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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愿学集三

愿学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6 段

吾乡学问极能纒缚英豪,三尺竖儿口能谈阳明,问其所以为阳明,白头不知也。言及此,令人厌甚。吾兄直当摆脱诸陈言旧见,直求自得。苟能自得,刍荛可采,矧先正乎?未能自得,孔孟且不信,矧阳明乎?真正大英雄,决不随人口吻,决不随人脚跟。至于学问中一段机权诡谲之术,先贤决无此家法。弟初年堕人术中,不觉近始识破。未得其学,先得其术,如入千层囹圄,永无卬首之期。此古今学术所繇分也。吾兄以弟言为然乎?吾辈千态万状,有过失,不妨使人看破,惟是遮护不可有耳。

复羊嵩原侍御

吾侪树立乾坤,全在此学。学术既明,如沧溟之无所不容。不然,沟浍皆盈,纵有微长,亦如服乌头毒,终有时发也。丈在案牍中,无非学术。抛却寻春之说,则似学有方所矣。乌台之职,在振风纪。迩年政尚操切,民其若焦,存寛大弘博之意,是即所以振风纪也。且丈半棱整峻,一望已俨然可畏。即恩如春育,下吏罔不奉法矣。

答方鳯轩民部

近世之士,卑者亡足论,即髙明者亦有住着处,何者?未闻道故也。足下来云:肩头要树得起,脚跟要站得定,口头要守得定,心肠要洗得净。弟则以为,只在一处作功。吾侪顶天立地,只靠得一个心。心肠一净,肩头自树,脚跟自定,言语自定。孟轲氏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之谓矣。不然,千派万路,应酬之所撼震亡穷,而功夫之所料理者有限,顾此失彼,其将能乎?此集义义袭之所由分,惟足下教之。弟入长安,亦已三月,在稠人中,不善作便佞趋承之状,众皆木石视之,又其下仇雠视之矣。弟恬不以为意,时而用我,必竭尽驽力以答。清朝时不用我,芒鞵蓑笠,匡庐彭蠡,何处不投足也。独弟见今时士气太卑,无论大闗系、大节目,闪烁万状,即纎若毛发,色动神疲,国家气运全系此辈,今若此,殊可悯心。

答颖泉翁

维持正学,与充塞正气,原无分别。夫学而无益于世,则玄虚之谭也;气而不本之学,则血气之刚也。吾辈学无可见,见之于事;事无可考,反之于心。世岂有扶正学者而无正气耶?亦岂有正气者而无正学耶?太山岩岩,厯陈仁义,所如不合,浩然不屈,孟氏之正气,孟氏之学也。一生厯朝,不满期年,患难死生,讲而不辍,晦翁之正气,晦翁之学也。使当时谓孟子、朱子而不足以维持正学,则三尺童子所不信矣。古人身任天下之重,无一事可少;而今人视事有躱闪者,必其学之未有至也。翁以为何如?

答罗近溪

不肖年来亦渐有路,妄谓此学一得即得,不得即终身不得。夫所谓即得者,非影响袭取,先儒所谓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之谓也。吾学贯通,直是与天地同流,廓然无涯,更复何物可以易此?先生以为然否?望裁教之。

答李见罗

不肖自总角时,誓此心无愧天日。即触染性,回首提撕,即得本心。自有志大人之学,妄谓此心无愧,即是当下圣人。此心牵绊,纵谭王说伯,如拖泥带水,永无卬首之期。故常于独知处,人虽不知,已独知之。不谓翁一见而洞烛不肖之肺肝也。虽然,行百里者半九十,所恃以夹持箴规,恃有翁在,不肖亦不敢不勉焉。以无负此生,以无负台教耳。

  其二

迩来正人颇难用世,然正人亦不必于尽用吾学。苟明吾心无愧,即终身泉窦,吾甘也。所愿先生以身任斯文之重,攻之者愈坚,而执之者愈力。继往开来,舍此更无功课。

  其三

老先生眠食自爱,皇仁如天,必不使老勲臣抱向隅之泣。正法眼藏,正当此时寻绎出,而一为千古吐气。吾道有遭乎?万里寄心。

答文谷宗兄

译我们家乡的学问极其能够束缚英豪,三尺高的小孩子嘴里也能谈王阳明;问他为什么称王阳明为阳明,他到白头也不知道。说到这里,实在令人厌烦。兄长应当直接摆脱那些陈旧的言论和见解,直接求取自己的体会。如果能够自己有所体会,即使是樵夫的话也可以采纳,何况前代正人呢?如果不能自己有所体会,连孔子、孟子都不会相信,何况王阳明呢?真正的大英雄,绝不跟随别人的口吻,也绝不跟随别人的脚跟。至于学问中那些机变权术、诡谲的技巧,先贤绝没有这样的家法。我早年曾陷入别人的术数之中,最近才渐渐识破。还没有得到真正的学问,先学会了它的技巧,就像进入千层牢狱,永远没有抬头的日子。这正是古今学术所以分歧的原因。兄长认为我的话对吗?我们这些人千姿百态,有过失不妨让别人看破,唯独不能有遮掩维护之心。答羊嵩原侍御 我们这些人要在天地之间树立事业,全靠这种学问。学术既然明白,就像大海一样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否则,连沟渠都装满了水,即使有一点长处,也如同服下乌头毒,终究会发作。先生在处理公文事务时,无非也是在实践学术。抛开寻找春天的说法,就好像学问有了固定的处所。乌台的职责,在于振肃风纪。近些年来政事崇尚严酷急切,百姓仿佛处在焦灼之中;保存宽大弘博的心意,这正是振肃风纪的方法。况且先生棱角分明、整肃峻厉,远远一看就已经庄严可畏。即使恩德如春天滋育万物,下属官吏也没有不奉行法令的。答方凤轩民部 近世的士人,卑下的本来没有什么可谈;即使高明之士,也有停滞执着之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听闻大道。足下说:肩头要能够树立起来,脚跟要站得稳,口头要守得住,心肠要洗得干净。我却认为,只在一个地方用功。我们这些人顶天立地,只凭一颗心。心肠一旦清净,肩头自然树立,脚跟自然站稳,言语自然守定。孟轲说:“先树立那大的,其他小的就不能夺走它。”说的就是这个。否则,千条支流、万条道路,各种应酬的震撼无穷无尽,而功夫所能料理的事情有限,顾此失彼,怎么能够成功呢?这就是集义与义袭所以分开的地方,只请足下指教我。我进入长安,也已经三个月了;处在众人之中,不善于装出巧言逢迎、趋承讨好的样子,众人都把我当作木石看待,更有甚者把我当作仇敌。我对此安然不以为意;如果有时任用我,我一定竭尽驽钝之力来报答。清朝如果不用我,我穿着芒鞋、披着蓑笠,匡庐山、彭蠡湖,哪里不能容我落脚呢?只是我独自看见如今士气太过卑下,不论大关节、大原则,都闪烁其词、变幻万状;即使细微得像毛发,也会面色改变、精神疲惫。国家的气运全系在这些人身上,如今竟如此,实在令人痛心。答颖泉翁 维持正学,同充实正气,原本没有分别。求学却不能有益于世,就是玄虚的空谈;有正气却不以学问为根本,就是血气的刚强。我们这些人的学问无法直接看见,就在事情上表现出来;事情无法考察,就回到内心反省。世上哪里有扶持正学却没有正气的人呢?又哪里有具备正气却没有正学的人呢?泰山巍然高耸,历数陈述仁义;所到之处不合时宜,也浩然不屈,这是孟子的正气,也是孟子的学问。孟子一生历经各朝,不满一年便遭患难生死,却讲学不曾停止;这是晦翁的正气,也是晦翁的学问。假如当时说孟子、朱子不足以维持正学,三尺儿童也不会相信。古人以天下的重任为己任,没有一件事情可以缺少;如今有人面对事务却逃避躲闪,一定是他的学问还没有达到极处。您认为怎样呢?答罗近溪 我近年来也渐渐找到门路,冒昧地认为,这种学问一旦得到便是真得到,得不到便终身得不到。所谓一旦得到,并不是凭影子和外在影响袭取,而是先儒所说的用力长久之后,忽然豁然贯通。我所学一旦贯通,真是同天地一起流行,开阔而没有边际,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改变它呢?先生认为对吗?希望先生裁正教导。答李见罗 我从童年起,就发誓要使这颗心无愧于天地日月。即使受到外物感染,只要回头警醒自己,就能重新得到本心。自从立志求大人之学,冒昧地认为这颗心无愧,就是当下的圣人。若这颗心被牵累束缚,即使高谈王道、霸道,也像拖泥带水,永远没有抬头的日子。因此我常常在独自知晓的地方用功,别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独自知道。没想到先生一见面便洞察了我的肺腑。虽说如此,走一百里路,走了九十里才算一半;我所依靠的,是先生从旁扶持、规劝和箴诫。既然有先生在,我也不敢不努力,以免辜负此生,辜负先生的教导。其二 近来正直之人很难在世上施展,但正直之人也未必一定要完全施展自己的学问。只要明白自己的内心无愧,即使终身住在泉边洞窟之中,我也甘心。所希望的是先生以自身承担斯文的重任,攻击您的人越坚决,您坚持它的力量就越大。继承前人的事业,开启后人的道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功课了。其三 老先生要爱惜自己的睡眠饮食。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一定不会让老功臣抱着向隅而泣。正法眼藏,正应当在这个时候寻绎出来,为千古之人吐一口气。我们的道有机会得到施行吗?我在万里之外寄托心意。答文谷宗兄

弟窃观士君子在仕途,君子有君子病,小人有小人病。小人病在卑污,或乘机而射利,或与时而竞进。此如面上之瘢,有目者见之。君子之病,病在髙明。如澡躬自持,过于刻厉,则污者忌;中立不倚,过于激昂,则懦者惭。且人情之迟速异宜,强之以不堪,则过;天理之隆杀异宜,责之以大难,则甚。此皆髙明之士所自以为是者,犹入骨之疮,非有国手,鲜克用瘳。丈得无类君子之病欤?一或类是,今日正动心忍性之地,裒多益寡之时,未必非丈之助,而弟之所深庆也。圣人于知及仁守,犹曰动必以礼,则圣人经世之猷槩可识矣。敢以是与丈共勖焉。弟性资愚鲁,自登仕籍,葢几十年,而贬而谪,十居其九。窃尝沈潜磨勘,自知病根种种。前之云云者,正欲揭病根,祈丈之不病,以药我之病病也。若谓屡经多难,解安心诚愧之矣。

  其二

门下抱玄黄之学,具千古之眼,往往以不可抑之气为世仄目。林栖数年,果浩然独存耶?亦返之恬淡寂莫之乡耶?恬淡者,道之都宅,而三才之枢纽也。元公提衡有宋,无欲二字,即恬淡之义。愿与门下共镜之。不肖在家,别无伎俩,惟从困衡中煞于此学,稍有入处。非复往者袭别藏以为已珍,夸都市以为家宝。可进亦可退,可抑亦可伸。而彼山鬼执伎俩以挠山僧者,亦大騃矣。苟此志之无怍,誓将奉以终身。

答尤鉴峯民部

兄前柬中意,大都嫉世之虚谈而害道者。夫虚谈者,世间尽有,总之实学者鲜,不足以转移之。若实学者多,则虚者自消。孔门一时仁贤彚集,岂皆颜曾之徒?惟在涵养而薫陶之,故人才济济。兄只当于自己身上整顿起来。世之种种自欺者,亦自有所观感而兴起也。学问固以躬行为是,然未可便以躬行是头脑。若以躬行为头脑,不知所行者何事?如行孝,所以行孝者何物?行忠,所以行忠者何物?今人激昂慷慨,外沽忠直之名,而中藏恶垢,有许多在,果可谓行忠耶?即此一事,余可类推。孟子曰:“行不着,不着处便谓之不知道。不然,行足矣,何以曰不着?又何以曰不知道?”圣贤言亦不可不玩味之也。兄云人之求为圣贤,如人之求却病延年,必质之卢扁,考之素问等书。然弟意窃谓病必有根,善医者必察其病之所自来。若不惟其根之求,而惟其标之治,旋治旋发,扁鹊不为也。世无良吏,总之缘上无良观察。上无良观察,缘上无激劝人才之实。兄来教真切,大都风俗愈下,滔滔江河,挽之不止。同志者亦畧救得一二分,便是好手段。吾兄志真才髙,不可不任其责也。集事以才,成事以志。志立学,则为真儒;治,则为良吏。愿与兄共勉之。

柬吴安节

弟在患难中,于近世谭学脚跟不能无感。总之,发根未真,徒逐人谭说,故不得不因世变为盛衰。视宋儒精神,万分相逺。愿与兄发愤矢心,宁为真小人,无为伪道学。须从隐微处鞫审,无令渣滓未尽,不患不到光大地步也。

  其二

弟年来知,台下功深志笃,无从请教。今天幸请正,有日待仙舟过文江时,弟扫径奉迓。为万古之盟,荆川先生二语,正此老葛藤处。山中念念不放过此,从念盘桓者,居官事事不放过此,从事料理者。是则心事俱是非,则心事俱非。此须觌面商量,乃可耳。

  其三

舟中相对,自与孟我疆、邓文洁相友后,今日重见之,海内于此学,心心念念,须臾不舍,如台下者不多得。薛文清是朴实路头,从此学决不误事。久之洒然处,则一而已。弟年来深山寡侣,常认无分别处,即学日以笑谭亲俗子为事,非知此学路头者决不开口。然自省毕竟是讨便宜心肠,自与台下别后,又自有入处,乃知学问无尽,友真不可不会也。山中去抚州数日,敬持一书代候。临书绻切。

  其四

书去数日,即得手教,谓神相感非耶?台下若果再照白鹭、青原,弟当负弩前驱,何止扫石莲洞片石待耶?寡欲之说,昔文洁数数勖弟,至人之言不约而同,佩服佩服。虽然此义甚细,若以世间行言欲,则又易见矣。何如今年新中诸君,逢人感台下德爱,乃知善教得民心如是。附闻文洁集成,乞多赐数册,诸同志索之者多也。此老学问甚浑深,即文亦髙厚,惟同志者知之耳。

