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庵小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第二卷 吴江朱鹤龄撰 五言古诗 《结交行》不要因为有芳香的桂树根，就抛弃木槿花的荣华；木槿花终究不会衰老，早晚都容色鲜美【一解】。坚冰虽然可以踩踏，脚下却反而会涌起波涛。人生如果重在意气，何必轻视钱财和刀剑【二解】？你飞翔我便高飞，你穿衣我便为裳。衣服不会因为旧了就令人厌弃，衣裳哪里会因此妨碍彼此【三解】？真诚的心交往可以长久，谁能把荆棘缝合在一起？坦荡相交可以亲近，谁能把矛戈当作枕头【四解】？布匹太短不能做成夹衣，水太浅不能形成水流。田间道路自然各有通达之处，只怕人心悠悠不定【五解】。叶圣野说：“翻译得绝妙。”又说：“古朴淡雅而清深，达到了唐人乐府的佳境。” 《感遇十三首》我的生命本由上天栽植，空阔地栖居于灵根之中；精神却坐受摇荡，于是随着狂乱的风波奔流。风波之中得到深刻警醒，万般感触令人寒心。灵魂轻贱，贫困生活反而容易通达；即使寂寞，我的道路仍然存在。或许可以屏除形体的牵累，自由出入无穷的门户。朱明时节还没有完全过去，龙星已经向西移动。太阳车不会继续增添光景，壮士又怎能长久坚持？一片叶子坠落庭院树枝，寒风使我的肌肤战栗。衰老与壮年更加相互逼迫，愚昧的人究竟想做什么？大家争相努力追逐荣华，最终只供霜雪欺凌。谁见过西山的仙药，能够留住百年寿命呢？天道也有波澜，山中云气由谁作主？蓬莱瀛洲如今不再漂流，哪里还能得到古代的朝市？金人铜像令人酸楚，秋风中的铜驼埋在久积的荒草里【“莽”读作“姆”】；哪里还能辨认青门旧人？当年那里本是万户聚居之地。蚯蚓蝼蚁却得以上天，潜伏的蛟龙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想到这些，我眼泪悲伤地流淌，含着辛酸无法说话。败叶在空阶上鸣响，蟋蟀哀号，凭吊秋日的影子；默默无言，有谁相伴娱乐？忧愁彼此牵引。通达之人感悟万物终归无生，志士怀抱遥远的省察。如果没有繁霜驱除，哪里能够屏除腐草？天心警戒虚浮的荣华，万物本性趋向严冷；只是徒然更加憔悴，谁能理解这种悲哀？流动的云本来没有固定的阴影，太阳昏暗时气象便随之变化。桂树受虫蛀并非一朝形成，桃树生虫也是隐伏的祸患。只看见一片秋叶，就已经知道三阴之气将尽。为什么还要守着愚昧的人群，连祸福相倚也失去了先见之明？天命运行忽然已经转移，山花也随之凋落变换。祸患的枢纽难道没有原因吗？只徒然使有识之士叹息。东海的波涛容易填平，太行山的险阻却难以铲除。太行山的险势从方寸之间升起，一步便是九重山坂。锋刃和箭矢日日相互追逐，毒害的流波甚至波及玄色冠冕。柏梁台随着草根倾倒，瓜蔓最终却无人剪除。来来往往可以看见天意，杀机反而由自身践踏而成。悠悠的白马津，千百年来都怀抱同样的愤懑。牢笼随着我的身体而来，哪里才能得到空旷自由？祸患往往因躲避和趋附而生，糊涂的人彼此搜求。折断的树枝难道没有依托？藏在舟中的东西最终仍会随舟流入沟壑。坦然任凭自己守持幽静贞正，四方各自都有可以寄托之处。为什么还要向东向西奔走？只不过成为雕陵上的鹊鸟。熊和罴尚且不互相吞食，枭和獍也不自相残害；人却比这些更甚，生存之道怎么能够长久？儒教开启巨大的坟墓，阴符积蓄不祥；古代圣人贪求所务，终于为后世打开灾殃。伤害万物而不能独自获利，愚蠢的人却争强好胜；战争始终没有停止，劝你暂且把灭亡之祸推迟。峡中也有太阳，海外也有星槎；唯独我的一生遭受逼迫，深沉忧愁浩荡无边。走出门去，满路都是忧愁；进入屋中，满家都是忧愁。芳兰的根骨无法挺立，丛菊在秋日徒然开花。万物都没有什么可令人喜悦，百年寿命又有谁能预先借来？为什么要违背这种本性，忙忙碌碌地随着翻倒的车轮奔走？山南生长美枣，山北生长蒺藜。所受的气禀虽然不同，到了岁寒时却同样成为枯枝。青翠树林改变成白色道路，旧日社庙变成新的废墟。万物都随着命运运行，我的生命为什么偏偏悲伤？拄杖争着去看绝美景色，只是徒然让后世讥笑。不如守着被褥枕头，昏昏然不问是非。