与郭景纯游仙并称。然吾观太冲为人磊落仗气,其诗曰:“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夫以已之贵,而与当世之王侯冠葢争量轻重间,是无异以荆山之玉抵鹊也。岂若景纯所云:“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真可放懐八极,飘飘尘▯之表乎?吾友茂伦顾子,夙负迈往不屑之韵。杨山人曰:“补作濯足图赠之,歌咏如山。”吾以谓九州狭矣,黄尘眯目,何处求清冷之渊而托足焉?尝闻昆仑之丘,上有白水,其源饮之不死。是若木之所防被也,玉禾之所敷荣也,宓妃之所处而蹇修之所求为理也。茂伦试往游焉,潄飞泉,濯▯发,而逍遥散诞于其间龄也。请从而后也。题思子亭巻子计孺子之殇也,余为哀词,哭之中言:「琼花瑶草,自当植根天上人间,不得而有此,以慰甫草云尔。」迄今逾十年,凡宗党婣戚谈及孺子之早慧而贤,无不絫欷太息,防乎有余悲焉。为之父者,独能憖置诸懐哉?此思子亭之所为作也。记斯亭者,名贤数十人,吾友苕文汪子独引周人葬殇之文,裁之以礼,其言正矣。虽然,礼可禁也,情不可禁也。情之所至,金石泐而不能移。是故有妇死而至老为之不娶者矣,有友亡而终身为之绝弹者矣。况乎天属之亲,而又以孺子者为之子,其可以恒情论哉?孺子既没,所许配宋氏女景昭,已十年矣,啣悲不食,卒死以殉。其事甚竒,具载吾友既庭所作《孝贞女传》。呜呼!今之敦敏夙成,夭折不永者,比比是也。孺子之殇,何以能使其父徬徨凄怆之情,纒绵不可已?又能使许字之女亦为之崩心绝粒之死,靡他?此非孺子之早慧而贤寳有大过人者而能然耶?然则甫草之建斯亭,非过也,宜也。程邵公之殇,才五龄,明道先生志其墓,以礼观之,亦过矣。然至今不闻有非之者,何也?邑志私考十三则【水利、田粮、灾荒、兵变诸考详《松陵杂志】陈书顾野土传云:侯景入冦,郡将袁君正举兵赴援,文檄皆以委之,口占便就,未尝起草。南史云:野王为临贺王记室,及侯景之乱,以父忧归本郡,乃召募乡党,随义军援都。城陷逃防稽。自纲目书袁君正以呉郡叛附侯景而失书,君正赴援事。莫公鲈乡【旦】遂疑野王所辅非人,徐公鲁庵【师曽】又疑陈书所云为谬。愚考通鉴:梁太清三年正月,临贺王记室顾野王起兵讨侯景。二月已丑,引兵来至。三月,景陷台城。南兖州刺史临成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湘潭侯退,呉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还本镇。未几,景遣于子悦等将羸兵数百,东略呉郡。君正素怯,载米及牛酒郊迎。子悦执君正,掠夺财物子女。东人皆立堡拒之。据通鉴所书,顾公起兵讨景,墨缞从戎,本不与君正同事。南史所云随义军援都者,谓与大连、方等诸军同时举义,不独一君正也。城陷逃防稽,谓台城之陷也。公为呉郡人,故君正赴援文檄皆以委之,非居其幕府也。迨君正还镇,迎降子悦,则公已洁身去之。史鉴所载,无不合者。莫、徐二公不考,故有纷纷之议。宋史《谢涛字济之富阳人进士起家累官至太子宾客》呉郡志云「涛自富阳迁苏卢王二传因之不详其所居何邑」今按邑志科第表首列淳化三年进士谢涛官太子宾客始知涛籍呉江而志家失考涛子绛绛子景初景平景回皆以文学知名绛卒立祠于百花洲盖谢氏自绛以下始为郡人涛传必当系之吾邑无疑也呉江本古吴县地五代钱镠时割置为邑今志中所载人物始于魏学士宪宪号熙丰人才岂有宋初至熙丰厯嵗百余而无一人可纪述者哉应据科第表补入。邑志《沈义甫传》云:祖俨与范仲淹同举进士。考义甫宋末人,嘉定中领乡荐,为南康军白鹿洞书院山长。其祖去文正公时甚逺,安得与之同榜?此或其始祖耳。莫志采杨铁崖所撰《钮麟墓志》,而徐志据之中,必有误。邑志《梁典籍时传》云:少遭家难,籍没,聚徒讲学于长洲。刘鳯续《吴先贤传》云:时父以博得妇,生时逾嵗,又博而负人,携之去。时少则随母,长乃走防稽山中读书。《列朝诗集》亦云然。余考呉骥《同川先哲记》谓:时席父兄之资,无纨绮之好,既罹家祸,安贫晏如。据此,则用行乃宦裔也。子威少随母长之説,恐属无稽。又莫志云:同里陈氏子,因顾学文通,其妻梁氏,遂搆蓝党之祸。后梁氏亦不终。记所云家祸,必梁氏乃用行之至戚,于此事亦被株连耳。惜志家不详其説。

译题顾茂伦濯足图 “在千仞高冈上抖落衣尘,在万里长流中洗濯双足。”这是左太冲《咏史》中的话。古人把太冲的《咏史》和郭景纯的《游仙》并称。然而我看太冲为人磊落而意气豪迈,他的诗说:“尊贵的人即使自认为尊贵,我看他也如尘埃;卑贱的人即使自认为卑贱,我却看重他如千钧。”凭借自己的尊贵,同当世王侯贵人的车马仪仗争论轻重,这与拿荆山的美玉去投掷鹊鸟没有不同。哪里比得上景纯所说的“左手挽着浮丘公的衣袖,右手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真正可以放开胸怀遨游八方,飘然超脱于尘世之外呢?我的朋友顾茂伦,早年便负有豪迈进取、蔑视世俗的风韵。杨山人说:“我应当画一幅《濯足图》赠给他,像山一样歌咏赞美他。”我认为九州太狭窄了,黄尘又迷人双眼,到哪里去寻找清冷的深潭来寄托双足呢?我曾听说昆仑山上有白水,喝了它的源头之水便能长生不死。那里是若木遮蔽覆盖的地方,是玉禾繁茂盛开的地方,是宓妃居住、蹇修前去求婚的地方。茂伦不妨前去游历,在飞泉中漱洗,在清水中濯洗黑发,长久地在其间逍遥自在、放浪不拘。我愿意跟随在他后面。” 题《思子亭》卷子 计孺子夭折时,我为他写了一篇哀词,在哭祭中说:“琼花瑶草,本应把根扎在天上人间,只是不能拥有这样的孩子来慰藉甫草罢了。”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年了,凡是宗族、亲党、婚姻亲戚谈到孺子早慧而贤能,无不抽泣叹息,似乎还有无穷的悲痛。作为他的父亲,难道能够勉强把这些感情置之心外吗?这就是思子亭建造的缘由。为这座亭子作记的,有几十位名贤;只有我的朋友苕文汪子引用周人安葬夭殇者的文章,用礼法裁定这件事,他的话是正确的。虽然如此,礼法可以禁止,感情却无法禁止。感情发展到极处,即使金石刻裂也不能改变。因此有妇人死后直到老年仍不再娶妻的人,有朋友亡故后终身不再弹琴的人。何况是骨肉至亲,而且孺子又是自己亲自抚养的儿子,怎么能用平常的情理来评判呢?孺子死后,他原先许配的宋氏女子景昭,已经守悲十年,含着悲痛不能进食,最终竟以死相殉。事情非常奇异,详细记载在我的朋友既庭所作的《孝贞女传》中。唉!如今早慧早成而夭折、不能长寿的人,到处都是。孺子的夭折,为什么能够使他的父亲徘徊凄怆、悲情缠绵而不能停止?又为什么能够使那位已经许配给他的女子也伤心欲绝、绝食而死,终身不改嫁呢?这不正是因为孺子早慧而贤能,具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宝贵品德,才能这样吗?既然如此,甫草建造这座亭子,并不过分,而是合宜的。程邵公夭折时才五岁,明道先生为他写墓志;若按礼法来看,也算过分了。然而直到今天都没有听说有人非议他,这是为什么呢?《邑志私考》十三则【水利、田粮、灾荒、兵变等考证,详见《松陵杂志》】《陈书·顾野王传》说:侯景入侵时,郡将袁君正起兵前往救援,所有文书檄文都交给顾野王办理,他口头起草便能立即写成,从未先行打草稿。《南史》说:顾野王任临贺王记室,侯景之乱发生后,因父亲去世而回到本郡,于是召集乡里亲党,随义军援救都城。城陷后逃往会稽。自从《资治通鉴纲目》记载袁君正以吴郡反叛投附侯景,却漏载袁君正赴援的事情,莫公鲈乡【旦】便怀疑顾野王所辅佐的人不是好人,徐公鲁庵【师曾】又怀疑《陈书》所说有错误。我考察《资治通鉴》:梁太清三年正月,临贺王记室顾野王起兵讨伐侯景。二月己丑,率兵来到这里。三月,侯景攻陷台城。南兖州刺史临成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湘潭侯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自回到本镇。不久,侯景派于子悦等率领几百名疲弱士兵向东攻掠吴郡。袁君正一向怯懦,便装载米和牛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悦抓住袁君正,掠夺他的财物和子女。东地百姓都修筑堡垒抵抗他们。按照《资治通鉴》的记载,顾公起兵讨伐侯景,身穿墨色丧服从军,本来就不是与袁君正共同办事。《南史》所说随义军援救都城,是说他与大连、方等诸军同时起兵举义,并不是只跟随袁君正。“城陷逃会稽”,说的是台城陷落。顾公是吴郡人,所以袁君正赴援时所有文书檄文都交给他办理,并不是说他在袁君正的幕府中任职。等到袁君正回镇后迎接投降的于子悦时,顾公已经洁身离开了他。史书和《资治通鉴》所记载的内容,没有一处不相合。莫、徐二位先生没有考察清楚,所以产生了纷纷议论。《宋史》说:“谢涛,字济之,富阳人,由进士出身,历任官职,做到太子宾客。”《吴郡志》说:“谢涛从富阳迁到苏州,卢志、王志都沿袭这一说法,因此没有详细说明他究竟居住在哪个县。”现在考察县志科第表,开头列有淳化三年进士谢涛,官至太子宾客,这才知道谢涛籍贯是吴江,而地方志在家世考证上有所遗漏。谢涛的儿子谢绛、孙子谢景初、谢景平、谢景回,都以文学知名;谢绛死后在百花洲建祠祭祀。由此看来,谢氏从谢绛以下才开始成为郡人,谢涛的传记必定应当系于我县,毫无疑问。吴江本来是古代吴县的土地,五代钱镠时分割设置为县。如今志书所记载的人物从魏学士宪开始;魏宪号称熙丰人才,难道宋初到熙丰年间相隔一百多年,竟没有一个值得记述的人吗?应当依据科第表补录进去。《邑志·沈义甫传》说:沈义甫的祖父沈俨与范仲淹一同考中进士。考察沈义甫是宋末人,嘉定年间考中乡试,任南康军白鹿洞书院山长。他的祖父距离范文正公的时代已经很远,怎么可能与范仲淹同榜?这或许说的是他的始祖。莫志采用杨铁崖所撰的《钮麟墓志》,徐志又据此编写,其中一定有错误。《邑志·梁典籍时传》说:梁时年少时遭遇家难,家产被籍没,于长洲聚集门徒讲学。刘凤续编《吴先贤传》说:梁时的父亲因为赌博赢得妻子,梁时出生一年多后,父亲又赌博输给别人,便带着他离去。梁时年少时跟随母亲,长大后才逃到会稽山中读书。《列朝诗集》也这样说。我考察吴骥《同川先哲记》,其中说:梁时依靠父兄的资财生活,却没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嗜好;遭遇家祸后,安于贫困,神色自若。这样看来,梁用行应当是官宦之后。关于子威年少时跟随母亲、长大后才离开的说法,恐怕没有根据。莫志又说:同乡陈氏的儿子,因为顾学文通的关系娶了梁氏,于是造成蓝党之祸。后来梁氏也没有善终。记载中所说的家祸,必定是梁氏与梁用行关系极为亲近,因此在这件事中也受到牵连。可惜志书作者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缘故。

邑志陶教谕振传云:以诗赋名于时,所着有《钓鳌集》,列朝诗集云。振改安化教谕,归隠九峰间,授徒自给。一夕死于虎。王达善挽诗云:「昔为海上钓鳌客,今作山中饲虎人。」钓鳌客,振自号也。余考子昌为吾邑汾湖人,未闻死于虎。所云「饲虎人」者,悲其困处深山,只堪饲虎耳,非实事也。不然,钓鳌客亦岂真有鳌可钓乎?范石湖《吴郡志》云:陈瓘字莹中,沙县人,元丰中进士,政和元年再被谪主吴江簿,未几卒,赠諌议大夫,谥忠肃。余按《宋史》本传不云谪吴江簿,惟见范志,卢、王二志因之,邑志又因之。然瓘以崇宁中除名,窜袁、亷、郴等州,徙台州,非政和元年也。瓘卒于宣和六年甲辰,上距政和改元辛卯且十四载,不得云未几卒也。潘畊曰:考瓘年谱,政和元年方安置通州,旋以上《尊尧集》徙台州,宰相徧令所过州出兵甲防送,将胁以死,安得有主吴江簿之事耶?郡志所由传讹,必因瓘过呉江诗有“三年为吏此江滨”之句耳。今考此诗出《见闻捜玉》,又见王禹偁《小畜集》,题曰“再过吴江”。葢禹偁尝令长洲松江,实在其境,则此诗实为禹偁作也。今改松江为松陵,又以“再过”为“再谪”,影响附防,失之逾逺。吴郡志》云:始陈文惠公尧佐题松陵诗,有「秋风斜日鲈鱼乡」之句。屯田郎中林肇为令,乃作亭江上,以「鲈乡」名之。陈瓘莹中主县簿,尝和肇诗云:「郎中台榭据江乡,雅称诗翁赋卒章。莼菜鲈鱼好时节,秋风斜日旧烟光。一杯有味功名小,万事无心嵗月长安得便抛。尘网去钓舟闲倚画栏旁。」余按呉兴朱临【林肇之友】三髙赞序》云:熙宁中尚书屯田郎林公爟自请知呉江县事,始至览江湖之胜,缅懐古人,慨然有归兴,乃即松江胜处作鲈乡亭,且求陶朱公、张季鹰、陆鲁望三像绘于亭中。落成,公爟遂具舟以归。公爟盖即肇之字,一作公权,未知孰的也。公爟神宗熙宁中令呉江,而志又云陈瓘以徽宗政和初谪呉江主簿,相去逾三十载,此诗不特非同官倡和之作,盖并非瓘笔也。吾尝辨瓘未尝谪官呉江,以《吴郡志》此误推之,益信。或云此诗即林肇作,时肇官郎中,故云「郎中台榭」,诗翁卒章即陈尧佐「秋风斜日」句也。中云「一杯有味功名小」,又云「安得便抛尘网去」,皆有浩然弃官之志,故知其为肇作也。吉阳廖公钦墓志云:「公字敬先,洪武四年以荐至京,试授河内县丞。一以忠信导民,未几化其俗。八年调呉江丞,呉江繁剧难治,公治之一如河内。有隄防田数千顷,久废,民不得耕,势家互争夺不决,闻于朝,令官为修筑,勒期甚迫。同僚皆失色,他诿公,挺然任之。即诣隄所,谕民曰:『隄成,民享其利;不成,我受其祸。』于是民争赴义,相戒毋以害遗公。至期隄成。公为治精敏绝人,吏抱文案丛杂,手署口决,须臾而毕。令簿拱手叹服,未尝疾言遽色,民皆不忍欺。秩满既去,适河内旧亏课钱三千五百文,主者指以诬公,公不辨,遂受谪输作鳯阳。河内呉江民闻者来为公助役,董役者异之曰:『廖某行何政而能得人如是?』乃加敬焉。未几释归。永乐元年,以解公缙荐,授翰林检讨。二年卒。」此志乃胡文穆公广所撰,解公复表其墓云:「君孝友笃至,初见天子,即以民间疾苦告,天子称之。其卒也,吾党咸痛惜之。同官曽日章、王汝玉、梁用行皆称为岂弟君子,哭之尤哀。他日史官不传之孝友,必传之于循良也。」潘畊曰:「尝见王行半轩集有送吴江廖丞序,盛称其贤。后得胡、解二公志表考之,虽古循吏无以加,而邑志至阙其名,何阔略也?嗟乎,丞固非甚卑也,中世以降,类阘茸不振,即有贤者,往往抑于资格,不得自见,甚且举其姓名而遗之地势,使然,又曷怪焉?」呉郡志云:「如归亭在呉江之濆,隘壊不可居。康定元年,知县事秘书丞张野始为大之。」莫志云:「如归亭即松江亭旧址,宋天圣中知县赵球修筑,改名如归,叶清臣作记。」寳庆二年仆于风雨余,考康定元年在天圣后凡八年,当以邑志为据。又考松江亭故址在东门之侧,若垂虹亭自在长桥上,前人诗间有误题垂虹亭为松江亭者,以其地相近而讹也。徐志如归亭诗都并入松江亭内,得之厐滶呉江集,另列。非

