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庵小集卷十
与李太史论杜注书杜注刻成,防先生惠以大序。重比球琳,子美非知道者,此语似唐突子美,然子美自言之矣。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此语正可与子美相视莫逆于千载之上也。汉魏以下,诗文之有注,昉于《文选》。《文选》而外,注杜诗者最多亦最杂。葢《文选》之注,张载、顔延之、沈约、薛综、徐爰、刘渊林诸人经始之,又得李善防稡之,子邕复益之以义,故能传述至今。杜诗注则错出无伦,未有为之剪截而整齐之者,所以识者不能无深憾也。近人多知其非,新注林立,尽以为子美之眞面目在是矣。然好异者失真,繁称者寡要,如聊飞燕将书,乃西京初复,史思明以河北诸州来降,故用聊城射书事。今引安禄山降哥舒翰,令以书招诸将,诸将复书责之,此于收京何涉也?豆子雨已熟,本佛书,譬如春月下诸豆子得暖气,色寻便出土。伪苏注以豆子为目睛,既可笑矣。今却云赞公来秦州,已见豆熟。夫杨枝用佛书,豆子亦必用佛书。若云已见豆熟,乃陆士衡所讥挈瓶屡空者,子美必不然也。旷原延防,搜旷原出《穆天子传》,今妄益云原昆仑东北脚名,此出何典乎?何人为觅郑▯州?▯州见张礼《游城南记》,今云郑审大厯中为袁州刺史,审刺袁州,安知不在子美没后乎?地理山川古迹,须考原始及新旧唐书、《元和郡县志》,不得已乃引《寰宇记》、《长安志》以及近代书耳。春风回首仲宣楼,应据盛▯之《荆州记》甚明,今乃引《方舆胜览》高季兴事。季兴五代人也,季兴之仲宣楼,岂即当阳县仲宣作赋之城楼乎?白马江寒树影稀,白马江地志在蜀州,今崇庆州之白马江是也。时子美在蜀州送韩十四,故云。今引《寰宇记》王僧达为荆州刑白马祭江,不亦傎乎?春城回北斗,郢树发南枝。北斗用斗柄东而天下皆春,非指长安城为北斗形也。《史记》楚考王徙都夀春,命曰郢,夀春唐钟。离郡今凤阳也,时韦氏妹从宦钟离,故曰郢树,非指江陵之郢也。二句防上郎伯一聨,彼此分言,正是诗法。回北斗,发南枝,又贴切。元日今引栁诗「长在荆门郢树间」,岂可通乎?注子美诗须援据子美以前之书,类书必如类聚、初学、白帖、御览、玉海等,方可引用。今师子花卧竹根,皆引《天中记》,《天中记》乃近时人所撰尔。况二注皆谬,炙手可热。两京新记可引,万回传可引,崔颢诗亦可引。今乃引《唐语林》「开成防昌中语」,彼岂以开成防昌在子美以前乎?人生五马贵,五马虽无的证,然古乐府「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可证,太守五马,汉时已有之。今却引宋人《五色线集》北齐栁元伯事,此何异流俗类书所收王羲之为永嘉太守庭列五马乎?以上特略举其槪。他若「黄河十月氷」、「三车肯载书」、「危沙折花当」诸觧,皆凿而无取。虽其说假托钜公以行,然涂鸦续貂,贻误后学,此不可以无正者也。李善注《文选》止考某事出某书,若其意义所在,贯穿聨络,则俟索解人自得之。此正引而不发之防。黄山谷亦云:「欲于欣然防意处,略笺数语,终以汨没世俗,不暇。」今人章为之解,句为之释,已非逹人所宜。况又絫牍不休,有专注《秋兴八首》至衍成巻帙者,此何异昔人解「曰若稽古」四字,乃作数万余言,虽罄剡溪之藤,书之岂能竟乎?此又不可以无正者也。夫子美固非知道者,然道莫重于君臣父子矣。《三百篇》得列为经,亦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子美之诗,忧君父之播迁,愤乱贼之接踵,深▯悱恻,千彚万状,使后人把巻徬徨而不忍释,则虽谓之知道可也。因读其诗者之误解,而引绳批根,刋正其失,而暴着其所以然,使世之学者因是以进求夫《三百》之大指,亦未必非知道之君子所乐许也。先生以为何如?
译与李太史论杜注书 《杜注》刻印完成,适逢先生赐给它一篇大序。把它看得像美玉珍珠一样贵重,说子美不是懂得大道的人,这话似乎对不起子美;但子美自己已经这样说过了。文章不过是一种小技,在大道面前并不尊贵,这句话正可以和子美在千年之上相视而会心。汉、魏以后,诗文有注释,起源于《文选》。《文选》以外,注释杜诗的人最多,也最杂。大概《文选》的注释由张载、颜延之、沈约、薛综、徐爰、刘渊林等人开始,又得到李善广泛搜集编纂,子邕再从义理方面加以增补,所以能够流传到今天。杜诗的注释则错杂出现,没有人替它剪裁整齐,所以有识之士不能不深感遗憾。近人多知道旧注不对,新注纷纷出现,都认为其中有子美的真实面目。然而喜好奇异的失去真实,繁多称引的反而缺少要旨。比如“聊飞燕将书”,说的是西京刚刚收复,史思明率河北各州来投降,所以用聊城射书的典故。如今却引安禄山投降哥舒翰,让他写信招降诸将,诸将又写信责骂他,这与收复京城有什么关系?“豆子雨已熟”本出佛经,比喻春月下播豆子,得到暖气,颜色很快便从土中冒出。伪托的苏注把“豆子”解释成眼睛,已经很可笑了。如今却又说赞公来到秦州时,已经看见豆子成熟。杨枝既然用佛经,豆子也一定用佛经。如果说“已经看见豆子成熟”,那就是陆士衡所讥刺的“瓶子屡屡空”的人,子美一定不会这样。 “旷原延防”中的“旷原”出自《穆天子传》,如今妄自增加说原在昆仑山东北脚,这又出自什么典籍呢?“何人为觅郑瓜州”中的瓜州见于张礼《游城南记》,如今却说郑审在大历年间任袁州刺史;郑审任袁州刺史,怎么知道不在子美去世以后呢?地理、山川、古迹,必须考察其源流,并查阅《旧唐书》《新唐书》《元和郡县志》;不得已才引用《寰宇记》《长安志》以及近代书籍。“春风回首仲宣楼”应当根据盛弘之《荆州记》,这很清楚;如今却引用《方舆胜览》中高季兴的事情。高季兴是五代人,他的仲宣楼,难道就是当阳县中仲宣作赋的那座城楼吗?“白马江寒树影稀”中的白马江,地志记载在蜀州,就是今天崇庆州的白马江。当时子美在蜀州送别韩十四,所以这样说。如今却引《寰宇记》中王僧达在荆州杀白马祭江的事情,难道不是荒谬吗?“春城回北斗,郢树发南枝”中的“回北斗”,说的是北斗斗柄指向东方,于是天下都进入春天,并不是指长安城形状像北斗。“郢”字,《史记》说楚考王迁都寿春,命名为郢;寿春在唐代属钟离。离郡就是今天的凤阳。当时韦氏的妹妹随任官亲属居住在钟离,所以说“郢树”,并不是指江陵的郢都。这两句承接上面郎伯的一联,彼此分开来说,正是作诗的方法;“回北斗”“发南枝”也都贴切。元日一诗如今却引柳宗元诗“长在荆门郢树间”,怎么能讲得通呢?注释子美的诗,必须引用子美以前的书;类书则一定要像《艺文类聚》《初学记》《白氏六帖》《太平御览》《玉海》等,才可以引用。如今“师子花卧竹根”等句都引用《天中记》,《天中记》不过是近代人编撰的书。何况两条注释都错了。“炙手可热”一语,《两京新记》可以引用,《万回传》可以引用,崔颢的诗也可以引用;如今却引用《唐语林》所谓“开成、会昌年中的话”,难道开成、会昌是在子美以前吗?“人生五马贵”中的五马虽没有明确证据,但古乐府“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可以证明太守乘五马,汉代已经如此。如今却引用宋人的《五色线集》中北齐柳元伯的故事,这和流俗类书收录王羲之任永嘉太守时庭院排列五匹马,有什么不同?以上只是略举大概。其他如“黄河十月冰”“三车肯载书”“危沙折花当”等解释,也都穿凿附会,没有可取之处。虽然这些说法假托巨公的名义来流行,然而涂鸦续貂,贻误后来的学习者,这一点不能不加以纠正。李善注《文选》,只考察某件事出自某书;至于其中的意义所在、上下贯通联系之处,则留待善于寻求解释的人自己领会。这正是只引导而不完全说破的做法。黄山谷也说:“想在欣然领会诗意的地方,略微注释几句话,最终却因为被世俗事务淹没,没有时间这样做。”如今的人逐字逐句都加以解释,已经不是通达之人所应当做的了。何况又连篇累牍,没完没了,有人专门注释《秋兴八首》,甚至扩展成一大卷书,这和古人解释“曰若稽古”四个字,竟写出数万多字,有什么不同?即使把剡溪的藤全部用尽来造纸,写它难道能写完吗?这一点也不能不加以纠正。子美固然不是懂得大道的人,但大道没有比君臣、父子之伦更重要的了。《三百篇》能够列为经书,也在于近则侍奉父亲,远则侍奉君主。子美的诗,忧虑君父流离迁徙,愤恨叛乱盗贼接连不断,深沉悲苦,情态万千,使后人手捧诗卷徘徊不忍放下,那么即使说他是懂得大道的人,也可以了。因为读他诗的人有错误的理解,所以我便依据一定的准绳追究根源、批评弊病,刊正其中的错误,明确说明所以然,使世上的学习者因此能够进一步探求《三百篇》的大旨;这也未必不是懂得大道的君子所乐意赞许的。先生认为怎么样?
