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庵小集卷七
毛诗通义序诗之为道,以依永而宣苑,结以微辞而托讽谕,此非可以章句训诂求也。章句训诂之不足以言诗,为性情不存焉。然而古人专家之学,代有师承,又非可凿空而为之说。汉唐以来,诗家悉宗小序,郑夹漈始着辨妄,朱紫阳从之,掊击不遗余力。集传行而诗序几与赵賔之易、张霸之书同废。虽然,乌可废也?古人之书巻末多系以序,孔安国迁《古文书序》于各篇之首,王弼迁《易彖象爻辞》于各卦之中,毛公取诗序移置诗首,亦犹是也。序之出于孔子、子夏,出于国史,与出于毛公、卫宏,虽无可考,然自成周至春秋数百年间,陈之太师,肄之乐工,教之国子,其说必有所自来。大约首句为诗根柢,以下则推而衍之。推衍者间出于汉儒,首句则最古不易。观于六亡诗之序止系以一言,则后序多汉儒所益明矣。观于毛公之传,宛丘不同于序说,则首句非毛公所为亦明矣。序之文既最古,毛传复称简畧,无所发明。郑康成以三礼之学笺诗,或牵经以配序,或泥序以传经,或赘词曲说以増乎经与序所未有,支离胶固,举诗人言前之指、言外之意而尽汨乱之。孔仲逹疏义,又依回两家,无以辨其得失。则夫紫阳集传之出,大扫防翳而与以廓清,此亦势有必至也。虽然,毛郑可黜而序不可黜,黜序则无以为说诗之根柢,不得不循文揣义,防以臆解,较之汉唐诸儒虽明简近情,而诗人之微文奥防已不可复识。此何异写生者取云孙之謦咳形容而追貎其祖先之面目?又何异听讼者去当时之契劵证验而防决以后代之爰书,求其不爽,必无幸矣。吾所谓凿空之说不可以言诗者,此也。虽然,序果一一可信乎?曰:国风、三颂,舍序其无诗矣。惟是《楚茨》《信南山》至《采菽》《隰桑》诸诗皆正雅也,而序以为刺幽、衞武之抑,幽王世诗也,而序以为刺厉。凡若此类,实难。免于学者之疑,吾以谓有不足疑者。孔子时,去周公将五百年,太史掌记未亡,蒙瞍律吕未失,贤人君子▯诵未絶也。雅颂犹残阙失次,反鲁始克正之。况经战国之云扰,秦政之燔灭,楚汉之龙战虎鬬,能保无简编之淆乱者哉?书藏鲁壁,犹亡佚居半,三百篇特存于小儒曲学占毕讽诵之流传,何独能一无讹舛?孔删如故哉!吾则以《楚茨》诸篇定属错简,序已非当时之旧,此又深有赖于紫阳之是正者也。语云:冡尺虽防,可定钟律。序为诗之冡尺也,尚矣。一汨于康成之胶滞,再汨于紫阳之斥排,将圣人所谓主文谲谏,厚人伦,美教化,以至于动天地,感鬼神者,其终晦昧湮没而不可求已乎?余不敏,窃主古义,而参诸家,于序之不可易而可信者为疏明之,其抵牾不可信者,则详辨之,要以审定可否,综覈异同,使积蔽羣疑,涣若氷释,庶通经之一助云尔。抑观东莱《诗记》所载,朱氏云云,皆奉古序为金科。黄东发引晦庵新说,亦多从序。然则废序言诗,特过信夹漈之故,初非紫阳本指乎?吾不敢以紫阳之诗有殊于孔氏之诗,又不敢以孔氏之诗而格夫紫阳之诗也。故参伍羣说,以折其▯焉。世之学者,其毋以余为输攻紫阳,斯可矣。【姚文初曰:小序亦有难通处,吕成公尊信太过,朱子所以辞而辟之,必如长孺之论,方为无▯】禹贡长笺序》神禹功高百王,维夫子之称之者曰「尽力乎沟洫」,而子舆氏则云「莫不善于贡」。夫所云不善者,必其后世子孙奉行之失;所云尽力沟洫,则任土作贡是也。考禹制贡之法,兼行井牧,实可治千万世而无▯。今夫天下之大患,孰有过于漕渠?咀咽闾殚为河疏濬塞,但成空谈者乎?又孰有过于中原土旷弥望,蒿莱竭东南一隅以养西北者乎?又孰有过于小民骨折髓枯,梯航万里,而司农輙告匮者乎?又孰有过于赋役无准,吏縁为奸,额日广而蠧日丛者乎?凡此皆禹经画所及,一一深忧熟计于千载之上者也。今观《禹贡》一书,甸服有粟米之输,则贡篚不及也。八州之赋止以供五服诸侯之租税,而天子不烦挽漕也。土贡虽及八州五服诸侯,即以所赋易之,民不滋扰也。甸法通于天下,军政藏焉,养兵无丝粒费也。灌漑广而树艺勤,高者雍梁,卑者扬兖,不闻土满人满之患也。
译《毛诗通义序》诗这种道理,是借着吟咏来宣泄情志,结尾用含蓄的言辞寄托讽谕;这不是仅靠章句训诂就能求得的。章句训诂之所以不足以说明诗,是因为诗人的性情不在其中。然而古代各家专门之学代代都有师承,也不能凭空凿造说法。汉、唐以来,论诗之家全都尊奉《诗序》;郑夹漈开始著文辨其妄说,朱紫阳继承他的观点,对《诗序》极力排击,毫不留情。《集传》流行以后,《诗序》几乎和赵宾的《易》、张霸的《书》一样被废弃。即便如此,怎么可以废掉它呢?古人的书卷末尾大多附有序文,孔安国把《古文尚书序》移到各篇开头,王弼把《易》的彖辞、象辞、爻辞移到各卦之中,毛公把《诗序》移置在诗篇之前,也都是同样的做法。《诗序》究竟出自孔子、子夏,还是出自国史;究竟出自毛公、卫宏,虽然无法考定,但从成周到春秋数百年间,诗歌由太师陈述,乐工学习,国子接受教育,它的说法必定有所传承。大致说来,开头一句是诗的根本,以下则是在此基础上推演发挥。推演的部分有时出自汉代儒者,开头一句却最为古老而不可轻易改变。看看六首亡佚诗的序只系一言,就可知后面的序文多是汉儒增补的。再看毛公的传,《宛丘》的解释不同于《诗序》,便可知开头一句也明白不是毛公所作。《诗序》的文字既然最为古老,毛传又称简略,不能充分阐发诗义。郑康成用三礼之学来笺释《诗经》,有时牵合经文来附会《诗序》,有时拘泥《诗序》来解释经文,有时又增添曲折繁复的说法,把经文和《诗序》中原来没有的内容强加进去,支离胶固,把诗人明说以前的旨意和言外之意全都搅乱了。孔仲达作疏,又依循两家,无法辨明其中得失。于是朱紫阳《集传》出现,大力扫除蒙蔽,给诗义以廓清,这也是形势发展所必然导致的。即便如此,毛传、郑笺可以贬黜,《诗序》却不能贬黜;如果废掉《诗序》,便没有解释诗歌的根基,只好依照文字揣测义理,往往夹杂臆测。这样虽然比汉、唐诸儒的说法明白、简约、近情,却再也无法识别诗人含蓄深奥的文辞和旨趣。这和画生人只取云孙的咳嗽声来描摹、追画他的祖先面貌有什么不同?又和听讼的人除去当时的契约、证据,只凭后代的判词来裁决,要求不出差错一样,必然没有侥幸。 我所说凭空造作的说法不能用来解释诗,正是这个意思。然而,《诗序》果真每一条都可信么?回答说:国风、三颂,如果舍弃《诗序》,就几乎没有诗义可说了。只是《楚茨》《信南山》到《采菽》《隰桑》等诗,都是正雅,《序》却说是讽刺周幽王、卫武公;幽王时代的诗,《序》却说是讽刺周厉王。凡是这一类情况,确实很难免除学者的疑惑。我认为其中有些并不值得怀疑。孔子生活的时代,距离周公已有将近五百年,太史掌管的记载还没有亡失,盲乐师所掌的音律也没有失传,贤人君子的弦歌诵读也没有中断。雅诗、颂诗尚且残缺、错乱、失次,孔子回到鲁国后才得以整理订正;何况经过战国的纷乱、秦朝的焚书、楚汉之间的龙争虎斗,怎么能保证简册不会混乱呢?藏在鲁壁中的书,尚且亡佚了一半左右,三百篇只是保存于小儒、曲学之士和抄写、讽诵者的流传中,为什么偏偏能一点讹误都没有?难道孔子删定时的原貌始终未变吗?我因此认为《楚茨》等篇确实属于错简,《诗序》也已经不是当时的旧本;这又深深有赖于朱紫阳加以订正。俗话说:秤尺即使有误,也可以用来校定钟律。《诗序》就是诗的秤尺,而且年代久远。如果一再陷入郑康成的胶滞,又一再陷入朱紫阳的排斥,那么圣人所说的以文辞为主而委婉进谏、厚植人伦、赞美教化,乃至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的意义,最终岂不是会昏暗湮没而不可追求了吗?我不才,私下以古义为主,又参考各家说法;对于《诗序》中不可更改而可信的地方,为之疏通阐明;对于彼此抵牾、不可相信的地方,则详细辨析。总之希望审定其可否,综合考核异同,使长期积累的蒙蔽和众多疑惑,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化解,或许可以成为通晓经义的一点帮助。再看东莱《诗记》所记载的内容,朱氏的说法全都把古《诗序》奉为不可更改的准则。黄东发援引朱晦庵的新说,也多半遵从《诗序》。这样看来,废弃《诗序》来谈诗,只是因为过于相信郑夹漈的缘故,并不是朱紫阳原来的本意吗?我不敢说紫阳之诗不同于孔氏之诗,也不敢拿孔氏之诗来拘限紫阳之诗。因此参考众家学说,辨析并裁断其中的是非。世上的学者,只要不要把我看成专门攻讦紫阳,也就可以了。【姚文初说:《诗序》中也有难以通晓的地方,吕成公尊信得太过,朱子之所以推辞并加以辟驳,必定像长孺的议论那样,才不会有弊病。】《禹贡长笺序》神禹的功劳高过历代帝王,孔夫子称赞他,说的是‘在沟渠水利上尽力了’;孟子则说‘没有什么比贡赋更不善的了’。孟子所谓不善,必定是指后世子孙奉行贡法时的失误;所谓尽力于沟渠水利,就是按照土地情况制定贡赋。考察大禹制定贡法的制度,同时实行井田和牧地,确实可以治理千万世而没有弊病。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患,有什么超过漕运河渠的?难道不是把城邑乡里的民力耗尽来疏浚、堵塞河道,却只成为空谈吗?又有什么超过中原土地荒芜、放眼望去尽是荒草,反而要竭尽东南一隅来供养西北的?又有什么超过小民筋骨折断、骨髓枯竭,跋山涉水万里运输,而司农却动辄报告财用匮乏的?又有什么超过赋役没有定额,官吏借机作奸,征额日益扩大、弊害日益丛生的?这些全都是大禹所筹划的制度涉及到的事情,他在千载以前就逐一深切忧虑、周密考虑了。如今看《禹贡》一书,甸服地区有粟米运输,却不涉及贡篚。八州的赋税只用来供给五服诸侯的租税,天子不必劳烦民力转运漕粮。土贡虽涉及八州、五服诸侯,也只用各地赋税来交换,百姓不会更加受到骚扰。井田制度通行天下,军政也蕴藏其中,养兵不用额外耗费一丝一粒。灌溉广泛,种植勤勉;地势高的地方治理雍州、梁州,地势低的地方治理扬州、兖州,没有听说土地和人口都拥挤不堪的祸患。
举后世之曰积贮、曰屯营、曰进奉、曰和买、曰劝借、曰封桩、曰琼林、大盈之类,圣人无不以身为之救,而以法为之维。呜呼,此禹之所以功高百王者乎?或者谓洚洞既平,九州繁阜,即賔贡玉食,惟王不防,亦何害焉?是不然,禹葢以一人劳天下,非以天下奉一人者也。荆扬财赋擅天下大半,夫岂不逆知?而其着之书曰「土涂泥也,田下下也,土贡必谨志所产,迁其地而弗为良也」。九等之赋有错出以寛之,不罄地之毛也。使后之人读之而喟然曰:「以彼其躬平洚洞如此,利尽九州如此,犹且恐恐然嗛嗛然,甘监门臣虏之养而不恤者,何为也?」庻几賔贡玉食不至为征山赋海者之所借口乎?此吾所谓后世末流之▯,无不以身救之而以法维之者也。或者又谓尧之为君也,茅茨土簋,敝履鹿裘,朴畧焉而已。及至禹而海错橘柚有贡,金银有贡,珠玑玉石有贡,不几为汉唐之诛酎?金递荔支者,觞滥乎是。又不然,夫风防日趋于奢,而过损必激为汰。宋孝武见高祖牀头土障,壁上葛灯笼,麻绳拂,笑曰:“田舍翁得此亦过矣。”后世人主,安知不笑茅茨土簋,敝履鹿裘,为陶唐一田舍翁哉?是故雕玑玩好,吾不禁人主之所欲,而但着为则焉,使之不责有于所无不悉索以为富,如是已尔。若夫世变日新,无艺之征叠加而未已,斯固圣人之所深忧,熟计而无可如何者也。非其法之止可治一时,不可以治千万世也。古今诸儒注此篇者,不下二十家,互有异同舛错不少。余甲申岁读书金陵瓦官寺,窃网罗诸说,防稡一编,谓“厥赋贞当是下下之转”,“东迤北防于滙”,当是“为滙”之讹。间以质之闽漳何▯子先生,先生跃然印可。时先生方着《春秋比事》,属词未及《尚书》,遂命余卒成之。藏庋敝箧已逾二纪,顷乘暇日重加厘订。赋税河渠,自神禹至今三千余年之利害得失,约畧如指掌。以至山川都防,地理水利之属,凡经文所有者,无不博考而详辨焉。斯固经国之先资,救时之良砭也。百世而下,苟能师神禹之意而用之,斯民其有瘳乎?
尚书埤传序六经之学,非训诂不明。然有训诂,不能无异同;有异同,不能无踳駮。他经皆然,尚书为甚。葢尚书者,帝王之心法,治法所总而萃也。后世大典章、大政事,儒者朝堂集议,多引尚书之文为防据。义解一讹,贻害非尠。如误解「用牲于郊牛二」而世遂有主合祭天地及南郊北郊之说者矣。误解「九族与罪人以族」遂有旁及母族、妻族而坐之者矣。误解「桐宫居忧复子明辟」而世遂以放君负扆眞为伊周之事矣。误解「金作赎刑」始以黄金易黄铁矣。误解「臣妾逋逃」始以妇女从军矣。误以「洪范五行」牵合庶征福极,而介甫反之,遂谓天变不足畏矣。误以「弗辟」为致辟,「居东」为东征,而公孙硕肤之美不白矣。误觧「弱水在条支」「昆仑即河源」及「书序成王伐东夷」,而汉武之穷兵西北、隋唐之越海征辽东皆不足戒矣。嗟乎,传书岂易言哉!百篇之文,火于秦,残于汉,马融、郑▯、王肃之徒,开辟草昧,甚为简畧。古文孔传,晩出,书义稍显。孔頴逹为之疏,虽正二刘之失,未惬学者之心。求其条贯羣言,阐明奥指,信无逾于仲黙集传者。但其意主于拨弃注疏,故名物制度之属不能无讹。笔力视紫阳《易》《诗》二传亦多不逮,识者不能无憾焉。考明初令甲,本宗注疏、蔡传附之。后又以蔡传未精,命儒臣刘三吾等博采诸说,参互考订,名《书传防选》,颁诸学宫。其后《大全》行而此书遂废。又其后制科专取蔡氏,《而大全》亦庋高阁。白首穷经,仍讹踵陋。读《禹贡》者,河渠迁改,▯若追风;陈《洪范》者,九数相乘,迷如辨雾。此以攻经生章句,犹隔重山,况望其酌古准今,坐而论、作而行,卓然称有用之儒哉!余窃用愍叹,此埤传之所由作也。记曰:「疏通知逺而不诬,书教也。」夫推之时务而有宜有不宜,不可谓通;试之异代而或騐或不騐,不可谓逺。列朝经筵进讲,必首及尚书,诚以三五以来崇功。广业咸出其中,非徒古史记言、记事之体。余之辑是书也,主诂义而兼及史家,胪羣疑而断以臆说,务求为通今适用之学,庶几孔堂之金石丝竹不尽至于销沈磨灭云尔。若以仲黙之书羣然尸祝,不应辄有异辞,则余且挢舌而退。夫仲黙作传,已不尽同紫阳之说,何独疑于生仲黙之后者哉?
译后世所谓积贮、屯营、进奉、和买、劝借、封桩、琼林、大盈之类的制度,大圣人无不亲自设法救济,并用法令加以维系。唉,这就是大禹的功劳为什么高过历代帝王的原因吗?有人说,洪水既已平定,九州富庶繁盛,即使宾贡玉食都由君王享用,又有什么妨害呢?这话不对。大禹是以一人的劳苦使天下得到治理,并不是要天下供养一个人。荆州、扬州的财赋占天下大半,难道他不能预先知道吗?可是他在书中写道:‘土是涂泥,田为下下之等;土贡必须谨慎记载当地所产,移到别处就不算良品。’九等赋税有时交错采用较宽的等级,以使土地的物产不至于被搜刮尽。假使后人读到这里,感叹说:‘大禹亲自平定洪水已经如此辛劳,使九州的利益得到充分开发又是如此;他还战战兢兢、知足自守,甘愿接受看门人和臣虏那样的供养而不顾惜,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样或许宾贡玉食就不会被征山赋海的人拿来作为借口了。这正是我所说的后世末流的弊病,大禹无不亲自设法挽救,并用法令加以约束。又有人说,尧做君主时,住茅屋、用土簋,穿破鞋、披鹿裘,只是朴素简略罢了。到了禹时,海产、橘柚都有贡品,金银也有贡品,珠玑玉石也有贡品,这岂不是和汉、唐时代的横征暴敛差不多吗?用金子传递荔枝的事情,便是由此而过度泛滥的。其实也不是这样:风气一天天趋向奢侈,过度损害必然激成更大的浪费。宋孝武帝看到高祖床边的土屏风、墙上的葛制灯笼和麻绳拂尘,笑着说:‘田舍翁得到这些也算过分了。’后世的君主,怎么知道不会嘲笑住茅屋、用土簋、穿破鞋、披鹿裘的陶唐氏,把他看成一个乡野老人呢?所以对于雕琢的美玉和珍玩,我不禁止君主有所欲求,只是把它们写成制度,使君主不至于向本来没有的地方索取,也不至于把一切都搜刮来充作富足,这样就够了。至于世道日新,毫无节制的征敛不断增加而没有止境,这本来就是圣人深深忧虑、反复考虑却无可奈何的事。并不是说大禹的制度只能治理一时,不能治理千万世。古今注释《禹贡》的儒者不下二十家,彼此有同有异,讹错之处不少。我在甲申年于金陵瓦官寺读书时,私下搜罗各家说法,汇辑成一编,认为‘厥赋贞’应当是‘下下’的转写,‘东迤北防于滙’应当是‘为滙’的讹误。间或把这些问题拿来向闽漳何玄子先生请教,先生欣然认可。当时先生正撰写《春秋比事》,措辞成文还没有涉及《尚书》,于是命我完成此书。稿本收藏在破箧中已经超过二十年,近来趁空闲重新加以整理订正。从赋税、河渠方面看,从神禹到今天三千多年间的利弊得失,大致都如同掌上观纹一样清楚。至于山川、都防、地理、水利一类,凡是经文涉及的内容,没有不广泛考察、详细辨析的。这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先决资粮,也是挽救时弊的良方。百世以后,如果能够学习神禹的本意并加以施行,那么百姓或许就能得到医治了。《尚书埤传序》六经之学,如果没有训诂就无法明白;但有了训诂,不能没有异同;有了异同,不能没有错杂驳杂。其他经书都是这样,《尚书》尤其严重。因为《尚书》是帝王治心的法则,也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总汇。后世的大典章、大政事,儒者在朝堂集议时,常常引用《尚书》的文字作为依据。一旦义理解错,遗害就不少。例如误解‘用牲于郊牛二’,世上便有人主张天地合祭以及南郊、北郊分祭;误解‘九族与罪人以族’,便有人把母族、妻族也牵连进来治罪;误解‘桐宫居忧复子明辟’,世上便把放逐君主、背负屏风听政真当成伊尹、周公的事;误解‘金作赎刑’,开始把黄金换作黄铁;误解‘臣妾逋逃’,开始认为妇女可以随军出征;错误地把‘洪范五行’牵合到众多征兆、福祸极限上,王安石反而据此说天变不值得畏惧;把‘弗辟’误解为导致君主被放逐,把‘居东’误解为东征,公孙硕肤的美德便无法彰明;误解‘弱水在条支’‘昆仑即河源’以及‘《书序》说成王征伐东夷’,汉武帝穷兵黩武于西北、隋唐渡海征伐辽东,也就失去了足以警戒后人的意义。唉,解释《尚书》哪里是容易的事!百篇文字在秦代遭焚毁,在汉代又有残缺;马融、郑玄、王肃之流披荆斩棘,开创草昧,所作解释很简略。古文孔传晚出,书义稍稍显明。孔颖达为之作疏,虽然纠正了二刘的错误,却不能使学者完全满意。要说条理贯通各家言论、阐明深奥旨意,确实没有超过仲默《集传》的。然而他的宗旨在于排斥注疏,所以名物制度之类不能没有错误;笔力比起朱紫阳的《易传》《诗传》也多有不及,明白事理的人不能不感到遗憾。考察明初的法令规定,以孔氏注疏为本,附上蔡传。后来又认为蔡传不够精确,命儒臣刘三吾等广泛采集各家说法,互相参校考订,名为《书传会选》,颁发到各地学校。后来《大全》流行,这部书便被废弃;再后来科举制科专门取用蔡传,《大全》也被搁在高阁。读了一辈子经书,仍旧沿袭讹误和陋说。读《禹贡》的人,对河渠迁改之事眼花缭乱,仿佛追逐疾风;讲述《洪范》的人,面对九数相乘,迷惘得如同辨认雾气。这种程度尚且只能用来应付经生的章句,仍隔着重重高山,何况希望他们斟酌古今,坐而论道、起而施行,卓然成为有用的儒者呢?我私下对此感到怜悯和叹息,这就是《尚书埤传》所以写作的原因。《记》说:‘通晓事理,认识深远而不妄诬,是《尚书》的教诲。’如果推行到当时事务中,有的合宜、有的不合宜,就不能称为通达;拿到不同朝代去试验,有时有效、有时无效,也不能称为深远。历代经筵进讲,必定首先讲到《尚书》,确实因为三代以来崇尚功业、扩大事业,都从其中产生,并不只是古代史书记录言语、记录事情的体例。我编纂这部书,以训诂义理为主,也兼及史家的说法;罗列众多疑义,并以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务求成为通晓当今、适合实用的学问,或许可以使孔门的钟磬琴瑟不至于全都销沉磨灭。假如因为仲默的书受到众人祭祀般的尊奉,就不应当有丝毫不同意见,那么我只好伸舌退避了。仲默作传,已经不完全同于朱紫阳的说法,为什么偏偏要怀疑仲默之后出生的人呢?
校定水经注笺序隋书·经籍志》有《两水经》一本三巻,郭璞注;一本四十巻,郦善长注。善长即道元也。《水经》撰人则不着其姓名。唐杜佑作《通典》时,尚见两书,言郭璞疎畧,于郦注无所言,撰人槩未之考也。《旧唐书》始云郭璞作,宋《崇文总目》亦不言撰者为谁,但云郦注四十巻,亡其五,然未知两注之一存一亡,已见于斯时否也。《新唐书》乃谓桑钦作《水经》,一云郭璞作,今人言桑钦者本此。《崇文总目》作于宋景祐,与《新书·志》同时,不知《新志》何所据以为说也。说者疑桑钦为东汉顺帝以后人,以经有彘县之文也。然经云「江水迳永安宫南,永安宫昭烈托孤孔明处」,又云「江水迳诸葛亮垒」,图南得非三国间人所为也?不寜惟是,其言北县名多曹氏置,南县名多孙氏置,金源宇文氏以为经传相淆,经传既淆,则作经作注之人不可分也。此皆欧阳▯之所致疑也。以愚覈之,《西汉·儒林传》载涂恽授河南桑钦,君长《尚书》,晁氏云钦成帝时人,使古有两桑钦则可审,为成帝时桑钦则《艺文志》不应不载其书,又所举水道地名不应多属东汉以后也。郦道元注每引桑钦之说,皆与《水经》不同,又不应一人之言,彼此自相违戾也。及考道元所引,自云桑钦《地理志》,而不及《水经》,则知钦所撰者乃《地理志》尔,后人因其书失传,遂误以为《水经》,此《新书·志》之失考也。郭璞之注,杜佑讥其疎畧,必非无此书,五代干戈抢攘,遂已逸之。今道元注载「郭景纯云云」,殆即彼注中语,而或以为郭璞作《水经》,此又《旧书·志》之失考也。或者又疑桑钦作之于前,郭璞附益之于后,他书或有后人增入,此则不然也。金礼部郎中蔡正父作《补正水经》三巻,元苏天爵梓行其书,欧阳▯为之序,据云正父因宇文氏之言而感发,一正蜀板迁就之失,于赵代间水特详,江自寻阳以北,吴松以东,又能使道元无遗憾惜。乎此书之不见于今也,虽然,水经既无古本可据,与注不免相淆。正父以数百年后之闻见而补正之,窃恐欲正其淆而淆愈甚也。余谓此书不可读者,不惟经传相淆,尤恨阙文与错简往往而是。今郦注虽仍四十巻,已非原本之旧。《太平御览》引《水经注》语,多今本所无,则所亡五巻,诚无从得而考补矣。若其彼此之互移,前后之倒置,苟覃思博览之士,循文绎义,犹可得而厘订之也。先朝万厯中,王孙朱郁仪与谢耳伯笺校此书,主以宋本,参以吴、歙二本,更其错襍者得十之三四。至于河水与大河故渎、张甲屯氏诸河及漯水、沔水、江水之类,尚未能考定,识者憾焉。余以暇日重加钩索,其中汨乱混淆者,据古今地理,一一取而割正之。于是防者得连,离者得合,顚倒者得次第,庶几读者不至聱牙棘口,辍巻而叹。虽小小讹脱时复有之,然于此书大体无伤也。至于《水经》撰人不知为谁,斯固当从阙疑之例,姑置弗辨可也。【陆翼王曰:宋潜溪尝有辨此文,条析更为精细,眞读书人心眼】
译《校定水经注笺序》《隋书·经籍志》载有一本三卷的《水经》,郭璞作注;又载有一本四十卷的《水经》,郦善长作注。善长就是郦道元。《水经》的撰作者没有记载姓名。唐代杜佑撰写《通典》时,还见到这两部书,只说郭璞的注疏简略,对郦道元的注没有说明,撰作者大概也没有考察。《旧唐书》才开始说是郭璞撰写,《宋史·崇文总目》也没有说撰者是谁,只说郦注四十卷,亡佚了其中五卷,却不知道当时是否已经出现两注一存一亡的情况。《新唐书》于是说桑钦作《水经》,又有一种说法说郭璞作;今天谈桑钦的人,依据就在这里。《崇文总目》成书于宋景祐年间,与《新唐书·艺文志》同时,却不知道《新志》是根据什么来这样说的。有人怀疑桑钦是东汉顺帝以后的人,因为经文中有关于彘县的文字。然而经文说‘江水经过永安宫南面,永安宫是昭烈托孤给孔明的地方’,又说‘江水经过诸葛亮的营垒’,图南一书难道不是三国时期的人所作吗?不只是这样,经文中北方县名多是曹氏设置的,南方县名多是孙氏设置的;金源宇文氏认为这是经传相互混杂。既然经文和传文已经混杂,作经的人和作注的人也就无法区分了。这些都是欧阳玄所提出的疑问。我考察认为,《西汉·儒林传》记载涂恽传授河南桑钦,君长《尚书》;晁氏说桑钦是成帝时人。假如古代有两个桑钦,这件事还可以考定;若是成帝时的桑钦,那么《艺文志》不应不收录他的著作,而且所举的水道、地名也不应大多属于东汉以后。郦道元的注文每每引用桑钦的话,却都与《水经》不同;也不应当是同一个人的话前后彼此抵牾。等到考察郦道元所引用的文字,他自己说是桑钦《地理志》,并没有提到《水经》,于是可知桑钦所撰写的只是《地理志》而已。后人因为这部书失传,便误以为是《水经》,这是《新书·志》考察失误的地方。郭璞的注文,杜佑讥评它疏略;它一定不是没有这部书,只是五代兵乱纷扰,于是散失了。如今郦道元注中记载“郭景纯说如此如此”,大概就是郭璞注文中的话;有人却以为郭璞作了《水经》,这又是《旧书·志》考察失误的地方。有人又怀疑桑钦先作《水经》,郭璞后来增补,其他书也许是后人增入的;其实不是这样。金代礼部郎中蔡正父作《补正水经》三卷,元代苏天爵刊刻流传此书,欧阳玄为它作序。据说正父因宇文氏的话受到启发,纠正蜀地刻本迁就失实之处,对赵代之间的水道尤其详尽;长江自寻阳以北、吴松以东的部分,也能使郦道元不再留下遗憾。可惜这部书如今已经看不到了。虽然如此,《水经》既没有古本可以依据,正文和注文也难免相互混杂。正父凭数百年之后的见闻来补正它,我私下恐怕本想纠正混淆,结果反而混淆得更厉害。我认为这部书之所以难读,不只是经文和注文相互混杂,更可恨的是缺文和错简到处都是。如今郦道元的注文虽然仍有四十卷,却已经不是原本的旧貌。《太平御览》引用《水经注》的话,很多是今本没有的;那么散失的五卷,确实无从取得而考订补足了。至于各处文字彼此移置、前后倒错,如果是深思熟虑而博览群书的人,顺着文字推求义理,仍然可以整理订正。先朝万历年间,王孙朱郁仪和谢耳伯校订这部书,以宋本为主,参照吴本、歙本,改正其中错杂的地方,得到十分之三四。至于河水与大河故渎、张甲屯氏诸河,以及漯水、沔水、江水之类,仍未能考定,识见者对此很遗憾。我利用闲暇重新搜求考察,其中杂乱混淆的地方,依据古今地理,一一割析订正。这样,阻断的得以连接,分离的得以合并,颠倒的恢复次序,希望读者不至于读得艰涩拗口,读到一半便停卷叹息。虽然细小的讹误脱漏时常还会有,但对这部书的大体并没有损害。至于《水经》的作者不知道是谁,这本来就应当按照存疑不论的原则,暂且放置不加辨析即可。【陆翼王说:宋濂曾经辨析过这篇文章,分条剖析得更加精细,真是读书人的心眼。】
辑注杜工部集序客有谯于余曰:「子何易言注杜也?书破万巻,涂行万里,乃许读杜。子足不逾丘里,目不出兎园,日取诗史而排纂之,穿穴之冀以自鸣于世。吾恐觚棱刓而揶揄者随其后也。」余曰:「是固然已,抑子之所言者学也?子美之诗非徒学也。夫诗以传声,节奏成焉;声以命气,底滞通焉;气以发志,思理函焉。体变极焉,故曰诗言志。志者,性情之统防也。性情正矣,然后因质以纬思,役才以适分,随感以赴节。虽有时悲愁愤激、怨诽刺讥,仍不戾温厚和平之防。不然则靡丽而失之淫,流漓而失之宕,雕镂而失之璅,繁音促节而失之噍杀。缀辞逾工,离本逾逺矣。子美之诗惟得性情之至正而出之,故其发于君父、友朋、家人、妇子之际者,莫不有敦笃伦理、纒绵菀结之意。极之履荆棘、漂江湖、困顿顚蹶,而拳拳忠爱不少衰。自古诗人变不失贞,穷不陨节,未有如子美者。非徒学为之,其性情为之也。」子美没已千年,而其精诚之照古今殷金石者,时与天地之噫气、山水之清音嶒▯响答于溟涬澒洞太虚寥廓之间。学者诚能澄心防虑,正已之性情,以求遇子美之性情,则崆峒仙仗之思、茂陵玉盌之感,与夫杖藜丹壑、倚棹荒江之态,犹可俨然晤其生面而揖之同堂,不必以一二隐语僻事、耳目所不接者为疑也。且子亦知诗有可解、有不可解乎?指事陈情,意含风喻,此可解者也;托物假象,兴防适然,此不可解者也。不可解而强解之,日星动成比拟,草木亦涉瑕疵。譬之图罔象而刻空虚也。可解而不善解之,前后贸时,浅深乖分,欣忭之语反作诽讥,忠剀之词几隣怼怨。譬诸玉题珉而乌转舄也。二者之失,注家多有兼之。伪撰假托,疑误后人;瞽说支离,袭沿日久,万丈光焰化作百重云雾矣。今为剪其繁芜,正其谬乱,疏其晦塞,谘诹博闻,网罗秘巻,斯亦古人实事。求是之指,学者所当津逮其中也。余虽固陋,何敢多让焉?客曰:「子言诚辨,然当代钜公有先之者矣。子之书无乃以爝火附太阳?」余曰:「材有区分,见有畛域,以求其是,则一也。今夫视日者,登中天之台,则千里廓然;闚之于曲牖,所见不过寻丈。光之大小,诚有间,然不可谓曲牖之光非日也。贤者识其大,不贤识其小,总以求遇子美之性情于字钩句索之外,即说偶异同,亦博考羣言,折▯愚臆,岂有所抵牾齮龁于其间哉?」客退,遂譔次其语以书之巻端。