译《邑志·陶教谕振传》说:陶振当时以诗赋著名,著有《钓鳌集》,《列朝诗集》也这样说。陶振改任安化教谕,归隐九峰之间,靠教授门徒自给。有一天夜里死于虎口。王达善的挽诗说:“从前是海上垂钓巨鳌的客人,如今成了山中喂虎的人。”所谓“钓鳌客”,是陶振的自号。我考察陶子昌是我县汾湖人,从未听说他死于虎口。所谓“喂虎的人”,是为他困居深山、只能拿来喂虎而悲叹,并非事实。否则,“钓鳌客”难道也真有巨鳌可以垂钓吗?范石湖《吴郡志》说:陈瓘,字莹中,沙县人,元丰年间进士,政和元年再次被贬,任吴江主簿,不久便去世,追赠谏议大夫,谥号忠肃。我查考《宋史》本传,并没有说他被贬为吴江主簿,只有范志这样记载,卢志、王志沿袭它,县志又沿袭它。然而陈瓘在崇宁年间被除名,流放到袁州、廉州、郴州等地,后又迁往台州,并不是政和元年。陈瓘死于宣和六年甲辰,距离政和改元辛卯已经十四年,不能说“不久便去世”。潘畊说:考察陈瓘年谱,政和元年他才被安置在通州,随即因为上奏《尊尧集》而迁往台州;宰相命令经过的各州都出动兵甲押送,想以死相胁,怎么会有任吴江主簿的事呢?郡志之所以传错,必定是因为陈瓘经过吴江时所作诗中有“三年为吏此江滨”的句子。如今考察,这首诗见于《见闻搜玉》,又见于王禹偁《小畜集》,题为《再过吴江》。王禹偁曾任长洲、松江令,确实在这一带,那么这首诗实际上是王禹偁所作。如今把“松江”改成“松陵”,又把“再过”理解为“再谪”,牵强附会,错误就更加远了。《吴郡志》说:起初陈文惠公尧佐题写松陵诗,有“秋风斜日鲈鱼乡”的句子。屯田郎中林肇任县令,于是在江边建了一座亭子,以“鲈乡”为名。陈瓘莹中任县主簿时,曾和林肇的诗说:“郎中修筑的台榭坐落在江乡,正好配得上诗翁写成的篇章。莼菜鲈鱼正当美味的时节,秋风斜日仍是旧日烟霞风光。一杯酒中滋味深长,功名反觉微小;对万事都无心,岁月便显得漫长。什么时候才能随意抛开尘世罗网,离去后驾一叶钓舟,闲闲地倚在画栏旁。”我查考吴兴朱临【林肇的朋友】《三高赞序》说:熙宁年间,尚书屯田郎林公爟主动请求任吴江县令,刚到任便看到了江湖的胜景,遥想古人,感慨万分,顿生归隐之意,于是在松江胜景处建造鲈乡亭,并且请人把陶朱公、张季鹰、陆鲁望三人的画像画在亭中。亭子落成后,林公爟便备好船只归去。公爟大概就是林肇的字,另一种写法作“公权”,不知道哪一个正确。林公爟在宋神宗熙宁年间任吴江县令,而志书又说陈瓘在宋徽宗政和初年被贬为吴江主簿,两者相隔三十多年。这首诗不仅不是同僚唱和之作,恐怕根本也不是陈瓘所作。我曾经考辨陈瓘没有被贬任吴江官职,如今从《吴郡志》的这一错误推求,更加可以确信这一点。有人说,这首诗就是林肇所作。当时林肇官任郎中,所以诗中说“郎中台榭”;“诗翁卒章”便是陈尧佐“秋风斜日”那句。诗中又说“一杯有味功名小”,又说“安得便抛尘网去”,都有毅然弃官的志向,因此知道是林肇所作。《吉阳廖公钦墓志》说:“公字敬先,洪武四年因被推荐来到京城,考试后授任河内县丞。他一向用忠信引导百姓,不久便使当地风俗发生改变。洪武八年调任吴江县丞。吴江事务繁多、难以治理,公治理它如同河内一样。有堤防保护着数千顷田地,长期废弃,百姓不能耕种,势家彼此争夺,长期不能解决。事情报告朝廷后,朝廷命令官府修筑,限定日期非常紧迫。同僚都大惊失色,互相推诿给公,公却挺身承担。他立即到堤防处,告谕百姓说:‘堤防修成,百姓享受它的利益;修不成,我承担它的祸患。’于是百姓争相出力,并互相告诫不要把祸害留给廖公。到了期限,堤防修成。公治理政务精明敏捷,超过常人;属吏抱着成堆杂乱的文案来,他亲手批署、口头裁决,一会儿便全部办完。县令和主簿拱手叹服。他从未厉声疾色,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任期届满离任后,恰逢河内旧有亏欠的赋税钱三千五百文,主管者竟指称这是廖公造成的,用来诬陷他。公不申辩,于是被贬去凤阳服劳役。河内、吴江两地的百姓听说后,前来替公服役。监督劳役的人惊异地说:‘廖某施行了什么政令,竟能这样得到人心?’于是更加敬重他。不久便获释回归。永乐元年,因解公缙推荐,授任翰林检讨。永乐二年去世。”这篇墓志是胡文穆公胡广撰写的。解公又为他表彰墓道,说:“廖君孝顺友爱,情意深厚,第一次见到天子,就把民间的疾苦报告给天子,天子称赞他。” 他去世时,我们同辈都为之痛惜。同僚曾日章、王汝玉、梁用行都称他为和乐平易的君子,哭悼他尤其悲哀。将来史官即使不记载他的孝友,也一定会把他作为循良之吏传之后世。潘畊说:“我曾见王行《半轩集》中有一篇送吴江廖县丞的序,大力称赞他的贤能。后来得到胡、解二公的墓志和表文,考察之后发现,即使古代的循吏也没有超过他的,然而县志竟然漏掉了他的姓名,这是多么疏略啊!唉,县丞本来并不是十分低微的官职;但中世以来,这类官员大多庸碌衰弱,即使有贤能的人,往往也受到资格限制,不能显露自己的才能,甚至连姓名也被记录了,却遗漏了他的任职之地,这都是地位所造成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吴郡志》说:“如归亭在吴江江岸,狭窄破败,不能居住。康定元年,知县事秘书丞张野才开始把它扩建。”莫志说:“如归亭就是松江亭的旧址,宋天圣年间知县赵球修筑,改名如归亭,叶清臣为它作记。”宝庆二年,如归亭在风雨中倒塌。考察康定元年在天圣年之后总共八年,应当以县志记载为依据。又考察松江亭的旧址在东门旁边,而垂虹亭本来就在长桥上;前人的诗中有时把垂虹亭误题为松江亭,是因为两地相近而发生讹误。徐志把有关如归亭的诗全部并入松江亭,只有庞滶《吴江集》把它们另行列出。并非如此。

元人胡乔祖重建留珠兰若记云:「开山沙门徳一,宋建炎中为金人所擒,宵遁兵戈中,诛茅在松江之南可半舍,抵驿道煑茗,济舟车之渴。其徒法才,操行坚密,尝危坐终日,掩光后阇维,得所持数珠,独存于洞然劫火之余,逺近惊异。纯夫全公目击,大书留珠以揭其庐,复作文记之。」至元丙子,圣朝混一,徙居卓坡,凡十二传,迨今主庵某公,素有至行,宗法华大教,尽得清源诸师要防,慨庵宇不振,乃躬任土木,大而新之。嵗选浄行沙门修礼杂华懴披阅法经,敷陈佛事,始于至元壬午,迄今至大戊申,日阅大经,以巻计之,则五万三千二百九十八矣。昔才公以一百八颗之心珠跃出火聚,其坚宻之行不可壊也。感此华严法界忽从地涌,今修梁伟栋,一椽片瓦之安立,焉知非才公之珠所变现耶【以下漫漶难句】此记至大戊申九月立,赵松雪孟頫书并篆额,楷法精工,今尚存八斥墟莽中。乃邑志仙释传以留珠为髙僧徳一事,又寺观志以留珠庵在卓墓村,宋建炎元年徳一建,以此记考之,知得珠烈火中者乃徳一弟子法才,又卓墓之庵乃后人徙居,非徳一原建也,二者俱误,当正之。吴郡志载罗处约题呉江寺诗云:「渔翁沙鸟傍回塘,携印闲吟绕寺廊;逺岫不离青草渡,片帆时过緑苔墙。风狂林木生清籁,日暖涟漪动画梁。张翰思归应有意,几多屏障水为乡。」又王禹偁诗云:「松江江寺对峰峦,槛外生池接野滩;幽鹭静翘春草碧,病僧闲説夜涛寒。晨斋施笋惟溪叟,国忌行香只县官。尽日门前炤流水,尘缨浑拟濯汍澜。」徐鲁庵邑志録此二诗于接待寺,而注其下云:「郡志误録圣夀寺【即北寺】下。」余按接待寺建于髙宗绍兴十二年,当罗处约、王禹偁时尚未有此寺也。太平兴国中,处约为吴县令,禹偁为长洲令,故同时有此作,仍从。郡志载之,圣夀寺为是。又按圣夀寺之额,赐于天圣二年,则罗王二公时,寺尚未有今额,故二诗原题但称呉江县寺耳。鲁庵据今日之圣夀寺,以为不当有逺岫片帆、夜涛流水之句,故属之接待。不思古时吴松江直贯今城内为漕渠,宋初犹然。鲁庵未及详审,而反以不误为误,甚矣。考覈之难也。吴郡志》载禇家林亭在松江之旁。莫志云:「禇家林亭今举无遗迹。」今按皮日休《禇家林亭》诗云:「广亭遥对旧娃宫,竹岛萝溪委曲通。茂苑楼台低槛外,太湖鱼鸟彻池中。」又张贲和诗云:「疎野林亭震泽西,朗吟闲步喜相携。时时风拆芦花乱,处处风摧稻穗低。」据二诗语,林亭当在太湖西,与灵岩直,不在吴江境内。莫公收入邑志,应为范志所惑耳。又《郡志》载白居易《禇家林亭》五律一首。考《长庆集》,白诗作于居洛时,题本诸家林亭,与吴中绝无干。改作「禇」既误入吴江,尤误,当急正之。王荆公顾林亭诗云:「寥寥湖上亭,不见野王居。平林岂旧物,嵗晩空扶疎。自古圣贤人,邑国皆丘墟。不朽在名徳,千秋想其余。」此荆公次韵唐彦谦《华亭十咏》之一也。莫公收入《吴江志》,题作《顾野王读书堆》,而以顾林亭为人名,大谬。今考吴江北门外有地曰顾墟,乃野王故宅,相传着《玉篇》于此,即今顾公庙基是也。读书堆当亦在其地。《嘉兴志》载府城东七里有读书堆,俗名顾节墩,顾野王读书处。按六朝时嘉兴本属呉郡地,或野王有别业在焉,亦未可知。《一统志》遂以野王为海盐人,则误矣。其顾亭林自在松江府城东三十五里,盖松江亦六朝时吴郡地,野王常居此修《舆地志》,元人牟巘《寳云寺顾公祠记》可考也。荆公诗自应入《松江府志》中,与呉江无涉。

译元人胡乔祖《重建留珠兰若记》说:“开山沙门德一,在宋建炎年间被金人擒获,后来连夜逃脱于战乱之中,砍伐茅草,在松江以南约半舍的地方建庐,靠近驿道煮茶,为往来船车解渴。他的弟子法才,操行坚定严密,曾经整日端坐不动;火化后,发现他一直持有的数珠,竟独自存留在熊熊劫火之中,远近的人都感到惊异。纯夫全公亲眼见到此事,便大书‘留珠’二字题在他的庐舍上,又写文章记载这件事。”至元丙子年,本朝统一天下,寺院迁居卓坡,共传了十二代,直到如今主持庵院的某公。他一向有至高的德行,尊奉《法华经》的大教,完全领会清源诸位禅师的要旨。他慨叹庵宇衰败不振,于是亲自承担土木工程,把它扩大并翻新。每年选拔修持清净的僧人,诵习礼仪,举行《杂华忏》,披阅佛经,铺陈佛事。从至元壬午年开始,到如今至大戊申年,每天阅读大经,按卷数计算,已经读了五万三千二百九十八卷。从前法才公以一百零八颗心珠跃出火海,他坚定严密的修行不可摧毁。感应于此,《华严》法界忽然从地下涌现出来;如今修建高大的梁柱栋宇,使一椽一瓦得以安立,哪里知道不是法才公的数珠变化显现出来的呢【以下文字漫漶,句意难以辨认】?这篇记在至大戊申年九月立石,由赵松雪赵孟頫书写并篆刻额题;楷书笔法精美工整,如今仍然存在于八斥的荒草废墟之中。于是县志在仙释传中把留珠作为高僧德一的事迹,寺观志又说留珠庵在卓墓村,宋建炎元年由德一建造。根据这篇记可以知道,在烈火中得到数珠的是德一的弟子法才;而卓墓的庵是后来迁居的,并不是德一最初建造的。两种说法都错了,应当订正。《吴郡志》记载罗处约题写吴江寺的诗说:“渔翁和沙鸟依傍着曲折的池塘,我带着官印闲吟,绕行在寺院廊下;远处的山岫不离青草渡口,片片帆影时时经过长满绿苔的墙边。狂风吹动林木,发出清越的声响;阳光温暖,水面涟漪映动画梁。张翰思归一定有他的心意,不知有多少水面屏障把这里化成了他的家乡。”王禹偁又有诗说:“松江上的江寺面对群峰,栏杆外生出池塘,连接着野外的沙滩;幽静的白鹭安静地翘立,春草一片碧绿;患病的僧人闲谈,夜里的江涛显得寒冷。清晨供斋时,只有溪边老人施送竹笋;遇国忌日进寺烧香的,只有县官。整日里寺门前照映着流动的水光,我真想把尘世的冠缨洗濯在曲折的水波中。”徐鲁庵的县志把这两首诗都录在接待寺名下,并在下面注说:“郡志错误地录在圣寿寺【即北寺】名下。”我考察接待寺建于高宗绍兴十二年,在罗处约、王禹偁生活的时代还没有这座寺。因此郡志把它们记在圣寿寺之下是对的。又考察圣寿寺的寺额,是天圣二年赐予的;所以在罗、王两位先生的时代,寺院还没有现在这个名称,两首诗原来的题目只称“吴江县寺”罢了。鲁庵根据今天的圣寿寺,认为不应当有“远岫片帆”“夜涛流水”这样的句子,所以把诗归给接待寺。他没有想到,古代的吴松江直接贯穿今天的城内,作为漕运水道,宋初仍然如此。鲁庵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反而把正确的说成错误,考证辨析实在太难了。《吴郡志》记载褚家林亭在松江旁边。莫志说:“褚家林亭如今已经完全没有遗迹。”现在考察皮日休《褚家林亭》诗说:“宽广的亭子遥遥对着旧日的娃宫,竹岛萝溪曲折相通。茂苑的楼台低低地映在栏杆之外,太湖的鱼鸟一直映入池中。”张贲的和诗说:“疏朗野逸的林亭在震泽以西,我高声吟诵,闲步而行,喜欢同你携手相伴。时时风吹芦花纷乱,处处风吹稻穗低垂。”根据这两首诗的语意,林亭应当在太湖以西,正对灵岩,不在吴江县境内。莫公把它收入县志,大概是被范志误导了。又《郡志》记载白居易《褚家林亭》五言律诗一首。考察《白氏长庆集》,白居易的诗是在居住洛阳时所作,题目原作《诸家林亭》,与吴中毫无关系。把“诸”改作“褚”,误将它列入吴江,尤其错误,应当赶快订正。王荆公《顾林亭》诗说:“寥落的湖上亭子,看不见顾野王的居所。平展的树林哪里还是旧日的景物,岁暮时只剩下空疏的枝条。自古以来的圣贤人物,他们的城邑国家如今都成了丘墟。不朽的是他们的声名德行,千秋之后仍能想见其余韵。”这是王荆公依唐彦谦《华亭十咏》中的一首所作的次韵诗。莫公将它收入《吴江志》,题作《顾野王读书堆》,又把“顾林亭”当成了人名,大错特错。如今考察,吴江北门外有一块地方叫顾墟,是顾野王的故宅,相传他曾在这里撰写《玉篇》,也就是今天顾公庙的基址。读书堆大概也在这里。《嘉兴志》记载,府城以东七里有读书堆,俗称顾节墩,是顾野王读书的地方。按六朝时嘉兴本属吴郡之地,顾野王或许在那里有别业,也未可知。《一统志》于是把顾野王说成海盐人,便错了。至于顾亭林,在松江府城以东三十五里;松江在六朝时也属于吴郡,顾野王曾常住此地,撰修《舆地志》,元人牟巘《宝云寺顾公祠记》可以作为考证。王荆公的诗本应收入《松江府志》,与吴江没有关系。

书袁杞山事袁杞山者,了凡先生之髙祖也。居嘉善之桃荘,为人豪侠好义。当建文皇帝初,姚公善守苏州,与讲易契合,荐之王公叔英,游金陵诸公卿间。靖难师渡江,人有献叔英著作者,得所交游,遂列名党籍。时黄公子澄密谋匡复,恒往来杞山家。苏州卫许指挥获子澄于其友杨任卧所,杞山遂出亡。行至吴江北门,作绝命词一首,行吟数四,自投于水。居民呉贵三援而出之,询得其状,愿破家相容,以告弟贵五。贵五曰:“何论破家,虽杀身可也。”因留之家三月。呉兄弟业银工,其师乃江西分宜人郭美,与子澄同邑。美言黄公死,遗一子在其乡,今冒田姓。杞山惊喜,即谋诸呉,随郭而西,果得之。民间泣告曰:“此岂汝安居地耶?”遂携之奔湖广之咸宁,与同居处。永乐十一年正月,得防宥齐黄亲属,杞山始别之而归,隠吴江为童子师。逾年生子颢,颢赘于芦墟徐孟彰氏,遂籍吴江。颢遵父戒,不就试有司,种药圃自给。痛建文寛仁,失国太祖实録多从删改,乃私述主徳篇,传之后人焉【本袁氏家传】余按表忠録云:“子澄一子易姓名为田,经家湖广之咸宁,正徳辛已进士,黄表其后也。”此可与杞山事相证。子澄文集则无传矣。子澄又有后人及墓在昆山,盖郡守姚公善与子澄倡义勤王,潜以其子玉补籍昆山,更名彦修,为里正。子澄死,彦修夜负骸骨,蔵焦山。洪熙改元,葬马鞍山阳。见刘琏所譔墓志【志石见于万厯初,因其后黄熊与人争冡地,忽雷轰地中而石出,人咸惊异焉】

书史仲彬事当洪武御极,惩贪甚严。吴江税户史仲彬应诏,与诸少年▯贪纵官吏六人,见上于奉天门,条其实。六人具伏,付法司论死。一邑快之上,赐酒馔,予钞给驿舟还家。洪熙改元,诏天下有户绝而田芜者,除其额,胥吏抑勒不行。仲彬慨然曰:“此朝廷徳意也,惧祸不可遂。”条上得减税若干石。仲彬行事,其见于呉文定公墓表者如此。至万厯末年,其九世孙某刻《致身録》云:“仲彬为建文帝侍书,建文逊位,屡至其家。”曽孙鉴其所赐名也。仲彬与补锅匠衣葛翁、雪庵和尚等二十二人相约从亡,间闗万里,言甚凿凿。陈征君【继儒】钱阁学【龙锡】乔司马【拱璧】诸公皆作序表章,自为可信。或乃援吴文定墓表驳之,列为十条,以为其事皆属子虚亡是,乃后人伪譔以觊防也。此论出,而《致身録》几不行。然吾邑二百年以来,父老相传,谓建文尝居史氏,今所遗水月观匾额是建文篆书,其説必有自来,非可凿空为之者。或谓建文既出,必深潜逺引,不当近伏畿甸,是不然。方金川失守之时,遗臣多亡命三吴,密谋举义,事虽不成,建文深得人心,其间岂无悲感,故君隂相翼卫者?况仲彬为人素仗气任侠,鱼服暂留,然后为防飞寥廓之计,此亦事理之所宜有。即尔时法网严峻,然吾邑如杨任之匿黄子澄,吴贵三之庇袁杞山,率破千金湛七族而不顾,安得谓仲彬之必非其人乎?特録中所云“神乐观环坐与往来滇南”等语,则出后裔之縁饰傅防,未可据为实然耳。夫建文逊国本末实録未有明文,诸臣从亡不过得之野老之传闻、稗编之笔録,其间影响失实者固多矣。仲彬之事,其过信之者,既比之介推割股、▯演纳肝;而力驳之者,直以为子虚亡是、诪张为幻而已,皆非古人“疑则传疑”之意也。《致身録》又云:“明古尝修吴江志,过吴江诗二首,词一首,建”文作也,垂虹亭寄绮川、张南村二诗,仲彬作也。列《艺文志》不书名,莫公旦采《明古稿》成书,俱刻作无名氏。夫明古修志,见杨南峰《纪谈》,是诚有之。但云建文诗,则大妄。建文出亡,文皇遣使物色,未尝少忘。即来史氏,亦必埋光铲影,踪迹惟恐人知,岂有施施然题诗写兴,如骚人墨客之所为者乎?吾《学编》所载,逊国后三诗,识者谓为赝作。又载《新月》、《金陵》二诗,见杨铁崖集。然则建文诗章流播,率好事者为之。若此之傅防,不尤章章乎?仲彬能诗,是未可知。然明古生成▯间,何必讳其曽祖之诗而不书名?且莫氏与张氏居最迩,世有交分,岂不知仲彬作而必代为之讳乎?今张氏裔孙据録中语,刻于家集,余恐后世不考而为所惑也,并辨及之,以谂来者。【史槩大政记云:建文逊位,大约自吴江史氏转入义门郑氏,由楚蜀至滇,依西平侯今武定府龙隠堂,在狮山之颠,孤峯入云,两石相抱,中容数人。建文曽隠于此,遗诗一章,庶几近之。惜其诗不传,决非今刻之三律也。其説与余颇合,并识之】