狡黠的蚂蚁贪恋空仓，青蝇羡慕遗留的汁液；它们全都违背我的本性，驱赶它们又恐怕力量不足。出门后各自都有谋生之事，我蹇拙的脚步又能走向哪里？鹰的眼睛本来就令人厌恶，鸮鸟的树林不可栖息。抬头遥望高原，烟草正呈现杂乱的颜色。醒来后自言自语，又能与谁约定？山川阻隔，难以与贤良友人相见；忧愁来到，竟至于清晨饥饿，长声叹息，声音悲切。神龙没有一尺长的木头作凭借，反而被蚯蚓蝼蚁欺凌；芳香的兰花生在满墙之处，也随着萧艾一同凋零。小人甘心处于琐屑狭小之中，哪里知道栋梁与小草茎的区别？黄钟奏出铿锵之声，反而被说成虫鸟鸣叫。神异之物不可侮辱，侮辱它便会显现精灵。你看百丈湫中的怒蛟，谁能用网捕获它？赤日荡涤心灵，秋水澄清胸怀。观览已经很久，何必再谋划去留？蚍蜉享受一天的阳光，便自以为拥有百年生命。智者和愚者轮流相互嘲笑，万古以来都如同一场梦。梦中向西南望去，悬圃的光气多么熊熊！玉英永不显出败色，灵草总有鲜明容光。谁能追随仙人的羽车，在瑶池东边炼制仙药？【史弱翁说：这些作品感伤时世艰难，发言都从身心性命出发，其中包藏的意味十分深厚。高妙之处可以与张九龄相抗衡；麟台的篇什虽然繁多，却不如它含蓄深厚。】与茂伦一同到樵水长发处，希望能在介白斋中得到这部小集的“落”字。惊急的风荡动高树枝，霜叶肃肃作响。江涛带起寒烟，飞向屋檐前飘落。激荡的胸怀无法平静，感受万物而更加凄清萧索。我们这几个朋友，以高谈阔论振奋精神。主人正倚着梧桐，萧远邀请东郭前来。彼此瞻望之间生出清风，各自赞赏而有所寄托。墙壁透入竹间凉气，座席映着淡淡山光。独自享受清吟，草庐也并不寂寞。《春雪》冻结的雪连成一片，平坦田野上的雪来自阴山洞窟；它吹到我的曲房之前，夺走了我瑶台般的春色。山岭上的云寒冷得无法飞动，清晨帷幌上也透不进一点痕迹。春意催动万物温暖生长，却一时收敛了青翠；高处低处都被雨雪浸润，众多芳草失去了本来的姿态。若不感到阴寒之气深重，又怎么知道太阳之德的温暖？【介白说：情感和景色都深沉低回，不需刻意着色。】《赠史弱翁》白日将尽，清晨的光辉又怎能补足夜里的昏暗？鱼鸟失去飞翔和潜游之所，珠玉也化成灰土。文章不能庇护自身，处在晦暗之中只能守着园圃。叹息你两鬓斑白，困顿羁旅中又能和谁交谈？狂风吹来，树枝没有安静之时；飞箭密集，鸟羽多有危险。旌旗布满中原，带着斗笠的百姓又能到哪里去？同袍之事已经违背初心，旧琴还可以抚弄。怎样才能得到东皋的田地，和你一起耕种、共同度过寒暑？《写怀寄陈鹤客兼呈祯起诸子》万物人情各有所求，或喜静或好动，禀性本来不同；反倒庆幸车马冠盖稀疏，辞去了奔走驰逐，也谢绝了荆棘般的阻碍。饥饿来了，哪里还能够驱遣？跨过门户便是险峻的山岭。由此鉴照我浅薄的自身，收敛心志，常常向内自省。鹖鷃传来新的鸣声，棠梨献出清晨的光影。林木荫翳清幽，萧散闲适的心意也一同悠长。经书史籍足以自娱，也贵在能够奋勉前进。登山一定要到层层高峰，汲取深井之水，哪里能用短绳？眉睫之间所能谋划的，也只供通达之人讥笑。这种心意同谁相同？深深的忧愁怀抱在心，晚年结交当定为陈生，寄托情怀，仿佛便能安静下来。真气照耀轩楹，清雅文章发出光彩。燕石有时也会被当作珍宝，唯有良玉独自留在矿中。知音稀少有什么值得叹息的？立身处世还应保持孤高耿介。陶渊明与文中子，古道常常彼此相接。我将传扬高士的风范，以风义勉励诸位。俞无殊说：读这些读古书、学道理的话，自然与浮华的文采大不相同。“真气照耀轩楹”，请允许我把这句赠给此诗。在吴门会见陈言夏

译漆园先生尚且顺应天性，屈原也能敦励修养美名；他们都身处尘世，却能使内心和行迹一同清白。为什么鸾凤的羽翼反而要下来同鸡鸭争竞？陈先生秉持冲淡纯朴的本性，读古书而无意于其他营求；才华茂盛，却寄身于美好的隐逸之中，抱瓮灌园，甘居柴门荆扉。我看那些夸耀逢迎的人，苦苦求索，究竟成就了什么？古人以困苦自守，也在于扬显自己的德声。幽兰生在杂草之间，香气和光泽终究会自然显露。您应当珍藏宝贵的贞洁光辉，轩冕富贵并不能长久荣耀。叶圣野来访 新日初升，雨后天晴，南边屋檐下的松斋洁净如洗。迎风的床上抱书而眠，有谁同我展开美好的相逢？叶先生忽然掀帘而入，一笑之间宾主相见。