答吕新吾少司冦

译我私下观察,士君子处在仕途之中,君子有君子的毛病,小人有小人的毛病。小人的毛病在于卑鄙污浊,有的乘机谋利,有的迎合时势争相进取。这就像脸上的疤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君子的毛病在于高明自负。若像洗净自身那样自持,过于刻厉,污浊的人就会嫉恨;若立身中正而不偏不倚,过于激昂,懦弱的人就会感到惭愧。况且人的情势有迟速不同的宜当,勉强别人做他不能承受的事,就是过分;天理有盛衰不同的时宜,用极难的事情责求别人,就更加过分。这些都是高明之士自以为正确的地方,犹如深入骨髓的疮,没有国手,很少能够治愈。先生莫非也有类似君子之病吗?如果有一点类似,今天正是激励心志、忍耐性情的时候,也是取多补少的时候,未必不是对先生的帮助,而是我深感庆幸的事。圣人对于知及仁守,尚且说一举一动必须合乎礼,那么圣人经世治国的谋略大概也可以由此看出。我冒昧以此同先生互相勉励。我性情资质愚钝,自从列入仕籍,大概已有几十年;被贬被谪,十次中占了九次。我曾经深思检点,知道自己的病根有种种。前面所说的,正是想揭示病根,请求先生不要患这种病,以便用来治疗我这种病。若说我屡经许多艰难,因而懂得安心,那实在是惭愧了。其二 您具有玄黄之学,具备千古的眼光,往往因为不可压抑的气概而被世人侧目。您隐居山林数年,果真只是浩然正气独自存在吗?还是又返回恬淡寂寞的境界呢?恬淡,是道的总宅,也是天地人三才的枢纽。元公提纲挈领地主持有宋之学,“无欲”二字,就是恬淡的意义。愿同先生一起以此相互观照。我在家中没有别的本领,只是在困厄磨炼之中专心于这种学问,稍稍有了入门之处。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袭来的别藏当作自己的珍宝,把向都市夸耀当作家传宝物。可以进,也可以退;可以受压抑,也可以伸展。至于那种凭借小技俩来扰乱山僧的山鬼,也实在太愚蠢了。如果这个志向无愧,我发誓将奉行它终身。答尤鉴峰民部 兄长前次书信中的意思,大概是憎恨世上那些空谈而损害道的人。空谈之人,世间到处都有;总的说来,实践实学的人很少,所以不足以改变他们。如果实践实学的人多了,虚浮之风自然会消失。孔门当时仁人贤士汇集,难道都是颜回、曾参一类的人吗?只是因为涵养他们、熏陶他们,所以人才济济。兄长只应当从自身整理起来。世上种种自欺的人,也会因有所观感而兴起。学问固然以亲身实行作为正确之道,但不能就把亲身实行当作根本。如果把亲身实行当作根本,那么不知道所实行的究竟是什么。比如实行孝道,凭什么实行孝道?实行忠道,凭什么实行忠道?如今的人激昂慷慨,表面上沽取忠直的名声,内心却藏着许多邪恶污垢,这果真可以说是在实行忠道吗?由这一件事,其余都可以类推。孟子说:“实行而不能明白,不能明白的地方,就叫作不知道。否则,实行足够了,为什么还说不能明白?又为什么说不知道?”圣贤的话也不可不仔细玩味。兄长说,人要追求成为圣贤,就像人要追求去病延年,必定要向卢扁求证,考察《素问》等书。但我的私意认为,疾病必有根源,善于行医的人一定要察看疾病从哪里发生。如果不专门寻求病根,只治疗表面症状,刚治好又复发,便是扁鹊也不会这样做。世上没有贤能的官吏,总的说来,是因为上面没有贤能的观察使。上面没有贤能的观察使,是因为更上面没有真正激励、劝勉人才的措施。兄长来信教诲得很真切,大概是风俗越来越低下,像滔滔江河一样,想挽回也止不住。同道之人哪怕只能略微挽救一二分,也已经是很好的手段。兄长志向真实、才华高明,不能不承担这个责任。成就事情靠才干,完成事情靠志向。立志求学,就成为真正的儒者;立志治理,就成为贤良的官吏。愿与兄长共同勉励。致吴安节 我在患难之中,对于近世谈论学问的立足点不能没有感慨。总的说来,发端的根基不真实,只是追逐别人的言论,所以不得不随着世变而论盛衰;与宋儒的精神相比,相差万分。愿与兄长发愤立誓,宁可做真实的小人,也不要做虚伪的道学家。必须从隐微之处仔细审察,不要让渣滓残留;这样就不必担心达不到光明宏大的境地。其二 我近年来知道,台下功夫深厚、志向笃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请教的了。今天幸而得到正面的请教,等到仙舟经过文江时,我一定洒扫道路恭敬迎接。要结为万古不变的盟约,荆川先生的两句话,正好说中了这件纠缠之处。山中时时思念而不放过这件事,从念头盘桓之处去追究;做官时事事不放过这件事,从所做事务中去料理。若心中所思全是是非,便心中所思全都成了是非。这件事必须当面商量才行。其三 在船中相对而坐,自从同孟我疆、邓文洁交好之后,今天再次见到您。海内对于这种学问,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片刻也不舍弃,像台下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薛文清走的是朴实的路子,从这种学问入手,绝不会误事。时间久了达到洒脱通达的境界,其实只有一条道路。我近年来隐居深山,少有同伴,常常把无分别之处当作学问;每天只是以谈笑、亲近俗人为事,不是真懂这种学问门路的人,绝不会开口。然而我反省自己,归根到底还是一副想讨便宜的心肠;自从同台下分别之后,又自有新的入处,于是知道学问没有尽头,真正的朋友实在不能不相会。山中距离抚州有几天路程,谨带去一封信代为问候。临写此信,情意深切。其四 信寄出几天,便收到您的亲笔教诲,难道不是神意相互感应吗?台下如果果真再次游览白鹭、青原,我一定背着弓在前面开路,哪里只是扫净石莲洞的一块石头等候您呢?“寡欲”的说法,从前文洁屡次勉励我;至人的话竟不约而同,实在佩服。虽然,这个道理十分细微;如果按照世间日常所说的欲望来看,就容易明白了。哪里比得上今年新中科举的各位君子,遇到别人便称道台下的德行和恩爱,这才知道善于教化竟能如此得到百姓的心。附带听说《文洁集》已经编成,请多赐给我几册,许多同道都来索取。这位老先生的学问深厚浑融,文章也高古厚重,只有同道之人才知道罢了。答吕新吾少司寇

老兄家食时,弟胸中屈指,海内同心至中州,首必新吾先生,恨无由一请正耳。兹幸同舍覩老兄,精神凝定,气象端严,心服曰:「真有道君子也。」已在公会厅,虽促膝片晌,然老兄意旨总能窥其一二。晩复承过我,亹亹辩论,弟言虽激,自谓未尝有过,老兄安得有一过耶?而自署三过,弟不敢以为然,长空皎洁,自生障碍耳。老兄终日省过,弟窃谓吾儒之学有大头脑,头脑既定,譬之大将威望有素,小小奸宄亦自灭息。若终日过上盘桓,是破屋止贼,灭于东而生于西,终不能御贼,枉费精神耳。过固过也,省过者又谁也?识此而道思过半矣。老兄恐弟髙明之资,易于豪雄超脱之识,乐于径顿,意甚良厚。末复云:「明善先于诚身,知止后于能得,正协。」弟愚见,夫曰知止,止者何物?曰明善,明者何事?必未有从事枝叶,终日牵纒而曰知曰明也。释氏诸书,弟亦未尝泛观,然其语未易道。陆子阳、明白沙三先生,弟方奉之为指南。老兄欲弟束之髙阁,是欲弟适越而北辕也,不敢闻命。三先生书商量处颇有,而欲弃之,弟不得其故。老兄夜云极喜明道、周濂溪先生书,弟窃谓三先生直接列圣之统,而与周程比肩者也。若于三先生未信,必其于周程未深信耳。老兄思之,弟自幼时不知者目之为清狂之士,既登第后人目之为气节之士,然弟蚤夜惶愧,不敢自以为是者,诚有见于道无穷,性无穷故耳。往年终日纪过,终日书学正与省心纪相类也。复有南皋日程,敢以呈览,弟虽愚钝,必不敢视此身为赘疣而慢不加检,顾弟所检者与时人不相似,葢不在妆点间着脚中间省惕,楮札难悉也。我疆兄之学,弟窃谓北方之学未能或之先,至南方之学亦莫有过之者,老兄不妨细细切磋,他日知弟言不虚也。吾侪路头不妨不同,惟此志亘乎万古则不容不同,弟后。生小子,何见何闻?辱老兄教爱,不得不披肝以闻诸图册,谨领。外具记一通,说一通,请教并新刻三种仝上。望老兄终教之正。来草归,得无又谓弟纪过簿乎?统希再示。

  其二

寄到《呻吟语》畧一册,如获面承。夫学无穷尽,欲书之,即削南山之竹,不足悉其藴奥。惟于无可着言处,煞有理会,始信六经皆我注脚,真所谓尘编一字无也。不知门下能彻地信此一步否?弟初拟春初乞归,不谓量移不允,迹涉怨望,优游云司,收敛恬淡,实见得无可怨尤者,在非勉而能之也。何时得同门下一共淬砺?念之念之。

  其三

山西之书,曾拜于家。以南都人寄至,迟亦无便,使修谢。未几,覩丈入为中执法矣。弟深为社稷庆幸。亡何,覩邸报有弹射《呻吟语》畧。弟不觉呀然大笑。夫吕先生之所殚精继往开来者,在此,而乃为廿年老友所借口。昔宋氏诸老,亦曾有此书,不患不传之古今矣。既覩丈无一字辩驳,又服吕先生之定。昔日当《呻吟今日不当《呻吟此俱有天则。惜乎吕先生不明告此义于朝,以开其窍也。今世士习眩惑极矣。昔为钻穴,则又跳而之乎?此如鬼如蜮,不可方物。由当事者一様葫芦,故士巧有所避,后有所觊。丈其知之乎?人品真诚,屈指可数。丈须大开胸襟,勿为世界所惑也。至嘱至嘱。

  其四

违教日久,读丈疏可泣鬼神。闻诬丈事,令人胆寒。穷竒饕餮之徒,不兼容于朝则可,乃欲驾人以家族之祸。此等心术,鬼神有知,宁食其余?念之可为发竖目裂。吾辈所可自信者,惟天理二字,人力终不能胜天也。丈幸自寛,常思与丈相处。丈若谓弟不善藏身,以沈蓄厚德如丈,今亦遭此,此俱可付之一遇矣。孟叔龙往,其余稿幸一收拾之。邓定宇先生辞世,天地闭,贤人隐,今不但隐矣。念之可为世运扼腕。想丈同此怀抱也。昔士不得志于朝,则山林而已,今山林何如境象?惴惴然惟祖宗坟宅是惧,所至愁蹙,即髙卧得乎?如弟连遭先母先妻之变,百苦酸心,两鬓已班。以心知如丈,不得一把臂开颜。每南望中州,令人神往。因夏邑敝同年曽兄便附布鄙况,书不尽苦情,万一也不尽。

答赵心堂中丞

学之不明于世久矣。卑者堕落声色利达,固无足瞬;即髙者搏空扪向,触处成障。如先生,彼已无碍,此非几无我之学者能之乎?虽然,其几始于无欲。无欲则明明,则公公则溥。公溥视人犹己,无复窒碍之患矣。元标初拟先生学虽力践,然一意潜藏,恐于斯世斯民痌痒不甚闗切。今试之何如?禹稷思天下饥溺犹已饥溺,孔孟遑遑成己成物,此真无碍之学。不然,恐流于世之所谓无碍者,其于吾儒似稍间。先生以为然否?

柬周山泉总漕

译老兄居家奉养父母时,我曾屈指盘算,海内志同道合而身在中州的人,首先一定是新吾先生,只恨没有机会请您指教。如今有幸在同舍看见老兄,精神凝定,气象端庄严肃,我心中叹服说:“真是有道的君子啊。”当时已经在公会厅,虽然促膝交谈片刻,但老兄的意旨我总能窥见一二。晚上又承蒙您来访我,滔滔不绝地辩论;我的话虽然激烈,自认为未曾有过错,老兄怎么会有过错呢?而您自己题署“三过”,我不敢认为正确;长空本来皎洁,却是自己生出了障碍。老兄整天反省过错,我私下认为儒家的学问有一个大的根本;根本既定,就好比大将素来威望很高,小小的奸邪自然会消灭。若整天在过错上盘桓,就像破屋子里堵盗贼,东边灭了,西边又生,终究不能抵御盗贼,只是白费精神。过错固然是过错,可反省过错的又是谁呢?认识到这一点,道和思考的关键就已经懂了一大半。老兄担心我资质高明,容易形成豪雄超脱的见识,喜欢径直顿悟;这番心意实在深厚。末尾又说:“明白善理在先,诚实修身在后;知止在先,能得在后”,这正是相合的。我的愚见是:说知止,那么所止的是什么?说明善,那么所明的是什么?如果不是从根本上用功,必然只是整天被枝叶牵缠,却说自己知道、自己明白。释氏的各种书,我也不曾泛泛浏览,但其中的言语并不容易讲明。陆子、阳明、白沙三位先生,正是我奉为指南的人。老兄想把他们束之高阁,就是想让我向越地走却把车驾向北,我不敢接受您的命令。三位先生的书中颇有值得商量之处;若要抛弃它们,我不能明白原因。老兄夜里说非常喜欢明道、周濂溪先生的书,我私下认为三位先生直接承接历代圣人的统绪,同周程二位先生并肩。如果对三位先生还不能相信,一定是对周程还没有深信。请老兄思考。我从幼年起,不知情的人把我看作清狂之士;考中进士以后,人们又把我看作气节之士。但我早晚惶恐惭愧,不敢自以为是,实在是因为看见道没有穷尽,人的本性也没有穷尽。往年我整天记录过失,整天书写学问正理,同反省内心的记录相类似。又有《南皋日程》,冒昧呈给您阅览。我虽然愚钝,绝不敢把自身看作赘疣而懈怠不加检点;只是我所检点的同世人不相同,大概不在妆饰和外在表现上,而在内心反省警惕之处,纸笔难以全部说尽。我认为我疆兄的学问,北方的学问没有人能超过他,南方的学问也没有人超过他。老兄不妨同他仔细切磋,日后就知道我的话不假了。我们所走的道路不妨不同,只是这个志向贯通万古,就不能不同。我是后生小子,有什么见识和听闻?承蒙老兄教导爱护,不能不披肝沥胆地把这些话告诉您,也请您阅览图册。另附记一篇、说一篇,请您指教,并附上新刻三种,一并奉上。希望老兄始终教正我。来信草草写成,回头您不会又说我是记录过错的簿子吧?总之希望您再次指示。其二 寄来的《呻吟语》大略一册,如同亲自承受您的教诲。学问没有穷尽,若要把它写下来,即使砍尽南山的竹子,也不足以全部写尽其中的深意。只是在无法用文字表达的地方,反而有很深的领会,这才相信六经都只是我的注脚,真所谓尘世的书册中一个字也没有。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彻底相信这一步呢?我起初打算春初请求归乡,没想到请求升调没有获准,行迹近于怨望,只好从容待在云司,收敛心志,安静淡泊;实在是看见没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地方,这并不是勉强就能做到的。什么时候能同先生一起切磋砥砺呢?时时思念。其三 山西的书信,曾经在家中拜读。因为是南都人寄来的,迟迟没有方便机会,所以写信致谢。没过多久,就看见先生入朝担任中执法了。我深深为国家庆幸。没有多久,又看见邸报上有弹劾《呻吟语》的奏文。我不禁呀然大笑。吕先生竭尽精力继承前人、开启后人的事业,正在这部书里;如今却被二十年的老朋友拿来作为借口。过去宋代诸老也曾有过这样的书,不必担心它不能流传古今。既看见先生没有一个字为自己辩驳,又佩服吕先生的镇定。过去适合《呻吟语》,今日不适合《呻吟语》,其中都有天理。可惜吕先生没有把这个道理明白告诉朝廷,以便开启他们的心窍。如今世间士人的习气迷惑到了极点。过去还在钻洞,难道又跳出去走别的路吗?这些人如鬼如蜮,无法测度。因为当权者都用同一个葫芦装酒,所以士人巧妙地有所躲避,后来又有所企求。先生知道这些吗?真正品格诚实的人,屈指可数。先生一定要大大敞开胸襟,不要被世俗迷惑。至为恳切地嘱咐您。其四 违背您的教诲已经很久了,读到您的奏疏,真使鬼神也感动得流泪。听说有人诬陷您的事情,令人胆寒。穷奇、饕餮一样的恶徒,在朝廷容不下他们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借家族的灾祸来压制别人。这种心术,鬼神若有知觉,难道会愿意吃他们剩下的东西吗?想到这里,足以使人毛发竖立、眼睛欲裂。我们这些人能够自信的,只有“天理”二字;人的力量终究不能胜过上天。先生幸自宽解,常常想到我曾同您相处。您若认为我不善于隐藏自己,那么像您这样沉潜、蓄养厚德的人如今也遭遇这种事情,这一切都可以归之于一次偶然。孟叔龙要去,其他稿件希望您替我收拾保存。邓定宇先生去世了,天地闭塞,贤人隐遁,如今还不只是隐遁而已。想到这些,真为世道的命运扼腕叹息。想来先生也有同样的感怀。从前士人不得志于朝廷,退居山林罢了;如今的山林又是什么情景?惴惴不安,只害怕祖宗坟墓和住宅,所到之处都忧愁困苦,即使高卧山林,又能得到安宁吗?像我这样接连遭遇先母、先妻去世之变,百般苦楚使人心酸,两鬓已经斑白。像先生这样知我心意的人,我却不能同您握臂开怀。每当向南眺望中州,都令人神往。借夏邑敝同年曾兄的便利,附上告知我的近况;书信写不尽我的苦情,万分之一也未必说尽。答赵心堂中丞 学问不能在世上明白呈现,已经很久了。卑下的人沉溺声色和功名利禄,本来不值得一顾;即使高明的人,也往往在空中搏取、向上摸索,处处都形成障碍。像先生这样,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这难道不是只有几乎达到无我的学问才能做到吗?不过,它的起点在于无欲。无欲就能明白,明白就能公正,公正就能广博。以公正广博之心看待别人如同自己,便不再有闭塞障碍的忧患。元标起初估量先生的学问,虽然努力实践,但一意潜藏,恐怕同这个世道、这些百姓的痛痒关系不深。如今不妨试验一下,怎么样?禹和稷想到天下人饥饿溺水,就如同自己饥饿溺水;孔子、孟子忙忙碌碌,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这才是真正没有障碍的学问。否则,恐怕会流入世人所谓的“无碍”之中,同我们儒家的学问似乎稍有间隔。先生认为对吗?致周山泉总漕

近时以情识为仁体,岂但非仁体,即亦非真情识。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以丈夫作妾妇态,可羞也。愿先生特行一意,无使只眼者窥我。德不孤,必有邻。何必混混逐逐而后称仁恕也?不肖近在林皋磨勘,先天一步之说,无可言说。有可言说者,皆后天时事。若涉教门,即道路不同,然不害其为一。总在发根处要皜皜洁白,若根缘不洁白,到老迄无成功。习气疑根,即圣贤不能无。一真百真,一不真百不真,不可不辩。

  其二

少宰归来,麟冈生色。黙察此衷,有加损否?朝堂更鼎,转眼沧桑。人生飘萍,孰为不变?嗟乎!孰染世味,动附儒流?此今学者之大病也。我辈安敢不勉?不肖窃窥,神明临尔,真是可畏。纎毫未净,无少隐匿。道心浓,魔军长,从古然矣。我辈可不严慎?