战国防钞序嗟乎!吾读短长之书,然后信子舆氏之以仁义説齐梁为深切事情而不可易也。夫战国之亡以防士,防士之亡战国则以利也。王泽既遥,七雄云扰,力侔势敌,权谲相髙,于是仪秦轸衍代厉之徒竞起而投其隙,朝従暮横,阳施阴设,其所命为策士者,不过市魁盗侠之軰,如鬬狗然,交啗以利而已矣。彼懐驵侩之心,此挟倾危之术,苟售诈谋,虽裂身湛族而不顾其毒。至于干戈相寻,坑杀动以数十万计,秦政之时,民之仅存者无防矣。夫锋莫铦于利,而剑防为下;祸莫憯于利,而参夷为轻。方其抵掌华屋之下,语穽心兵,不过欲以遂其跃马疾驱,黄金横帯之乐,而岂意其流毒之逺一至此哉!吾故曰:七国之亡以策士,策士之亡战国以利也。然则其书何以不废?曰:是乌可废也!春秋以后,楚汉以初二百四十余年之行事备焉,是史之流也。史家兼载善恶以明是非。且夫不尝茶蓼,不知梁肉之足以饫口也;不歴氷霰,不知阳和之足以悦肤也;不深览言利之害,亦岂信称先王陈仁义之效可以行千万世而无弊也哉!况乎其文之雄深陗徤,龙门史传多取裁焉。一时人物如仲连之髙蹈,乐毅之笃忠,邹忌、王斗、触詟之进説,皆有当于儒者之正谊,乌可以其出于战国而不道哉!是书虽经南丰校勘,舛误犹多,鲍彪复紊乱其章次,剡川姚宏防稡诸家而是正之,最称善本,惜近世不可复暏。先朝张叔大陆子渊两先生尝为之评解,芟繁纂要,划然中棨,其于史汉行文之法备有发明。吾友茂伦珍秘多年,今为锓版而行之,亦两先生之功臣也已。
译《辑注杜工部集》序 有客人责问我说:“您怎么这样轻易地说要给杜诗作注?要读懂杜诗,必须读破万卷书,走遍万里路,才有资格读杜诗。您足迹不出乡里,见闻不出兔园,却每天拿《诗史》来编排纂辑,钻研探究,希望借此在世上自我标榜。我恐怕棱角被磨损而遭人讥笑的事,会跟在您后面了。”我说:“这当然是事实。不过,您所说的是学问吗?子美的诗不只是学问。诗是用来传达声音的,节奏由此形成;声音用来调动气息,凝滞的地方由此通畅;气息用来抒发志意,思想义理包含其中。诗体变化到了极致,所以说‘诗言志’。所谓志,是统摄性情的纲领。性情端正了,然后依据本质来组织思想,运用才力使之合于分寸,随着感受来适应节奏。即使有时悲愁、愤激、怨恨、诽谤、讥刺,仍不违背温厚和平的规范。否则,华靡艳丽便失于淫荡,流丽放荡便失于纵逸,雕琢镂饰便失于琐碎,声音繁密、节奏急促便失于枯焦惨厉。辞藻越工巧,离开根本就越远。子美的诗只是得到了最端正的性情,并把它表现出来,所以他在对君父、友朋、家人、妻子儿女抒写时,无不有敦厚笃实的伦理感情和缠绵郁结的意味。即使到了践踏荆棘、漂泊江湖、困顿颠蹶的境地,他拳拳的忠爱也丝毫没有衰减。” 自古以来,诗人处在变故中不失贞正,困穷时不坠气节,没有像子美这样的。不只是靠学问造就他,而是他的性情造就了他。”子美去世已经千年,但他精诚的光辉照耀古今、深入金石,有时同天地间的叹息之气、山水间的清越之声,在混沌浩瀚、空旷辽阔的太虚之间相互应答。学者如果真能澄清内心、端正自己的性情,以求同子美的性情相遇,那么他对于崆峒仙仗的思念、对于茂陵玉碗的感慨,以及拄藜杖行走丹壑、倚舟棹泊在荒江的情态,仍然可以如在眼前一般,与他的真容相会,仿佛在同一厅堂中向他作揖,不必因为一两个隐晦的词语、偏僻的典故不在耳目所及而疑惑。况且您难道不知道诗有可以解释的,也有不可以解释的吗?指陈事情、抒发感情,含有讽喻意味的,这是可以解释的;借托事物、假设形象,兴起情思而自然形成的,这是不可以解释的。对于不可解释的诗强行解释,太阳星辰都会被随意比拟,草木也会牵连出瑕疵。这好比描绘无形之物而雕刻虚空。对于可以解释的诗却解释得不好,前后次序错乱,浅深不合分寸,把欣喜的话反而解释成诽谤讥刺,把忠诚恳切的话几乎解释成怨怼。好比把玉题刻成石头、把乌鸦转刻成鞋子。这两种错误,注家往往兼而有之。伪造撰写、假托古人,误导后人;盲目的说法支离破碎,沿袭日久,万丈光焰便化作重重云雾。如今我为它删去繁芜,订正谬乱,疏通晦涩阻塞之处,咨询博闻之士,搜罗秘藏的书卷,这也算是古人所说的实事求是。求得真实义旨,是学者应当从中通达的。我虽然固陋,哪里敢多加推辞?客人说:“您的话确实有条理,然而当代的大儒已经有先做这件事的人了。您的书岂不是拿微弱的烛火去附会太阳吗?”我说:“才具有区别,见识也有范围,但求得真实这一点是相同的。譬如观察太阳,登上高台,就能看清千里;从弯曲的窗户向外窥视,所见不过几丈。光的大小确实有差别,但不能说曲窗中的光就不是太阳。贤者认识大的方面,不贤者只认识小的方面,总之都是要在字斟句酌之外求得同子美的性情相遇。即使说法偶有异同,也还可以广泛考察众说,折中我的愚见,难道其中会有什么抵触排斥吗?”客人离去后,我便把他的话编次下来,写在书卷的开头。《战国策钞》序 唉!我读了《战国策》一类纵横短长之书,这才相信子舆氏用仁义游说齐、梁,确实深切地切合实际而不可改变。战国的灭亡,是由于策士;策士使战国灭亡,则是由于利。君王的恩泽已经遥远,七雄纷纷扰攘,力量相当、形势相敌,权术诡诈彼此竞高,于是张仪、苏秦、陈轸、公孙衍、代厉等人竞相兴起,乘隙而入;早晨合纵,晚上连横,表面施行一套,暗中又另设一套。他们所谓策士,不过是市井魁首、盗贼侠客一类,像斗狗一样,彼此用利益喂养罢了。他们怀有经纪掮客般的心思,挟持倾覆危害的权术,只要能使诈谋得逞,即使肢体分裂、宗族覆灭,也不顾这种毒害。至于战争接连不断,坑杀动辄以数十万人计算,到秦政之时,百姓仅存者已经没有几个了。锋利没有比利欲更锋利的,剑锋反而算低下;祸害没有比利欲更惨烈的,夷灭三族反而算轻微。正当他们在华美屋舍下击掌谈论,谋划陷阱、运用心计时,不过想享受跃马疾驰、黄金横带的快乐,哪里料到流毒深远竟达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说:七国的灭亡由于策士,策士使战国灭亡由于利。既然如此,这部书为什么不废弃呢?回答说:这哪里可以废弃!它记载了《春秋》以后、楚汉以前二百四十多年间的事迹,是史书的一支。史家兼载善恶,是为了彰明是非。况且没有尝过茶和蓼,就不知道粱肉足以使口腹满足;没有经历冰霰,就不知道阳和之气足以使肌肤愉悦;不深入阅览贪利的祸害,又怎么会相信称述先王、陈说仁义的功效能够推行千万世而没有弊端呢?何况这部书的文章雄浑深厚、峭拔劲健,司马迁的史传多有取法。书中的人物,如鲁仲连的高尚退处,乐毅的忠贞笃实,以及邹忌、王斗、触詟的进谏游说,都符合儒者所持的正义,怎么可以因为出自战国而不加称道?这部书虽经曾巩校勘,错误仍然很多;鲍彪又扰乱了篇章次序,剡川姚宏汇集诸家而加以订正,最称善本,可惜近世已经不能再见。先朝张叔大、陆子渊两位先生曾为它作评解,删去繁复、撮取要旨,剖析得清楚而切中关键,对于《史记》《汉书》的行文方法也多有阐发。我的朋友茂伦珍藏了多年,如今刊刻流传它,也算是两位先生的功臣了。
新编李义山文集序义山老于幕僚,故其集章奏启牒居多。通考载樊南甲集二十卷,乙集二十巻,又杂文八巻,今都散佚不存。所传者仅诗集三巻耳。余笺注其诗,检阅文苑英华、唐文粹、御览、玉海诸部,搜缉义山文,凡得表、书、启、笺、檄、序、説、论、赋、祭文、墓碑等作共若干首,厘为五卷。又以新旧唐书考证时事畧为诠释,而因题其首曰「四六」之名,不知何昉。义山云:「四六者,六博格五,四数六甲之取也。」未足矜。然则此本非文章家所重,而六朝以来特尚之,斯古文所由日下耶?厥体繁于齐梁,至庾子山而纎丽极矣。唐初四杰以及燕、许诸公,踵事増华,号称絶盛。其体裁闳博,音响琳琅,较过前人,而清新儁防则微有间焉。子美诗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华意势纵横。」又云:「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虽不置轩轾其间,然文章流别亦畧可睹矣。义山四六,其源出于子山,故章摛造次之华,句挟惊人之艳,以磔裂为工,以纎妍为态。迄于宋初,杨、刘刀笔犹沿习其制,诚厥体中之旃檀薝卜也已。若夫雪皇太子书,谕刘稹檄,则侃论正辞,有风情张,曰「霜气横秋」之槩。及读辞张懿仙一启,又见其悟通禅悦,所得于知▯本师之教深矣。此岂区区妃青俪白、镂月裁云者所能及?而唐史称其文,第以繁缛恢谲目之,岂得为知言哉?余甞观晩唐人文章,如李甘、沈亚之、陆龟防、司空图数子,最为卓荦瑰玮,而世罕睹其集。欲従文苑诸书中摘钞出之,以备一家之作,特病嬾未暇。姑以此集为乗韦之先云。
阳明要书序宋儒理学,莫粹于濓溪、明道,一再传而为考亭、象山。象山直探原本注脚,六▯考亭博极散殊,穷研著述。吴幼清以为一主尊徳性,一主道学问,二家各尊所闻,行所知,持论多龃龉不合。至无极太极之辨,象山掊击再三,考亭亦无以难也。后世儒者多右朱而左陆,遂疑象山为禅。不知圣贤之学皆心学也。文章之盛,所以明此心;节义之严,所以持此心;事功之大且乆,所以騐此心。心惟无一有,故能无不有。无一有者,心之无待而神;无不有者,心之随感而现。孟子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千古学论凖的,而何疑于象山哉?夫禅之与吾儒异者,其始离动求静,其既欲以静摄动,惟岐体用而二之也。岐体于用,故专守其空寂;岐用于体,故旁出为神通。若象山之学,则皆本明道“静亦定,动亦定,无内外,无将迎”之説。虽功施未究于天下,而立言垂教,务使学者返求之心。其言曰:“心之神明是为圣”,此固孟氏之嫡传宗子也。后三百余年而阳明先生出焉,以致良知为宗,大阐心学。困踣蛮徼而此心愈明,驱驰军旅而此心愈定,骤膺艰大,更厯谤疑,而此心愈不动。自来有用道学,无逾先生者。葢其学即象山之所以学,其教即象山之所以教而已矣。世之以禅疑先生者,特因其扫除闻见,往往弹射考亭。吾谓此非真弹射也。俗学崇奉考亭太过,遂至溺惑于语言文句之间,举其曰“主敬”、“曰穷理”、“曰豁然贯通”之精义,尽汨没无余。先生出而洒然正救之,其弹射所加,正羽翼之深意。而世顾以疑象山者疑先生。然则孟氏所云“求放心,不学虑者”,其亦将为竺干之导师,梵夹之賸语矣乎?先生高弟子为钱绪山、王龙溪。龙溪放谈▯▯,其流▯至为顔山农、何心隐之徒。绪山恪守师说,今全书其所手定也。顾名目纷纠,义例杂出,其驳而未纯者不免,间有几亭。陈先生自未第时,已覃精理学,取先生之书,剪截而刋定之,宣其义蕴,一其指归。大廷尉叶公刻之广中,于是先生之宗防始粲然大明于天下。呜呼!心学之不讲乆矣,学者诚取此书而沈研省发,去其词章之俗尚与功利之防情,以求所谓此心此理者何在?则文章也,节义也,事功也,特太虚中之穅秕尘垢耳。百世而下,有欲因阳明以知象山,因象山以知濓洛,因濓洛以知孔孟者,其能不奉是书为泛海之斗杓,入河之碣石也哉!是为序。【甫草曰:自唐以前,止有儒林列传。宋史始分儒林、道学。近人邓元锡,又分薛文清辈为道学,阳明为心学。不知心学之外无道学也。此文方见得儒家正传】
译《新编李义山文集》序 义山长期任职于幕府,所以他的文集中章奏、启牒很多。文献考证记载《樊南甲集》二十卷、《乙集》二十卷,另有杂文八卷,如今全都散佚不存。流传下来的只有三卷诗集。我为他的诗作笺注,查阅《文苑英华》《唐文粹》《御览》《玉海》等书,搜集义山的文章,共得到表、书、启、笺、檄、序、说、论、赋、祭文、墓碑等若干篇,整理为五卷。又依据《新唐书》《旧唐书》考证当时事略,加以诠释,于是在卷首题作“四六”二字,却不知道这个名称起于何处。义山说:“四六,是六博棋盘的五格,四数配六甲所得。”这还不足以自夸。那么,这种文体不是文章家所看重的,为什么自六朝以来却特别推尚它?难道这就是古文日渐衰落的原因吗?这种文体在齐梁时更加繁盛,到庾子山时纤丽到了极点。唐初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杰,以及燕国公、许国公等人,接续增饰文采,号称极盛。它的体裁宏大广博,声韵如琳琅相击,超过前人;但在清新俊逸方面,却略有不足。子美诗说:“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华意势纵横。”又说:“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虽然不在两者之间分别高下,但文章流派的大致情况也可以看到了。义山的四六文,源自子山,所以篇章铺陈有仓促造成的华饰,句子带有惊人的艳丽;以割裂为工巧,以纤妍为姿态。到了宋初,杨亿、刘筠的刀笔文章仍沿袭这种体制,确实是这种文体中的旃檀、薝卜。至于《雪皇太子书》《谕刘稹檄》,则有侃侃正论、端正文辞,气势张扬,具有“霜气横秋”的风概。等到读《辞张懿仙一启》,又看到他通达禅悦,显然从知玄本师的教诲中得到很深的领会。这哪里是区区讲究妃青俪白、雕月裁云的文章所能相比的?然而《唐史》称述他的文章,只把它看作繁缛宏诡,难道算得上真正懂得文章吗?我曾经考察晚唐人的文章,李甘、沈亚之、陆龟蒙、司空图几人最为卓异瑰奇,但世人很少见到他们的文集。我想从《文苑》诸书中摘录出来,编成一家之作,只是苦于懒惰而没有空暇。姑且把这部集子作为乘韦之先吧。《阳明要书》序 宋代儒者的理学,没有比濂溪、明道更纯粹的;传了一两代,便成为考亭、象山之学。象山直接探求根本,不拘泥于注脚;考亭广泛穷究散见的义理,深入研究并著书立说。吴幼清认为,一家主要尊崇德性,一家主要遵循学问;两家各自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认识的道理,所以立论多有龃龉不合。至于无极、太极的争论,象山再三抨击,考亭也无法驳难。后世儒者多支持朱熹而贬抑陆九渊,于是怀疑象山是禅学。不知道圣贤的学问都是心学。文章的盛大,是用来彰明此心;节义的严正,是用来持守此心;事业功绩的伟大长久,是用来验证此心。心中不执着于任何一物,所以能够无所不有;所谓不执着一物,是心不凭借外物而神明;所谓无所不有,是心随着感应而显现。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学问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放失的本心罢了。”这是千古以来论学的准则,为什么要怀疑象山呢?禅学和儒学不同的地方,在于禅学开始时离开活动去求静止,最终又想用静止统摄活动,只是把体和用分开而视为二物。把体和用分开,所以专门守持空寂;把用和体分开,所以旁出为神通。象山的学问,则都以明道“静亦定,动亦定,无内外,无将迎”的说法为根本。虽然他的功业尚未遍及天下,但立言垂教,致力于使学者回到内心去求取。他说:“心的神明就是圣。”这本来就是孟子的嫡传正宗。三百多年以后,阳明先生出世,以致良知为宗旨,大力阐发心学。他困顿跋涉于蛮荒边地,而此心更加明澈;驰骋于军旅之中,而此心更加安定;突然遭遇艰难重大之事,历经毁谤怀疑,而此心更加不动。自古以来,能把道学用于实际,没有超过先生的。他的学问就是象山所学的,他的教诲就是象山所教的罢了。世人因为禅学而怀疑先生,只是因为他扫除拘泥于见闻的弊习,常常抨击考亭。我的看法是,这并不是真正的抨击。世俗之学过分尊奉考亭,以至沉溺迷惑于语言文字之间,把他所说“主敬”“穷理”“豁然贯通”的精义全都淹没了。先生出世后爽然加以纠正救治,他所抨击的,正是为了护持这些精义的深意。世人却拿怀疑象山的理由来怀疑先生。那么,孟子所说“求放心”“不学而虑”的道理,难道也要成为天竺导师、梵文经典中的残余话语了吗?先生的高足有钱绪山、王龙溪。龙溪放纵地谈论玄妙之理,他的流弊终于发展到颜山农、何心隐一类人那里。绪山谨慎地守持老师的学说,如今这部全书是他亲自订定的。但书名纷杂,义例混杂出现,其中驳杂而不纯粹的地方在所难免,间或还有几亭。陈先生在尚未中举时,已经深入研究理学;他取先生的书加以剪裁、删定,阐明其中义蕴,统一它的宗旨。大廷尉叶公在广中刻印此书,于是先生的宗旨才灿然大明于天下。唉!心学长期不被讲习,学者如果真能取此书沉潜研读、反省启发,去掉词章上的世俗崇尚和功利的私情,来求所谓此心此理究竟在哪里,那么文章、节义、事业功绩,也只不过是太虚中的糠秕尘垢罢了。百世以后,如果有人想借阳明来认识象山,借象山来认识濂溪、明道,借濂溪、明道来认识孔子、孟子,他难道不会把这部书奉为泛海时的斗杓、入河时的碣石吗?因此作序。【甫草说:唐代以前,只有《儒林列传》;《宋史》才开始分为《儒林》《道学》。近人邓元锡又把薛文清一类人列为道学,把阳明列为心学。不知道心学之外并没有道学。这篇文章才真正看出了儒家的正统传承。】
读左日钞序春秋三传竝立,公谷乃经师之学,左氏独详于史事。葢古者史世其官,左氏必世为鲁史,如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楚之倚相,能尊信圣经而为之作传,广求列国诸史,乗管仲、晏婴、子产、叔向诸名卿佐之行事,无不详以及卜筮梦占、小说杂家之言,无不采。大事防书,小事简牍,闳稽逖览,综贯秩然,故其文章最为典则华瞻。而后之儒者或病其诬,或病其浮夸,或病其立论多违理伤教,则何也?夫子感获麟而作《春秋》,去梦楹不三载,其指趣未及显以示人。左氏之游圣门也晩,又未必与游夏之徒上下其议论,则其踳駮而不醇者,固宜有之。且左氏所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之类,皆本之旧典,为史家成法。圣经则不可以史法拘,或事同而义异,或事异而义同,夫子葢有特笔存焉。自不修《春秋》既亡,不知何者为笔,何者为削,各信胸臆,穿凿繁兴,至于绍兴之讲进,面说之殽杂,极矣。虽然,笔削所据惟事与文,左氏即间有舛讹,而胪陈二百四十二年史事,则十得八九。杜元凯推挍经传,亦极精详。学者诚淹通此书,研究事情,因以推求书法,一切刻深碎琐之见,勿横据于胸中,而以义理折▯之,安在笔削之精意不可寻绎而得乎?今左氏之书,家传户习,特其笔法简古,文之艰涩者,义之隐伏者,往往费人推索。元凯注既多未备,而孔仲逹疏复巻帙繁重,学士家罕闚其书。东山赵子常特申「不书」之防,辑为补注,多与经义相证,发余珍秘。有年复广演而博通之,疏瀹幽滞,辨正譌舛,自孔疏而下,弋获于刘原父、吕东莱、陈止斋、王伯厚、陆贞山、邵国贤、傅士凯者居多。又取《春秋》人物,引绳墨而论防之,使学者知古今人材之盛,莫过于《春秋》;兵法之精,亦莫过于《春秋》。应变出奇,益人神智,读史者当有取焉。至于左氏全文明晓易见者,则槪不之及,自愧謏陋此。不过备遗忘,资讨论而已。若欲从事圣经,成一家之学,必如黄楚望所云:先以经证经,次引他经证,又次以经证传,又次以传证经,展转相证,更复出入羣书。此非余力所能任也。姑存其说,以俟世之述作君子。
译《读左日钞》序 《春秋》三传并立,《公羊》《谷梁》是经学家的学问,只有《左氏》详于史事。古代史官世代相承,左氏一定世代担任鲁国史官,如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楚国的倚相,都能尊崇信奉圣经而为它作传,并广泛搜求列国史书,连管仲、晏婴、子产、叔向等名卿辅佐的事迹,无不详细记载,连卜筮、梦占以及小说杂家之言,也无不采录。大事用策简记载,小事用简牍记录,广泛考察、远方浏览,综合贯通而条理井然,所以它的文章最为典雅规范而华美瞻丽。后来的儒者有人责怪它虚妄,有人责怪它浮夸,有人责怪它立论多违背义理、伤害教化,这是什么缘故呢?孔子感于获麟而作《春秋》,距离梦见楹柱不过三年,他的旨趣还没有来得及明白显示给世人。左氏游学于圣门较晚,又未必能同子游、子夏等人共同讨论经义,所以其中有驳杂而不纯粹之处,本来是应该有的。况且左氏所说“书不书”“先书”“故书”之类,都依据旧典,是史家形成的法则。圣人的经书却不能用史法拘限;有时事情相同而意义不同,有时事情不同而意义相同,孔子大概有特别的笔法存留其中。自从孔子修订《春秋》的本意失传以后,人们不知道什么是褒扬,什么是贬抑,各自凭胸中臆见穿凿附会,繁杂的说法大兴,到了绍兴年间的讲学、当面讲说互相混杂,已经达到极点。不过,褒贬所依据的只是事情和文字;《左氏》即使间或有错误,但铺陈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十件中也能得到八九件。杜元凯推究考订经传,也极其精密详尽。学者如果真能通晓这部书,研究其中的事实,进而推求它的书法,不让一切刻薄深险、琐碎拘泥的见解横亘在胸中,而用义理来折中它,哪里还会有无法探寻《春秋》笔削精意的道理呢?如今《左氏》的书,家家传习,只是它的笔法简古,文字艰涩之处、意义隐伏之处,往往要费力推求。杜元凯的注文已经有许多不完备,孔仲达的疏又卷帙繁重,士大夫家很少能读到它。东山赵子常特意阐明“不书”的义旨,辑成补注,多与经义互相印证,发明了许多隐秘精义。后来有人又加以广泛阐发,使之更加通达,疏通幽深滞塞之处,辨明订正讹误;自孔疏以下,采取得最多的是刘原父、吕东莱、陈止斋、王伯厚、陆贞山、邵国贤、傅士凯诸家。又选取《春秋》中的人物,以绳墨般的标准评论其优劣,使学者知道古今人才之盛,没有超过《春秋》时代的;兵法的精妙,也没有超过《春秋》时代的。应付变化、出奇制胜,可以增益人的智慧,读史的人应当从中有所取法。至于《左氏》全文明白易见的地方,大都不加涉及,这是自惭浅陋罢了。此书只是用来备忘,供讨论参考而已。如果要从事于圣人经书的研究,建立一家之学,必须像黄楚望所说的那样:先用经文证明经文,其次引用其他经书作证明,再次用经文证明传文,又用传文证明经文,辗转互相印证,还要出入于群书之中。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承担的。姑且保存他的说法,等待世上善于著述的君子。
左氏春秋集说序记曰:属辞比事而不乱,深于《春秋》者也。今之说《春秋》,何其乱与?则凡例之说为之也。自左氏立例,公谷二氏又有例,啖、赵以下亦皆有例,言人人殊,学者将安所适从?如称爵者褒也,而防盂何以书?楚子则非尽褒也。称人者贬也,或将卑师少也,而僖公之前何以君大夫将皆称人?则非尽贬与?将卑师少也,称字者贵之也,而邾仪父、许叔、萧叔有何可贵乎?杀大夫称名者罪之也,而陈泄冶、蔡公子爕有何可罪乎?诸侯失国名而防子、莱子不名,灭同姓名而楚灭防、齐灭莱不名,则其说穷矣。不书公子为削其属也,而弑君如楚商臣、齐商人反称公子,则其说又穷矣。卿卒必记日月,公至必告于庙,益师不日,薄之也,而成公以后皆书日。桓防不致,安之也,而公行大半不书至,则其说又穷矣。不得已有变例之说。夫所贵乎例者,正取其一成而不可易,若前后游移,彼此乖忤,何以示万世之绳准?呜呼!夫子作《春秋》,上明天道,下正人事,变化从心,安得有例?例特史家之说耳。自隐、桓至定、哀二百四十二年间,载笔者既非一人,则或详或畧,不免异辞,所见所闻,难于一槪。就史法言之,尚无一成之例,而乃欲执后人之例以按经,又欲屈圣人之经以从例,其可乎哉?然则如之何?亦曰求之《春秋》之所以作而已矣。夫子曰:「吾志在《春秋》。」又曰:「其义则丘窃取之。」何谓志?尊天子,内中国,讨乱臣贼子,尊王贱霸是也。何谓义?善者吾进之予之,恶者吾退之夺之,彼善此者吾犹进之予之,纯乎恶者吾亟退之夺之是也。志以义明,义以时立。《春秋》之始,诸侯骤强,则绌诸侯以扶天子;《春秋》之中,大夫专政,则绌大夫以扶诸侯;《春秋》之季,陪臣乱国,则又绌陪臣以扶大夫。而前之治楚,后之治吴、越,往往示其意于奬桓、文,爱宗国,爵齐、晋、宋、卫诸君之中。若此者,凡以尊天子。也明王道也。一笔一削,葢皆随世变而为之权。世变异,则书法亦异,而岂有变例正例之可求哉?后之说者乃曰:「圣人有贬无褒。」或又曰:「圣人初无褒贬。」夫有贬无褒,则《春秋》为司空城旦之书,圣人宅心不应如是刻覈。若无褒无贬,则全録旧史,是非不明,何以有「知我罪我」之言,而能使乱臣贼子惧耶?吾故专以圣人之志与义为防。不能得乎圣人之志与义,则随事生说,辨愈繁而不可立教。能得乎圣人之志与义,则凡例诸说,何尝不可与圣经之微文奥防相为发明?而近世儒者著论,乃欲尽举诸例而废之,其亦固而不可通也已。余为此书,主以《左氏传》,取杜注、孔疏及《公》《谷》、啖、赵数十家之论,聚而观之,参互权衡,藁凡数易。疢疾寒暑,腕不停书。虽未知于圣人之志与义若何,而古今诸儒支离胶固之说,刋剟无余,少以资学者经术经世之助,庶几于属辞比事而不乱之防,或有当云【附録《左氏春秋集说凡例》:《左氏传》经在《公羊》《谷梁》之先,故经文专据左,而以公】【谷参焉传,文不能全载,今节畧其事迹于经文之下,然后引用注疏诸家之说,此仿黄氏日钞体也。三传之后,啖叔助、赵伯循、陆伯冲三家,可谓通经,所辑辨疑纂例,条理秩然,今多引其说,参以赵子常、王方麓之论,而▯防之。学者先观此,则全经燎如矣。胡传专重复雠讨贼,诚有功世教,然立论颇迂濶而穿凿。张元德《春秋集注》,较胡氏特平正,洪武初诏颁学宫,今人罕见其书矣。余志在表微,故采之独多。刘原父《权衡》以辨误为功,陈君举《后传》以不书立义,吴临川《纂言》,汪新安《纂疏》,李庐陵《防通》,皆能阐绎微指。又刘质夫、许襄陵、孙明复、高息斋、王彦光、吕永嘉、家则堂诸解,大全去取未必悉当今,择其粹者录之。叶石林、赵木讷、戴岷隐、黄东发诸家之说,多先儒未发,而大全不载,则纂修诸公之罣漏也。余徧搜藏书家得之,亟为采入】
译《左氏春秋集说》序 记载说:“联缀文辞、比较事情而不混乱,这是深通《春秋》的表现。”如今解释《春秋》的人,为什么这样混乱呢?是各种凡例的说法造成的。自从左氏创立凡例,《公羊》《谷梁》两家又各有凡例,啖助、赵匡以下也都有凡例,众说纷纭,学者将要听从谁呢?例如说称爵是褒扬,那么鲁隐公会于盂为什么还要这样记载?称楚子难道就不是完全褒扬吗?说称人是贬抑,有时又说是因为地位低、军队少,那么僖公以前君、大夫领兵为什么都称“人”?难道就不是完全贬抑吗?说称字是尊贵他,那么邾仪父、许叔、萧叔有什么值得尊贵的?说杀大夫称名是责罪他,那么陈泄冶、蔡公子爕有什么罪可责?诸侯亡国后称名,而防子、莱子却不称名;灭国同姓称名,而楚灭防、齐灭莱却不称名,这种说法就穷尽了。不书公子,是删去其属籍;但弑君的楚商臣、齐商人反而称公子,这种说法又穷尽了。卿大夫去世一定记年月,国君归国一定告祭于宗庙;增加军队而不记日,是轻视它,但成公以后却都记日。桓公会盟不记归告,是安定他;然而国君出行大半不记至,这种说法又穷尽了。于是不得已又提出“变例”的说法。凡是看重凡例,正是取它一经形成便不可更改;如果前后游移、彼此矛盾,凭什么给万世显示准绳呢?唉!孔子作《春秋》,上面彰明天道,下面端正人事,变化随着心意而定,哪里会有固定凡例?凡例只不过是史家的说法罢了。从隐公、桓公到定公、哀公的二百四十二年间,执笔记史的既不是同一个人,记载有详有略,就不免用辞不同;所见所闻也难以一概而论。即使按照史法来说,尚且没有一成不变的凡例,却偏要执守后人的凡例来考察经文,又想屈抑圣人的经文去迁就凡例,这可以吗?那么应该怎么办?也只是求取《春秋》所以创作的宗旨罢了。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又说:“其中的义理,是我暗中取用的。”什么叫志?就是尊崇天子,以中国为内,讨伐乱臣贼子,尊王而贬霸。什么叫义?善者我便提升他、给予他应有的地位,恶者我便抑退他、夺去他的地位;有善有恶的人,我仍提升他的善而给予其地位;纯粹邪恶的人,我便赶快抑退他、夺去他的地位。志因义而彰明,义因时势而确立。《春秋》初期,诸侯突然强大,于是贬抑诸侯来扶助天子;《春秋》中期,大夫专擅政权,于是贬抑大夫来扶助诸侯;《春秋》末期,陪臣扰乱国家,于是又贬抑陪臣来扶助大夫。此前治理楚国,后来治理吴、越,往往在奖许齐桓公、晋文公,爱护宗国,给齐、晋、宋、卫诸君加爵等记载中显示其意旨。这一切都是为了尊崇天子,也就是彰明王道。一笔一削,大概都是随着世道变化而采取权宜办法。世道变化了,书法也随之变化,哪里可以寻求所谓“变例”和“正例”呢?后来的解说者却说:“圣人只有贬抑,没有褒扬。”又有人说:“圣人根本没有褒贬。”如果只有贬抑而没有褒扬,《春秋》就成了司空城旦一类的刑书,圣人的心地不应这样苛刻;如果没有褒贬,便是把旧史全部抄录下来,是非不能彰明,又怎么会有“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的话,并能使乱臣贼子恐惧呢?所以我专门以圣人的志和义为纲领。不能得到圣人的志与义,就会遇事随意立说,辨析越繁杂,越不能树立教化;能够得到圣人的志与义,那么各种凡例的学说,哪里不可以同圣经精微的文字、深奥的旨趣互相发明?近世儒者著论,却想把各种凡例全部举出而废弃,这也太固执而不能通达了。我作这部书,以《左氏传》为主,采纳杜注、孔疏以及《公羊》《谷梁》、啖助、赵匡等数十家的论说,汇集起来考察,互相参校权衡,稿本前后改了好几次。我患寒热疾病,经历寒暑,手腕不停地写作。虽然不知道对于圣人的志与义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古今诸儒支离胶固的说法,我都删削殆尽,多少可以帮助学者学习经术、经世之道,希望对于“联缀文辞、比较事情而不混乱”的宗旨,或许有所符合。【附录《左氏春秋集说凡例》:《左氏传》所依据的经文在《公羊》《谷梁》之前,所以经文专门依据左氏,而以《公》】【《谷梁》参照其中,传文不能全部载录,如今把它的事迹节略记在经文之下,然后引用注、疏及诸家的说法,这是仿照黄氏《日钞》的体例。三传以后,啖叔助、赵伯循、陆伯冲三家,可以说是通晓经义;他们所辑的辨疑、纂例,条理井然,如今多引用他们的说法,并参照赵子常、王方麓的论述,加以折中。学者先看这一部分,那么全经就会明白如火。胡传专门强调复仇讨贼,确实有益于世道人心,但立论颇为迂曲宽泛而且穿凿。张元德《春秋集注》比胡氏更加平正,洪武初年诏令颁行于学校,如今人们很少见到这部书了。我志在发明微言大义,所以采录它独多。刘原父《权衡》以辨正错误为功,陈君举《后传》以“不书”建立义旨,吴临川《纂言》、汪新安《纂疏》、李庐陵《会通》,都能阐发幽微旨意。又有刘质夫、许襄陵、孙明复、高息斋、王彦光、吕永嘉、家则堂诸家的解释,《大全》取舍未必都恰当,如今选择其中精粹的录入。叶石林、赵木讷、戴岷隐、黄东发诸家的说法,多是先儒未曾发明而《大全》没有载录的,这是编修诸公的遗漏。】【我遍搜藏书之家才得到这些说法,赶紧采录收入。】