没有多余的话语，只相互慰藉；谈论文义，于是贯通了往昔的篇章。帷幔外月色鲜明，篝灯映着洁白的露华。正要共同安睡的约定，顿时更深了临别时的惋惜。送您走出林间村门，惆怅地望着被沧江隔开的身影。羡慕那南飞的鸿雁，飞翔鸣叫，追逐着文鹢般的舟船。介白说：神采清朗而有法度，文气流动自然。葛瑞五同呼德下、叶九来访 青草芬芳，麦田秀美；花气温暖，杨园烟霭静谧，映影的屋室中生出明亮的白光。朝阳开启温暖明丽的景色，有客人来到简陋的门前，衣巾鞋履何等轻快俊逸。一见面便称心相契，胸中的话全都倾吐。十年间寄托芳音，有谁替我传递疏淡的书信？如今挽住衣襟，如同握着兰草与荃草。结识新友自古就是乐事，何况还是贤明的嘉隐之士。您弹奏《白雪》曲调，我鼓动朱丝琴弦。风义既然相合，岂只是怜惜微小的蚿虫？华美的菜肴且不要陈列，挖取蔓菁，烹煮小鱼。酒意酣畅便放声高歌，夜露洒落在长席之上。云房中看见月亮渐隐，抚着枕头不能入眠。众女子争相造谣诽谤，孤芳却长久被弃置。文章并非小技艺，应当磨砺自己，追及前代贤人。努力专心于所从事的事业，何必叹息命运困顿？明日清晨船帆驶过烟雾笼罩的水浦，心中的思念两相悬挂。愿借晨风的翅膀，把我的美好诗篇寄给你。孙子长说：高尚的情怀借美好的文辞抒发，古人的义理借妍丽的语言传承。人淡雅如菊，文章流动如烟。我如今在长孺身上看到了这种境界。送唐铸万迁居金陵二十韵 江上云气覆盖春日的洲渚，芦荻岸边风声飂飂。想到您刚刚经历风涛，漂泊旅居何时才能休止？您从前来到武林，谈笑之间还不到三年。我们同游花屿，携巾曳履；又在雪篱边相互唱和酬答。忽然遭逢丧服之事，谋生之道聚集起百般忧愁。惭愧我没有监河侯那样的粮食救济您，周子家中又有众多食指要供养。世态炎凉并非今日才有，有志之士应当自己谋划。怜惜您像葛帔中的孝标，这种薄俗难道真有吗？您如今前往金陵，凭借他人还是凭借自己，都要慎重选择投奔之处。砍柴不要选枳棘，捧水不要取池中死水。枳棘难以用来防卫，池中死水又怎能汇成水流？可叹我年老而迟暮，畏惧人事，朋友又少。与您相交十多年，形影常常相互追随。如今在蒿里长久送别，河梁之上更添离愁。抚念活着的人，又悼念过去的事，双眼泪水不能收住。仓促之间缺少鲁酒，只能握着您的手姑且挽留。战事尚未消解，大江上高浪翻浮。道路上到处是豺狼虎豹，难道只是要提防阳侯水神吗？船夫正好掌握五两风，转眼之间便会形成遥远的阻隔。您去吧，自我勉励；请珍重，书信迟些寄到江边驿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五两〕 王玠右说：真挚的感情流动在笔墨之间，忽然转入乐府的声调，顿挫激昂，意味深长悠远，读来使人流连不已。金陵王元倬寄来《南陔》诗，因而赠诗 大道一天天散失，树立名声贵在求得真实，可悲啊！秦地士人轻贱朴素的衣服，防备尘垢；只求修饰容色，反而因此受辱。奔走追逐，徒然喧嚷纷纷，正如飞蛾扑向华丽的灯烛，踏上死亡也自认为可喜。哪里知道七尺身躯，是父母辛苦养育而来？为什么反而把它轻易置于险境，还说这是荣耀？我亲近《南陔》，读《诗经·小雅》的篇章，颜色和义理都敦厚地承继先民，难道一定要吃脱粟粗粮，不能享用八珍吗？我敬佩太原的豪杰，志向决绝而毫不迟疑；弃官悬车十多年，甘愿同樵夫为邻。既亲自驾驭板舆，也能烹食清江中的鱼。譬如云中的羽翼，皎洁地仪态于秋日高空，怎能学鸟雀低头饮污水？钟山重重叠叠，景色苍郁，我愿在那里种下凌霜的竹子。即使黄尘使人眯眼，也能辨认美玉和石头。老人且安然坐着，终究会有蒲轮车来迎接您。介白说：气势格调高峻奇拔，如同登上阆风之台向下俯视尘世，所见都不过是小虫罢了。哭董次公 寄托归于本然本是常理，这个人为什么竟然死得这样突然？一生埋头丹铅著述，却甘心承受粗粝的生活。书还没有写成，便含恨走向黄泉之路。打开箱箧整理遗文，捶胸痛哭，眼泪如注。轩台台阶前霜月清冷，仿佛还听见您的声音，看见您的容貌经过。长叹天地昏暗，巫阳也无法替我申诉。湖水茫茫，我又能托谁送上微薄的奠仪？秋日有怀四首 秋日景色洁净如洗，云彩般的帷衣覆盖着华美的席子。高大的梧桐晨露流淌，白色帷帐映着空明的青碧。瓜架上的藤蔓已经除去，兰圃的香气仍在袭来。