答金存庵少司冦

葢尝慨道之明显,莫盛于今之世;而学之不甚取信于人,亦莫盛于今之世。下焉者固无足论,而髙明者凭其意识,揣摩敷演成章,无复体认深力,故其入人也不深。读日录种种心得,井井有条。昔人谓茧丝牛毛,良工心独苦,今于老先生见之矣。钦服钦服!不肖总角,妄意先哲鋭意向往,初入仕途,年少气盛,自干用罔谪,处荒塞,良心不死,颇加磨勘。孤陋无侣,自谓有得。及出而涉世故,吾犹在根浅易摇。顷复归家,幸初志不坠,觉此学真如菽粟布帛,甚于水火。恨未能坐春风听法诲耳。

答周友山司农

宇宙虽广,同心之士寥寥无几,奚以面不面为亲疎焉?间亦有号为同心者,然发根隐微,渣滓未尽,千古之下犹可窥觌,矧生同时乎?若先生则固挺然南服者也。长安倾对,半朝别来不胜企想。先生之学,岂非所谓千万人吾往者欤?夫学贵直入,直入千溪万途,总属囊括,而实无纤毫之不尽也。虽然,能信实难,来教习气疑根,时相扰病,良是,良是。先正云:「大疑则大进,小疑则小进。」不但信为功德,毋疑亦指迷之津,疑亦未可少者。惟是性气从有生来,消磨不尽,孟氏之岩岩,程伊川之棱角,朱晦翁之屡为人攻,总之习气未了,矧吾辈乎?惟是不肖觉吾辈学不长进,只缘精神有渗漏处,非下全力终难廓彻。不肖近一切抹煞,愿终身请事,惟先生迪我于成,过必告,善必闻。是千万古知已,不肖敢不奉以为指南,望之望之。

答陈心谷中丞

先年曾贡荛语,请质。退而自愧狂诞,已而思台下端人也,休休者也,容人尽言者也,必不以我为迂为诞。兹奉鼎翰,洋洋若将诱不肖尽言,而惟恐其言之不尽,令人颂服,奚胜紬绎玄旨?台下已闯圣学之窔,而卓然先立其大,前所赘陈者,是何异捧土而塞河也?虽然,台下示我以圣学之鹄,不肖有俗学,请质诸前。台下云其功在勿忘勿助,而吃紧在慎独。元标尝用勿忘勿助之功矣。勿忘勿助在持志而养气,一日忽悟曰:「暴气固不是,而持志亦未为全是。夫志即心之神也,神无方而易无体,非如一物拘拘然执之为已有也。故惟恐其忘者,非真忘也。若真忘,则不以生而存,不以死而忘,虽忘而未尝忘也。」元标亦尝用慎独之功矣,以独为在心,从而反求诸心,盘桓数年,犹自惉懘。迩年来始知独非内也,心意知虑固独也,而鸢飞鱼跃亦独也。戒慎恐惧,慎也;而优游涵泳,亦慎也。兀坐一室之内,慎独也;即兵戈抢攘,千万人吾往,亦此慎独也。而庶几孔门慎独之旨。虽然,元标咸其颊舌,孰若台下恂恂躬行之为愈乎?然元标亦不敢不勉矣。台下「征色发声,察言观色」之语,此自圣门视履考祥家法。前不肖所陈者,葢见今世风会日流,忌嫉成风,乡评不足据,而官声不足以征,故常谓士君子真有掀揭宇宙之思,自信自考,虽一国非之不顾也,天下非之不顾也。葢若有惩于今之时,而不觉其言之过激耳。望台下终裁之。

  其二

不肖常云:吾侪心肠直,要建诸天地,质鬼神,考三王,俟百世。若必以当时口吻验自已得失,恐谐俗者多调停,而凌特者多拂逆,亦将以是为准乎?望老公祖自信!老公祖身系一方重镇,其不能无冗、无溷、无窘者,其迹也;而实无冗、无溷、无窘者,其体也。本体自如,不动不摇,未可便谓之蓬心。若必以是为蓬心,则孔孟之汲汲皇皇,周公三吐哺、三握发,其冗且溷如此,可谓之蓬心乎?惟是迩来虚文胜而实意衰,议论繁而成功尠,此在老公祖所深痛也。当此颓靡之日,静以制动,简以御烦,和而勿倡,亦足以少济。望老公祖教之。

上朱鉴翁师

译近来有人把情感和见识当作仁的本体,这不但不是仁的本体,也不是真正的情感和见识。比如飞鸟依附人,人自然会怜爱它;但大丈夫却作出妾妇的姿态,是可羞的。愿先生特别坚持自己的志向,不要让明眼人看出我的破绽。“德不孤,必有邻。”何必混混沌沌、忙忙碌碌之后,才称得上仁慈宽恕呢?我近来在山林水边检点磨炼自己,至于先天一步的说法,没有什么可以言说;凡是能够言说的,都是后天的时事。如果涉及教门,彼此道路虽然不同,却不妨碍归于一理。总要在发端的根基处洁白明净;如果根由不洁白,到老也不会有成就。习气和疑根,即使圣贤也不能完全没有。一个是真的,百个都真;一个不真,百个都不真,不能不辨明。其二 少宰归来,使麟冈增添光彩。默默察看自己的内心,究竟有增加还是减少吗?朝堂更替鼎臣,转眼便是沧桑变化。人生如飘萍,谁能够不变?唉,谁沾染世俗的滋味,动不动就依附儒者一流呢?这是如今求学之人的大病。我们难道敢不努力吗?我私下看见,神明正监临着你,实在可畏。丝毫没有洗净,也没有一点隐藏。道心越浓,魔军越盛,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们难道可以不严肃谨慎吗?答金存庵少司寇 我曾经感慨,道的显明没有比今天更盛的时代;而学问不为人们充分信服,也没有比今天更盛的时代。下等的人固然没有什么可谈;即使高明的人,也凭借自己的意识,揣摩铺陈演绎成篇,不再亲身体认、深下功夫,所以它进入人的内心也不深。读先生的《日录》,种种心得井然有条。昔人说,像抽茧剥丝、牛毛般细密,良工独自苦心;如今在老先生身上看见了。钦佩,钦佩!我从童年起,便冒昧地向往先哲、锐意进取;刚入仕途时,年少气盛,自己招致了罔谪,处在荒远边塞,但良心没有死亡,反而更加磨炼检点。孤陋无伴,自以为有所收获。等到出仕而经历世故,才知道我仍然根基浅薄、容易动摇。最近又回到家中,幸好当初的志向没有坠落,才觉得这种学问真如粮食布帛,甚至比水火还要重要。只恨不能坐在春风中聆听您的教诲。答周友山司农 宇宙虽然广大,志同道合的人却寥寥无几,难道还要凭是否见面来区分亲疏吗?偶尔也有号称志同道合的人,但他们发端的根基隐微不明,渣滓尚未除尽;即使千古之后仍然能够窥见,何况我们生在同一时代呢?像先生这样,正是南方挺然独立的人。长安倾心相对,半朝分别以来,我无比思念。先生的学问,难道不是所谓“千万人吾往”吗?学问贵在直入本体;直入以后,千条溪流、万条道路都可以总括其中,实际上没有一丝一毫不能穷尽。虽然如此,能够相信实理实在很难。来信说习气和疑根时时扰乱自己,这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先正说:“有大的疑问,就有大的进步;有小的疑问,就有小的进步。”不只是相信是功德,不怀疑也是指引迷途的渡口;但疑问也不可缺少。只是人的性情气质自出生以来便存在,难以完全磨尽;孟子的峻峭,程伊川的棱角,朱晦翁屡次受到别人攻击,总的说来都是习气没有尽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只是我觉得我们学问不能长进,全因为精神还有渗漏的地方;若不付出全部力量,终究难以彻底廓清。我近来把一切都抹掉,愿意终身从事于此,只请先生引导我达到成就;我的过错一定告诉我,善处一定让我知道。这是千万古以来的知己,我怎敢不奉为指南?盼望先生,盼望先生。答陈心谷中丞 前些年我曾献上浅陋的话,请您加以验证。退下来后自己惭愧,觉得言语狂妄;后来想到台下是端正的人,是宽厚休休的人,是能容纳别人把话说尽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迂腐、狂妄。如今拜读您的大札,洋洋洒洒,仿佛要引导我把话全部说尽,又唯恐我说得不尽,令人诵读佩服,哪里承受得了反复探究玄妙的旨意呢?台下已经闯入圣学的深奥之处,卓然先树立了根本;我从前多余陈说的那些话,同捧起泥土去堵塞黄河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如此,台下以圣学的目标指示我,我还有俗学,请允许我向您请教。台下说,功夫在于勿忘勿助,而关键在于慎独。元标曾经下过勿忘勿助的功夫。勿忘勿助在于持守志向、培养气质;有一天忽然领悟说:“暴躁的气固然不是正确的,但持守志向也还不完全正确。志就是心的神;神没有固定方所,易也没有固定形体,不是像一件东西那样拘拘然地执取为己有。因此,唯恐它忘掉的,并不是真忘。如果真正忘掉,那么不是因为生而存在,也不是因为死而忘掉;即使忘了,却未曾真正忘记。”元标也曾下过慎独的功夫,把独看作在内心,于是反过来在内心寻求,徘徊多年,仍然感到不畅。近些年来才知道,独并不只是内在;心、意、知、虑固然是独,鸢飞鱼跃也同样是独。戒慎恐惧,是慎独;从容涵泳,也是慎独。独自坐在一间屋里,是慎独;即使在兵戈纷乱之中,抱着“千万人吾往”的气概前去,也同样是慎独。这样才差不多接近孔门慎独的旨意。虽然如此,我在口舌上说得再多,哪里比得上台下诚恳地亲身实行呢?然而元标也不敢不努力。台下所说“征色发声,察言观色”,这是圣门观察行为、考察吉凶的家法。我先前陈说这些,大概是看见如今世风日下,忌妒成风,乡里的评论不值得凭据,官场的声名也不足以作为验证,所以常说士君子真有掀动天地宇宙的志向,就应当自己相信、自己考察;即使一国人非难他,也不顾;即使天下人非难他,也不顾。大概是对当今时势有所惩戒,所以不知不觉言语说得过于激烈了。希望台下最终裁正。其二 我常说:我们这些人的心肠正直,应当立于天地之间,向鬼神质问,考察三王,等待百世之后的评判。如果一定要用当时流行的口吻来检验自己的得失,恐怕迎合世俗的人多会调停折中,卓异特立的人多会违逆世俗;难道也要以此作为标准吗?希望老公祖自信。老公祖身负一方重镇的责任,不可能没有琐碎、混杂、窘迫之事,这是外在的行迹;但实质上没有琐碎、混杂、窘迫,这是内在的本体。本体自然自在,不动不摇,不能就说它是蓬乱的心。如果一定把这种情形说成蓬乱之心,那么孔子、孟子忙忙碌碌,周公三次吐哺、三次握发,他们的事务如此繁杂,难道可以说是蓬心吗?只是近来虚文胜过实际心意,议论繁多而成功很少,这是老公祖深感痛惜的地方。在这种颓靡的日子里,以静制动,以简约应付烦杂,和顺而不率先倡导,也足以略有补救。希望老公祖教导我。呈朱鉴翁老师

门生回思年华,忽明,年四十矣。往抠趋函丈时,英气勃勃;今伎俩已尽,木落天空,无能光衍师训,中夜惭惶。惟是不染不取,克遵矩矱,此生誓不敢负我师也。夫学道发志易,耐久难;苟能耐久,精神与圣贤相为揖让。语云:「不变塞焉,强哉矫」,有味哉言之也。学诚有得,用世而非强世,爱物而无尤物。古圣贤无不可处之人,无不可仕之国。有一毫愤世意,在与道较逺,师其以为然否?

  其二

不肖窃惟,人在世法门料理功夫,有疎有密。惟从了心处印证,无有歇空时。南中旧游,多为大贵人,惟王洪阳道气相为煦沫。奈此君去,为醉翁主人,今亦甚寥。莫有道心者,有道态;有世心者,有俗态。此不足异也。承师问及,敢以此复。若不肖半生经厯功案,颇有万却,陈于前,听之而已。师与冯老先生昕夕聚首,亦一时间气。愿师彻明心体,无泥经书,无参意见。此处得有转身地,便是了心时。愿师无二心可也。

  其三

自师入都,曾两奉书,一自邓定老,一自敝邑刘上舍,不知何时先后入览。献岁元旦,祝师万福。今年师奏最,计在四月间,良足欣悦。愿师收心内观,得再生世兄一二人。此门生祝师者,如此学不可执见夫子焉?不学一执见所入,便有限性海无穷,经刼难明于离意,诚思想处密密参印,殊觉见之不可执也。焦从吾、周友山、杨复所、刘明,自师与之朝夕,必有心得,望以教门生。门生年华老,大师恩未报,惟彻明心地一事,止报师门,万一不敢退惰,师时加鞭勉。茫茫宇宙,真志真行,至虚至谦,愿矢此答师终身。世间行未足,渎师听也。

答颜冲宇侍御

不肖于此学,煞有入处,不作疑,不起障。此不肖实得力处,安得就正我翁?世道茫茫,同心者寡。髙官者自视至尊无对,卑小者以富贵利达为事。不肖誓奉此志,终身无改。有便幸督我于成,先觉之责,断不容诿。不肖能受大炉锤也。

柬徐鲁源太常

学之不明久矣。言孔者率本于二氏。元标自绾发来,闻江门、余姚之旨,尊如蓍蔡。近颇不能无疑焉。余姚直指良知,其说画一而江门之说则杂矣。语录中禅伯偈语,时时备陈。此葢由方外而超然自得者,就其中以无念为宗,与圣人老安少怀之旨,亦自悬隔。何者?彼所谓宗者,犹未免有意之也。圣人则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曷知有宗而未尝不宗也。由之忘物,回之忘善,其所谓忘与今人之规规焉以声色名势为物,以好为人师为已,则又逺矣。先生既已窥无念之路,愚意曷不以孔氏之仁为宗?斯真正孔氏家法何如?虽然,江门精神如僊鹤搏空,飘飘然不可得而羁圉。仰而思之,吾师也,焉敢缓颊?元标学未成章,而随人口吻,则吾岂敢。

  其二

来教云:久乏良友,则意孤;不假提醒,则缘竟逢大势利,则好遁;习有重坠,则难反。其意与文成同一恳恻,敢不钦服!虽然,先生云:「觉惟此性,无穷无染,无累无伐。夫觉矣,则居斗室而不为寂,应百折而不屡迁;处匹夫匹妇而不为少,处王公大人而不为贵。凋三光,齐万有,皆是物也。」

答宋都宪桐冈

夫学之为世讳久矣,自非独往之士,谁肯以身任之?又谁肯以身发挥之?读佳制,良工苦心,真为独得。学在得悟,得悟则忠恕即一贯也。明德,明此;亲民,亲此。更无他岐,不肖居乡,惟此一味功课。