与杨令若论大学补传书大学古本与中庸俱出小戴礼,原不分经传。于今本经文末节下即接「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二句,次接「所谓诚其意者」一章。程明道改本亦未分经传,于今经文首三节下接「康诰曰」一章,次接「汤之盘铭」一章,「邦畿千里」三节,次接「古之欲明明德」四节,乃接「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二句,「所谓诚其意者」一章。伊川始分经传,更定如今本所次,文理粲然通贯,而明道本遂废。朱子又以格致传阙为之补亡,其所作章句、或问,至于今家传人诵,无可遗议矣。厥后名儒若董氏【槐】叶氏【梦鼎】王氏【柏】皆谓传未尝阙,特简编错乱,考定者未详正其序尔,遂欲移经文「知止」以下二节置于「子曰听讼」节之上,以为传之四章。释致知格物,车氏【清臣】尝为书以辨其说之可信。至蔡氏【清】又欲移「物有本末」节于前,次以「知止」一节,又次以「听讼」一节,而以「此谓知之至也」终之。吾邑徐氏【师曽】谓蔡说最为近理,使朱子复生,未必不改。而从此愚谓蔡固有理,不如前说尤当。葢「明新」之「止至善」三章已释之矣。止至善之功,非知无由入,故以「知止有定」承之。学者急于求知,恒有躐等逆施之患,故以「物有本末」承之。二条皆释致知格物。葢致知即致「知止」之知,格物即格「物有本末」之物也。无讼为新民之事,而其本只在明德,知此则知无不致,故又引子言以申之。如此解章内竝无衍文,亦竝无阙文,而朱子之补传诚为赘辞矣。若如今本所分经传,而以四章为释本末,则本末始终语原对举,本末释矣,终始何独无释乎?足下谓经文首节列三纲领,次节申言「止至善」,三节作一结,四五节列八条目,申言先后之序,六七节又作一结,使移「知止」于传,恐经文未完。愚谓古人文字何必拘拘承应后人说书则然耳,今以「古之欲明明德」节直接首节。条列明德新民之目,而至善之所当止已在其中,末乃以修身为归宿,此其文义亦岂不粲然而通贯乎?至于致知格物之解,注疏迂谬,不必言。诸儒有训格为正者,有训格为扞格之格,物为物欲之物与外物之物者,皆属偏见。愚谓六经言物不同,或对人言物,或对已言物,或即事言物,格物之物则兼内外苞精粗。如哀公问所云,成身不过乎物,父子一物也,非慈孝则不成父子;耳目一物也,非聪明则不成耳目。无形之物必假有形之物以实之,故曰不诚无物。即今就经文论,天下国家皆物也,身心意亦物也。意何以诚?心何以正?身何以修?家国天下何以齐治平?即格物也。格物之本,则当于身心意求明德之事,未穷之于至善焉,非格也。格物之末,则当于天下国家求新民之事,未穷之于至善焉,非格也。格之既精,斯物皆天则,微无不烛,广无不通。物格知至,道固如是尔。朱子穷至事物之理,原无▯。夫事物有内外,有精粗,理则岂有内外精粗之判哉?格物者,格其物之所以内、所以外、所以精、所以粗,即格其物之所以无内外、无精粗者,斯已矣。此其义与中庸之尊德性、道问学相表里。如外事物而言格致,犹之外问学而言德性,是为谈禅宗者助之焰也。足下近日耽西方之书,至引大觉云云以解格致,愚谓彼教与吾儒毕竟毫发千里,不当比而合之。比而合之,是古人所云融瓶盘钗钏为一金,搅酥酪醍醐为一味也。昌黎原道乃辟佛之最粗者,考亭释氏论斥其以心觅心,恐尚属影响。惟荆川《中庸辑略》序能实指二教分别处,幸足下更究其说。【王鲁斋先生说此章云:既立三纲,文势即当继之以目。今怱以知止一段承接语脉,反缓。葢知字为圣学宗主,致知者知之始,学之先也。知止者致知之效,学之功也。若此处等闲道破,不惟文字无精神,而教法亦失先后之序,其为错简无疑。所以然者,古本在止于至善传文之后,今乃混在止于至善经文之后,错简在此,非无因耳。朱子尝曰:知止至能得,是说知至意诚中间事。章句云: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得所止之序也。或问又曰: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至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此固分明以知止章为致知传矣,但未迁改耳。鲁斋此论,世多未见,今并録之】
译与杨令若论《大学》补传书 《大学》古本和《中庸》都出自《小戴礼》,原来并不分经、传。如今通行本在经文末一节之后,紧接“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两句,接着是“所谓诚其意者”一章。程明道改本也没有分经、传,在如今经文开头三节之后接“康诰曰”一章,接着是“汤之盘铭”一章、“邦畿千里”三节,然后接“古之欲明明德”四节,才接“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两句和“所谓诚其意者”一章。伊川开始分经、传,又重新确定次序,成为今天的通行本,文理灿然贯通,于是明道本便废弃了。朱子又因为格物致知传文缺失而替它补写,他所作的章句、或问,流传至今,家家传诵,实在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后来名儒如董氏【槐】、叶氏【梦鼎】、王氏【柏】都说传文从来没有缺失,只是简册编次错乱,考订者没有详细校正其顺序罢了,于是想把经文“知止”以下两节移到“子曰听讼”一节之前,作为传文第四章。解释致知格物,车氏【清臣】曾写文章辨析,认为这种说法是可信的。到了蔡氏【清】,又想把“物有本末”一节移到前面,接着是“知止”一节,再接“听讼”一节,最后以“此谓知之至也”作结。我们邑中的徐氏【师曽】说,蔡氏的说法最接近道理,即使朱子复生,也未必不改动原本。而依我看,蔡氏固然有道理,却不如前一种说法更为恰当。因为“明新”的“止至善”三章已经解释过了。达到至善的功夫,如果没有“知”,便无从入手,所以用“知止有定”承接。学习者急于求知,常有越级而行、次序颠倒的弊病,所以用“物有本末”承接。这两条都是解释致知格物的。致知,就是达到“知止”的知;格物,就是考察“物有本末”的物。无讼是使民更新的事情,而它的根本只在于明德;懂得这一点,便知道没有什么知识不能达到,所以又引用孔子的话来申说。如果这样解释,本章中既没有多余的文字,也没有缺失的文字,那么朱子补写传文,确实成了多余的话。若按如今通行本分经、传,把第四章作为解释本末,那么“本末”与“始终”本来是相对举说的;既解释了本末,为什么唯独不解释始终呢?您说,经文第一节列出三条纲领,第二节申说“止至善”,第三节作一总结,第四、第五节列出八条目,申说先后次序,第六、第七节又作一总结;如果把“知止”移入传文,恐怕经文就不完整了。我认为,古人的文章何必一定拘泥于前后承接、照应?那只是后人讲书时才这样做。现在把“古之欲明明德”一节直接接在第一节之后。这样列举明德、新民的条目,而所应止于至善的内容已经包含其中,最后归结到修身,这种文章义理难道不也灿然贯通吗?至于致知格物的解释,注疏迂曲错误,不必再说。诸儒有的把“格”训为端正,有的把它训为“扞格”的格;把“物”解释为物欲之物或外物之物,这些都属于片面见解。我认为,六经所说的“物”并不相同:有时相对人而言说物,有时相对自己而言说物,有时就事情而言说物;格物的“物”则兼有内外,包摄精粗。正如鲁哀公所问的那样,成就自身不过在于万物:父子也是一种物,不慈爱、不孝顺就不能成为父子;耳目也是一种物,不聪明就不能成为耳目。无形的物,必定要借助有形的物来落实,所以说“不诚无物”。即使现在只就经文来说,天下、国家都是物,身、心、意也都是物。意怎样才能诚?心怎样才能正?身怎样才能修?家、国、天下怎样才能达到齐、治、平?这就是格物。格物的根本,是应当在身、心、意上求明德的事情;如果没有探究到至善,就不算格物。格物的末端,是应当在天下、国家上求新民的事情;如果没有探究到至善,也不算格物。格物达到精微之处,那么万物都成为天理法则,没有微小之处不被照察,没有广大之处不被贯通。物已格而知已至,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朱子说穷究而达到事物之理,原本没有弊病。事物有内外、精粗之分,但理难道也有内外、精粗的界限吗?格物,就是考察事物为什么有内、为什么有外、为什么有精、为什么有粗;也就是考察事物之所以本来无内外、无精粗,这就够了。这层意义与《中庸》所说的尊德性、道问学互相表里。如果只对外在事物谈格物致知,就好比只对外在的问学谈德性,这是在替谈禅宗的人增添声势。您近来沉迷于西方的书,甚至引用大觉的话来解释格物致知。我认为,佛教与我们的儒学,终究相差毫厘而实际相隔千里,不应当把它们相比附而混合起来。把它们相比附、混合起来,正是古人所说的把瓶、盘、钗、钏熔成一种金,把酥、酪、醍醐搅成一种味。韩愈《原道》只是排斥佛教中最粗浅的一种说法,考亭解释《释氏论》,斥责佛教以心寻找心,恐怕也只是捕风捉影。只有荆川《中庸辑略序》能够切实指出二教的分别之处,希望您再仔细研究它的说法。【王鲁斋先生解释这一章说:既然立出了三条纲领,文势就应当接着列出条目。如今突然用“知止”一段承接,文脉反而舒缓了。因为“知”字是圣学的宗旨,致知是认识的开始,是学习的先导;知止是致知的效果,是学习的功夫。如果在这里随意揭破,不仅文字没有精神,教法也失去了先后次序,因此它是错简无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古本把它放在“止于至善”传文之后,如今却混在“止于至善”经文之后,错简就在这里,并不是没有原因。朱子曾说:“知止到能够得到,是说知至、意诚之间的事情。”《章句》说:“物格知至,就知道所当止的地方了。意诚以下,则是得到所当止之处的次序。”《或问》又说:“格物致知,是用来求知至善所在;从诚意到平天下,是用来求得至善并止于其中。”这本来已经明确把“知止”一章分作致知传了,只是还没有迁移改动。鲁斋这一说法,世人多未见到,现在一并录出。】
复沈留矦论修志书邑志之不修于今百余年矣。鲈乡事迹颇备,而笔法微欠史裁。鲁庵水利特详,而典故尚多失考。好古君子尝欲起而订定之。况百年以来,人物之瓌奇,文章之▯富,水利赋役之变更,已大非二公之旧。不及今攟拾前闻,搜讨佚事后必至放失磨灭而不可复求。夫郡邑之有志,昉于周官小史,由来尚已。史局开纂,大者据实録,小者据家乘,稗编然实録分修主裁,非皆良史。稗编杂出采摭,或误传闻。家乘略可信矣,而碑志半谀墓之词,子孙多溢美之语。惟郡邑二志修之得人,则闻见眞而网罗备,一方文献即国史权舆,其事岂不重哉?又况丧乱以来,故家谱系日就销亡,人事迁移渐趋茫昧。及此时而大肆考求,使三百年之典故粲然明备,以佐异日良史之取裁,岂非吾党诸君子之责哉?今者郡邑有司咸议及此,征辟之檄下,逮菲才毕力,觚棱无所逃命。然以愚过计,窃諰諰不敢直任者,一曰田赋之难覈也,一曰水利之难详也,一曰人物之难定也。吾邑粮额甲于海内,大姧巨猾丛蠧其中,影射那移,闪若神鬼。兵燹而后,色目滋繁,或潜紊其规,或尽去其籍。昔鲁庵先生以名缙绅领此役,摊荒实数,究不能问诸总计之人,况在于今日哉?其尤甚者,官与吏为市,上与下相防,验▯重轻,全无准则,防计增减,时有更移。私家之诡借逾工,赋额之叠増未己,率然登简,后代何观?吾谓田赋之难覈者,此也。吾邑为江湖之防,谈水利者莫详于史处士明古、沈宪副江村。沧桑旣改,故道全非。二都南、三都西之水,向入太湖,今多出湖矣。太湖向由长桥迳吴淞江入海,今长桥至厐山湖壅咽不利,乃逦迤而南,多从彻浦桥诸处东入白蚬江矣。土坝之设,大阻通流,茭苇之区,全壅水脉。某处为上流宜疏,某处为下流宜泄,此非泛舟规度原委,何以周知?昔江村公修水志,必偕白丞游历四境,然后其书若图始成。今洪波出没,水宿谁任其劳?轻舸往来,裹粮孰资其费?若专委区总,疎误必多。吾谓水利之难详者此也。吾邑名贤辈出,文艺飚驰,行实必核之,乡评事功必稽之宦迹。其间岂无寸瑕而损玉价,鱼目而混珠光者乎?情面少狥,则来秽史之讥;笔削不私,惧有枋头之憾。加以吾辈人地轻微,易为媒蘖,丛疑集谤,谁与证明?昔嘉靖中,姑苏志之修,祝希哲分任人物、文学诸传,其时己不无烦啧,頼王文恪公主防,故郡志卒溃于成。今谁为文恪其人哉?吾谓人物之难定者此也。往例修志,必居以馆舍,资以饩廪,给以胥役,而征文考典,动淹岁时。执简属词,势难促迫。万一人异其怀,旁掣其肘,中道沮格,汗青无期。忌口听听,必将责以受直怠事,糜费无功。前此支给公帑,不知作何破除此,其获戾又不止三者之难而已也。鲰生鄙见,如欲攟拾旧闻,搜讨逸事,莫若私事编纂而不领于官,旣可备掌故之役,亦可为名山之藏。他日有著作大手笔如鲈乡、鲁庵二公者出焉,则资之以佐采録,此亦不朽盛事。而今尚非其时也。足下垂问缕缕,故敢悉其愚。某再拜【龚介睂曰:絶类刘子▯论史事书】