怎样才能得到一位心意相同的人，携手走过田间小路？进门只是徒然怀念，出门又能遇到什么？隔水传来稻花香，沿村的渔火聚集。霜叶染红了整片树林，一眼望去，万物都已不同往昔。纵然有西山童子般的仙药，衰老的容颜又岂能留住？长空荡漾着金色的月波，满月正值三五之夜。闪烁的火光穿过树林，蟏蛸的丝网织在门户。北里的笙竽喧闹，南邻却困于箩筐之中。寂寞地面对清酒，素琴又为谁弹奏？红色荷花鲜明美丽，原本约定一同采摘。迟迟等您而您不来，芳香和光泽白白消歇。远寺钟声惊动栖鹤，乌鸦在广庭明月下啼叫。抚着枕头忽然长叹，幽深的心怀一直忧思到天明。申凫盟说：秀逸的气息、闲适的情致，清亮的声音、俊爽的节奏，像这样学习选体诗，我又何必嫌它只在表面呢？寄给徐介白 美人如今在哪里？正抱膝坐在灵岩旁吗？秋花秀美，映着绿色台阶；清雅的赏玩散落在缥帙书卷之间。闲门被莺萝覆盖，空濛的翠色和岚烟飘入。面对流水洗涤渔网，清扫落叶；霜痕积满瓜田，亲自用手锄地。抱瓮汲取深井水直到傍晚，在绝壁上题写新诗。不让它流传到人间，自古以来高贤大都如此。进入树林只怕不够幽密，惭愧我还被婚嫁之事牵累。只剩怅惘而徒然忧郁，分别以来岁月已经遥远。身世更加逼仄，我们相望于五湖以西。遥遥隔着不同地域，离愁结在心中。什么时候才能写信倾吐心怀？云停在北洲，寒意袭来；长空中雁声哀鸣。终当携带春酒，醉歌于仲长室中。等我到梅花开放之时，在松风中调理瑶琴。茂伦说：淡雅而有华美，华美却不繁冗，气韵仿佛要流动起来，构思独到而精妙。黄陶庵先生为节义而死，乙酉年两代遗体尚未安葬。他的弟弟上枝在艰难窘迫中筹办丧事，我作此诗以记下感慨。呜呼！江夏英杰，磊落而有青云般的才器，怀抱这种岁寒不改的心志，慷慨地奔赴光明正大的义理。鲜明的血迹在练水之滨，碧血照耀天地。只是可怜遗体独自埋在浅土中，四方亲属还没有归来安葬，阴间遗恨深重，双目仍然耿耿有光。幸而有美好的手足亲情可以相见。辛劳经营安葬之事，灵车驶出郊原，执绋的人从四方赶来。京兆的墓道草木郁郁，延陵碑上的文字宛然可见，或许可以用来报答您的义行。愿兄长贞魂稍得安慰，只是吊鹤空自飞回，连一束刍草也因路远而难以送到。遥望墓地上方的高云，提笔发出深深的叹息。笻在禅兄来访我荒僻的书斋，殳山老人赵砥之随后也到了，我们谈论吟咏了一整天，率意写成此篇。

译拂拭夏日竹席，清除炎热。傍晚热气更加炽烈，我拖着鞋迎接高人。凉风飒然吹来，笻师久已逃离禅门生活，抛弃了人间世事。分别超过三年，重来使我从昏沉中醒起；他给我看《天台》《雁荡》二赋，奇异的文辞铿锵如金石坠落。兴公也不足以多加赞叹，扬雄、司马相如或可与之并驾。还带来蒋生《驭阏》诗，卓越而富有瑰奇的制作。那些琐碎絮叨的话，与它相比只是陈旧根株，徒然委弃。展开阅读，坐着不觉疲倦；小巫见大巫，深深使我惭愧。高高的巾履来到，殳山、赵先生与我早有交契，谈笑和谐，不分古今。所戒除的是声名利益，上者能够打开玄妙的关门，下者也能剖析奇异的文字。各自辩论如泉水涌出，胸中情意尽情得到舒展。当时兰风清凉，太阳转过庭院台阶；瓜茶像僧房中的饮食，冷淘间杂着干□。我一年到头被尘世困扰，顿时便精神清明。大家都说这次会面很好，只是惜别时屡屡牵住衣袖。我衰老已经很久了，内心和行迹多有荒芜牵累。诸位替我施以钳锤，也许足以弥补上天的刑罚。只恨相见太少，形影很快又要分离。明日清晨隔着山川，今夜却还共同盖被而眠。聚散又有什么可说的？浮云本来就没有系缚。毛大可说：疏宕浩荡，顿挫自然老成；这种格调韵味，仍然是从杜少陵那里学来的。初夏经过严园二首 薰风吹动田间道路，万物都光辉融融。群木呈现森然秀色，四野更加青葱。名花映照清晨的帷幔，烟雾在空中轻轻弥漫。好鸟婉转鸣叫，树顶上和着琴瑟般的声音。悠然感叹万物变化，这种心情同谁能够相同？林间气息早晚都很美，松竹呈现遥远的翠色。摊开书坐在东轩，日影移动，花影坠落。文雅的鸟不随意飞翔，野老有时来一次。苔阶还留着清润，我在这里晒干头发。面对酒水谈心的话很多，借草而坐，不知不觉便醉了。无殊说：声调接近韦应物、柳宗元，确实得到了选体诗的深处。韦、柳的诗本来全都从陶渊明、谢灵运那里得力，左司尤其淡远而接近古意。