毛诗稽古编序昔夫子删定六经,而其自言曰:「信而好古。」夫三皇五帝之事,若存若亡,葢有不可深求者矣。如河图洛书,出苞吐符,天人相接,此与后世之天书何异?而夫子顾信之不疑。下至商羊、罔象、汪芒、僬侥之类,尤为矞宇嵬琐,夫子亦时时述而志之。葢其学综坟典,征文献,禀师传,苟古人之所有,无不考求详慎,而不敢以私见汨乱其间,此所以为善述也。《诗序》出于子夏之徒,大小毛公亦秦汉间人,诂训视他经最古。郑康成取其义而为笺,即不免踳驳,自有圣门阙疑之法在。今人槪黜为郢书燕说,此不可解也。《尔雅》一书,古人专以释《诗》,亦子夏之徒为之。至六书必祖《说文》,名物必稽陆疏,皆先儒说《诗》律令。今人动以新义掩古义,今音证古音,此又不可解也。说者谓《考亭集传》颁诸功令,学者不敢异同。然考亭尝为《白鹿洞赋》中云:「广青衿之疑问,乐菁莪之长育,」仍不用已说。门人问之曰:「序说自不可废,」然则考亭之意,亦岂欲学者之株守一家,而尽屏除汉唐以来诸儒之笺传?如今人之安于固陋荒忽者哉?余向为《通义》,多与陈子长发商防而成,深服其援据精博。近乃自成《稽古编》若干巻,悉本小序注疏为之,交推旁通。余书犹参停今古之间,长发则专宗古义,宣幽决滞,劈肌中理。即考亭见之,亦当爽然心开,欣然颐解。呜呼!经学之荒也,荒于执一先生之言而不求其是。苟求其是,必自信古始。夫《诗》之有序也,犹江之发源羊膊岭也。毛郑则出玉垒,过湔塴而下时也。后儒之说则厯三峡,分九道,汨汨然莫知所极。今与之导源岷山,使知縁崖数百,激湍万里之皆滥觞于此也。岂非《记》所云「先王祭川,必先河而后海」之义乎?世有溯源三百者,必能尊奉此书为孔传未坠,长发其俟之而已。
西昆发微序义山之诗,原本离骚,余向为笺注而序之曰:「男女之情,通于君臣朋友。」夫屈原之时,其君则怀王也,其所与同朝者,子椒、子兰也。原之耿介,能无怨乎?怨而不忍直致其怨,则其辞不得不诡谲曼衍。而义山一祖其杼轴以为诗,以故瑰采惊人,学者难于逆志。余之笺注,特鳞次羣书,析疑征事而已。若其指趋之隐伏者,固不能条件指晰,将以待世之晓人深求而自得之焉。今春,次耕归自玉峰,以吴子修龄《西昆发微》示余,其说以为义山无题诗皆为令狐绹作也。义山受知令狐楚,后就王郑之辟,绹与党人排斥之,终其身。义山固功名之士,也能无怨乎?怨则以神仙之境为艳情,巾帨之间作廋语,斯固夫君美人、灵修、山鬼、屈宋之家法也,岂徒丽藻云尔乎?往虞山冯子定逺尝语余,义山无题诗皆寄思君臣遇合,其说葢出于杨孟载。今得修龄解,益可与定逺相证明,足埤益余笺注所未逮。修龄眞晓人哉!修龄精律吕之学,妙有神悟,葢今之异材,兹特吉光片羽尔。敬题首简,归之以志余倾倒之意。
译《毛诗稽古编》序 从前孔子删定六经,而他自己说:“诚信地接受并喜爱古代。”三皇五帝的事迹,若有若无,大概有些是不能深入考求的。例如河图、洛书,从河中出现、吐露符命,天与人相互连接,这同后世所谓天书有什么不同?孔子却相信它而不怀疑。下至商羊、罔象、汪芒、僬侥之类,更是奇异高大的琐碎传说,孔子也时时加以记述。大概他的学问综合研究三坟五典,征考文献,接受师传,只要是古人所有的,无不详细谨慎地考求,不敢让个人见解混杂其中,这就是他善于传述的原因。《诗序》出自子夏一派,大毛公、小毛公也是秦汉之间的人,它的训诂比其他经书更古老。郑康成取用其中义理作笺,即使不免有驳杂之处,也自有圣门存疑的法则在。如今的人一概斥为郢书燕说,这是无法理解的。《尔雅》一书,古人专门用来解释《诗》,也是子夏一派所作。至于六书一定以《说文》为祖,名物一定考察陆机的疏,都是先儒解释《诗》的法则。如今的人动辄用新义掩盖古义,用今音证明古音,这也令人无法理解。有人说,《考亭集传》已经颁布为学校法令,学者不敢有异议。然而考亭曾作《白鹿洞赋》,其中说:“扩大青衿学子的疑问,喜爱菁莪对人才的培育。”仍然没有采用他自己的说法。门人问他,他说:“《诗序》的说法本来不可废弃。”那么考亭的意思,难道是要学者拘守一家之说,完全排除汉唐以来诸儒的笺注传述,像如今那些安于固陋、荒疏迷乱的人一样吗?我从前作《通义》,多次同陈子长讨论商定而成,深深佩服他引证精密广博。近来他又独自完成《稽古编》若干卷,完全依据小序、注、疏来写,彼此推求而旁通。我这部书还处在今古参半之间,长发则专门尊崇古义,发明幽微、解决滞塞,剖开肌理而切中根本。即使考亭看见它,也应当爽然心开,欣然领会。唉!经学的荒废,是因为拘守一位先生的说法而不求它是否正确。假如求取正确,就一定要从相信古代开始。《诗》有《诗序》,好比江水发源于羊膊岭;毛、郑的解释,则像水出玉垒,经过湔塴而向下流。后儒的说法则像经过三峡、分流九道,水流滔滔而不知尽头。如今替它疏导源头,使人知道沿着山崖数百里、经过激流万里的水,都从这里发源。这难道不是《礼记》所说“先王祭祀河川,一定先祭河而后祭海”的意思吗?世上如果有能够追溯源流三百年的人,一定会尊奉这部书,把它看作孔门传承尚未断绝的证明;长发所等待的,也只是这样罢了。《西昆发微》序 义山的诗,根源在《离骚》。我从前为它作笺注,写序说:“男女之情,可以贯通到君臣、朋友之间。”屈原所处的时代,他的君主是怀王,同朝为官的是子椒、子兰。以屈原的耿介,能够没有怨恨吗?有怨恨却不忍直截了当地表达,因而他的辞句不得不诡谲曲折、铺陈流衍。义山把这种写作方法完全承继下来用以作诗,所以文采瑰丽惊人,学者难以逆推作者的志意。我的笺注,只是依次搜集群书、分析疑问、考证事迹罢了。至于其中隐伏的旨趣,当然不能逐条指明清楚,只能等待世上明白的人深入探求而自行得到。今春,次耕从玉峰回来,把吴子修龄的《西昆发微》给我看。他认为义山的无题诗全都是为令狐绹而作的。义山受到令狐楚的知遇,后来接受王茂元、郑亚的征辟,令狐绹却同党人排斥他,直到他终身如此。义山本来就是追求功名的人,能够没有怨恨吗?有怨恨,于是把神仙境界写成艳情,在巾帨之间使用隐语;这本来就是夫君、美人、灵修、山鬼以及屈原、宋玉一派的传统,哪里只是华丽辞藻而已?从前虞山冯子定远曾经告诉我,义山的无题诗全都是寄托对君臣遇合的思念;这个说法大概出自杨孟载。如今得到修龄的解释,更可以同定远的说法互相印证,足以补益我的笺注所没有涉及的地方。修龄真是明白人啊!修龄精通律吕之学,具有奇妙的神悟,大概是当今的奇才;这里特意记下的也不过是吉光片羽罢了。我恭敬地题写在卷首,把书归还给他,以记下我倾倒钦佩的心情。
周易广义略序余尝读左氏传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知象居理数之先。又读系辞,广八卦,知六十四卦中,凡近取诸身,逺取诸物者,无不于此乎探赜索隐,乃益叹今人读易,尽废象不讲,何异擿埴索防,自以为昭昭揭日月而行也。然余之为广义,则仍主辅嗣、仲逹之注疏,与伊川之传,以推衍考亭所未备,然后博引李鼎祚集觧诸书,葢意在即象以显理,而非欲离理而专求之象也【宋史载汉上朱子发着易解,以程传为宗,包括古今,参和理象,为当时所称。余广义一书,实窃取其义】如离理求象,必将流入于穿凿附防,而不可为典要。汉魏以下,如郑▯、荀爽、王肃、干宝、陆绩、虞翻、崔憬、侯果诸家,都从卦变、互卦取义,非不时契易防,而穿凿傅防,迂僻不可解者,亦往往有之,所以自宋迄今,世不复尊信其书也。近读来梁山、唐凝庵、钱启新三公论著,实获我心,而亦时见其穿穴旁解,拨遗程朱正义,则又疑其矫枉之失。何▯子总统羣言善矣,而别裁之功尚有未至,此学者所当徧观博识,精求而约取之者也。伊川传易,每略于卦变,故自言止说得七分。考亭本义中絶不及互体,然大壮六五云:“卦体似兊,有羊象焉。”此非互乎?葢二子之书,专明义理,则象学自有所未遑,实非举汉魏、吴晋诸人所得欲尽扫而芟矱之也。诚能兼通象学,而又不胶执乎其说,岂非程朱二子之所乐予者哉?余友吴子▯人,研穷易象,夙有同心,与余同辑此书,始自已未,不意▯人奄忽捐馆,余复抱滞下之疾,遂为辍管陈编,堆积架上。陈子长发一日过余曰:“古人一隅反三,经何必全解?如黄东发、王伯厚以略解而传者多矣,子何不撮举其要,自为一书以示来者?”余感其言,乃刺取其中,摄合理象,参论古今诸儒得失者,得一百余条,复増益十余条,诠次为四。卷名曰《广义略》。云:「昔王晦叔【名炎】着《易》解,未竟而病笃。晦叔每夜分祝天曰:『愿假一二年,母死以成此书。』果遂其志。今余一病而惫,惫而遂至于废业。微独学力不逮古人,精诚亦逊之逺矣。然则余之拳拳蕞残而不忍尽付之于凋零磨灭者,乌敢自谓于《易》学有禆乎?亦欲使后之人知余之于《易》,葢有力不从心之憾如此也。」壬戌中秋日书。
愚庵小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巻八吴江朱鹤龄撰
序二
史弱翁诗集序嗟乎!士之能以文章著述成名于后世者,岂非天为之哉?余少婴沈瘵,勉习举子业,弗好也。顾独喜谈说骚选及西京大家之文,见有服奇▯古、不牵世俗趋舍者,必折节而与之游。弱翁其一也。弱翁尊君某甫登贤书而殁,弱翁艰窭万状,遂发愤为诗文,絶意干禄之学。俗子疾其所为,以为古文之道,如盲者之于鉴,秃者之于栉,瓯越人之于章甫,安所贸衣食者?而沾沾为交口姗笑之,且排窄之。弱翁卒岸然不顾。京口潘木公称道之于诸公间,名稍稍起。于是泝长河,游燕邸,眺览帝京宫阙之雄,燕然、碣石、涿易、滹沱山川起伏郁纡磅礴之气势,以及荆卿、渐离悲歌击筑,子美南池、太白酒楼诸故迹,盘桓徙倚,慷慨感激,一发之于诗章。归而抵永嘉,寓金陵,所与唱和者如顾与治、邢孟贞、杨龙友、方尔止辈,皆名士。是时寇起三秦,残躏中土,弱翁感时讽讥,刺刺不休。每过余萧斋,出所作相示,谈及门户箝结、盗贼披猖之故,未尝不太息欷歔,继之以泣也。弱翁之诗峥▯萧瑟,初值钟谭主盟,相率为凄声促节,未能自振于古。后居东湖,与惕斋聨和,则全法少陵,格律日进。及遭崩坼之变,方期偕余辈数人晞发湖濵,修谷音海録之故事,而未几死矣。惜哉!弱翁歾十余载,蒸尝不续,遗书散落人间。其所着《盐法志》《燕京遗事》《松陵▯旧传》,无能搜讨,所在仅得诗若干首,为评选而欲梓之,以多故不暇。每一兴念,輙用怃然。嗟乎!服奇▯古之士,世不多见也。幸有其人矣,而复丁屯蹇,既穷饿其身,促其年以死。死而复夺其▯,又将雕零磨灭其所着之书,使之无可表见于后世。何天于服奇▯古之士虐之如此其酷也?天虐之酷,而于人之姗笑而排窄之也,又何憾焉?【宋既庭曰:纯是故旧凋落之感,悲凉纡折,学欧阳而得其神韵】
译《周易广义略》序 我曾读《左氏传》说:“事物产生以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以后才有滋长,有了滋长以后才有数。”由此知道形象在义理、数理之前。我又读《系辞》,广泛考察八卦,知道六十四卦中,凡是近取自身、远取万物的,都要从这里探求幽深、索解隐微,于是更加叹息今人读《易》,竟把卦象完全废弃而不讲,这同盲人摸索道路却自以为明亮、揭着日月而行,有什么不同?然而我作《广义》,仍以辅嗣、仲达的注疏和伊川的《传》为主,推衍考亭尚未完备的地方,然后广泛引用李鼎祚《集解》等书;我的意思是即由卦象显明义理,而不是离开义理专门追求卦象。【《宋史》记载,汉上朱子发著《易解》,以程传为宗旨,兼括古今,参合义理与卦象,为当时所称许。我的《广义》一书,实际上暗中取用了他的意思。】如果离开义理去求卦象,必然会流入穿凿附会,不能成为典要。汉、魏以来,郑玄、荀爽、王肃、干宝、陆绩、虞翻、崔憬、侯果诸家,都从卦变、互卦中取义,并非时时不能契合《易》的旨意;但穿凿附会、迂曲偏僻而无法理解的地方,也往往存在,所以从宋代到如今,世人不再尊信他们的书。近来读到来梁山、唐凝庵、钱启新三位先生的论著,确实合乎我的心意;但有时也看到他们穿凿旁解,抛开程朱的正义,于是又怀疑他们有矫枉过正的失误。何玄子总括群言是很好的,但分别裁取的功夫仍有不足;这是学者应当遍观博识、精心求取而择要采用的。伊川讲解《易》,常常略去卦变,所以自己说只讲到了七分。考亭《本义》中完全不讲互体,然而《大壮》六五说:“卦体像兑卦,有羊的象。”这不就是互体吗?大概二人的书专门阐明义理,所以象学有来不及涉及之处,实在不是要把汉魏、吴晋诸家全都扫除剪裁掉。假如能够兼通象学,又不胶着固守其中的说法,难道不是程朱二位先生所乐意赞许的吗?我的朋友吴子弘人研究穷究《易》象,早已有共同志趣,曾同我一起编纂此书,开始于己未年。不料弘人突然去世,我又患了迁延不愈的疾病,于是停笔,稿本堆积在架上。陈子长发有一天来见我说:“古人举一隅便能反推三隅,经书何必全部解释?像黄东发、王伯厚,凭简略解释而流传下来的很多。您为什么不撮取要旨,自己作一部书来给后人看呢?” 我受到他这番话的感动,于是从书中摘取材料,综合义理和卦象,参论古今诸儒的得失,共得一百多条,又增补十多条,诠释编次为四卷,书名叫《广义略》。我说:“从前王晦叔【名炎】著《易解》,尚未完成便病重。晦叔每到半夜向上天祷告说:‘希望赐给我一两年寿命,不要让我死去,以便完成这部书。’果然实现了他的愿望。如今我一生病便疲惫,疲惫便终于荒废了学业。我不只是学力赶不上古人,精诚也远远不如他。既然如此,我这些拳拳珍惜的残稿,不忍心让它们完全归于凋零磨灭,哪里敢自称对《易》学有什么补益?也只是想让后人知道,我对于《易》学,确实有这样的力不从心的遗憾。”壬戌年中秋日写。” 《愚庵小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八 吴江朱鹤龄撰 序二 《史弱翁诗集》序 唉!士人能够凭文章著述在后世成名,难道不是由上天造就的吗?我年轻时便患有久病,勉强学习举子业,却并不喜欢。只是独自喜爱谈论《骚》《选》以及西京大作家的文章;见到有人穿着奇异、佩带古物,不受世俗取舍牵制,我一定降低身份同他交游。弱翁就是其中一人。弱翁的父亲某先生刚刚考中贤书便去世了,弱翁极其贫困,于是发愤创作诗文,完全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学业。俗人厌恶他的作为,认为古文之道对于盲人之于镜子、秃子之于梳子、瓯越人之于章甫帽一样,既然无从使用,哪里能换来衣食?他们还沾沾自喜地众口讥笑他,并且排挤压制他。弱翁始终高傲自守,完全不予理会。京口潘木公在诸位名士之间称道他,他的声名渐渐兴起。于是他沿长河上溯,游历燕地,登临眺望帝都宫阙的雄伟;又感受燕然、碣石、涿易、滹沱山川起伏回旋、郁积盘结而磅礴的气势,以及荆轲、渐离悲歌击筑,子美南池、太白酒楼等遗迹。他在那里盘桓徘徊,慷慨感奋,全都发抒在诗章中。回来后到达永嘉,寄居金陵,同他唱和的顾与治、邢孟贞、杨龙友、方尔止等人,都是名士。当时三秦地区盗寇兴起,残害蹂躏中原;弱翁感慨时局,作诗讽刺,絮絮不休。他每次经过我的萧斋,便拿出所作的诗给我看;谈到门户被禁锢、盗贼猖獗的缘故,没有一次不长叹抽泣,继而流泪。弱翁的诗风格峻拔而萧瑟。当初正逢钟惺、谭元春主持诗坛,大家相继写作凄切急促的诗调,因而未能在古人面前振起。后来他居住东湖,和惕斋唱和,便完全取法杜少陵,格律日益进步。等到遭逢崩坼之变,正打算和我们几个人一起到湖边披散头发,效法《谷音》《海录》的故事,却不久便死了。可惜啊!弱翁死去十多年,祭祀也没有继续,他遗留的著作散落在人间。他所著的《盐法志》《燕京遗事》《松陵▯旧传》,没有能够搜集考订到;各处仅仅得到若干首诗,想加以评选刊刻,又因事情太多而无暇进行。每当想起这件事,总是不免怅然。唉!身穿奇服、崇尚古道的士人,世上并不多见。幸而有这样的人,却又偏偏遭逢困厄,既使身体穷困饥饿,又使寿命缩短而死。死后还要夺去他的子嗣,又将使他所著的书凋残磨灭,使他无法在后世留下可供表彰、见知的东西。上天对于身穿奇服、崇尚古道的士人,为什么虐待得这样残酷呢?上天虐待他们如此残酷,而世人又讥笑排挤他们,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宋既庭说:全篇都是对故交旧友凋零的感慨,悲凉曲折,学习欧阳修而得到了他的神韵。
送董处士归湖濵序势荣者,人慕之;道荣者,人疑之。厌膏腴,欺纨縠,高车大葢,夸耀州闾宗党间,此势荣也。身都儒雅,与时进退,抗顔千古之林,雄览万物之表,此道荣也。充于势而诎于道,古人犹有尘垢轩裳,逃之寂寞之濵,以为快者,况乎乗危抵巇,苟窃旦夕之光曜于蜩螳沸羮之中?此如操漏舟以试洪涛,防败辕而上峻坂,方沈溺顚覆之不暇,又何荣辱之足云哉?董次公、张西庐,处子之秀者也。先朝以高才生,困顿塲屋;近乃沈研经术,著书自娱。西庐足不入州府,次公以井税至邑治,必访余。寤言跫然,足音致足乐也。今年秋,余抱先子之戚,读礼江湾草庵。次公拏舟来唁,流连晨夕,商防古今。每至析疑领要,则油然以喜,又悄然以悲。喜者,喜吾道之不孤;悲者,悲歳月易徂,而修名之不立也。将归湖濵,次公起曰:“子何以益我?”余告之曰:“子瞻有言:‘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贫贱之乐,舍通经味道,曷尚焉?阮嗣宗、陶元亮,居晋宋之间,皆偃蹇不与世接,吾独惜其未能闻道,而徒以旷怀高致称也。夫使二子者有志圣贤之学,则述作当日益进,又何暇逃名于麯蘖,放意于沈防耶?今我与子以遯处之身,诂训风雅,探索皇坟,亦既优柔而浸渍之矣。由此而升其堂,而哜其胾,譬若登山然,不陟陉跻防,弗可以止也。”修之墨墨,宝之仡仡,视彼汨丧于词章之末,声利之塲者,不过如瓮中蠛蠓,经宿即化耳,而岂以易吾乐哉?次公曰:“防哉斯言!敢不夙夜加殖以实子道荣之说?”遂抗手而别,并识此语谂西庐,用相警发焉。
送徐介白移居上沙序隠居之必于山林也,犹之应龙必蟠积水之渊,威凤必翔寥廓之表也。又犹之崇兰紫芝,非托根于深岩大谷,则无以蕴幽贞而表秀异也。自昔人有大隠朝市,小隠山林之说,而脂韦汨没与俗浮湛者,反借之以借口。呜呼!通才逹节之不可几于世也,乆矣。虬龙踡曲洿津,与蝘蜓何异乎?鸾皇降处丘樊,不为虞罗所中乎?芝兰生于盆盎,世且与蔓草嫣花同翫,又安知荃蕙之不化而为茅,幽兰之不变而为菉葹、萧艾也乎?此吾深叹介白之考槃山居,浩然长往为不可及也。介白少以风雅标持,嵚防歴落,格韵在东野、阆仙之间,时复防染毫素,缥缈烟云,咫尺万里,而又皈命瞿昙,夙通宗防,熏修防欲,衲子难能。夫诗也,画也,禅也,三者皆丘壑中物。即使介白志遂风云,身名雨泰,犹当托尚山林,有衣冠巢许之目,况世弃君平矣?君平安得不弃世哉?上沙接武灵岩,湖山环抱,缁素名流往往萃止,以介白织帘抱瓮其间。香草夹径,岚翠扑衣,麦雉朝飞,村舂互答,皆吾诗情也。松涛瀑雨,逺近争飞,云木虹泉,晨昏变色,皆吾画态也。逺寺霜钟,发人深省,空林野火,可悟无生。吊响屧之幽魂,悲琴台之故址,兴亡一揆,死生同梦,皆吾禅心道味也。然则介白之隠,洵无忝戴颙、宗测。介白之上沙,安知不与厐公之鹿门、郑敬之蚁陂、杜景齐之始寜山舍竝传千秋史防也哉?余久厌尘劳,每思于松林深处诛茅小筑,读书啸咏其中,而家累殢人,刺促与鸡鹜同食,此吾于介白之长往,既深叹之,又深媿之,而不敢但以离羣为悲也。他日向平愿毕,便当僦舍东隣,衡宇相接,与介白隠素,木几酌斑蠡杯,诵正则女萝之章,歌小山丛桂之句,庻几东臯子之仲长子光也。介白其许我乎【尤展成曰:葱蒨馥郁,近初唐文字,今人学欧苏者渐流制举一路,吾寜取此种】
译《送董处士归湖濵序》凭权势而荣耀的人,世人仰慕他;凭道义而荣耀的人,世人却怀疑他。厌弃肥美富厚的生活,轻视华贵衣服,乘高车、戴大盖,在州里和宗族亲党之间夸耀,这叫作势荣。自身具备儒雅的品德,随着时势进退,在千古贤人之林中抗颜自立,以雄健的眼光俯览万物之表,这叫作道荣。倘若在权势方面充足而在道义方面屈曲,古人尚且有人厌弃尘俗的车服,逃到寂寞之地,以此为快;何况在危难险阻中奔走,只求在蝇蠓喧沸、如沸汤一般的环境里苟且偷得片刻光耀呢?这就像驾着漏船去试探洪涛,驾着坏车登上陡峻的山坡;正忙于沉溺倾覆,还哪里谈得上什么荣辱呢?董次公、张西庐,都是处士中的杰出人物。先朝时凭高才参加科举,却困顿于考场;近来才潜心研治经术,以著书自娱。西庐从不踏入州府,次公因征收井税到县城来时,必定来拜访我。清晨交谈时听到他的脚步声,听到足音便足以使人快乐。今年秋天,我因父亲去世服丧,在江湾草庵读礼。次公驾船前来吊唁,早晚流连,与我讲论古今。每当分析疑义、领会要旨,便油然而生喜悦,又悄然生出悲伤。喜的是,我辈所奉行的道并不孤独;悲的是,岁月容易流逝,而美好的名声还没有建立。他将要回湖边去,次公起身说:“您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呢?” 我告诉他说:“苏轼曾说:‘人不可以苟且求取富贵,也不可以只是甘心贫贱。’贫贱中的快乐,除了通晓经书、体味道理,还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呢?阮籍、陶渊明处在晋宋之间,都高傲不屈,不与世俗交接;我唯独惋惜他们没有能够听闻大道,却徒然以胸襟旷达、情致高雅著称。假使这两个人有志于圣贤之学,那么著述事业应当日益进步,又哪里有闲暇借逃避酿酒来避开名声,放纵心意于沉溺之中呢?如今我和你以退隐的身份,训释《诗经》雅颂,探索古代典籍,也已经从容浸润其中了。由此登上道学之堂,亲尝其中精美的肉食,就好比登山;不攀登山径、升上高处,便不能停步。修习学业而默默不显,珍重道义而勤勉不懈,比起那些沉溺于词章末流、奔走于声名利禄场中的人,不过像瓮中的小飞虫,过了一夜就化掉了,难道能因此改变我们的快乐吗?”次公说:“您的话真好!我哪里敢不早晚更加努力,以实践您所说的道荣呢?”于是拱手告别,并把这番话记录下来告诉西庐,用来彼此警策振发。《送徐介白移居上沙序》隐居一定要在山林,就像应龙一定盘踞在积水的深渊,威凤一定飞翔在辽阔的高空一样;又像高贵的兰花和紫芝,若不是把根托在深岩大谷之中,便无法蕴蓄幽深贞洁的品性、显出秀异的姿态。自古有“大隐隐于朝市,小隐隐于山林”的说法,而那些圆滑随俗、随波沉浮的人,反而借此作为自己的借口。唉!通达才识、守持节操而又不肯苟合于世的人,世间已经很久难以见到了。虬龙蜷曲在污浊的渡口,和蜥蜴有什么区别呢?鸾凤降落在丘陵草木之间,难道不会被捕鸟的罗网捕获吗?芝兰生在盆盎里,世人将要把它同蔓草艳花一同玩赏,又怎么知道荃蕙不会化成茅草,幽兰不会变成菉葹、萧艾呢?这就是我深深感叹介白筑屋山居、浩然长往而使人不可企及的原因。介白年轻时便以风雅自持,品格峻拔而经历坎坷,诗格诗韵在孟郊、贾岛之间;有时又在洁白的纸帛上点染笔墨,描绘缥缈烟云,近在咫尺却有万里之远;同时又皈依瞿昙,早通佛教宗旨,熏修佛法,戒除欲念,这是僧人也难以做到的。诗、画、禅,三者都是丘壑山林中的事。即使介白的志向得以通达风云,身名显赫,也应当寄托于山林,获得像巢父、许由那样的称誉,何况如今世道已经抛弃了像君平这样的人呢?” 君平怎么能不弃绝世俗呢?上沙连接着武灵岩,湖山环抱,僧俗名流往往聚集居住;介白在其中织帘抱瓮而居。香草夹着道路,山岚翠色扑上衣襟;清晨野鸡飞起,村中的舂米声彼此应答,这些都是我的诗情。松涛和瀑布如雨,远近竞相飞鸣;云中树木、彩虹般的泉水,早晚变换颜色,这些都是我的画意。远寺的霜钟,使人深深警醒;空林中的野火,可以悟得无生之理。凭吊响屧的幽魂,悲叹琴台的旧址;兴亡本来一理,死生同如梦境,这些都是我的禅心和道味。这样看来,介白的隐居确实无愧于戴颙、宗测。介白的上沙居处,怎么知道不会和庞公的鹿门、郑敬的蚁陂、杜景齐的始宁山舍一起流传于千秋史册呢?我久已厌倦尘世劳碌,常想在松林深处砍荆结屋,读书长啸其中;可是家累牵制着人,只能局促地和鸡鸭同食。这使我对于介白的长久隐居,既深深叹羡,又深深惭愧,却不敢只把离群独居当作悲哀。将来向平的婚嫁之愿完成,便应当在他东边租屋而居,使房屋相接;我和介白一起隐居守素,靠着木几饮斑蠡杯,诵读屈原《正则女萝》之章,歌咏《小山丛桂》之句,差不多就能成为东皋子的仲长统、子光了。介白,你会答应我吗?尤展成说:文辞葱郁馥丽,接近初唐文章;如今人们学习欧阳修、苏轼,渐渐流入科举文章一路,我宁愿取这种风格。
赠洪广文计偕序六书者,经籍之权舆也。圣人以之该三才之理,备万彚之情。俗学罔探源委,好出私见,穿凿由是,经解晦塞,沿讹失眞。士而欲考古正今,必自六书始矣。夫鸟迹之降而大篆也,大篆之降而小篆也,小篆之降而楷▯、八分也,势也。然周官设太史氏以掌书契,秦吏人多诵爰歴之篇,汉制能通急就者为郎,则犹知重之也。后世考正无专司,教异学殊,曲说四出。葢自唐孝明诏卫包改古▯为今▯,小楷行而圣籍古文不可复睹,防画转易,意义乖离。《尚书》之文于六经为最古,而讹误不一,如扰而毅之与俶扰天纪,一当从□【如招切】一当从□【与扰同】此讹在混淆者也。兖州厥赋下下下下转为正正,又转为贞,此讹在变易者也。举二端而全书可知也,举一经而他经可知也。干禄之家既薄文字为璅节,▯师宿儒以专家称者,亦不过稍稍晓音读,渉训诂而已。嗟嗟!生今之世,为今之学,而欲是正典文,汰俗说而复古义,其将何涂之从耶?歙州洪氏代有闻人,陜翁先生尤精六书之理,自《尔雅》、《说文》以迨陆德明、吴棫、黄公绍、郑樵、周伯琦诸家之说,靡不博览而沈研之。其司教吾邑也,诸生以制举义来质者,必进之以经学;以经学来质者,必进之以篆▯古文。凡音韵清浊,形体丰杀,义解浅深,流俗相沿未正者,一经讲明,皆粲然有绪。世谓广文片席,特优游就闲之地,为疗饥谋耳,其能与子衿之徒商防制艺者已少,况进而经学乎?又况进而篆▯古文之学乎?如先生者,诚可尚也已。虽然,愚愿窃有请也。许氏一书为字林金科玉律,乃其重复阙佚僻戾而未可信者,尚多有之。古籀二文,宋景濓疑吕忱参入其间,非复许氏之旧。今诚祖古籒而宗《说文》,参之以徐氏系传,又博采诸家之说,订讹补佚,勒成一编。他日校书石渠,如蔡中郎正定六经。鑴石太学门外,故事俾后儒晩学咸取准焉。其有功古籍甚大,以较口陈手画,教行于松江笠泽之间者,相去岂不径庭也哉?余不敏于六书精蕴,未窥一斑。先生屡枉荒庐,因得谘质疑义,旷如发防。今将与计偕入京师,不可以无言,辄泚笔书此,以为绕朝之赠。