答锺文陆侍御

夫学,非可以意气承当,非可以知识揣摩。日推月捱,自有光融,要难以言传也。

答杨贯斋方伯

夫学贵有要,得要则一,齐俱了。如《明道》《定性》《识仁》二书,千古様子,示学者作圣阶梯。二程诸书似太少,愚意当于二程语录内增入,不知髙见以为然否?弟数年栖身闲地,于此学颇有入处。学须从自已磨练黙识出来,乃为自得,乃为深造。一切从闻见从意想得者,终是剿说。

答丁勺原参知

学在得悟,终日讲说,还是画饼;终日躬行,还是添足。然欲入悟,须从收敛退藏入。语云:「收敛退藏,乃见性情之实。」收敛退藏,不是将形迹做假模様。夜半而起,见得此身种种浓酽计较,满身过恶,方才有虚受境象出来。此收敛退藏入路也。人年四十,譬牵屠羊者,愈入愈近。思及此,少年盛气伎俩,一切批摋。

答史忠屿比部

学问与政事原无两事,以为有两事者,自生障碍。如文移迎送,皆是实学,随事于人有济,随各官于彼有省,发此是真学。若舍却诸事,别去寻道理,孔孟复生,亦无能为。丈试察之,弟近在寒寂中看民生不遂,只是吏治不精。吏治不精,上课吏治,或以交情,或以乡曲,或喜其逢迎,一点虚灵遂为其所蔽而不觉,故贻害于人,长且逺。丈于此等处切勿放过,考人所以自考也。

答李心湖仪部

夫道无巨细,学无精麤,真修真学,慥慥皜皜,此是终身依据。

柬冯文所督学

译门生回想年华,忽然明白自己已经四十岁了。从前我到老师的座席前执弟子礼时,英气勃勃;如今本领已经用尽,树木凋落、天空空旷,不能发扬老师的教诲,半夜里惭愧惶恐。只是我发誓终身不沾染、不贪取,能够遵守老师的规矩法度,绝不敢辜负老师。求学问道,开始立志容易,长久坚持却难;如果能够长久坚持,精神就可以同圣贤相互揖让。古语说:“不改变困厄中的操守,真是强健刚毅。”这话很有意味。学问真正有所得,就应当用来治理世事,而不是强行改变世人;应当爱护万物,却不把任何物当作过分珍爱之物。古代圣贤没有不能相处的人,也没有不能出仕的国家。只要有一丝愤世嫉俗的意思,就同道相距很远。老师认为是这样吗?其二 我私下认为,人处在世俗法度之中料理事务,用功有疏有密;只是从心意得到安顿之处来印证自己,没有可以停歇空缺的时候。我在南方旧日游历时,交往的多是大贵人,只有王洪阳以道气相互温养。无奈此人离去了,成为醉翁的主人,如今也很寥落。没有道心的人,有道家的姿态;有世俗心的人,有庸俗的姿态,这并不值得奇怪。承蒙老师问起,我冒昧这样答复。如果把我半生经历的功夫和案件,大概有许多反复退却之处陈述在前,也只能听老师判断罢了。老师同冯老先生朝夕相聚,也是一时的气象。愿老师彻底明白心体,不拘泥于经书,也不掺杂自己的意见。在这里能够找到转身的地方,便是心意得到安顿的时候。愿老师不要有第二颗心就好了。其三 自从老师进入京城,我曾两次奉上书信:一封由邓定老转交,一封由敝邑刘上舍转交,不知道先后何时进入您的阅览。新年元旦,祝老师万福。今年老师奏报考绩,估计在四月间,实在值得欣喜。愿老师收敛心神向内观察,能够再造出一两个世间的好兄长。这是门生对老师的祝愿:这样的学问,难道可以执着于孔夫子的形迹吗?一旦求学执着于某种见解,便把无穷的性海限制住,经历劫数也难以明白超脱意念的境界;实在应当在思想之处细密参究印证,才觉得见解不可执着。焦从吾、周友山、杨复所、刘明,自从老师同他们朝夕相处以来,一定都有心得,希望老师拿来教导门生。门生年华已老,大师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只有彻底明白心地这一件事,可以稍稍报答师门。万一我也不敢退惰,请老师时时加以鞭策勉励。茫茫宇宙之间,真正的志向、真实的实行,至虚至谦,我愿发誓终身以此答报老师。世间的行为还没有达到,不敢再烦扰老师听我说了。答颜冲宇侍御。我在这种学问上,确实颇有所得,已经进入门径,不再疑惑,也不产生障碍。这正是我真正得力的地方,哪里能请我翁来指正我呢?世道茫茫,志同道合的人很少。做高官的自以为尊贵至极、无人可比,地位卑微的人则把追求富贵利达当作事业。我发誓奉行这个志向,终身不改。有机会时,希望您督促我有所成就;作为先觉者的责任,我决不推诿。我是能够承受大炉锤锻炼的人。致信徐鲁源太常。学术不明已经很久了。凡是谈论孔子的人,大多都以二氏为根本。元标自从束发以来,听闻江门、余姚的学说,尊奉得如同蓍草和龟甲一样。近来却颇不能没有疑问。余姚直接指向良知,其学说统一而明确;江门的学说却驳杂了。语录中常常详细陈述禅师偈语。这大概是由于从方外超然自得而来,其中以无念为宗旨,与圣人使老者安乐、少者怀抱的宗旨,也相差很远。为什么呢?他们所谓的宗旨,仍不免存有意念。圣人却无意、无必、无固、无我,哪里知道有所谓宗旨,却又未尝不是宗旨呢?颜回忘掉外物,曾子忘掉善行;他们所说的忘,与今人拘拘于声色名势为外物、以好为人师为己任相比,又相差太远了。先生既然已经窥见无念的道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把孔氏之仁作为宗旨呢?这才是真正的孔氏家法,不是吗?虽然如此,江门的精神如仙鹤搏击长空,飘逸高远,不可拘束。我仰望而思慕,视您为我的老师,哪里敢放肆评论?元标的学问还没有成就,若只是跟随别人说话,那我哪里敢这样做。第二封。您的来信说:“长久缺少良友,心意便孤独;没有借助提醒,机缘终于遇到大的势利时,就容易想逃避;习气有了严重的坠落,就难以返回。”您的意思与文成公完全一样恳切,我怎敢不敬佩服从!不过,先生说:“觉悟只在本性,本性无穷、无染、无累、无伐。既然觉悟了,那么住在斗室中也不觉得寂寞,面对百般挫折也不会屡屡改变;与普通男女相处不觉得卑微,处在王公大人之间也不觉得尊贵。使日月星辰凋零,与万物齐一,它们都只是外物。” 答宋都宪桐冈。学问成为世俗忌讳,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独自前行的人,谁肯亲身承担它?又有谁肯亲自阐发它?读了您的佳作,才知道良工苦心,确实是独到所得。学问在于获得觉悟,获得觉悟,忠恕就是一以贯之。所谓明德,就是明白这个;所谓亲民,就是亲爱这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我居住乡里,所做的功课只有这一件。答锺文陆侍御。学问不是凭意气可以承担的,也不是凭知识可以揣测的。日积月累,自然会有光明融通之处,只是很难用语言传授。答杨贯斋方伯。学问贵在抓住纲要,掌握纲要便能融会贯通,全部明白。比如《明道》《定性》《识仁》二书,是千古学问的榜样,为学者指出了成圣的阶梯。《二程全书》似乎太少了,我认为应当从二程语录中增补进去,不知您的高见是否认为如此?弟弟我几年来居住在闲僻之地,对这种学问颇有所得。学问必须从自己身上磨炼、默默体认出来,才是自得,才是深造。一切从听闻和见识、从意念想象中得到的,终究只是剽窃来的说法。答丁勺原参知。学问在于获得觉悟,整天讲说,仍然只是画饼;整天亲身实行,仍然像多此一举。然而想要进入觉悟,必须从收敛、退藏入手。有句话说:“收敛退藏,才看得见性情的真实。”收敛退藏,不是把外在行为装成假样子。半夜起身,看见自身种种浓重的计较和满身过错,才会有虚心承受的境界出现。这就是从收敛退藏进入的道路。人到了四十岁,好比牵着羊去屠宰的人,越走越近。想到这一点,少年人的盛气和伎俩,都应一概抛弃。答史忠屿比部。学问与政事本来不是两件事,把它们看成两件事,是自己产生了障碍。公文往来、迎送应酬,都是实学;随着事情的发展,对人有所帮助,随着各官的职责,在那里有所省察,这才是真学。如果抛开各种事务,另外去寻找道理,即使孔子、孟子再生,也无从施展。请您试加考察:弟弟我近来在寒冷寂寞中观察民生不能安定,发现只是吏治不精。吏治不精,考核吏治时,有的因为交情,有的因为乡里关系,有的因为喜欢对方逢迎,一点灵明便被这些东西遮蔽而不自觉,所以给百姓造成祸害,时间长而影响远。您对这些地方千万不可放过,考察别人其实也是考察自己。答李心湖仪部。道没有大小之分,学问没有精粗之别;真正修养、真正学习,笃实光明,这就是一生所依凭的根本。致信冯文所督学。

来教云:「任事有休,任仁无休之语」,具审近来体认实功。但不佞意分事与仁为二者,世儒之见也。夫事即仁也,仁外无事,事外无仁。任事者无休,任仁者则有休。不休不足以为仁。《易》曰:「休复吉。」此不佞年来麤入处,幸出与柬溟丈正之。

答萧汉颍太守

翰教云:「非我者不难于破,而难于絶;在我者不难于觉,而难于完。非实研究近里,何能为此语?」不肖久从先辈浪习,无所得;年来从百死一生中探究,实有见于万物皆我之旨。夫有见于万物皆我,本无可破可絶,亦无可完可嫌可取。愿老丈细究深信,无落二见,幸甚!移风易俗,儒者常谭。然我惟因之则可,顺之亦可;无故取斯人而日忿戾之,整齐之,是驭马而烧之、刻之也。

答王丰舆方伯

教云:须当下受用,打成一片,方为实证实悟。夫所谓打成一片者,非强而合之,以已合彼之谓。孟氏曰:“仁也者,人也。”又曰:“形色天性也。”识得仁,即是人,人即为仁,自本自根,无思无为,更有何事?虽然,理有顿悟,事以渐修。古先圣贤,兢兢业业,至逺不休者,何哉?除却此段,未免以欲为理,认贼为子,奔溃冲决,莫知底止。弟与兄丈,咸有世道之责,可不慎与?

柬李元冲司马

兄志甚确,人甚真,愿力持之不变。塞塞者,不通之义,此所以为强。世间多少同志,到仕途上以周密为功课,以情欲为仁体,一片滚滚到老,何曾有成立?兄勉之,弟不槩祝也。

  其二

年来讲学,先生在仕途,人皆不信。其不信之由,亦当自反。总在尘途上躁进,周世狎俗。夫既已冒讲学之名,而又官必美,俗必谐,非不佞所敢知也。

柬徐匡岳督学

世之任道者,须先开眼。若眼未开,所任者意兴气魄,久则弛。兄以为然否?近来同志入仕途,八字定脚者甚少,故于吾兄不能不怀思。

  其二

得来益稿,读之。服丈信道之笃,任道之勇,尊师之诚。吾榜中得丈,真增光九鼎;吾道中得丈,真竖立万仞。但觉丈谭道如贫子暴富,成一家当。丈若将辛苦所起家当,一手打破,手里起得,手里散得,作一穷汉,便成真。匡岳不知,丈以弟为戏言乎?亦以刍荛为可采乎?学问只到止,则修在其中。若更提修,是二之止,不容易。匪修何能得止?丈若真知止,则仕与学无两事,出与处无两心。何必以洁身为髙,从官为污哉?宜乘精力健朗,报答明世,为祝。

柬吕叔简中丞

顾弟与兄所蒿目千古者,不以一时升沈荣辱之迹,而在万世学术之的。兄苦心拮据,亦既有年,今澄然无事乎?日休乎?未能日休,譬之负土填海,力尽而毙。先正云:“千休千处。”得孟氏云:“行所无事。”明道云:“内外两忘。”此正学眼,藏一差毫厘,迷缪千里。弟自去年后,豁然一醒,非复向时吴下阿蒙。敬食芹而美,逺以荐兄,勿入口而辣也。何当执手相视一笑。

柬冯望山孝廉

夫子论仁守矣,必先曰知及之。葢知及则所守者不错。孟氏论始条理为知之事。葢知则入圣有基。孔孟之所谓知,即所谓悟也。道丈悟耶?未悟耶?日捱月磨,水尽山穷,始知仁知合一之旨,良非欺我。形色即天性,无气质之可袪。万物皆备,我无物累之可融。天自运,川自流,本无蔽锢,亦难粉饰。信此而后为达天德。若徒规规较量名色器数,先贤语言浅深,正所谓贫子谭金,与沈溺欲界者清浊何后先焉?不肖年来颇有契于此。一语如虚,甘伏妄言之愆。神明其鉴,我心不二矣。

  其二

大学》一书,全在知止。知止,则修齐治平、物格诚正,一以贯之。心斋先生云:「斯止无止,斯所无所。若以为有所者,子莫执中也。」木落藤枯,水尽山穷,门下必恍然无疑于此。不肖受家师提直之恩,生平心口不敢自负。近归来闭闗自省,足不敢履枨闑。近刻二册,并祠记一通,请教门下。索我于语畧中,亦见一斑矣。

答祝无功明府

夫士患无真志、真学耳。真志、真学愈练愈光,世间行岂罣灵襟哉?兄丈晩登一第,苦心为令,而上人不尽知其为儒,下人不尽信其为难遇。此足以见兄丈之真能,从此勘得明晰,屹然不变,亦可少歇脚矣。若彼攻作用以酬世者,伪儒也。不愿同志有此。

答周中岳进士

吾辈有挺然不拔之志,要有汪汪千顷之量,故曰:「士不可不弘毅。」近士喜谭竒气劲节,皆是气习之病,究竟与委靡功名者一耳。一心近里,便自平常安稳。

答傅楚筑方伯

台下今当雄藩,孜孜知人,安民是真悟也。舍此而索之,窈冥昏黙,是视悟为空,心与事为二矣。昔象山点慈湖于讼扇时,而赵清献则于坐堂上有省,此从事磨练而入,不以思索为悟,境明矣。