寄王玠右书文场建鼔,夙仰云间大雅;扶轮羣推,海上卧子。金声于前,尊兄玉亮于后。洵所谓笔精墨妙,领袖英絶者矣。二纪以来,风流徂谢。陆机入洛,非忘吴国之牙门;阮籍忧时,亦诣都亭而奏记。庾子山开府之后,泪己尽于乡闗;卢藏用随驾之余,身终辞乎少室。侧闻晜仲嘉尚独存,辽海孤踪;惟余皂帽柴桑九日,并断白衣。而且清不疵物,隠不为名,敦履璞沈,甘混迹于牧豕。道风冲素,岂希髙于挂瓢?范蔚宗之论逸民,诚莫尚己;袁太尉之传真隠,又何恧焉。顷者徐子崧芝,来自贵里,备陈清轨,卓尔难攀。猥以贱子,特▯垂讯。居非桞树,遥共锻于山阳;地异漆园,幸通蘧于蝶梦。钦挹既至,欣忭滋深。但闻尊兄曩因文字戒心,遂尔编摩断手。揆之鄙懐,窃所未喻。夫隠沦无用,此宁志士所甘?韬晦勿传,亦乃过中之虑。古之芝耕云卧者,靡不以六经为琴筝,百氏为肴馔。河汾中说,讲撰莫盛于牛溪;甫里丛书,抉擿尤精于麟笔。醉乡学士,东臯之论著弥工;野耄司空,光启之篇章不少。若必销沈符采,铲落文词,则后世何所据以述称?此生遂真侪于樵牧,曷贵夫蕴借丘中,抗懐尘外者哉?仆嬾似稽生,渴同园令。少时烛武,早不如人;老去师丹,惛然多忘。目游经苑,聊自附于纬萧;手撰文章,敢妄矜乎梦鸟?▯疑尚白,未遇侯芭。病好讥弹,尝闻子建望停云于遥浦,搔首如何?仰斤削于郢人,疏麻莫展。桃花浪暖,期为泖上之游;兰径风清,欲命机山之驾。披马季长之绛帐,欣与谈经过郑次卿之蚁陂;庶同折芰。
译再答沈留矦论修志书 本邑的志书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没有修订了。《鲈乡事迹》记载颇为完备,但笔法稍欠史书体裁;《鲁庵水利》记述特别详细,但典故还有很多未经考证。好古的君子曾想起而订正编定它。何况一百年以来,人物的奇伟,文章的宏富,水利、赋役的变更,已经大大不同于两位先生旧日所记。如果不趁现在搜集前人的传闻、探寻散佚的事迹,后来必定会散失磨灭而无法再查考。郡县有志,始于《周官》的小史,其来已久。史局开纂,大事依据实录,小事依据家乘;杂编虽有实录分修,却由主事者裁定,并不都是良史;杂编材料来自各处采集,有时会误传传闻。家乘大略还可以相信,但碑志多半是夸饰墓主的言辞,子孙又多有过分赞美的话。只有郡县两志修撰得人,见闻才真实,搜罗才完备;一方的文献便是国史的基础,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何况自从丧乱以来,旧日世家的谱系日渐消亡,人事迁徙也渐渐变得模糊。趁现在大力考求,使三百年的典故灿然明备,以辅助将来良史取材裁定,难道不是我们同道诸君子的责任吗?如今郡县有关官员都在商议此事,征召的文书已经下达,我这个才力浅薄的人也只得竭尽力量,不能逃避命令。然而以我的过度考虑,私下忧惧不敢直接承担,原因有三:一是田赋难以核实,二是水利难以详尽,三是人物难以评定。我们邑的粮赋额数在全国首屈一指,大奸巨猾像丛生的蠹虫一样聚集其中,虚报冒领、挪移赋额,变化诡秘如鬼神。兵火以后,户籍名目更加繁多,有的暗中扰乱旧规,有的把原有籍册全部删去。从前鲁庵先生以名列缙绅之人主持这项事务,摊派荒田的实际数额,最终尚且无法向负责总计的人追究,何况在今天呢?尤其严重的是,官吏相互交易,上下彼此防范,查验派征轻重完全没有准则,防范和计算中的增减也常常变更。私人家族诡借田产的手段越来越巧,赋额重复增加也没有停止,如果草率地登记在册,后代将从中看到什么呢?我说田赋难以核实,原因就在这里。我们邑处在江湖水道的防护地带,谈水利的人没有谁比史处士明古、沈宪副江村更详尽。世事变迁之后,旧有水道完全不同了。二都南面、三都西面的水,过去流入太湖,如今大多流出太湖。太湖过去从长桥经过吴淞江入海,如今长桥到厐山湖之间淤塞不通,于是曲折向南,大多从彻浦桥等处向东流入白蚬江。土坝的设置,大大阻碍水流通行;长满茭白芦苇的地方,又把水脉完全堵塞了。某处是上游,适宜疏浚;某处是下游,适宜泄水;如果不是泛舟考察水道的规制和源流,怎么能够全面了解?从前江村公修撰水利志,必定和白丞一同走遍四境,然后那部书和图才得以完成。如今洪水大浪出没,谁能承担水上住宿的劳苦?乘小船往来,谁来供给携带粮食的费用?如果专门交给区总办理,疏漏错误一定很多。我说水利难以详尽,原因就在这里。我们邑名贤辈出,文才飞驰;他们的品行事实必须核实,乡里的评价和功绩也必须考察其仕宦经历。其中难道没有一点瑕疵而损害美玉的价值、鱼目混入珍珠光彩的人吗?如果稍徇情面,就会招致编成污秽史书的讥评;如果不徇私情地删削取舍,又怕留下类似枋头之战那样的遗憾。加上我们这些人的身份、地位轻微,容易被人构陷,众多疑虑和毁谤聚集起来,又有谁来为我们证明?从前嘉靖年间修《姑苏志》,祝希哲分任人物、文学等传,那时已经不免有烦琐争议,幸亏王文恪公主持防范,所以郡志最终得以完成。如今谁能成为王文恪那样的人呢?我说人物难以评定,原因就在这里。从前修志,必定住在馆舍,供给粮饷,配给胥役;征集文章、考查典籍,动辄耽搁经年累月。执笔撰文,势必难以催促。万一各人心意不同,从旁牵制阻挠,中途受阻,完成志书便遥遥无期。只怕一开口议论,就一定会被责备为接受俸禄却懒惰误事,耗费钱财而没有功效。先前支用公款,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清算,因此所获罪责又不只是上述三项困难而已。以我浅陋的见解,如果想搜集旧闻、探寻散佚的事迹,不如私下编纂而不归属于官府;这样既可以为掌故工作作准备,也可以成为名山流传的收藏。将来如果有像《鲈乡》《鲁庵》二公那样的大手笔著作者出现,就把这些材料提供给他们以辅助采录,这也是一件不朽的盛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您多次详细垂询,所以我才敢把这些愚见全部告诉您。某再拜。【龚介睂说:这封信极像刘子玄论史事的书信。】寄给王玠右的信 文场上擂起战鼓,我早已仰慕云间的大雅之才;扶轮相推,海上众人都推尊卧子。前有金声,尊兄随后发出玉振,确实可称得上笔力精纯、墨法神妙,成为英才中的领袖了。二十年来,风流人物相继凋零。陆机入洛,并没有忘记吴国的牙门将;阮籍忧虑时局,也曾到都亭进呈奏记。庾子山开府以后,思乡的眼泪已经流尽;卢藏用随驾之后,终究辞归少室山。听说尊兄的兄弟中,嘉尚一人独自还在,孤身漂泊于辽海;只剩下我像陶渊明戴黑帽住柴桑,在九日时节,连白衣送酒的人也没有。况且您清正而不挑剔外物,隐居而不求名声,敦厚践履、深沉自守,甘愿混迹于牧猪之人中。您的道德风范冲淡朴素,难道还希望凭挂瓢这样的清高来超过别人吗?范蔚宗评论逸民,确实没有比您更高的了;袁太尉为真正隐士作传,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近来徐子崧芝从您的乡里来,详细陈述您的清高品行,卓然难以企及。我这个卑微的人,竟特别承蒙您垂询。我的居处不像柳树那样可以遥相共赏山阳之锻,也不同于漆园,却有幸在蝴蝶梦中与您相通。敬仰之情既已达到,欣喜更加深厚。只是听说尊兄先前因为文字而有所戒惧,于是停止编纂著述。我揣度自己的心意,私下实在不能理解。隐没而无所作为,难道是有志之士所甘愿的吗?把才华韬晦起来不让它流传,也未免是过分的忧虑。古代那些像灵芝一样耕作、卧云而居的人,没有不把六经当作琴瑟,把诸子百家当作美味佳肴的。河汾一带的学说,讲论撰述没有比牛溪更盛的;甫里的丛书,发掘辨析尤其精细,堪比麟笔。醉乡学士的学问,东皋的论著更加精工;野叟司空的文章,光启的篇章也很多。如果一定要销毁沉埋才华、铲除遗落的文章,那么后世凭什么来称述他们呢?这样一来,您这一生就真的只能和樵夫牧童为伍了,难道还以把才华蕴藏在山丘中、在尘世之外保持高尚胸怀为可贵吗?我懒散得像稽生,渴望学问如同园令。年轻时像烛之武那样的才智,早已不如别人;老去以后又像师丹一样昏昧多忘。我的眼睛游览经籍之苑,只能姑且附会于纬书;亲手撰写文章,哪里敢妄自夸耀梦鸟的才华?玄疑尚且崇尚洁白,只是还没有遇到侯芭。我的毛病在于喜欢讥评弹劾,曾听说曹子建在遥远水浦盼望停云,我如今搔首又能怎样?仰望郢人来替我斧削,自己的粗浅文章却无从施展。桃花汛水暖时,期待和您同游泖上;兰径清风吹拂时,想要请您乘机山之车来游。愿意披上马季长的绛帐,与您谈论经过郑次卿的蚁陂;也希望共同折取菱角。
寄徐太史健庵论经学书六经之学,汉兴之,唐衍之,宋大明之,至今日而衰。其兴也,以不专一说而兴;其衰也,以固守一说而衰。何则?学成于信者也,信生于辨,辨生于疑,疑生于不一说。当汉之初,易有田、丁、京、费诸家;诗有申、辕、韩、毛诸家;书有伏生、夏侯、欧阳诸家;礼则称后苍、戴庆诸家;春秋则称左公、谷三家。各立专门,递相传授,辨难击排,不遗余力,由是而是非之论出焉。李唐以后,纬书失传,诸家之学亦多致亡阙,而说经者乃渐趋于一。及有宋诸大儒出,理析毫芒,义穷杪忽,圣贤之微文奥指,始炳然如日月中天,无复翳昧。注疏虽颁学官,咸视为蕞残玉屑,而古义几熸矣。其在于今,袭沿既久,影响弥多人皆惘惘焉,如防行者之擿埴索涂。虽闗、闽、濓、洛之遗书,亦罔知省览,而况汉、唐以来诸儒之说乎?葢自帖义混淆,经术芜没,狂瞽相师,茫昧白首,疑既无之,信于何有?此则固守一说者为之阂也。夫宋儒诠理,诚得不传之学;若夫笺解名物、训诂事类,必以近古者为得其真。今也専奉四大儒为祖祢,而孔、毛、马、郑十数公尽举而祧毁之,何怪乎通经致用者之世罕其人乎?即曰束于功令,然制科之与古学,不妨分为二涂。故古人治经,患在多异说;今人治经,又患在専一说也。不佞龄窽启,寡闻,窃尝披览诸籍:读《左传》、《易卦》诸系辞,皆取于象。李伯纪云:“含象以求易,犹舍日月星辰而观天。”始知《易》之不可専言理也。读颍滨、东莱《诗传》及马端临之论《小序》,始知《诗序》之不可尽删也。读东坡与黄文叔、邹晋昭书解,始知蔡传之不足尽书义也。《春秋》则三传竝立,不当尽去之,而宗胡、戴;《记》则《仪礼》为经,不当反遗之,而取传。蓄疑者有年,既而读欧阳永叔之言曰:“先儒之论,苟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诸圣人,而悖,有不得已而改易者,何必好为异论以相訾也?”乃喟然兴曰:“汉唐”诸儒之説,去古未逺,其见弃于近儒之排斥者,岂皆秕稗而无嘉谷哉?又读正学先生之言曰:“经传非一家之书,则其説亦非一人所能尽。世人党所闻而不顾理之是非,皆非朱子意也。”乃复喟然兴曰:“先儒是非之论,至朱子始定,然朱子亦岂谓己之所是非必无待后人之审择哉?夫理之蕴于经,犹水之蕴于地也。甃井以出水,而或取之以蠡勺,或取之以缾罍,或取之以瓮盎,随器之大小为汲之浅深。及▯而饮之,则皆水也,于蠡勺、缾罍、瓮盎奚别焉?”是故説经者,亦求其至是而已矣。理苟存焉,部娄可传;崇山理苟不存,宝珪亦同燕石。愚用是网罗古今经解,衷以臆説,辑成《毛诗通义》《尚书埤传》《禹贡长笺》《读左日钞》诸书,而先出《埤传》,是止于高明长者。葢以《尚书》古称朴学,从事者葢寡。钝翁先生见之,急捐槖佽镌,为诸公倡,今已就其半矣。草泽陈人,从未敢缄牍京华,特以今日文章道义之望,咸归重于先生,又昔年忝辱交游之末,故敢邮寄所梓,上尘台览。倘中有可采,望赐以序言,导其先路,庶几剞劂之役可溃于成,俾当世学者去其沾沾株守一説之见,而渐进于汉唐诸儒之阃奥,以禆益四大儒传注所未及,或亦经典中尺木之一助也。幸先生裁而教之。【陆翼王曰大儒经术之文】