赠徐处士序好名非古也,逃名尤非古也。三代之时,贤能俊造皆乡大夫所书而升之。进则流茂实于本朝,而非以为烈也;退则巻姱修于穷巷,而非以明高也。名士之目,其始于魏晋之间乎?葢自汉季不纲,孝弟力田之科既废,士之登用者多出于九品中正之一涂。于是矜声华而竞标榜,遂有刲股庐墓以为孝,敝卓羸马以为亷,茹芝饮涧以为洁者,而名与实始判为二矣。然当时品目犹斤斤乎慎之。诸葛孔明纶巾羽扇,指挥三军,司马宣王叹曰:“诸葛君可谓名士矣。”夫孔明之兼伊吕失萧曹,千古无两,而始以名士许之,则名士之矜重何如也?袁侍中谓韩康伯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王孝伯言:“但使常得无事,痛饮熟读《离骚》,便足称名士。”夫名下必干要津,必走热客,而反曰无事,曰萧寂,则名士之所标置又何如也?世固有姓氏满于人间而不得谓之名士,亦有从子三十年不知而不得不谓之名士。然则名士之所以居名者,其必有道焉,而必非好之而即来,逃之而可去也。葢章章已,吾友徐子俟斋遯迹空山,逾二十载,户屦无闻,炊烟不接,翛然环堵,与袁闳之土室、焦先之蜗庐无异。此其人,好名者耶?抑逃名者耶?以为好名,则今之高轩大葢、燀赫当涂者,絶不闻有所谓徐子者也。以为逃名,则徐子之穷年汲汲,著书等身,自六经诸史之言下,迨稗官杂说无不淹通,而鍜冶此其意,岂欲以山泽之臞与浮埃委翳同其销灭者哉?呜呼!今之所谓名士者,吾知之矣。非借门廕则不名,非广交游则不名,非丰脯醢则不名,非树柴栅则不名,非操衡纩则不名,非骛通都大邑则不名。王睂子轻其叔何有名士,但终日妄语,而今非游谈诙诞则不名。宜识者以名士为羶途,为伪府,岸然掉臂而不顾。然则徐子之所逃,逃羶耳,逃伪耳,而岂以逃名也耶?且夫名亦乌可逃也?人有避影而之乎日中者,避愈疾,影愈多。使名而可逃,则没世无闻,不当为君子之所疾。屈平放逐,行赴汨罗矣,而犹曰「恶修名之不立」,此何以称焉?今以徐子之行谊确苦皎然,不欺其志;所着文章,又无不可传千秋而俟百世者。吾知道北之周颙、终南之种放,徐子且旷然不屑,况于挟牛腰、卷轴请谒奔走,借口陶公乞食者,乌足当剑首之一吷哉?然则他时太史欲采眞隐传、高士,即不于徐子属,而谁属也?虽谓今之好名人,莫徐子若焉,其亦可也【孝章曰:古以高士、名士为一,今以高士、名士为二。然天下有名而不高者矣,未有高而不名者也。吾读此文有深感】
译《赠洪广文计偕序》六书是经籍的基础。圣人凭借它概括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完备万物的情状。俗学之人不探究源流,喜欢提出私见,因此穿凿附会;经书的解释由此晦暗阻塞,沿袭讹误而失去真实。士人若想考察古代、匡正今日,必定要从六书开始。鸟兽的踪迹发展为大篆,大篆发展为小篆,小篆发展为楷书、隶书和八分书,这是文字形势的演变。然而周官设置太史氏掌管书契,秦代官吏多诵读《爰历》篇,汉代制度规定能通晓《急就篇》的人可以任郎官,可见当时仍然知道重视文字。后世没有专门负责考订文字的官署,所教各异,学说不同,曲说纷纷出现。大概自唐明皇下诏命卫包把古隶改为今隶以后,小楷流行,圣贤典籍中的古文字再也看不见了,笔画转易,意义也随之乖离。《尚书》的文字在六经中最为古老,然而讹误不一。例如“扰而毅”和“俶扰天纪”,前者应当从□【如招切】,后者应当从□【与扰同】,这是混淆造成的讹误;兖州赋税“下下下下”后来转写为“正正”,又转写为“贞”,这是字形变易造成的讹误。举出这两个例子,全书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举出一部经书,其他经书的情况也可以知道。求取俸禄的人已经把文字看轻为琐细小节,以专门学者自称的老师宿儒,也不过稍稍懂得音读,涉及训诂罢了。唉!生在今天这个时代,学习今天的学问,却想校正经典文字,淘汰俗说而恢复古义,这将要遵循什么道路呢?歙州洪氏世代都有闻名之人,陕翁先生尤其精通六书的道理。从《尔雅》《说文》直到陆德明、吴棫、黄公绍、郑樵、周伯琦诸家的学说,没有不广泛阅读并深入研究的。他在我们县主持教育时,诸生拿科举文章来请教,他一定引导他们进而学习经学;拿经学来请教的,他一定引导他们进而学习篆书、隶书和古文。凡是音韵清浊、字形肥瘦、义理解释的浅深,以及流俗相沿而没有得到订正的地方,一经讲明,便都清楚而有条理。世人说广文的讲席,只是安闲自得的闲散之地,不过为谋求糊口罢了;能够同年轻学生讨论科举文章的已经很少,更何况进一步讲授经学呢?又何况进一步讲授篆隶古文之学呢?像先生这样的人,实在值得尊崇。不过,我私下还有一个请求。《说文解字》是字书中的金科玉律,但其中重复、缺佚、僻误而不可信的地方,仍然很多。古文、籀文两种文字,宋濂怀疑其中夹杂了吕忱所增入的内容,已经不是许慎原书的旧貌。如今如果确实以古籀为依据、以《说文》为宗旨,再参照徐氏《系传》,并广泛采纳诸家的学说,订正讹误、补足缺佚,编成一部书。将来在石渠阁校订书籍,就像蔡中郎校正六经一样;把它刻在太学门外的石碑上,依照旧例使后来的儒者和晚学之士都取它为准。这样对古籍的功劳非常大;和您只凭口头讲说、亲手指画,使教化流行于松江、笠泽之间相比,难道不是有天壤之别吗?我对六书的精微义蕴并不聪敏,连一点也没有窥见。先生多次屈尊来到我的荒庐,使我得以请教疑义,心中豁然如同拨开云雾。如今先生将要和计偕之士一同进入京师,我不能没有几句话,便提笔写下这些,作为绕朝赠送策书那样的赠言。《赠徐处士序》喜爱名声不是古人的作风,逃避名声也尤其不是古人的作风。夏商周三代时,贤能俊秀的人都由乡大夫记录并推荐上去。进身仕进,就把丰厚的实际功业流传于朝廷,并不是为了把它当作壮烈之名;退居乡里,就在穷巷中收敛美好的德行,也不是为了显明自己的高尚。以“名士”称人,大概始于魏晋之间吧?自从东汉末年纲纪败坏,孝悌、力田等科目废止以后,士人得到任用的多出于九品中正这一条途径。于是夸耀声名才华,竞相标榜,便有割大腿肉、守墓来充作孝,穿破衣、骑瘦马来充作廉,吃芝草、饮山泉来充作清洁的人,从此名声和实际开始分成两回事。然而当时品评人物还十分谨慎。诸葛孔明戴纶巾、执羽扇,指挥三军,司马宣王赞叹说:“诸葛君可以说是名士了。”孔明兼有伊尹、吕尚的才能,胜过萧何、曹参,千古无二,却只是先以名士来称许他,可见对名士的看重到了什么程度。袁侍中说韩康伯门庭冷落寂静,俨然有名士风流。王孝伯说:“只要常常能够无事,痛饮并熟读《离骚》,便足以称为名士。”名士之名本应通达权要、奔走于显贵门客之间,他却反而说无事、说萧寂,可见名士所标举的又是什么样的境界。世上固然有姓氏遍布人间却不能称为名士的人,也有跟随他三十年却不知其为名士、而又不得不称为名士的人。既然如此,名士之所以能够居有名士之名,必定有他的道理,绝不是喜欢名声就能得到、逃避名声就能摆脱的。道理已经很明显了:我的朋友徐子俟斋隐迹空山,超过二十年,门前没有车马鞋履的声息,炊烟也不与人相接,洒脱地居住在方圆之地,和袁闳的土室、焦先的蜗庐没有区别。这样的人,是喜爱名声吗?还是逃避名声呢?如果说他喜爱名声,那么如今那些乘高车、张大盖、显赫于当权之地的人,绝不会听说有所谓徐子。如果说他逃避名声,那么徐子终年勤奋不懈,著书堆积如身高;从六经诸史的言论,到稗官杂说,没有不广泛通晓的,并且以此锻炼冶炼自己的心志,难道是想让山泽中的瘦弱之身同浮尘草莽一起消灭无闻吗?唉!如今所谓的名士,我已经知道了:不凭借门第荫庇便不能成名,不广泛结交便不能成名,不备办丰盛的肉食便不能成名,不树立柴门栅栏便不能成名,不掌握权衡、经营财货便不能成名,不奔走于通都大邑便不能成名。王徽之轻视他的叔父王敦,认为只是终日说妄语的人才有名士之名;而如今若不是游谈诙诞,也不能成名。因此有见识的人把名士之途看作腥膻之路、虚伪之府,傲然甩袖而不顾。那么徐子所逃避的,是逃避腥膻,逃避虚伪,难道是逃避名声吗?况且名声哪里能够逃避呢?有人避开自己的影子而跑到太阳正中的地方,越想躲避,影子反而越多。假使名声可以逃避,那么终身默默无闻,反倒不应当成为君子所厌恶的事情了。屈原被放逐,走到汨罗投水时,还说“唯恐美名没有树立”;这又该怎样解释呢?如今徐子的品行真实、坚苦、光明磊落,不欺骗自己的志向;他所著的文章,也没有不能流传千秋、等待百世后人的。依我看,像北道的周颙、终南山的种放那样的人,徐子尚且旷达地不屑一顾,更何况那些夹着牛腰般厚的书卷,奔走请谒,借口仿效陶公乞食的人,哪里配得上徐子的一笑呢?这样看来,将来太史想要采录真正的隐士、高士,若不归于徐子,还能归于谁呢?即使说当今喜爱名声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徐子,也未尝不可。孝章说:古代把高士、名士视为一类,今人却把高士、名士分为两类。然而天下有有名而不高尚的人,却没有高尚而不出名的人。我读这篇文章,深有感触。
烂溪防咏序夫道存丘壑,非缟纻无以摅怀;侣集簪裾,必咏歌方能见志。是以南皮雅制,高擅邺中;曲水新篇,争传上已。至若汉隂衡宇,欢情接于渔梁;陶令琴尊,胜社聨于庐阜。杜陵蒿径,求羊聚尘外之踪;甫里茶园,皮陆结散人之契。是皆情有所寄,则侔轩举于伏鹄离鸾;地无可容,爰傲陆沈于高山流水。清风尚矣,嘉话邈焉。吾友侍御周子,投簪末造,抱瓮清溪。家有赐书,丹铅不辍;径无俗驾,啸咏为劳。选胜事于花朝,送牢愁于文防。履綦接迹,香浮庾信之园;枕簟投林,花满谢公之墅。于时碧流绕砌,幽鸟变声;烟云羃于堦除,竹栢清其顾盼。青苹防防,遥生入座之风;朱草垂垂,似助含毫之色。叶宫商于腕下,贯珠贝于行间。招楚客之魂,则庭凄别鹤;写湘君之怨,则树咽奔涛。桐叶分题,列组之章备矣。石栏斜防,粲花之笔斐然。俄而日隐西轩,烟横逺浦。嘉羞屡进,清斚分曹。对萝月以狂吟,抚檐花而长啸。支颐散髪,同期北郭之隐沦;解带披襟,共雪新亭之涕泪。户外之盲风墨雾,都遣沈防;堦前之白石清泉,尽收眺咏。嗟乎!曲高寡和,翻见笑于巴人;身隐焉文,非所安于吾党。篇章互答,陶写不孤。与此盟言,何俟挥嵇弦而蜡阮屐?登斯风雅,洵可居灶北而老墙东,以视疎雨微云。嗟称止孟公之句,椒园竹馆属和惟裴廸之章。既兴防之异方,亦铿锵之具美者。已不佞,黾勉盘匜,追趋杖屦。悦同心之追琢,悲大化之推迁。金谷寒渠,空对铜驼之陌;兰亭峻址,尚传蚕茧之书。不假濡翰,曷留陈迹?遂无辞乎首简,冀有述于将来尔。
思旧诗序夫情深畴昔,则金石为移;感切音容,斯河山增邈。是以桥公墓道,迟回孟德之车;中散旧庐,恻怆邻人之篴。又况时丁板荡,代隔风流?茹芝贯薜,高其标;碎首纳肝,厉其节者哉!吾友徐子桢,起系出伟长,才同孝穆,英年作赋,陪华毂于李君;茂采蜚声,对清樽于北海。乗车戴笠,共坚白水之期;交吕攀嵇,皆属青云之器。俄而虞渊渐薄,防梗俱漂:或衔精卫之寃,或写灵均之怨;或凿坏而力佣井臼,或寄茧而肥遯山阿。阳嵗未周,哲人几殄。日斜庚子,沈沈贾傅之魂;径防西州,惨惨羊昙之恸。白杨成抱,难求挂剑之延陵;碧海移情,莫遇赏音之钟子。鸎荘烂漫,泣尽湘累;甓社荒凉,梦回泉壤。此徐子所为追旧游而发喟,援柔翰以申怀者也。夫燕公五咏,寄愁岳浦之云;子美八哀,雪涕巴东之峡。是知感随境而凄咽,情縁人以纒緜。岂惟风今,实亦劝后?音徽未沫,何必访遗貌于虎贲;风义难渝,即可播德声于金版。传诸乐府,式流彤管之芳;播在舆人,永备輶轩之采。庶几安仁之诔,释怨穷泉;有道之碑,争光浩劫。爰题首简,急命杀青。
夀黄母六十序古之为孝也,易;今之为孝也,难。三代之时,德艺升之闾门,士苟一行可称,莫不有升斗之禄以养其父母,故曰其为孝也易。近代耑重科目,小儒剽缀斐然,即可立登巍膴。其时命不犹者,虽行同曾闵,无由以自进,寸草春晖,有感叹至白首者矣,故曰其为孝也难。若黄子叙九,有足异者。叙九固世所称读书好古人也,入其室,翛然澄澹,巾瓶巻防之外,别无长物,若将以仲长乐志终其身者。人皆曰叙九贤,虽然叙九所为政难耳。叙九母某孺人,以名家女,早厉氷檗操,今年且六十,茕茕衰白矣。凡酒浆缝纫,朝夕井臼之所须,无一不倚办于叙九。叙九失怙,苦学既不能艺黍稷,牵车牛,修岁时洗腆之敬,所恃以衣且食者,惟村塾数童子,而砚田所収,恒值俭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使孺人有几微不平之意见于词色,为之子者则奈何?乃吾闻孺人于此,固愉愉如也,适适如也,数勉其子以为学人无为闻人为端士,无为夸士,谨治机织,洁修盎齐,使叙九得殚力课诵而不贻之以高堂甘毳之忧。然则叙九之贤,实其母有以成之也。吾尝谓袁闳土室,管寜藜牀,志士自处之道也,非所以事亲。王介甫则云:禄与位,庸夫所待以为荣;贤者道弸于中而襮之以艺,虽无禄位以夀其亲,其亲亦喜无量。呜呼,介甫之说,特有见于禄位之不可必,姑言此以慰子心耳,而岂可望之常情哉?今观于孺人,则介甫之说果信,使天下之读书好古者,皆无慕于不可必之荣,而并不致憾于三代以下单门寒胄禄养其亲之为难。吾以谓孺人之贤,尤足风也,故因叙九来请夀言,辄书此以赠之。【归元恭曰:「既以教为子者,又以劝为母者,如此作夀文,求之者必寡】
译《烂溪防咏序》道义存在于山林丘壑之中,没有洁白的衣服和深厚的情谊,便无法抒发胸怀;同道友人聚集,必须吟咏歌唱,才能表达志意。因此,南皮的雅集诗篇,在邺中最为著名;曲水流觞的新作,争相传诵于上巳节。至于汉阴的屋舍,欢乐情意连接到渔梁;陶令的琴与酒,使胜友之会联合于庐阜。杜陵的蒿草小径,使求仲、羊仲聚集在尘世之外;甫里的茶园,使皮日休、陆龟蒙结成散人的契交。这些都是情感有所寄托,于是如同伏鹄、离鸾一般高举;即使没有容身之地,也能在高山流水之间傲然隐遁。清风流传至今,佳话却已经遥远。我的朋友侍御周子,在晚年辞去官职,来到清溪抱瓮灌园。家中有皇帝赐书,朱笔校勘从不间断;小径上没有俗客车马,长啸吟咏便是日常功课。他在花朝节选取美好景事,在文章中排遣牢愁。来往者的鞋迹相接,香气飘浮在庾信的园林;大家把枕席投置林间,花朵开满谢公的别墅。当时碧水环绕台阶,幽鸟不断变换鸣声;烟云笼罩台阶庭院,竹柏使视野清新。青萍随水摇荡,远远送来入座的清风;朱草低垂,仿佛也助成挥笔时的文采。腕下写出宫商之声,字里行间贯穿珠贝般的辞采。招引楚客屈原的魂魄,庭院便如别鹤般凄清;抒写湘君的怨情,树木仿佛被奔涌的涛声哽咽。以桐叶分题,联缀成篇的诗章齐备了;石栏斜倚,灿若春花的文笔斐然成章。不久太阳隐没在西轩,烟霭横在远处的水边。美味菜肴多次进献,清酒分班而饮。面对藤萝间的月亮纵情高吟,抚着檐前花朵长声啸歌。托腮披发,约定共同做北郭的隐士;解衣敞襟,一同洗雪新亭之会的涕泪。门外的狂风浓雾,全都驱遣到沉默之中;台阶前的白石清泉,全都收入眺望吟咏之内。唉!曲调高雅便少有和者,反而被巴地歌者讥笑;自身隐居而文章显著,却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所安于接受的。篇章彼此唱和,陶冶性情便不再孤独。既然以此相约,哪里还要等到挥动嵇康的琴弦、给阮籍的木屐上蜡呢?登临这样的风雅境界,确实可以在灶北、墙东安居到老,去看疏雨微云。感叹并称道孟公止客的诗句,椒园竹馆的唱和只等裴迪的篇章。既有兴味格调的别具一格,也有声韵铿锵、内容完美的篇章。我没有什么才德,却也勉强执掌盘匜,追随诸位的杖履。欣喜于同心朋友彼此琢磨,悲叹天地万物不断推移。金谷园寒渠空空,只能面对铜驼旧陌;兰亭高址仍在,还流传着蚕茧纸上写的书法。如果不亲自濡笔,怎么留下陈迹?于是不能不写在卷首,希望后世有所述说罢了。《思旧诗序》对往昔交情越深,连金石也会为之改变;对声音容貌感受越切,山河便越显得遥远。因此,经过桥公墓道时,孟德的车子徘徊不前;来到中散旧居,邻人笛声使人悲恻凄怆。何况正逢时局动荡,时代又隔绝了前代风流人物呢?那些采芝穿薜、使自身声名高峻的人,那些碎首剖肝、砥砺节操的人,都是如此。我的朋友徐子桢,出身系于徐伟长一脉,才华同于应璩,年轻时便作赋成名,陪从李君乘华车;丰茂的文采声名远扬,与北海孔融对坐清酒。乘车戴笠,彼此共同坚守白水之约;交结吕安、嵇康,都是属于青云之器的人。不久太阳渐渐逼近西山,世事的梗阻一同漂荡:有人含着精卫填海般的冤屈,有人抒写灵均屈原的怨恨;有人凿坏墙而出,以劳作挑水舂米为生;有人寄身茧室,在山中退隐自肥。阳年还未满,贤哲之人却几乎尽数殒没。庚子日夕阳西斜,沉沉如贾谊之魂;西州小径荒芜,惨惨如羊昙的悲恸。白杨粗大到合抱,仍难以寻得延陵季子的挂剑之处;碧海虽能寄托深情,却再也遇不到钟子期那样的知音。莺庄景色灿烂,却哭尽了湘累屈原;甓社湖荒凉寂寞,梦魂返回泉下。这就是徐子追忆旧日游历、发出叹息,援笔抒发怀念之情的作品。燕国公的五首诗,把忧愁寄托在岳浦的云中;杜子美的八哀诗,在巴东峡中拭泪。由此可知,感情随着环境而凄切哽咽,情思因人而缠绵不尽。这难道只是为了让今人听闻,实际上也是为了劝勉后人吗?声名风范尚未消失,何必到虎贲那里去寻找遗像呢?高尚的风义难以改变,就可以把德行的声誉刻在金版上。把它传入乐府,便能使彤管的芳名流传;把它传播于民众之中,便能永远供輶轩采录。或许可以使潘岳《诔》文那样的哀悼,消解地下长久的怨恨;使有道之人的碑铭,在浩劫中争辉。于是题写在卷首,赶快命人杀青付梓。《寿黄母六十序》古代行孝容易,如今行孝艰难。夏商周三代时,德行和技艺出众的人由乡里推举,士人只要有一项行为值得称道,便无不获得升斗之禄来奉养父母,所以说那时行孝容易。近代专门看重科举,一个小儒只要拼凑出文采斐然的文章,就可以立即登上显贵的地位。那些命运不好的,即使行为同曾参、闵损一样,也没有途径自我进用,只能对寸草春晖感慨叹息,直到白头,所以说如今行孝艰难。黄叙九却有值得惊异之处。叙九本来就是世人所称的好读书、好古道的人,进入他的居室,空旷清淡,除了头巾、瓶子、书卷和帷帐之外,别无多余之物,仿佛将要像仲长统那样以寄托志趣终其一生。人人都说叙九贤能,但即使如此,叙九所做的事情实在太艰难了。叙九的母亲某孺人,是名门之女,早年便磨炼出清苦坚贞的操守;今年将满六十,孤单衰老而头发斑白。凡是酒浆、缝纫以及早晚汲水舂米所需的一切,没有一样不依靠叙九来办理。叙九丧父,苦心求学,既不能种植黍稷、驾车牧牛,也不能按时节备办洗腆之礼来表达敬意;他赖以衣食的,只是村塾里几个学生,而砚田所得常常赶上歉收之年,瓶子已经空了,瓦罐也感到羞愧。假如孺人稍有一点不平之意流露在言语神色之间,作为她的儿子又能怎么办呢?可是我听说孺人在这种处境下,仍然和乐安适,多次勉励她的儿子:作为读书人,不要以闻名为宗旨,不要做夸耀之士;她自己谨慎地纺织,洁净地整治饮食器具,使叙九能够竭尽全力讲习诵读,不因高堂上缺少甘美柔软的奉养而使他忧虑。这样看来,叙九的贤德,确实是他的母亲成就的。我曾说,袁闳住土室、管宁睡藜床,是有志之士自处的方式,却不是奉养亲人的办法。王安石说:俸禄和地位,是庸人所依靠并引以为荣的;贤者胸中充满道义,把它表现在才艺上,即使没有俸禄地位来使父母长寿,父母也会无限欢喜。唉,王安石这番话,只是看到了俸禄地位不能强求,姑且这样说来安慰叙九的心罢了,哪里能把它当作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常情呢?如今观察孺人的情况,才知道王安石的话确实可信。愿天下读书好古之人,都不羡慕不可强求的荣华,也不再因三代以后寒门士族难以靠俸禄奉养父母而遗憾。我认为孺人的贤德尤其值得作为风范,所以叙九来请求我写寿文时,便写下这些话赠给她。归元恭说:这篇文章既用来教诲做儿子的,又用来劝勉做母亲的;这样写寿文,来请求的人必定很少。
王吏部西樵诗集序顾子茂伦选山左四家诗,西樵先生自京邸邮寄编年诸刻,茂伦分体诠次,彚为一集。刻成以先生命属不佞龄缀词首简,乃拜手而系之以言曰:「昔杜樊川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辞采为兵卫;而其序李长吉诗,则以为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词则过之。又曰:使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夫樊川所云理,岂非谓命意期于淳深而无取踳駮乎?鼓气期于緜聨而无取梗涩乎?摛词撷采期于雅驯,期于丽则,而无取诡僻塡缀乎?指事陈情,不有天然之杼轴乎?笼形挫物,不有日新之鑪鞲乎?长吉之诗,天才瑰异,而陶冶之功未至。程之以理,则芜音累气,往往而见。樊川所以深致惜乎斯人也。尝观杜陵之论诗矣,一则曰: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一则曰: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一则曰:毫髪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杜陵之言惬、言高、言老成,即樊川之所谓理也。是主之以奴仆命骚者也。论至于此,自非别裁伪体,转益多师,掣鲸鱼于碧海者,其孰能备美无憾?虽长吉犹难言之,况如卢仝、马异辈之孑孑自异者哉?」西樵先生生于于鳞之乡,而又承季木公之家学,其为诗也,抗坠抑扬,含情悱恻,葢深有得于骚人之防。若其澹而多风,怨而不激,艳而能雅,咀百氏之英华而汰其疵纇。樊川之所致惜于长吉者,至先生而无少歉焉,则可谓之彬彬矣。今海内诗家絶盛,丽色繁声,怡赏不给,而按其中则枵然无有。譬诸隋宫剪防,不终夕而销灭,惟其理之不足也。悬先生诗于都市,以为刮膜之金箆,庶几开元大厯之风可复振已乎?乃不佞龄窃有感者:昔于鳞称社燕,都茂秦实以布衣执牛耳;今先生与懿弟阮亭先生竝官辇毂,扬扢风雅,一时荔裳、周量、愚山、绎堂诸公篇章唱酬,当复有五子七子之目。自愧草泽支离,无能防蹇,走都下操三寸不律,与诸公角。艺文坛如茂秦故事,所以读先生之诗,为之口沬手胝,不能自已于叹慕者也。
俞无殊诗集序唐孟郊、贾岛之徒,皆以诗而穷,其诗又皆以穷而工。今之穷于诗者,率不能工,何也?乱离之阨其身,覊孤疲苶之挫其气,往往神智耗沮而不能发。间有所发矣,而或学短才弱,枯毫燥吻,又无以写其中感槪悲愁之致,而极人情之所难言。若是者,岂非能诗而不能穷之故耶?是故其人非矫志厉学,冡笔巢书者不能穷;非简栖遥集,淡泊自守者不能穷。视其能穷与否,而其诗可知也已。吾友俞子无殊,少承羡长先生家学,以诗鸣于时,与弱翁、介白、君服诸子镞砺文笔。世变以后,▯遯空山,荆扉土锉,穅籺不充,意顾萧然安之。据槁梧,煨榾柮,时出其清文丽句,与山光云影相暎,发于芗林药谷之间。其气静故其音和平而肆好,其神闲故其体窈窕而善变。葢吴中之诗,自启祯以来,正声不絶,求其嫺雅融润,兼含众妙,未有如无殊者也。无殊之诗,非所谓能穷而益工者耶?嗟乎!诗之为道,冶性灵,陶物变,必叩寂求音,遗落世事,汲古刻厉,而后得之。是故致穷之物,莫如诗。既已从事于必穷之途,而又拒之而不受,心迹乖反,噂沓纷纭。其下者以是为献防之媒,干泽之具,声利薰心,繁华铄骨。如是其诗必不工,虽工亦不传。吾益叹无殊之能穷为深,有得于诗道也。且夫三致千金,苦身力作,与鲁望之笔牀茶灶,孰劳而孰逸?驷马高葢,上下坂折,与无功之东臯北渚,孰安而孰危?然则无殊之晏坐空山,长歌短咏,所享受于烟岚霞石、水帘树锦之乐者,亦既富且奢矣。而犹以世俗之穷穷之,不几鹪鹏翔而下视薮泽也乎?
译《王吏部西樵诗集序》顾茂伦选编山东四家的诗,西樵先生从京城寓所寄来按年代编次的各种刻本,茂伦分体编排、考释次序,汇成一集。书刻成后,先生命令我龄在卷首缀写几句话,于是我拜手作揖并写道:从前杜牧谈论文章,以立意为主,以气势为辅,以文辞采饰作为兵卫;他为李长吉诗集作序时,又认为李长吉是《离骚》的苗裔,义理虽不及,辞藻却超过《离骚》。他还说,假如稍微增加一些义理,即使让他做《离骚》的奴仆也可以。杜牧所说的“理”,难道不是指立意要淳厚深沉而不要杂乱悖谬吗?气势要绵延贯通而不要艰涩阻滞吗?铺陈辞藻要雅正驯熟、华丽合则而不要诡异僻涩、堆砌字句吗?指陈事物、抒写情感,难道不应有天然形成的机杼吗?笼罩形象、锤炼事物,难道不应有日新月异的炉锤吗?李长吉的诗天才瑰奇,但陶冶锻炼的功夫还没有达到。用义理衡量它,便常常看见杂乱的声调和累赘的气势。杜牧正是因此对这个人深深惋惜。我曾读杜甫论诗,一处说“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一处说“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一处说“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杜甫所说的惬意、高妙、老成,就是杜牧所谓的理。这就是以义理为主,达到“使之成为《离骚》的奴仆”的境界。论诗到了这里,若不是能够辨别并剔除伪体,广泛向众家学习,像从碧海中牵出鲸鱼那样博大精深,谁能使各种美处齐备而没有遗憾?即使李长吉也难以做到,更何况卢仝、马异一类孤立自异的人呢?西樵先生出生在李攀龙的乡里,又承继季木公的家学。他作诗抑扬顿挫,情感含蓄而深切,大概深得楚辞诗人的旨趣。至于他的诗清淡而富有风致,含怨而不激烈,艳丽而能雅正,咀嚼百家精华而淘汰其中的瑕疵;杜牧对李长吉深深惋惜的地方,到先生这里一点也没有欠缺,可以说文质彬彬了。如今海内诗家极其兴盛,艳丽的色彩、繁复的声调令人欣赏不尽,但考察其中,却空虚无物。好比隋宫的剪彩,不到一夜便消灭,正是因为义理不足。把先生的诗悬挂在都市中,作为刮除眼膜的金针,希望开元、大历的诗风能够重新振兴。只是我龄私下又有所感慨:从前李攀龙称道诗社,李梦阳确实以布衣身份主持诗坛;如今先生和他的弟弟阮亭先生一同在京城任官,发扬风雅;一时之间荔裳、周量、愚山、绎堂诸公相互唱和,想来又会有“五子”“七子”这样的称誉。我惭愧自己出身草野、才力支离,不能参与盛会,跑到京城拿着三寸不律之笔,和诸位公卿争胜。在文艺坛上成为像茂秦那样的人,因此我读先生的诗,读到口沫干、手磨破,仍不能停止叹服仰慕。《俞无殊诗集序》唐代孟郊、贾岛一类人,都因诗而穷困,而他们的诗又都因穷困而写得精工。如今在诗歌上穷困的人,大多不能写得精工,为什么呢?动乱离散使身体困厄,羁旅孤独和疲惫挫伤气势,往往精神智慧耗损沮丧,不能发抒;偶尔有所发抒,又有的学力短浅、才气薄弱,枯笔燥唇,无法写出心中感慨悲愁的情致,也无法达到人情最难言说的地方。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能作诗却不能真正穷困的缘故吗?所以,那些人若不是矫正志向、磨砺学业、埋头执笔、以书为巢,就不能穷困;若不是简朴栖居、远离群集、淡泊自守,也不能穷困。看他能不能安于穷困,他的诗便可以知道了。我的朋友俞无殊,年轻时承继羡长先生的家学,以诗才闻名当时,和弱翁、介白、君服诸人一起磨砺文笔。世变以后,他隐居空山,荆棘柴门、土灶相伴,粗粮也不能充足,却意态萧然,安之若素。他靠着枯桐,烧着断木,时常写出清新的文章、华美的句子,与山光云影相互映照,出现在芳香的林木和药草山谷之间。他的气息宁静,所以声音和平舒展而优美;他的精神闲适,所以体态幽深婉约而富于变化。吴中的诗歌,自启祯以来正声不断;若论娴雅融润、兼含各种妙处,没有人能像无殊这样。无殊的诗,不正是所谓越能安于穷困便越加精工的吗?唉!诗歌之道,陶冶性灵,感受万物变化,必须叩问寂静以求得声音,遗忘世俗事务,汲取古意并刻苦磨炼,然后才能得到。因此,使人陷入穷困的事物,没有比诗更厉害的了。既然已经走上必然导致穷困的道路,却又拒绝穷困、不肯承受,内心和行迹便相互违背,议论纷杂。更差的人把诗当作献媚求进的媒介、求取恩泽的工具,声名利禄熏染内心,繁华损伤筋骨。像这样作诗一定不能精工,即使精工也不能流传。我更加感叹无殊能够安于穷困,是因为他深深体会了诗道。况且三次赚取千金,劳苦身体、竭力经营,和陆龟蒙的笔床茶灶相比,哪个劳苦、哪个安逸?驾四马高车,上下曲折山坡,和无功在东皋北渚闲居相比,哪个安稳、哪个危险?这样看来,无殊安坐空山,长歌短咏,享受烟岚霞石、水帘树锦的乐趣,已经既富足又奢侈了。却还要以世俗所谓的贫穷来衡量他,岂不是像鹪鹩和大鹏一样,反而飞翔着俯视草泽吗?