译记述袁杞山的事迹 袁杞山,是了凡先生的高祖。他居住在嘉善桃庄,为人豪侠而好义。建文皇帝初年,姚公善镇守苏州,与他讲论《易经》,意气相投,便把他推荐给王公叔英,使他同金陵的各位公卿交游。靖难军渡过长江后,有人把叔英的著作献上,朝廷查得其中交游的人,于是把袁杞山列入党籍。当时黄公子澄秘密谋划匡复建文政权,经常往来于袁杞山家中。苏州卫许指挥在黄子澄的朋友杨任卧室中擒获黄子澄,袁杞山于是出逃。走到吴江北门时,作了一首绝命词,边走边吟诵了几遍,便投水自尽。居民吴贵三把他救出,询问得知事情经过,愿意倾尽家产收容他,并把这件事告诉弟弟吴贵五。贵五说:“还谈什么倾家荡产,即使牺牲性命也是可以的。”于是把他留在家中三个月。吴氏兄弟本来是银匠,他们的师父郭美是江西分宜人,与黄子澄同乡。郭美说黄公已经死去,在他的家乡留下一个儿子,如今冒姓田氏。袁杞山又惊又喜,立即同吴氏兄弟谋划,跟随郭美向西而去,果然找到了那个孩子。当地百姓哭着劝告说:“这里难道是你能够安居的地方吗?”于是他带着孩子逃往湖广咸宁,与孩子共同居住。永乐十一年正月,朝廷获得赦免齐、黄两家的亲属,袁杞山这才同孩子告别回乡,隐居在吴江做童子师。过了一年,他生下儿子袁颢。袁颢入赘到芦墟徐孟彰家,于是取得吴江户籍。袁颢遵守父亲的告诫,不参加官府的考试,种植药圃来养活自己。他痛惜建文帝宽仁,却失掉国位,而且太祖的实录多被删改,于是私下撰述《主德篇》,传给后人【出自袁氏家传】。我查考《表忠录》说:“黄子澄有一个儿子,改名换姓为田氏,经过湖广咸宁,正德辛巳年考中进士,黄氏后代后来上表说明了他的身世。”这件事可以同袁杞山的事迹相互印证。黄子澄的文集却没有为他立传。黄子澄又有后人和墓在昆山,大概是郡守姚公善与黄子澄倡导义举、勤王时,暗中把他的儿子黄玉补入昆山户籍,改名为彦修,做了里正。黄子澄死后,彦修夜里背负他的遗骸,藏在焦山。洪熙改元后,葬在马鞍山南面。见刘琏所撰墓志【墓志石在万历初年被发现,因为黄氏后人黄熊与人争夺墓地,忽然雷声轰鸣,地中露出墓志石,人们都感到惊异】。记述史仲彬的事迹 洪武皇帝登极时,对贪污惩处极其严厉。吴江的税户史仲彬响应诏令,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捉拿六名贪婪放纵的官吏,到奉天门面见皇帝,逐条陈述他们的罪行。六人都认罪伏法,交给司法官判处死刑。全县百姓都为之痛快。皇帝赐给史仲彬酒食,赏给钞票,并提供驿站船只让他回家。洪熙改元,诏令天下:凡是户口绝灭而田地荒芜的,免除其赋额;胥吏压制勒索、不肯执行。史仲彬感慨地说:“这是朝廷的恩德,不能因为害怕祸患就不执行。”于是逐条上奏,获得减免税粮若干石。史仲彬的事迹,见于吴文定公的墓表,大致如此。到了万历末年,他的九世孙某人刻印《致身录》,说:“史仲彬是建文帝的侍书官,建文帝逊位后,曾多次到他家。”曾孙史鉴,是建文帝赐给他的名字。史仲彬还与补锅匠衣葛翁、雪庵和尚等二十二人约定跟随建文帝出亡,辗转跋涉万里,记载说得非常确凿。陈征君【陈继儒】、钱阁学【钱龙锡】、乔司马【乔拱璧】等人都为此作序、作表彰文,因此本来值得相信。有人却引用吴文定公的墓表来反驳,把反驳列成十条,认为这些事情全是子虚乌有,是后人伪造以求蒙蔽。这个论断一出,《致身录》几乎无法流传。然而两百年来,我县父老一直相互传说,认为建文帝曾住在史氏家中;如今遗留下来的水月观匾额,就是建文帝的篆书。这种说法一定有它的来由,不是可以凭空捏造的。有人说,建文帝出逃后,必定深深隐藏、远走他方,不应当近在京畿一带秘密潜伏,这种说法不对。金川门失守之时,许多遗臣逃亡到三吴,秘密谋划起义;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建文帝很得人心,其中难道没有因悲痛感伤而暗中保护、辅佐他的人吗?何况史仲彬平素仗义任侠,先像平民一样暂时藏留,之后再谋划飞向辽阔天空的计划,也是事理上应当有的。即使当时法网严密,我县仍有杨任藏匿黄子澄、吴贵三庇护袁杞山,他们都肯倾尽千金、牵连七族而不顾,怎么能说史仲彬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呢?只是《致身录》中所说的“在神乐观围坐”和“往来滇南”等话,出自后代的缘饰附会,不可以据此当作事实。建文帝逊国的始末,实录没有明文记载;诸臣跟随出亡的事情,不过是从乡野老人的传闻和稗史的记载中得来,其中牵强失实的地方本来就很多。对于史仲彬的事情,过分相信的人,竟把它比作介推割股、弘演纳肝;竭力驳斥的人,又直接认为全是子虚乌有、胡编幻说,都不是古人所说“有疑处便把疑问传下去”的意思。《致身录》又说:“明古曾修《吴江志》,其中《过吴江》诗二首、词一首,是建文帝所作;《垂虹亭寄绮川》《张南村》二诗,是史仲彬所作。” 《艺文志》只列出这些作品,却不写作者姓名;莫公鲈乡旦采录《明古稿》编成此书时,都刻作无名氏。明古修志一事,见于杨南峰《纪谈》,确实有此事。但说那些诗是建文帝所作,就非常荒谬。建文帝出逃后,文皇帝派使者四处访求,从来没有片刻忘记搜捕他。即使来到史氏家中,也一定要隐藏光彩、抹去踪迹,唯恐被人知道,怎么会从容题诗写景、抒发兴致,像骚人墨客那样呢?我的《学编》中记载逊国后三首诗,识见者都认为是伪作;又记载《新月》《金陵》两首诗,见于杨铁崖集。那么,流传在外的建文帝诗章,大多是好事者伪造的。像这样附会传说,不是更加明白了吗?史仲彬能作诗,这是还不能确定的事。然而明古生于洪熙年间,为什么一定要避讳曾祖父的诗作而不写姓名?况且莫氏与张氏居住得最近,世代有交往情分,难道不知道是史仲彬所作,却一定要替他隐讳吗?如今张氏后裔根据《致身录》的说法,把这些诗刻在家集里,我恐怕后世不加考察而被它迷惑,所以一并辨析说明,以告知后来的人。【《史槩大政记》说:建文帝逊位,大概是从吴江史氏转到义门郑氏家中,又经楚、蜀到达滇地,依附西平侯;今为武定府的龙隐堂,在狮山山顶,孤峰插入云中,两块巨石相抱,中间可以容纳几个人。建文帝曾隐居于此,留下诗一章,这一说法或许比较接近事实。可惜诗没有流传下来,绝不是如今刻录的三首律诗。这种说法与我的看法颇为相合,因此附记于此】

书盛公斯征事盛公斯征【应期】御医启东【寅】之四世孙也。嘉靖中,河决徐沛,即家起公为总河侍郎,议开新河,起昭阳湖以东,延袤百四十里,役夫九万八千人。时方冬月,督责过严,言者劾以非时兴役,遂镌秩归。然其所开新河,后朱公衡继之,卒循其遗迹,运道至今防利焉。实録称公饶胆智,遇事敢为,洵近代名臣也。其总督两广也,破归善贼李文积及思恩土酋刘召召赴火死。时田州土酋岑猛骄恣不法,公谓猛怙恶,非勦之不可,方条上用兵方略。旋转工部提督易州山厰,盖镇守中官恶其严覈兵籍冒滥,潜入谗间于朝,调之去官,实夺其事权也。近刻法传録者谓公胁岑猛重贿,猛出不逊语,公怒遂疏猛反状,请讨之未报而去。盛公刚直天挺,岂容有索赂夷酋之事耶?杂纪惑人,不可不辨。

书王公可大事王公可大【有功】中丞思徳【哲】之从曽孙也。由遂昌令擢西台。万厯庚寅,巡视陜西茶马。值嗣顺义王舎哷根与卫拉特部和尔齐扰边,茶使不敢渡河。公遍巡洮岷河湟,招番中马十倍。时经畧尚书郑洛拥七镇十万师,挟虏为重,顺义东归渝盟。公劾洛欺蔽状,因陈九边利害甚晰。洛遂坐罢【本邹忠介公撰传】公直谏名臣,功在国本,立朝丰棱,首着于此。乃近人华亭范彤弧撰《蕃族志》,又言经畧郑洛与甘肃巡抚田乐先后有功西陲。洛招蕃部五万余,而和尔齐西遁。乐筑边堡于荘浪镇蕃间,扼防古不得穿塞出入,而永邵卜北走。据此言之,洛亦不为无功。而当时台省劾其不能生擒和尔齐,纵舎哷根去,为选愞畏缩。岂功罪各相半欤?抑求之者太过欤?盖边臣任事之难如此。

书阁学周公事周公文岸【道登】以选贡入北雍,受知李文清公【廷机】得入词馆。天啓辛酉春,公为礼部侍郎署部事,时值大婚,公受命选三宫。有戚畹郑氏女入籍中,公见一笔抹之,人服其持正。时党人之战方酣,公介立,一无所徇。李可灼进红丸,大宗伯孙公议当加首辅以弑君之诛,公独不附其説,且曰:“果律以春秋之义,某与诸公同在朝,亦当引罪。”及居政府,依傍东林者遂极口排诋,不久去位。然公言实为平论,后世必有能辨之者。余闻之友曰:“近代进药之狱有二,以唐事断之可也,援春秋则迂矣。世宗之升遐也,与唐宪宗相似,栁泌、僧大通付京兆府杖决处死,王金等之议辟宜也。李可灼之事与栁泌少异,以和御药不如法之例当之可也。当国之臣则有穆宗贬皇甫鏄之法在,不此之求而逺求春秋书许止之义,效西汉之断狱,此不精于经义之过也。”余之友亦东林党魁也,而其言若是,然则公之不附孙宗伯,可不谓宰相之识哉?

书赵公蹇卿事赵公蹇卿【士谔】按察栗夫【寛】之从曽孙令防稽甚有循卓声除兵部主事调吏部丙辰以掌察入都舟泊金阊守令皆谒送独昆山令某不至时令以伪刻诬乡绅周侍御致周逮问下诏狱颇滋物议及公抵都令乃遣役以厚仪来餽公呼役峻责立却之又覆抚军勘疏谓周某著书并未及宫禁而令图庇所私伪书倾陷应降级调杂流周始得免方周之下狱也歘见壁后漆人絫絫大骇得疾【神庙时凡事寝格诏狱未结者人死狱吏漆其身▯结】及刑部覆释得防已没于圜扉矣后崇祯时令起官累迁至顺天开府以失机下诏狱方入狱歘见周在侧大骇因忽忽不乐是时思陵用法严令自度不免遂雉经于狱得防领埋家人以帛裹尸于狱垣上出之天道好还如此都人喧传其事公之孙瀚语余云

译记述盛公斯征的事迹 盛公斯征【应期】,是御医启东【寅】的第四代孙。嘉靖年间,徐州、沛县一带黄河决口,朝廷就从家中起用他为总河侍郎。他建议开凿新河,从昭阳湖以东开始,延伸一百四十里,役使民夫九万八千人。当时正值冬月,督责过于严厉,言官弹劾他不合时宜地兴役,于是削降官秩,令其回乡。然而他所开凿的新河,后来朱衡公接续施工,最终仍沿用他的旧有规划,漕运水道至今仍因此得到便利。《实录》称他富有胆略智慧,遇事敢作敢为,确实是近代的名臣。他总督两广时,击破归善贼寇李文积,并使思恩土酋刘召召赴火自焚而死。当时田州土酋岑猛骄横放纵、不守法度,盛公认为岑猛作恶多端,非剿灭不可,正在分条上奏用兵方略。不久他转任工部,提督易州山厂。大概是镇守太监憎恨他严查兵籍、揭发冒滥之事,暗中入朝进谗言,将他调离原职,实际上是夺去了他的事权。近来刊刻的《法传录》却说,盛公胁迫岑猛交纳重贿,岑猛说了不恭敬的话,盛公发怒,于是上疏揭露岑猛谋反,请求讨伐,尚未得到答复便离职。盛公刚正不阿,天性如此,怎么会有向夷族酋长索贿的事情呢?杂记惑乱人听,不能不加以辨明。书写王公可大事 王公可大【有功】,是中丞思德【哲】的从曾孙。由遂昌县令升任西台。万历庚寅年,巡视陕西茶马事务。当时顺义王的继承人舍哷根与瓦剌部的和尔齐侵扰边境,茶马使者不敢渡河。王公遍行洮州、岷州、河湟一带,招募番部马匹,数量增加到原来的十倍。当时经略尚书郑洛统率七镇十万军队,以挟制虏部来显示威势,顺义王向东返回,背弃盟约。王公弹劾郑洛欺上瞒下的罪状,并陈述九边利害,十分清楚。郑洛于是获罪罢官【此据邹忠介公所撰传】。王公是以直谏著名的臣子,对国家根本有功,在朝廷上刚正有棱角,首先应当在这里表彰。然而近人华亭范彤弧所撰《蕃族志》又说,经略郑洛和甘肃巡抚田乐先后在西部边疆立有功劳。郑洛招降番部五万多人,和尔齐向西逃走;田乐在庄浪镇番部之间修筑边堡,扼守防线,使蒙古不能穿越边塞出入,而永邵卜向北逃走。这样说来,郑洛也不能算毫无功劳。但当时台省官员弹劾他不能生擒和尔齐,放走舍哷根,认为他怯懦畏缩。难道功过各占一半吗?还是对他的要求太过分了呢?边臣承担事务的艰难,大概就是如此。书写阁学周公事 周公文岸【道登】以选贡身份进入北雍,受到李文清公【廷机】赏识,得以进入翰林词馆。天启辛酉年春,周公任礼部侍郎,代理礼部事务。当时正逢大婚,周公奉命选取三宫嫔妃。外戚郑氏的女儿名列候选,周公见后用笔将她的名字全部抹去,人们都佩服他的持守正道。当时党争正激烈,周公独立不偏,丝毫没有徇私。李可灼进献红丸,大宗伯孙公认为应当加给首辅以弑君之罪,唯独周公不附和他的说法,并且说:“如果果真按照《春秋》的义理定罪,我与诸位同在朝廷,也应当引咎获罪。”等到周公身居政府,依附东林党的人便极力排斥诋毁他,不久他就离开了官位。然而周公的话实际上是公平的议论,后世一定会有能够辨明的人。我听朋友说:“近代进献药物造成的案件有两起,按照唐代的旧事来断处就可以了,援引《春秋》就迂曲了。世宗去世时,与唐宪宗的情形相似,柳泌、僧人大通交付京兆府杖责处死,王金等人议定发遣边远,都是适宜的。李可灼的事情与柳泌略有不同,可以按照调和御药不合法的条例处理。当国大臣则有穆宗贬斥皇甫镈的先例,不寻求这些近切的法例,却远远援引《春秋》中许止的义理,仿效西汉断狱的做法,这是没有精通经义的过失。” 我的朋友也是东林党魁,而他的话却是这样,那么周公不附和孙宗伯,难道不可以说是具有宰相的见识吗?书写赵公蹇卿事 赵公蹇卿【士谔】,是按察使栗夫【宽】的从曾孙。他任会稽县令,很有循良卓异的声誉;后来授任兵部主事,调任吏部。丙辰年因掌管考察事务进入京城,船停在金阊,守令们都来拜谒送行,唯独昆山县令某人没有来。当时这位县令以伪造刻本诬陷乡绅周侍御,致使周侍御被逮捕审问,关入诏狱,引起了不少议论。等赵公抵达京城,县令才派差役带着厚礼来馈送赵公。赵公叫来差役严厉斥责,当场退回礼物;又复核巡抚的勘问文书,认为周某所著书并没有涉及宫禁,而县令图谋庇护自己的私人关系,凭伪书陷害他,应当降级调任杂流,周某才得以免罪。起初周某被关进监狱时,忽然看见墙后有一个个涂漆的人,十分惊骇,因而得病【神宗时,凡案件拖延不决,诏狱尚未结案而犯人已死的,狱吏便把尸身涂漆,等候结案】。等刑部复核释放他时,才发现他已经死在狱中了。后来崇祯年间,县令重新起用做官,屡次升迁到顺天府任职;因贻误军机被关进诏狱,刚入狱便忽然看见周某在身旁,大为惊骇,因而郁郁不乐。当时思陵执法严酷,县令自料不能免罪,于是在狱中上吊自杀。狱吏把他的尸体领出,家人用帛裹住尸身,从监狱墙头上吊下来。这就是天道循环报应。京城人纷纷传说此事。赵公的孙子赵瀚把这些事告诉了我。

书张烈妇事烈妇陈氏,出吴江洚溪士族,张士柏之妻也。年少而寡,伯与姒迫之嫁。张五扶持入船,抵张室,将强合焉。陈氏坚拒不从。逾夕,走就其父,鸣诸县章令日炌。主先入,言断婚于张,且不堪其忿詈,置之狱。及出,乃之松江控告。直指路公振飞,随自刎公庭而死。一时缙绅名士,如许司谏【誉卿】姚宫詹【希孟】陈孝亷【子龙】黄文学【淳耀】辈,翕然褒其义烈。直指摭实以闻,停令俸五月。邑绅沈桐冈【正宗】倡议迎其丧,与士柏合葬支硎。方陈氏之死也,议者谓何不死于偪嫁登舟之时,乃▯焉入张五之室,且淹留至信宿也。余谓尔时伯氏既主婚媾,媒妁辈从而挟持之,一弱女子安能拒乎?不能拒而牵率以行,张五未尝委禽,陈氏未尝入寝也,何名夫妇?章令谳语,定情三夕,特据媒氏之口,不太卤莽已乎?或者又云,当议婚时,陈氏业已心许,及诣张见,乃人佣知为伯氏所绐也,遂大怒詈决去之。余谓若果有此情,亦当从容别议,坐强合者以罪,不当因其信宿之留,而遂诬以衾裯之事。若然,则古之忠臣烈士被执拘留,多有引分于嵗月之后者,岂得尽议其屈节耶?章令素负名节,吏治亦矫矫,惜此事失于详慎,即百喙其奚辞焉?虽然,桐冈以章令暴终,胥闗归之防殛,则又未必然。桐冈本衔章令佥防重役,借以发其私忿。云间许司谏,又以章与温、沈二相公同郡,且温主考甲戌所首取士也,竟号于众而丑诋之。章固不幸遭此寃对,人之多言,其亦可畏也哉。