译寄给徐太史健庵论经学的信 六经之学,兴盛于汉,推衍于唐,在宋代大为彰明,到今天却衰落了。它兴盛,是因为不专守一种说法;它衰落,是因为固守一种说法。为什么呢?学问因信而成,信从辨析产生,辨析从怀疑产生,怀疑又产生于不拘泥一种说法。汉初,《易》有田、丁、京、费诸家;《诗》有申、辕、韩、毛诸家;《书》有伏生、夏侯、欧阳诸家;《礼》则有后苍、戴庆诸家;《春秋》则有左公、谷梁三家。各自建立专门学派,依次传授,相互辨难、攻击排斥,不遗余力,由此便产生了是非之论。李唐以后,纬书失传,各家的学说也多已亡佚残缺,讲解经书的人便渐渐趋向一说。到了宋代,各位大儒出现,把义理分析到毫厘,把意义探究到极细微之处,圣贤隐微的文辞、深奥的旨意,才开始像中天日月一样明亮,再没有昏暗不明的地方。注疏虽颁行于学官,大家却都把它看作零碎的玉屑,古义几乎熄灭了。到了今天,沿袭已久,影响越来越深,人们都惘然无所适从,如同盲人行走,摸索着寻找道路。即使是闗、闽、濂、洛诸先生留下的书,也没有人知道省察阅览,更何况汉、唐以来诸儒的学说呢?大概自从帖义混淆以后,经学荒废,盲人互相以盲导盲,直到老死仍然茫然;既然连怀疑都没有,又哪里谈得上真正的信呢?这就是固守一种说法造成的阻碍。宋儒阐释义理,确实得到了不传之学;但若是笺解名物、训诂事类,就一定要以接近古代的说法为能得到真义。如今专门奉四位大儒为祖先,却把孔、毛、马、郑十多位先生全都抬出祠堂废弃,难怪世上精通经学并能用于实践的人如此少了。即使说这是受功令约束,科举考试和古学也不妨分成两条道路。所以古人治经,忧虑在于异说太多;今人治经,忧虑却在于只守一说。我年龄幼稚,见识浅陋,所知很少,私下曾翻阅各种书籍:读《左传》《易卦》诸系辞,都取法于卦象;李伯纪说:“不含取卦象来求《易》,就像舍弃日月星辰去观察天空。”我才知道《易》不能只从义理来讲。读颍滨、东莱的《诗传》和马端临论《小序》的文章,才知道《诗序》不能全部删去。读东坡给黄文叔、邹晋昭的书信及其解释,才知道蔡传不能把《尚书》的义理全部说明。《春秋》则三传并立,不应全部废去而只尊奉胡氏、戴氏。《礼记》则应以《仪礼》为经,不应反而舍弃《仪礼》而取《礼记》的传。这个疑问积蓄了多年,后来读到欧阳永叔说:“先儒的论说,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其始终,并把相抵牾之处拿来与圣人之言质证;即使确有悖谬、不得不改易,又何必喜欢制造异论来互相诋毁呢?”我于是感慨而起,说:“汉、唐诸儒距离古代还不远,他们被近世儒者排斥而弃置,难道全都是糟粕而没有一点精华吗?”又读到正学先生说:“经与传不是出自一家,那么其中的说法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全部穷尽的。世人偏袒自己所听闻的说法而不顾义理是非,这都不是朱子的本意。”我又感慨而起,说:“先儒关于是非的论断,到朱子才大致确定;但朱子难道也认为自己判定的是非必定不需要后人再审察选择吗?义理蕴含在经书中,就像水蕴含在土地里。砌井把水引出来,有人用螺勺取,有人用瓶罍取,有人用瓮盎取,随着器物大小而有汲取深浅;等到取出饮用时,它们都是水,对于螺勺、瓶罍、瓮盎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解释经书,也不过是求得最正确的意义罢了。只要义理存在,即使是小土丘般的浅陋见解,也可以流传。山岳再高,如果其中没有义理,珍贵的珪玉也和燕地的石头一样。我因此搜罗古今经书的解释,融会自己的见解,辑成《毛诗通义》《尚书埤传》《禹贡长笺》《读左日钞》等书,先刊行《埤传》,这是因为只敢请教于高明的长者。大概《尚书》自古被称为朴实的学问,从事研究的人本来就少。钝翁先生见到此书,立即拿出自己的钱资助刊刻,替各位先生倡导,如今已经完成一半了。我是草野中的老儒,从来不敢给京城写信,只因为当今文章、道义方面的希望都集中在先生身上,又因为过去有幸忝列交游末座,所以才敢把所刻的书邮寄给您,呈请您过目。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希望赐下一篇序言,为它引导开路,也许刊刻的事情就能完成,使当世学者去掉沾沾自守一说的见解,渐渐深入汉、唐诸儒学说的精微之处,补益四大儒传注所未涉及的地方,或许也能成为经典研究中一点微小的帮助。希望先生裁定并教正。【陆翼王说:这是大儒论述经术的文章。】
与友人书足下之屡困于小试也,爱足下者必以为唁;仆则闻之而喜。其唁足下者,必勉以败北之余,期于再举。如古之焚舟而济,厉气廵城者,乃仆之为足下喜。则谓足下向跛踦于无用之帖括久矣,自今当尽举而焚弃之,益专力于诗文之大业,而后足下之学可成名,可立也。夫以足下之才,使得沈酣六籍,浸淫沐浴于骚赋诗歌及古文大家之学,而大放厥辞,上可与古人方驾,下亦可抗顔近时作者之林。奈何与黄口小儿争工拙于么防梦呓之语,此断断不可也。夫贲获之絶力,陆剸犀兕,水殪鲸鲵,而使之搏鼷鼠于穴中,则十不得一。足下之于小试,亦贲获搏鼠之类也,安望其必得乎?且也风趋北阮,卜式之进,成林士少季,羔鸿都之门如骛。足下固夙负高世之志者,今若低头就之,汨汨俗流,随牒平进,尤断断不可也。昔卢携相国,文章有首尾,韦岫决其必贵;近王文肃以陈仲醇文有山林气,命之早褫襕襆。今足下之文纵为韦岫所赏,吾犹愿其处而为陈仲醇,不愿其出而为卢相国也。昨又闻足下将有燕京之游,夫辇毂之地,五方辐辏,金张族处,自非上书金马,谒选天曹,士人鲜或托足焉。足下皇皇然防蹇而往,将以何为乎?如以为索米长安,则文通半顷之田,士衡三间之屋,足下故自不乏;如将扫齐相之门,▯平津之邸,窃恐车如流水,未便挍书目,眯黄沙难求讲肄,素衣防于埃尘,白璧轻于求衒,又防防不可也。凡此三不可者,皆俗子之所效爱勉于足下,而仆乃坚持之,诚以足下高览卓识,当求自进于古人所相期者甚大,慎勿狥俗子之爱勉,令仆之转喜而为唁也。某再拜。
与吴汉槎书计尊兄塞北之徙,己二纪于兹矣。闗山辽落,鱼雁销沈。毎于花飘藻网之辰,月进萝帏之夕,念及尊兄龙沙极目,蛇虺惊心,未尝不惨然魂摇,复凄然泪堕也。古人如蔡中郎、崔亭伯,以及韩退之、苏子瞻诸公,无不由贬窜穷荒,万死一生中,享大名,成大著作,以垂不朽。读尊兄《秋笳集》,此其验矣。自得南还之信,不觉魂舞色飞,旦暮希握手流连,翘跂之诚,以日为嵗。而岂意自春徂秋,尚留滞京邸耶?手线情深,倚闾盼久。桂树金英,飞天香于洗腆;鲈鱼玉鲙,进甘防于盘餐。此真人间之大欢极乐也。尊兄能不眷眷于此耶?弟三十年来奄忽无成,始而泛滥诗赋,既而黾勉古文,后因老友顾宁人以本原之学相朂,始湛思覃力于注疏诸经解,以及先儒理学诸书,今麄有成编,谬为识者推许。而神智销亡,两目昏眵,无见炳烛余光,自知无几,长为尊兄之所怜愍耳。今因小壻例入成均之便,先寄拙集一部呈览。极知尊兄应酬杂遝,无暇观此,以急欲邀一语之华衮,定百年之品题,故敢冐昧以请。倘南还之策尚稽时月,惟冀乙夜余闲,直言评隲。昔曹子桓云:「文之佳恶,吾自知之。后世谁能定吾文者耶?」陈伯玉则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至于怆然泪下」。鄙人之文,若得尊兄论定,庶可免于不见来者之憾也。已,弟雕镌之书,计有三四种,小壻行囊不能多载,请正其未刻者,经学居多。俟尊兄到家时,当布席茆舎,悉出以就权衡,作白牛溪数月讲论也。
愚庵小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巻十一吴江朱鹤龄撰
论
译给友人的信 您屡次困顿于小试,爱护您的人一定会因此慰问;我听说后却很高兴。他们慰问您,大概会勉励您以落第之后再行应试为期;而像古人焚船渡河、激励士气巡视城池那样,正是我替您高兴的原因。我认为您长期被无用的帖括束缚,今后应当把它们全部举起来烧掉抛弃,更加专心致力于诗文的大业;这样以后,您的学问才可以成就声名、立身于世。凭您的才华,如果能够沉浸于六经,浸润沐浴在骚赋诗歌以及古文大家的学问中,大力发抒自己的文辞,对上可以和古人并驾齐驱,对下也可以在当代作者中昂首而立。为什么要和黄口小儿在微末、妄诞的梦呓之言上争论高下呢?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孟贲、乌获有绝大的力气,陆机能剖断犀牛猛兽,水中能杀鲸鲵;如果让他们到洞穴里搏击小老鼠,力量就发挥不出十分之一。您参加小试,也正如孟贲、乌获在洞中搏鼠,怎么能指望一定考取呢?况且风气趋向北阮,卜式得以进用,成林、士少季,羔鸿都门下趋之若鹜。您本来早就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如今如果低头迎合,混迹于庸俗的潮流,随着文书次序逐步升进,更是绝对不可以。过去卢携为宰相,文章有始有终,韦岫断定他必定显贵。近来王文肃因为说陈仲醇的文章有山林气息,便命令他早早脱去襕衫幞头。如今您的文章即使得到韦岫的赏识,我仍然希望您留在山林中成为陈仲醇,不愿您出仕而成为卢相国。昨天又听说您将要游历燕京。京城是车辐汇聚之地,金、张等贵族聚居;如果不是上书金马门、到吏部参加选授,士人很少能在那里立足。您急急忙忙驾着跛马前往,将要做什么呢?如果是想在长安求取衣食,那么文通有半顷田地,士衡有三间房屋,您本来就不缺这些;如果是想去拜访齐相之门、等候平津侯府,只怕车马如流水,未必有机会校阅书籍;黄沙迷眼,也难以寻求讲学;白衣沾染尘土,白璧也会因求售而被轻视,这同样是绝对不可的。以上三件不可为之事,都是俗人所施加给您的爱护和勉励,而我却坚持这样说,实在是因为您见识高远、眼光卓越,应该追求古人所期望的自我进取之道,而那目标十分重大。千万不要顺从俗人的爱护和勉励,使我由高兴转为慰问。某再拜。给吴汉槎的信 算来尊兄迁徙到塞北,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关山遥远空旷,鱼雁音信断绝。每当花朵飘落、藻网结成的时节,月光照进萝帏的夜晚,想到尊兄远在龙沙,极目所见荒寒,蛇虫使人惊心,我没有一次不惨然魂摇、凄然落泪。古人如蔡中郎、崔亭伯,以及韩退之、苏子瞻诸公,无不经历贬谪流放、身处穷荒、九死一生,却由此享有盛名,成就伟大著作,流传不朽。读到尊兄的《秋笳集》,这正是一个证明。自从得到您即将南还的消息,我不觉魂飞色舞,早晚盼望与您握手相聚、留连畅谈;这种翘首企盼的诚意,一日就像一年。哪里料到从春天直到秋天,您还滞留在京城寓所呢?妻子纺线情意深长,倚门盼望也已经很久了。桂树开出金色花朵,把天香飞送到洗腆;鲈鱼切成玉色鱼脍,端上餐盘供人享用。这真是人间最大的欢乐幸福,尊兄难道能不深深眷恋吗?弟三十年来匆匆过去而一事无成,起初放纵于诗赋,后来勉力学习古文,后来因为老友顾宁人以探究本原的学问相勉励,才开始深思竭力研究注疏、诸经解以及先儒理学诸书,如今粗略有了成编,错误地受到有识者推许。但我的精神智慧已经衰退,两眼昏花,看不见明亮的烛光,自己知道时日已经不多,只能长久成为尊兄所怜悯的人了。如今借着小女婿按例进入成均的便利,先寄上拙集一部请您阅览。我非常知道尊兄应酬繁杂,没有时间看这些书;但我急切希望得到您一句华美的评语,来确定百年之后的品评,所以冒昧请求您。如果南还的计划还要拖延数月,只希望您在二更以后的闲暇中,直率地评论裁定。过去曹子桓说:“文章好坏,我自己知道。后世还有谁能评定我的文章呢?”陈伯玉却感叹:“前面看不见古人,后面看不见后来者。”想到这里便悲伤落泪。我的文章如果能够得到尊兄评定,也许可以免除没有遇到后来知音的遗憾。弟所刻印的书,算来有三四种;小女婿的行李不能多带,请您评定尚未刊刻的书,其中大多是经学著作。等尊兄到家时,我当在茅舍摆席,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接受您的衡量,像在白牛溪讲论数月一样。《愚庵小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一 吴江朱鹤龄撰 论
周公居东论古之大臣,敉寜社稷,居则内总枢机,出则外靖疆圉,其身乃安危所系。况当主少国疑,人心骚动之日,未有可以择便自投,轻为去就者也。金縢称三叔流言,周公居东,东征之说,先儒既已辟之。蔡仲黙传但言居国之东,而不详其地。夫周都丰镐,自陜以东皆东也。不详其地,则周公似负罪狼狈而出,退居散地,岂惟三叔疑之,国人亦疑之矣。惟郑康成谓避居东都,吾谓此说是也。夫周公出居,非徒避谤逺嫌,亦欲身处要害,为训兵翦除之计。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虽未定都,已有营洛之志矣。三涂岳鄙之间,地据中原,河山险固。周公之出也,官属侍卫必依旧自随,移镇其地,隠然示天下之重,使挻乱之徒相顾而不敢窃发,非畏恐谢事如后世大臣引咎角巾归第者比也。况武庚三叔连衡举事,渡河而南,即是巩洛。巩洛一有变,则华山桃林以东反者四起,周事尚可为哉?故公居东都,所以收地险,静人心,隂为镇抚王室之深谋也。应武庚者,徐奄淮夷皆在东方,而巩洛以南晏然无恐,实公为之控扼。所以二年之乆,武庚虽声势甚盛,末尝发一矢西向也。武庚兵出,吾知公必有以待之。使东都无公,则势亦岌岌矣。然方是时,内则少主怀疑,外则四国煽乱,二年之间,公得以从容坐镇者,亦恃有二公为师保,同心调防于内也。后世权臣安敢轻去君侧?出则祸不旋踵矣。此又论周公者所当知也。近世茅坤乃谓居东是返而居鲁,如汉时大臣罢免归国,殊不知徐奄与鲁接壤,公归鲁而徐奄反谋如故,恐事理所不宜有。况鲁去丰镐甚逺,何以系属天下之人心哉?