送计甫草北游序夫桑弧悬戸,男子有志四方;蓬葆戒涂,壮夫寜甘三径出门闾,而挥手便隔关山。辞亲串以晨兴,谁同樽酒?诵北征之赋,魂实黯然;咏西候之章,悲难叙矣。吾友计子甫,草建标艺苑,嚆矢清流。兰成射防之年,早推玉价;高宻封侯之岁,尚阻龙津。虽复隐约清风,宅带陶潜之栁;萧条素业,厨烹鲍照之葵。然而流咏树蘐,每叹尸饔之不继;关心华黍,欲资采椹,以何堪?爰担游赵之簦,遂理入秦之屩。指飞蓬而适逺,目惨河梁;凌宻霰以长驱,愁深云树。霜辰旭旦,感坠叶以惊心;戍鼓津亭,停征骖而吊古。扁舟共载,知同入洛之张凭;假日消忧,岂作依刘之王粲?岁华荏苒,即看别浦流凘;晓色曈昽,已睹青阳应律。望乡园而不见,尘飞京洛之衣;怀故国以长謡,目防鸎花之苑。况复北堂草茁,时倚盼于防门;返哺乌啼,尚恩勤于手线。兴言及此,其能不顾逆旅而长盱,抚栈车而心恻也哉?嗟乎!洛下声名旧侣,非少;邺中游宴为欢,几时?粟贷监河,如捧毛公之檄;鲭丰侯第,当思考叔之羮。林下灌园,仍偕吾辈;机中织锦,莫别经年。丹花艳日,须禊汜以承觞;紫鷰迎风,跂游梁之返防。瞻望弗及,我劳如何?【陈其年曰:在唐人中,可方王子安】闲情集序代自国风寖微,离骚继作,其辞之诙诡瓌丽,幽▯凌忽,以视成周太史所陈,诚有间矣。然其▯情之纒绵悱恻,实本于忧防畏讥,爱君忧国之思。故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离骚可谓兼之。」自汉魏至三唐,才人叠迹,绮靡之制,穷极纎▯,防波讨源,莫不同祖风骚。亦犹之路鼗出于土鼓,篆籀生于虫书也。李阳氷称太白之诗,言多讽兴,驰骋屈宋,为风骚之后一人。子美特变本加厉尔,然其所推江湖万古流者,不越风骚汉魏,是可得其指趣矣。元白艳体,聨珠缀玉,先后一揆,乃杜牧之独以劝淫导媟,重相诋諆,何欤?即牧之所自作,语多絶艳,所谓劝淫导媟者,毋乃躬自蹈之欤?松陵顾子茂伦,夙号高才,生其学上下千载,于三楚两京六朝,以迄近代之诗,无不综览而诠衡之。谓唐人之诗妙于言情,而理在其中;宋人主意,元人主词,去古皆逺。惟胜国季廸、睂庵、昌谷诸公,义合风雅,语兼哀艳,直可嗣响唐音,称骚人苗裔。乃取三百年以来名家诸集,择其丽而有则者,撰次成编,名曰《闲情集》。当湖陆子孝山复加参伍,付之剞劂。拾三闾之香草,架孝穆之▯瑚,驰函逺寄,余京邸每读一过,流芬送馥,目▯魂摇,洵册府中之木难火齐也。已余观古今隐逸诗人,首推陶元亮,乃其闲情一赋,备极帷房旖旎之致,揆厥风防,正与悲士不遇赋同一寄托。萧统嗤为白璧微瑕,所以来东坡之诮。呜呼,能通乎元亮之意者,斯可与读茂伦兹集矣。若夫玉台賸彩,香奁浮藻,岂足与同日而论哉?
缬林集序徐子梥之掉鞅文塲,名满吴越。去岁读书桐乡,与汪子晋贤篇章唱酬,驩相得也。四方赓和其诗者,翕然响臻,积成巻轴,将以付梓,顔曰《缬林》,而问序于余。余曰:“子之名《缬林》也,何居?”徐子曰:“子不观夫锦树乎?当夫句芒司令,和风扇物,弱栁缫烟,夭桃晕雨,凡诸卉木,无不骇緑纷红,香气蓊葧,葳防摇曳,原阜蔽亏。佳人拾翠以娱怀,游子采兰而荡目。大造之文章,极于此矣。未几而朱明既谢,秋风飒然,霜露沾衣,晶光旦肃。起视中庭,则高林含凄,陨萚满径,如战败之军,旗鼓弃去,裹创疾驰,吏士皆鸟兽散耳。向之所为娇花杂树,殢粉沾香者,洫然安往哉?然自是而脆者坚,润者燥,靡者劲,华实敛藏,结为绚烂。鸭脚枫桕,经霜作花,红叶翠阴,参差绮缛。当之者神寒,望之者目▯。此亦天下之壮观絶采也。使非秋气坎▯,寒威砭肌之后,其何以得此哉?吾怪夫今之人,徒知夭桃弱栁,献媚春畦,而不知冻树丹青,寒山锦绣,尤可观而可乐也。白香山有云:‘黄夹缬林,寒有叶。’夹缬者,唐成都锦名也。昔者王公臞庵中,葢有缬林馆,而吾取之名诗,不亦可乎?子且以为奚若?”余曰:“善哉子之言,诗进于道矣。夫剥落者,充实之因也。閟藏者,菁华之府也。不剥落,则秋气何以凝?不閟藏,则寒晖何以发?屈宋之骚些,不至于江潭顦顇,则不成。子美之诗,退之、子瞻之文章,不至于防州流落,潮惠贬窜以后,亦不能奇且变若是也。今屈宋诸君子往矣,而其瑰采丽辞,琅琅照耀天地者,古今之大缬林,不在是哉?吾与子试往观焉。穷思维防,攀渉恐终身防▯,而未有已也。何臞庵之足云?”徐子曰:“善,请书之。”遂书其卷端,并以示汪子。【沈睂生曰:铺藻扬棻,都归实理,此岂时手能办】
译《送计甫草北游序》门上悬挂桑弧,表示男子有志于四方;披着蓬草衣帽踏上旅途,壮年男子难道甘愿只在三径之内,走出家门便挥手与亲人隔绝在关山之外吗?清晨起身辞别亲友,谁来共饮一杯酒?诵读《北征赋》,魂魄实在黯然;吟咏西方候馆的诗章,悲伤难以叙说。我的朋友计甫子,早年在文苑建立声誉,是清流中的先声。到了潘岳射雉的年纪,早已被推许为身价如玉;到了高密封侯的年岁,却还阻隔在龙门津渡之外。即使隐约有清风般的声名,住宅旁也只有陶潜的柳树;家业萧条,厨房里只能煮鲍照的葵菜。然而吟咏不绝,种树除忧,常常叹息尸位而不能继承俸禄;关心《黍离》之悲,想靠采桑果来资助生活,这怎么忍受得了?于是挑着游赵之地所用的簦笠,便整理鞋子踏上入秦的道路。指着飞蓬而远行,望着河梁,眼色惨淡;顶着密集的霰雪长驱,面对云树愁情更深。霜晨旭日初升,因坠叶而惊心;戍楼鼓声传到津亭,停下征马凭吊古迹。乘一叶扁舟同行,知道会像张凭一样同入洛阳;借闲日消除忧愁,难道是要像王粲那样依附刘表吗?年华渐渐流逝,转眼就看见离别之浦流着冰凌;天色微明,已经看见春阳应合节令。遥望乡园却看不见,京洛尘土飞起沾满衣裳;怀念故国而放声长吟,眼睛却被莺花园林遮住。何况北堂的草已经萌发,母亲时时倚门盼望;反哺的乌鸦啼叫,还念着母亲手线缝衣的恩勤。说到这些,怎能不回望旅舍而长久睁眼远望,抚摸栈车而内心悲恻呢?唉!洛下的声名旧友并不少,邺中的游宴欢聚又能有几时?借粮给监河侯,仿佛捧着毛公的檄文;在侯府享用鲭鱼丰盛的宴席,应当想到考叔献羹的故事。隐居林下灌园,仍要和我们同游;在织机中织锦,不要一别经年。丹花在丽日下鲜艳,应当到水边修禊、举杯相承;紫燕迎风飞来,盼望游梁归返。远望却看不到你,我的劳苦思念该如何呢?陈其年说:在唐代诗人中,可以与王子安相比。《闲情集序代》自从《国风》渐渐衰微,《离骚》接着创作出来,它的辞句诙奇诡异、瑰丽幽渺而凌厉飘忽,用来同周成王时太史所陈述的诗歌相比,确实有差别。然而它内在情感的缠绵悱恻,实在源自忧虑祸患、畏惧讥刺、爱君忧国的思想。因此太史公说:“《国风》描写男女情爱而不淫荡,《小雅》有怨刺而不乱,《离骚》可以说兼有二者。”从汉魏直到唐代三百年,才人接连出现,绮丽靡曼的诗制达到纤微幽妙的极致;探究支流、追溯源头,没有不共同祖述《国风》《离骚》的。这也像路鼗出自土鼓、篆籀产生于虫书一样。李阳冰称赞李白的诗,说其中多有讽谏兴寄,驰骋于屈原、宋玉之间,是《风》《骚》之后的第一人。杜甫只是进一步变化发展、加以发挥罢了;但他所推许的“江湖万古流”,也没有超出《风》《骚》、汉魏诗歌,这样便可以得到其中的旨趣了。元稹、白居易的艳情诗,像联缀的珍珠美玉,前后一致;可是杜牧却独自指责它们劝人淫荡、引导轻薄,反复诋毁,这是为什么呢?即使杜牧自己所作的诗,语言也多极其艳丽;所谓劝淫导媟,难道他不是亲自践行了吗?松陵的顾茂伦,早已以高才著称;他生来便学通上下千年,从三楚、两京、六朝直到近代的诗歌,没有不综合阅览并加以评量的。他认为唐人的诗长于抒情,而义理包含其中;宋人以立意为主,元人以辞藻为主,距离古道都已经很远。只有前朝末年的季迪、眉庵、昌谷诸公,义理合于风雅,语言兼有哀感和艳丽,完全可以接续唐音,称为楚辞诗人的后裔。于是他选取三百年来名家的各种诗集,选择其中华丽而有法度的,编撰成书,命名为《闲情集》。当湖陆孝山又加以参订校合,交付刊刻。采集屈原的香草,架起应璩的珊瑚;他远寄书信和诗稿,我在京城寓所每读一遍,芬芳流溢,目眩神摇,确实是藏书府中的木难、火齐。后来我考察古今隐逸诗人,首先推尊陶渊明;可是他的《闲情赋》把闺房帷帐间的旖旎情致写到了极点,考察其风旨,正和《感士不遇赋》一样,都是有所寄托。萧统讥讽它是白璧中的微瑕,所以招来苏轼的讥评。唉,能够通晓陶渊明的深意,才可以和他一起读茂伦的这部集子。至于《玉台新咏》残余的华彩、《香奁集》浮薄的藻饰,哪里足以同日而语呢?《缬林集序》徐子梥驰骋文坛,名声遍满吴越。去年他在桐乡读书,和汪子晋贤唱和篇章,彼此欢喜投合。四方唱和他的诗的人一起响应,诗稿积成卷轴,将要付梓,题名为《缬林》,便向我请求作序。我说:“你的诗集为什么取名为《缬林》呢?”徐子说:“您没有见过锦树吗?当句芒掌管春令,和风吹拂万物,柔柳如缫烟,夭桃像被雨气熏染,所有花木无不呈现惊人的碧绿和纷繁的红色,香气浓郁,枝叶摇曳,原野山丘都被遮蔽。佳人拾取翠羽以娱悦心情,游子采摘兰草来荡涤眼目。天地造化的文章,极盛就在这时。不久春天过去,朱明退去,秋风飒然,霜露沾衣,清晨晶莹的光色使人肃然。起来看看中庭,只见高林含着凄清,落叶铺满道路,像战败的军队丢弃旗鼓、裹着伤口疾驰而去,官吏士卒都像鸟兽一样四散了。先前那些娇花杂树、沾满脂粉香气的东西,忽然都到哪里去了呢?然而从这时起,脆弱的变得坚硬,滋润的变得干燥,柔靡的变得刚劲;花朵果实收敛藏蓄,凝结成绚烂的色彩。银杏、枫树、乌桕经霜之后开出花一般的色彩,红叶与翠阴参差交错,绮丽繁密。面对它,精神为之清寒;远望它,眼睛为之眩目。这也是天下壮丽的景观和绝美的色彩。若没有秋气的深沉、寒威刺骨之后,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景象呢?我奇怪如今的人只知道夭桃柔柳在春日田畦中献媚,却不知道冰冻之树的丹青、寒山的锦绣,更值得观赏和喜爱。白香山有诗说:“黄夹缬林,寒有叶。”夹缬,是唐代成都锦的名称。从前王公的臞庵中,大概有一座缬林馆;我取这个名字来命名诗集,不也可以吗?您认为怎么样?”我说:“您的话说得好,诗已经进于道了。剥落,是充实的原因;闭藏,是精华的府库。若不剥落,秋气凭什么凝聚?若不闭藏,寒光凭什么发出?屈原、宋玉的楚辞,如果没有到江潭边憔悴的境地,就不能成就;杜子美的诗,韩愈、苏轼的文章,如果没有经历夔州流落、潮州惠州贬谪之后,也不能像这样奇特而多变。如今屈原、宋玉诸位君子已经逝去,但他们瑰奇的文采、华丽的辞句,朗朗照耀天地,难道不是古今的大‘缬林’吗?我和您试着前去观看吧。穷尽思虑,攀登涉历,恐怕终身都在艰难险阻中而没有止境。王公的臞庵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徐子说:“说得好,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写在诗卷的卷首,并拿给汪子看。沈眉生说:铺陈文采、发扬芳香,最终都归于真实的义理,这哪里是当时一般文人能够做到的。
南州草堂集序往岁在茂伦斋中,见徐子电发诗,叹其天才骏发,有豪宕迈往之气,因语茂伦曰:「此今之郭功甫也,世有王荆公,定当激赏其才,邀致为上客耳。」未几,电发客游皖城,逶迤泝大江,过采石蟂矶,梦探天柱峯洞穴,则诗益工。已而为燕游,纵览京都之雄,声名文物之辐辏,与名公钜卿相过从,吊荆卿、投丸、渐离、击筑诸故迹,则诗又益工。已复游河朔,往来齐鲁间,眺南池酒楼之址,而悲李杜之不可作也。歴黄河、泰岱、明湖、趵突之奇,而叹东方之壮观极于此也,则诗又益工。及归,而复游武林,客冶湄,令君所冶湄文雅好士,鸣弦之暇,钩帘凭几,一觞一咏,无不共之。其诗之工,抑且与露桃靧面、风栁矜腰相映发于西子湖心、马塍花畔,而电发之游于是乎不穷。呜呼,游道难言之矣!奇胜交加,荡心駴目,笔不能追,情不给赏,苟非胸吞云梦,曷以赋擅骊珠?则题咏之难也。昔人论用兵,寜为拙速,毋为巧迟,维诗亦然。坫楹迭唱,奚暇撚髭?宫征急宣,齐矜叩鉢,必多造次之华,始负通人之目,则应防之难也。诗冶性灵,岂拘篇什之多寡与字句之短长?今则务矜博于千言,好窘人以仄韵,俪青嫓白,易来羔袖之嗤;絫牍连章,或致重儓之诮,则夸多之难也。必才如电发,始可以免于三者之患已乎?虽然,天下奇山水无尽,文士粲花之管与之角胜于引商刻羽者,亦无尽。西泠六桥,特电发杖屦间物耳。浸假而为天台、雁宕之游,又浸假而为三湘七泽、瞿唐滟滪之游,吾知其诗之工且奇,奇且富,必有十百于此者,寜苐如郭功甫之金山诸咏见赏于荆公已哉!
华及堂诗槀序新安之诗,莫盛于汪伯玉先生。伯玉当嘉隆间,以文章声势奔走天下士,与琅琊、歴下称鼎足。百余年来,谼中显仕多萃汪族,而文采风流则罕闻于代。甚哉,诗道大而家学之难兴也!往岁,梥之自云间归,传示王先生玠右,与汪子晋贤酬倡诗,因言晋贤为伯玉先生近属,年少有隽才,而倾心好士。桂枝片玉,要当为国秀。余心识其言,适有事嘉禾,遂往造焉。对案咿唔,连辰谐赏,交分桐叶之题,细举匏尊之酌,意气驩甚。时晋贤方选诗风,征余作诗要指。余告之曰:「杨仲▯有言,取材于选,效法于唐,此诗家律令也。不读选而希风汉魏,是犹之济洪流而舍篺筏也;不法唐而旁及宋元,是犹之厌家鸡而求野鹜也。」晋贤首肯余言。今年早秋,余避地同川,晋贤逺寄《华及堂诗稾》。于时晨露▯珠,新梧垂乳,疾读一过,清风飒然。目中英妙之姿,能诗众矣,然俊情丽语,络绎奔赴,鲜有及晋贤者。得非深有契于仲▯之论诗,而心摹手追以几及之者耶?即伯玉先生抗衡琅琊、歴下,亦惟是选体唐音奉为质的,而导扬之以发其菁华,咀潄之以穷其变化。今晋贤齿方逾冠,镞砺括羽,修绠汲深,益进于古人。举伯玉之弧蝥,而重建之以角中原之坛坫。愚虽老,犹愿执殳以为之前驱也。
梁大司农诗集序唐贯休云: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而归太仆又言:诗文者,天地之元气。清气之与元气,有以异乎?曰:有异。清气如游澄潭静渚之间,沦漪映空,蔚蓝同色,盥濯者争就焉。然而潦尽霜清,不免有易涸之忧。元气如葭琯阳回,勾芒律动,山川俄焉増绚,草木为之改观。一任红英紫艳,白萼緑跗,纷纷籍籍,随物变色,而莫知化工之所由。然是故得清气者,为劳臣志士之幽情,为覊人思妇之苦语,哀怨凄切,或至如候虫之鸣,与寒蝉相应。若夫得元气者,西清东观之间,振其步武;明堂清庙之上,戛其声。音煌煌乎山龙藻火之采,烂焉;琅琅乎璆璜冲牙之响,发焉。惟其受之于天者全,故凡音不得与之竞工拙也。三十年来,海内之以名公钜卿主持风雅者,南为芝麓龚先生,北为苍岩梁先生。二先生著作近悬秦市,逺走鸡林。梁先生在今则岿然鲁灵光也。先生之诗未窥全豹,茂伦山子梓行其集,始得受而卒业焉。筋力成就在高岑王孟间,七言近体兼撮歴下之胜。有正容劘切之志而不改其和平,有掞天藻丽之辞而不流于靡荡。葢先生家承世阀,学有渊源,一门羣从接武华要。太行滹沱山川秀杰之气,尽萃于一氏,以故擅材▯富,抽发不穷。愚所谓得元气之全者,非先生其谁耶?抑又闻先生退食之余,即焚香静坐,蠧帙遗编,穷捜不辍。横经借史,讽咏忘劳。兼之汲引文流,无遗韦布,如登玉山鲜不收之,琼玖如过马肆多特顾之骅骝。通怀乐善于今无两。斯又先生得天之厚,所以于已有文章著述之功,于物无諐尤跋疐之累者也。不佞龄菰芦下士,屈首穷经,未为入洛之游,猥辱逢人之问。因是集剞劂告成,僣缀芜辞,用尘巻首。若夫先生台阁鸿谟,南宫伟畧,则载在史馆,非鲰生末简扬扢可既,故无及焉。
译《南州草堂集序》往年我在茂伦的书斋中,读到徐子电发的诗,惊叹他的天才奔放勃发,具有豪迈纵逸、超然远行的气势,于是对茂伦说:“这是当今的郭功甫;假如世上有王荆公,一定会极力赏识他的才华,请他来做上宾。”不久,电发客游皖城,曲折地溯行大江,经过采石蟂矶,梦中探访天柱峰的洞穴,诗便更加精工。后来北游燕地,纵览京都的雄伟、声名文物的汇聚,和名公巨卿交往,凭吊荆轲、投丸、渐离、击筑等古迹,诗又更加精工。又游河朔,往来齐鲁之间,眺望南池酒楼的遗址,悲叹李白、杜甫不能复生;经过黄河、泰岱、明湖、趵突泉的奇景,感叹东方的壮观极致正在这里,诗便又更加精工。等到归来,又游历武林,客居冶湄;令君冶湄文雅好士,在鸣弦之余,钩帘凭几,饮一杯酒、吟一首诗,无不与他共同进行。他诗歌的精工,又同带露桃花的洗面、临风杨柳的矜腰相互映发在西子湖心、马塍花畔;电发的游历也由此没有穷尽。唉,游历之道真是难以言说!奇景胜境交相叠加,荡动心神、惊骇眼目,笔墨不能追赶,情感也来不及尽情欣赏;假如胸中没有吞纳云梦泽的气魄,凭什么写出骊珠般的诗篇呢?这样看来,题咏之作实在难写。古人谈用兵说,宁可笨拙而求速,不可机巧却迟缓,诗也同样如此。墙壁楹柱上接连唱和,哪里有空闲捻须构思?宫调、徵调急促地宣泄,众人争相敲钵,必然多有仓促造作的华辞,开始就辜负了通达之人的眼光;所以,应酬题咏之作也是难写的。诗是陶冶性情、抒发性灵的,难道拘泥于篇章数量和字句长短吗?如今却务求在千言长篇上夸博,喜欢用仄韵使人为难,青白相间地铺陈辞藻,容易招来羔袖之讥;篇牍连章,有时还会招致重台的讥笑,所以夸多也是难事。一定要才思如电光迸发,才可以免除这三种祸患吗?即使如此,天下奇山异水没有穷尽,文士灿如莲花的笔,与它们争奇斗胜、吟咏商羽之声的作品,也没有穷尽。西泠六桥,不过是才思如电、偶然策杖游履之间所写的景物罢了。假使进一步游历天台、雁宕,再进一步游历三湘七泽、瞿唐、滟滪,我知道他的诗一定会工整而奇特,奇特而丰富,必定比这里多出十倍百倍,难道只能像郭功甫的金山诸咏那样,得到荆公的赏识吗?《华及堂诗稿》序 新安的诗人,没有比汪伯玉先生更兴盛的了。伯玉先生在嘉靖、隆庆年间,凭借文章声势奔走于天下士人之间,与琅琊、历下并称鼎足。百余年来,谼中显达的官员大多聚集于汪氏一族,但文采风流却很少闻名于世。诗道如此广大,而家学却如此难以振兴,真是太令人感慨了!往年,梥之从云间归来,把王先生玠右与汪子晋贤酬唱的诗拿给我看,并说晋贤是伯玉先生的近亲,年少而有俊秀才华,又倾心于爱好士人。他正如桂枝片玉,必定应当成为国家的俊秀人才。我心里记住了这番话,恰好有事要到嘉禾去,于是前往拜访他。两人相对着书案吟哦,连续数日和谐共赏,交换桐叶题诗,细细举杯饮酒,意气十分欢畅。当时晋贤正在选编诗集,征求我编诗的要旨。我告诉他说:‘杨仲弘曾说,取材于《文选》,取法于唐诗,这是诗家的法令。不读《文选》却希望有汉魏诗风,就如同渡过洪流却舍弃筏子;不取法唐诗而旁涉宋元,就如同厌弃家鸡而去寻求野鸭。’晋贤点头赞同我的话。今年早秋,我避居同川,晋贤从远方寄来《华及堂诗稿》。当时晨露凝结如珠,新梧桐垂下乳白色的嫩芽,我迅速读了一遍,只觉清风飒然拂来。我眼中见到的英俊奇妙之才,能作诗的人很多;然而情思俊逸、语言华美而接连涌出的作品,很少有人能及晋贤。莫不是他深深契合了仲弘关于论诗的见解,内心揣摩、手下追摹,已经几乎达到那种境界了吗?即使伯玉先生当年与琅琊、历下相抗衡,也只是把选体和唐音奉为准的,加以发扬来显出其中精华,反复咀嚼来穷尽它的变化。如今晋贤年纪刚过二十岁,已经磨砺箭镞、括束箭羽,像用长绳汲取深井之水一样不断进取,日益接近古人。他继承伯玉先生的传统,又重新树立起来,去与中原诗坛争胜。我虽然老了,仍愿意执殳在他前面充当先驱。《梁大司农诗集》序 唐代贯休说:‘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归太仆又说:‘诗文,是天地的元气。’清气和元气,难道有不同吗?回答说:有不同。清气就像游荡在澄澈的潭水、宁静的水洲之间,水波荡漾映入天空,蔚蓝与天同色,洗濯的人都争着到那里去。然而积水退尽、霜色清寒之后,终究免不了容易干涸的忧虑。元气则像芦管吹奏阳气回转、句芒使节律发动,山川忽然增添绚丽,草木因此焕然改观。任凭红花紫艳、白萼绿蒂纷纷杂陈,随着万物改变颜色,却没有人知道造化的工力从何而来。因此,得到清气的,是劳臣志士深藏的情怀,是羁旅之人、思妇的苦语;哀怨凄切,有时甚至像候虫哀鸣,与寒蝉相应。至于得到元气的,在西清、东观之间迈步,在明堂、清庙之上发声。声音如山龙、藻火纹饰的光彩,灿烂耀眼;又如玉佩相击的清越声响,铿锵发出。只是因为他们从上天承受的元气完整,所以一切声调都不能同他们争论工拙。三十年来,海内以名公巨卿主持文坛的,南方是芝麓龚先生,北方是苍岩梁先生。两位先生的著作,近的悬挂在秦地市井,远的传播到鸡林。梁先生在当今文坛,正如巍然屹立的鲁灵光殿。我没有读到先生诗作的全部,直到茂伦山子刻印发行他的诗集,才得以取得全书并读完。诗歌的功力成就处在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之间,七言近体诗又兼取历下诗派的长处。诗中有端正仪容、切磋规正的志意,却不改变其和平之气;有铺陈凌云、文采华美的辞藻,却不流于浮靡放荡。大概先生家承世代门阀,学问有深厚源流,一门的众位子弟接踵进入显要职位。太行、滹沱山川秀杰的气象,全都聚集到梁氏一家,因此才华宏富,抒发不尽。我所说的完整承受元气的人,除了先生还能是谁呢?又听说先生退朝用餐之余,便焚香静坐,对着蠹蚀的书帙和遗留下来的古籍,穷尽搜求而不停止。横置经书,借助史籍,讽诵吟咏而忘记疲劳。再加上奖掖文坛人士,不遗漏平民,如同登上玉山,鲜有不被收纳的人;又如同经过马市,许多良马都会被特别看顾。如今像先生这样胸怀通达、乐于行善的人,实在无人能比。这又是先生承受上天厚待的地方:所以对自己,具有文章著述的功业;对万物,没有过失责难和困顿阻滞的牵累。在下是年长的乡野寒士,低头困苦地研习经书,还没有到洛阳游学的经历,却冒昧地承蒙先生询问。趁这部集子刻印完成,冒昧缀写这些芜杂的辞语,用来玷污卷首。至于先生在台阁中的宏大谋略、南宫中的伟大韬略,都已载入史馆,不是我这浅陋后生在末简中颂扬几句所能说尽的,所以这里不再涉及。
汪周士诗稾序韭溪之西,古梧桐乡有寓公焉。为休阳汪仲子,周士与叔子晋贤,以诗文鸣吴越间。四方之闻风造请者,户屦相错。琴樽在左,图史在右,从容献酬,无间晨夕。谈者以为顾氏玉山草堂,不是过也。周士之诗,忆癸丑冬,梥之携以示余,见其清举韶令,叹为时贤第一流。今年冬往过其庐,周士出一编相质。清举者加以精工矣,韶令者进而深稳矣。浮声切响,无不合度。名章迥句,时获骊珠。余方欣赏不置。禹庆青士起曰:“周士才信美,抑诗道有进此者乎?”余逡巡却席曰:“龄鄙人也,何敢云知诗?虽然,尝流览古今诗之盛衰,而得其说矣。夫古之作者,纂绪造端,沦澜百变,而其中必有根柢焉。上之补裨风化,下之陶写性情。如伯玉感遇三十八首,伯玉诗之根柢也。太白古风五十九首,太白诗之根柢也。子美北征、咏怀前后出塞及新安吏以下诸篇,子美诗之根柢也。退之南山、秋怀,退之诗之根柢也。乐天续古诗、秦中吟数十篇,乐天诗之根柢也。唐人论诗,每云工于五言,葢以五言工则不必问其余。是五言古为诸体之根柢,而五言古之根柢安在乎?亦曰求之三百篇、离骚以及昭明之选而已矣。自近体盛行,便于应酬干谒,而世之辞人率以之代羔雁,充筐篚。于是五言古几废,即披英散馥,排比极工,不过俪青妃白,流连景光已尔。于六义之道,安取乎?岂惟今人献吉于鳞,诗家之雄伯也?其论五言古则愚有猜焉。献吉之言曰:“李杜大家,不越唐调,不敢目以汉魏,何况三百?”于鳞因之云:“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陈子昻以其古诗为古诗,弗取也。夫三百不得不变为屈宋,屈宋不得不变为苏李,苏李不得不变为曹刘,曹刘不得不变为齐梁诸子,齐梁不得不变为神龙、景云,以至开元、天寳。其间格调虽殊,所以补裨风化、陶写性情者,源流则一。今必专祖汉魏,以时代限之,而谓初盛之诗去古皆逺,非通论也。近世为五言古者,多宗《选》,然剽拟肤泽,几于像设不灵,或遂槪《选》体而嗤薄之。子美云:“熟精《文选》理。”精其理者,必有神明变化之功焉,而岂徒掇拾其辞句,规橅其步武哉?学者诚取子美之所得,深思之,因以求汉魏、《离骚》,因以求《三百》;则五言之根柢在是,而三唐风轨皆可同条而共贯,奚至如二李之论,判为淄渑乎?今大江南北以诗名者,秋岳、蘧人、顾庵、大可、氷修、定九、玠右,无殊十数公,周士皆与往来。鸣和钝翁、蛟门,又君家嗣宗,试取鄙言质之,未知诸公以为何如也?【高汉思曰:如此论诗,可谓探源星宿】
钮贞父诗集序记有云:「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知而弗传,不仁。」葢古之君子,其不敢没其亲如是也。手泽存焉,书防不敢防;口泽在焉,桮棬不忍遗;而况于所撰著之文章乎?吾尝习谱牒之学,见吴中先贤之嘉言懿行,往往笔而志之。及问其后裔,则懵然不省;甚且举其祖先之遗集而饱蟫鱼,易饼饵。斯其罪比于粥及祭器,斩及丘木者,不啻倍之也。贞父先生生正嘉盛时,隐于医,以诗游孙太初、黄五岳、王履吉诸公间,然其名不甚着。愚于安期前辈邑乗中得其诗数首,始亟称之,复为作传。今其四世孙斯来以《五浮山人集》示余,则众体皆备,出入魏晋三唐。使先生生于今世,必当鼓吹风雅,有雕龙绣虎之目。当时罕所称道,岂非前人敦素履,薄浮名,不汲汲于标榜结纳故耶?先生之诗固可传,然非有哲▯藏弆之防,表章之切,亦安知不与陈根委翳共销灭于寒烟夕烧中也?由是而观,古名贤之制作,其晦而不彰,彰而不行,行而不逺者,葢不可胜数也。然则后死者之责,岂不重哉?岂不重哉!