跋王贞媛传后余尝读《周礼》地官媒氏,有迁葬嫁殇之禁。迁葬,谓以死而求妇;嫁殇,谓以死而求夫。呜呼!别嫌之义,若是其严哉!后世有未嫁之女,辄奔其所字之丧,持服尽哀,没与同穴,执礼者非之。震川先生所云“女子无以身许人之道”,其论诚正。乃余读《▯风》《栢舟》之诗,又不敢信为然也。《▯栢舟》共姜自誓而作,序云:“卫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然则共姜固未嫁女也。诗云:“髧彼两髦,寔维我仪。”两髦者,分发作两髻,子事父母之饰。《齐风》“甫田”“总角丱兮”,毛传谓“总角”为聚两髦是也。共伯以总角亡,故序云“早死”。共姜在室,父母欲别嫁之,亦人情也。共姜以死自誓,尤女子所难,故夫子首録焉。推首録《柏舟》之指,则未嫁守义,固圣人之所许矣。又礼,妇人从夫为諡,共姜从共伯諡曰“共”,则知共姜盖亡于卫,其亡也,当与共伯同葬矣。夫嫁殇之事,礼方禁之,而诗顾子之周孔二圣,何若是异乎?曰:礼以正为坊者也,诗因情立教者也。待年之女,虽未成夫妇,然父母既许字之,则女亦以心许之矣。以心许之,而复因变改易,中诚有所未安,故宁荼苦终身,誓无他适。此于情不可谓不正也。夫男女嫌疑之际,圣人立制,不得不严;而守贞遂志之行,圣人又未尝不深嘉之,以为寡亷鲜耻之砥石。权衡二者之间,斯可得其中矣。王贞媛事,世多引《柏舟》诗美之,然此乃《▯栢舟》,非《▯栢舟》也。《▯栢舟》作于仁人不遇,刘向《列女传》以为卫宣公夫人,此盖因共姜事而误者也,不可不辨。若贞媛之竒节,穉恭础日,诸公传赞已备矣,何待余言。

愚庵小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巻十五呉江朱鹤龄撰

译书写张烈妇事 烈妇陈氏,出身吴江洚溪的士族,是张士柏的妻子。她年轻守寡,张氏的伯父和嫂嫂逼迫她改嫁。张五搀扶她上船,到了张家,准备强行与她成婚。陈氏坚决拒绝,不肯顺从。过了一夜,她逃到父亲那里,向县令章日炌申诉。章县令先行受理,说张家断绝婚事,而且陈氏不能忍受他们的辱骂,便把她关入狱中。获释后,她又到松江控告。巡按路振飞公于是就在公堂上自刎而死。一时之间,士绅名士如司谏许誉卿、宫詹姚希孟、孝廉陈子龙、文学黄淳耀等人,都一致称颂她的义烈。巡按查取事实后上报,县令停发俸禄五个月。县中士绅沈桐冈【正宗】倡议迎接她的灵柩,与张士柏合葬在支硎。陈氏死后,议论者说:为什么不在被逼嫁、登船的时候就死去,却还进入张五的家中,并且停留了两夜呢?我认为,当时张氏伯父已经主持婚姻,媒人等人又挟持她,一个弱女子哪里能够拒绝?她既不能拒绝而被牵拉带走,张五又未曾正式送聘礼,陈氏也未曾进入寝室,怎么能称为夫妻?章县令判词说“定情三夕”,只是根据媒人的话,难道不是太草率了吗?还有人说,议婚时陈氏本来已经在心里答应了,到了张家见面后,才被一个佣人告知自己受张氏伯父欺骗,于是大怒辱骂,决意离去。我认为,如果果真有这种情形,也应当从容另行议定,治强行成婚者的罪,不应因为她停留了两夜,便诬指她有男女同寝之事。如果这样,那么古代忠臣烈士被擒获拘留,很多人在数月数年之后才自尽,难道能一概议论他们失节吗?章县令平素以名节自负,吏治也很强干,可惜这件事失于详慎,即使有百张嘴,又怎么能为自己辩解呢?不过,桐冈把章县令的暴死完全归因于阴间的惩罚,也未必就是事实。桐冈本来就因为章县令摊派繁重差役而怀恨,借此发泄个人愤怒。云间许司谏又因为章县令与温、沈二位相公同郡,并且温相公是甲戌科主考、章县令当年所首先录取的士子,竟然向众人号叫,公开丑诋章县令。章县令固然不幸遭遇这样的冤屈,但人的众口之言,也实在可怕啊。跋王贞媛传后 我曾读《周礼·地官·媒氏》,其中有禁止迁葬和嫁殇的规定。所谓迁葬,是指以死者的身份求娶妇人;所谓嫁殇,是指为死去的女子求取丈夫。唉!区别嫌疑的礼义,竟然如此严密吗?后世有未出嫁的女子,往往奔赴自己已许婚的男子的丧礼,穿丧服尽哀,死后还要求与他同穴,遵守礼法的人便非议她。震川先生所说“女子没有把自身许给他人的道理”,这个说法确实端正。然而我读到《鄘风·柏舟》的诗,又不敢相信事情一定如此。《鄘风·柏舟》是共姜发誓守志而作的诗,《诗序》说:“卫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守义,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发誓不答应,所以作这首诗来拒绝。”这样看来,共姜本来就是尚未出嫁的女子。诗中说:“那两髦的少年,正是我所配的仪表之人。”所谓“两髦”,是把头发分开梳成两个发髻,是子女侍奉父母时的发式。《齐风·甫田》中说“总角丱兮”,毛传解释“总角”就是把两髦束聚起来。共伯在总角年纪便死去,所以《诗序》说“早死”。共姜还在娘家,父母想把她另嫁他人,也是人情常态。共姜却以死发誓守志,这是女子尤其难以做到的,所以孔子把这首诗列在《诗经》之首。由推究孔子把《柏舟》列在前面的旨意可知,未嫁而守义,本来就是圣人所赞许的。而且按照礼制,妇人跟随丈夫取谥号;共姜跟随共伯取谥为“共”,由此可知共姜大概死在卫国,她死后应当与共伯同葬。既然礼制正禁止嫁殇之事,为什么《诗经》以及周公、孔子两位圣人却似乎有如此不同的态度呢?回答说:礼是用来端正行为、设置防范的;诗则是顺应人情而建立教化。等待成年出嫁的女子,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夫妻,但父母既然已经把她许配给某人,女子也已经用心许给他了。既已用心许人,后来又因变故改嫁他人,内心总会有所不安,所以她宁愿终身忍受苦痛,也发誓不再嫁人。这在情理上不能说不正当。男女之间处在嫌疑的关头,圣人制定礼制,不得不严格;而守贞以实现志愿的行为,圣人又未尝不深深嘉许,把它作为磨砺寡廉鲜耻之人的砥石。在这两者之间加以权衡,这样才可以得到适当的中道。世人大多引用《柏舟》诗来赞美王贞媛的事迹,但这里的《柏舟》是《鄘风·柏舟》,不是《邶风·柏舟》。《邶风·柏舟》作于仁人怀才不遇之时,刘向《列女传》认为它是卫宣公夫人所作,这大概是因为共姜的事情而造成的误解,不能不加以辨明。至于王贞媛的奇特节义,穉恭等人的传记和赞文已经记载完备,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愚庵小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五 吴江朱鹤龄撰写

传【松陵名宦人物,余别有《文献全书》,其承用前贤者,此皆不録】安丘李公传【以下名宦】李公迁梧,字茂阳,山东安丘人,举嘉靖已未进士,授吴江知县。邑自倭难之后,疮痍未复,公至,务与民休息,诸故遗科条,一切罢去。小民有所陈诉,就道旁片语立决之。歳暮纵遣囚徒,及春而来归,如约,其徳意为人所信如此。明年庚申,江南大水,邑尤甚,城陴半崩,道殣相望,公宵旦焦劳,捐俸设糜,存活无算。抚军某公业奏请蠲税,大司农以格执不允蠲,先所遣曹郎在吴勾校如故。公叹曰:“国赋出于民间,今百姓毕力沟塍以障水,犹恐不给,况忍驱之鬻妻子供箕敛耶?”于是悉停诸催科,惟以招抚流移,筑修围岸为急务。或上官谴责,符摄里胥,即屏去冠带,携囚服以往。御史黄公某,适巡仓至,闻而贤之,表其事为七邑最。公乃出视事曰:“吾民得无有不安故业者乎?俗故喜讼,豪猾得无有蠧吾民者乎?”巡行劳来,刁黠生事者辄法之,民赖少苏。壬戍四月,邑民不戒于火,延烧公堂,公仰而吁天,急徙狱囚,移帑藏,敛图籍,顷之,类有神人绯衣者立庭中,遽反风而火灭。其月即议兴复,材取垂圮之庾,力用乡民之隙费,责失火之家,讼屈者罚锾以继之。越百日告成,闳敞过于旧。公为治悃愊无华,不设钩筩,不尚敲扑,慈和岂弟,本于至诚,即胥吏之丛蠧钱谷者,亦不忍绐之以私。如革宾饩,省供亿,蠲贳马,减空役,签总计皆有实惠及民。至于亷洁之操,皭然不滓,与罗田张公【明道】相埓,苞苴请谒一无入焉。治邑三载,政成民和,召入为【阙】后三十余年,万厯丁亥,邑复大水,江令【钟亷】缓于踏荒,反摘愬灾者为诳,士民追思公贤,乃设主城隍庙,朝夕吁呼以相感动。刘公【时俊】来令,爰采众论,祀之于学宫。论曰:李公治行不愧古循吏。尝闻诸耆旧云:「某御史行部至吾邑,供亿不堪,卧榻折足。御史怒,突入县庭,欲清覈库藏及后堂。见东壁一小牀,葛帷已敝,旁置二竹笥,不设锁钥。问:『何人敢居此?』则令之卧具行箧也。乃深媿,叹邑事一无所问而去。」又尝与邑绅吴太守【昆】饮,见以一银船注酒,酒满则帆张,意颇善之。吴举以为赠,公受而日以供饮。迨去任出境,仍缄还之。君子曰:「公之却银铛,亷吏所能也。若其始而直受,想见其为人,盖坦易近情,非皦皦以清鸣者。」噫!此岂独今人所难及也哉?周安期【永年】曰:「熊恭简公生平清节,一介不取。其巡抚云南平蛮,公宴之日,乃受金花防段。或者疑之。次年还朝,召有司领贮库,始知公不欲以清病人也。」李公之事,与熊公绝相类。

译传【松陵的名宦人物,我另有《文献全书》记载;其中承袭前贤材料的,这里都不再收录】安丘李公传【以下为名宦】李公迁梧,字茂阳,山东安丘人。嘉靖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吴江县知县。吴江县自倭寇祸乱以后,创伤尚未恢复,李公到任后,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过去遗留下来的各种科条,一律废除。小民有陈诉的,只要在道路旁说几句话,就立即替他们裁决。年末放出囚徒,约定春天回来,他们竟按约回来;他的德意得到人们信任,到了这种程度。第二年庚申,江南发生大水,吴江县受灾尤其严重,城墙一半坍塌,道路上到处可见饿死者。李公昼夜焦劳,捐出俸禄煮粥赈济,救活的人不可计数。巡抚某公已经上奏请求免除赋税,大司农却以成规为由坚持不准减免,先前派出的曹郎仍照旧在吴江县勾稽查核。李公叹息说:“国家的赋税来自民间,如今百姓已经竭尽全力修筑沟渠田埂来挡水,尚且担心不能供给,怎么忍心再驱逼他们卖掉妻子儿女来供办征敛呢?”于是全部停止各种催科,只把招抚流民、筑修圩岸作为急务。有时上级官员责备他,发文拘召里胥,他便脱下官帽官服,穿着囚服前往。御史黄公某正好巡视粮仓来到这里,听说此事后认为他贤能,把这件事上报,列为七县第一。李公于是出来处理政事,说:“我的百姓有没有不能安居本业的?本地风俗向来喜欢诉讼,豪强狡猾之徒有没有侵害我的百姓?” 他巡行各处,慰劳百姓;对于刁滑生事的人,立即依法惩治,百姓因此稍稍得到苏息。壬戌年四月,县里百姓没有防备而发生火灾,延烧到公堂。李公仰天叹息,急忙转移狱囚、搬运库藏、收取图籍。不一会儿,似乎有一位穿绯衣的神人站在庭院中,突然使风向反转,火便熄灭了。当月就商议兴复,木材取自将要坍塌的粮仓,人工利用乡民农闲时节,责令失火人家出资,蒙受诉讼冤屈的人也罚钱补助。过了一百天便告成,规模宏敞超过旧日。李公治政诚恳质朴,不事虚华,不设圈套,不崇尚刑讯,慈爱和易,完全出于至诚;即使对那些成群侵蚀钱粮的胥吏,也不忍心用私事欺骗他们。比如革除宾客馈饩,节省供给,免除借用马匹,减少空役,所签发的各项总计都有实际利益惠及百姓。至于廉洁操守,清白如洗,和罗田张公【明道】相等;馈赠请托一概不能进入他的门下。治理县邑三年,政事成功,百姓和睦,被召入朝任职为【阙】。三十多年后,万历丁亥年,县里又发生大水,江令【钟廉】延缓勘查灾情,反而指责申诉灾情的人是欺骗。士民追念李公的贤能,于是在城隍庙设立神主,早晚祈告以求感动上天。刘公【时俊】来任县令后,采纳众议,在学宫祭祀李公。评论说:李公的政绩不愧为古代的循吏。我曾听当地年长者说:“某位御史巡行到本县,所需供应让人无法承受,连卧榻的腿都压断了。御史发怒,闯入县衙,想清查库藏和后堂。看见东墙边有一张小床,葛布帷帐已经破旧,旁边放着两个竹箱,也没有锁。御史问:‘什么人敢住在这里?’原来那是县令的卧具和行李箱。御史深感惭愧,叹息一声,对县里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过问便离去了。”我又曾和县中士绅吴太守【昆】饮酒,看见他用一只银船斟酒,酒满后船帆便张开,觉得很有意思。吴太守举起来送给李公,李公接受了,每天用它供饮。等到任期届满离开县境时,仍然把它封好送还。君子说:“李公退还银制酒器,是廉吏能够做到的。至于他开始时直率接受,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坦荡平易、合乎人情,而不是故意表现得清高来博取名声。”唉!这难道只是今人难以达到吗?周安期【永年】说:“熊恭简公一生清廉,一件东西也不取。他巡抚云南、平定蛮乱时,在公宴之日接受了金花段,有人对此表示怀疑。第二年回朝,召有关官员领取、入库时,才知道熊公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清廉而让别人为难。”李公的事情,和熊公完全相似。

富顺刘公传刘公时俊,字恒甫,四川富顺人。举万厯戊戍进士,自庐江、桐城再调吴江。公吏治精彊,敏断,其大者在于清覈田粮,均平赋役。往时催科率以盈为办,猾胥隂比匿赋,良民致有十限三分之输。公先造烟门册,凡田畆贯址户口,令民占实以报,备简稽因。洞悉田赋利病,谓据户部考成数应嵗余若干金,遂以八限五分为准,均之。黠者无所闪匿。凡督宿逋者,必上下吏胥交媾,而愚守与令各饱私腹。公知其▯,上台檄下,即并经承解之,终任无扰。漕卒犷悍,横索无厌。公请于漕抚,每百石加四石,耆老槩庾人笆军苐持筹焉。每厫设一门者,按卫给籖验入,毋多一人。浮圭合者抶以徇,嵗省米二万石。癸卯冬议兑,谓军与民争,皆因斛口起衅,乃创为窄口斛,使虽争而不多役。至北运最繁,苦公所任咸得其宜,上无逋欠,而下有留余,且得以其间铢积黍絫为储备焉。邑塘当吴越孔道,嵗修圮愈甚。公捐俸及羡余三千金筑之,劝富民宦室输助,曰「义助」,免其役,而助者曰「役助」,质讼在官而输者曰「事助」。南自王江泾,北至九里塘,延袤七八十里,皆新以巨石,计费四万余金,为邑永利。功成而民不告劳。公为治严而不苛,其谳狱也,请谒不行,法加威富无所避,小事则多纵舍,或以至情告,即色动,尝作情説以导民厚焉。案牍见妇人名即开释,至者戒伍伯离丈余,于风化尤重。表章节孝,敦访耆英,细民有一善辄闻上台旌之。每月望后一日,角巾至学宫与师生质疑考学,以为常。吴俗好赛五方神,嵗必演剧月余,男女杂沓,无赖子多乗之以导淫贾利。公出见之,杖其首,投神像于太湖。久之,奸宄慑服,盗贼亦逺窜屏迹,捕役无以为饵,乃引龙游大盗潜入城劫徽商质库,计挫其威棱。公夜半闻之,立繋诸捕妻孥,勒限三日全获,否则死。果如期获之。嘉兴验质。库簿归,所失物在簿外者赏,诸捕而宥之。邑豪缪富以私憾衔张思徳,令大盗诬攀,下郡狱,陷以大辟。思徳家鸣寃,富复行贿觊脱,公请于按君亲鞫之。以计授所亲某文学诇盗案于歙邑,具得诬状。公乃责富输二千金,筑塘当免死。富不承,遂毙之于狱。时富贿山隂朱相国子太常某属按君为解防其狱,既不行,按君大恚,欲疏劾之,夺于公论乃已。税阉至杭州,所过邑令长跪,公不为屈。索供亿又不应,隂集诸生往来垂虹亭,若将噪而逐之者。阉惩往年葛诚事,望见色沮,遂去,然衔之不已。未几檄郡云:金阊失上供几万计,盗随首某某劫某某窝,凡五十三人,皆吴江巨室。公曰:巨室邑所恃为命也,彼计行邑空矣。母鸡引雏,遇鹯犹鬭,况为民父母乎?乃谒郡守朱公【燮元】曰:此诈耳,某请以身当之。遂摄衙胥及弓手得二三百人,缚阉使讯之曰:据而檄事已经年,今始发何也?且而阉时在徐州道上,乃来吴耶?阉使惧伏诬,具论如律。阉见爰书语塞,卒无以加。公之狝大猾,折大奸,不戁不竦,古之所谓神君健吏,不是过也。在任五年,治效异等,擢南京兵科给事中,累官太仆寺少卿。奢酋发难,为川东赞画,被论镌职,后复原官。论曰:昔人称吏道,清慎勤而已。吾邑赋重难苏,吏诡难剔,非济之以威明不可。刘公发奸摘伏,洞照若神,错节盘根,恢乎游刃。故凡所兴革,至今利焉。沈子勺先生【瓒】称其明析秋毫,力举千钧,卓绝之才,百年未有。诚定论云。