答钱继忠

夫君子不必之人而所必者此心。吾心真诚,则凡毁誉计较之私,方视之为蚁鬬,为蜂戏,而真定自若。老丈其确信无惑?瞿塘滟滪,维檝既固,所向无复迷津矣。

柬陆五台

译您的来信说:“任事有休止,任仁没有休止。”由此可知您近来体认实践的功夫很真实。但我认为,把事情和仁分成两件,是世俗儒者的见解。事情就是仁,仁之外没有事情,事情之外也没有仁。承担事情的人没有休止,承担仁的人却应当有休止。没有休止,就不足以称为仁。《易》说:“休复,吉。”这是我近年以来粗浅的所得,幸而写出来请冯溟先生指正。答萧汉颍太守。您的来信说:“反对我的人,不难击破,却难以断绝;在我自身的,不难觉察,却难以完整。若不是切实研究自身,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长久跟随前辈而浮泛学习,毫无所得;近年以来从九死一生中探究,确实体会到万物都是我的宗旨。既然体会到万物都是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击破、可断绝的,也没有什么可完整、可嫌弃、可取舍的。愿老丈仔细探究并深信此理,不要落入二边见解,便是我的大幸!移风易俗,是儒者常谈的事情。但我认为,顺应民情去改变可以,顺势而为也可以;无缘无故把这些人弄来,天天对他们忿怒、整治,就像驾驭马匹却又烧它、刻它一样。答王丰舆方伯。您的来信说:必须当下便能受用,并且打成一片,才算真实的证明和真实的觉悟。所谓打成一片,不是强行把自己与他人拼合起来。孟子说:“仁,就是人。”又说:“形色,就是天性。”认识到仁,就是人;人本来就是仁,根自于自身,不用思虑,也不用作为,还有什么事呢?不过,道理可以顿悟,事情却要逐渐修养。古代圣贤小心谨慎、兢兢业业,直到很远的将来仍不停息,为什么呢?除去这一段修养,便不免把欲望当作道理,把盗贼认作儿子,奔溃冲决而不知止境。弟弟我和兄长您都肩负着世道的责任,怎能不谨慎呢?致信李元冲司马。兄长的志向十分坚定,为人十分真诚,愿您始终坚持而不改变。“塞塞”是不通的意思,这正是它成为坚强的原因。世间有多少志同道合的人,一到仕途便把周密经营当作功课,把情欲当作仁的本体,一路滚滚到老,何曾真正有所成就?兄长努力吧,弟弟不再多作祝愿。第二封。近年来讲学,先生身在仕途,众人都不相信。众人不相信的原因,也应当反省自己。总是在尘世仕途上急躁求进,周旋于世俗、亲近俗流。既然已经承受讲学的名声,却又要求官位一定优美、世俗一定和谐,这不是我所敢于知道的道路。致信徐匡岳督学。世上承担道义的人,必须先睁开眼睛。如果眼睛还没有睁开,所承担的只是意气和魄力,时间久了就会松弛。兄长认为是这样吗?近来志同道合的人进入仕途,能够坚定立足的很少,所以我不能不思念兄长。第二封。收到您寄来的稿子,读过了。我佩服您信道坚定、任道勇敢、尊师诚挚。我的榜中有您,确实为九鼎增光;我的道中有您,确实树立起万仞高峰。但我觉得您谈道像穷人突然暴富,积成了一家财产。您如果把辛苦建立起来的财产亲手打破,亲手得到,亲手散去,成为一个穷汉,才算真实。匡岳不知,您是把弟弟的话当作戏言吗?还是认为我的浅见可以采纳?学问只达到止,修养便在其中。如果再另外提出修养,就把止分成两件事,这很不容易。若不是修养,怎么能达到止?您如果真正知道止,那么做官与学习不是两件事,出仕与退处也不是两种心情。何必把洁身自好看得高贵,把做官看作污秽呢?应当趁精力健旺,报答清明的时代,这是我的祝愿。致信吕叔简中丞。我和兄长所忧虑、所放眼千古的,不在于一时升降荣辱的迹象,而在于万世学术的根本。兄长苦心经营,已经多年,如今是否澄明无事?是否能够每日休止?不能每日休止,就好比背土填海,力尽而死。前代正人说:“千休千处。”孟子说:“行所无事。”明道说:“内外两忘。”这才是正学的眼目,差之毫厘,便会迷误千里。弟弟我自去年以后,豁然醒悟,不再是从前那个吴下阿蒙。恭敬地献上芹菜并说它美味,远远送给兄长,请不要入口后觉得辛辣。什么时候能与你执手相视而笑呢?致信冯望山孝廉。孔子论仁,说到守仁时,必先说要以智慧达到它,因为智慧达到,所守的才不会错。孟子说,开始建立条理是智慧的事情,因为有智慧,进入圣道才有根基。孔子、孟子所谓的知,就是所谓的悟。道兄您悟了吗?还没有悟吗?日复一日地磨炼,直到水尽山穷,才知道仁与知合一的宗旨,这确实不是欺骗我。形色就是天性,不存在可以去除的气质。万物都具备于我,没有外物能够拘累我而不能融通。天自然运行,河川自然流动,本来没有遮蔽禁锢,也难以粉饰。相信这一点,才算通达天德。如果只是拘拘计较名目、色相、器物、数量,以及先贤语言的浅深,正像穷人谈论黄金;这与沉溺欲界的人相比,又有什么清浊先后呢?我近年来对此颇有体会。若这句话是虚妄的,我甘愿承受妄言的罪过。愿神明鉴察,我的心没有二意。第二封。《大学》一书,全部在于知止。知道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诚意、正心,就能一以贯之。心斋先生说:“这个止本来无所谓止,这个所本来无所谓所。如果把它当作有所,就是子莫所谓执中。”树木凋落、藤蔓枯竭,水尽山穷之后,门下必定会对此恍然无疑。我承受家师直接提点的恩德,平生不敢在心口之间自负。近来归来闭门自省,脚不敢踏入门槛。最近刻印二册,以及祠堂记一篇,请门下指教。从简略的言语中寻找我,也可以见到我的一斑。答祝无功明府。读书人所忧患的,只是没有真实的志向和真实的学问。真实的志向和学问越锻炼越光明,世间的行动哪里会妨碍心灵呢?兄长晚年才考中进士,苦心做县令,而上级不能完全知道您是儒者,下属也不能完全相信您是难得的人才。这正足以看出兄长的真实能力。从此考察得更加明白,坚定而不改变,也可以稍稍歇脚了。若只是用功利手段来应酬世事,那就是伪儒。我不愿志同道合者这样做。答周中岳进士。我们这些人有挺立不拔的志向,还必须有如千顷水面般宽广的气量,所以说:“士人不可不弘大刚毅。”近来的读书人喜欢谈奇异的气概、刚劲的节操,这都是意气习气的毛病,究竟与委靡地追逐功名的人一样。心意一向向内求实,自己便会平常安稳。答傅楚筑方伯。您如今掌管强藩,勤勉地了解人才、安定百姓,这就是真正的觉悟。舍弃这些而另外到幽暗寂静处寻找觉悟,就是把觉悟看成空无,把心与事情分成两件。过去陆象山在慈湖处理诉讼、挥动扇子时点拨他,赵清献则在公堂上有所省悟;这都是从办事磨炼中进入觉悟,不把思索当作觉悟,境界已经很明白了。答钱继忠。君子不一定要求别人怎样,而要求的只是自己的这颗心。我的心真诚,那么一切毁誉计较的私心,看起来就像蚂蚁争斗、蜜蜂嬉戏,而真正的坚定自会安然如故。老丈您能对此确信而不疑吗?瞿塘、滟滪,船缆已经牢固,所向之处便不再迷失渡口了。致信陆五台。

吾辈立朝,庸人有庸人病,好人有好人病。庸人病在好利、好名;好人病在情识。夫情识不去,则虽朗如秋鉴,终是渣滓。夫渣滓不能为太虚之障,亦能为太虚之累。常爱先辈因女壻求官,推桌碎食器于地一事,思之冷面寒铁,令人发竖。

柬汪登原督学

先辈谓此官须浑身是天理。孟轲氏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身,而曲儒则认一身为身,认检制防闲为反身,无惑乎其未能乐。

柬孟云浦文选

人,真人也;官,假官也。吏曹假之所从出乎?假者居其地,密情缛仪,送往迎来,厚同乡、同年、旧僚、旧交,预报升除,曲为应援。此感其小惠,彼称其厚德。是人亦得微名,仕途仕途亦误采而用之。弟尝窃观之:譬之藤萝,左纒右绊,非大斧利刃不能割断。大丈夫宁为辕驹,无为社鼠;宁为苍松,无为藤萝。多少英雄误入此坑堑矣!若吾兄昂首,何似?易曰:「过涉灭顶」,愿三复其言。弟愿兄无迷本真。若曰本无真假,无作真假观,则弟当三缄矣。

答田竹山太守

赤子之心,无中外,无遐迩,尽同此心。若谓大人者为赤子时,其心独异,则亦非天命之性矣。大人为赤子时,此啼哭,此乳抱;凡民恶人,为赤子时,亦此啼哭,此乳抱,不增不减,无凡无圣。大人者,特顺此心;凡人迷此心,恶人逆此心。凡人不迷而悟,则大人矣;恶人不逆而顺,亦大人矣。人于此处看得亲切,真是人皆可以为尧舜,直是超凡入圣愿门下彻地信此。若谓又须格物,格物格其迷而逆者,非多其闻识之谓。若多其闻识,适足为此心之障耳。阳明之良知,乃干以易知之知,非有对待之知也。既曰无对,即中心即性,即中即道,即行即天理,实无有二义。后儒之所谓良知,去阳明又逺,乃知识之知。夫识非不可谓自知来,而实不可认贼为子。虽然,阳明语有为上达语者,亦有为下学入门语者。曰其言语正当快意时,便翕然收敛得下;又曰如猫捕鼠,如鸡伏卵,那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此等语亦自警策,舍其心性诸语而取其警策者,亦自有受用处,似不必有异同也。予独怪今之谭良知者,以识为知,不知尚有无知之知。夫无知之知,不落拟议,不落情识,此不肖有志未之能也,愿与门下共竟之。

答江缵石中丞

世肩天下之重任者,须是明天下之学。夫学非一人之学,天下之公学也。此心生生之机,流盎宇宙,不作见解,不起测度,便是羲皇气象。人皆可为尧舜者,以此。弟痴儒一心以报国为事,为世龃龉,此自有任其责者,于已何伤?移官南来,良朋亦不少。萧寺名园,趺坐谭心,与门下建牙听政,其心一也。感念同心之雅,辄布愚悃,不尽。

答沈镜宇少司空

夫上之朝讲及东宫事,此虽第一义,然难以口争调和,而黙护之可矣。后进出位,言者虽有,亦不可病之。笃恭不显,万古消沈,向此中惟翁与诸君子留意。不肖来南,实觉无可增减者。忆昔年自贵竹茹艰履辛,百死一生,自谓于学有进,既涉官省垣,私觉未也。幸谪南刑幕一年余,不肖不敢退堕。一日年余,转铨曹,自谓再谪之力居多。已自铨曹归家五年,一朝稍有所入,自谓庶几矣。已之都下,又觉未也。葢以血气为德性,以知识为性体,以卤莽为直捷,愆尤种种,认贼为子。幸复来南,动而知悔,始知道无穷尽,功无间断。从性气发扬,日放日怠;从性气练磨,无时无功。则天所以成不肖者,意良深厚。不肖并不敢以名位为轩轾也。翁再勿为念,不肖不敢请告者:见左迁者便悻悻不安其位,不肖不敢躁急以逆君;又方奉母南来,遽奉之归,亦非子道;不肖不敢薄亲,两推不允,遽欲辞官,是遗佚而怨,阨穷而闵,圣贤决不如此。不肖不敢拂造化,惟听大计。后瓜期且近,或可儌一命报亲,从容而去,于臣子之义不悖,如是而已。

答冯慕冈佥宪

译我们这些人在朝廷做官,庸人有庸人的毛病,好人也有好人的毛病。庸人的毛病在于贪利、好名;好人的毛病在于被情感和见识牵累。情感和见识不能去除,即使心如秋日明镜般明亮,终究还是有渣滓。渣滓不能成为太虚的障碍,却也能成为太虚的负累。我常常喜爱前辈因女婿求官,便把桌子推倒、摔碎食器在地上的那件事;想起他当时冷面如铁,令人毛发直竖。致信汪登原督学。前辈说,这个官职必须全身都是天理。孟轲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自己的身体,而拘泥的儒者却把肉身认作自身,把检束、防范、闲制当作反身,难怪他们不能得到快乐。致信孟云浦文选。人,是真实的人;官,是虚假的官。吏部任用的官员,怎么会从虚假中产生呢?有些人占据官位,暗中经营关系,繁琐地讲究礼仪,迎来送往,厚待同乡、同年、旧日同僚和旧交,预先报告升迁任免,曲意为人援助。这个人感激他的小恩惠,那个人称颂他的厚德,于是他也得到一点微薄的名声,仕途又错误地采纳任用了他。我曾暗中观察这种情形:好比藤萝,左缠右绕,不是大斧利刃不能割断。大丈夫宁可做车辕前的驹马,也不要做社神旁的老鼠;宁可做苍松,也不要做藤萝。多少英雄都误入了这种坑堑!如果兄长昂首挺立,又会怎样呢?《易》说:“徒步涉水而被淹没头顶。”愿您把这句话反复思考。弟弟愿兄长不要迷失本真。如果说本来就没有真假,不要把它看成真假,那么弟弟就应当闭口不言了。答田竹山太守。赤子之心,不分内外,不分远近,人人都同有这颗心。如果说大人成为赤子时,他的心独自不同,那也就不是天命所赋的本性了。大人成为赤子时,会这样啼哭、这样吃奶怀抱;普通人和恶人成为赤子时,也同样这样啼哭、这样吃奶怀抱,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没有凡人与圣人的区别。大人只是顺从这颗心,普通人迷失了这颗心,恶人违逆了这颗心。普通人不再迷失而能觉悟,就是大人;恶人不再违逆而能顺从,也就是大人。人若能在这里看得亲切真切,便真正明白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正是超凡入圣的愿望。请门下彻底相信这一点。如果说还必须格物,那么格物就是格除迷失和违逆,而不是增加见闻知识。若只是增加见闻知识,反而足以成为这颗心的障碍。阳明所说的良知,是乾卦所谓容易明白的知,不是与外物相对待的知识。既然说无所对待,那么中心就是本性,中就是道,行动就是天理,实际上没有两种意义。后世儒者所谓良知,离阳明更远,只是知识之知。知识不能说不是从自知而来,但实在不能把盗贼认作儿子。虽然如此,阳明的话中,有为上达者说的,也有为下学入门者说的。他说,话说到正合心意时,就要立刻收敛下来。又说,像猫捕鼠、鸡伏卵一样,哪里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这类话本来也是用来警策自己的。舍弃他关于心性的一些话,只取这些警策的话,也自然有可以受用的地方,似乎不必争论异同。我只是奇怪如今谈良知的人,把知识当作知,却不知道还有一种无知之知。无知之知,不落入推测议论,也不落入情感见识;这是我虽有志向却还不能做到的地方,愿与门下一同完成它。答江缵石中丞。世上承担天下重大责任的人,必须明白天下的学问。学问不是一个人的学问,而是天下共同的学问。这颗心生生不息的机能充满宇宙,不形成主观见解,不产生揣测计度,便是伏羲时代的气象。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弟弟我是个痴心的儒者,一心把报国当作事业,因此与世俗龃龉;这自有承担责任的人来负责,对自己又有什么伤害?我调任南方以来,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少。在寺院、名园中盘腿而坐谈论心性,和在您那里建置军门听理政事,我的心情是一样的。感念同心之谊,便写下这些浅陋心意,不能尽述。答沈镜宇少司空。朝廷上层讲论朝政和东宫事务,这虽然是第一等的大事,但很难靠口头争辩来调和,默默维护它也就可以了。后进之人越出职位本分,发表言论的人虽有,也不可因此责怪他们。笃实恭敬而不显露,这件事万古以来逐渐消沉,向来只有您老和诸位君子留意它。我来到南方,确实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增加或减少的。回想过去从贵竹含辛茹苦地走来,经历九死一生,自以为在学问上有所进步;等到进入官署省垣,私下觉得其实还没有。幸而被贬到南方刑幕一年多,我不敢退堕。有一年多后转任铨曹,自以为再一次被贬的经历使自己获益很多。已经从铨曹回家五年,一旦稍有所得,自以为差不多了;到了京城,又觉得还没有。因为把血气当作德性,把知识当作本性,把鲁莽当作直截,种种过错,都是把盗贼认作儿子。幸而再次来到南方,行动时知道悔改,才开始知道道没有穷尽,功夫没有间断。从顺着性气发扬,便一天比一天放纵懈怠;从顺着性气磨炼,便没有一时不是功夫。这就是上天用来成就我的深厚用意。我也不敢把名位看作高下。老先生不必再为我挂念。我不敢请求告退,是因为看见被贬谪的人便愤懑不安于职位,我不敢急躁而违逆君命。况且我才奉母亲来到南方,立即又奉送她回去,也不是做儿子的道理。我不敢轻慢亲人,两次推辞都未获允许,便急着辞官,这是被遗弃而怨恨、处境困穷而忧闷,圣贤决不会这样做。我不敢违拗造化,只听从大计。等到瓜期将近,也许可以求得一项任命来报答亲人,然后从容离去,这样不违背臣子的义务,如此而已。答冯慕冈佥宪。

近时学术龎杂,入门宜慎。夫学未有不从磨练经厯而能有得者,足下久当知之,不敢多赘也。

  其二

顷承寄念,知道念精进,忧世心切,但未见示近日用何功,得以知密修密证,处方有商量,倘未有实落亲证,虽日近名友相处,成话柄耳。世之沦废固可忧,然未有学不亲切而能以意见用世者。此不孝孤折肱而来,非虚语也。不孝孤顷覩廷推命,窃为世道加额,乃复不果,何说要自有数存,静以俟之。