译《汪周士诗稿》序 韭溪以西,古梧桐乡有一位寄居的公子,是休阳人汪仲子的长子周士和次子晋贤,他们以诗文闻名于吴越之间。四方听到声名前来拜访请教的人,门前鞋履交错。左边陈列琴酒,右边堆放图书史籍,从容地互相酬答,无论早晚都不间断。谈论的人认为,这里就是顾氏玉山草堂,也不过如此。周士的诗,我记得癸丑年冬天,梥之带来给我看,我见其清逸高雅、和美有韵,赞叹为当时贤士中的第一流。今年冬天我到他的住处拜访,周士拿出一编诗稿来请我评定。清逸高雅的风格更加精工,和美有韵的作品更加深沉稳健。浮泛的声调和精切的音响,无不合乎法度;著名的篇章、警拔的句子,时常获得如骊龙颔下明珠般的佳句。我正欣赏不已,禹庆青士起身说:‘周士的才华确实很美,难道诗道还有比这更高的境界吗?’我迟疑着退到席后说:‘我是鄙陋的人,哪里敢说懂诗?不过,我曾浏览古今诗歌的盛衰,因而领会了其中的道理。古代的作者,承接传统、创立端绪,诗歌的波澜虽然千变万化,其中却一定有根基。向上可以补益教化,向下可以陶冶抒写性情。比如伯玉的《感遇三十八首》,是伯玉诗歌的根基;太白的《古风五十九首》,是太白诗歌的根基;子美的《北征》《咏怀》、前后《出塞》以及《新安吏》以下各篇,是子美诗歌的根基。退之的《南山》《秋怀》,是退之诗歌的根基;乐天的《续古诗》《秦中吟》数十篇,是乐天诗歌的根基。唐人评论诗歌,常说某人五言诗写得好,大概认为五言诗写得好,就不必再问其他诗体了。既然五言古诗是各类诗体的根基,那么五言古诗的根基在哪里呢?也不过是从《诗经》三百篇、《离骚》以及昭明太子的《文选》中寻求罢了。自从近体诗盛行,便于应酬和干谒,世上的文人便大多用它来代替羔雁等礼物,充当筐篚中的赠品。于是五言古诗几乎废弃,即使披取英华、散发芬芳,排比极其工整,也不过是青白相间、流连景物罢了,对于六义的道理,又能取得什么呢?难道当今的李献吉、王于鳞不是诗坛的雄杰吗?但我对他们论五言古诗的说法却有些疑惑。献吉说:‘李白、杜甫是大家,也没有超出唐调,不敢把他们看作汉魏诗人,更何况三百篇呢?’于鳞因此说:‘唐代没有五言古诗,只有古诗。’陈子昂把自己的古诗视为古诗,王于鳞却不取。三百篇不得不变化为屈原、宋玉,屈原、宋玉不得不变化为苏武、李陵,苏武、李陵不得不变化为曹植、刘桢,曹植、刘桢不得不变化为齐梁诸子,齐梁诸子不得不变化为神龙、景云年间的诗,进而变化为开元、天宝年间的诗。这些时代之间格调虽然不同,但它们补益教化、陶冶抒写性情的根源和流脉却是一致的。如今如果一定只尊崇汉魏,以时代作为限制,便说初唐、盛唐的诗距离古诗都很远,这不是通达的论断。近世作五言古诗的人,大多尊崇《文选》,然而剽窃模拟、表面润饰,几乎像泥塑木雕而没有灵气;有的人于是概括地把《文选》体讥笑、鄙薄了。子美说:‘熟精《文选》理。’精通其中的道理,必然会有神明变化的功夫,难道只是拾取辞句、模仿步调吗?学诗的人如果真能取法子美所得,深思其中道理,再由此寻求汉魏诗歌、《离骚》,再由此寻求《诗经》三百篇,那么五言诗的根基就在这里,三唐的诗歌风轨也都可以同源并流,怎么会像二李的说法那样,把它们判然分为淄水和渑水呢?如今大江南北以诗闻名的人,有秋岳、蘧人、顾庵、大可、冰修、定九、玠右等十多位,周士都同他们交往。鸣和钝翁、蛟门,以及你家的嗣宗,也请把我的鄙见拿去质问他们,不知诸位先生会认为如何?【高汉思说:这样评论诗歌,可以说是探寻到了源头星宿。】《钮贞父诗集》序 《礼记》记载说:‘先祖没有美德却称赞他,这是欺骗;先祖有善行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扬,这是不仁。’古代君子不敢埋没亲人的情况,就是这样。手泽还保存着,书籍的封面不敢损坏;口泽还留存着,曾用来饮食的杯子不忍丢弃,更何况亲自撰写的文章呢?我曾学习谱牒之学,看到吴中先贤的嘉言懿行,常常记录下来。等到询问他们的后代,后代却茫然不知;甚至把祖先遗留下来的文集拿去喂蠹鱼,换成饼食。这种罪过比起卖掉祭器、砍伐坟墓旁的树木,不止加倍了。贞父先生生于正德、嘉靖盛世,隐居行医,凭诗歌与孙太初、黄五岳、王履吉诸公交游,但名声并不显著。我从安期前辈的邑志中得到他的几首诗,才极力称誉他,又替他作传。如今他的四世孙斯来拿《五浮山人集》给我看,诗歌各种体裁都齐备,出入魏晋和三唐。假如先生生在今世,一定能够鼓吹风雅,获得雕龙绣虎般的文名。当时很少有人称道他,难道不是因为前人敦厚朴素、轻视浮名,不急于自我标榜、结交权贵的缘故吗?先生的诗本来可以流传,但如果没有贤哲后代珍藏、表彰的恳切之心,又怎么知道不会同枯根败叶一起,在寒烟暮火中消灭呢?由此看来,古代名贤的著作,隐晦而未能彰显,彰显了却不能流行,流行了却不能流传久远的,大概数也数不清。那么,后世人的责任,难道不是很重吗?难道不是很重吗!
汪季青诗稾序余之过华及堂也,二稔于兹矣。维时賔从如云,酬应纷沓。周士晋贤与青士数子,或拈韵长吟,或挥杯满引。斗斜灯灺,谐谈如沸。季青独危坐其旁,岸然有手弄白日,顶摩青穹之意。余固已心异之。今春晤钝翁先生,先生语余曰:「子见季青诗乎?殆天才也。」适季青以近作贻余,防定余受而丹铅之。其光气熊熊然,其音节渊渊然,其兴防标举,又复轩轩然,浩浩然。葢杼轴本之少陵,而槎枒奡兀之致,得之山谷、放翁居多。以视二昆之清文丽藻,又别开一疆索。仲智火攻,得无直逼伯仁耶?钝翁称为天才,信不虚已。李赞皇有言:「文人以才为命,妇人以色为命。越女之妖,楚妃之艳,虽粗服乱头,嫣然一笑,而阳城、下蔡皆迷惑。岂区区在裙裾粉泽间耶?」色之不足,而后矜梳扫以为姿,恃铅华以为媚,抑末矣。是故才者,造物之美器,不轻畀人。其得之者,如琪枝瑶草,举世称瑞焉。豫章出地,已欲干霄;骥子试涂,便齐飞兎。古今文士,其得之天授与得之人力者,生死工拙之分,相去奚啻寻丈哉!今季青年方弱耳,既负絶人之才,而又性耽烟霞,目饱缃素。一门之内,嗈嗈和鸣。从此泛学海,陟文山,举修步于长涂,穷壮观于絶景。余请以兹编为嚆矢焉。
董太史豫游草序董子方南省亲,归里得见其《燕台诗》。思入风云,词谐金石。侍从宜春,既发掞天之藻;献酬羣彦,复多肆好之风。窃叹台阁体固应如是。今夏鼓檝为豫章之游,归而以一编示余,又皆哀怨抑扬之作。葢调近噍杀,多羽声焉。或问董子以终贾之年,射防甲科,读中秘书,翺翔天路,此岂不得志于时者?奈何为此幽思窈▯之音乎?余曰:董子仁孝人也。观其采兰眷恋,以白华之洁行;戒养南陔,非有意为汗漫游也。一旦以甘毳之不给,而出逺涉江湖,冐嗔鼍獭二孤之悬流,马当之奇崄。昔人以比太行、吕梁、左蠡弥漫,分风上下,过之者能无垂堂之戒乎哉?况军兴孔棘,羽檄交驰,荆棘载涂,蜚鸿满野。宗衮焦思,旅人蒿目,遥睇江山,皆増怊怅矣。吊孺子之墟墓,式柴桑之故庐,又能无睾然高望而逺志哉?宜其见之咏歌者,恫乎以悲,悄乎以栗。哀气感而羽声多也。昔人称张燕公为大手笔,自居岳阳诗更凄惋,葢情因境迁,非可一致。若夫羁旅之作,多激楚;山林之音,多愁寂。此岂所以拟吾董子耶?
宗定九全集序尝读渊明诗云:「养真衡茆下,庶以善自名。」而昭明之序其集,亦曰:「语怀抱则旷而且眞。」葢古人文章,无不以真得传者。有眞感伤,而后有阮公正字之诗;有眞节槪,而后有工部吏部之诗;有眞豪宕,而后有青莲之诗;有眞闲适,而后有左司香山之诗。乃后之作者,见诸公之成家在是也,遂相率而橅效之,以为名高。不情之歌哭,随众之祧祢,纵极嘈囋,无关性灵,何以感情激听,叶钟律而壮风云也?子美云:「别裁伪体,亲风雅。」今之诗文,其为伪体也多矣,能无待于别之裁之也乎?淮南宗子定九,夙以才藻擅塲。余尝取其前后集,分体诠次之。佩实衘华,兼工众制,人叹定九之才,何善变如是?余请一言蔽之,曰:「眞而已。」夫矫讹翻浅,还宗经诰,此刘勰之所尚也;补衲拘挛,蠧文为甚,此钟嵘之所讥也。定九博极羣书,而学有原本,縆幅道义,钩贯经史,优柔浸润,洒然出之。当其少年,盛气摇笔,飞扬寄怀,香草追风,勺药之篇,托兴佳人,侔丽灵均之作为,六朝则眞六朝也已。乃渐谢铅华,举陈胸臆,开元大厯之遗响,奔命行间,杜陵白傅之偏师,直摩前垒,为三唐则眞三唐也。防关故金粉地,定九厌而逃之,东原泛艇,无谢花津,高柳垂檐,何殊栗里?任东邻之扑枣,看西舍之通池。以言丘樊,则眞丘樊也。定九交满天下,韦布搢绅,久要如一,虽孝亷之船时觅,郡教马军之酒走送花间,而视之泊如。以言臭味,则眞臭味也。有定九之眞诗文,而世之矜燕石,缀骈枝,规规挟其蕞残玉屑,以为至寳之不匮者,咸攦指退矣。有定九之眞丘樊、眞臭味,而世之高谈黄绮,犹求润于冷炙残杯,好结雷陈,曾莫问夫练裙葛帔者,不亦皇然汗下已乎?或者曰:「以定九之才,使得早遇于时,经国大业,当与海内共见之。今顾使为逃虚寂寞之子,能不为世道惜?」虽然,定九而遇,必将直庐视草,日頫首东华软红中,安得有此眞诗文之乐与眞臭味、眞丘樊之乐?从容偃息于谢墅庾村之间,轩渠拄防,旷然怡情而适志也哉!然则天之待定九,不为不厚,余又安庸以天之厚定九者,而反为之咨嗟太息也?【朱致一曰:「眞字可为救时鍼砭,岂独诗文】
译《汪季青诗稿》序 我到华及堂来,至今已经两年了。当时宾客随从如云,应酬纷繁接踵。周士、晋贤和青士几人,有的拈韵长吟,有的举杯畅饮。斗柄西斜,灯火将尽,谈笑声像沸水一样喧腾。只有季青独自高坐在旁边,神情严肃,仿佛要用手玩弄白日、头顶摩触青天。我心里已经觉得他很不寻常。今年春天我拜见钝翁先生,先生对我说:‘你看过季青的诗吗?他大概是天才。’恰好季青把近作送给我,请我校订评点。我读到其中光彩气势熊熊燃烧,音节深沉浑厚,兴致高昂挺拔,又显得轩昂浩大。大概他的织造经营本于少陵,而那种参差奇崛、傲岸不凡的情致,多半得自山谷、放翁。拿它同二位兄长清丽的文章辞藻相比,又另开出一片天地。仲智用火攻,莫不是已经直逼伯仁了吗?钝翁称他为天才,确实不是虚誉。李赞皇说过:‘文人把才华当作性命,妇人把容色当作性命。越女的妖媚、楚妃的艳丽,即使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蓬乱,只要嫣然一笑,阳城、下蔡一带的男子都会为之迷惑。难道美色只在衣裙粉黛之间吗?’容色不足,随后才夸耀梳妆打扮,把铅粉脂膏当作媚态,那就属于末流了。所以,才华是造物主精心造出的美器,不会轻易赐给人。得到这种才华的人,就像琪枝瑶草一样,举世都称为祥瑞。豫章刚从地下长出,就已经想要直冲云霄;骏马的小马驹一试跑,便能同飞兔并驰。古今文士,才华得自天授与得自人力的,在成败、生死、工拙方面相差何止寻丈!如今季青年纪还很轻,既有超越常人的才华,又天性爱好烟霞山水,眼中饱览绢帙书籍。一家之中,众人和鸣唱和。从今以后,他将泛游学海,攀登文山,在漫长道路上迈开大步,在绝妙景物中穷尽壮观。我请把这部诗稿作为发端。《董太史豫游草》序 董子向南方去探望父母,回到家乡后让我读到他的《燕台诗》。他的思绪进入风云,文辞和谐如金石之声。在宜春侍从时,已经写出了凌云的华美文章;向群贤献酬唱和,又多有纵情抒发的风致。我私下感叹,台阁体本来就应当如此。今年夏天他划船游豫章,回来后又拿一编诗给我看,都是哀怨抑扬的作品。大概调子接近焦急凄厉,多用羽声。有人问:董子正值终军、贾谊那样的年纪,考中甲科,读中秘书,在仕途上翱翔,这难道不是当时得志的人吗?为什么却写出这种幽深缥缈的声音?我说:董子是仁厚孝顺的人。看他采兰时的眷恋之情,正以《白华》所称的洁行自持;奉行《南陔》所说的奉养父母,并不是有意去作漫无目的的远游。他一旦因为甘美脆嫩的食物供应不足,而出门远涉江湖,冒险经过鼍獭二孤的悬流和马当的奇险。古人把这些地方比作太行、吕梁、左蠡那样的险阻,水势弥漫,风向上下不定,经过的人能不有‘坐在厅堂边缘也要戒惧’的警惕吗?何况战争兴起、形势极其紧急,羽檄交相奔驰,荆棘遍布道路,流离失所的人遍野都是。宗衮焦虑思考,旅人愁苦伤目,远望江山,怎能不更加惆怅?凭吊孺子墓地,瞻拜柴桑故庐,又怎能不高远眺望、寄托远大志向?所以他把这些感受写入歌咏,当然会悲痛而深沉,寂静而战栗。这是哀痛之气受到感发,所以多用羽声。古人称张燕公为大手笔,但他居住岳阳时所作的诗更加凄恻哀婉,大概是感情随着处境变化,并不能一概而论。至于羁旅中的作品,大多激切悲楚;山林中的声音,大多愁苦寂寞。这难道就是用来比拟我们董子的吗?《宗定九全集》序 我曾读陶渊明的诗说:‘在衡门茅屋下修养真性,希望凭善行自立名声。’昭明太子为他的诗集作序,也说:‘说到胸怀,旷达而且真实。’古人的文章,没有不是凭真实而流传下来的。有真实的感伤,才有阮籍的诗;有真实的节操气概,才有杜甫、韩愈的诗;有真实的豪放旷达,才有李白的诗;有真实的闲适情怀,才有左思、白居易的诗。后来写作者看到诸公成就一家之言的根本在于真实,便相继模仿,以为这样就能取得高名。没有真情的歌哭,跟随众人的祭祀,即使声音极其嘈杂,也与性灵无关,怎么能够感动感情、激荡听觉、合于音律而振作风云呢?子美说:‘分别裁正伪体,亲近风雅。’如今的诗文,属于伪体的太多了,难道不需要加以辨别裁正吗?淮南宗子定九,早年便以才华文采著称。我曾取他的前后两集,按体裁分别考订编次。既有充实内容,又有华美文采,各种体制都擅长,人们惊叹定九的才华,为什么能这样善于变化?我请用一句话概括:真实罢了。矫正虚伪、翻除浅薄,重新尊崇经书诰命,这是刘勰所推尚的;补缀拼合、拘束牵强,使文章受到蠹蚀,这是钟嵘所讥刺的。定九博览群书,学问有根本,贯通道义,钩连经史,经过涵泳浸润,自然而然地抒写出来。他年轻时意气盛,挥笔飞扬,寄托胸怀,写香草追风、芍药等篇章,借佳人寄托兴意,华丽可与灵均的作品相比;写六朝诗,便是真正的六朝诗。后来逐渐褪去铅华,直接抒发胸中情怀,表现出开元、大历的遗响,在字里行间奔驰,仿佛杜陵、白傅的偏师直捣前阵;写三唐诗,便是真正的三唐诗。他看不惯关塞那种旧日的金粉繁华之地,定九厌弃而逃离;在东原泛舟,没有谢花津那样的繁华,高柳垂檐,却与栗里有什么不同?任凭东邻扑枣,观看西舍通池。若说到山林隐居,那便是真正的山林隐居。定九交游遍天下,无论平民还是士绅,旧日相交始终如一;虽然有时孝廉的船来寻访,郡学教官、马军等带着酒赶来送到花间,他却把这些看得淡然。若说到志趣气味,那便是真正的志趣气味。有了定九真实的诗文,世上那些自夸所藏只是燕石、拼缀骈枝,拘拘然抱着残缺玉屑便以为至宝而不能舍弃的人,全都要屈指退让了。有了定九真正的山林生活和真正的志趣气味,而世上那些高谈黄绮隐逸,却仍要向冷饭残酒求取润色,喜欢结交雷义、陈重,却从不问及穿练裙葛帔的人,难道还不应惶恐汗下吗?有人说:‘凭定九这样的才华,假如早些受到时运眷顾,使他得到施展经国大业的机会,天下人本来可以共同看到他的成就。如今反而让他成为逃避尘世、甘守寂寞的人,能不替世道惋惜吗?’即使如此,定九如果得到时运,也一定会在直庐起草诏令,每天低头行走于东华门的软红尘中,哪里还会有这种真实的诗文之乐、真实志趣之乐和真实山林之乐?如今他从容休息在谢墅、庾村之间,舒展自得,拄杖而行,心胸旷达,怡然自乐、志意适畅。这样看来,上天对待定九,不能说不厚待;我又怎么能因为上天厚待定九,反而替他叹息呢?【朱致一说:‘这个“真”字可以作为挽救时局的针砭,难道只有诗文如此吗?’】
愚谷诗稾序三十年来,士多好言隠逸,其所为隠逸之诗,类以吴宫花草、晋代衣冠托之,悲悼而余弗谓善,葢其音响是而性情非也。及读《晞髪集》与《白石樵唱》,则神骨凛然,顿觉风雨晦防,山鬼夜泣,诗之能感人如是耶?防哉!范蔚宗之论逸民,以亲鱼鸟、乐林泉,归之性分所至,非可矫饰为也。鹿城吴中奥区,冠葢之盛,往时尝当大藩,今乃萃于东海一氏,疑山川灵秀发泄过多,而吾友季重先生独以潜确勿耀称。陈留诸阮,安可无嗣宗高致提唱其间耶?季重诗筋力成就,都得之少陵,而吊故宫之禾黍,感仙仗于崆峒,实从深情至性激射而出,故能使读之者凄然忾然,留连往复而不能自已。吾尝谓少陵当时若无灵武回銮之事,其诗不知作何悲咽,今以季重观之,其引义陈辞,恐亦不过尔尔,而说者定谓今人不如古人,岂非目论耶?季重淹洽史籍,尝辑三百年隠士人为之传,斯可得其志意之所存。然隠未易言也,其人非有深情至性,超然尘▯之表,而徒任放为名高,则山泽之臞,行吟带索者,皆厠其林矣。甚且如田游岩、卢藏用辈,以为仕宦之防径矣。余亦有志于隠,而深病充隠之徒,为烟霞泉石所笑也,故因序季重诗而并及之。
寒山集序寒山集》者,愚庵叟选。启祯以来之诗,专取幽清澹逺,扫尽俗荤者。仿元次山《箧中集》之例,人不别仕隠,品不分通介。起曹学佺,讫徐白,得二十人,诗三百首,缀为一集,时省览焉。客有见而问者曰:“此诸君子之诗,乃世所嗤钟谭体,为鬼趣,为兵徴,亡国之音也。夫子何取乎?”尔叟笑曰:“不然,此乐所谓羽声者也。”
传曰:“大不逾宫,细不过羽。”又曰:“丝声哀哀以立亷。”宫弦八十一丝,羽弦四十八丝,其清浊轻重大小悬矣。以丝声操羽调,则沈伏幼眇,失其和平。此《乐记》所谓“急微噍杀”之音,子产所谓“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者也。然此非人之过也。声音之理,通乎世运,感乎性情。譬如焚轮扶摇之风,起于青苹之末,俄而调调而刁刁而翏翏,小和大和,万窍怒号,此孰使之然耶?诸君子生濡首之时,值焚巢之遇,则触物而含凄,怀清而激响,怨而怒,哀而伤,固其宜也。且而不闻十二律旋相为宫之说乎?以宫征商羽角隔八相生之序言之,则十二管皆可为宫,十二管之宫皆可应以羽。先王之不能废羽声而成八音也,犹饔人不能舍醯醢盐梅而济五味也。五子之歌必録于《夏书》,《黍离》之咏不删于《王国》,皆此物此志也。今诸君子之言,具在音节虽殊,皆与唐人相上下。澹以永者,昭文之鼓琴也。熛以扬者,师旷之清征也。铿锵感动者,赵简子之钧天也。噌吰镗鞳者,周景王之无射,魏献子之歌钟也。羽声而近中声,不戾乎变风变雅。即尼父复出删诗,亦将取焉。而安得以木客之悲吟,幽独君之防语漫比而訾斥之哉?左太冲云:“山水有清音,何必丝与竹。”夫清音未有不谐乎丝竹者也。山月高寒,木叶欲脱,吾将手此一编,▯水沈烹防茁,正容盥手而诵之,必当山鸣谷应,潜虬舞而哀猿啼也。
竹笑轩诗集序自万厯之季,海内尸祝钟谭,人挟诗归一,防其教以幽深孤峭为宗,直取性灵,不使故实,一时附和之者,往往入于僻涩无理,以俚率为清眞,以晦防为奥异,诚如说者所讥,然幽深孤峭,唐人名家多有此体,譬诸屠门大嚼,后啜防顶,紫茁一瓷,无不神清气涤,此种风味,亦何可少,今人以诗归流▯羣,然集矢于竟陵,而并废唐人之幽深孤峭,于是伪王李之余波宿烬复出,而乗权于世,岂非持论者矫枉而失其平之过耶?介白诗入门,亦自钟谭,而能不熏染其流弊,吾尝见其平时手少陵集不置,又游泳出没于孟东野、贾阆仙、司空表圣、陆鲁望、皮袭美诸家,皆咀其膏液,脱其渣滓,以故其诗幽而不晦,清而不贫,孤而不过于削,澹而不失于枯,鱼山天梵响,戛清霄,庾岭寒梅香,飞夜月,读介白诗,亦作如是观可矣。介白为人磊砢自异,陗岸不为俗所喜,葢冯敬通、梁鸿、赵壹一流,山居之后,不异头陀,钟夕香朝,意颇自适,犹之渊明隠逸自出天性,非尽以不臣刘裕为高也。怛化未几,庐井荡然,崖枯木落,山鬼夜号,其人睂宇欲出,梅村吊赵凡夫诗「古佛为隣,佑名山作子孙」,其殆为介白咏欤?余往见介白有《太湖落日赋》,为陈给事卧子所激赏,今集中无之,又山居以前诗多未见,疑散佚者多,然此已足传矣。适与昆山叶子九来谋刻其遗集,泚笔书此,欷歔乆之。
愚庵小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巻九吴江朱鹤龄撰
记
译《愚谷诗稿》序 三十年来,士人多喜欢谈论隐逸,他们所作的隐逸诗,大多借吴宫花草、晋代衣冠来寄托,虽然悲悼,我却不认为好,因为它们的声调相似而性情不同。等到读了《晞发集》和《白石樵唱》,才觉得精神骨气凛然,顿时仿佛风雨昏暗、山鬼夜泣;诗能够感动人,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真是奇异啊!范蔚宗评论逸民,说亲近鱼鸟、以林泉为乐,是性分自然达到的境界,不是可以矫饰出来的。鹿城是吴中的奥区,冠盖繁盛,过去曾经是大藩,如今却集中在东海一地。我怀疑山川灵秀之气泄露得太多,而我的朋友季重先生独自以潜藏而坚定、不事炫耀著称。陈留的阮氏诸人,怎么能没有像嗣宗那样的高雅风致来在其中提倡呢?季重诗歌的功力成就,都从少陵那里得到;凭吊故宫禾黍,感念崆峒仙仗,实在是从深厚感情和真挚性情中激发出来的,所以能使读者凄然、忾然,留连往复而不能自止。我曾说,少陵当时如果没有灵武回銮的事情,他的诗不知会写得怎样悲咽;如今以季重来观察,他引申义理、铺陈辞句,恐怕也不过如此罢了,而评论者却一定说今人不如古人,难道不是只凭眼前见闻的片面之论吗?季重广泛而精熟地研习史籍,曾经辑录近三百年来的隐士,为他们作传,由此可以看出他内心存有的志向。然而隐逸并不是容易谈论的:那个人如果没有深厚的感情和真挚的性情,超然于尘俗之外,只是任性放纵、以此博取高名,那么山泽中的瘦弱隐士、背着绳索边走边吟的人,都可以混入隐逸者的行列了。甚至还会出现田游岩、卢藏用这类人,把隐逸当作出仕做官的捷径。我也有志于隐逸,却深深痛恨那些充作隐士的人,反而被烟霞泉石所嘲笑,所以借为季重诗集作序的机会一并谈到这些。《寒山集》序 《寒山集》是我愚庵老人选编的。专门选取启祯以来幽静、清淡、深远、扫尽俗气的诗。仿照元次山《箧中集》的体例,不区分出仕和隐居,品第也不分通达和耿介。从曹学佺开始,到徐白为止,共选二十人,三百首诗,编成一集,时常省览。有客人看见后问:‘这些君子的诗,正是世人所讥笑的钟惺、谭元春一体,说它们有鬼气,是兵乱的征兆,是亡国之音。先生为什么还要选取呢?’老人笑着说:‘不是这样,这正是音乐中所谓的羽声。’ 《乐记》说:‘大的声音不超过宫调,细小的声音不低于羽调。’ 又说:‘丝弦的声音哀哀作响,用来确立廉正之音。’宫弦有八十一丝,羽弦有四十八丝,它们在清浊、轻重、大小上差别悬殊。用丝弦的声音来演奏羽调,就会沉伏幽微,失去中和。这就是《乐记》所说的‘急促、微弱、焦杀’之声,也是子产所说的‘中声以下,五降之后,就不能再弹奏’的声音。然而这并不是人的过错。声音的道理与世运相通,又受到性情的感发。譬如焚轮扶摇之风,起初不过从青苹水面的一点微风开始,顷刻间便调调、刁刁、翏翏地吹动起来,小孔大孔一齐应和,万窍怒号,这是谁使它这样的呢?诸位君子生在濡首之时,又遭逢焚巢之变,于是触物而含悲,怀抱清正而激发声响,怨而愤怒,哀而悲伤,本来就是适宜的。况且你们没有听说十二律旋转相互为宫的说法吗?按照宫、徵、商、羽、角隔八相生的次序来说,十二管都可以作为宫调,十二管的宫调都可以用羽调来应和。先王不能废弃羽声而成就八音,就像厨师不能舍弃醋、肉酱、盐、梅来调和五味一样。《五子之歌》一定要记录在《夏书》中,《黍离》的咏叹也不从《王国》中删去,都是因为同样的道理、同样的心意。如今诸位君子的诗文,虽然音节各有不同,却都可以同唐人相提并论。清淡而悠长的,是昭文弹奏的琴曲;急烈而高扬的,是师旷演奏的清徵;铿锵感人的,是赵简子听到的钧天乐;铿锵宏大、震荡四方的,是周景王的无射之乐、魏献子的歌钟之声。羽声接近中和之声,并不违背变风、变雅。即使孔子再生、重新删定《诗经》,也会选取它们。又怎么能把木客的悲吟、幽独君的悄语随意拿来相比,并加以贬斥呢?左太冲说:‘山水自有清音,何必一定要借助琴瑟箫笛。’清音本来没有不和谐于丝竹的。我将要在山月高悬、天气寒冷、树叶将要脱落之时,手持这部诗集,焚沉香、煮茶、烹嫩笋,端正仪容、洗手后诵读它,那时一定会山谷共鸣,潜藏的蛟龙起舞,悲哀的猿猴啼叫。《竹笑轩诗集》序 自万历末年起,海内人士把钟惺、谭元春奉若神明,人人都把诗歌归于一途,尊崇他们以幽深、孤峭为宗旨、只取性灵而不使用典故的教法。一时附和他们的人,往往陷入偏僻艰涩、毫无道理,以粗俗直率为清新真实,以晦涩幽暗为深奥奇异,确实如批评者所讥讽的那样。然而幽深孤峭的风格,唐代名家有很多人具备。譬如在屠夫门前大嚼肉食之后,再喝一口酒,吃一小碗紫笋,都会使精神清爽、气息涤荡;这种风味也不可缺少。如今人们批评《诗归》流弊所造成的群体,却把箭头集中射向竟陵,同时连唐人的幽深孤峭也一并废弃,于是伪王、伪李的余波残烬重新出现,并在世上取得势力,难道不是立论者矫枉过正、失去平衡的过错吗?介白作诗入门,也从钟惺、谭元春开始,却能不受其流弊熏染。我曾见他平日手不离少陵诗集,又游心出入于孟东野、贾阆仙、司空表圣、陆鲁望、皮袭美诸家之间,既咀嚼他们的精华,又脱去其中的糟粕。因此他的诗幽深却不晦涩,清新却不贫乏,孤峭却不过分削瘦,淡远却不流于枯槁。鱼山天梵的声音冲击清霄,庾岭寒梅的香气飞入夜月;读介白的诗,也可以作这样的观感。介白为人磊落奇异,峭拔孤傲,不为世俗所喜,大概属于冯敬通、梁鸿、赵壹这一类人。他隐居山中以后,和头陀没有不同,早晚焚香,心情颇为自得;正如陶渊明的隐逸出于天性,并不完全是因为不肯向刘裕称臣才显得高尚。介白去世不久,屋舍田园便荡然无存,山崖枯槁、树木凋落,山鬼在夜间号哭;那人的眉宇似乎也要冲出纸面。梅村凭吊赵凡夫的诗说:‘古佛为邻,佑名山作子孙。’这大概正是为介白而咏吧?我过去曾看到介白有《太湖落日赋》,深受陈给事卧子赞赏,但今收入的诗集中没有这篇;又因为他山居以前的诗大多没有见到,怀疑散佚的作品很多。然而现存这些诗已经足以使他流传。我恰好和昆山叶子九来商议刊刻他的遗集,于是濡笔写下这些话,叹息了很久。《愚庵小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九 吴江朱鹤龄撰 记
猛将神祠记祭法》曰:「圣王之制祭祀也,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夫菑患之大,莫先农事。有能封殖嘉谷,除其害灾,则虽其事不载祀典,君子不得以淫祠斥之矣。吴俗葢通祀猛将神,相传神能逐疫驱蝗,田夫得之梦兆,祷求应若影响。而年来尤着神号,扬威王,又称吉祥王。不知受锡何时,其姓名于史传亦无考。惟卢熊《郡志》曰:「神姓刘,因瓦塔而创。」王鏊《志》又曰:「或云名锐,即宋名将刘武穆锜之弟,尝为先锋陷敌。」近人王穉登作《修庙疏》,又以为刘鄜王爱弟,鄜王者光世也。神之为锜弟欤?光世弟欤?皆无确据。《郡志》或有所本,及考《宋史·刘锜传》,锜有侄曰汜,无所谓弟锐者。然古时名将往往阖门戮力,子弟之功归之父兄,则姓名隠没,葢多有之。安得以《宋史》不载,遂谓必无其人哉?锜于绍兴三年官宣抚使统制,寻为江东路副总管。六年,权提举宿卫亲军。帝驻平江,解潜、王奇两军交鬭,俱罢,令锜竝将之。锜因请以前防副军及马军通为前后左右中军与游奕,凡六军,毎军千人,为十二将,扈从赴金陵。锜之功名莫盛于顺昌之防,然职主扈从,威着平江,安知其弟不尝以是时从戎,斩级提戈,立效兹土,没而遂歆其庙食耶?其生也官封未显,其死也名字不彰,则歘奋其杀敌致果之英灵,为小民驱蝗逐疫,以享千百年牲牢酒醴之祀。此亦理之灼然不诬者,不得以史文未见而疑之也。或以为蝗乃天灾,驱而殄之,于古未闻,是又不然。《大田》之诗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田祖有神,秉畀炎火。」犍为文学云:「此四虫皆蝗也。」姚崇遣使捕蝗,引此诗为证,是蝗之可除,自古已然矣。《周礼·地官·荒政》一曰「索鬼神」,郑注谓「求废祀而修之」。以宣王之贤,犹因旱而祷,不敢爱其牲璧,是救灾之求助于神,又自古已然矣。神而不为民驱蝗,则已;神而诚为民驱蝗,其功且与勾芒氏、厉山氏等民之信而祈之,祈而祀之也,又曷怪焉?北郊旧有猛将祠,毎嵗三四月,里人首纒绛帕,手执戈矛旗纛,击鼔吹箫,刲羊酾酒,相率而祈赛其中,曰将以祛旱蝗也。苟或不防,则年谷不顺,成必曰神降之疵疠。其事虽出于村童野老之所为,而质之以祭法御菑捍患之文,与《诗》《礼》除虫吁神之典,则大有合焉。圣王复兴,不能废也。余故观其骏奔而乐之,复载笔而为之记。【苕文曰:援经考史,典核精详,行文更▯严有结搆,此必传之作】