译富顺刘公传 刘公时俊,字恒甫,四川富顺人。万历戊戌年考中进士,先后任庐江、桐城知县,又调任吴江。刘公吏治精明强干,办事敏捷果断,其中最重要的是清查田地赋粮,均平赋役。从前催征赋税往往以征足额数为办事标准,奸猾的胥吏暗中勾结,隐匿赋税,致使良民要缴纳十成中的三成。刘公先编造户口田亩册,凡田亩、地段、户口,都让百姓据实申报,以便查考。他洞悉田赋的利弊,认为按照户部考成的数目,每年应余下若干金,于是规定以八成五分为标准,均摊征收,狡猾者便无从隐匿。凡督催积欠,必然是上下吏胥相互勾结,愚昧的守令也各自填饱私腹。刘公知道其中弊端,得到上级檄文后,便连同经承一起押解办理,任期终了也没有扰民。漕运军卒强悍蛮横,横行索取,贪得无厌。刘公向漕运巡抚请求,每百石增加四石,年长者、仓吏、军丁只须拿着筹牌办理。每座粮仓设一道门,按卫所发给筹签,验明后才准入内,不许多进一人。对于浮夸虚报的人,便杖责示众,每年节省米二万石。癸卯年冬天商议兑运时,认为军民争执都是因斛口引起,于是创制窄口斛,使他们即使争执也不会多费人力。北运最为繁重,幸亏刘公所任都处理得当,上面没有拖欠,下面还有余粮,并且能够利用这些余粮一点一滴积累储备。县里的塘堰处在吴越交通要道上,每年修缮,破败却越来越严重。刘公捐出俸禄和余款三千金修筑,又劝富民和官宦之家捐助:富家捐助称为“义助”,便免除其差役;主动出资的人称为“役助”;有诉讼在官府而缴纳钱款的人称为“事助”。工程南起王江泾,北到九里塘,延绵七八十里,全都用巨石重新修筑,估计费用四万余金,成为本县永久的利益。工程完成后,百姓却没有叫苦。刘公治政严明而不苛刻,审理案件时不接受请托,依法加重惩处,富贵之家也不回避;小事则多加宽宥,有人以真情相告,他便为之动容,还曾写下《情说》来引导百姓敦厚。案卷中只要看见妇人的名字就予以释放;妇人到来时,告诫伍伯离开一丈多远,尤其重视风化。他上表旌表节义孝行,诚心访求年高有德的人,平民有一件善行便报告上级加以表彰。每月望日的第二天,他戴着角巾到学宫,和师生讨论疑义、考察学业,作为常规。吴地风俗喜欢赛会五方神,每年必演戏一个多月,男女混杂往来,无赖子弟常趁机诱导淫乱、谋取利益。刘公出来看见后,杖打为首者,把神像投入太湖。时间一久,奸人盗贼都震慑服从,盗贼也远远逃窜、销声匿迹,捕役没有办法从中取利,于是刘公故意引来龙游大盗潜入城中抢劫徽商质库,以此挫折他们的气焰。刘公半夜听到这件事,立即把所有捕役的妻子儿女拘押起来,限令三天内全部捕获盗贼,否则处死他们。果然按期捕获。嘉兴方面查验质库账簿后,凡失物在账簿之外的,便给予奖赏,并宽宥众捕役。县中豪强缪富因为私怨记恨张思德,让大盗诬陷攀连张思德,将他关入郡狱,陷害他犯下死罪。张思德家人申诉冤屈,缪富又行贿,企图使他脱罪。刘公请求按察使亲自审讯此案。他设法让亲近的某文学去歙县侦察盗案,终于全部查得诬陷的情况。刘公于是责令缪富缴纳二千金,用来修筑塘堰,作为免死条件。缪富不肯承认,刘公便把他打死在狱中。当时缪富曾贿赂山阴朱相国的儿子、太常某人,托请按察使替他解脱、遮掩此案;事情没有办成,按察使大为愤怒,想上疏弹劾刘公,因舆论阻止才作罢。税监太监到杭州时,所经过的县令都长跪迎接,刘公却不向他屈服。税监索取供应,刘公也不答应;他暗中召集诸生往来垂虹亭,仿佛将要喧闹驱逐税监。税监想起往年葛诚的事情,远远看见这种情势便脸色沮丧,于是离开了,但始终怀恨刘公。不久郡里发来檄文说:金阊丢失了价值几万的上供物资,盗贼跟随首犯某某,抢劫了某某窝点,共五十三人,都是吴江的豪门大户。刘公说:“豪门大户是本县赖以维系的根本,他们的计谋若能得逞,县里就空了。母鸡带着小鸡,遇到鹞鹰尚且要争斗,何况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呢?” 于是他拜见郡守朱燮元公,说:“这是骗局,请让我以自身承担责任。”随即拘来衙门胥吏和弓手二三百人,捆住税监使者审问道:“根据你的檄文,这件事已经发生一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揭发?而且你这位税监当时正在徐州道路上,怎么会来到吴江呢?”税监使者害怕了,伏地承认诬告,并依法把事情全部供述出来。税监看见审讯记录后无言以对,最终也无法再加罪。刘公剪除大奸大猾,折服大奸之徒,不畏惧,也不震恐,古人所说的神明之君、强干之吏,也不过如此。他任职五年,治理成效特别突出,升任南京兵科给事中,屡次升迁至太仆寺少卿。奢崇明叛乱时,他任川东赞画,受到弹劾而削夺官职,后来恢复原官。评论说:古人称说吏道,只要做到清廉、谨慎、勤勉罢了。我们县赋税沉重,百姓难以苏息,胥吏诡诈难以剔除,若不是用威严和明察来救治不可。刘公揭发奸邪、查获隐伏,洞察如神;面对盘根错节的事务,运刀自如。因此他所兴革的各项措施,直到今天仍然有利。沈子勺先生【瓒】称赞他明察秋毫,力能举起千钧,卓绝的才干,百年未有。确实是公允的定论。

同安叶公传叶公翼云字敬甫福建同安人举崇祯庚辰进士授吴江知县先是吴中旱蝗谷涌贵奸民聚众攻剽胁富室倾囷给之名曰打米摄篆者不能禁抚军黄公【希宪】诛其魁乱稍止迨明年春夏间余风未殄公莅任得其状曰劝分荒政也胁之自下是训乱也莫若操其权在上乃先下令富室减分平粜复委绅士之贤者稽户口筦出纳捐俸设糜以赈之密捕先年倡乱者悉寘之法四境帖然辛巳继以大旱蝗米石至四两公斋宿露祷屛去舆盖每日谒龙王祠去城约十里幅巾徒步往来行烈日中间数武一击额民感其诚无思乱者及漕兑时调停米麦之输食息水次辑和弁卒国赋足额而民不大疲南粮军储恤孤诸利向尽归豪家按君祁公【彪佳】尝疏陈其弊严禁之已而营丐者复炽公力请两台计畆均▯勒石杜争通邑利焉白粮解户久为蠧薮厉民每名费及千金公条便宜上抚军黄公具题易为官运复有议造船者公曰本欲安富是又困之也乃酌取助役银以资运官殷户始释重累当是时流贼躏庐鳯金陵宛陵俱骚动邑处浙直之冲欲先事毖防费无从出适存空役银六万两抚军将移佐江防公争之曰幕府所须当檄支各郡何独括吴江请以本邑额外之征即留卫本邑议上得允由是蠲其半以苏民半则用以修城陴团保甲练民兵人有固志其修城也舍胥徒而任里耆给实值而免赔累故畚锸易以竣工其团甲也委绅衿以聨其人民随乡城以察其奸慝故盗贼不至窃发其练兵也谓▯役仰食官府保户取资里闾乃因其类而什伍之教以技而临阅之故无募兵之害与养兵之费而武备一时修饬甲申夏北都变闻不轨者汹汹思逞公以邑治孤悬四面环水旧设官兵四百名驻平望离城四十里而遥缓急不相应,乃檄平望守备梅亮移屯城外,为防御计。公又每夕防行密诇,奸民声息,得梅居六、吴盆九反谋状,立捕至屏人鞫之,尽吐实。又分捕同谋者,并居六、盆九共五人,缢杀之,陈尸于市。一时无赖子弟皆股栗,乃宥其余党,谕使革心。时邻郡邑大盗飚发蜂起,长吏莫敢谁何。至新抚军祁公行部,始渐次扑灭。独吾邑晏然,若不知有世变者,公弭乱之力也。公在任四年,屡值灾荒,又加▯预征,公私交困。公随宜调剂,应变有方,锄梗剔奸,迅如发矢。至其寛和恺悌,一本详慎而出之,不厌烦璅,不辞劳瘁,不慑豪强。催赋则每示停缓,断狱则务持平衡,受言则兼采寒贱。故能上下交信,吏戢而民安之。祁公荐三吴治行第一,时▯光改元,朝政稠浊,仅例擢工部主事。未抵部,任内有逋赋为司计者所覈,士民相劝曰:「奈何以此累贤父母乎?」争先乐输,旬日而毕。公里居数载,闽事大壊,乗陴守御,竟死于兵。至今父老谈及公吏事,辄流涕云。论曰:余尝与公对谈樽俎,盖温温恭人也。其清操惠政,则循良有司也。至其翦薙乱萌,声色不动,则又督抚大臣之才也。惜乎运遘阳九,无以大展猷为,犹得衣冠殉难,以死公真无愧古名臣矣。余友浦子近过公里,知其▯子贫窭,不能表章先人,又闽疆死事时所讳述,余恐其久而冺冺也,为博询事实,譔次而传之。杜静台先生传【以下人物】先生讳伟,字道升,少育于沈给谏仲子嘉谟家,从其姓,后乃归宗。先生幼而至性过人,王母目矐,以舌防之,竟复其明。七嵗丧母,每哀啼,父为之感泣,先生乃更破涕为懽。父疑之,隂察枕席,皆斑斑泪痕也。读书沈氏塾中,有神童称嘉谟,竒其颖悟,庙见而子之。弱嵗名籍甚,试辄冠军。嘉靖壬子举于乡,所制经义,为世宗尚自王文恪四家而下,即屈指及焉。屡困公车,笃志圣贤之学,与唐公荆川【顺之】唐公一庵【枢】许公敬庵【孚逺】耿公楚侗【定向】讲明濓洛渊源。其学以主静为宗,验之行履动止,皆有绳度。海内从学者数百人。江右罗文恭公【洪先】钦其名,延之教子弟,先生因与文恭静坐石莲洞天数月,学益进。尝过鄱阳湖,巨盗胁之以刃,端坐不慑,盗异之,发其箧得刺曰:“此江南小圣人耶!”罗拜而去。其名行为人所重如此。先生衔沈氏恩,思报,称时嘉谟子位成进士,官翰林,未几死漕卒之难,家政旁落。先生白备兵使者蔡公【国熙】置佼奴于法,为经纪其家,家复振。位从子琦、珫、珣少,皆有颖质,先生痛其失怙,躬督课之,卒皆成进士。沈氏子姓至今归义焉。万厯庚辰复上春官,不第,乃谒选得南阳府推官,听断平允,释要囚十余人。唐藩左右不法者,悉捕而丽之辟。暇则引诸生与之谈説经义。行部开封、汝宁,有进例金者,立却之。署篆内乡、新野二邑,课农桑,行乡约,不事捶楚,専务以徳化民,姧宄革心,狱讼衰止。考绩为中州最,应擢台省,当事欲为廋数年,先生曰:“某岂欺君父以市美官者耶?”不可,稍迁工部营缮司主事。防税荆闗,荆故脂膏地,先生为文矢江神,不以一钱润私槖,尽弛商人法外征。

译同安叶公传 叶公翼云,字敬甫,福建同安人。崇祯庚辰年考中进士,授任吴江县知县。在此以前,吴中遭遇旱灾和蝗灾,粮价暴涨,奸民聚众抢劫,胁迫富户打开粮仓分给他们,名叫“打米”。代理县务的人无法禁止,巡抚黄希宪公诛杀首恶,骚乱才稍稍停止。到了第二年春夏之间,余波还没有平息。叶公到任后了解情况,说:“劝导富户分粮,这是荒政;用武力胁迫他们,是自下而上的作乱。与其如此,不如把权力掌握在上面。”于是先下令富户减价平粜,又委托贤能士绅查核户口、管理出纳,捐出俸禄煮粥赈济;暗中逮捕前一年倡乱的人,全部依法处置,四境安定。辛巳年又遇大旱蝗灾,米价每石涨到四两。叶公斋戒露宿祈祷,撤去车马仪仗,每天到距城约十里的龙王祠,戴着幅巾徒步往返,行走在烈日下,途中每隔几步便叩额祈祷。百姓感动于他的诚意,便没有人再想作乱。到漕粮兑运时,他调停米麦的缴纳,安排水次运输,整顿和协调军卒,使国赋足额而百姓没有大受困苦。南粮、军储、抚恤孤儿等利益,过去几乎都归于豪强之家。按察使祁彪佳公曾上疏陈述弊端,严令禁止。不久,营造、乞丐等摊派又盛行起来,叶公极力请求两台按田亩均平派征,刻石公布,杜绝争议,使全县都得到利益。白粮解户长期成为侵蚀钱财、残害百姓的渊薮,每人费用多达千金。叶公分条陈述便利,上报巡抚黄公,黄公具题,请改为官运。又有人建议造船,叶公说:“本来想使富户安定,这样反而又要困扰他们。”于是酌量征取助役银来资助官运,富户才解除重负。当时流贼蹂躏庐州、凤阳,金陵、宛陵也都骚动不安。吴江县处于浙江、直隶交通要冲,想预先谨慎防备,却没有经费。恰好有存留的空役银六万两,巡抚准备移作江防经费,叶公争辩说:“幕府所需,应当下檄各郡支用,为什么偏偏要搜括吴江?请把本县额外征收的款项留作守卫本县之用。”意见上奏后获准,于是免除其中一半以使百姓苏息,另一半用来修缮城墙、编组保甲、训练民兵,使人人都有固守的意志。修城时不用胥吏,而任用乡里年长者,给足实价,免除赔累,所以很快完工。编组保甲时,委托士绅联合民众,按乡里和城镇察访奸邪,所以盗贼不敢突然作案。训练民兵时,考虑到差役依靠官府供给,保户又从乡里取资,于是按照原有类别编成什伍,教授技艺并亲自检阅,因此没有招募士兵的弊害,也不需承担养兵费用,武备一时得到整顿。甲申年夏天,北都变乱的消息传来,心怀不轨的人喧嚣欲动。叶公考虑到县城孤悬,四面环水,原来设置的官兵四百人驻扎在距县城四十里之外的平望,来不及应对紧急情况。于是发檄文命平望守备梅亮把部队移驻城外,以作防御。叶公又每晚巡行防察,秘密侦察奸民的动静,查得梅居六、吴盆九的谋反情况,立即逮捕到案,屏退旁人审讯,他们全部吐露实情。又分头逮捕同谋者,连同居六、盆九共五人,全部绞死,把尸体陈列在市集。一时间无赖子弟全都两腿发抖,于是赦免其余党徒,晓谕他们改过自新。当时邻近郡县的大盗纷纷暴发、蜂拥而起,长官们没有谁敢过问。直到新任巡抚祁公巡行各部,才逐步扑灭。唯独我们县安然无事,仿佛不知道天下发生变乱,这都是叶公平息祸乱的力量。叶公任职四年,多次遇到灾荒,又加上摊派预征,公家和私人都困窘。他根据情势调剂,处理突变很有办法,铲除梗阻、剔除奸邪,迅速如箭离弦。至于他的宽厚和易、慈爱平和,也都以周详谨慎为根本;他不嫌琐碎,不辞劳苦,不畏惧豪强。催征赋税时,常常告示暂缓;断案时务求持平;接受诉说时兼顾寒微卑贱者。因此上下互相信任,吏役收敛,百姓安居。祁公推荐他为三吴治理政绩第一。适逢弘光改元,朝政混乱,仅按常例升任工部主事。尚未到工部,任内尚有拖欠赋税被财计官吏查核,士民互相劝说:“怎么能因为这件事连累贤明的父母官呢?” 于是争先恐后地乐意缴纳,不到十天便全部缴清。叶公离职居乡数年,福建局势大坏,他登城守御,最终死于战乱。直到今天,父老谈到叶公任县令时的政绩,往往还会流泪。评论说:我曾与叶公在酒席间面对面交谈,他是温和恭谨的人。他的清廉操守和惠民政绩,是循良官吏的作为;至于剪除祸乱萌芽时不动声色,又有督抚大臣的才干。可惜时运遭逢阳九之厄,没有机会充分施展谋略,仍能以衣冠之身殉难而死,叶公实在无愧于古代名臣。我朋友浦子近来经过叶公的故里,知道他的后代贫困,不能为先人表彰立传;又因为福建疆场死难之事当时有所避讳,我担心这件事久而久之会湮没无闻,于是广泛询问事实,编次成篇,为他作传。杜静台先生传【以下为人物】先生名伟,字道升。幼年由沈给谏的次子嘉谟家抚养,跟随沈姓,后来才归还本宗。先生幼年便有超过常人的至性。祖母双目失明,他用舌头为她舔治,最终使她恢复了视力。七岁时母亲去世,每当他悲哀哭泣,父亲便为之感动流泪,先生于是又破涕为笑。父亲对此感到疑惑,暗中察看他的枕席,原来上面全是斑斑泪痕。他在沈氏私塾读书,沈氏家中有个被称作神童的嘉谟,认为他聪颖悟性奇特,便到宗庙举行认亲礼,把他当作儿子。年轻时声名很盛,每次考试都得第一。嘉靖壬子年考中乡试;他所作经义文章,在世宗所推重的王文恪以及四家以下,便可以屈指数到他。多次参加会试而困顿不得志,却专心钻研圣贤之学,与唐顺之、唐枢、许孚远、耿定向讲明濂洛理学的源流。他的学问以主静为宗旨,在日常行为举止中加以验证,一切都有准则。国内跟随他求学的有数百人。江右罗文恭公【洪先】敬重他的名声,请他来教育子弟。先生因此与文恭公在石莲洞中静坐数月,学问更加精进。他曾经过鄱阳湖,巨盗拿刀威胁他,他端正坐着毫不恐惧。盗贼对此感到惊异,打开他的箱笼,发现一根刺上写着:“这是江南的小圣人吗?” 盗贼向他拜了几拜后离去。他的名望品行受到人们尊重,就是如此。先生感念沈氏的恩德,想要报答。沈嘉谟成进士后,任翰林官,不久死于漕运军卒的变乱,家政随即败落。先生向备兵使蔡国熙公说明情况,请他依法处置恶奴,并替沈家经营家业,沈家才重新振兴。沈嘉谟的侄子琦、珫、珣年少,都有聪颖资质;先生痛惜他们失去父亲,亲自督促课业,最终都考中进士。沈氏子孙至今仍归功于他的义举。万历庚辰年,他再次参加会试而未中,于是通过谒选得到南阳府推官之职,审理案件公平,释放重要囚犯十多人。唐王藩府左右违法的人,他全部逮捕,按死罪治罪。有空闲时便召集诸生与他们谈论经义。他巡行开封、汝宁,有人送来按惯例应送的礼金,他立即退还。代理内乡、新野两县县务时,督课农桑,推行乡约,不使用鞭打刑罚,专门以德化引导百姓,奸邪之人改过自新,诉讼案件逐渐减少。考核政绩列为中州第一,按理应升任台省官员;主管官员想替他隐瞒几年,先生说:“我难道能欺骗君父来谋求美官吗?”不答应,于是略微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他巡视税务荆关。荆关向来是油水丰厚的地方,先生写文向江神发誓,不让一文钱润入自己的私囊,完全废除对商人的法外征收。

濒江沙市十里泥泞没骭,先生捐俸筑石堰,植以榆,行旅便之。及期税课不及额,遂引疾归。商民多卧辕下,道轵不前,所携。惟图书数十巻而已。舟中见两木桶,叱其家人曰:「此非荆州物耶?」立投之江。防言者劾先生不赴部考覈,为非制。下工部覆具言:「荆厰竹木自四川、建昌诸路浮江而下,而彼地连嵗用兵,兼之采办大木,商贾少至,以故税额减于前,实无赃私可摘,请特免考覈。」诏许之。先生既归,键户养疴,终日黙坐,竟至贫困不给。以癸已十月卒,年七十有一。先生清操粹徳,一代儒宗,生平惇笃践履,暗室不欺。游文恭诸公间,绝不标榜道学以为名髙。传称躬行君子,庶几无愧焉。所着《学聚録》《正学编》《静坐诀》《尚书笔记》《四书笔记》等行于世,学者称为静台先生。论曰:先朝自嘉靖季年,讲学之家多有阳宗伊洛、隂袭竺干者。先生之主静,固理学正传也。厯宦所至,皆有慈惠及人,防闗清烈尤着。孰谓儒者无益于用哉?李临川先生【乐】曰:尝见静台先生住京师崇国寺,中朝暮静坐,每月朔朢,必书至圣先师孔子之位,侍坐移时,方课学业。弟子问故,先生曰:「可为求放心一助。」先生尝顔其书斋云:「无求胜在三公上,知足常如万斛余。」