  其三

足下入楚,鄙意疑其与时不相合,今果如此,足下安之?世间言语,不复为足下道。惟是从万死一生中勘校,多凶多惧,千苦万楚。中间吾性安在?明得性体,方不负此畨受用。若要熟,须从这里过,不然纵说向道,未免从世间语言妆点,意气撑持。语言妆点终露色,庄意气撑持终有消歇。足下勉之!上聪明同尧舜,好生同天地。心知足下为国为民一点真心,但恐吾辈负君负国,不愁君与国负吾辈。臣子勉之!勉之处,困而亨。亨字了,心之谓能。了心始是亨通。吾岂望足下以一世人哉?临书不尽,肝肠语,仰乞台照。自爱自寛。

答刘澹峯给谏

不佞再入金陵,无可为梓里道,惟是不怨不尤,近里着已,不敢不勉。葢尝论今之学者,动喜称竒气劲节,其流▯与沈溺欲海者则一。夫士固自有真愿,与门下交镜之。

答冯谦川太仆

夫道,原自平坦中;流,出自可久可大。一切少年英华、刚鋭之气,宜剥蚀消铄。

答吴念虚太守

吾道于忙处、辱处、难处,能镇静寛裕,此即入道之门。

答刘淳寰廉访

承谕衙斋坐对烟云鱼鸟,不减林皋,知丈趣自别。但学如有见,簿书纷挐,亦烟云鱼鸟也。不然,恐成玩弄。隆万间同志济济,求如近溪先生能作个了事汉,煞难其人。丈取《识仁篇》从后阅起,一次至十次。他日见教,吾辈生既知向学,再无得作不生不死人,无得作半间半界人,无得将聪明来倩,无得将意见抵,无得将平生行谊算数,将身是个一无知无能愚人,得转身路,方谓首出庶物。

答宋正吾吏部

标伏在林皋,于同心之友,未尝不睠然有怀。忽承台翰,胸中添我宋先生也。何时得一奉色笑,以完心愿?此道如水,至淡无味,轻重随人,自取足下,在浓艳中独索之淡然之味,又加意于寛闲病夫。此其趋操,元标谨拜而藏之中心,并承尊指,发挥一篇,付盛从以行。盛从至止小庵三日,笔涩词不足道,心中万一养之不到,故言之不茂,负足下来意矣。邓定老有太夫人之丧,恐未能执笔。冯丈古心古行,幸勖之以闇然自饬,爱身所以报国也。

答周海门吏部

得扇中语,知兄于斯道撺身研穷。但中云:“欲中亦有礼,不行中亦有非礼。”二句似有未莹。欲即理也,不行再无有不行时,性犹水也。水岂有不流时?节原宪是未识性,将来把捉。故夫子但许其难,不许其仁。再具

答别幅请教答陆时乘孝廉

足下伟姿,时入梦思。大鹏宜翔寥廓,犹滞丘樊,此何以故?得读佳作,多聱牙诘曲,岂袭钩棘之体,忘雅驯之度乎?夫祖庄、列、瞿昙氏,口沬以文,圣贤之精神,此近世之陋习,非大英豪不能回首。足下宜无所事此。夫理无得于心,而妄为穿凿者舛也;学无彻于见,而妄为附会者谬也。不佞常谓今秀才家谭天说地,试问渠自家性命何似?则茫然置对,何者?学未有见也。足下欲有见乎?试掀畨窠臼,自辟一乾坤,一生受用不尽。岂独一生,即夙世良因,皆于今生植之。足下勉之!不佞二毛参差,无补盛朝,徒负浮名,为造物忌。归来悬一榻白云之隈,时有知巳,或以为师,或以为友,或在师友之间,亦时有向往处,不敢负光阴耳。草草布谢,书不写心。

答刘直州吏部

门下归未得,走一介请益。顷有僧传,门下逍遥匡阜间,恨不得侍杖屦,来往白云窝,即证千古,然心向往矣。以门下之才之志,何坚不穿,何微不入,满载由已,解缆亦由己,更不从他家托钵。惟是吾辈终身结果,系于最初一念。最初一念,即是配天地并日月,质鬼神,稍有渣滓,终身必现。古人形着动变之语,岂欺我哉?门下三乐俱全,天纵颇笃,更无一毫足以芥冲抱者。易之潜爻,实惟其时。如不肖多难灰心,年几老大,精神非复故吾,惟有休心以坚末路,无足仰裨髙明。门下不以腐物见弃,窃愿虚心有闻焉。佳诗冲然大雅,捧咏如披清风,时值水寖举足泥涂,未能酬和,空有愧赧。惟髙明照亮,不尽引企。

答刘开卿吉卿茂才

译近来的学术庞杂,入门时应当谨慎。学问从来没有不经过磨炼经历而能有所获得的,这一点足下久已应当知道,我不敢多说。第二封。近日承蒙您寄来问候,知道您求道的心日益精进,忧虑世事的心也很迫切;但没有看到您说明近来用了什么功夫,无法知道您是否在秘密修养、秘密验证。处在这样的情形,才有商量的余地;如果还没有真实而亲切的验证,即使每天同名流朋友相处,也只会成为别人谈论的材料。世道沦落衰败固然值得忧虑,但从来没有学问不切身而能凭意见经世的人。这是我这个孤独不肖者亲自折断手臂、痛苦而来的体会,不是空话。我刚才看到朝廷推举的任命,私下为世道额手称庆,后来又没有成功;其中的缘故自有定数,安静等待就是了。第三封。足下进入楚地,我私下怀疑这与时势不相合,如今果然如此,您能安然处之吗?世间的言语,我不再对您说了。只是要从万死一生中反复检验,经历许多凶险、恐惧、艰苦和苦楚。在这些中间,我的本性在哪里?明白本性的实体,才不辜负这番经历。若想使它成熟,必须从这里走过;否则即使满口谈道,也不免只是用世间语言装饰,靠意气支撑。语言装饰终究会露出痕迹,强作意气终究会消歇。足下努力吧!皇上的聪明如同尧舜,爱护生命如同天地。我心里知道您为国为民有一点真心,只怕我们这些臣子辜负君主、辜负国家,不担心君主和国家辜负我们。臣子要努力!努力的地方,就是困顿中通达。“亨”字说完了,讲的是心能够通达。心明白了,才是真正的亨通。我哪里是希望足下成为世俗意义上的人呢?临书不能尽述,这些都是肺腑之言,仰请您明察。愿您自爱自宽。答刘澹峯给谏。我再次进入金陵,没有什么可以对乡里人说的,只有不怨恨、不责怪,在自身近处下功夫,不敢不努力。我曾经谈论如今的学者,他们动不动喜欢称说奇异气概、刚劲节操,这种流弊与沉溺欲海的人一样。读书人本来有自己的真实愿望,愿与门下相互印证。答冯谦川太仆。道本来从平坦中来,流传也出自能够长久、能够宏大的根基。一切少年人的英华、刚锐之气,都应当剥蚀消磨。答吴念虚太守。我们的道,在忙碌处、受辱处、艰难处能够镇静宽裕,这就是进入道门的道路。答刘淳寰廉访。承蒙来信说,您在衙斋中坐看烟云鱼鸟,兴味不减于林野,我知道您的情趣自有不同。但如果学问真的有所体会,那么繁杂的文书也就是烟云鱼鸟;否则恐怕会成为玩弄。隆庆、万历年间志同道合者很多,要找一个像近溪先生那样能真正办成事情的人,却实在很难。请您从后往前阅读《识仁篇》,一遍至十遍。以后承蒙指教,我们既然已经知道向学,就不再做半生半死、半途半界的人,不再把聪明拿来请托,不再拿意见抵挡,也不再计算平生的行为名誉;要把自己当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的愚人,等到得到转身的道路,才可以说是超出万物而独自挺立。答宋正吾吏部。元标我隐居林野,对于志同道合的朋友,没有不深切怀念的。忽然收到您的书信,胸中又增添了一位宋先生。不知何时能够亲自见到您的容颜和笑容,以完成心愿?此道如水,极其淡泊无味,轻重随人,各自取用。希望足下在浓艳之中独自寻求淡然的滋味,并且更加关注宽闲的病夫。这种志趣操守,元标谨慎地拜谢并铭记于心;又承蒙您的指示,要我发挥成篇,交给您的随从带去。您的随从到这里的小庵住了三天,我文思滞涩,文辞不足称道;内心万分之一的涵养还没有达到,所以言语不茂盛,辜负了足下的来意。邓定老有太夫人的丧事,恐怕不能执笔。冯丈有古人的心志和行为,幸望您勉励他暗中自我整饬;爱惜自身,就是报答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答周海门吏部。收到扇子上的文字,知道兄长在这条道上钻研探究。但其中说:“欲望之中也有礼,不实行之中也有不合礼的地方。”这两句似乎还不够明白。欲望就是理,不实行也不可能永远有不实行的时候,本性就像水。水哪里有不流动的时候?节制、原宪还没有认识本性,只是要把持控制它。所以孔子只称许他的艰难,不称许他的仁。再作具函。答别幅请教答陆时乘孝廉。足下姿态伟岸,时时进入我的梦中和思念之中。大鹏本应翱翔于辽阔天空,却还滞留在丘陵樊篱之间,这是为什么呢?读了您的佳作,很多地方艰涩曲折,难道是袭取了钩棘般的文体,忘记了雅正驯顺的尺度吗?以庄子、列子、瞿昙氏为祖宗,满口唾沫地雕饰文章,损害圣贤精神,这是近世的陋习,不是大英豪不能回头。足下不应做这种事。道理没有在心中获得,却妄加穿凿,是错误;学问没有彻底见到,却妄自附会,是谬误。我常说,如今秀才之家高谈天道地理,试问他们自己的性命如何,便茫然无以回答。为什么?因为学问还没有真正见到。足下想有所见吗?试着掀翻旧有窠臼,自己开辟一个天地,一生都受用不尽。岂止一生,连过去世的善因,也都在今生种下。足下努力吧!我鬓发斑白,参差不齐,对盛世毫无补益,只是徒负浮名,反而被造物所忌。归来后在白云环绕处悬置一榻,偶尔有知己,有时以我为师,有时以我为友,或在师友之间,也时时有可以向往的地方,不敢辜负光阴。草草写信致谢,文字不能尽达心意。答刘直州吏部。门下尚未归来,我先派一名使者请教。近日有僧人传话,说门下逍遥在匡阜之间,我遗憾不能执杖随履侍奉,往来于白云窝中;那本来就足以证明千古之道,但我心中实在向往。以门下的才能和志向,有什么坚硬不能穿透,有什么幽微不能深入?满载而归由自己决定,解缆出发也由自己决定,再不必向别人家托钵。只是我们一生的结局,系于最初的一念。最初的一念,就是要配合天地、并列日月、质问鬼神;稍有渣滓,终身必然显现。古人关于形迹显露、行动变化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门下三种快乐都具备,天性又特别笃厚,没有一点足以冲犯胸怀的事。《易经》的潜爻,实在只是等待时机。像我这样多经忧患而灰心,年纪将近老大,精神也不再是从前的我,只有安顿心志来坚守晚年之路,没有什么足以仰赖来补益高明。门下不因我是腐朽之物而弃绝我,我私下愿意虚心听闻教益。您的佳诗冲和高雅,捧读时如同披着清风;当时正值水势上涨、举步都陷泥泞,不能唱和,只能徒然惭愧。还望高明照察,不尽之意,仰望期待。答刘开卿吉卿茂才。

吾侪有志于道,宜出身担当,大开田地,更不沿门持钵,一心开荒,牛具种子齐来,得见大意,即当发誓度人,更不向竹篱茅舍藏身,足下勉之。

  其二

昨冒病走雪中百余里,上文昌书院。梁归从舆中思及贤昆仲,葢谓吾邑如巨室,必须有人撑持。其所撑持,必须有人承当。此学,此学岂易承当乎?未开眼,千古虽属大儒,亦名影响,可不惧乎?来教云:「僻性难除,客气易动,近于难除时十分磨刮,于易动时十分把捉。」愚窃谓僻性客气未足为学累,惟十分磨刮,十分把捉,则其为病不小。贤昆仲欲寒彻骨乎?毎相见时能向我终日开口,使贤昆仲开不得一口,是其彻骨时矣。今尚早,在他日必知之。

答朱汝虞大理

久不得吾兄教,殊仰,殊仰。得来教云:「道理无涯,究竟匪易,诚然,诚然。吾辈发根处,真工夫日子深,舂杵竟成针。未知学人却要发愤。既知学人非全放下,终难辏泊。起炉作灶,把捉意念,自以为实得力,不知去道愈逺,何啻霄壤?吾兄以为何如?」

答李养愚中丞

黄友来具审道候,万福贵邑两名儒挺出,非丈一表章其间,先正流风几于剥落,乃知地方不可无端人也。感应之理,今古不爽,他日必有传丈之学者。丈真修密诣弟,何敢赞一辞?但招引初学,欲其脚根稳固,不东走西驰,必以实践为言。若真正工力完密之人,直当以彻性命为了。手来教云:“心无停机,学无止法。夫无停机者,造化生生之妙也。吾辈又欲施人力其间,似乎与造物争衡。”故曰:“率性之谓道。”世儒以意念纒绵,妄谓实功,终无得力之日,不知丈以为然否?弟亦实无所得,徒一时臆见,然亦自师友困苦磨练出来,故不觉缕缕。且与丈廿载生死之交,敢有隐情,伏乞斥正。

  其二

曩承重委,不肖细批善山公卷。觉此老尽入细微,故谩揭其入处,扬之简。譬之井蛙窥天,天虽小,不可谓非天也。得来教,洋洋满纸,具仞丈苦心,实功。孔曰「习逺而在慎习」,孟曰「恻隐而在扩充」。丈身任继述之责,握孔孟之印,即此二语,足以质往圣,开来学。何必一一谈良知而后为学乎?敝郡人谈「二字」者甚多,居官褆身,有能如丈之不愧孔孟否?虽然,弟有请焉:「曰习逺,不知所逺者亦算得性否?」若谓不由于性,则所习者谁为习之?曰:「四端在扩充,不知扩充还假人力否?」既曰真心,亦不俟扩充而自弥满六合也。风便幸,批教来教云:「今主教当用一转语。夫道一而已矣,精神不真,转语成虚。吾辈惟当息心置辩,务底自得。道在天地,原无病也。」何君归愧无以发之,实而来虚而归空,有赧颜。

答蔡鳯池明府

逺承台谕,知门下勃然有志于道。至末云:“修道以仁,仁者人也,道即为身,身即为道。”门下闯斯道之奥矣。虽然,此非可以亿度言,非实透彻,则身是身,道是道,邈然其不相涉。昔杨慈湖问“如何是本心”,象山指点断扇,讼是本心,慈湖遂廓然大悟。门下今犹听讼际,试一印正,果与慈湖当下无间否?若疑猜未断,身与道犹二之也。不肖生平实从忧戚、患难、屈辱、寂寞磨练而来,不敢诳语。门下宜办坚定必往之志,无以二三之见杂之斯道,幸甚!敬谢逺存,不尽仰止。

启盛平寰主政

不肖裁尺一谢夙爱,而老丈不鄙夷。我累累数百言,皆近世末学之膏肓。老丈似亦有槩于中,诚哉其言也。夫既称为学道人矣,而复落声色货利进取坑臼。彼虽得一世浮名,利一世进取,然君子视之如见肺肝,其与不学者卒同归于湮灭腐朽而已。此不足忧也。惟是弟观世之愤人之假者多,弃已之真。夫彼之假可嫉也,我之真可寻也。我精神若逼真,直贯日月,通四海,流万古。矧今世之人,不可以感动乎?弟愿丈且爱己之真实,从子臣弟友,忘情声色名利,竖起脊梁,务达天德,不负此生。斯弟所効忠者如此。贵乡先哲如尤西川先生,近世醇儒,丈取其书而究之,必有以复我。临书不任依切,伏惟炳鉴。外小刻二册为受教地,幸正之。

答杨惟举谢汝敬孝廉

未知足下归息,时时有怀。忽捧翰教,次于面炙。贵邑崛起二公,人人拭目以观。竖立夫竖立科第者,一时之计;竖立道德者,百千年之计。足下雅志素办,愿更努力。葢人生世上,如石火电光,直当与人为善。与人为善,不在哓哓争同异,惟在独知处密证自修。众人所欲者,我能不欲;众人所为者,我能不为。久之人,亦自化于善矣。今之人不为不欲,良心岂不昭揭?只为欲根一萌,天地为昏。转眼沧桑,并所欲者无纎毫受用,祗见不学者之愚也。足下登髙招臂,其见必逺。窃听佳誉,以慰同心。敬谢逺存,诸不悉。