译周公居东论 古代的大臣,安定社稷,居朝中就总揽中枢机要,出朝外就安靖边疆,他本人便是国家安危所系。何况正当君主年幼、国家疑惧、人心骚动之时,更没有可以选择便利之处自行投奔、轻率决定去留的人。 《金縢》所说三叔散布流言、周公居东以及东征的说法,先儒已经加以驳斥。蔡仲默的传文只说周公居住在国都以东,却没有详说具体地点。周都在丰、镐,从陕地以东都可以称为东。如果不详说地点,周公就好像负罪狼狈出走,退居偏僻之地;这样不但三叔会怀疑他,国人也会怀疑他。只有郑康成说他避居东都,我认为这个说法是对的。周公出居,并不只是为了避开毁谤、远离嫌疑,也是想亲自处在要害之地,以便训练军队、筹划剪除叛乱。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虽然还没有正式定都,却已经有营建洛邑的意图了。三涂山、岳山边鄙一带,地处中原,河山险固。周公出居时,属官、侍卫一定仍旧随从左右,移镇在那里,暗中显示天下重镇的威势,使作乱的人彼此顾忌而不敢突然发动;这不是像后世大臣因畏惧而辞职、引咎戴角巾回府那样。何况武庚和三叔联合起事,渡过黄河向南,直达巩、洛一带。巩、洛一旦发生变乱,华山、桃林以东的反叛者就会四处而起,周朝的事情还能够挽救吗?所以周公居住在东都,是为了控制险要之地,安定人心,暗中镇抚王室的深谋远虑。响应武庚的徐、奄、淮夷都在东方,而巩、洛以南安然无恐,实在是周公在那里控制扼守的缘故。因此两年之久,武庚虽然声势很盛,却始终没有向西发出一箭。我知道武庚一旦出兵,周公一定已经有所准备。假如东都没有周公,形势也会危急。可是当时朝廷内部有幼主疑惧,外部有四国煽动叛乱,短短两年之间,周公能够从容坐镇,也依靠二公担任师保,在朝廷内部同心协调防卫。后世的权臣哪里敢轻易离开君主身边?一旦出走,灾祸很快就会降临。这也是研究周公的人应当知道的。近世茅坤却说居东就是返回鲁国居住,如同汉代大臣被罢免后回到封国一样,却不知道徐、奄与鲁国接壤;周公即使回鲁,徐、奄仍旧谋反,恐怕不合事理。况且鲁国距离丰、镐很远,怎么能够维系天下人的人心呢?
扬雄论西京儒者自董江都、刘中垒下,必推扬子云。子云著述,桓君山称为度越诸子。抱朴子方之仲尼,韩退之与孟、荀竝列。司马君实至作《潜虚》以拟《太▯》。独苏子瞻讥其好为艰深以文浅易。自朱子《纲目》特笔书“莽大夫扬雄死”,而子云之论遂定。余尝考其生平,凡三变焉。当成帝时,赋《甘泉》、《陈羽猎》,则词章之士也。及哀平间,甘落拓,草《太▯》,则经术之儒也。迨乎腼顔事莽,浮湛天禄,则又与甄丰、王舜为徒者也。学者或耽其文辞而防其逆节,则为之说曰:“子云年数与莽不相及,投阁恐谷永事。永亦字子云也。”或又据李善《甘泉赋》注引《汉书》云:“王音荐雄待诏,岁余为郎中、给事黄门,卒。”桓谭《新论》云:“雄作《甘泉赋》始成,梦肠出收而内之,明日遂卒。”谭亲炙于雄,所纪必实。或又引孙明复云:“《太▯》明隂阳推厯度,葢疾莽而作也。”《美新》不剧汉而剧秦,《法言》不曰“继汉”而曰“安汉”,其微指可见。以愚核之,皆瞽说也。《七畧》引子云家牒云:“雄以甘露元年生,天凤五年卒,葬安陵坂上。侯芭负土作坟,号▯冡。”按天凤五年为王莽簒汉之九年,自宣帝甘露元年戊辰至莽天凤五年戊寅止七十一载,与《汉书》本传正合。何得云不相及?谷永为大司农,岁余卒,未见莽革命,何得以投阁加之乎?雄在哀帝时官黄门侍郎,其《剧秦》《美新》称“诸吏中散大夫臣雄稽首再拜”,《上汉书》亦云“久次转为大夫”,何得谓以黄门侍郎终乎?《西京杂记》云:“雄着《太▯》,经梦吐凤凰集《▯》之上,俄顷而灭。”此与纳肠之说皆好事者为之,岂足据乎?紫色鼃声,俶扰天纪,始建天凤之间,此何等时也?而▯然立于其朝,今日颂阿衡,明日上符命,谓之疾莽,风莽,其谁信乎?疾之、风之,曷若优游▯亭,返其初服,逺而去之之为愈乎?然则雄何以刺谬若此?余曰:雄伪儒也,所云“清静寂寞”,皆求以成名,而非眞有得于内。者也,雄为郎中,本大司马王音所荐,其霑丐五侯之门,葢有日矣。给事黄门侍郎,汉制掌侍从左右,关通中外,玉堂金马,官非冗散,何清静寂寞之云乎?雄虽三世不徙官,然哀平短祚,不过十年,其时同谷永、刘歆辈接迹金华,占风紫禁,安知其不以清静为荣梯,以寂寞为誉饵者?一旦国鼎潜移,符瑞大作,而雄遂翺翔显秩,与四辅五威相颉颃,以为清静寂寞其效固如此矣。不然,雄之好学深思,夫岂不明于理乱之数,君臣之分,与出处进退之宜者?何以始则居贤莽之间,噤不一语,旣则从舜秀之后,恬不知羞?吾故曰,雄伪儒也,巧于沽名,而非眞有得于内者也。吾尝论西汉之文景,以黄老致治,其后乃以周公孔子亡,非黄老治而周孔乱也,则眞与伪之别也。王莽以周公伪者也,起明堂,复井田,藏金縢,作大诰,无事不托周公,当世亦以周公信之,而其实乃汉之大贼。扬雄以孔子伪者也,称典谟,述雅颂,太▯拟易,法言拟论语,无事不效孔子,后世犹以孔子疑之,而其实乃贼莽之佐命元臣而已矣。使其没于居摄以前,人岂得推见其伪,而比其书于吴楚僭称王,且加之以乱臣贼子之诛哉?是以君子寜宝寸玑苍璧,而不爱寻尺之碔砆;寜收才人负俗之累,而无取縁饰古义皦皦为名高者,诚惧之也,诚耻之也【钱础日曰:只将考亭纲目作防案,便可尽情翻剥,直令子云无处躱闪。
译扬雄论 西京儒者自董江都、刘中垒以下,必定推尊扬子云。子云的著述,桓君山称说它超过诸子;《抱朴子》把他比作仲尼;韩退之把他与孟子、荀子并列;司马君实甚至作《潜虚》来仿拟《太玄》。只有苏子瞻讥讽他喜欢故意写得艰深,用来文饰浅易的内容。自从朱子《纲目》特意写下“莽大夫扬雄死”之后,对子云的评论便定型了。我曾考察他的生平,大致有三次变化:成帝时,作《甘泉赋》《羽猎赋》,只是词章之士;到了哀帝、平帝年间,甘愿放任失意,撰写《太玄》,便成了经术之儒;等到厚着脸皮侍奉王莽,浮沉于天禄阁,又成为和甄丰、王舜同类的人了。学者有人沉迷于他的文辞而替他的叛逆节操辩护,说:“子云的年岁与王莽对不上,投阁而死恐怕是谷永的事,因为谷永也字子云。”有人又根据李善《甘泉赋》注引《汉书》的话说:“王音推荐扬雄待诏,一年多后任郎中、给事黄门,最后死去。”桓谭《新论》说:“扬雄作成《甘泉赋》时,梦见肠子流出来,收回放进去,第二天就死了。”桓谭亲自受教于扬雄,他记载的必定是真实的。有人又引用孙明复的话说:“《太玄》阐明阴阳、推演历数,大概是痛恨王莽而作的。”《美新》不说超过汉朝而说超过秦朝,《法言》不说“继汉”而说“安汉”,其中隐微的意思可以看出。依我考核,这些都是盲人之说。《七略》引用扬雄家谱说:“扬雄生于甘露元年,死于天凤五年,葬在安陵坂上。侯芭背土筑坟,称为玄冢。”考察天凤五年,是王莽篡汉后的第九年;从宣帝甘露元年戊辰到王莽天凤五年戊寅,正好七十一年,与《汉书》本传相合,怎么能说两人的年岁对不上?谷永任大司农,一年多后就死了,还没有见到王莽改朝换代,怎么能把投阁自杀的事加在他身上?扬雄在哀帝时任黄门侍郎,他的《剧秦》《美新》称“诸吏中散大夫臣雄稽首再拜”,《上汉书》也说“久次转为大夫”,怎么能说他终老于黄门侍郎呢?《西京杂记》说:“扬雄著《太玄》,梦见吐出凤凰,落在《太玄》之上,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这和吐肠收回的说法一样,都是好事者编造的,哪里值得凭据?紫色蛙声扰乱天纪,正发生在始建国到天凤年间,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啊?然而他却安然站在王莽的朝廷中,今天歌颂阿衡,明天进献符命,说他痛恨王莽、讥刺王莽,谁会相信呢?与其痛恨、讥刺王莽,为什么不悠游于玄亭,恢复原来的服饰,远远离开他,不是更好吗?那么扬雄为什么会作出这样荒谬的事情呢?我说:扬雄是虚伪的儒者,他所说的“清静寂寞”,都是为了借此成名,并不是真正从内心有所体会。扬雄任郎中,本来是大司马王音所推荐,他向五侯之门求取恩泽,大概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给事黄门侍郎按照汉制掌管侍从左右、沟通内外,出入玉堂金马,并不是闲散的官职,哪里谈得上清静寂寞?扬雄虽然三代没有升迁官职,但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不过十年;当时他和谷永、刘歆等人接连出入金华殿、窥伺紫禁,谁知道他是不是把清静当作获得荣耀的阶梯,把寂寞当作求取声誉的诱饵?一旦国运暗中转移、符瑞大量出现,扬雄便飞翔于显贵的官位,与四辅、五威将军等人相抗衡,以为清静寂寞的功效本来就这样。否则,扬雄好学深思,难道不明白治乱的规律、君臣的名分以及出仕退处进退的适宜吗?为什么起初居处在贤臣王莽之间,却一言不发;后来跟随舜秀之后,又安然不知道羞耻呢?所以我说,扬雄是虚伪的儒者,善于巧妙地沽名钓誉,而不是真正从内心有所体会。我曾评论西汉文帝、景帝时,以黄老之术达到治理;后来却因为周公、孔子而亡国,这并不是黄老之术导致治理、周公孔子导致混乱,而是真与伪的区别。王莽是假借周公的人,营建明堂、恢复井田、收藏《金縢》、撰作《大诰》,没有一件事不托名于周公;当时人也把他当作周公来相信,但其实他是汉朝最大的奸贼。扬雄是假借孔子的人,称述典谟,铺陈雅颂,以《太玄》仿拟《易》,以《法言》仿拟《论语》,没有一件事不效法孔子;后世仍把他和孔子相比而有所疑惑,但其实他不过是辅佐王莽篡位的元勋大臣罢了。假使他死在王莽居摄之前,后人哪里能看出他的虚伪,又怎会把他的书与吴、楚僭越称王相比,并且加上诛杀乱臣贼子的罪名呢?所以君子宁可珍视寸大的美玉和苍色璧玉,也不喜爱寻、尺长的似玉石头;宁可收取才华出众而背负世俗讥议的人,也不取那些牵强附会地修饰古义、明明白白以此标榜清高的人,因为实在是对此畏惧,也实在以此为耻。【钱础日说:只要把考亭《纲目》作为底本,就可以把扬子云剥剔得一干二净,直使他无处躲闪。】
周公孔子一叚尤为妙论,解頥】陶潜论论隠逸者,不难于承平之时,而难于易姓之代。蛊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夫古之君子,莫不秉道济时,羡鸿仪而卑蠖伏。不事王侯,岂所乐哉?惟时不可以有为,道又不容以苟屈,不得已而长遯丘园,其迹已隣于亢矣。故上九之象曰:“高尚其事,志可则也。”夫志藏于中,必有拊膺填臆,隠忍不能自白者,以其风节攸存,故曰可则。事则变也,而非正也。非正则虽高不可训也。且吾观易姓之代,其主类猜忍自雄,而左右之者又多甄丰、华歆辈。于此而孑孑然自明其高,是深中其所忌也。吾为修洁,而彼即以修洁罪之;吾为委蛇,而彼即以委蛇罪之。韦思祖之于赫连勃勃,司空图之于朱全忠,未尝敢与时忤,然而大者诛夷,小亦困辱。岂非高则邻亢,亢则生悔,刚阳居上,非匹士之所宜有耶?呜呼!明乎蛊之时义者,然后可以言隠逸矣。沈约《陶潜传》云:“潜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义熙以前,书晋氏年号;永初以来,惟云甲子而已。”后世因仍其说。宋人有辨其不然者,谓渊明之诗题甲子者,始庚子,讫丙辰,皆晋安帝时作。至宋高祖庚申受禅,凡二十年,岂有二十年之前便耻事二姓而不书年号之理?谢叠山则云:“晋隆安四年庚子,刘牢之使刘裕讨孙恩;元兴二年,裕平桓▯,改元义熙。渊明赋《归去来词实义熙元年也。十四年,裕为相国,恭帝即位,改元元熙。二年庚申,禅宋。恭帝之言曰:‘桓▯之时,晋氏已亡,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则刘氏簒位之基,实始自隆安、元兴间。渊明庚子以后,即题甲子,葢逆知末流之必至于此也。”叠山之论固核然,吾观渊明之意,有进于是者。彼夫刘裕之猜忌,傅亮、谢晦诸人之卖国,不难以司马天子为机上肉,其肯容晋室遗臣傲然削新朝之帝号,而优游以羲皇上人终老耶?况渊明之祖烈渊,明之清名,又诸人所深恶而思欲媒蘖其短者耶?故其诗之止书甲子者,所以存其耻,事二姓之心;书甲子而始于二十年以前者,又所以冺其不书年号之迹。王▯之要路可就也,颜延年之酒钱可纳也。任天下以羸疾,弃我旷逹,容我絶不以养高钓名,疑我夫?然后可以逍遥容与,卒全此生于东篱北牖之间。不然,而洵如沈约所称,其有不婴宋氏之网罗者,几希矣。前乎渊明,有孙登,亦隠于魏晋之间者也。其规稽康曰:「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得薪所以保其耀;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识眞所以保其才。」渊明为古今隠逸诗人之宗者,其亦以识胜也夫。