顾华玉说，五言古诗先学左司，然后各家都可以进入，这话确实不假。如今人作五言古诗，知道尊崇选体，却只是拾取成语，神韵全无。矫正这种偏失的人便反而把学习选体当作禁忌，难道这是全面的论说吗？寄给王西樵吏部兼呈阮亭工部 美玉质地生于荆山，光彩藏在匣中；一旦显现，珷玞也冒充价值连城的宝物，五都之中又有谁能炫耀真假？风骚本来同源，作者代代流传发展；古调停止弹奏，新声便说成流变。根本如果不能保存，枝叶再怎么浮华绚丽也只是徒然。先生实在是振兴衰微文运的人，英华雅正，想要兼擅诸体。贤弟被称为“二难”，美玉般的才德为世交所羡慕；兄弟联翩飞翔于艺林，宛如双飞的燕子。鄙人又知道什么？只守着一经而孤高自持，徒然仰望蓬壶仙境，终究没有机会侍立坛墠。高高的白雪楼，蔓草已经深深缠绕。琅琊如今继承兴盛，风范轨则扇动群彦；惭愧我并非子真。名字混杂在京华之间，像燕山鸿雁遥遥而去；短诗寄托深厚情意，雕虫小技只使自己惭愧，哪里敢希望得到相如的推荐？春日郊外出行，同赵、徐二位先生游览 心情拘束郁闷，仿佛困在笼圈中。忽然想去郊外游览，让山川开阔我的眼界。穿着木屐走出城门，志同道合者有嵇康、阮籍般的朋友；登山下坡来到湖滨，心情和眼界这才舒展开来。当时早晨雨后初晴，水田刚刚充满清光；露水仍使碧草湿润，凌乱如烟。晴日的游丝悬挂在天外，黄莺不知在哪里啼叫，深花交杂，懒得一一辨认。万顷云涛平展，翠色山屏排列在西边峰巅；水波横映新树影，风把渔歌缓缓送来。坐在石上休息，野趣绵延；面对流水，古人的情怀遥遥浮现。自古贤达之人，为什么要放弃艰难险阻？壮士多半肩负兵器，英才有时也卖畚箕。如今我辞去仕途和隐逸两条道路，饭虽吃饱，脸上仍有惭色；何况正值春气柔和明丽，万物都在忙碌营求，我何苦还要让形体役使自己，增添烦闷？即使得到荣华与名声，所得也不过胜过粗陋瓦器。放开胸怀，不知疲倦，拄着手杖终于尽兴而返。只恨没有黄公酒垆可以共同酌饮沉醉，明天应携带浊酒，尽情游赏余兴。吴六益说：其中有绵远深长的道情，并不是嬉游春日、玩赏景物的话。经过周安节的馆斋小饮 南庄是沈氏的居处，百年之后已经寥落；五位先生号称联珠。这里尽是蝌蚪文字，到如今读书台仍森然矗立，防守着榆柳。诸位孙辈虽然生活清贫，却很能守住家业。兰草芷草参差错落，图书灿然陈列在左右。周先生坐在其中，高声吟诵震动林野。看见我来，他亲切地四处询问。又从箱中取出新诗，清亮的声音如琼玉散落。檐下寂静，鸟儿踏着树枝；帘子稀疏，花朵覆盖窗牖。主人挽留宾客，陈列肉脯和酒。深感惭愧，空杯反使人忧愁；您倾情相待，实在厚重。高轩中的少年自矜年少，我们这类人却憎恨衰老丑陋。陶公那样的真心朋友，如今还能有这样的交情吗？感叹今事，更加怀念旧日，这种心意又向谁剖白？暂且婆娑起舞，舒展胸怀，消磨白首。挂起手杖走出村前，黑云连接着树林和山阜。田间小路迷失了方向，只好沿溪询问渔翁。怀念俞无殊 昔日分别在春风中，柔美的武陵花纷纷盛开。如今正值大火星当令，中原土地肥沃，争相耕作翻垦。我在东边田地拖着孤杖，抬头远望林木荫影。年老之后更加留恋旧交，情感涌来便怜惜华发。竹风吹响素琴，松露流淌在明月之下。悄然之间离愁充满胸中，小舟等待着迅速出发。不要轻易把行乐看轻，盼望庭院的芳草尚未凋歇。寄给笻在 天地遭逢明夷之时，有志之士没有平坦的道路。艰难守正，是义理所激发；不再依附皇家的门庭。只是您的天性最为真挚，人们聚集在蓼草之间，甘心保持素朴，自归于树林。藜苋尚且不能吃饱，便采食清苦之物，餐食柏子，饮带着松花香气的露水。以梵呗逃离尘世，凭借空王引向觉悟之路。去年秋天您敲开我的门，容色已经大不如从前；问答之间才惊呼相认，眼泪纷纷流下。忆起从前旅居敬亭山，曾同您共同倾吐情怀，联袂徘徊宛溪岸边，朗声吟诵谢朓的诗句。转眼已经三十年，世事笼罩在黄雾之中；彼此相对都只能吞声，不忍再陈说往事。惭愧没有衣巾鞋履供您使用，徒然只能倾吐胸怀。您如今漫游四方，持杖携锡，准备在哪里停驻？风尘中先要忍辱，何况又落入罗网箭矰之中。金沙一带道侣稀少，暂且到灵岩居住。灵岩梅花盛开，逸士文人聚集吟咏，二徐——介白、昭法——都是您的同道。寒梅香气可以共同作赋，定当驾一叶扁舟，在云中相逢一笑。