瑞安令周公传公讳大章,字章之,沈雄慷慨,饶文武大略。嘉靖壬子举应天乡试,癸丑下第归。值倭夷蹂躏,转略近地,士民争窜伏墟莽,公独奋曰:“此志士保乡井、建功名之防也,去将安之?”乃纠合义勇数百人,教练之,袜首袴褶,部署指挥,俨然嚄唶老将也。以邑城庳薄难守,倡义増筑,与宪副沈公【▯】董其役,不旬日毕工。又以平望夹浦为南北要害地,乃进议于邑令杨公【芷】设兵驻守,日治戈船,募骁鋭,贼至则据险邀击之。时总制胡公【宗宪】建阃浙东,公参赞幕府,谋画委督水师,亲冒矢石,出没波涛浩淼中,屡胜之于青阳港、钱田、石湖、唐家湖、鸎脰湖、太湖诸处,首尾三年,斩馘过当。贼平,督抚杨公、总制胡公上其功次于朝,授备兵使者职衔。公以亲老力辞,乃官其子崇仁为苏州卫正千户,子孙世袭。公屡上春官不第,署余姚教谕。隆庆初,授瑞安知县,县濒大海,先中倭患最烈,至是复大旱,公航海祷于龙堂,俄有甘霖之应,又力请两台免征加▯织造银,民甚徳焉。瑞安地临险阻,公建议海安、瑞安、沙园三所合操,躬临训练,全郡倚为屏障,竟卒于官,年六十有三。公工古文辞,才笔雄健,在瑞安有《上赵抚军便宜劄子》,正大剀切,不减陆敬舆门下士,成名者甚众。顾公大典、吴公邦桢皆举甲科,识姚江邵公陛于司训时,期为伟器,后果以词林改御史,按吴人服其鉴云。所着有《文艺集》《御倭武畧行》于世。论曰:方倭患孔棘,东南半壁动摇,征调几半天下。吾邑为浙直要冲,非公勠力行间,控扼南北,兵祸未易弭也。况身无封疆之责,独出死力以捍卫维桑,其功顾不伟欤?邑令杨侯赠言,称其才与诚合,信夫。

译江边沙市绵延十里,泥泞没过小腿,先生捐出俸禄修筑石堰,种上榆树,使行旅得到便利。到了考核期限,税收却没有达到定额,于是他以生病为由辞职归乡。商民多有躺在车辕下挽留他的,车轮因此不能前进;他所携带的只有几十卷书。船中发现两个木桶,他斥责家人说:“这不是荆州的东西吗?”当即把木桶投入江中。主管官员弹劾先生没有赴部接受考核,违反制度。工部复核后具文说:“荆州厂的竹木从四川、建昌等地顺江而下,而那些地方连续多年用兵,加上采办大木,商人很少到来,所以税额比从前减少,实在没有可以摘发的贪赃之事,请特别免除考核。”皇帝下诏同意。先生归乡后,闭门养病,整日默坐,最终贫困到无法供给生活。癸巳年十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先生清廉的操守、纯粹的德行,是一代儒学宗师;平生敦厚笃实,践履学说,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欺骗自己。与文恭公等人交游时,从不标榜道学来抬高自己的名声。传记所称亲身践行的君子,他差不多可以无愧于此称号了。他著有《学聚录》《正学编》《静坐诀》《尚书笔记》《四书笔记》等,流传于世,学者称他为静台先生。评论说:前朝自嘉靖末年起,讲学之家多有表面尊崇伊洛理学、暗中承袭天竺佛学的。先生以主静为宗,确实是理学的正传。他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慈爱惠民的政绩;巡视关税时的清廉刚烈尤其显著。谁说儒者对实际施用没有益处呢?李临川先生【乐】说:我曾见静台先生住在京师崇国寺,每天早晚静坐;每月初一和十五,必定书写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侍坐一段时间后,才督促学生学习。弟子问其中缘故,先生说:“这可以作为收放心的一种帮助。”先生曾题写书斋说:“无所求,胜过位居三公之上;知足,常如拥有万斛有余。” 瑞安县令周公传 周公沉雄慷慨,富有文武方面的远大谋略。嘉靖壬子年考中应天乡试,癸丑年会试落第回乡。正逢倭寇蹂躏,转而侵略附近地区,士民争相逃入荒墟草莽,周公独自奋发说:“这是有志之士保卫乡里、建立功名的机会,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召集义勇数百人,训练他们,扎头巾、穿裤褶,部署指挥,俨然像一位威武善战的老将。由于县城低矮单薄,难以守御,他倡议加高增筑城墙,与宪副沈公【▯】共同督办工程,不到十天便完工。又因为平望、夹浦是南北交通的要害之地,于是向县令杨公【芷】进言,设置军队驻守,每天整治战船,招募骁勇精锐;敌寇到来便据守险要,拦截攻击。后来总制胡公【宗宪】在浙东建立总督府,周公参与幕府谋划,受命专门督率水师,亲自冒着箭石,在浩瀚波涛中出没,先后在青阳港、钱田、石湖、唐家湖、鸎脰湖、太湖等地多次获胜。前后历时三年,斩杀敌寇很多。倭寇平定后,督抚杨公、总制胡公把他的功劳次第上报朝廷,朝廷授予备兵使者的职衔。周公因父母年老竭力辞让,于是授予他的儿子崇仁苏州卫正千户之职,子孙世代承袭。周公多次参加会试没有考中,代理余姚教谕。隆庆初年,授任瑞安县知县。瑞安县濒临大海,先前遭受倭寇祸患最为惨烈,到这时又遇大旱。周公乘船到龙王祠祈祷,不久便有甘霖应验;又极力请求两台免征加派的织造银,百姓非常感激。瑞安县地处险要,周公建议海安、瑞安、沙园三所合并操练,亲自到场训练,全郡把他当作屏障。最终死于任上,享年六十三岁。周公擅长古文辞,才思笔力雄健,在瑞安有《上赵抚军便宜札子》,文章正大恳切,不比陆敬舆门下的士人逊色;成名的人很多。顾大典公、吴邦桢公都考中甲科;周公在任教训时认识姚江邵陛公,认为他是成就大器的人,后来果然由翰林改任御史,巡视吴地时,吴人都佩服周公的鉴识。著有《文艺集》《御倭武略行》,流传于世。评论说:当倭寇祸患极其紧迫、东南半壁江山动摇之时,征发调遣的军队几乎遍及天下一半。我们县是浙江、直隶之间的交通要冲,如果不是周公竭力奔走于军旅之间,控制南北要地,兵祸就不容易平息。何况他本来没有守土之臣的职责,却独自拼死守卫自己的乡土,他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县令杨侯赠言称他的才干与诚意相合,确实如此。

赠尚寳少卿袁公传公讳黄,字坤仪。曽祖颢,祖祥,父仁。代有著述,不仕。仁更能诗,书法赵松雪。公少失怙,苦学,善属文。祖赘嘉善殳氏,因补其邑诸生。名借借。起嵗大祲,嘉善许令问消弭之防,公引《洪范》五行及管辂、邵雍语以对,令异之,遂辟书院,令髙才生受经。隆庆丁夘选贡,入南雍,举庚午乡试,负笈者云集,指授文规,往往得隽。去万厯丙戍,始成进士,时年五十三矣。公学通古今,谈时务凿凿。甫释褐,奉总宪劄,与常熟宫坊赵公用贤其议,清覈苏松钱粮。公上赋役议:一曰分赋役以免混▯,二曰清加▯以绝影射,三曰修实政以省兵饷,四曰查▯剰以杜加赋,五曰免协济以恤穷民。又清减额外加征米银十余条。豪猾以不便已,率为浮言,▯当事沮格不行。识者叹焉。戊子谒选,得寳坻知县。邑赋畆二分有竒,诸役编▯反倍之。车运皇木役最疲,公建议请乗漕艘未集,由防通河运入,而移皇木厰于三贤祠北,使滨水受木,且去京密迩,取给便。当事为奏之,报可,因尽革重夫、重马、采石及箭手诸役,省▯里甲银两。正赋而外,毫无扰焉。内臣开厰督贡银鱼,为民厉。公上书阁臣,谓鱼自海抵邑,又自邑抵京,道纡鲜易败,请由海滨驰至京应上供。阁臣允之,自是中贵罕至者。潞藩之国邻邑,率赋多金为公费。水浅舟胶,留顿则费逾广。公令囊沙壅下,流水满舟易达。及舟将至,则启沙囊,更壅其下,不移日越境。邑地洼下,比嵗大潦,公浚治三坌河,筑堤捍之。海水时溢入为患,令海岸多植栁,髙数尺,潮退沙遇栁辄淤,渐成堤。因于堤内治沟塍,课耕种,旷土大辟。是时蓟镇主客兵不满十二万,而年例银及屯田、民运诸项计且至一百五十万。抚军以公晓畅边事,檄令酌议,乃列十事以献:曰革养军之虚费,曰汰台兵之冗员,曰谨抚赏之机宜,曰定市马之良法,曰复旧耕之额田曰广,山林之种植曰兴,险阻之水利曰増,将领之供给曰置,轻车之便利曰覈,器械之冒滥又兵备王令议防海事宜及军民利病,公各列八欵上之。语皆石画。壬辰以大中丞蹇达荐,特召为兵部职方司主事。适倭躏朝鲜,朝廷大举东征,甫到部经畧蓟辽,宋应昌疏请赞画军前,兼督朝鲜兵政。冬月浮海渡鸭緑江,调防诸将拊循三军,提督李如松大捷平壤,部下多割死级报功,公驰谕禁之。如松不悦,自引辽兵而东,委守平壤,不畀一卒。清正兵来袭,公遣麾下及朝鲜兵三千邀击之于南山观音洞,杀数十人,擒其将叶实。如松骄而贪,轻骑独进,经碧蹄馆为倭所乗,军大衂,退守开城【据东征二士録】大司马石星意遂主欵,应昌入沈惟敬之言,支吾封贡,公亦以将骄兵罢浪战非防,上书本兵言之。未几竟中拾遗疏劾,为令时纵民逋赋,革职归田十余年,卒年七十有四。天启改元,大冢宰赵公【南星】追叙东征功,得赠尚寳司少卿。生平著书甚富,多散佚,今惟两行斋集、厯法新书、羣书备考梓行。子俨天启乙丑进士,官髙要令卒。公博学尚竒,凡河图洛书、象纬律吕、水利河渠、韬钤赋役、屯田马政,以及太乙竒门、六壬岐黄、勾股堪舆、星命之学,莫不洞悉原委,雅以经济自负。未第时尝受兵法于终南山中刘隠士,又尝服黄冠独行塞外者经年,九边形胜山川营堡,厯厯能道之。其赞理东征也,访求竒士得冯仲缨、金相置幕下。倭酋清正者,故萨磨君之弟,闗白虽簒,心畏之,使嬖人行长将前军,而清正为后继。清正倍道取咸镜,趣鸭緑江,时如松败保开城,而经畧驻定州,前后皆阻倭,计无所出。仲缨与相言于公曰:「清正轻行长而贰于闗白,可撼而间也。」公乃遣入清正营説,使释所虏王子陪臣,退兵决封贡。清正果如命,即日自王京。解兵东归【据东征二士録】先是,公言嵗星厯尾,尾为辽分野,朝鲜属焉。今色不青而白,此兵征然。朝鲜得嵗而倭伐之,倭将有内变,朝鲜必复国。迨后倭撤兵归,闗白死,卒如其言云。论曰:公自言生平得力静坐,然其学流入禅▯,好为三教合一之説。其以两行名集,亦取老氏有无双行之防,故与管公东溟深契。而説书义解,多与儒先抵牾。然其砭讹发覆,则俗学所未有也。语云:通天地人之谓儒,公虽未为醇儒也,独不得谓之通儒乎?

译赠尚宝少卿袁公传 袁公名黄,字坤仪。曾祖颢,祖父祥,父亲仁。家族世代都有著述,却不出仕。父亲仁更擅长诗歌,书法学习赵松雪。袁公幼年丧父,苦心求学,擅长写文章。祖父入赘嘉善殳氏,因此补为嘉善县的生员,名声很大。起初遇到大灾荒,嘉善县令许公询问消除灾害的办法,袁公引用《洪范》五行以及管辂、邵雍的话回答,县令十分惊异,于是创办书院,让有才的学生接受经学教育。隆庆丁卯年选为贡生,进入南雍;庚午年考中乡试,背着书箱来求学的人云集,他指点文章规范,往往都能考中。直到万历丙戌年,才考中进士,当时已经五十三岁。袁公学通古今,谈论时务切实明确。刚刚释褐出仕,奉总宪的檄令,与常熟宫坊赵用贤公共同商议,清查苏州、松江的钱粮。他上奏赋役建议:第一,分开赋税和差役,以免混杂摊派;第二,清理额外加派,以断绝隐匿冒领;第三,修明实际政务,以节省军饷;第四,查清加派剩余,以杜绝额外增赋;第五,免除协济,以救恤贫民。又清理、减免额外加征的米银十多项。豪强狡猾之徒因为对自己不利,纷纷制造流言,使主管官员受到阻挠,方案未能实行。有见识的人为此叹息。戊子年参加谒选,得到宝坻县知县之职。宝坻县每亩赋税二分多,各种差役的编派反而是它的两倍。用车运输皇木的差役最为疲困,袁公建议请求趁漕船尚未集齐时,改由防通河运入,并把皇木厂迁到三贤祠北面,使木材在水边接收,而且那里靠近京城,取用方便。主管官员替他上奏,得到批准,于是彻底革除加重夫役、加重马匹、采石和箭手等各种差役,节省里甲摊派的银两。除正常赋税外,丝毫不再扰民。宦官在厂中开设场所督办贡纳银鱼,成为百姓的祸害。袁公上书阁臣说,鱼从海边运到县里,又从县里运到京城,路途迂远,很容易腐败,应当从海边直接快速运到京城供给上贡。阁臣答应了,从此宦官很少来到这里。潞王藩府的封地邻近本县,往往征收很多钱作为公费。水浅船搁浅,停留一天费用便增加很多。袁公命人装沙袋堵在船底下,使水流充满船底,船便容易前进;等船将要到达时,就打开沙袋,重新堵在船底下,不到一天便越过县境。县地低洼,连年遭受大水,袁公疏浚治理三坌河,筑堤防御。海水时常涨入造成灾害,他命人在海岸多种柳树,树长到几尺高,潮水退去后,泥沙遇到柳树便淤积下来,渐渐形成堤岸。于是又在堤内疏通沟渠田塍,督促耕种,大量荒地得到开垦。当时蓟镇的主客兵不满十二万人,而每年常例银以及屯田、民运等各项费用合计将近一百五十万。巡抚认为公通晓边疆事务,发檄文命他斟酌议论,于是列举十件事进献:一是革除供养军队的虚耗费用,二是裁汰台兵中的冗员,三是慎重掌握抚恤奖赏的时宜,四是制定买马的良法,五是恢复旧日耕种的额定田地,六是扩大山林种植,七是兴修险阻地区的水利,八是置办将领的供给,九是核实轻车的便利,十是核查器械冒领滥用以及兵备王令所议的海防事宜和军民利弊;公又分别列出八款上奏。所说都切中实情。壬辰年,因大中丞蹇达的推荐,特召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适逢倭寇侵扰朝鲜,朝廷大举东征,公刚到兵部,便筹划蓟、辽事务。宋应昌上疏请求让他在军前参与谋划,并兼管朝鲜的军事政务。冬月,他渡海越过鸭绿江,调度防守各处的将领,抚慰全军。提督李如松在平壤大获全胜,部下多割取死者首级报功,公驰令禁止这种做法。如松不高兴,亲自率辽兵向东进发,把平壤交给别人防守,却不给一名士卒。清正的军队前来袭击,公派部下和三千朝鲜兵在南山观音洞迎击,杀死数十人,擒获其将领叶实。如松骄傲贪功,率轻骑独自前进,经过碧蹄馆时被倭寇乘隙袭击,军队大败,退守开城【据《东征二士录》】。大司马石星于是主张议和,应昌听从沈惟敬的话,敷衍办理封贡之事。公也认为将领骄纵、士兵因厌战而停止作战,实在不是防守之策,便上书本兵陈述此事。不久,公果然被拾遗官上疏弹劾,罪名是任令期间放纵百姓拖欠赋税,于是革职归田十多年,七十四岁去世。天启改元,大冢宰赵公【南星】追叙他东征的功劳,获赠尚宝司少卿。公一生著书很多,大多散佚,如今只有《两行斋集》《历法新书》《群书备考》刊行于世。他的儿子俨,是天启乙丑进士,任高要县令,死于任上。公博学而崇尚奇异之学,凡是河图洛书、象纬律吕、水利河渠、韬钤赋役、屯田马政,以及太乙奇门、六壬岐黄、勾股堪舆、星命之学,没有不洞悉其根源的,一向以经世济民自负。未中科举时,他曾在终南山中向刘隐士学习兵法;又曾戴着黄冠独自行走塞外达一年之久,九边的形势、山川、营堡,都能一一说出。他参与筹划东征时,访求奇士,得到冯仲缨、金相,将他们安置在幕下。倭酋清正,是萨摩君的弟弟;关白虽是篡位者,内心却害怕他,派宠臣行长率前军,而让清正作为后继。清正加倍赶路攻取咸镜,直趋鸭绿江。当时如松战败退保开城,而经略驻在定州,前后都被倭军阻挡,计策无从施展。仲缨对金相说,并把这番话告诉公道:“清正轻视行长,又与关白有二心,可以撼动他并从中离间。” 公于是派人进入清正军营劝说他,让他释放所俘的王子和陪臣,退兵后再决定封贡之事。清正果然听从,当天就从王京撤兵,解除武装向东返回【据《东征二士录》】。在此以前,公曾说,岁星运行到尾宿,尾宿是辽的分野,朝鲜属于那里。如今岁星的颜色不青而白,这是用兵征战的征兆。朝鲜得到岁星的护佑而倭寇攻打它,倭军将领内部会发生变故,朝鲜必定复国。后来倭军撤兵回去,关白去世,终于如同他所说。评论说:公自己说一生得力之处在于静坐,然而他的学问流入禅宗玄学,喜欢讲三教合一的说法。他把文集取名为《两行》,也是取自老氏“有无双行”的旨意,因此与管公东溟十分契合。不过他解释经书义理,多与儒家先贤相抵牾。但他针砭错误、揭示隐蔽之处,却是世俗学者从未达到的。古语说:“通晓天地人三才的人称为儒。”公虽然还不是醇正的儒者,难道唯独不能称为通儒吗?