译关于周公、孔子的一段尤其是精妙的评论,令人解颐。陶潜论 讨论隐逸之人,在太平时代并不难,在改朝换姓的时代却很难。《蛊》卦上九说:“不事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保持高尚。”古代君子没有不秉持道义、救济时世的,羡慕鸿雁高飞的仪态,而鄙视虫子屈伏的姿态。不事奉王侯,难道是他们所乐意的吗?只是时势不允许有所作为,道义又不容许苟且屈服,不得已而长久退隐山林,他的行迹已经接近亢极了。所以《蛊》卦上九的象辞说:“使自己的事业高尚,志向可以作为法则。”志向藏在内心,必定有捶胸填膺、忍耐而不能自我申明的地方;正因为风骨节操得以保存,所以说可以作为法则。但具体行事却是权变,并非正道;既然不是正道,即使高尚也不能作为训法。况且我看改朝换姓的时代,其君主大多猜忌残忍、逞强自雄,而在旁边辅佐他的又多是甄丰、华歆一类的人。在这种时候孤零零地表明自己的高尚,正好深深触犯他们的忌讳。我若表现得修洁,他们就以修洁治罪;我若表现得委曲周旋,他们就以委曲周旋治罪。韦思祖对赫连勃勃,司空图对朱全忠,都不敢公然与时势相违,然而大者被诛灭,小者也困顿受辱。难道不是高尚就接近亢极,亢极就会产生悔恨,刚强阳盛处在上位,并不是匹夫之士所适宜拥有的吗?唉!明白《蛊》卦所处时代的意义,然后才可以谈论隐逸。沈约《陶潜传》说:“陶潜自认为曾祖父是晋代宰辅,以后耻于再向后来的朝代屈身。义熙以前,文章题写晋氏年号;永初以来,只说甲子而已。”后世因此沿袭这种说法。宋人有人辨析说并不是这样,认为陶渊明诗题中写甲子的,始于庚子,终于丙辰,都作于晋安帝时期。到宋高祖庚申年接受禅让,总共已有二十年,怎么会在二十年以前就因为以事奉两个姓氏为耻而不写年号呢?谢叠山说:“晋隆安四年庚子,刘牢之派刘裕讨伐孙恩;元兴二年,刘裕平定桓玄,改年号为义熙。渊明所作《归去来词》,实际上是义熙元年。义熙十四年,刘裕任相国,恭帝即位,改年号为元熙。元熙二年庚申,禅让给宋。恭帝说:‘桓玄之时,晋氏已经灭亡,天下重新被刘公延续,将近二十年。今天的事情,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的。’那么刘氏篡位的基础,实际上始于隆安、元兴年间。渊明自庚子以后就题写甲子,大概是预先知道事情最终必然发展到这一步。”谢叠山的论断固然考核精密,但我看渊明的用意,还有比这更深的一层。刘裕的猜忌,傅亮、谢晦等人的卖国,并不难把司马家的天子看作砧板上的肉;他们难道会容许晋室遗臣傲然不删改新朝帝号,悠游自在地以羲皇上人自居而终老吗?何况渊明的祖父陶烈、父亲陶明的清名,又是那些人深深厌恶、想方设法寻找其短处来构陷的对象吗?所以他诗中只写甲子,是为了保存自己以事奉两个姓氏为耻的心情;而把写甲子提前到二十年以前开始,又是为了抹去自己不写年号的痕迹。王弘的显要道路可以走,颜延年的酒钱可以接受。任天下人把我看作衰病无用,放弃我旷达的名声,容许我绝不以修养高尚来钓取名誉,怀疑我吧;这样以后,才可以逍遥自在、从容终老,在东篱、北窗之间保全此生。否则,如果真像沈约所说,他能够不落入宋氏罗网的机会就很少了。渊明以前有孙登,也是隐居在魏晋之间的人。他规劝嵇康说:“火生出来就有光,但不使用它的光,得到薪柴就能保全它的光耀;人生来就有才华,但不使用自己的才华,懂得真实的道理才能保全自己的才华。”陶渊明成为古今隐逸诗人的宗主,大概也是因为他胜在有这种识见。
唐肃宗论春秋之法,国君即位不以正,则不书。后世统绪不明,儒者自当引经而断,然事势处于不获已,又当有变通之论,权衡其间。唐肃宗即位灵武,范氏祖禹以叛父罪之,吾尝详考其实,肃宗非叛父也,事势葢有不得不然者。何以明之?西京倾陷,天子西奔,中原故地率非唐有,斯时讨贼之任专责太子,中兴之望咸归太子。父老之遮留既切,羣臣之劝进又坚,肃宗即避尊位,人情其能已乎?史称▯宗次马嵬宣防,欲传位太子,太子号泣不受,然则灵武即位本遵马嵬之成命耳。当宣防时,设有深识逺见者从旁力赞,则父子之间传袭甚正,惜扈从诸人仓卒不及此,而非肃宗之罪也。灵武距成都不下万里,山谷崎岖,奏请道絶,军机进止立防斯须,抚军监国之号非所施于此日,又况所控御者西北诸胡,所制置者李、郭、仆固诸大帅,所驱防者关内思归之将士,不居尊位以临之,则威命不行,威命不行则众心离沮,虽欲建兴复之业,将谁与共功乎?迨夫即位之后,亲总元戎,制命诸将,二京克复,九庙不移,迎上皇居兴庆,累表请避位东宫不许,而后受之,肃宗于人子之道未为失也。元结中兴颂所云“太子即位”,亦据事直书,岂有讥乎?夫天子之孝,以安国家、定祸难为大耳,苟能安国家、定祸难,虽冐不韪之名,君子犹将恕之,况马嵬又命之于先乎?吾故曰,肃宗之即位,事势葢有不得不然者,不当以是为深罪也。然则肃宗乌乎罪?曰:肃宗之罪,莫甚乎宣政受册以后,使谗间得行。考史上皇还京,御殿册命者再,亲着黄袍,手授国寳,其慈亦至矣。肃宗于此时使克修寝门之问,不改家人之礼,两宫无阻,情爱交通,奚至上元初有移仗之事哉?劫迁西内,高陈贬斥上皇,寖以成疾,悒悒崩殂,岂非肃宗子道不终晨昏阙节,遂使辅国良娣得投其隙而媒蘖?之耶?所以然者,肃宗本非拨乱之才,天资惛儒,畧近高中二宗。牵私昵而忽逺图,乐因循而少夬决。始以辅国之谗言,杀其爱子;既以辅国之箝制,疎其慈父。此诚可为后世人主溺晨牝、恣宫奴之戒。然说者因是而遂以辅国之恶归之肃宗,谓灵武擅立,猜忌其父,并猜忌其父相房琯,至比之商臣、杨广。则又不然,琯丧师陈陶,律以汉法罢免为幸。如谓钩父诸臣以为党,崔圆亦▯宗相也,何独久任耶?太子诸王分镇讨贼,此最为谬计。刘晏贻琯书,谓诸王出深宫,一旦望桓文功不可得,永王璘之反,其明鉴也。以罢琯而实肃宗之罪,因以实肃宗即位之罪。为此说者,亦太深文矣哉!吾故防之曰:肃宗得罪其父,在宣政受册以后,而不在灵武即位之日,庶几得其平云。【甫草曰:宋史李纲传云:「金人渝盟,议以太子监国。纲曰:『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不出于明皇,至今惜之。』又云:「大敌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间,此时犹守监国常礼,可乎?」读伯纪数语,正可与此论相发明】
译唐肃宗论 《春秋》的书法规定,国君即位若不合乎正统,就不予记载。后世统绪不明,儒者本应援引经典作出判断;然而事情发展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也应当有变通的论说,在两者之间权衡。唐肃宗在灵武即位,范祖禹以叛父之罪责备他。我曾详细考察事实,肃宗并不是背叛父亲,事情的形势大概确实使他不得不这样做。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西京陷落,天子向西逃奔,中原旧地大多已不属于唐朝;这时讨伐叛贼的责任全在太子身上,中兴国家的希望也都寄托在太子身上。百姓父老竭力挽留,群臣又坚决劝进,肃宗即使想避让尊位,人情难道能够容许吗?史书称玄宗驻跸马嵬宣防时,想把帝位传给太子,太子号哭而不接受;这样看来,灵武即位本来就是遵照马嵬已经作出的决定罢了。当宣防之时,假如有见识深远的人从旁极力赞成,那么父子之间传承帝位就完全合乎正统了。可惜随从的人仓促之间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并不是肃宗的罪过。灵武距离成都不下万里,山谷崎岖,奏请的道路又断绝,军机事务的进退只在片刻之间;“抚军监国”的名义不能施用于当时,更何况肃宗所要统辖的是西北各族,所要节制的是李、郭、仆固等大帅,所要驱策防守的是关内思归的将士。若不居于尊位来统临他们,威势和命令就无法施行;威命不能施行,众人的心就会离散沮丧。即使想建立复兴国家的功业,又将和谁共同成就呢?等到即位以后,肃宗亲自统领大军,号令各位将领,两京得以收复,宗庙社稷没有迁移;他迎接上皇居住在兴庆宫,多次上表请求退居东宫,玄宗不准许,后来才接受帝位。肃宗在为人子之道上并没有过失。元结《中兴颂》所说的“太子即位”,也是根据事实直笔记录,哪里有讥刺之意呢?天子的孝道,以使国家安定、平定祸乱为最大。假如能够安定国家、平定祸乱,即使蒙受不合礼法的名声,君子尚且会宽恕他,何况马嵬之时玄宗已经先行下令了呢?所以我说,肃宗即位,事情的形势大概确实使他不得不如此,不应因此重重责罪他。那么肃宗究竟因什么获罪呢?回答说:肃宗的罪过,没有比宣政殿接受册命以后让谗言离间得以施行更严重的了。考察史实,上皇回到京城,两次登殿接受册命,亲自穿上黄袍,亲手授予国宝,对肃宗的慈爱已经到了极点。肃宗若在这时能够恪守宫门内的问安之礼,不改变家人之间的礼数,使两宫之间没有阻隔,父子情爱相通,怎么会到了上元初年发生迁移车驾的事情呢?劫持上皇迁往西内,高官接连加以贬斥,上皇渐渐因此成病,忧郁而死,难道不是肃宗为子之道没有坚持到底,早晚问安的礼节有所缺失,终于使李辅国、张皇后得以乘隙挑拨陷害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肃宗本来就不是平定乱世的人才,天资昏庸,略近于唐中宗、唐睿宗。他被私情亲昵牵累而忽略长远谋略,喜好因循而缺少果断。起初听信李辅国的谗言,杀死自己宠爱的儿子;后来又受李辅国的箝制,疏远自己慈爱的父亲。这实在可以作为后世君主沉溺于内宠、放纵宫中奴仆的鉴戒。然而议论者因此就把李辅国的罪恶归到肃宗身上,说灵武即位是擅自建立,猜忌自己的父亲,并且猜忌父亲的宰相房琯,甚至把他比作商臣、杨广,那就不对了。房琯在陈陶战败,按照汉代法律,能被罢免已经是幸运了。若说肃宗钩连那些反对父亲的臣子以结党,那么崔圆也是玄宗的宰相,为什么唯独长期任用他呢?让太子和诸王分镇各地讨伐叛贼,这是最错误的计策。刘晏写信给房琯,说诸王一旦离开深宫,就不可能指望他们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永王李璘的叛乱,正是明显的鉴戒。把罢免房琯作为肃宗的罪过,进而把肃宗即位也当作罪过,作这种说法的人,也太过于深文苛责了吧!所以我特意加以辨明说:肃宗得罪父亲,在宣政殿接受册命以后,而不在灵武即位之日,这样或许才是较为公平的判断。【甫草说:《宋史·李纲传》记载:“金人背弃盟约,商议让太子监国。李纲说:‘肃宗在灵武的事情,不建立年号就不足以恢复国家;但建立年号又不是出自明皇,至今仍令人惋惜。’又说:‘强敌进攻,国家的安危存亡在呼吸之间,这时还拘守监国的通常礼制,可以吗?’读李纲的这几句话,正好可以与这里的论说相互发明。】