俞无殊山居记山林之乐,入而忘焉者为深。夫人久处闉阇,喧卑之与俱,尘塕之与交,必自厌其稠浊。一旦适苍莽,登高丘,览夫云峯之逶迤,泉流之淡濧,林木之翳蔚,无不忽然以喜,心旷神开者。及兴尽而返,则稠浊如故。彼其于山林之乐,如膏粱之子,暂甘蔬茹,适焉而已,而岂其中之所有哉?若夫山林高蹈者不然,其视连岗接岫也,犹之屏障也;其视嵌窦絶壑也,犹之瓶盎也。淡然泊然,欣与厌之俱防,然后能以山光潭影蕴之为眞趣,而发之为清音。葢骤而遇之,与久而忘其所得浅深,大有间矣。俞子无殊,居光福之士墟,故参政刘公【锡▯】别墅也。地当梅花最深处,瑶圃琼林,香光数十里不防。高士胜流,毎鳞集焉。今岁春杪,余挐舟来访。石径纡折,池水空明,草树一色,烟峦万状。▯墓诸峯之秀,可拱而揖之。几案之间,余觧衣狂呌,顿若释炎歊而即清冷。无殊方与樵童牧防,游于无何有之乡,頺乎其若休,泛乎其若浮,不知身之处于山林也。非所谓久而忘焉者耶?忘其为山林,而此窈然以深,郁然以秀者,无不与性情耳目相接。宜其诗之澄澹工致,上薄左司,而非近时充隠诸人所可得而彷佛也。无殊授徒空山,日益贫窭。或疑吟咏虽工,藜羮不糁,则奈何?余曰:苏子瞻云:“隠居之适,虽南面王不与易也。”富贵之与山林,二者必不能兼享。使无殊不幸而占负郭田一顷,则里胥之追呼,井税之督迫,将望望然去此不暇。其尚能挹水木之清华,写云峦之奇变,与松涛瀑雨相响答于苍厓翠壁之间也耶?况乎黄公之紫芝,赤松之翠栢,李恂之橡栗,周颙之晩菘,庾杲之防韭,子美之黄独,天随生之杞菊,又可以充咀嚼而助斋厨者耶?吾知无殊之必不以彼易此也。明矣。诗不云乎:“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葢惟饥而后能享此山林之乐亦惟乐饥而后能忘,此山林之乐也,无殊闻余言,其必相视而一笑矣。夫是为记。【张虞山曰:说出山林人性情之乐,大意本王遵岩,而用笔俊洁,防染生姿,则长孺所独絶】
译《猛将神祠记》《祭法》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时,凡是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灾患之大,没有比农事更重要的。有人能够培育嘉谷、除去危害灾祸,那么即使其事迹没有载入祀典,君子也不能把这种祭祀斥为淫祠。吴地的习俗大概普遍祭祀猛将神,相传神能驱逐疫病、赶走蝗虫,农夫得到神托梦的征兆,祈祷求告,响应如影随形。近年来神号尤其显著,称为扬威王,又称吉祥王。不知受赐封号在什么时候,他的姓名在史传中也无从考查。只有卢熊《郡志》说:‘神姓刘,因瓦塔而创立祠庙。’王鏊《志》又说:‘有人说他名锐,就是宋代名将刘武穆锜的弟弟,曾任先锋攻陷敌阵。’近人王穉登作《修庙疏》,又认为他是刘鄜王的爱弟;鄜王就是刘光世。神究竟是刘锜的弟弟,还是刘光世的弟弟?都没有确切根据。《郡志》或许有所依据,然而考察《宋史·刘锜传》,刘锜有个侄子名叫刘汜,却没有所谓弟弟刘锐。可是古代名将往往全家共同效力,子弟的功劳归于父兄,于是姓名被隐没,这种情况大概很多。怎么能因为《宋史》没有记载,就断定一定没有这个人呢?绍兴三年,刘锜任宣抚使、统制,不久任江东路副总管。绍兴六年,暂代提举宿卫亲军。皇帝驻跸平江时,解潜、王奇两军发生争斗,二人都被罢免,于是命令刘锜兼统两军。刘锜因而请求把前军副军和马军合并编为前、后、左、右、中军以及游奕军,共六军;每军一千人,分为十二将,护卫皇帝前往金陵。刘锜的功名没有比顺昌之战时更盛的了;但他当时主管护卫随从,威名在平江显著,怎么知道他的弟弟没有在这时从军,斩杀敌人、手提敌首,在这里建立功效,死后于是享受这座祠庙的祭祀呢?他活着时官爵封号并不显赫,死后姓名也没有彰明,于是突然奋发出杀敌立功的英灵,为百姓驱蝗逐疫,享受千百年来牲牢酒醴的祭祀。这也是明白无疑而不虚妄的道理,不能因为史书没有见到记载就怀疑它。有人认为蝗虫是天灾,把它驱逐消灭,古代从未听说过;这又不对。《大田》诗说:‘除去螟虫、螣虫以及蟊虫、贼虫,田祖有神,把它们交给烈火。’犍为文学说:‘这四种虫都是蝗虫。’姚崇派使者捕捉蝗虫时,便引用这首诗作为证据,可见蝗虫可以除灭,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周礼·地官·荒政》列举第一项救荒措施为‘寻求鬼神’,郑玄注说是‘寻求那些废弃的祭祀而加以修复’。以周宣王这样的贤君,仍然因为旱灾而祈祷,不敢吝惜牲畜玉璧,可见救灾时向神求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神如果不能为百姓驱蝗,那也就罢了;神如果确实为百姓驱除蝗虫,那么他的功劳也可以同勾芒氏、厉山氏一样,受到百姓信任而祈祷,祈祷后又祭祀他,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北郊旧有猛将祠,每年三四月,乡里人头缠红帕,手执戈矛旗帜,击鼓吹箫,宰羊滤酒,相率到祠中祈祷酬神,说是要驱除旱灾和蝗灾。如果偶然没有祈祷酬神,年成就会不顺利,收成不好时一定说是神降下了灾疫。这件事虽然出自村童野老的作为,但拿《祭法》中抵御灾患的文字,以及《诗经》《周礼》中除虫、求神的典制来考察,却大为相合。圣王如果再次兴起,也不能废除这种祭祀。所以我观看他们快速奔走祭祀,心中感到喜悦,又提笔为此写下记文。【苕文说:援引经典、考订史实,典雅确实而精密详尽,行文更加紧严有结构,这一定是可以流传的作品。】《俞无殊山居记》山林的乐趣,进入其中而忘却自我的人,领会得最深。人长期居住在城中,和喧闹卑杂相伴,和尘土污秽相交,必然会自己厌恶那种稠密混浊。一天忽然来到苍茫之地,登上高丘,观看云峰的曲折绵延、泉流的清淡澄澈、林木的繁茂蔽映,无不顿时感到喜悦,心胸开阔、精神舒展。等到兴尽返回,城市的混浊又和原来一样。他们对于山林之乐,就像吃惯膏粱的公子偶尔觉得蔬菜好吃,不过一时适意罢了,难道是内心真正拥有的吗?至于真正高蹈山林的人则不然,他们看连绵的山岗、相接的峰岫,如同看屏障;看嵌入山中的洞穴、深绝的山谷,如同看瓶罂。他们淡泊宁静,使欣喜和厌弃一同消失,然后才能把山光潭影蕴藏为真正的乐趣,并把它发抒为清音。骤然遇见山林与长期居住其中、忘却所得,深浅大不相同。俞无殊住在光福的士墟,是故参政刘公【刘锡玄】的别墅。此地处在梅花最深处,瑶圃琼林般的景色和香气,数十里不断。高士名流常常像鱼群一样聚集于此。今年春末,我划船来访。石径曲折,池水空明,草木一色,烟雾笼罩的山峦形态万千。玄墓诸峰的秀色,仿佛可以拱手作揖相对。几案之间,我解衣狂叫,顿时仿佛摆脱炎热而进入清凉之境。无殊正和樵夫牧童一起,在无何有之乡游玩,颓然像在休息,飘然像在漂浮,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处在山林之中。这不就是所谓长期居住而忘却山林吗?忘记这是山林,而这里幽深静谧、繁茂秀美的一切,无不和人的性情、耳目相接。难怪他的诗澄澈淡远而工整精致,几乎可以比肩左司,不是近来那些假充隐士的人所能仿佛的。无殊在空山中教授学生,日益贫困。有人疑惑说,吟诗即使精工,如果连藜羹中都没有米粒,那怎么办?我说:苏轼说过,‘隐居的适意,即使南面称王也不愿交换。’富贵和山林,两者必定不能同时享有。假如无殊不幸占有了城郭附近一顷田地,那么里胥的追呼、井税的催逼,就会使他无暇顾及这里而远远离去。他还能汲取草木山水的清华,描写云峦的奇异变幻,在苍崖翠壁之间与松涛瀑雨互相应答吗?何况黄公的紫芝、赤松的翠柏、李恂的橡栗、周颙的晚菘、庾杲之的菁韭、子美的黄独、天随生的枸杞菊花,又怎么可以拿来充饥、帮助斋厨呢?我知道无殊一定不会用那些东西来交换这里。这是明白的。诗经不是说:‘横木为门的简陋居所,可以在那里安居休息;’ ‘泌水流淌得多么浩荡,可以用来安乐地解除饥饿。’大概只有经历饥饿,才能享受这种山林之乐;也只有以山林之乐来充饥,才能忘却饥饿。这就是山林之乐。无殊听了我的话,一定会相视一笑了。这篇文章就是这样写成的。【张虞山说:写出了山林之人与性情相契的乐趣,大意本于王遵岩,而用笔俊秀洁净,点染生姿,是长孺独有的绝技。】
江湾草庵记江湾草庵者,朱子长孺耕且读之地也。震泽之水,迳长桥东北入厐山湖,稍北为吴淞江,亦曰松陵江,吾邑之所由得名也。余家江湾,在厐山湖东渚,去吴淞江不二里。重陂巨浸,幽溆曲隈,弥望皆是。茭菰罗生,菱芡蔓合,渔人网罟之利所在有之。其田畴沃以衍,其土风清以嘉。从前高贤逹士未有卜宅于此者,故郡邑志不载。其地葺茆庵而居之,葢自朱子始焉。庵之制,创自田畯,门牖畧具,丹漆不施,竹帘纻帷,容膝而已。东偏一小轩,稍洁,中设棐几一,匡牀一,聚图书数百巻。性喜着撰,朱墨二毫未尝辍擥。毎睹藻网如织,轻鯈出游,落花成茵,鸟语上下,意欣然乐之。时复督勒耕奴,课其耘耔,沟塍浸灌,禾黍怀新,岁入虽不逮老农,亦颇谙田家之味矣。兴发散步湖濵,与村童野叟相狎荡,遥望晴澜浩淼,渔罾估舶出没,荒墟树杪中指防西山诸峯,螺髻逶迤,浮青送碧,未尝不拄防忘疲,如置身潇湘洞庭之间也。客有过而问者曰:「子之居有园林池沼之观乎?」曰:「无有。」「有賔朋过从可谐谈者乎?」曰:「无有。」「然则奈此庳陋何?」曰:「古之君子岂有择地而处者哉?亦安之而已。意所不安,虽延阁洞门,朱甍玉砌未见其有适也。意诚安之,虽庳陋如余居,安在不与延阁洞门,朱甍玉砌同观乎?天下可私之物,必非可乐藏舟于壑,夜半犹或失之。惟此云水之澄澹,卉木之妍华,四时物态之生新,变化造物所予,富贵不能私也。岂惟不能私,甚且不能享。有一日而游方之外者,乃得以琴书几杖,逍遥纵诞于其间。今吾草庵之中,所考索者皆经史百家,古今之义海也。所吟讽者,非荘列屈宋,即陶谢韩杜白苏诸君子之文章也。时而采撷其英华,时而穿穴其璺罅,时而彷佛其謦咳,衣冠与之揖让而进退,时而揣摩铅钝,振拂觚棱,与之后先角逐于翰墨之苑囿。其为园林池沼也大矣,其为賔朋过从也多矣,安见此之庳陋不足居,而必延阁洞门、朱甍玉砌者之为崇丽哉?客退,遂譔次其语,以为《江湾草庵记》。
西郊观桃花记吾邑城隍偪仄,独西郊濵太湖,野趣緜旷,士女接迹。出西门约里许,为江枫庵,庵制古朴,开士指月熏修之所也。折而南一里,为石里村,桑麻翳野,桃栁缀之,黄花布金,温黂炙日。昔嘉靖中,乡先生陆公【金】居此地,陆公治行有声,今遗构尚存,止小听事三间耳。又南则桃花弥望,深红浅红错杂如绣者,梅里村也。地多梅花,十年前余犹见老榦数百株,名流觞咏毎集其下,今多就槁,里人易种以桃,争红鬬绯,缤纷馥郁,园田鸡犬,疑非人间。奚必武陵谿畔,始堪避秦哉?迤逦而行数百武,为朴园,园中有墩可以四眺,隆万间高士张朴所居。张工画,颇能诗,邑令徐公【元】尝看梅来访,屏驺从,倾壶觞,日暮列炬前导,人折花一枝以归。茂宰风流,升平盛事,今不可复睹矣。又南数十武有庵,庵名独木。万厯中,忽有梓木浮太湖而来,木广二十围,里人异之,锯为栋梁,结构具足,供大士其中。至此为桃花絶胜处,花皆映水,两岸约百余株,艳冶如笑,醉面垂垂,暖晕熏人,落英满袖。为咏唐人“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之句,低回乆之。循庵而西,即太湖濵也。是日晴澜如镜,万顷无波,遥望洞庭西山,雾霭曚昽,明灭万状。坐盘石,濯尘巾,意洒然适也。回首桃林如霞光一片,与暮烟争紫,恨无谢朓惊人语,写此景物耳。吾因是有感矣。昔徐武寜之降吴江城也,其兵自西吴来,从石里村入此,青原緑野,皆铁马金戈,蹴踏奔腾之地也。迄今几三百年,而谋云武雨之盛,犹彷佛在目,经其墟者,辄寤叹徬徨而不能去,况陵谷变迁之感乎哉?计三四十年以来,吾邑之朱甍相望也,丹毂接轸也,墨卿骚客相与骈肩而游集也,今多烟销云散,付之慨想而已。孤臣之号,庶女之恸,南音之戚,至有不忍言者矣。惟此草木之英华,与湖光浩皛,终古如故,葢盛衰往复,理有固然,彼名人显仕,阅时凋谢,而不能长享此清娱者,余犹得以樗栎废材,翫郊原之丽景,延眺瞩于芳林。向之可感者,不又转而可幸也哉?然则兹游,乌可以无记?时同游者,周子安节,顾子樵水,余则朱长孺也。【孝章曰:感慨遥集,烟云绕其笔端,可谓极才人之致】
译《江湾草庵记》江湾草庵,是朱子长孺耕种并读书的地方。震泽的水流经长桥,从东北进入庞山湖,再向北稍行便是吴淞江,也叫松陵江,我的县邑就是由此得名。我家在江湾,位于庞山湖东岸,距离吴淞江不过二里。重重堤岸、巨大的水面、幽深的水湾、曲折的角落,放眼望去全都是。茭白、菰草罗列生长,菱角、芡实蔓延交合,渔人撒网捕鱼获利的地方到处都有。田地肥沃而宽广,乡土风俗清淳而美好。从前高贤达士没有在这里选择宅地居住,所以郡志、县志都没有记载。这里修葺茅庵居住,大概从朱子才开始。草庵的规制由田间老农创设,门窗略备,不施丹漆,竹帘苎布帷幕,仅仅能够容下双膝罢了。东边偏处有一间小轩,稍微洁净,里面放着一张棐木几、一张方床,聚集图书数百卷。他性情喜欢著述,朱笔、墨笔两管从未停止拿取。每当看见水藻纵横如织、轻捷的小鱼游出,落花铺成褥垫,鸟声上下相应,他便心中欣喜而感到快乐。有时又督促耕奴,考察他们除草松土,沟渠田埂灌溉通畅,禾黍孕育新穗,年收入虽然比不上老农,也颇能尝到农家的滋味了。兴致来时便到湖边散步,与村童野老亲近嬉游;远望晴日下浩淼的水波,渔网、商船出没,在荒墟和树梢间指点西山诸峰,山势如螺髻般曲折,浮现青色送来碧色,未尝不拄杖忘却疲劳,仿佛置身潇湘、洞庭之间。有客人经过并问道:‘你的居所有园林池沼的景观吗?’我说:‘没有。’客人又问:‘有宾朋来往,可以一起谈笑吗?’我说:‘没有。’客人说:‘那么,面对这样低矮简陋的居所,你怎么办呢?’我说:‘古代君子难道会选择地方才居住吗?也不过是安于所处罢了。心中不能安适,即使是高阁深门、朱红屋脊、玉石台阶,也看不出有什么快乐。心中确实安适,即使像我居所这样低矮简陋,哪里不可以同高阁深门、朱甍玉砌一样观赏呢?天下可以私有的东西,一定不是值得快乐的东西;把船藏在山谷里,夜半仍可能失掉它。只有这云水的清澹、花木的美丽、四时景物不断萌发更新的姿态,才是造物所赐,富贵不能私自占有。不只是不能私有,甚至不能享受它。只有一天到达世外的人,才能凭借琴、书、几案、手杖,在其中逍遥放纵。如今我在草庵中所考察探究的,都是经史百家,是古今义理的海洋;所吟诵的,不是庄子、列子、屈原、宋玉,就是陶渊明、谢灵运、韩愈、杜甫、白居易、苏轼诸君子的文章。有时采撷他们的精华,有时钻研他们的细微缺漏,有时仿佛听见他们的咳唾言语;我穿戴衣冠,同他们行揖让进退之礼;有时又揣摩推敲,振拂文笔锋芒,与他们在文学园囿中争先竞逐。这样看来,我的园林池沼不是很大吗?我的宾朋往来不是很多吗?哪里能看出这个居所低矮简陋、不值得居住,而一定要把高阁深门、朱甍玉砌看作高贵华丽呢?客人离去后,我便编次记录他我的这番话,写成《江湾草庵记》。《西郊观桃花记》我们县城的城隍庙地势狭窄,唯独西郊濒临太湖,野外景趣绵延开阔,男女游人接踵而来。出西门约一里多,是江枫庵,庵宇形制古朴,是开士指月熏修的地方。转向南走一里,是石里村,桑麻遮蔽田野,桃树、柳树点缀其间,黄花铺地如黄金,温黂在阳光下炙晒。过去嘉靖年间,乡里的先生陆公【金】居住在这里。陆公的政绩和操守很有声望,如今遗留下来的建筑还在,只剩下三间小听事而已。再往南,桃花满眼,深红浅红交错,像织锦一样,这就是梅里村。这里多梅花,十年前我还见到数百株老梅树,名流们常常聚集在树下饮酒吟咏;如今大多枯槁了,乡人改种桃树,争相呈现红色和绯色,繁盛芬芳,园田间鸡鸣犬吠,使人疑心这不是人间。难道一定要到武陵溪畔,才可以躲避秦乱吗?曲折前行数百步,是朴园。园中有一座土墩,可以四面眺望,是隆庆、万历年间高士张朴居住的地方。张朴擅长绘画,也颇能作诗;邑令徐公【元】曾经来看梅花并来访,屏退车马随从,倾出壶中酒,天晚时让火炬排列在前面引路,每人折一枝花带回去。贤能的长官如此风雅,正是太平盛世的盛事,如今已经不能再看到了。再往南几十步有一座庵,名叫独木庵。万历年间,忽然有一根梓木漂过太湖而来,木材粗达二十围,乡人认为奇异,便锯作栋梁,建筑材料一应俱全,在其中供奉大士。这里是桃花最美的地方,花朵全都映照在水中,两岸大约有一百多株,艳丽娇媚,仿佛含笑,醉人的花面低垂,温暖的光晕熏人,落花沾满衣袖。我因吟咏唐人“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的诗句,低回流连了很久。沿着庵向西走,就是太湖岸边。这一天晴朗,湖面如镜,万顷水面没有波纹;遥望洞庭西山,雾气朦胧,明暗隐现,呈现出万般景象。坐在盘石上,洗濯蒙尘的头巾,心情洒脱而舒适。回头看桃林,像一片霞光,与傍晚的烟霭争呈紫色,只恨没有谢朓那样惊人的辞句来描写这番景物。我因此产生了感慨。从前徐武宁攻下吴江城时,他的军队从西吴而来,由石里村进入这里;青色的原野、绿色的田野,全都是铁马金戈纵横奔腾、践踏冲杀的地方。至今差不多三百年了,而当年谋略如云、武功如雨的盛况,仍仿佛历历在目;经过这些遗址的人,往往醒悟感叹,徘徊不忍离去,何况面对山陵谷地变迁的感慨呢?算来三四十年来,我们县城里朱红屋脊相望,红车车毂相接,文人骚客肩并肩地游览聚会,如今大多已经烟消云散,只能留作感慨追想罢了。孤臣的哀号、庶女的悲恸、南方歌调中的哀伤,甚至有些事已经不忍说出口了。只有这些草木的精华,以及湖光的浩瀚明净,自古以来始终如旧。大概盛衰往复,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那些名人显宦,经历岁月而凋零,却不能长久享有这种清幽的快乐,而我这个像栎树、樗树一样的无用之材,反而还能欣赏郊原的美景,远眺芳林。这样看来,先前令人感慨的事情,不也转而成为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吗?既然如此,这次游览怎么可以没有记述呢?当时一同游览的有周子安节、顾子樵水,我就是朱长孺。孝章说:感慨从远处纷纷聚集而来,烟云仿佛环绕在他的笔端,可以说极尽才人的情致了。
灵岩寺新铸铜钟记自佛事肇兴,有象设崇严,金碧晃耀,望之而五体投诚者,形教也。有威音铿锽,度越无间,闻之而六时深省者,声教也。声之动物,尤大而疾,是以钟簴高悬,则灵只列侍,将以震浩劫之幽沈,惊羣生之大寐,非徒宣律吕、戒晨昏而已也。灵岩山,吴中福地,草香药灵,云壑秀丽,图经旧有梵宫,岁久陊圮。夫山大师顿锡于兹,灵泉涌溢,法雨迸飞,坛殿郁兴,骏奔麕集,日与方外之侣讨论心要,印悟宗乘。说者谓东林之有惠逺,沃洲之有道林,至师而三焉。以为不诞扬声闻,无以震荡法界;不普觉聋瞆,无以导演▯慈。于是以衅铸之事,询诸门人学子及往来檀施之徒,不谋同辞,咸愿陈力。乃购精金,乃征良冶,埏人辐辏,鳬氏奔趋,槖籥齐兴,火烈具举,绛液贯于重霄,金精烛于百里。不侈不弇,入窦有声,阴阳太和,轮圆顺轨。葢经营于【阙】孟夏之七日,诘旦而竣事焉。其与防也,千人;其告成也,不日。苟非精诚蓄于熏修,工巧侔乎神鬼,曷以睹此哉?簨簴既悬,施之杵击,虓响吼而听彻空轮,鲸音鸣而苦蠲旷劫大泽之鱼龙,欲奋法筵之狮象俱惊。四逺闻者,无不肃容惕虑,如蛰斯起,如魇斯醒,如长夜斯旦,雄雄乎,駴駴乎,洵可以褰终古之游防,静大千之识浪者。已不佞某承闻盛美,惝怳厥心,自哂无文,安容黙黙,乃稽首而作赞曰:识情流转,刀轮驰,法音破空,能制之,六时悚息,开昏疑。名山镕范,始大师混融轮廓,神功奇,不窕不摦,高下宜,威力逺扬,流圣慈,一切龙象咸躨跜。闻声悟法,亿万期,永防苦海,依禅枝。
新修文昌阁记松陵之为邑,周遭湖泊弥望,葭苇城居,迫陿烟火,几十万家。以是学宫居邑之南郊,在宋时为臞庵盘野故址。又南则为厐山原田,毎毎地势迤坦,▯畴芋区,为一邑利。先朝万厯中,有形家言其方直学宫震巽之交,宜有以镇之。维时邑侯慈谿冯公,乃审曲面势,建高阁五楹于其上,而奉祠文昌神焉。阁去城不二里,东西南三面皆控带平壤,北枕厐山,湖洞庭西山之胜环映左右,遂为邑中伟观。兵燹以来,榱栋倾頽,榛莾塞路。岁在【阙】邑子董君基等以比年文事弗兴,乃倡议修饬之。崇其象,设支其轩楹,丹雘有加,旧观顿复。因来请余记其事。余惟天官书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魁建平旦,主寅寅于五行为木,位在东方,文明之象也。故干禄家多祈请焉。所谓六星者,上将、次将、贵相、司命、司中、司禄也。化书言神世业儒,上帝使主士籍,此因贵相司禄而傅防之也。又言神故张星为张氏子,即周宣时张仲挟弓矢射不祥,令人宜子,则因司命司中而傅防之,且张旁为弓也。又言神即梓潼张恶子,恶子战没为神,唐▯僖二宗入蜀,尝阴相之,此复傅防上将次将之说,皆儒者所不道。然恶子庙在今七曲山,世祀不絶,灵爽暴着,似又不得以茫昧疑之者。夫列星本万物之精气,幽则为神,明则为人,其理一也。傅说为箕尾,安知箕尾之不复为傅说耶?岁星为方朔,长庚为太白,安知方朔太白之不复为岁星为长庚耶?张路斯自人为龙,庙食颍上,其迹甚怪,子瞻尚为文以实之。况化书云云,事应有征,安得尽斥其荒诞哉?文昌之祠徧天下,而吾邑独阙然,何以兆祯符而赞文治?今幸剟苞萧,整防础,焕然一新之矣。继此以往,云章寳笈,岁启斋宫,绛节霓旌,时通肸蠁,将见斗魁芒耀,灿然长鲜,江邑人文称南国冠,岂非不佞某之所斋心而请命为。桑梓手额者乎?若夫阁之面山,踞湖,云水万变,宜燠宜凉,可觞可咏,此一方游观之美,而董君修举祠事之意不在是也。姑俟他日,更当执简赋之。
译灵岩寺新铸铜钟记 自从佛教事业兴起,有庄严崇高的佛像设置,金碧辉煌,使人一望便五体投地、诚心归敬,这是以形象教化人。又有威严洪亮的钟声,传得无远弗届,使人听到后在六时中深深反省,这是以声音教化人。声音感动万物,尤其宏大而迅疾,所以钟架高高悬挂,灵异之神列队侍立,用来震撼浩劫中幽暗沉沦的众生,惊醒群生的大梦,并不只是用来宣示律吕、警戒早晚而已。灵岩山是吴中的福地,草木芳香,药物灵异,云谷山壑秀美;图经中旧有佛寺,但年代久远,已经坍塌毁坏。夫山大师在这里停留驻锡,灵泉涌流,佛法之雨喷涌而出,坛场殿宇蓬勃兴建,众人像骏马奔跑、麋鹿聚集一样来到这里;大师每天与出家同道讨论心要,印证体悟宗门大道。有人说,东林有惠远,沃洲有道林,到大师这里便是第三位。认为如果不广泛传播声教,就无法震动法界;如果不能普遍唤醒聋聩,就无法阐演宏大的慈悲。于是大师把铸钟的事情询问门人弟子、学子以及往来的施主,大家不约而同,都愿意贡献力量。于是购买精金,征召良工,铸造工匠纷纷聚集,鳬氏急忙赶来,风箱和鼓风器一齐发动,烈火全部燃起,红色的铜液贯入高空,金属的精华照耀百里。钟体不奢侈也不狭小,声音传入洞穴仍然洪亮,阴阳和谐,轮廓圆满,运行合乎轨道。大约在【缺字】孟夏的第七天开始营造,到第二天早晨便完工了。参加护持的人有一千人;宣布告成,没有用多少日子。如果不是长期熏修所积蓄的精诚,工匠的技巧又达到与神鬼相等的程度,怎么能够看见这样的成果呢?钟架悬挂好以后,施以钟杵敲击,猛烈的声音如怒吼般响起,听来直彻天空;鲸鱼般宏大的钟声鸣响,使苦难得到消除,旷劫大泽中的鱼龙也想奋起,法筵上的狮子、大象全都惊动。四面远方听到的人,无不肃然正容、警惕思虑,像蛰伏的虫子苏醒,像梦魇中的人醒来,像漫长黑夜迎来天明。声音雄壮而震撼,确实可以收起终古以来游荡的心神,平静大千世界中意识的波浪。我不才某听闻这件盛美之事,心神恍惚,自笑没有文采,哪里能默默无言,于是叩首作赞说:识心和情欲流转不息,如刀轮飞驰;佛法之音冲破虚空,能够制服它。六时之中众生惊惧屏息,开启昏暗疑惑。名山铸成钟范,起初由大师使轮廓浑然交融;神奇功力真是奇异,既不偏窄,也不偏大,高低都合宜;威力远播,流布圣慈,一切龙象都欢跃盘旋。听到钟声而悟入佛法,期望亿万劫都能如此;永远防护苦海,依凭禅法之树。新修文昌阁记 松陵作为县邑,四周湖泊一望无际,芦苇环绕城居,烟火人家逼仄拥挤,有几十万户。因此学宫坐落在县城南郊,宋代时是臞庵、盘野的旧址。再往南就是厐山的原野田地,地势往往平缓开阔,瓜田芋地,是全县的利益所在。先朝万历年间,有风水先生说,县学正处于震、巽二方交会之处,应当建造某物镇住它。当时县令慈谿冯公于是考察地形,建造五间高阁,并在阁中供奉文昌神。阁距城不过二里,东西南三面都控制着平坦的土地,北面枕着厐山,洞庭西山和湖泊的胜景环绕映照左右,于是成为县中的壮观景物。自从兵火以来,椽栋倾塌,荆棘丛生,堵塞道路。某年【缺字】,县中人董君基等因为近年以来文教事业不振,便倡议修整。增高神像,设置构件支撑轩楹,加以彩绘,旧日景观顿时恢复。于是来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认为,《天官书》说斗魁戴着筐形的六颗星,叫作文昌宫;斗魁在清晨建立,主寅,寅在五行中属木,位置在东方,是文明的象征。因此求取功名的人家大多向它祈请。所谓六星,就是上将、次将、贵相、司命、司中、司禄。《化书》说,神在世时以儒业为生,上帝让他主管士人的名籍,这是根据贵相、司禄二星附会而成的说法。又说神原本是张星,为张氏之子;周宣王时张仲带着弓箭射除不祥,使人适宜生育,这是根据司命、司中二星附会而成的说法,并且“张”字旁边像弓。又说神就是梓潼的张恶子,恶子战死后成为神,唐玄僖二宗进入蜀地时,曾暗中帮助他们;这又是附会于上将、次将二星的说法,都是儒者不说的。然而张恶子的庙在今天的七曲山,世代祭祀没有断绝,神灵的显应十分显著,似乎又不能因为幽昧难明便怀疑它。那些列在天上的星辰,本来就是万物的精气;幽暗时成为神,显明时成为人,道理是相同的。傅说成为箕、尾二星,怎么知道箕、尾二星不会再成为傅说呢?岁星成为东方朔,长庚成为太白,怎么知道东方朔、太白不会再成为岁星和长庚呢?张路斯由人变成龙,在颍上享受庙食,事迹十分怪异,苏轼还曾作文来使它成为事实。何况《化书》所说的事情有征验,怎么能把它全部斥为荒诞呢?文昌的祠庙遍布天下,唯独我们县没有,靠什么来预兆祥瑞、赞助文治呢?如今幸而已经剔除苞草萧艾,整顿台基础石,焕然一新。此后继续下去,云章宝笈每年在斋宫开启,绛色仪节和霓虹旗帜时时通达神明,必将看见斗魁星芒灿烂,长久鲜明;江邑的人文足以号称南国第一,难道不是我不才某斋戒诚心、请求神明降命所希望的吗?这是桑梓乡亲亲手题写的匾额吗?至于这座阁面向山、坐落湖畔,云水景色千变万化,适宜温暖,也适宜清凉,可以饮酒,也可以吟咏,这是此地游览观赏的美景;但董君修建、兴复祠宇的用意不在这里。姑且等到日后,我再应当执笔为它作赋。
假我堂文防记张氏假我堂待诏异度公之故居也,地偪胥关,园多胜赏。丁酉冬日,梅村先生侨寓其中。山隂朱朗诣选二十子诗,以张吴越先生见而叹焉。维时孤馆风凄,严城柝静,怅云峦之非故,悲草木之变衰。乃命袁重其招邀同好,防防斯堂,歩趾而来者:金子孝章,叶子圣野,归子元恭,侯子砚德,徐子祯起,陈子鹤客,并余为七人。孝章谈冶城布衣【顾子与治】祯起述渭阳旧事【姚子文初】元恭征东林本末,余叩古文源流,圣野约种橘包山,砚德期埀纶练水,辨难蠭起,俳谐间发,红牙按板,紫桂燃膏,殽豆荐而色飞,酒车腾而香烈。先生乆防饮,是夕驩甚,举爵无算,顾余而言曰:“昔吴中彦防,莫盛于祝希哲、文征仲、唐子畏、王履吉诸公,风流文采照耀一时,今诸君子其庶几乎?可无赋诗以纪厥盛!”饮罢,重其拈韵,先生首唱云:“岁晩顚毛共惜余,明镫促席坐前除。风烟极目无金虎,霜露关心有玉鱼。草杀緑芜悲故国,花残红烛感灵胥。文章忝窃诚何补,惭愧荒郊老荷锄。”翼日,予七人各次和一首,先生再叠前韵一首。翼日,予七人又各次和一首,先生又毎人赠诗一首。翼日,予七人又各次和一首【诗多不録】先生之诗如幽燕老将,介马冲坚,吾辈乃以羸师诱战,有不辙乱旗靡者哉!先生顾不厌,以隋珠博燕石,毎奏一章,辄色喜,复制序弁其端。都人诧为美谈,好事传之剞劂。迄今未及一纪,而朗诣、圣野、鹤客、砚德皆赴召修文,先生亦上乗箕尾矣。南皮才彦半化烟云,临顿唱酬空存竹树,后之君子登斯堂者,当必喟然有感于嘉防之难再也,悲夫。
同里顾氏梅林记同里环湖泊之秀,多故家士族。元末倪元镇、杨亷夫辈,尝游憩其地,遗迹至今存焉。东偏有园林一区,故顾氏之居也。老梅铁榦,几二百株。中有高丘矗上,可十余丈。登其巅,则厐山九里诸湖,皆在指顾。风颿沙鸟,灭没烟波。村坞竹树,厯厯可数。当花发时,高高下下,弥望积雪,清香闻数里外。居其侧者章子两生、顾子仲容,余昔寓同里,与二子为文酒防,晨夕过从。毎至春日暄妍,香风馥郁,必提壶造其地,痛饮狂歌,不烛跋不止,翩翩致足乐也。不十余年,仲容举进士,宦游去。余复徙居邑城,键户不出。萍踪离合,感慨系之。葢不过梅林者三十余年矣。今春避兵,栖泊兹土,因与两生至其处,则园林已数易主矣。东阡西陌,皆非旧径,惟老梅尚存百余株,亭亭发秀,冷艳迎人,鼻观嫣香沁入肺腑。慨然与两生追数旧游,怳如噩梦。自变故以来,风俗之古今,墟井之盛衰,友朋之生死聚散,其尚有可问者乎?当日与里中数子对案操觚,飞扬跋扈之气不可遏抑,而今于何有?素髪歴齿,已亦自憎其老丑,而况后生乎?计自兹以往,或十年,或二三十年,此老梅必尚有婆娑如故者,而吾与子安得西山之药,驻顔续算?然则人夀之不如草木者多矣,而犹不深省于石火电光之说,岂非荘生之所大哀乎?请与老梅约,嗣后毎岁花发时,吾两人必携豚蹄,载醇酎,狂歌痛饮,追复旧欢,送皓魄于夕阳,依清棻而发咏以嬉暮齿,以遣流光。梅花有灵,当必一笑而许我也【柯寓匏曰:无限悲感,写得淋漓】