李廓庵先生【世达】曰:公初为张文忠公【居正】客,文忠议正乐,依古法造密室三重,又依蔡氏多截管以候气,不应,使公视之,曰:「候气之室,宜择闲旷地,今瓦砾丛积,则地气不至,一不合也。外室之墙宜入地三尺,二重木室入地一尺六寸,三重木室入地七寸六分,今皆不然,仅可固地上之气,不可固地中之气,二不合也。室三重各启门,为门之位,外之以子,中之以午,内复以子,所以反覆而固气也,今皆以午,三不合也。声气之元寄之象数,必有自然之理,今所截众管大小不伦,四不合也。天之午常偏于丙二分有半,今日圭所测是也;地之午常偏于午二分有半,冬至候黄钟之管宜埋壬子之中位一而已,岂可多截管乎?五不合也。」文忠如公言,择地天坛之南隅,飞灰果应。文忠欲属公以正乐之事,公请先正厯法,语不合,遂谢去。公尝受厯于长洲陈壤,其法本回回厯,以监法防通之,更定律元,纠正五纬,最为详密,号《厯法新书》。

太仆卿吴公传公讳黙,字言箴,资性沈敏,少从塾师受章句,时有问难,塾师不能答。长与兄之勇读书,讲析经疑,恒至达曙,强学矫志,文行崭然。尝受学于王公龙溪,称髙第弟子。壬午举应天乡试,壬辰防试第一人,闱义皆匠心独造,至今经生家禀为程式。授兵部主事,以艰归。已亥补礼部,厯其曹。癸卯迁尚寳司丞,进少卿。公立朝建议,挺挺不挠,时目为吴铁汉。嘉靖中,大学士吕【阙】阿分宜意,疏请考察京朝官,罢黜大臣之贤者葛守礼等十五人,科道李幼滋等三十八人,而留用吴鹏、许论、赵文华、董【阙】鄢懋卿、杨顺辈,附势作威,没諡文安公为祠祭郎,议夺其諡,事虽不行,君子韪之。漕抚李三才家在畿南,不乏奥援,本具纵横权谲之才,又好以苞苴筐篚结纳士大夫。公过淮,三才有加礼,公一见知非正类,入朝即上书,首斥其贪横,由是直声震天下。未几谢病归,改通政司防议,厯左通政。乙卯进太仆寺卿。公立朝最浅,迁除皆不赴职,然时论髙之,每防推必首及云。崇祯丁丑卒,年八十有七。公为人清刚守正,不可干以私。在礼曹日,梁溪某公子餽以珍寳直千金,求疏叙其父某官廕,公谢曰:“彼当得廕,具疏吾职也,何赂为?”其人又固以请,卒却之。邑令刘公【时俊】吏治为三吴最,以漕卒鼓噪为漕抚所劾,杜门求罢,公方官尚寳,素知刘令贤,为白于河南道御史。御史出弹事示之,公曰:“为百姓受过,此令所以贤也。”复为讼言于朝,大冢宰孙玮竟用公议,仅夺俸二月而已。公家居,同里刘令雅重其行义,恒挐小舟从一奚童诣候,问政事得失与邑中利弊,公条悉以告,由是刘令治日益有声。而公所欵留,惟脱粟饭烂蒸一▯。刘令以是益重之。邑有富室某坐杀人抵罪,繋狱久矣,刘令覆案已得寃状,语之曰:“若得吴公书来,即释汝。”某令其子具槖中。金三千为夀,公据实白。刘令平反之,而不名一钱也。崇祯改元,逆珰初败,其党犹尸权。霍维华旧令吴江,素严事公者也,言于众曰:「吾将起吴公佐铨。」公闻之,艴然曰:「霍若凂我,必当逃之深山。」其疾恶如此。晩年徙家郡城,中丞、直指、监司、守令之属,无日不造请其门。凡民间疾苦,吏事颇僻,赋役之失当,豪家之暴横,胥吏之作姧,莫不具为当事者言之。当事率奉行恐后,吴中巨姓摇手相戒,莫敢为非。当是时,缙绅若文公【震孟】姚公【希孟】徐公【▯】孝亷若张公【世伟】杨公【廷枢】辈,皆以文章气节主持清议,公恒执其魁柄云。自公殁后,文、姚、张三公相继云亡,徐公、杨公又皆殉节死,而吴风靡靡,鲜有激浊扬清、振厉一时者矣。论曰:呉公严气正性,盖李元礼、范孟博一流人也。元礼、孟博横罹钩党之祸,而吴公优游林泉,以耄耋终,亦云幸已。公虽不附东林,东林恒倚为崇墉。淮抚之败,公抗章首攻之,然东林诸公不能非也。公既殁,裔孙衰落不振。邑人欲列祀贤祠,直指周不果行。呜呼!世之所谓贤祠,曽何足重?吴公即公,亦岂待以贤祠重也哉!

译李廓庵先生【世达】说:公起初做张文忠公【居正】的门客。文忠谋议订正乐律,依照古法建造三重密室,又依蔡氏的方法把管子截成许多段来测候节气,但始终没有反应,便让公去查看。公说:“测候节气的屋室,应当选择空旷的地方。现在瓦砾丛积,地气不能上达,这是第一处不合。外室的墙应当入地三尺,第二重木室入地一尺六寸,第三重木室入地七寸六分;现在都不是这样,只能固守地面上的气,不能固守地下的气,这是第二处不合。三重室各开一扇门,门的位置,外层朝子位,中层朝午位,内层又朝子位,这样反复设置才能固住气;现在却全都朝午位,这是第三处不合。声音和气的本源寄托在象数之中,必定有自然的道理;现在截取的许多管子大小没有一定,这是第四处不合。天上的午位常常偏在丙位二分有半,今天日晷测出的正是这一点;地上的午位常常偏在午位二分有半,冬至测候黄钟管,应该只埋在壬子正中一个位置,哪里可以截取许多管子呢?这是第五处不合。”文忠按照公的话,在天坛南隅选择地点,飞灰果然有了反应。文忠想把订正乐律的事务交给公,公请求先订正历法,意见不合,于是辞谢离去。公曾向长洲陈壤学习历法。他所用的方法本于回回历,又以《监法防通》加以贯通,重新确定律元,订正五纬,最为详密,书名为《历法新书》。太仆卿吴公传 公名默,字言箴,天资沉静敏锐。年少时跟塾师学习章句,常常提出疑问,塾师不能回答。长大后与兄长之勇读书,讲析经书疑义,常常直到天亮;勤奋学习,砥砺志向,文章和品行都显著突出。曾向王公龙溪求学,被称为高第弟子。壬午年考中应天乡试,壬辰年会试中第一名,考场文章都匠心独运,直到如今经学家的弟子仍把它们奉为范式。授兵部主事,因父母丧事归家。己亥年补任礼部,历任礼部各司职务。癸卯年升尚宝司丞,进为少卿。公在朝廷议论政事,刚正不屈,当时人称他为“吴铁汉”。嘉靖年间,大学士吕【缺字】迎合严嵩的意旨,上疏请求考察京官,罢黜大臣中贤能的葛守礼等十五人、科道官李幼滋等三十八人,却留用吴鹏、许论、赵文华、董【缺字】、鄢懋卿、杨顺等人。这些人依附权势、作威作福,把谥号为文安公的人降为祠祭郎,并议论要夺去他的谥号。事情虽未实行,君子却认为这是正确的。漕运巡抚李三才家在京畿以南,不缺少奥援,本来就有纵横权变的才干,又喜欢用财物礼品结交士大夫。公路过淮地时,三才以优厚礼节相待,公一见便知道他不是正派人物,入朝后立即上书,首先斥责他的贪婪专横,因此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不久公以病辞职归乡,改任通政司参议,历任左通政。乙卯年升太仆寺卿。公在朝廷任职的时间最短,升迁任命都没有赴任,但当时舆论很推重他,每次考察推举人才,必定首先提到他。崇祯丁丑年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公为人清廉刚正、坚守正道,不能用私情来干扰他。在礼部任职时,梁溪某公子送给他价值千金的珍宝,请求上疏叙述其父亲某官的荫封资格。公谢绝说:“他本来应当得到荫封,准备奏疏是我的职责,为什么要行贿呢?”那人又坚持请求,公最终还是拒绝了。县令刘公【时俊】的吏治在三吴地区最为出色,却因漕运士卒喧闹被漕运巡抚弹劾,闭门请求罢职。公当时任尚宝卿,一向知道刘县令贤能,便替他向河南道御史申辩。御史拿出弹劾的奏章给公看,公说:“替百姓承担过错,这正是这位县令贤能的地方。”又替他向朝廷申诉,大冢宰孙玮最终采纳公议,只罚停俸两个月而已。公居家时,同乡的刘县令一向敬重他的品行道义,常常划一条小船,带着一个童仆到他家拜访,询问政事得失以及县中的利弊,公都一一详细告诉他,因此刘县令的政绩声望日益提高。而公所留他吃的,不过是脱去糠皮的粟米饭和蒸得很烂的一碗菜。刘县令因此更加敬重他。县里有个富户因杀人获罪,已经关押在狱中很久,刘县令复查案件,已经查出冤情,便对他说:“如果你能拿到吴公的书信来,我就释放你。” 那富户让儿子准备袋中三千金作为寿礼,公据实向刘县令说明。刘县令于是为他平反,而公一文钱也没有收取。崇祯改元,逆阉刚刚败亡,他的党羽仍然掌握权力。霍维华过去任吴江县令时,向来严肃侍奉公,便对众人说:“我将起用吴公辅佐铨选。”公听到后勃然大怒,说:“霍维华如果玷污我,我一定逃到深山里去。”他憎恶邪恶到了这种地步。晚年迁居郡城,中丞、巡按、监司、郡守县令之类的人,没有一天不到他门前拜访。凡是民间疾苦、官吏办事的偏差、赋役的不公、豪强的暴横、胥吏的奸诈,没有不替当权者一一陈说的。当权者大多唯恐执行得不够及时,吴中大姓彼此摇手告诫,再也不敢为非作歹。当时,缙绅中如文公【震孟】、姚公【希孟】、徐公【缺字】,孝廉中如张公【世伟】、杨公【廷枢】等人,都以文章气节主持清议,公常常掌握其中的主导权。公去世以后,文、姚、张三公相继去世,徐公、杨公又都为国殉节而死,而吴地风气日渐衰靡,很少再有激浊扬清、振作一时的人了。评论说:吴公气度严正、性情刚直,大概是李元礼、范孟博一类的人。李元礼、范孟博横遭党锢之祸,而吴公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终于高龄而逝,也可以说是幸运了。公虽然没有依附东林,东林却常常倚靠他作为高大的城墙。淮抚失败时,公抗疏首先攻击他,但东林诸公也不能非难公。公去世后,后代子孙衰落不振。同乡想把他列入贤祠祭祀,巡按周公没有办成。唉!世人所谓的贤祠,曾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吴公就是吴公,难道还要靠进入贤祠来增加他的尊荣吗?

赠指挥同知赵公传公讳廕,字任卿,中丞士谔从子,以武举为金山营把总,被劾革职。崇祯九年,流贼东寇,大躏安、庐,抚军张公【国维】檄为守备,屯太湖县。十年二月,贼来犯,公提兵御之,至鸡飞滩,遇贼三百余骑,击却之,追奔抵通湖。贼以百骑来,山前挑战,公据山为营,遣千总杨国镇等以鋭卒二百赴之,射杀贼渠数人。而贼潜从山后以千骑袭公营,公力拒之,手刃十余贼,以众寡不敌,被执胁降,不屈,遂遇害。自贼犯南畿,颍、夀六安、霍山诸州县多被祸,抚军虽督兵在行间,闻金鼓辄色战,诸将士猝遇贼,率首防窜,无敢发一矢相向者。公独驱驰赴难,摧锋抟贼,身被数创以死,其麾下李池等亦皆格鬭死。事闻,赠指挥同知,子孙世袭总旗,安庆人为立祠堂祀焉。史弱翁【▯】曰:“任卿少孤,贫家世业儒,独好武。为童子时,戏取村中羊,学骑自试。削白竹为弩矢,射篱边雀,尝为笑。乐州里咸谓之痴。及年过四十,仗节死义。闻者莫不壮之。”

赠翰林院待诏孝介朱公传公讳陛宣,字徳升,父焘,自同里徙郡城,遂为吴县诸生。万厯壬子举于乡,时父年已髙,公阖门奉养,绝迹州府。尝言:“士君子当以不贪为寳,能安贫则能不贪。甘食美服,髙阁邃宇,娈童艳姬,皆败检隳名之具,所谓诱人之穽也。”故登贤书二十年,未尝以竿牍通守令。家益贫,布衣粝食,泊如也。惟奉亲则滫▯裘葛,无不赡具,侍养庭闱,终身不见疾言遽色。母季氏先亡,父益老病几殆,公昼夜侍寝,办防汤剂,唾壶虎子之属,必手承而进之。戊辰当上春官,以父疾不赴。居二亲丧,不入内,不茹荤者六年,竟以哀毁成疾而卒,年五十有六。公先与忠介周公【顺昌】同业,后又同举,气谊甚笃,皆以伦纪为已任。天啓时,魏珰煽虐,缇骑逮忠介,亲朋皆走匿,独公经纪其家事,又周旋槛车追送之人,服其义焉。大中丞张公【国维】叹为真孝亷,以银币榜额,命长吴二邑令往旌之,公竟不上谒也。没后,宫詹姚公【希孟】采邦人之议,私諡之曰“孝介先生”。崇祯丁丑,按君祁公【彪佳】以公与同邑张公【基】昆山归公【子慕】三人行义同,表于朝,诏俱赠翰林院待诏,盖异数云。公门下士多通显,以文章命世,其最著者文靖徐公【▯】卒殉国难,称名臣。子镒少有隽才,乱后卒。论曰:孝介与异度张公同里闬,同乡举名行,亦复相次。吴人所称二孝亷也。张公清流嚆矢,文藻斐然,而淳心质行,则孝介为不可及矣。

庄母沈孺人传余内戚计浣翁自苕中回,手其徒庄雷勅所撰母孺人行状,请为传。余以病未之许,雷勅又以长笺来请,益力谊,不克辞。谨按状,孺人姓沈氏,沈为乌程世家,刑科给事中讳士茂之女也。孺人生而孤,其生母吕以断鼻矢节。孺人少▯母训,年十八归同邑太学生荘之琳为继室。荘亦望族,之琳父讳日宣,举万厯甲午乡试,厯官广西按察司副使。按副以亷吏称于时,太学性又好施予,轻财重礼义,以故家日削。孺人时捐奁资去膏泽,以给髙堂,甘防婣党,称其贤。及连居舅姑之慼,哀毁备至,甫终丧而太学疾不起,孺人称未亡人,年止二十二,雷勅方二嵗耳。孺人内抚嬛孤,外持门户,赡生则辛勤絍织,卜兆则匍匐▯埋,即衞共姜、陶婴母之苦节不是过也。提藐孤而育之,训之,丙夜篝灯,督以诵读,觊望成立,血泪几枯,即欧阳太夫人之严教不是过也。捋荼蓄租,恩勤鬻闵者二十余年,迨雷勅授室,始能课生徒,养母婣党,方为孺人庆,谓可食报于子,而孺人遽谢世,得年仅周甲子。雷勅于读礼之余,潜心力学,至服阕试秀水邑文衡,拔取前茅,果如孺人所望,惜乎未及见也。然贞操淑行,不愧姬姜,可持此以下报太学君于九原矣。忆当浔溪寇发时,里人咸奔窜,孺人独守孤闭门曰:“难作即死此耳,去将安之?”卒获免。呜呼,吾以此叹孺人之贞而且达也。《易》之讼曰:“复即命。”《诗》之羔裘曰:“舎命不渝,而大无信也。”不知命也,则防蝀刺之,人事夷险莫不有命焉,主于冥防,纷纭避趋,徒乱人意。唐林、唐尊之仕王莾,华歆之仕曹丕,褚渊、沈约之仕齐梁,皆失于不知命,徒为人诟厉。即吾所见戈船抢攘中,妇女之以奔亡而召辱者多矣。用是知孺人之守户也,其履正也,能全身也不谓之知命可乎?余是以贤而着之。

译赠指挥同知赵公传 公名荫,字任卿,是中丞士谔的侄子。因武举出身任金山营把总,被弹劾革职。崇祯九年,流贼向东侵犯,大肆蹂躏安庆、庐州,巡抚张公【国维】发檄文任命他为守备,驻守太湖县。十年二月,贼寇来犯,公率兵抵御,到了鸡飞滩,遇到三百多名贼骑,出击将其击退,追赶败兵直到通湖。贼寇又率一百骑来,在山前挑战,公据山扎营,派千总杨国镇等率二百名精锐前去迎战,射杀了几名贼军首领。然而贼军暗中从山后率一千骑袭击公营,公奋力抵抗,亲手杀死十多个贼兵,但因敌众我寡被擒获,贼人胁迫他投降,他不屈服,最终遇害。自从贼寇侵犯南畿以来,颍州、寿州、六安、霍山等州县大多遭受祸害。巡抚虽然督兵在军中,听到金鼓声就面露惧色;各将士突然遇到贼寇,大多首先防备逃窜,没有人敢发一箭相向。唯独公驱驰赴难,摧毁敌锋、搏击贼寇,身中数创而死;他的部下李池等人也都格斗而死。事情上报后,追赠指挥同知,子孙世袭总旗,安庆人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史弱翁【玄】说:“任卿年少时父亲早亡,家中世代贫寒而以儒业为生,唯独他喜爱武事。做孩童时,他嬉戏着捉取村里的羊,学习骑羊来试验自己。削白竹做成弩箭,射篱笆边的雀鸟,曾因此被人取笑。乡里人都说他是傻子。等到年过四十,却能手持符节、为义而死。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称赞其壮烈的。” 赠翰林院待诏孝介朱公传 公名陛宣,字德升。父亲焘从同乡迁到郡城,于是成为吴县的生员。万历壬子年考中乡试。那时父亲年事已高,公闭门奉养双亲,断绝了到州府交游的踪迹。他曾说:“士君子应当把不贪作为珍宝,能够安于贫困,才能做到不贪。美食华服、高楼深宅、俊美童子、艳丽姬妾,都是败坏操守、损毁名声的工具,正是所谓诱人的陷阱。”所以他考中贤书二十年,从未用书信拜访来结交守令。家境越来越贫穷,穿布衣、吃粗粮,神色安然。只有奉养父母时,冬夏衣被、饮食供给无不充足;侍奉双亲于内室,终身没有让他们见到疾言遽色。母亲季氏先去世,父亲更加年老多病,几乎垂危,公昼夜侍奉在床前,调办汤药,唾壶、便器之类,必定亲手承接并送上。戊辰年应当赴礼部考试,因为父亲有病没有前往。居两亲丧期间,他不进入内室、不吃荤腥,长达六年,最终因哀伤过度损毁身体而死,享年五十六岁。公先前与忠介周公【顺昌】同学,后来又同年中举,气节情谊十分深厚,都把维护人伦纲常视为自己的责任。天启年间,魏忠贤残暴作乱,缇骑逮捕忠介,亲朋都逃走躲藏,唯独公替他料理家事,又奔走送行被押在囚车中的忠介,众人都佩服他的义气。大中丞张公【国维】感叹说他是真正的孝廉,送给他银币和匾额,并命长吴两县县令前往表彰他,但公最终也没有去拜见。去世后,宫詹姚公【希孟】采纳乡人的意见,私下给他谥号“孝介先生”。崇祯丁丑年,巡按祁公【彪佳】认为公与同邑张公【基】、昆山归公【子慕】三人的品行义举相同,便上表朝廷,诏令一同追赠翰林院待诏,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公门下的士人很多都通达显贵,以文章闻名于世,其中最著名的文靖徐公【缺字】后来为国难殉国,被称为名臣。儿子镒年少时就有俊才,战乱后去世。评论说:孝介与异度张公同住在一个里巷,同乡考中乡试,名声和品行也相继齐名,是吴人所称的“二孝廉”。张公是清流中的先导,文采斐然;但论心地淳厚、品行朴实,孝介却是无人能够赶得上的。庄母沈孺人传 我的姻亲计浣翁从苕中回来,亲手拿着他的门徒庄雷勅所撰写的母亲沈孺人的行状,请我为她作传。我因生病没有答应,雷勅又写长信来请求,情意更加恳切,不能推辞。谨按行状记载:孺人姓沈,沈氏是乌程的世家,她是刑科给事中沈士茂的女儿。孺人生来丧父,她的生母吕氏因割鼻发誓守节。孺人年少时接受母亲的教诲,十八岁嫁给同邑太学生庄之琳,作为他的继室。庄家也是望族,之琳的父亲名日宣,考中万历甲午乡试,历任广西按察司副使。按察副使当时以廉吏著称,太学生本人又喜好施舍,轻视钱财而重视礼义,因此家产日渐减少。孺人常常拿出嫁妆资财,不顾自身生活来供养公婆,甘愿侍奉姻亲,人人都称赞她贤德。等到接连为公婆服丧,她哀伤憔悴到了极点,丧期刚满,太学生便病重不起。孺人以未亡人自居,当时年仅二十二岁,雷勅才两岁。孺人在内抚养年幼的孤儿,在外维持门户;供养生活便辛勤纺织,选择墓地便匍匐奔走、亲自埋葬,即使卫国共姜、陶婴母亲的苦节,也不过如此。她抱着幼小的孤儿把他养大、教导他,半夜点着篝灯督促他诵读,希望他成人成才,几乎流尽了血泪,即使欧阳太夫人的严格教诲,也不过如此。她辛勤操持家务、积蓄租税,抚养教导雷勅二十多年。等到雷勅娶妻成家,开始能够教授学生、奉养母亲和姻亲,她才为孺人庆幸,认为可以从儿子那里得到回报;可是孺人突然去世,享年仅六十岁。雷勅在读礼服丧之余,潜心努力学习,等到服丧期满,参加秀水县的考试,考取前列,果然没有辜负孺人的期望,可惜她没有来得及看到。然而她的贞操善行,不愧为姬姓、姜姓的贤妇,凭这些足以在九泉之下报答太学君了。回想浔溪发生盗乱时,乡里人都奔逃躲藏,孺人却独自守着家门,说:“既然祸难要来,那就死在这里罢,逃走又能到哪里去?”最终得以免难。唉!我因此赞叹孺人既贞节又通达。《易经》讼卦说:“返回正道,听从命令。”《诗经·羔裘》说:“舍弃生命也不改变,而大多是不守信用的。”如果不知道天命,那么虹霓尚且会受到讽刺;人事的平坦和险阻,没有一样不是有命运的,它主持于冥冥之中,纷纷扰扰地躲避或趋附,只是白白扰乱人的心意。唐林、唐尊出仕王莽,华歆出仕曹丕,褚渊、沈约出仕齐、梁,都是因为不懂天命而失误,只是徒然受到世人的诟骂。就拿我所见战船混乱之中来说,妇女因逃亡而招致侮辱的很多。由此可知,孺人守住家门、履行正道、保全自身,难道不能说是知晓天命吗?因此我认为她贤德,并把她的事迹写下来。