遣兴五首 不是廉洁，家中便不贫穷；不是谦让，身份便不卑贱。廉洁和谦让都被当作名声，名声达到极点，行为也就背离了。道德上的充实与世俗的荣耀，两者之间徒然争斗；因此便充塞了隐逸之流。高士以同他们并传为羞，谁能分辨虚妄与真实？不要被浮名牵累，浮名是不可安居的。它像岩下闪忽而过的闪电。豫章树生在深山七年，已经显露奇异之处。岁月久了，又得到适宜的土地，便没有人能够砍伐它。霜白的树皮和黛青的颜色相间，参天的气势高峻巍峨。树下没有虫蚁蛀蚀，上面又有神灵护佑。等到天子建造明堂，需要栋梁之材，难道会遗弃这样的匠石之材？一旦受到顾用，又何必嫌弃采用得太迟。我有一张太古琴，弹奏与不弹奏都一样；即使弹奏，也没有人听，只会把它当作瓦缶发出的声音。何况还有筝笛演奏，悦耳的多是新声。《水调》已经急促衰弱，《入破》又何等轰鸣？我想把这张琴装入匣中，等待师旷那样的人。师旷不可再作，古老的琴声终究会沉寂无闻。

译齐地的纨绔制成团扇，清风缓缓拂过肌肤，炎热一旦消歇，便把它抛弃，顷刻间就被冷落。棕榈拂尘虽然也是防暑之物，却同白羽扇一起使用。秋深之后蚊蝇止息，你也随着它们一起被屏弃。难道是人的情感改变了？只是时令不同罢了。你看园中的花，什么时候还能保持丰润的色泽？山中的树木因为无用而得以保全，寿雁也因为无用而得以保全。在有用与无用之间烹煮取舍，何必深深计较？离去的水泡自然消灭，来到的波浪自行扬起。我的生命如石中之火，成败得失哪里有恒常？蛇鳞、蝉翼，一任天机自然运行。能够以无用为用，才可以游于道德之乡。朱锡鬯说：深深得到庄子文章的意趣，气调逼近白居易。延安赵玉谱来访 您从前告别我离去，豪气不可羁束；如今您敲开我的门，好像在诉说舟桥往来的疲劳。我问您为什么这样，原来一任官职竟然如此奇异。入仕登记十五年，奔走劳碌，脚掌常常磨出厚茧。昨日才开始任萧山令，莼菜丝美味足以使人怡悦。抚军上疏请求另行补授官职，车舆仪仗却不能施行。按理必须再次赴部，出行的形色怎能不忧伤？旅雁催人衰老，江花送客飞落。不知天下四海之内，您将向谁低下手板？我听后再三叹息，做官之海自古就令人悲哀。仕途的通塞并不由自己，只能任凭上天推移。郎官治理百里，这个职位并不卑微。本来希望您传布循良之政，出行任事又怎能推辞？何况您光显如司马，威望震动三边。家声如今正可以重新振起，十年之间执掌军权。为您歌唱并勉励您，不要忧愁羁旅之苦。侯官陈侍御来访，又屈尊赐赠言语，我依照原韵奉答。急促的节候逼近岁末，寒威凛冽，森森树木上霜气凝结；背日的梧桐结霜，积雪覆盖侵到檐边的竹子。我独自端坐守着遗经，没有闲暇像抱犊那样栖止，十指冻得开裂，书简上写满笔录。贤者振起朝廷冠缨，文章驰骋于卷轴之间，忽然屈驾高轩来到穷巷，访问蜷伏其中的我；又赠给我金玉般的声音，字字都值得反复诵读。惭愧我困守衡门，只能同握粟卜卦一样自处；年老健忘，仿佛师丹，一卷书也难以支撑腹中学问。稍稍借您如炳烛般的光明，哪里敢同清晨太阳的光辉相比？大业在于千秋，相约共同坚持山谷般坚贞的志向。徐健庵太史来访 亭林余畏，是儒林中卓异的人物；奋力贯通经史典籍，事事精心考证。音韵学足以超过沈约，尤其能够得到失传的蕴奥。想叩问请益，却遗憾没有机会同您交游；远隔秦晋，仿佛宅相。如今已经兴起珠玉般的声誉，朗朗光辉与三张之才并雄；景阳的名声早已显盛，极似您的舅家风范。我们这一党人都推重您为深邃的明镜。您孤单地守在苫块之中，剖析《三礼》的幽深义理；屈尊驾临，没有一句空话，对于经书疑义勤恳讨论。与我同心，又替吴甫草、弘人计议生死，赠送许多财物，怜悯我空囊垂老，又以兼金资助雕刻刊印。这样的情谊，古人也难以相比。您使我面色重新温暖，霜白的鬓发也仿佛回春。惭愧没有储备斗酒，无法留住您的鞍镫。从此交道更加敦厚，人们也会知道重视蒿径小门。朱锡鬯来访，当时正中举，将要进入京都。相国门第的荫庇崇高，子孙枝叶繁盛。韦氏经学与魏氏笏板代代相传，不能说有辱家声。子蓉怀有俊才，锡鬯称霸文苑；二人携手进入竹林，时人推许为大小阮氏。遥望只隔一水，韭溪清澈而浅；形迹却何其参商，仿佛相隔遥远的山坡。忽然在柴门中相见，面对兰风，彼此谦下有礼。您从前游历京都，才名震动轩冕之间。