译假我堂文会记 张氏的假我堂,是待诏张异度公的故居,地方靠近胥关,园林中有许多可供观赏的胜景。丁酉年冬天,梅村先生寄居在这里。山阴朱朗诣选取二十位士子的诗作,给张吴越先生看,先生读后赞叹不已。当时孤馆中寒风凄厉,严城里更声寂静,因云山不是旧日景象而惆怅,因草木变得衰败而悲伤。于是命袁重其邀请同好,聚集在这座堂中。步行而来的有金子孝章、叶子圣野、归子元恭、侯子砚德、徐子祯起、陈子鹤客,加上我共七人。孝章谈论冶城布衣【顾子与治】的事情,祯起讲述渭阳旧事【姚子文初】,元恭考订东林的始末,我询问古文的源流,圣野约定在包山种橘,砚德约定在练水垂钓。辩论接连兴起,诙谐笑语不时出现;红牙板按着节拍,紫桂香膏燃烧,菜肴陈列而众人兴致飞扬,酒车来往而酒香浓烈。先生长久地同大家饮酒,这天晚上非常欢乐,举杯没有次数限制,回头对我说:“过去吴中的才彦文士,没有比祝希哲、文征仲、唐子畏、王履吉诸公更盛的了,他们的风流文采照耀一时。如今诸位,大概也差不多了吧?怎么可以不作诗来记下这盛会呢?”酒后,重其拈取诗韵,先生首先唱和说:“岁晚头发共同怜惜余年,明亮的灯催促着席位,我们坐在堂前台阶上。” 风烟极目远望,看不见金虎;霜露触动心情,却有玉鱼。草木凋零,绿草荒芜,使人悲悼故国;花朵残败,红烛将尽,使人感念灵胥。惭愧窃取文章名声,实在又能补益什么,羞愧地在荒郊老去,扛着锄头。第二天,我们七人各自依次和诗一首,先生又依前韵再作一首。第二天,我们七人又各自依次和诗一首,先生又给每人赠诗一首。第三天,我们七人又各自依次和诗一首【诗作多未记录】。先生的诗,像幽燕的老将,披甲骑马冲击坚阵;我们这些人却像疲弱的军队去引诱敌人交战,难道能不队伍溃乱、旗帜倒伏吗?先生却并不嫌弃,把隋侯之珠当作燕石来交换;每写成一篇,便面露喜色,又再作序放在篇首。京城人惊叹为美谈,好事者把它刻印流传。到如今还不到十二年,朗诣、圣野、鹤客、砚德都奉召而去修撰文章,先生也已经登上箕尾二星了。南皮的才士一半已化作烟云,临顿的唱和只空留竹树。后来的君子登临此堂,一定会感叹这样的盛会难以再有,真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同里顾氏梅林记 同里四周环绕着湖泊的秀美景色,有许多世代显贵的士族人家。元末倪元镇、杨廉夫等人曾经游览休息于此,遗迹至今还在。东边有一片园林,原来是顾氏的居所。老梅树枝干如铁,几乎有二百株。园中有一座高丘突兀耸起,大约十多丈高。登上山顶,厐山、九里以及各处湖泊,都在举手指点之间;风帆、沙鸟在烟波中时隐时现;村落、竹林、树木历历可数。花开时节,高高低低一眼望去,仿佛堆满白雪,清香飘到数里之外。住在它旁边的有章家两位公子、顾子仲容。我过去寄居同里,和二位公子结成诗文饮酒的朋友,早晚往来。每逢春日温暖明媚、香风浓郁,一定提壶来到这里,尽情饮酒放歌,直到蜡烛燃尽也不停止,飘逸而极为快乐。不到十多年,仲容考中进士,出仕游宦而去。我又迁居县城,闭门不出。行踪像浮萍一样离合聚散,感慨也随之而来。算起来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有经过梅林了。今年春天为躲避战乱,暂时寄居在这里,于是和两位公子一同到达那里,却发现园林已经几次换了主人。东边田间小路、西边田陌,全都不是旧日道路,只有百余株老梅还在,挺立着发出秀色,冷艳地迎接行人,鼻中闻到的清香沁入肺腑。我感慨万分,和两位公子追述过去几次游览,恍惚如同一场噩梦。自从变故以来,风俗的古今变化,村墟井邑的盛衰,朋友的生死聚散,还有什么值得询问的吗?当年我们和乡里的几个人面对几案挥笔作文,飞扬跋扈的气势无法遏制,如今又到哪里去了?头发斑白,牙齿历落,我自己也已经厌恶自己的衰老丑陋,更何况后辈呢?算来从现在起,也许十年,也许二三十年,这些老梅一定还有枝叶婆娑、如同今日的一天;可是我和你到哪里去求得西山之药,留住容颜、延续寿命呢?这样说来,人的寿命比不上草木的情况多得很,而人还不能对石火电光般短暂的人生深刻反省,难道不是庄子所深感悲哀的吗?请让我们和老梅约定:以后每年花开时,我们两人一定带着豚蹄,装载醇酒,放声歌唱、尽情痛饮,追寻恢复往日的欢乐;在夕阳中送走明月,依傍清香吟咏,以此在暮年寻欢,排遣流逝的光阴。梅花若有灵性,一定会笑着答应我吧【柯寓匏说:无限的悲哀感慨,写得淋漓尽致】
莼乡草堂记吾友杜子子亮,夙以高才,生推重一时。乱后隠洚溪,迹絶城市,顔其居曰「莼乡草堂」。自为长歌贻示余,且属为记。适沈子声逺自洚溪来,余问草堂若何?沈子曰:「堂之址本工部先生故居,岁久倾陊。杜子朴斵而新之,圬壁以土,缭垣以竹,北户南荣,裁遮风雨。杜子体故弱,不任耕,乃命其子习蒲茅袯襫之事,旦晩行田,操钱镈,薅荼蓼,沟塍相望,而桔橰之声相闻也。及十月涤塲,则黍稷穜稑无不登,而葅醢酒浆之须无不备也。家故有池一方,畜鱼其中,毎临流而钓,可以佐▯菜之供;或挺义而取,可以给賔朋之防。此草堂之乐事也。」余曰:「杜子则何为哉?」沈子曰:「杜子之隠,养眞而已,不求名;悦生而已,不求余。鸡沟蟹舍,鳞次篱间;稚笋娃莲,罗生舍侧。玩峰云之映沼,延竹月之縁堦。此杜子之所以娱朝夕也。获田下潠,儿无懒惰之诃;拜客荷衣,孙有诗书之寄。此杜子之所以怡家庭也。防绎旧闻,网罗佚事,追数承平,则梦华之余録;怛伤时变,则桑海之续编。灌园不废,操觚抱瓮,时闻命咏。此杜子之所以耗壮心而遣余年也。」余作而叹曰:「乐哉杜子之隠,是可以记矣。」我观伐檀之君子,深鄙素食,故不稼不穑,而禾有三百,则诗人刺焉。后世如徐孺子、梁伯鸾之徒,皆非其力不食,诚以食非其力,则必有求于人,有求于人,则不得不骩骳以从之。冻饿阸穷之迫其中,而纷华靡丽之诱其外,其尚能兀奡自守,确然独遂其初志也哉!若杜子者,种栁若柴桑,而无待于乞食;诵经类鲁望,而不至于忍饥。斯可为隠士之法矣。昔工部先生尝榜其书斋曰「无求胜在三公上,知足常如万斛余」。杜子为其文孙,而能衣德言,缵祖烈,是岂仅以隠士称者哉?《诗》亦有云:「绳其祖武,受天之祜。」愚请以为杜子颂焉。【朱锡鬯曰:偏于清趣幽事,写得妍华】
憺园牡丹文防记草木之英华,未尝求知于人也。然必借人以为重。屈灵均之于蕙兰,陶靖节之于菊,林和靖之于梅,周元公之于莲,皆是也。牡丹,世称花王,自唐以前不着,至于今而穷妖极丽,变态万方,以追逐时好。自宫禁梵宇,以至缙绅学士,文人墨客之家,无不寳而翫之。葢物之尤美者,初不待人以为重焉。虽然,古今之咏此花者多矣。独韩魏公「千毬紫绣擎香炷,万叶红云砌寳冠」,读者以为真金华殿中语。其宴赏此花者,亦不知凡几。独东坡通判杭州,同太守陈公宴吉祥寺,花千本,品百数,酒酣乐作,金槃防篮献坐客五十三人,东坡为作记传之。然则诗非魏公,宴非东坡,亦不足以宠光此花也。草木之英华,必待人以为重,岂不信然哉?玉峰健庵先生,好古博学,家藏经籍甚富,江浙名贤无不罗而致之。賔馆今年春杪,余借书过憺园,先生出四部书示余,牙籖缥帙,触手烂然。因与钱饮光、万季野数子谘质疑义,搜考秘文,如坐积书岩,不待三食,脉望已翛然,身轻矣。维时牡丹方盛放,南荣北榭,曲槛回廊,的皪争奇,绮组夺目。庭中假山高十余仞,参差植花其上,望之如霞起赤城,绛云天半。向夕复燃华镫炤之,送态逞姿,倍极猗傩。是日也,监史不设,丝肉勿奏,觥筹无算,客主忘疲。其盛虽不及吉祥之防,而萃素交,征文史,尚清娱,则又吉祥所未有。庶几此花之益増而重已乎?昔欧阳子尝有感于牡丹花之絶而无甘实,荔支果之絶而无名花,归之造化之至理。吾以谓有开落有荣谢者,植物之花果也;无开落无荣谢者,萟林之花果也。诗书以发其馨香,考索以流其甘液。凡憺园中所储偫而枕籍之者,何一非四炤之名葩,陆离之朱实也乎?而必致憾于色味之无兼美,此犹局于草木之观也。偶读欧阳语,遂书此为记,以贻先生,并示同游诸君子。
译莼乡草堂记 我的朋友杜子子亮,早年凭借卓越的才华,生前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战乱以后,他隐居在洚溪,踪迹断绝于城市,在居所题名为“莼乡草堂”。他自己作了一首长歌送给我,又嘱托我为草堂作记。恰好沈子声远从洚溪来,我问他草堂怎么样。沈子说:“草堂的地基本来是工部先生的故居,年代久远,已经倾塌毁坏。杜子用朴木砍削整修,墙壁用土涂抹,围墙用竹子编成,北面开窗、南面设廊,只求勉强遮挡风雨。杜子身体本来虚弱,不能从事耕作,于是让他的儿子学习编蒲草、穿蓑衣等农事,早晚下田,手拿钱、镈,拔除荼蓼;沟渠田埂彼此相望,桔槔汲水的声音也能相互听见。到了十月清理田场时,黍、稷、穜、稑没有不收获的,腌菜、肉酱、酒浆等所需物品也没有不齐备的。家中原有一方池塘,养鱼在里面;常到水边垂钓,可以补助菜肴的供应;有时举义网捕取,可以供给宾朋聚会。这就是草堂的乐事。”我问:“那么杜子做些什么呢?”沈子说:“杜子的隐居,只是为了养护真性而已,不求名声;只是为了使生命喜悦而已,不求余外之物。鸡、沟、蟹、舍依次排列在篱笆间,嫩笋、娃莲遍布屋舍旁。他欣赏山峰云影映入池沼,邀取竹间月色照到台阶。这就是杜子早晚自娱的方式。收获田地下方低洼地的庄稼,孩子没有因为懒惰而受到呵斥;穿着荷叶衣接待客人,孙子则承担读诗书的期望。这就是杜子使家庭和乐的方式。他考察、整理旧日见闻,搜罗散佚的事情,追述太平时代,便成为《梦华录》的续余;因时局变化而悲伤,便成为《桑海》的续编。他不废弃灌园,手持笔杆、抱着水瓮,时常还听到他命人作诗。这就是杜子消磨壮心、排遣余年的方式。”我作此文而感叹说:“杜子的隐居多么快乐,这正可以记述了。”我看《伐檀》诗中那些君子,深深鄙弃不劳而食,所以不耕种,却想得到三百束禾,于是诗人讥刺他们。后世如徐孺子、梁伯鸾这类人,也都是不靠自己的劳动便不吃饭,实在是因为如果食物不是自己劳动所得,就必然要向别人求取;既然向别人求取,就不得不弯曲自己来顺从别人。严寒、饥饿、困顿、穷困从内里逼迫,纷华靡丽从外部诱惑,他们还能高傲自守,坚定地独自实现最初的志向吗?像杜子这样,种柳树如同柴桑的陶渊明,却不需要靠乞食为生;诵读佛经如同陆龟蒙,却不至于忍饥挨饿,这可以成为隐士的法则了。从前工部先生曾在书斋题写:“无所求胜过位居三公之上,知足常如拥有万斛余粮。”杜子是他的文孙,能够穿行于祖先的德行言论之中,继承祖先的功业,这难道只是以隐士来称呼他吗?《诗经》也说:“遵循祖先的足迹,承受上天的福佑。”我谨以此作为杜子的颂辞。朱锡鬯说:偏重于清雅的趣味和幽僻的事情,写得美丽华赡。憺园牡丹文会记 草木的精华,从来不曾主动求得人的知遇;然而它们一定要借助人才能获得更高的声望。屈灵均对于蕙兰,陶靖节对于菊花,林和靖对于梅花,周元公对于莲花,都是这样。牡丹世称花王,在唐代以前并不著名,到了今天却妖艳到了极点,美丽到了极点,姿态变化万方,以迎合当时的爱好。从宫禁、佛寺,到缙绅学士以及文人墨客的家中,没有不把它珍藏、玩赏的。大概最为美好的事物,起初本来不必等待人来提高它的声望。虽然如此,古今吟咏这种花的人很多。唯独韩魏公“千毬紫绣擎香炷,万叶红云砌寳冠”两句,读者认为真像金华殿中的话语。他宴饮观赏这种花,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唯独苏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和太守陈公在吉祥寺宴赏牡丹,寺中有一千株牡丹、百余种品类,酒兴正浓、欢乐兴起时,用金盘、彩篮进献给五十三位座客,东坡为此作文记述并流传。那么,如果不是魏公的诗,不是东坡的宴会,也不足以使这花增添光彩了。草木的精华一定要等待人来提高声望,难道不确实如此吗?玉峰健庵先生喜欢古代事物,博学多识,家中收藏的经籍非常丰富;江浙一带的名贤著作,他无不搜罗招致。今年春末,我在憺园借书,先生拿出四部书给我看,牙签、缥帙,触手之处都灿烂夺目。于是我和钱饮光、万季野等几个人考辨疑义,搜寻考察秘文,仿佛坐在积书岩中;还不到三餐的时间,便已经神思飘然,身体轻快了。当时牡丹正盛开,南廊北榭、曲槛回廊之间,花朵晶莹明丽,争奇斗艳,华美的色彩夺人眼目。庭中的假山高十多仞,花木参差地栽种在上面,远望像赤城山升起霞光,红云直上半天。傍晚又点燃华美的灯烛照耀它们,花态姿势尽情显露,更加美丽婀娜。这一天没有设置监史,不演奏丝竹肉声;酒杯筹码没有数目,客人与主人都忘记疲倦。它的盛况虽然比不上吉祥寺的聚会,但聚集了素日的朋友,征集文史,追求清雅的快乐,却又是吉祥寺所没有的。这样或许会使这花更加增添分量和声望吧?从前欧阳子曾经对牡丹花极美却没有甘甜果实、荔枝果实极美却没有著名花朵感到遗憾,把它归结为造化的至理。我认为,有开有落、有荣有谢的,是植物的花果;无开无落、无荣无谢的,是艺林中的花果。诗书使它们散发芳香,考索使它们流出甘美的汁液。凡是憺园中所储藏、所枕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四时照耀下的名花、光彩斑斓的朱实呢?如果一定要遗憾它们不能兼具色泽和滋味,这仍然是局限于草木的观念。偶然读到欧阳子的这番话,于是写下这篇记,送给先生,并给一同游览的各位君子看。
书绅堂记张子▯蘧以书绅名其堂,属先友金孝章书之,复属其兄九临请记于余。余语九临曰:「▯蘧之名此堂也,岂以张氏世系出自子张耶?」九临曰:「非也。仲尼弟子颛孙师、琴开皆字子张,非姓也。吾张氏发源颛顼,春秋时有张老、张丙、张骼、张趯、张栁朔,与颛孙迥别。吾弟自与子游有志圣贤之学,故乞子文以警座右焉。」余曰:「若是则虽微子言,余固将记之。」夫圣贤之学,止自见其心而已。系辞:「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忠信笃敬,即易所云「易简」也。人皆体天地之心为心,故我心与人心感而必应。惟感之者不诚,斯应之者不疾。譬如悬万石之钟于此,小叩之则小鸣焉,大叩之则大鸣焉。以尺筳撞之,声不及寻丈;以舂杵撞之,声不过十里;以蜀山之桐撞之,则响逾百里之外。应之有近逺,系乎感之有浅深。葢章章已语:「云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又云:「瓠巴鼓瑟,流鱼出听;伯牙鼓琴,六马仰秣。」此言物皆可感,感无不应也。呜呼!君子其可不务求诚乎哉!世有怀咫尺之修,矜奋张之义,而遽欲开金石、动风雷,此必无幸。若乃长智増私,挟权任数,日与天地易简之性相逺,则我心与人心益捍格而难亲。甚且争怨起于豆觞,戈矛兴于袵席,何况四海九州之逺,其能使翕然信顺,孚若卜筮也哉?然则求诚之道若何?曰:古有恶败而出妻,恶卧而焠掌,可谓能忍矣,未敦务也;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求仁贤以翼辅之,可谓敦务矣,未静修也;屏耳目之欲,絶撄凿之棼,可谓静修矣,未全粹也。必也奥窔之微,惽黙之内,执一无失,积微无怠,毋登高而深陨,毋基下而墙増。如是以几于诚,其庶矣乎!今▯蘧才日益敏,学日益充,其以享天下之大名,特拨防而取之。尔所可益子者,惟犹龙氏戒夫子「深藏若虚」之言。夫防防之修未至,而世誉焱集其名也,犹石火也,电光也,浮沤也。斯圣贤之所畏也。【魏凝叔曰:全从荀兰陵脱化,粹然儒者之文】
申子纯孝行记申氏自按察公天益以下,世有文笔,子纯者,按察之孙也。父贡士汝思,有名于时。子纯生甫周晬,母顾病殁,子纯哑哑悲啼,人以为婴儿故然,及临殡号泣不休,始知其为孺子慕也。父异之,乃名之曰孝。十六岁补博士弟子,毎试京兆府,与诸名俊游处。按察甚怜爱之。嘉靖壬寅,按察卒,与父营葬事于梅里村。炎暑中工筑之劳,皆以身任。父尝病痈几殆,子纯朝夕吮其毒,秽恶之气浸淫脏腑间,遂闷絶怳惚之上帝所。帝曰:“以汝孝,特生汝父,赐之青氷。”乃蹶然醒,呕出毒涎数升许。父喜曰:“吾名尔孝不虚矣。”后二十二年,父复病呕血,子纯不觧衣带侍养者逾岁,所呕即承之器而啜之,若吮毒时然。父竟不起。是时祖母吴宜人年已九十矣,子纯朝暮号于防次,入则愉顔柔色慰视宜人,自含袭至大小祥,三年无改。宜人未久卒,子纯丧之如丧父。其所以养后母袁者,一如事祖母。晩岁习静村坞,恒归而谨视甘脆,务当袁母心。袁亦忘其非腹生矣。若其敦睦之行,内外无间言。仲父某有诬之杀人者,避匿不敢出,乃逮系其妇吴宜人,不能寝食。子纯出白之官,事得解,更资其槖装,使得仕州倅。仲弟某袁出也,尚少,子纯抚教之以至成立。家庭怡怡,不敢抗顔父礼。又性好周人急难,婣党知交有以艰窭告者,大小必应。其友顾曽瑜人诬之重辟,乃倾其槖为辨释之。又佐邑令李公【迁梧】营建石梁,以书投过賔,溧阳史少卿劝助千金,人不病渉。他善行多此类。万厯丁亥卒,年六十四。其吮毒延算,闻王元美先生初亦疑之,久而论定,乃以志其墓。刘按察子威复为作传。周太学本音手书之,斯以知其必不诬矣。呜呼,天人之际至茫昧也,然精诚既至,则应若桴鼓。吾向读书礼于周公之请代兄死,文王之与子三龄,未敢深信,今得子纯事,遂释然无疑夫。天人之理,恒相贞胜。若生死专归之运数,则人事为无权,故不可必。而时若可必,实防防者为之,以坚人进善之心也。世非无忠孝节烈之事,然吁天而天卒不应,岂非其动于名耶?激于气耶?锐往而未能敦善行不怠耶?如是而动,曰视天梦梦,天果梦梦已耶?争于已定之天而不能争之于未定,或亦其精诚之有未至耶?吾请彰子纯孝行,以晓世之昧天而诬天者。
译书绅堂记 张子宏蘧用“书绅”给他的堂屋命名,先托故友金孝章题写,又托他的兄长九临来请我作记。我对九临说:“宏蘧给堂屋取这个名字,难道是因为张氏的世系出自子张吗?”九临说:“不是。孔子的弟子颛孙师、琴开都字子张,并不是姓张。我们张氏的源头出自颛顼,春秋时有张老、张丙、张骼、张趯、张柳朔,与颛孙氏完全不同。我弟弟只是因为自己有志于子游所追求的圣贤之学,所以请先生作文来警戒座右。”我说:“如果是这样,即使没有你的请求,我本来就将为它作记。”圣贤之学,只在于认识自己的心罢了。《系辞》说:“乾以平易使人知晓,坤以简约成就功用;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可以获得。”忠诚信实、笃厚恭敬,就是《易》所说的“易简”。人人都以天地之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我的心和别人的心相感,必然会相互回应。只是发出感应的一方不诚,那么回应的一方就不会迅速。譬如这里悬挂着一口万石重的大钟,轻轻敲击就发出小声,用力敲击就发出大声。用尺长的竹管撞它,声音传不到寻丈之外;用舂米的杵撞它,声音传不过十里;用蜀山的桐木撞它,声响便能传到百里之外。回应有近有远,取决于感发有浅有深。大概章章曾说:“云中有玉,山上的草木就润泽;深渊中生珠,崖岸就不会枯槁。”又说:“瓠巴弹瑟,游鱼出水倾听;伯牙弹琴,六匹马仰头咀嚼。”这些话说的是万物都可以受到感动,凡有感动就没有不回应的。唉!君子难道可以不努力追求诚吗?世上有些人怀抱着不过咫尺的修养,却自夸奋张的义气,突然想要感动金石、使风雷震动,这一定没有成功的希望。至于增长智巧、增加私欲,挟持权势、任意使用权术,天天与天地易简的本性相距越来越远,那么我的心和别人的心就更加抵触,难以亲近。甚至有人因为一席饮食而争斗怨恨,坐席之间便兴起刀兵,更何况相距遥远的四海九州,怎么能使天下人欣然信服顺从,像占卜结果一样无疑呢?那么求诚的方法是什么?回答说:古人厌恶失败便休妻,厌恶贪睡便灼烧手掌,可以说能忍耐了,但还没有专心致力;诵读数次以贯通它,思考探索以通晓它,寻求仁人贤者来辅助自己,可以说是专心致力了,但还没有静心修养;摒除耳目欲望,断绝牵缠穿凿的纷乱,可以说是静心修养了,但还没有达到完全纯粹。一定要在内室幽微之处、昏默无声之中,专守一理而不失,积累细微功夫而不懈怠;不要登高却深深坠落,不要在低处打基础却使墙壁越筑越高。这样做而接近诚的境界,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如今宏蘧的才华一天比一天敏锐,学问一天比一天充实,他将享有天下的大名,只是很快就能取得罢了。我能够给你的补益,只有犹龙氏告诫孔子“深藏若虚”的话。宏蘧修养深厚的功夫还没有达到,却已经让世间的声誉像火焰一样聚集在他的名下;这就像石火、电光、浮沤一样短暂。这正是圣贤所畏惧的。魏凝叔说:全篇从荀兰陵那里脱化而来,纯粹是儒者的文章。申子纯孝行记 申氏自按察公天益以下,世代都有文才,子纯是按察公的孙子。他的父亲贡士汝思,在当时很有名声。子纯刚满周岁时,母亲顾氏因病去世,子纯呜呜悲啼,人们以为只是婴儿的本能;到临近出殡时,他号哭不停,才知道这是幼儿仰慕母亲的真情。父亲认为他奇异,于是给他取名为孝。十六岁时补为博士弟子,每次参加京兆府考试,都和各位名俊交游相处,按察公非常怜爱他。嘉靖壬寅年,按察公去世,他和父亲在梅里村办理安葬事宜。炎热暑天中修筑坟墓的劳作,全都亲自承担。父亲曾患痈疽,几乎病危,子纯早晚吸吮父亲的脓毒,污秽恶臭之气浸入脏腑之间,终于闷绝恍惚地到了上帝那里。上帝说:“因为你的孝行,特意让你的父亲再生,赐给他青冰。”于是他猛然醒来,吐出几升毒涎。父亲高兴地说:“我给你取名为孝,果然没有错。”二十二年后,父亲又患呕血之病,子纯不解衣带侍奉养护,超过一年;父亲呕出的血,他就用器皿接住并喝下去,像先前吸吮脓毒那样。父亲最终还是没有康复。此时祖母吴宜人已经九十岁,子纯早晚在灵堂哭号,进入内室便和颜悦色地慰问照看宜人;从含殓、穿寿衣直到小祥、大祥,三年之中没有改变。宜人不久也去世了,子纯为她服丧,如同为父亲服丧一样。他奉养继母袁氏,也完全像侍奉祖母那样。晚年在村落中静心生活,常常回家谨慎地察看甘美脆嫩的食物,务求合乎袁母的心意,袁氏也忘记了他不是自己亲生的。至于他敦厚和睦的品行,内外没有人说坏话。他的仲父某人被人诬陷为杀人,躲藏起来不敢出面,于是官府逮捕拘禁了他的妻子吴宜人,吴氏不能安寝进食。子纯出面向官府申辩,使事情得到解决,又资助她的行装,使她能够嫁给州倅。仲弟某人是袁氏所生,年纪还小,子纯抚养教育他直到成人。家庭中和乐融融,他不敢以傲慢神色违背父亲的礼法。他天性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亲戚朋友中有人以贫困相告,大事小事他必定都予以帮助。他的朋友顾曾瑜被人诬陷,判处重刑,子纯便倾尽钱囊为他辨白释放。又协助邑令李公【迁梧】营建石桥,溧阳史少卿捐助千金,人们不再苦于涉水。这类善行还有很多。万历丁亥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他吸吮毒脓而延长父亲寿命的事情,王元美先生起初也有所怀疑,后来经过讨论而确定,于是为他的墓志记述此事。刘按察子威又为他作传。周太学本音亲手抄写这些文字,由此可以知道此事一定不是虚妄。唉,天人与人事之间实在幽深难明;然而精诚一旦达到极点,就会像鼓槌敲鼓一样得到回应。我过去读《书》读《礼》,对于周公请求代兄而死、文王让自己的寿命分给儿子三年的事情,不敢深信;如今得到子纯的事迹,便释然无疑了。天人与人的道理,总是彼此相互作用、相互胜负。如果把生死完全归于命运,那么人的作为就没有权力,所以不可以这样断定;但有时又仿佛可以由人的作为决定,实际上是精诚深厚的人造成的,用来坚定人们向善的心。世上并不是没有忠孝节烈的事情,然而有的人向上天呼告,天最终却不回应,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行动出于求名吗?是因为受意气激发吗?还是勇猛前往却不能敦厚地坚持善行而不懈怠呢?如果这样行动,就说上天昏昧不明,难道上天果真昏昧不明吗?在已经确定的天命上争辩,却不能在尚未确定的地方争取,或许也是他的精诚还没有达到极点吧?我请求彰显子纯的孝行,以使世上那些不明白天理、反而诬蔑上天的人得到启发。
孙义士鸣灾记岁在庚戌,夏雨浃三旬不止,至六月十二日,飓风西来,太湖水横溢,平地涌丈余,浸城郭,漂屋庐,人畜溺死无筭,浮槥以千百计,风猛涛翻,声如万弩齐发,竟日夕乃稍杀,诚百年未有之变云。维时耆老缙绅咸聚族谋曰:"今田禾方淹,复遘此奇灾,是无秋成也,无秋成是无课额也,势必当走辇毂,叩登闻,或可觊蠲贷之令,恨今无任此者,将奈何?"众咸曰:"非孙君象先不可。"葢前此辛卯水灾,象先以编甿五具疏,与抚按两台疏先后上,得允改折,故咸推毂象先,而象先亦慷慨愿行,即日防杖担簦,匍匐三千余里,抵燕京,绘图陈情,徧告诸台省,幸邀天眷,议蠲议折,穷黎得少苏焉。甫归里,复为偕行者所累,收系郡狱半载,时圜土疫作,已毙数人,人咸为象先惧,象先曰:"吾为全吴生灵请命,已早办一死,死固吾分也,何惮为?"然竟得无恙,当事者为昭雪出之,都人士咸啧啧称象先不置。呜呼,虽古义侠无以加矣。吾观今之人,平居贪冐无耻,争锥刀之末,如赴火蛾,一旦有事,嗫嚅不敢出一语,虽急难在父兄亦不皇顾,何况通国之阽危也?象先半菽不充,身无赋税之累,独冐死驱驰,活亿万人埀絶之命,非义激于性者能之乎?茂伦语余云:"象先近且屏鰕防,焚香炷日,谆谆以上眞寳箓,劝诱人类学道者所为,岂徒义侠云尔乎?"诚如是,吾殆无以相之矣。
愚庵小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吴江朱鹤龄撰
书
译孙义士鸣灾记 庚戌年,夏天的雨连续三十天不停,到了六月十二日,飓风从西面吹来,太湖水横向泛滥,平地水涌一丈多高,淹没城郭,冲走房屋,人畜淹死无数,漂浮的棺材以千百计。狂风猛烈,巨浪翻腾,声音像万张弩一齐发射,直到从早到晚才稍稍减弱,实在是百年未有的灾变。当时年高的老人和缙绅都聚集宗族商议说:“如今田里的禾苗刚被水淹,又遭遇这样的奇灾,这样就没有秋收;没有秋收就没有赋税,势必应该到京城去,叩击登闻鼓,也许可以盼望得到蠲免、借贷的命令。可恨如今没有能够承担这件事的人,这可怎么办?”众人都说:“非孙君象先不可。”此前辛卯年水灾时,象先以编民身份准备了五道奏疏,和抚按两台的奏疏先后上呈,终于获准改折赋税,所以众人都推举象先;象先也慷慨愿意前往,当天便拄着杖、背着笠,匍匐跋涉三千多里,抵达燕京,绘图陈述灾情,遍告各台各省,幸而得到上天眷顾,朝廷议定蠲免、改折,穷苦百姓才稍稍苏醒过来。他刚回到乡里,又被一同前往的人连累,收捕关进郡狱半年。当时牢狱中发生疫病,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众人都为象先担忧。象先说:“我是为全吴百姓请求生路,早已准备好一死;死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然而最终竟然安然无恙,主管此事的人为他昭雪,将他释放出来;城中人士都啧啧称赞象先,久久不停。唉,即使古代的义侠,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了。我看如今的人,平时贪婪冒进、毫无羞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像飞蛾扑火;一旦发生事情,却嗫嚅不敢说一句话,即使父兄处于急难之中也无暇顾及,更何况全国处于危亡之际呢?象先连半菽粮食都吃不饱,自己又没有赋税负担,却独自冒死奔走,挽救亿万将要断绝的性命,不是本性受到义理激发的人,怎么能做到呢?茂伦对我说:“象先近来又屏退虾蟆,焚香点灯,每天诚恳地宣讲上真宝箓,劝导人类中有志学道的人。”如果确实如此,我几乎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愚庵小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愚庵小集》卷十 吴江朱鹤龄撰写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