愚庵小集巻十五附録传家质言余资甚椎鲁,清羸骨立,少时塾师授帖括,艺头涔涔欲睡,及授古文辞,辄豁然心开,自知非科第中人也。年十八,勉就童子试,学使者孙公拔冠军。嗣后以髙等五试棘闱,皆报罢,遂有著书立名之志。先君亦时购四部书,助余游猎。甲申春,馆金陵唐仪曹署,闻庄烈皇帝变报,乃▯然长号曰:“此何时也?尚思以科第显耶?”遂决志弃举子业,时年三十七矣。呜呼!古人读书有分年之法,经经纬史,随时渐进,至三十而学成。余也,四十以前,半荒弃于疢疾,半汨没于制科。后此虽欲发愤精智,已渐销亡矣。然则今之空疎頽落而无所成也,曷足怪耶?人苟立志修名,则谤议谣诼皆吾学问之助。余以拳拳著述,横罹谗忌,然过情之誉亦时有之。清夜循省,咎过山积,惟疾恶如讐,嗜古若渴,不妄受一文,不诳人一语,此四言稍可自信耳【时论以盩厔李中孚、余姚黄太冲、昆山顾宁人及余并称海内四大布衣,余闻之辄愧汗终日】回思生平,受人屈辱不少,实皆自取尔已。自取之于人,何咎?翻手作云,覆手雨,当面输心,背面笑。古人早已言之,何况余耶?三十年来,颇知警戢。今四方缙绅下交于余者多矣,然未经左顾,必不先往通谒。来则未尝不往报,至于干泽之事,尤未尝濡足。虽周亲官郡邑,不一至其庭焉。非曰明髙,止祈逺辱。庚午、辛未间,复社盛兴,舟车之防几徧海内,每邑以一二人主其事,招致才隽之士,大集虎丘。其中负盛名、矜节槩者固多,而借此钻营、竿牍奔竞科塲,亦实繁有徒。至厪天子下诏严禁,然终明之世不能绝也。余时居同川,与章子两生皆不与。后余受知邑侯亨宇唐师,唐师荐于张天如先生,先生欲得余一见,然余卒不往也。呜呼!交太广则酬应繁,名太髙则造物忌。语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由今观之,大社果非美事,而余之不往,亦不失为自立骨脊也。诗赋一道,余本无所能。惟少时读《离骚》《文选》,丧乱之余,既废帖义,时借以发其悲悯。然资钝学疎,安能与当世之通才巨手鬭其伎俩耶?况余赋性褊狭,不喜多作,妄作代人作,恒自哂为诗中之狷。后人品目,不知置余何等也。杜樊川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词采为兵卫。然意有不同,必衷之于理,始无弊。方正学先生云:文本乎理,行乎意,而导乎气。气欲其昌,不昌则破碎断裂而不成章;意欲其贯,不贯则乖离错揉而繁以乱理;欲其无疵,有疵则气澁词慙,虽工而于世无所裨。此数言足以尽文章之变,余窃有志焉,而力则未逮也。昔人云:「先秦无段落,两汉无排偶。」此实不然。段落,文章之次第也。文无次第,则头讫混殽不成章法矣。偶句,乃文之铺排防缀处。铺排防缀,而气行乎其间。但须相文势所宜耳。若文势须顿挫,而以单辞只句承之,便瘠薄无力。八大家集中,诚无骈俪之句,然吾于八大家,特师其法耳。文至今日,岂可全废修辞,作枮木寒鸦之态?理本六经,法宗八家,而秦汉六朝诸史之菁华,皆供我镕铸,不更为文章家之巨观乎?昌黎之论文曰:「纡余为妍,卓荦为杰。」今人多不解此二语。卓荦者,即《文赋》所云「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防也」。纡余者,即子美所云「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也」。文少波澜便偪窄无余地。昔吾友语人以作文之法曰:「叙事外叙事,议论外议论。」人知以议论、叙事为文,而不知叙事更有叙事,议论更有议论。此正纡余与波澜之説也。文必学秦汉,诗必学汉魏,犹言治而必欲复井田、封建也。非秦汉之文不可学,以学秦汉者究必归于八家也。崆峒、圭峰,学秦汉者也,而所诣何如?王济之、弇州、于鳞,亦学秦汉者也,而所诣何如?王道思、归熙甫,此可以得其大都矣。近时海内羣推芝麓,芝麓之文长于论史,陶练古今,气昌词赡,惜其行太通,学太杂,交太滥,应太冗。芝麓亦尝向余蹙頞言之,然而知古文之深者,未有如芝麓也。语云:「朋友者,长善而救失者也。」余闭户不妄交,然友人中肯规余缺失者实少。忆居先母丧时,误捶一悍僮,董子诵孙作长牍规余,至今感其意。余所见前辈尚多此风,因笔识之。张太史天如居丧,尝过吾邑主沈文学某家,时沈太学君张畜女优甚丽,某设具于其宅,邀往观焉。叶虞部仲韶,君张之姊壻也,时适在座,忽抗手曰:「内弟欲出家姬,使觞以先生在读礼之日,故不敢。」天如踧踖久之,不终宴而去。天如又尝吊孙孟朴之丧,舟过鸎脰湖,杨解元维斗亦至,见有盛湖妓在席,维斗曰:「挟妓吊丧,礼乎?」天如遽麾之去。呜呼!叶、杨二公之交道可谓摰矣,而太史之能受尽言,今岂可得哉?

译《愚庵小集》卷十五 附录:传家质言 我的资质很愚钝鲁钝,身体清瘦得只剩骨头。年轻时塾师教我学习帖括文章,我一拿起笔就昏昏欲睡;等到教我古文辞章,便顿时心胸开朗,知道自己不是科举中人。十八岁时,勉强参加童子试,学使孙公选我为第一名。此后以高等资格五次参加科举考试,都落榜,于是产生了著书立名的志向。先父也时时购买四部书,帮助我广泛涉猎。甲申年春天,我在金陵唐仪曹署中任教,听到庄烈皇帝驾崩的消息,便悲痛长号说:“这是什么时候了?难道还想着靠科举显达吗?”于是决意放弃举子业,那时已经三十七岁了。唉!古人读书有按年分段的办法,先经后史,随着时间逐步进益,到三十岁便学有所成。我在四十岁以前,一半荒废于疾病,一半沉没于制科;此后即使想发愤用心,也已经渐渐衰退了。既然如此,如今空疏衰颓而一事无成,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如果确立志向、修养名声,那么诽谤议论和谣言都是帮助自己学习的东西。我专心著述,横遭谗毁和嫉妒,但过分的赞誉有时也会出现。清静的夜晚反省自己,过错堆积如山;只是嫉恶如仇、嗜好古学如饥似渴、不无故接受一文钱、不用一句话欺骗人,这四点还稍微可以自信罢了【当时舆论把盩厔李中孚、余姚黄太冲、昆山顾宁人和我并称为海内四大布衣,我听说后总是惭愧得整天出汗】。回想一生,受人屈辱不少,实际上全都是自己招来的罢了。自己招来的,能怪别人吗?翻手成云,覆手成雨,当面推心置腹,背后却讥笑人。这些古人早已说过,何况是我呢?三十年来,我很懂得警戒收敛。如今四方缙绅主动与我交往的很多,但没有得到他们先行顾视,我一定不先去拜访。对方来了,我从未不回访;至于求取恩泽之事,更从未涉足。即使亲近的官员任职于各郡县,我也不曾到他们的官署去。不是说自己明智高尚,只是希望远离受辱。庚午、辛未年间,复社大为兴盛,舟车交往几乎遍及全国,每个县由一两个人主持其事,招揽才俊之士,大规模聚集在虎丘。其中负有盛名、以气节自矜的人固然很多,但借此钻营、奔走请托、竞逐科场的人,也确实成群结队。直到天子下诏严禁,然而终明一世也不能绝迹。我当时住在同川,与章子、两位学生都没有参加。后来我受到县令亨宇唐师的赏识,唐师向张天如先生推荐我,先生想见我一面,但我最终也没有前往。唉!交游过广,酬答应酬就会繁多;声名过高,造物主就会嫉妒。俗语说:“关着门造车,出门便能合上车辙。”如今看来,大规模结社果然不是好事,而我没有前往,也不失为保持独立骨气。诗赋这一门,我本来没有什么才能。只是年轻时读《离骚》《文选》,在丧乱之后,既然废弃了帖括义理,便时时借诗赋抒发悲悯之情。然而资质愚钝、学问疏浅,哪里能与当世博通的才士、巨手较量技艺呢?何况我天性偏狭,不喜欢多作文章,胡乱代人作诗时,常常自嘲是诗中的狷介之人。后人品评我,不知该把我列在什么等级。杜樊川谈论文,认为意旨是主,气势是辅,辞采是护卫。但意旨各有不同,必须以义理加以裁定,才不会产生弊病。方正学先生说:文章以义理为根本,依着意旨运行,并由气势引导。气势要使它昌盛,不能昌盛就会破碎断裂,不能成章;意旨要使它贯通,不能贯通就会乖离错杂,繁多而扰乱义理;还要使文章没有瑕疵,有瑕疵,气势就滞涩,文辞就惭惧,即使工巧,对世道也没有益处。这几句话足以说尽文章的变化,我私下有志于此,只是力量还没有达到。古人说:“先秦文章没有段落,两汉文章没有排偶。”这实在不对。所谓段落,是文章的次序;文章没有次序,首尾就会混乱,不能形成章法。偶句,是文章铺陈排比、连接文辞的地方。经过铺陈排比和连接,气势便在其中运行。但只须看文章气势的需要而定。若文章气势需要顿挫,却用单个词语、单句来承接,便会瘠薄无力。八大家的文集中,确实没有骈俪成分很重的句子;但我学习八大家,只是取法他们的法度罢了。文章到了今天,难道可以完全废弃修辞,写成枯木寒鸦般的样子吗?义理以六经为根本,法度以八大家为宗旨,秦汉六朝诸史的精华又都供我们熔铸,这不正是成为文章家的宏伟景观吗?昌黎谈论文说:“曲折舒缓是美,卓异突出是杰。”如今人们多不理解这两句话。所谓卓荦,就是《文赋》所说的“立下一句片言而处在要害之处,便是一篇文章的警策”;所谓纡余,就是子美所说的“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憾,文章波澜独自达到老成”。文章缺少波澜,便逼仄狭窄,没有余地。从前我的朋友向人讲作文的方法说:“叙事之外还有叙事,议论之外还有议论。”人们知道把议论、叙事当作文章,却不知道叙事中还可以再有叙事,议论中还可以再有议论。这正是纡余和波澜的意思。说文章一定要学习秦汉、诗歌一定要学习汉魏,就如同治理国家一定要恢复井田、封建一样。并不是秦汉文章不能学习,而是学习秦汉文章的人最终必定归向八大家。崆峒、圭峰,都是学习秦汉文章的人,但他们最终达到的境界怎样呢?王济之、弇州、于鳞,也都是学习秦汉文章的人,但他们最终达到的境界又怎样呢?王道思、归熙甫,这些人可以说掌握了秦汉文章的大要。近来海内众人都推重芝麓,芝麓的文章长于论史,熔炼古今,气势昌盛,文辞丰富;可惜他的文章流通太过,学习太杂,交游太滥,应酬太繁。芝麓也曾向我皱眉说过这些情况。然而真正深知古文的人,没有像芝麓这样深的。俗语说:“朋友就是助长优点、挽救过失的人。”我闭门不随意交友,但朋友中肯切规劝我缺点的人实在很少。记得我居先母丧时,误打了一个强悍的仆人,董子诵写了一封长信规劝我,直到今天我仍感激他的用意。我所见的前辈还多有这种风气,因此写下来记载。张太史天如居丧时,曾到我县中沈文学某家拜访。当时沈太学君张蓄养的歌妓非常美丽,某人备办酒席在宅中,邀请天如前去观看。叶虞部仲韶是君张的姐夫,当时恰好也在座,忽然举手说:“小舅子想让家妓出来陪酒,只是先生正在读礼服丧,所以不敢这样做。”天如局促不安了很久,最终没有吃完宴席便离去。天如又曾去吊唁孙孟朴的丧事,船经过莺脰湖,杨解元维斗也到了,看到席上有盛湖妓女,维斗说:“带着妓女来吊丧,合乎礼吗?”天如立即挥手让她离开。唉!叶、杨二公的交友之道可以说真挚了,而太史能够接受直言,今天哪里还找得到呢?

余平生著述,经学居多。以朱子掊击小序太过,乃集诸家説,疏通序义,为《毛诗古义【阙】巻。以蔡氏释书未精,撰《尚书埤传》十五巻,又补二卷以胡氏传《春秋》多偏见凿説,乃合唐宋以来诸儒之解,撰《春秋集説》二十二卷。又以杜氏注《左传》未尽,合俗儒,又以林注乱之,撰《读左日钞》十二巻,又补二巻。《易》理至宋儒始明,然《左传》《国语》所载占法,皆言象也。本义精矣,而多未备,乃主注疏、程传,兼通象学,博引诸家,名《周易广义》。未几得脾疾,书遂不成,仅成《广义略》四巻。又以《礼记》注从无善本,徐鲁庵集注稍胜,陈滙泽集説,惜拨遗注疏,终非古学。又中间考订多疎,欲主黄东发《日钞》体,更取卫湜集解诸书,以及大全诸説,广为编缉,非数年不成,而羣书未具,又两目昏眵,不能执简,姑俟之后贤而已。杜工部集辑注,李义山诗集笺注盛行海内已久,然余不欲以此自见也。当变革时,惟手録杜诗过日,每兴感灵武回辕之举,故为之笺解,遂至终帙。又见一越友选时贤诗,▯薄艳体,另为一编,故借西昆以晓正之,而不知者疑议丛生,余一无所辨,直付之太虚之鸿爪耳。方正学先生云:“古人文章多借丰功伟徳以传,今果有其人与即有之,余亦无从纪述,故小集中夀言与碑铭墓志多不存,非不作也,作而不能借之以传,故不存也。”陆鲁望集中文甚少,自云:“见好泉石则记之,遇忠孝志义之事则铭之。”由鲁望而观,则余之所存不既多乎哉?吕东莱先生云:“説经者有凿説之害,又有衍説之害,辨其穿凿,删其曼衍,而经之不明者鲜矣。”王伯厚先生云:“经犹的也,一人射之不若众人射之,必有一中,善通古义,博采今解,而经之不明者又鲜矣。”余经学中诗与春秋尤费苦心,以巻帙繁重不能刻,今海内惟顾亭林、汪钝翁乐观余书,恐后世未必有桓君山耳。

译我一生的著述,以经学居多。因为认为朱子批评《小序》太过分,便汇集各家的学说,疏通《小序》的义理,撰成《毛诗古义》【缺卷数】。因为蔡氏解释《尚书》不够精确,撰写《尚书埤传》十五卷,又补写二卷。因为胡氏解释《春秋》多有偏见和穿凿之说,便汇合唐宋以来各位儒者的解释,撰成《春秋集说》二十二卷。又认为杜氏注《左传》还不完备,便汇合俗儒的说法,又用林注加以参校,撰成《读左日钞》十二卷,又补写二卷。《易》的义理到宋儒那里才开始明白,但《左传》《国语》所记载的占卜方法,都是讲象的。《本义》已经精密,却有很多不完备之处,于是以注疏、程传为主,兼通象学,广泛征引各家,命名为《周易广义》。不久患脾病,书便没有完成,只写成《广义略》四卷。又因为《礼记》的注释从来没有完善的本子,徐鲁庵的集注稍好一些,陈汇泽的集说可惜删去了遗留下来的注疏,终究不是古学。并且其中考订多有疏漏,想采用黄东发《日钞》的体例,再取卫湜集解等书以及《大全》的各种说法,广泛编纂,非几年不能完成;但群书尚未备齐,加上双目昏花,不能手持简册,只好留待后来的贤者了。《杜工部集辑注》和《李义山诗集笺注》在海内盛行已经很久了,但我不想靠这些著作来显露自己。变革之时,我只有每天亲手抄录杜诗,每当读到兴感灵武回銮之类的诗篇,便为它作笺释,终于写完了一部。又看到一位越地朋友选录当时贤者的诗作,专选浮薄艳丽的诗体,便另编一册,借西昆体来晓示和匡正它;却不知道的人疑惑议论纷纷,我一概不加辨解,只把它当作太虚空中的鸿雁爪痕罢了。方正学先生说:“古人的文章,大多借丰功伟德来流传;如今果真有这样的人,我即使想记述,也无从下笔,所以小集中祝寿的文章和碑铭墓志多不保存,并不是没有写,而是写了却不能借此流传,所以不保存。”陆鲁望的文集中文章很少,他自己说:“见到美好的泉石就记下来,遇到忠孝志义的事情就铭刻下来。”从陆鲁望的情况看来,我保存的文章难道还不算多吗?吕东莱先生说:“解释经书有穿凿附会的弊病,也有铺衍过多的弊病。辨别其中的穿凿,删去其中的曼衍,经义就很少有不明白的了。”王伯厚先生说:“经书就像靶子,一个人射它不如许多人射它,必定会有一箭射中;善于疏通古义,广泛采纳今人的解释,经义就又很少有不明白的了。” 我的经学著述中,《诗经》和《春秋》尤其费尽苦心,因为卷帙繁重,无法刊刻,如今海内只有顾亭林、汪钝翁乐于阅读我的书,只怕后世未必还能有桓君山那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