李纲论曲礼曰:「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虽然有权焉:势可以固守则守之,可守而不守,是弃其宗庙社稷也;势不可以固守则去之,不可守而不能死,又不去,是以其君予敌也。呜呼!死社稷可易言哉?周秦以来,其能慷慨引决、不污敌手者,惟朱梁之友珪、完颜之守绪耳。苟其主无必死之心,国有必亡之势,为之臣者徒执古义而不知通变以图存,卒致以大朝天子幽囚屈辱为万世笑,此谋国者之失也。靖康初,斡里雅布入宼李纲力主固守京师,钦宗从之,幸而金人旋退,京师无虞,纲亦罢去矣。至冬复入寇,何▯又力主纲议,且引苏轼所论「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甚者」。帝以足顿地,誓死社稷,未几举族北辕,身死沙漠。呜呼!徽钦岂死社稷之人哉?昔者太王避狄,孟子尝以之告滕文矣。▯宗幸蜀以避禄山,代宗幸陜以避吐蕃,德宗幸奉天以避朱泚,皆赖勤王之师四集,卒能再造帝室。使三君者亦惑于死守之说,则靖康之烈祸已早见于李唐之代矣。况乎汴京四逹,非有长安之固也;种师道、姚古诸将,其才不逮子仪、光弼、李晟也;斡里雅布、尼玛哈合兵深入,其势又不啻禄山、吐蕃、朱泚也。彼二帝之积懦积昏,将何恃以固守?当时亟上疏请速幸长安以避贼锋者,种师道也;建议暂诣襄阳以图幸秦雍者,张叔夜也;宻言于帝「天子在外可以号召四方,宜幸西洛,连据秦雍,亲将兵图兴复」者,唐恪也。恪固不足道,师道老将知兵,岂无见而云然?使帝早从其言,而不为何某所惑,急召李纲,委以留守之任,命康王为元帅,统河北诸道之兵,掎角进击,则宋事犹可为也,岂至有青城之辱哉?然则纲之劝帝固守,非欤?曰:是也。纲之进议固在靖康之初也,方是时,两河未陷,国势尚全,入援之师麕至城下,金人纯以虚声恐喝,使非李邦彦挠乱于中,敌不难。破也,迨乎两军合攻,危同絫卵,守御之备无一足恃者,而欲以不战之卫士、六甲之郭京,抗数十万方张之敌,其将能乎?此而言死守社稷,岂非以天子为孤注乎?是则青城之辱,非纲议贻之,实误守纲议者贻之也。吾故曰:谋国者当权其势之可守与不可守,而不当徒执古义,以其君予敌也。然则平王东迁,苏轼何以云失计?曰:骊山之难,西周已亡矣,非至平王而始衰也。西戎交侵,携王姧命,平王不迁,将覆亡之不暇,奚止于衰而已乎?平王之失,在于迁洛之后不能自强,而以岐雍之地拱手授之嬴秦。谓周之因迁而衰者,此目论也。轼本轻于发论,而何某遂援之以误徽钦后之君子,不可以不监也。
译李纲论 《曲礼》说:“国君应当为国家社稷而死,这是正当的义理。”虽然如此,其中也有权变:形势可以固守,就应当固守;可以守却不守,就是抛弃宗庙社稷。形势不可以固守,就应当离去;不能守又不能死,也不离去,就是把国君交给敌人。唉!为社稷而死,难道可以轻易说出口吗?周、秦以来,能够慷慨决死、不受敌人污辱的,只有朱梁的友珪和完颜的守绪罢了。假如君主没有必死的决心,国家又有必亡的形势,做臣子的只拘守古义而不知道通权变来谋求保存,最后导致大朝的天子被幽禁、受屈辱,成为万世的笑柄,这就是谋划国家的人所犯的错误。靖康初年,斡里雅布入侵,李纲极力主张固守京城,钦宗听从了他,幸而金人很快退兵,京城没有危险,李纲也被罢免离职了。到了冬天,金人再次入侵,何某又极力主张李纲的议论,并且引用苏轼所说的:“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了。”皇帝用脚顿地,发誓死守社稷,不久全族被押往北方,自己死在沙漠。唉!宋徽宗、宋钦宗难道是能够为社稷而死的人吗?从前太王为了躲避狄人而迁徙,孟子曾把这件事用来告诫滕文公。唐玄宗逃往蜀地以躲避安禄山,唐代宗逃往陕地以躲避吐蕃,唐德宗逃往奉天以躲避朱泚,都依靠勤王军队从四方会集,最终才能重新建立帝室。假使这三位君主也被死守的说法迷惑,那么靖康年间的惨祸早就会在李唐时代出现了。何况汴京四面通达,并没有长安那样的险固;种师道、姚古等将领的才能比不上郭子仪、李光弼、李晟;斡里雅布、尼玛哈合兵深入,其势力又不只是像安禄山、吐蕃、朱泚那样。宋徽宗、宋钦宗长期懦弱昏庸,凭什么来固守呢?当时急忙上疏请求赶快驾幸长安以避敌锋的,是种师道;建议暂时前往襄阳,以图谋驾幸秦、雍的,是张叔夜;秘密对皇帝说“天子在外可以号召四方,应当驾幸西洛,连接据守秦、雍,亲自率兵谋求复兴”的,是唐恪。唐恪固然不值得称道,但种师道是久经战阵的老将,难道没有见识就这样说吗?假使皇帝早些听从他们的话,不被何某迷惑,赶快召回李纲,委任他担任留守,命康王为元帅,统领河北各道的军队,彼此牵制配合、进攻敌人,那么宋朝的局势还可以挽救,哪里会遭受青城之辱呢?这样说来,李纲劝皇帝固守,是不对的吗?回答说:是的。李纲提出固守的建议,本来是在靖康初年;当时两河还没有陷落,国势尚且完整,各地援军纷纷来到城下,金人只是用虚声恐吓,假如不是李邦彦在内部扰乱,敌人并不难击败。等到两军合力进攻,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守御的准备没有一样值得依靠,却想凭不参加战斗的卫士和六甲神将郭京,抵抗数十万正盛的敌军,难道能够做到吗?这时还说死守社稷,岂不是把天子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吗?因此,青城之辱不是李纲的议论造成的,实际上是错误地坚持李纲议论的人造成的。所以我说:谋划国家的人应当权衡形势可以守还是不可以守,不应当只拘守古义,把国君交给敌人。那么周平王东迁,苏轼为什么说这是失策呢?回答说:骊山之难发生时,西周已经灭亡了,并不是到了周平王时才开始衰败。西戎交相侵扰,携王篡夺王位,平王如果不迁徙,连覆亡都来不及,哪里只是衰败而已呢?平王的过失,在于迁都洛邑以后不能自强,却把岐、雍之地拱手交给嬴秦。说周朝因为迁都而衰败,这是只看到表面的说法。苏轼本来就轻率地发表这种议论,何某又引用它来误导徽宗、钦宗以后的人,不能不引以为戒。
无党论国之有党,犹木之有螙。螙之齧木也,不齧其外,而齧其心。日朘月蚀,中心雕丧,而枝榦从之。厯观汉、唐、宋以来之党祸,未有不犹是者也。汉、唐之党,以击宦官;宋之党,以争新法。其始皆成于君子,其祸皆极于小人。若明季之党,则又异焉。东林首庸,非不亷正有守,及名盛而附之者众。于是小人之雄,或隂托君子之籍。▯黄之战,一胜一负,屡胜屡负,而国运随之以尽。斯葢合汉、唐、宋之党祸为一者也。或者谓君子、小人之党,如阴阳然,虽圣王无如之何。余曰:大易云「涣其羣,元吉」;洪范云「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孔子亦云「君子羣而不党」。人皆比肩事主,国尔忘家,公尔忘私,何从有党?党固非小人之幸,亦岂君子之福哉?夫有党必立同异,同乎已者援之,惟恐不广。援之广,小人间工其术以▯我,亦为所中而不觉矣。异乎已者锄之,惟恐不力。锄之力,小人必合其类以防我,终为所困而不胜矣。即如三案之事,东林诸贤所斥为邪说者,自今观之,未必不可从长采録。乃若诸贤所持,如龙鲊之不可食,虽其义甚正,其名甚高,识者反以为迂阔而多事。其气节诚足以揭日月、驱风霆,然于国事何补哉?况乎小人植党,君子胜之,亦以党角立之势,终必两伤。欧阳子有言:「小人所好者利达,所贪者财货。」今自东林数公而外,其有不急利达者谁乎?有不滓财货者谁乎?我之所为,无以过乎彼之所为,而徒欲抗持正说,绌服匪人。即彼亦安肯以匪人自待?其激而横决,势所必至。吾故曰:有党非君子之福,正以附和君子者不皆君子也。或者又谓君子无党,何以胜小人?余曰:小人非可胜,亦服之以虚公而已。今夫鉴于止水者,虽丑形不怒,惟其公也;复讐不折镆干,忮心不怨飘瓦,惟其虚也。虚则是非之见勿横据于胸中,而一衷乎理之至当;公则德怨之私勿偏持。于当局而一协乎理之共安,如是则小人之心服矣。小人之中魁杰,不过数人,其庸流观望者,吾以泰之包荒处之;其隂附翕张者,吾以夬之惕号处之。而又取其魁杰者任使之,以防励其材,利禄之以顺适其意,时收其名实而使之不疑,时谨其绦笼而使之帖息。如是则小人之类孤矣,何事龁龁然与之角立而争胜也哉!昔者栾武子遇楚师,时军佐十一人,欲战者甚众,惟知荘子、范文子、韩献子不可。武子从之,曰:“善钧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听言者法此,则是非何弗定?范昭子之臣王生,恶张柳朔,言诸昭子,使为柏人。昭子曰:“夫非而讐乎?”对曰:“私讐不及公。”及范氏出,栁朔谓其子尔:“从王勉之,我将死此。王生授我矣。”遂死于柏人。用人者法此,则德怨何弗平?是非定,德怨平,不惟可以弭伏小人,更可以变化小人,其何党之有?吾故曰:党非君子之福,而善胜小人者,必非以党也。【吴修龄曰:永叔论朋党,为人主辨君子小人言也;子瞻续论朋党,为君子去小人言也。此作言君子不可有党,乃为道学诸公而发,晰理甚精当,与欧苏二作并传】愚庵小集巻十一
译无党论 国家结党,就像树木生蛀虫。蛀虫啃食树木,不啃食外表,而啃食树心;日积月累地侵蚀,树心凋败,枝干也随之衰亡。纵观汉、唐、宋以来的党争祸患,没有不是这样。汉、唐的党争,是为了打击宦官;宋朝的党争,是为了争论新法。开始时都是君子造成的,祸患却都由小人推向极端。至于明朝末年的党争,又有所不同。东林党首先庸常,并不是没有廉正操守;等到声名显盛,依附它的人便多了。于是小人中的强者,有的暗中借托君子的名籍。党争中胜负交替,屡胜屡负,国家的命运也随之耗尽。这大概是把汉、唐、宋三代的党争祸患合在一起了。有人说,君子和小人结党,就像阴阳一样,即使圣王也没有办法。我的回答是:《大易》说“涣散其朋党,大吉”;《洪范》说“无所结党,无所偏私,王道平正”;孔子也说“君子合群而不结党”。人人并肩辅佐君主,为国忘家,为公忘私,哪里会有党呢?结党本来不是小人的幸运,难道也是君子的福分吗?一旦结党,就必然树立同异:与自己相同的人便援引他,唯恐援引得不广;援引得广了,小人便会巧妙地从中施展手段来蒙蔽我们,我们也会被他们所中伤而不自觉。与自己不同的人便铲除他,唯恐铲除得不够有力;铲除得越有力,小人必然联合同类来防备我们,最终反而会被他们困住而不能取胜。就拿三案的事情来说,东林诸贤斥为邪说的观点,从今天看来,未必不可以从长计议、加以采录。至于诸贤所坚持的主张,就像龙鲊不能食用一样,虽然道义极为正当,名声极为高尚,有见识的人反而认为迂腐空疏、多管闲事。他们的气节确实足以高悬日月、驱使风雷,然而对国家事务有什么补益呢?何况小人结党,君子战胜他们,也会因为双方以结党对立,最终两败俱伤。欧阳修说过:“小人所喜爱的,是仕途通达;所贪求的,是财货。”如今除了东林几位先生之外,有谁不急于求取仕途通达?有谁不沾染财货?我们所做的事情,并没有超过他们所做的,却只想对抗所谓正说,压服所谓奸人。可是他们自己难道肯把自己当作奸人吗?他们受到激发而横行决裂,是形势必然造成的。我所以说:结党不是君子的福分,正是因为依附君子的人不全是君子。又有人说,君子不结党,凭什么战胜小人?我的回答是:小人并不是可以靠结党战胜的,只能用公正无私使他们心服。譬如水面平静的镜子,照出丑陋的形貌也不发怒,正因为它公正无私;报仇却不折断镆干这样的宝剑,心怀嫉恨却不怨恨飘来的瓦片,正因为内心虚明。内心虚明,就不会让是非的成见横据胸中,而能完全依从最恰当的道理;公正,就不会偏执于个人的恩德和怨恨,而能针对当前事务完全合乎共同安定所依据的道理。这样,小人的内心就会服从。小人之中最为强悍杰出的,不过几个人;对于那些庸常而观望的人,我用《泰》卦所说的包容荒秽来对待他们;对于那些暗中依附、摇摆反复的人,我用《夬》卦所说的警惕号令来对待他们。同时又选取其中的首领任用,使他们的才能受到激励,用利益和俸禄使他们心意顺遂,时时收取他们的声名和实际表现,使他们不疑惧;又时时谨慎地加以约束,使他们安分服帖。这样,小人一类便孤立了,何必还要气势汹汹地同他们对立争胜呢?从前栾武子遇到楚军,当时军佐有十一人,主张交战的很多,只有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认为不可。栾武子听从了他们,说:“善恶相当时就听从多数,善是多数人的主导。三位卿大夫作为主张者,可以说就是多数了;听从他们,不也可以吗?”