如今被征召为贤良，一举便亲近禁中珍贵之人，难道没有倾国之姿的媒介？眼看就要展开骏马的霜蹄。至于我，不过悠忽自安，像凿齿一样蹇滞在江边，哪里肯把船系住？只能同您在木榻上一起休息。周青士说：轻盈鲜活而生动，正是白香山所说的清脆可喜的诗篇。赠给九十岁的学究周翁 黑发竟超过耄耋之年，方形瞳孔仿佛接近期颐；不是修习导引之术，也不是具有神仙姿态，而是元气完整淳厚，行天之理从幼年便护佑了您。告诫子弟遵循《南陔》，兄弟和睦，情意深厚；以诗礼作为衣襟佩饰，以章句作为立身根基。门廊下学生满座，高座上被尊为经师。每逢赐酺饮酒时，有时看见朝廷月支的外臣；即使身处草野，从事耕作，也感念皇帝仁恩。每当哀叹阳九之厄，必定泪流满面。当年乘轩而来的宾客，如今有谁还能持守这种义理？面对老人冲和的气度，仿佛游于伏羲、黄帝时代。众多士绅罗列拜见，推我上前致辞。我也是太古的百姓，哪里能作谄媚之言？只能表彰老人耿耿不改的心，比颂扬南山的诗还胜一筹。吴弘人给我看《汉槎秋笳集》，感慨之下作此诗。古代的事业衰微，科举制度纷杂喧闹，尤其使六义之学像茅草一样倒伏。万历年间，为了矫正偏失，到了崇祯末年，盲目的学者趋向空虚，见识者对此深深叹息。竟陵派的火焰稍稍熄灭，王李之风又重新浸染文坛，两条道路在中途分裂，徒然用力，徒然劳苦。那时我辞去生员身份，崇尚古学的心意如醉，认为这些争论有什么值得争的？应当追溯三经的纲纬，先探寻《诗经》《离骚》的源流，再徐徐整顿建安的车驾；六朝与三唐，都应当用同一炉锤炼铸。谁能奏出咸池、韶、英之乐，使悬挂的钟磬重新陈列？谁能使粮仓充盈，而不是只拾取遗落的禾穗？可怜我出身孤寒，蹢躅独行，声音没有继承者。延陵有季子，俊才胜过同辈；同他交谈使胸襟开阔，相互勉励，张扬我们的旗帜。无奈急于求取科名，这条道路多有高低险阻；自负才华门第很高，怎能避开弓弋罗网？一跌之后便蹉跎失意，遥遥流落荒远之地，置身于土蛇毒虫之间，京城人的踪迹很少能够到达。虽然营造板屋居住，形状诡异，足以令人惊愕。渐渐过去二十年，只能想象您的声音容貌已经憔悴；鱼雁断绝，音信不通，也没有留下相思的文字。忽然看到您的新作，卓异明亮，各种美处齐备；笔力排奡，能摧折强硬的树株，文气宽厚，贯通华美的组璲。长白赋尤其奇妙，班固、扬雄也足以为之击节赞叹。又间或挥笔一气写成，使我心神震动。自古以来被放逐的道路上，多半是才华反而成为祸根。严霜磨炼美玉，使它成为无瑕之器，绝不会终身弃置。蔡邕被削发流放朔方没有多久，便得到宽赦，停止吏议；李白流放夜郎，也在途中蒙受恩赦。为什么一代英杰，却长久使他们驾驭魑魅？如今罗网已经张开，粗材都能得到试用，唯独您这样的栋梁被遗弃。建造大厦又怎能完成？我忧愁不已，只盼早晚有金鸡传赦。献给曹秋岳侍郎三十韵 神剑埋在尘封的匣中，价值不曾得到十干之酬。用华阴土擦拭它，晶莹的光芒照耀长天。皎洁的云中仙鹤，年少时也曾同鹦鹉为伍；终究凭借啄食哺育的力量，高声鸣叫，羽毛修长。古人为独自求学而悲伤，有志之士努力深入探究。所以韩昌黎招致柏马，来到之罘。我的一生困在市井，著作始终无人购买；年老还想在经籍园苑中搜猎，眼力短浅，力量却苦苦支撑。研磨丹砂，浸润笔墨，姑且当作锄耰之劳。汉学宋学分出轨辙，谁能割断其中鸿沟？昏昧之人争相左右奔驰，挟持各自的车辕。如今想求得中正至当，使他们停止喧啁。虽说广泛考索，还想把疑问穷尽，向您详细请教。惭愧我孤陋，箱中所藏没有什么可搜求的。常想经籍何其广大，岂只是堆积如山？譬如求取玄珠，必定要到象罔游处；又如折取若木，必定要登上昆仑山冈。如今用草茎撞钟，用蠡器量海，实在自觉羞惭。穷老之年已经将尽，忧愁深深抱在心中。先生是文章之伯，藏书遍及九州。琅函玉轴，各种秘册无不收藏。我长久想去元礼门下，或许能留下让我尽情览读；甲乙部书都采掇并校勘，或许可以编缀成书，流传千秋。如今来到吴地，欢喜得不能自持。屈指那些儒学先贤的著作，平生从未见过，从此便能得到津梁，宿愿并非遥不可及。