启曾植斋宗伯

译我们这些有志于道的人,应当挺身出来承担责任,大大开辟天地,不要再沿门托钵;一心开垦荒地,牛具和种子都带来。既然看见大道宗旨,就应当发誓去度化别人,不要再躲藏在竹篱茅舍中。足下努力吧。第二封。昨天冒着疾病在雪中走了一百多里,到文昌书院去。梁归在车中想到贤昆仲,大概是说:我们县如同一个大家庭,必须有人支撑;而要支撑它,也必须有人承担责任。这种学问,难道容易承担吗?眼睛没有睁开,即使千古以来属于大儒,也不过是名声和影子,能不畏惧吗?您的来信说:“偏僻的性情难以去除,客气容易发动;接近难以去除时,就要用十分功夫磨刮;接近容易发动时,就要用十分功夫把持。”我私下认为,偏僻性情和客气还不足以成为学问的累赘,唯独十分磨刮、十分把持,反而成为不小的毛病。贤昆仲想要寒冷彻骨吗?每次相见时,若能对我整天开口说话,直到贤昆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就是寒冷彻骨的时候了。现在还早,将来一定会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答朱汝虞大理。很久没有收到兄长的教诲,十分仰慕,十分仰慕。收到您的来信说:“道理没有边际,究竟很不容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们从根本处发力,真实功夫日子久了,铁杵终究能磨成针。只是未知求学的人还要发愤。既然知道求学的人不能完全放下,终究难以停泊。起炉作灶,把持意念,自以为真正得力,却不知道离道越来越远,何止天地之别?兄长认为如何?” 答李养愚中丞。黄友来信,详细说明您的道德近况,知道您所在的贵邑有两位名儒挺然而出;如果不是您在其中表彰他们,先正遗留下来的风气几乎就要衰落了。由此才知道地方上不能没有正直端方的人。感应的道理古今不差,将来一定会有人传承您的学问。您真实修养、秘密造诣的功夫,我哪里敢赞说一句?只是招引初学者,使他们脚跟稳固、不东奔西走,必定要以实践来教导。若是真正功夫完备精密的人,便应当直接以彻悟性命为目标。您来信说:“心没有停止的机括,学问没有终止的方法。心没有停止的机括,是造化生生不息的妙处;我们却又想在其中施加人的力量,似乎是在与造物争衡。”所以说:“顺着本性就是道。”世俗儒者让意念缠绵不绝,妄称为真实功夫,终究没有得力的一天,不知您认为是不是这样?弟弟我也确实没有什么所得,只是一时的臆见;但也是从师友和困苦磨炼中得来,所以不知不觉说得琐细。况且与兄长有二十年的生死之交,哪里敢隐瞒内情,恭请斥正。第二封。从前承蒙重托,我详细批评善山公的文章。觉得这位老人已经深入细微之处,所以冒昧揭示他的所得,写在简册上来宣扬。好比井底之蛙仰望天空,即使它所见的天空很小,也不能说那不是天空。收到您的来信,满纸洋洋洒洒,足见兄长的苦心和真实功夫。孔子说:“习惯会使人远离,而关键在于谨慎地学习。”孟子说:“有恻隐之心,而关键在于扩充。”兄长亲自承担继承先圣、启迪后学的责任,掌握孔孟的印信,仅凭这两句话,就足以向往圣质证,为后来学者开路。何必一定要句句谈良知才算学问呢?本郡谈“二字”的人很多,居官修身,有谁能像兄长这样无愧于孔孟呢?不过,弟弟还有一个问题:“说习惯会使人远离,却不知道所谓远离的东西也算本性吗?”如果说它不是由本性而来,那么究竟是谁在习惯它呢?又说:“四端在于扩充,却不知道扩充还要借助人的力量吗?”既然是真心,也不等候扩充,便自然充满六合。若有顺风,幸望把批语和来信一并寄来。您的来信说:“如今主持教化,应当使用一个转语。道只有一个,精神不真实,转语便成为空话。我们只应息心停止争辩,务必达到自得。道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没有毛病。”何君回来后惭愧自己没有办法发挥它,原本实在而来,却空虚而归,面有惭色。答蔡鳯池明府。远承您的教谕,知道门下勃然有志于道。信末说:“以仁来修道,仁就是人,道就是身体,身体就是道。”门下已经探入此道的奥妙了。不过,这不是可以凭猜测来谈论的;如果没有真实透彻的体会,身体还是身体,道还是道,彼此遥远而不相干。过去杨慈湖问“怎样才是本心”,陆象山指点他看断掉的扇子,慈湖在处理诉讼时当下便豁然大悟。门下如今仍然在审理诉讼时,请试着当下印证一下,果真与慈湖当时没有间隔吗?如果疑猜还没有断绝,身体与道仍然是两件事。我平生确实是从忧戚、患难、屈辱、寂寞中磨炼而来的,不敢说欺骗您的话。门下应当立定坚定必往的志向,不要让二三种见解夹杂在这条道中,便是大幸!敬谢您远方的惦念,仰望之情不能尽述。启盛平寰主政。我裁写尺牍来感谢您往日的爱护,老丈却不嫌弃我。我写下的数百句话,都是针对近世末流学者的致命病根。老丈似乎也对此颇有感触,您的话确实如此。既然自称为学道之人,却又跌入声色、货利、进取的坑中;他们即使得到一世浮名、获得一世的升迁进取,君子看他们却如同看见肺肝,最终与不学习的人一样归于湮没腐朽而已。这还不足以忧虑。唯独我观察世上憎恨他人虚假的人很多,却抛弃了自己的真实。别人的虚假固然可憎,我自身的真实却可以寻求。我的精神如果真正充实,便能直贯日月,通达四海,流传万古。何况今世的人,难道不能被感动吗?我愿老丈暂且爱惜自己的真实,从子、臣、弟、友的本分做起,忘掉声色名利,挺起脊梁,务必达到天德,不辜负这一生。这就是弟弟我效忠的方式。贵乡的先哲,如尤西川先生,是近世的醇儒,老丈取来他的书研究,必定能有所启发来答复我。临信不能不恳切,恭请明察。另有小刻二册作为请教的材料,幸望指正。答杨惟举谢汝敬孝廉。不知道足下是否已经归来休息,我时时怀念。忽然捧读您的来信,如同当面接受教诲。贵县两位杰出人物崛起,人人都拭目以待。树立科第,只是一时的计策;树立道德,才是百千年的计策。足下向来志向高雅而坚定,愿您更加努力。人生在世,好比石火电光,应当直接与人为善。与人为善不在于喋喋争论同异,只在于在独知之处秘密验证、自我修养。众人所欲求的,我能够不欲求;众人所做的,我能够不做。时间久了,别人也会自然受到善的感化。如今的人并非不知道不做、不欲,只是欲望的根苗一萌发,天地便昏暗了。转眼沧海桑田,连欲望的对象也没有丝毫真正受用,只能看见不学习者的愚昧。足下登高招手,所见一定深远。我私下听到您的美名,足以慰藉同心之情。敬谢您远方的惦念,其他不能尽述。启曾植斋宗伯。

先年以鄙见请正,辱长篇娓娓,惟惧弟之落坑堑而欲拯之,非丈卫道之笃,何能有此?弟心服心感。予辈学最怕执见,以为家舍弟若执止无所止,以为是,则亦有所止也。丈若不执有所止,以为是,则亦无所止也。弟所奉告者两人,以此密证;而丈所告者,则谓启迪后学不可以此立教,诚然。然弟犹有请质焉。弟读《大学》,常谓启后儒纷纷异同之辩,实此一书葢以其多落阶级。若《中庸》只一“性”字,便自包括身心意知物,包括国家天下。阳明先生只提一“知”字以包之,诚善读《大学》者也。我辈认得“性”字透,即《大学》且为注脚,彼儒者若何为异,若何为同,可一笑而置矣。文王之“止”仁、“止”敬、“止”孝、“止”慈、“止”信,岂如今人一一而求之?葢文王之德之纯,纯者纯是德性也。为君自仁,为臣自敬,为父自慈,为子自孝,与国人自信。故诵文王曰“于乎不显”,若一一以求所谓孝敬仁慈信而止之,则亦显矣。且弟所谓“知止”者,即《易》所谓“休复”。学问不得受用,只为不得“休”。无论陷溺利欲为不得“休”,即终日兢兢天理,亦为未“休”。“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必如此谓之穷神,谓之尽性至命。舍此而学,不过以意见纒缚道理而已,非自得也。弟愚见如此,老兄弟不妨时相商搉。宇宙内同心能几人也?谨此请正,伏惟批教。

答许敬庵中丞

先生起家时,滞迹周南,方欲修讯,而棨戟遥指八闽矣。一中丞不足为先生喜,惟是紫阳后,遗风凋落,山川寂寞,得潜修实儒提衡其上,此足为世道喜也。窃谓民生不遂,由官纪不清;小臣不廉,由大臣不法。此其机若转圜,匪言语能喻。先生勉之!世号为儒者,口谭性命,身堕欲界,一入仕辙,乗机伺便,辄攘臂争先。吾辈今日惟愿以身发挥之,悟贵透彻,修在慥慥。诸圣复生,无以易此。门下其谓何?不肖束发嗜学,苦困有年。庚寅值四十初度,日日思年华老大,寂无所闻。幸天灵偶有所入,翻然出山,思欲乘壮时为国家効一割,而忌者、黠者相斗捷其中。至令今上有三黜之疑,实非上意。先年请告未允,今已发乞休疏。葢进退礼义,用行舍藏,褆身要领,不敢坏先贤轨度,即以此得重谴,所不辞。谨因注存申谢,并布近况如此。临楮瞻遡,不任。

答刘奎阳

读足下来教,知用功良深。但云觉此中时有空明境界,此段境界,儒者执之为人间洞天,知学者目之为阴山鬼窟。若不从此鬼窟度日,始知真学。足下欲功夫无间断,所以间断;欲主宰归一,所以不归一。请道:不欲无间断,不欲无归一,作何调停?此处即子不能得之亲也。弟昨日自文昌上梁,冒雪而归,正思邑中无有担当此学者,得来教慰我心。期望丈教之学志不可不成,此当事者之责,不然他日有不可知者。惟丈倡之。

答余镜原中丞

吾辈既知此学,此皇极之福学,无用以事为用,道无体以事为体。日间于事事物物,无放过处,即此便是实学,更不必羡入山也。惟是不孝觉生平麤志于此,浮气为祟,未能入里处事,自家庭以及众务,皆从刻薄一边,此最害道不浅,伤造化之元气。昔人称孔子曰「太和元气流行」,近而悔之无及。门下既志此道,愿以不孝为戒,宁心迹不见亮于人,而吾身之元气决不可伤。不孝孤折肱于此,故首以是言。即此是深造,即此是自得,即此是心传。门下以为何如?刘淳寰丈《真修真品》服官不孝孤,亦欲进此语。世间好人蹈此二字以为家当者不少,以是知吾辈宜学也。

答沈铭缜太史

荒牍冒干典记,乃辱门下推老先生爱俯蒙优答,兼辱赐奠,髙谊泠泠,寸心难冺。不孝于门下未面,然门下心事卓荦,才猷宏巨,则时于老先生所悉之。今有斯世斯道之寄者,患无才将之;有才者,患无诚。门下才诚养之有素,将来何巨不肩?不独通家之私愿也。窃尝窥孟子「登东山而小鲁」,是教人开见地。一着登髙一步,则见大一步。故先儒曰「内重见外之轻」。今之重外轻内者,彼无所见之也。孟子惟开千古之见,故屣万锺,藐王侯。世儒漫读过,只云所见既髙,则其视下益小。所见者果何物耶?若只在名相义理上,恐便不能轻小外物。门下以为何如?望进而教之。不孝襄先慈大事,外即结茅深山之滨,与樵夫木石为侣,怀我先觉,此心悠悠如之何?久欲申谢,津梁阻絶,敬因入贺杨使君布所请,正如此。临风仰止。

谢袁玉蟠太史

译往年我拿浅见请您指正,承蒙您写来长篇,娓娓劝说;您只是担心我掉进坑堑,想要救我出来。若不是老丈护持道统如此笃实,哪里能做到这样?我心中佩服,也深深感激。我们这些人学习最怕执着己见。若把“止无所止”执为正确,也就仍然有所止;老丈如果不执着于某个所谓止,以为这样才对,也就仍然无所止。弟弟我把这些话告诉两个人,是用来秘密验证自己的;而老丈所告诫的,是说启迪后学不能以此作为教法,这确实如此。不过弟弟仍有问题请教。我读《大学》,常说后世儒者纷纷争辩异同,实际是因为这部书中层次阶级太多。如果《中庸》只说一个“性”字,便自然包括身、心、意、知、物,也包括国家天下。阳明先生只提出一个“知”字来包摄它,确实是善于读《大学》的人。我们若能透彻认识“性”字,那么《大学》尚且只是注脚;那些儒者如何不同、如何相同,都可以一笑置之。文王所谓安止于仁、敬、孝、慈、信,难道像今人一样一项项分别求取吗?因为文王的德性纯粹,所谓纯粹,就是纯然是德性。做君主自然仁爱,做臣子自然恭敬,做父亲自然慈爱,做儿子自然孝顺,与国人相处自然守信。所以诵读文王的话说“啊,多么显赫不显露”,如果逐项去追求所谓孝、敬、仁、慈、信并分别安止于其中,那就反而显露了。而且弟弟所谓“知止”,就是《易》所谓“休复”。学问不能真正受用,只因为不能“休”。不论沉溺利欲是不能“休”,即使整天战战兢兢地守着天理,也仍然是没有“休”。《易》说“天下何思何虑”,又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必须达到这样,才叫穷尽神妙,才叫尽性至命。舍弃这一点而学习,不过是用自己的意见缠缚道理罢了,并不是自得。弟弟的愚见如此,老兄不妨时时与我商量切磋。宇宙之内,志同道合的人能有几个呢?谨此请您指正,恭候批教。答许敬庵中丞。先生起家之时,仕途滞留在周南,我正要写信问候,您的仪仗却已经远远指向八闽了。仅仅升为中丞不足以让先生欢喜,唯独想到紫阳之后,遗风凋零,山川寂寞,如今有潜心修养的真实儒者居其上而主持教化,这才足以使世道欢喜。我私下认为,民生不能安定,是由于官纪不清;小臣不廉洁,是由于大臣不守法。这其中的关键一旦转动,就不是言语能够说明的。先生努力吧!世人号称儒者,口头谈性命,身体却堕入欲界;一进入仕途,便伺机寻找便利,动辄挽袖争先。我们今日只愿亲身把道发挥出来,觉悟贵在透彻,修养贵在笃实。即使诸圣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门下认为怎样?我自束发起便爱好学问,苦困已有多年。庚寅年四十岁生日时,每天想着年华老大,却寂寞得毫无所得。幸而上天灵明偶然有所启发,便突然出山,想趁壮年为国家尽一份力,却被嫉妒者、狡黠者在其中争斗取胜。以至于当今皇上产生我三次被贬的疑虑,实在并非皇上的本意。前些年请求告假没有获准,如今已经上疏请求退休。进退合乎礼义,任用时便行道,舍弃时便退藏,修身守本是关键;我不敢破坏先贤的规范,即使因此受到重谴,也在所不辞。谨借此信说明并致谢,也把近况一并告知。临写此信时仰望追慕,难以自已。答刘奎阳。读到您来信的教诲,知道您用功很深。但您说有时觉得这里面有空明境界;这一层境界,儒者执著它,便把它当作人间洞天,真正懂得学问的人却把它看作阴山鬼窟。如果不从这个鬼窟中度过日子,才会知道什么是真学。您想使功夫没有间断,反而因此间断;想使主宰归于一处,反而因此不能归一。请问:既不想求无间断,也不想求无归一,该怎样调停?这里正是您不能获得的亲切体认。我昨天从文昌上梁冒雪回来,正想着邑中没有能担当这种学问的人,得到您的来教,正好慰藉了我的心。希望您所倡导的学志不可不成,这是当事者的责任;否则将来会有不可预知的后果。只盼您大力倡导它。答余镜原中丞 我们既然知道这种学问,它是使天下达到皇极的福学,不以具体事务作为功用,却以具体事务作为道的体现。平日面对一事一物,都不放过,这就是实学,不必再羡慕入山修行。只是我不肖一生粗浅地立志于此,浮躁之气作祟,未能深入内里来处理事务;从家庭到各种事务,都偏于刻薄,这对道的损害实在不小,也伤害了天地生化的元气。从前人称孔子说“太和元气流行”,我近来想起这话,后悔已来不及了。您既然立志于此道,希望以我不肖为戒:宁可自己的心迹不能被人看得明白,也决不可伤害自身的元气。我不肖在这件事上独自折断手臂般地苦苦体会,所以先说这些。这就是深造,这就是自得,这就是心传。您认为如何?刘淳寰先生的《真修真品》一书,承蒙任官之便,我也想把这些话进呈给他。世间把“真修”“真品”这两个字当作自己的家当、以此自负的好人不少,由此可知我们应当学习。答沈铭缜太史 我用粗陋的书信冒昧触犯典章记载,竟承蒙您不惜推重老先生,俯身赐予优厚的答复,又蒙赐奠,高尚的情谊清澈长存,我内心实在难以磨灭。我不肖没有和您见过面,但您的心事卓异,才略宏大,这些情况我时时都从老先生那里听说。如今承担这个时代、这个道统的人,忧虑的是没有才干来主持;有才干的人,忧虑的是没有诚心。您的才干和诚心向来培养有素,将来还有什么大事不能承担?这不只是我一家人的私愿。我曾私下体会孟子“登东山而小鲁”这句话,这是教人打开见识。登高一步,所见便扩大一步。所以先儒说“内在分量重,外在事物便显得轻”。如今重视外在、轻视内在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见识。孟子正因为打开了千古的见识,所以能舍弃万钟俸禄,轻视王侯。世俗儒生随意读过,只说见识既高,看下面的事物便越发渺小。那么他所见的究竟是什么呢?如果只在名相义理上,恐怕就不能真正轻视外在小事。您认为如何?盼望您进一步教正。我不肖办完先慈的丧事后,便在深山边结茅屋,与樵夫、木石为伴,怀念我的先觉之师,这颗心悠悠不已,又能怎样呢?早就想向您致谢,只是渡口桥梁阻绝,恭敬地借杨使君布入京道贺之便代为请安,正是如此。临风仰望,深致敬意。谢袁玉蟠太史