听取意见的人如果以此为法,是非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呢?范昭子的臣子王生厌恶张柳朔,便把这件事告诉范昭子,使张柳朔任柏人之职。范昭子说:“难道他是你的仇人吗?”王生回答说:“私人的仇怨不能牵涉公事。” 等到范氏出奔,柳朔对他的儿子说:“跟随王生,好好努力;我将死在这里。王生已经把机会交给我了。”于是死在柏人。任用人的人如果以此为法,恩德和怨恨还有什么不能平衡的呢?是非确定,恩怨平衡,不但可以使小人屈服,还可以感化小人,这样哪里还会有结党呢?所以我说:结党不是君子的福分,而善于战胜小人的人,必定不是依靠结党。【吴修龄说:欧阳修论朋党,是替君主辨明君子和小人;苏轼续论朋党,是替君子排除小人。此文说君子不可以结党,是针对道学诸公而发,析理十分精当,可以和欧阳修、苏轼的两篇文章并传。】《愚庵小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二吴江朱鹤龄撰辨▯鄘卫三国辨郑氏《诗谱》云:「武王封纣子武庚为殷后,乃三分其国,置三监,使管叔、蔡叔、霍叔尹而教之。自纣城而北,谓之▯;南谓之▯;东谓之卫。三监导武庚叛,成王讨之,更于此建诸侯,以殷遗民封康叔于卫,使为之长。子孙稍并彼二国,混而名之。」按▯、▯始封不详,以事理揆之,二国葢不与卫同封也。武王既克殷,其封武庚必以大国,又虑武庚不靖,乃使三叔为之监。监者,监而治之,葢以殷之畿内渐纣化日久,未可建国,且使三人为之监领,如《王制》使大夫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之类,非所封也。封国则管、蔡、霍是已。管即今管城,蔡即今上蔡,霍即今霍邑,皆不在殷旧都之内。蔡仲改行率徳,周公复邦之蔡,此可证三叔各有所封,▯、▯、卫非其国明矣。《汉志》云:「▯以封纣子武庚,▯管叔尹之,衞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按三叔监殷,不知何以独遗霍叔。《帝王世纪》云:「管叔监卫,蔡叔监▯,霍叔监▯。」其説与此不同】郑氏云:「成王以殷遗民封康叔于卫。」二説皆非其实也。郑氏之误,葢因于《康诰》书序。考《康诰》、《酒诰》、《梓材》三篇皆武王所命,则武王时康叔已封卫矣。《康诰》称康叔曰「孟侯」,时已为诸侯之长矣。卫既以封康叔,而又使蔡叔尹之,则将置康叔于何地耶?《梓材》曰:「王啓监厥乱为民。」康叔封地参错于三监之间,故当时亦谓之监。若▯、▯之地即武庚国都,三监所莅,无庸更以封他诸侯也。《周书·作雒》篇云:「武王克纣,建管叔于东【卫在殷东,此与《世纪》「管叔监卫」语合,岂未封康叔以前事耶】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监殷臣。注云:「鄁【▯同】▯为殷。」此亦一证也。揆之事理,当时天下初定,殷民反侧未安,苟非同气懿亲,必不授之以监抚之任,而史记载武王同母兄弟十人,各有封土,并无及▯、▯者,此以知▯、▯之为武庚国都无疑也。迨乎武王既崩,三叔挟武庚叛,周公东征定之。殷之顽民悉迁于洛邑,其未迁者乃就其地封建诸侯,分为▯▯二国。不知更歴几世而并于卫焉。汉志云:「周公诛三监,尽以其地益封康叔,故▯▯卫三国同风。」亦非其实也。郑氏谓三国并建,不从汉志云云。葢以益封▯▯则全得殷畿,国大非制。然郑氏知益封非制,而不知封康叔不在成王时,此诗谱之所以失也。史传失纪▯▯本末,无从考证。汉儒率以意为之説,近人为伪子贡诗传者,乃云管叔封▯,霍叔封▯,幷康叔封卫为三监。▯风《雄雉》诸诗刺管叔也,▯风《芄兰》刺霍叔也。疑误后学不小,故特着之。【考《史记》康叔在武王时,继苏忿生为司冦,意其虽封于卫,而尝入为王官,故《康诰》有“外事及外庶子”等语,葢卫对王朝为外也。三监叛时,康叔不与其乱,成王嘉之,必有加地进律之典,后人遂以为成王封康叔,又以为益封▯▯,其误皆由此耳】周颂大武分章辨诗序「武奏大武也」。左传「武王克商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赉为第三篇】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其六曰【桓为第六篇】绥万邦,屡丰年。」篇次与今不同,疑未正。乐以前如是耳。自传诗者以「武」为「大武」之首章,「桓」为「大武」之六章,「赉」为「大武」之三章。华谷严氏因其説,谓「酌」与「般」亦「大武」篇内之一章。以愚考之,其説误也。周颂告神,其辞简严,故篇止一章,无有叠章者。左传既以「耆定尔功」为「大武」之卒章,即不得以「武」为「大武」之首章而下之。「其三」「其六」断皆以篇言,而非以章言矣【杜预注本如此】传之意葢谓「武」为武王之乐,「桓」与「赉」亦皆武王之乐,故以其三其六数之。虽当时篇次已不可详考,然「桓」「赉」四篇必无属武乐分章之理。今即以左传证之,随武子引「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又引「武」曰「无竞维烈」,以「酌」与「武」对举,则「酌」非「大武」篇中之一章,而其余可知已。况颂各一章,章各一义。「武」颂功,「酌」颂成,「桓」颂志,「赉」颂封赏,「般」颂巡行,皆为武王作也。如「酌」「桓」以下不过「武」乐内之一章而已,则作诗者何必各立篇名以繋之耶?后之伪作申公诗说者,遂以「武」为「大武」之首章,「赉」为二章,「时迈」为三章,「般」为四章,「酌」为五章,「桓」为六章,巧合「武」乐六成之数。此又以説诗为舞文,实误解左传启之也。不可不辨。禹贡三江辨
译钦定《四库全书》《愚庵小集》卷十二 吴江朱鹤龄撰写 辨 《邶》《鄘》《卫》三国辨 郑玄《诗谱》说:“武王把纣王的儿子武庚封为殷的后代君主,于是把他的国家分成三部分,设置三监,派管叔、蔡叔、霍叔治理并教导他。以纣王的城为中心,北面称为邶,南面称为鄘,东面称为卫。三监引导武庚叛乱,成王讨伐他们,在这里重新设置诸侯,把殷的遗民封给康叔,让他做这一地区的首长。他的子孙逐渐兼并那两个国家,混合称为卫。”考察邶、鄘最初受封的情况,史料没有详细说明;按事理推测,这两个国家大概并不是和卫同时受封的。武王灭殷以后,封武庚必定给他一个大国;又担心武庚不能安定,所以派三个叔父去监护他。所谓“监”,就是监视并治理,大概因为殷的王畿长期受到纣王教化,不能立即建立诸侯国,所以暂且派三人监领,如《王制》所说派大夫监临方伯之国、每国三人之类,并不是把这些地方封给他们。封给他们的国家是管、蔡、霍。管就是今天的管城,蔡就是今天的上蔡,霍就是今天的霍邑,都不在殷朝旧都的范围之内。蔡仲改过自新、遵循道德,周公又恢复他的蔡国,这可以证明三个叔父各自都有封国,邶、鄘、卫并不是他们的封国。汉代《地理志》说:“邶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鄘由管叔治理,卫由蔡叔治理,以监护殷民,称为三监。”【按:三叔监护殷民,不知为什么唯独遗漏了霍叔。】《帝王世纪》说:“管叔监护卫,蔡叔监护鄘,霍叔监护邶。”它的说法与这里不同。郑玄说:“成王把殷的遗民封给康叔,让他在卫地建立国家。”这两种说法都不符合事实。郑玄的错误,大概是由于《康诰》书序造成的。考察《康诰》《酒诰》《梓材》三篇,都是武王所命作的,那么武王时期康叔已经受封于卫了。《康诰》称康叔为“孟侯”,当时他已经是诸侯的首长。卫既然已经封给康叔,又让蔡叔治理卫,那么将把康叔安置在哪里呢?《梓材》说:“王启监厥乱为民。”康叔的封地夹杂在三监之间,所以当时也称为“监”。如果邶、鄘之地就是武庚的国都,三监所治理的地方,就不必再把它封给其他诸侯。《周书·作雒》篇说:“武王灭纣,在东方建立管叔的封国;建立蔡叔、霍叔的封国于殷,使他们监护殷的臣民。”【卫在殷的东面,这与《帝王世纪》所说“管叔监卫”相合,难道是康叔受封以前的事情吗?】注说:“邶、鄘就是殷。”这也是一个证据。按事理推测,当时天下刚刚安定,殷民反复不安,如果不是同胞至亲,必定不会把监护安抚他们的责任交给他;而《史记》记载武王同母兄弟十人,各自都有封地,并没有提到邶、鄘,由此可知邶、鄘就是武庚的国都,毫无疑问。等到武王去世,三个叔父挟持武庚叛乱,周公东征平定了他们。殷朝的顽民全部迁到洛邑,没有迁走的,才在原地分封诸侯,分为邶、鄘两个国家。不知又经历了多少代,才并入卫国。汉代《地理志》说:“周公诛灭三监,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增加封给康叔,所以邶、鄘、卫三国风俗相同。”这也不符合事实。郑玄说三国同时建立,不同意汉代《地理志》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如果把邶、鄘增加封给康叔,他就会全部得到殷的王畿,国家太大,不合制度。然而郑玄知道增加封地不合制度,却不知道康叔并不是在成王时受封,这就是《诗谱》失误的地方。史书和传记遗漏了邶、鄘始末,已经无法考证。汉代儒者大多凭意图作出解释,近代伪托子贡所作《诗传》的人,竟说管叔封于邶,霍叔封于鄘,连同康叔封于卫,合称三监;《邶风·雄雉》等诗是讥刺管叔,《鄘风·芄兰》是讥刺霍叔。这样误导后学很大,所以特意记载辨明。【考察《史记》,康叔在武王时继苏忿生任司寇,我推测他虽然受封于卫,却曾入朝担任王官,所以《康诰》中有“外事及外庶子”等话,大概是因为卫相对于王朝来说属于外地。三监叛乱时,康叔没有参与叛乱,成王嘉奖他,必定有增加封地、提升爵秩的典礼;后人于是误以为成王封康叔,又误以为增加封给他邶、鄘,这些错误都是由此造成的。】《周颂·大武》分章辨 《诗序》说:“《武》是演奏《大武》的乐章。”《左传》说:“武王战胜商朝,创作《武》乐,它的末章说‘完成你的功业’,第三篇说【《赉》是第三篇】‘铺陈这些事而反复思考,我前往只是为了求得安定’,第六篇说【《桓》是第六篇】‘使万国安定,年年丰收。’”篇章次序与今天不同,恐怕是尚未校正,或者当时音乐编排本来就是如此。后来传授《诗经》的人把“《武》”看作《大武》的首章,把“《桓》”看作《大武》的第六章,把“《赉》”看作《大武》的第三章。华谷严氏依据这种说法,又说《酌》和《般》也是《大武》篇中的一章。依我考察,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周颂是告祭神明的诗,辞句简约严整,所以一篇只设一章,没有重章。既然《左传》已经把“完成你的功业”说成《大武》的末章,就不能再把《武》当作《大武》的首章而排列在它后面。“第三”“第六”断然都是以篇来讲,而不是以章来讲【杜预的注本就是这样】。《左传》的意思大概是说,《武》是武王的乐章,《桓》和《赉》也都是武王的乐章,所以按照它们在乐章中的第三、第六位置来数。虽然当时的篇章次序已经无法详细考察,但《桓》《赉》等四篇必然没有作为《武》乐分章的道理。现在就用《左传》来证明这一点:随武子引用《汋》说“盛美的王师,遵循时势来养晦”,又引用《武》说“没有什么能胜过这光辉的功业”;把《酌》和《武》相对举出,可见《酌》不是《大武》篇中的一章,其余各篇也就可以知道了。何况《颂》诗各自只有一章,每章各有一个意义。《武》歌颂功业,《酌》歌颂成功,《桓》歌颂志向,《赉》歌颂封赏,《般》歌颂巡行,这些都是为武王创作的。若《酌》《桓》以下各篇不过是《武》乐中的一章,那么作诗的人何必分别建立篇名来归属它们呢?后世伪托申公作《诗说》的人,竟把《武》作为《大武》的第一章,《赉》作为第二章,《时迈》作为第三章,《般》作为第四章,《酌》作为第五章,《桓》作为第六章,巧合于《武》乐六次演奏的数目。这又是把解释《诗经》变成玩弄文辞,实际上是受《左传》误解的启发。不能不加以辨明。《禹贡》三江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