译请打开并张扬珍贵秘藏，让我随圣人之涯沉浮。将要借梵宇作为寓所，或许希望投奔班氏之庐。所希望的事情，恳请您怜悯，不要使它徒然周旋。答赠吴慎思七十韵 具区、天目山来势汇聚，形势多么浩荡奔涌！七十二条溪流注入其中，涛澜惊骇，仿佛连接大海。包山有灵，威严精怪时常出没。松江承接下游，像衣襟带子控制吴越；往往有奇异人才产生，山水彼此磨砺。元末陶振、谢常有名，铁崖充任津梁。西村交游于巨公之间，文场上建立功业。承父、羡长，是嘉隆年间才气卓异之士，文章浩瀚千万言，公卿都屈身相交；通达者推重周恭肃公和顾学宪大典。锤炼工夫并不缺乏，此后却渐渐寥落，精英仿佛将要消歇。木公有俊声，中途忽然夭折。沈生精工西昆体，徐史沉溺幽寂，各有所长却颇自矜持。大山在世间不过一丘一垤，世变已经超过三纪，风雅却没有销灭。汉槎拥有万夫难敌的才力，瑰丽才华突兀出众，放声大笑，俯视人间。你们这些人如瓮中小虫，忽然遭受罗网，惊惧地在边地沙漠中坐受囚禁。骏马离开天闲，空留嘶鸣和凡骨；独自少有朋友，只能支离地守着穷困的行迹。晨光中鸟声散开，夕月下花影摇曳；诗成无人共同酬答，酒熟只有独自啜饮。露台和风窗之间，有谁来使宾主相逢？我自以为长久寂寥，意气无法舒展。见您戴着高高的头巾走来，顿时觉得牢愁豁然开解；谈笑之间风云生起，推诚相待，倾吐肺腑。您的新诗更使我受到启发，一往直前，才华奔放超逸；采撷古书宝藏，何止如千只鸡的胫骨那样多？如同观看广陵江潮，万车轰然作响；如同张奏洞庭之乐，百神都听见呵喝。您家本出韭溪，皇初以来就是盛大的门阀；直到今日，子孙仍如瓜蔓下垂于古木，繁盛由根株萌发。诸父都曾负有当时声名，交游名籍遍满江浙。尊公考取高科，却把官职弃置得轻忽。您从前随父宦游，足迹遍历北极边远之地，胸中储藏奇异见闻，于是展开怀抱，纵笔超忽。您讥笑那些追逐名声的人，从不曾奔走干谒。钝翁惊奇地见到您，赞叹不绝。别人的是非，您落落然不屑一顾；唯独来到我这穷巷，屡屡赠我书笺。鄙人学业荒疏，门户尤其单薄，只能勉强走著述之路，却常被同时代人排斥攻击。惭愧自己像铅刀一样迟钝，朽木又哪里能够雕刻？中年以后弃去儒生衣冠，时事遭逢崩裂；因而感发于杜少陵诗，仿佛在崆峒山随驾受羁。笺注解释于是渐渐增多，正义也颇为明晰；又涉及玉溪生，把艳丽篇章作为准则。本源出自《风》《骚》，并不是专为炫耀僻典。呜呼！皇家书府浩繁无边，烟海般积聚六经，正应当确定圣人包举群言的精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 无奈众说混杂，几乎使正文陷入末学泥淖；我又不自量力，妄自加以剖析。《诗》申发小序的古义，并不是朱熹的学说。敌书抄取二孔，义理只到补益九峰；《春秋》辨析凡例和各传之处仍有缺漏。我冒昧苦苦探求二十多年，昼夜不停地抄录采集，清瘦衰弱终于不能支撑，筋力徒然疲惫罢了。像许丞耳聋，眼睛又仿佛张籍失明，却还希望探究《易》的义理象数，实在渺茫难说。近来服食来到瞿唐，余下诸子多有残缺；《戴记》鄙陋于陈氏、东发，抄本却颇能核实卫湜罗列的诸家义理。残缺之处还须搜讨，实在可惜岁月吝惜而流逝。暮年迫近，这件事托付无人，忧心明亮如被刀刺。得到您振古的才华，交情恰如鹣鲽；只怕您一旦从进士入仕，今古便分成两条道路，所祈祷的只是您迅速腾达。一旦焚毁科举帖括之学，尽情阅览百家言论，深入精研古代典籍；即便我的书最终写成，又怎能使它在寒士中振起？请您奋飞南溟，为我最终刊刻完成。咏史二首 南箕星谁见它簸扬？北斗星本来不能舀水。提壶鸟并没有浆，促织也织不成布匹。世人都追逐空洞的名声，君子必须责求实际。王衍遭逢排墙之祸，殷浩最终被废黜跌倒。虚高的名声究竟有什么用？只会徒然祸害国家。处士窃取虚名，自古以来都令人深深叹息。即使有聘士的弓币招纳，通达之士也不会轻易出仕。真正出仕的只有诸葛亮在隆中，崇高的车驾远远无人能够匹敌。鬻卖爵位，本是秦代的法令。汉武帝又兼行均输，征收算赋以笼络商贾，却还没有波及儒生。延熹年间出售侯爵，西园之中争相奔逐。趋向鸿都，设置文学之职，卑微之人都在天衢上纷纷而来。树立图赞，岂不是玷污诗书？那时殿廷之内出现十丈多长的黑龙，青虹垂挂，蜿蜒而下。同时又看见玉阶上的妖异变化，难道还不应迅速应验吗？天人感应的道理并非虚妄。《愚庵小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