不孝过,不自揣,冒干名贤,乃辱不鄙夷,赐之教言,洞肝决肠,兼赐奠唁,更辱雄文,跪而告之先灵。九原有耀,元标益信,此心无内外,无人我,无逺近,无古今,纎毫不隔也。年来海内,于此学有窥者,不孝方期之为仕路津梁,乃皆垂趐而归,世遂以为诟病。岂天忌其开眼而坚其成乎?亦保任之功尚疎耶?夫学犹不离保任,此不得已为痴人面前解嘲。若真正开眼保任,更何复言?门下亦以不保任为保任耶?亦未离保任耶?亦保任犹不害为不保任耶?昔吾邑先正,末年单提「收摄保聚」四字,不孝窃疑其神识用事。今拘儒犹以此为救命灵符,门下将孰之从?

柬刘云峤太史

小力归备述丈雅谊,此自丈锡类之仁,念不孝孤千辛万苦,无能报亡人万一,故必欲底于成。弟何修而得此?于大贤惟有感篆而已。先慈复荷丈雄文厚奠九原,生色感极欲涕,久欲申谢,缘只身躬襄事之后,积忧积苦,积劳积病,且家无可遣之童,遂成稽迟。丈必不谓不孝弟为不知德人矣。兹敬专人布下忱,丈归而养髙,此自千古定着,即欲负天下之重,未有不自艰难静观出来。无论诸贤,而严分宜先生黔山之养十年,诗云“元无蔡泽轻肥志,不向唐生更问年”,此何等志气!世皆以大任器丈,不孝弟则云大任今古无限,惟真心为大人,则不以彼易此。定宇先生往矣,此老我辈矜式,奚以名位论轩轾哉?西江谭学令人掩耳,直证圣修,不孝不能不望丈为前驱,幸有以振之。不孝孤襄事毕,已结茅山中,楹帖云:“居深山之中,随俗所便;生圣明之世,与天者游【其二】野兴还来羣鹿豕,庸才端合老山林【其三】新辟山门径,躬耕陇上田。”丈肯驾雪夜之舟,不孝弟当开蒋诩之径,无言扫周益公雪矣。临书引睇。

六科公书

不孝,腐儒也。握发从诸先达游,今二毛种种矣。窃窥吾儒之学,别无竒特,惟亲其亲,及人之亲子其子,及人之子,如是而已。故孟氏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夫天下平,至难事,而不外亲亲长长。非孟氏眼髙千古,安能道此?不孝自先母先室之变,茹痛忍死,以考满事。辱我门下,哀逝闵生,翼我于成,俾不孝得跪告先亡者,则谁之赐哉?所谓亲其亲,及人之亲子其子,及人之子,于门下见之,即此便是善与人同。门下更无他让,不孝更不以世语谢矣。

柬余少原

自门下别文江后,顷过禾川,令人覩遗祠而兴思耳。圣旨未下,在门下必不为苦。有志作人,有心世道者,正是磨礲处。受苦一翻,则进益一翻。心细一翻,始知世间不得意人,亦有不自由处。方能以已及人,方能恕以待物,方能忍人所不能忍。学非从困衡中,纵聪明伶俐极,终成话柄。厯观古名贤,不孝不能无疑心耳,以其未困也。门下勉之!世间可语者甚少,有志者甚少。《易》之《睽》曰:「君子以同而异。」日间与人同者迹也,黙黙进修体认,则同而异也。不孝移家深山中,万不得已,葢苦难言处,亦自知得。近日体贴静后,观喜怒哀乐未发前作何气象,乃知宋儒亦深入此,正着实用功处。门下试之,必不诬。各项参来学,方不错,始有归一处。日间与友朋相处,还当敬而静,此正近日对证功课,心悬悬左右。附此谭心,惟自爱。

答钱启新侍御

吴中使便多是匆匆,无从寄候。知门下杜迹深山,与世相忘。尝念世无真正为国家担当之人,有真正担当之人,又羣起而忌之。门下是也。门下何负于国哉?每从友人熟数门下巡粤西状,过则有之,不及则未也。窃为敛衽。门下近功何似吾辈?学学其同于人者,非学其异于人者。与渔樵牧竖、匹夫匹妇同体,是真正学问。千言万语俱从自家身上体贴,方为实学。不然以为天地间一场好事、一场好话,无异儿戏。弟所谓管先生末一条路者,煞难言。不孝知丈之一条路,又微与不孝不同,须聮榻而后知之。世路崄﨑,合并良难。南望令人脉脉向往矣。不孝积忧积苦,言难宣心。三小刻请教丈,未忘我,再望嗣音。学脉闗系千古,周父母使源源来也。临书惓惓。

柬郭青螺司马

李见罗公修身,为本此艮背功夫,此老必不言。大旨不越此,刘云峤兄净土,此生死功夫。李则凝神一窍,刘则结念一虔。凝神者,不欲使神外走;结念者,不欲使念分散。净土功夫,闲时货,急时用也。两家道路,各不相妨,能两兼之,亦可能两忘之,更妙。翁丈今日能两兼之、两忘之乎?愚意翁丈于生平竭力一二不朽之图,毕精竭知,亦已尽矣。日间无事,宜一味休歇,将去不思善,不思恶,平平坦坦,熙熙穆穆,自有好消息相应。《易》曰:「休复吉。」此弟请正鄙意,幸批教之。

答前人

足下髙明,但沈涵收敛之极,便自稳当。久而知不肖言有味也。起灭不易,持循此处难商量。欲持循,即自起灭,而又欲持循无起灭乎?幸参之。

译我不肖冒昧过访,也不自量,竟敢惊动名贤;承蒙您不加鄙夷,赐以教言,使我洞彻肝肠,又蒙赐奠慰问,并承蒙您写下雄文,跪在先灵前宣告。地下有知也会增添光彩,元标更加相信:这颗心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人与我的分别,没有远近之隔,也没有古今之隔,丝毫不会阻隔。近年来海内有些人对这种学问已有所窥见,我原希望他们成为仕途上的桥梁,没想到都垂头丧气地退回去,世人便以此责难他们。难道是上天忌惮他们睁开眼睛,故意使他们的成就更加艰难吗?还是他们保任功夫尚且疏漏呢?学问尚且不能离开保任,这话只是不得已在痴人面前替自己解嘲。如果真正开了眼并且能够保任,又何必再说这些?您也是把不保任作为保任吗?还是没有离开保任?又或者保任反而仍不妨碍称为不保任吗?从前我们邑里的先正,晚年只提出“收摄保聚”四字,我私下怀疑那是以神识强行用事。如今拘泥的儒生还把这当作救命的灵符,您将听从哪一种说法呢?柬刘云峤太史 小小心力归来,详细叙说您的高雅情谊;这都是您推恩施仁,怜念我不肖孤身经历千辛万苦,无法报答亡人万分之一,所以一定要把事情办成。我弟有什么修养,竟能得到这样的恩德?对于大贤,只有铭记感激而已。先慈又承蒙您撰写雄文、厚加祭奠于九泉之下,活着时的光彩和感激使我几乎落泪。早就想向您致谢,只因独自亲身办理丧事以后,忧愁、辛苦、劳累、疾病交相积累,而且家中没有可以差遣的童仆,于是拖延至今。您一定不会认为我不肖弟是不知感恩的人。如今恭敬地专门派人向您表达心意。您归来后涵养高明,这本来就是千古确定的道理;即使想担当天下重任,也没有不是从艰难中静观而来的。更不必说诸位贤者,严分宜先生在黔山涵养十年,诗说“原本没有蔡泽追求轻裘肥马的志向,也不向唐举再询问年寿”,这是何等的志气!世人都把您当作承担大任的器材,我不肖弟却说,大任从古至今无穷无尽,只有真正具备大人之心,才不会以那一方面替换这一方面。定宇先生已经逝去了,这位老人是我们这一辈的准则,哪里能用名位来论高下呢?西江一带谈论学问,使人掩耳不听,只有直接印证圣人修养之学。我不能不盼望您充当前驱,幸望您有所振兴。我不肖孤身办完丧事,已经在山中结茅屋,楹柱上题着:“居深山之中,随俗所便;生圣明之世,与天者游【其二】野兴还来羣鹿豕,庸才端合老山林【其三】新辟山门径,躬耕陇上田。”您若肯在雪夜乘船来访,我不肖弟就当为您开通蒋诩的小径;不用说,也要扫去周益公门上的积雪。临书引颈远望。六科公书 我不肖,是个腐儒。早年束发时便跟随各位先达交游,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了。我私下体察我们儒家的学问,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及爱别人的亲人;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并推及爱别人的子女,如此而已。所以孟子说:“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天下太平是极难的事,却不超出亲亲长长。如果不是孟子眼光高超,胜过千古之人,怎么能说出这话?自从先母、先室去世,我不肖忍着悲痛、苟活下来,来办理考满之事。承蒙我门下哀悼逝者、怜恤生者,帮助我完成此事,使我不肖能够跪在先亡者面前告慰,那么这是谁的恩赐呢?所谓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及别人的亲人、爱自己的子女并推及别人的子女,我在您身上看到了;这就是与人共同拥有善行。您不必再谦让,我也不再用世俗话语向您道谢了。柬余少原 自从您离开文江以后,近来我经过禾川,看到遗祠,便引起思念。圣旨尚未下达,对您来说一定不会觉得苦。一个有志于成就他人、有心于天下道义的人,正是在这种处境中磨炼。受一番苦,便增长一番;心思细密一层,才知道世间不得意的人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样才能推己及人,才能宽恕地对待事物,才能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事。学问如果不是从困厄中得来,即使聪明伶俐到极点,最终也会成为笑柄。遍观古代名贤,我不能不心生疑问,因为他们还没有受过困厄。您要勉励自己!世间可以交谈的人很少,有志向的人也很少。《易经·睽卦》说:“君子以同而异。”平日与人相同的是外在行迹,默默进修、体察认识,则是在相同中显出不同。我不肖搬到深山中,实在是万不得已,因为有些苦楚难以言说,但也自知有所获得。近来在静下来后仔细体察,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是什么气象,才知道宋儒也深入到了这里,这正是切实用功的地方。您不妨试行,必不会错。把各方面的学问参验融会起来,才不会错误,才会有归于一处的境界。平日与朋友相处,还应当恭敬而宁静;这正是我近来用来印证功夫的课业,心中一直挂念着您。附带谈这些心里话,只愿您自爱。答钱启新侍御 吴中使者多是匆匆往来,没有办法寄信问候。知道您隐迹深山,与世事相忘。我常想,世上没有真正替国家担当的人;一旦有真正担当的人,众人又群起嫉妒他。您就是这样的人。您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地方呢?我每每从朋友那里详细听说您巡行粤西的情形,若说有过失,确实有;若说有所不及,却没有。我私下为您整理衣襟表示敬意。您近来的功夫比我们怎样?学问应当学习与人相同的地方,而不是学习与人不同的地方。能够和渔夫、樵夫、牧童、平民百姓同具一体,这才是真正的学问。千言万语都从自身体验出来,才是实学;否则把它当成天地间一场好事、一场好话,就与儿戏没有区别。我所说管先生最后一条道路,实在难以言说。我知道您的一条道路,又稍微与我不肖的不同,必须同榻而谈以后才知道。世路崎岖,彼此相会实在困难。向南遥望,令人默默向往。我不肖忧苦积累,言语难以表达心情。这三篇小刻请您指教,希望您不要忘记我,盼望继续得到您的音问。学问的脉络关系千古,愿周父母使它源源不断地流传下来。临书依依不舍。柬郭青螺司马 李见罗公修身,是以艮卦“艮其背”的功夫为根本的;这位老人一定不会明说。总的旨趣不超出这里。刘云峤兄的净土法门,是关于生死的功夫。李公是凝聚精神于一窍,刘公是把念头专一虔敬。凝神,是不让精神向外驰散;结念,是不让念头分散。净土功夫,闲暇时可以储备,紧急时可以使用。两家的道路各不相妨,能够兼修两者,也可能最终把两者都忘掉,那就更妙了。翁先生如今能兼修、又能两忘吗?我的意思是,您一生竭尽力量经营一两件不朽之事,已经竭尽精力和智慧,也已经完成了。平日没有事情时,应当一味休息,使自己不思善、不思恶,平平坦坦、和乐肃穆,自然会有好的消息相应。《易经》说:“休复吉。”这是弟请您指正我的浅见,幸望批评教诲。答前人 您的见识高明,只要沉潜涵养、收敛到极点,自然就稳当了。久而久之,您会知道我不肖的话是有意味的。念头的生灭不容易改变,守持遵循这一点很难商量。既想守持遵循,是否就已经在念头的生灭中了;而又想守持遵循到没有生灭吗?请您参究。

答曾敦吾二守

足下引诸贤世德为言,此犹落见解。足下知渔樵畊牧家世业,即世德乎?过信此一步,则不敢卑今而尊古矣。

答管东溟佥宪

初丈寄七九录,刘野僊者到,丁年兄者未到。弟披读之中间,不但如前批驳,且有许多可疑处,动辄说梦,说应感,说道统有归,说转轮王,令人大生疑。丈心夫使学者竭蹷而不止者,谁之过欤?弟年来觉无可说得,丈书动辄万余言,究竟必欲合三教为一,即此是妄心,即此是多事。今日弟不苦口与丈说破,谁复为此言者?弟叨庇襄先慈后事,已结屋深山中,楹铭云:「居深山之中,随俗所便,生圣明之世,与天者游。」即此是弟一部《问辨录》。苏老云:「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弟云:「但得生人寡且陋,不僊不佛不圣人。」丈之病在多,若无若虚,是丈今日受用处。附此谢并布,欲言书不尽结万一。

柬蔡虚台选部

顷从青原山中匆匆奉谢,中间不记云何?是时楮笔不恪,计知已垂亮。丈金玉君子,近精进此学,行且一日千里。惟是学以培养天地元气为主,则自不差。若自己身上做得光洁,于他人身上全然不管,此于世间称好人,而元气亦薄矣。说明德便即说亲民,一民失所,引为巳责,古人往往如此。丈有志世道,有天下国家重责者,幸进此一步,则福气更无量。以丈仁心为质,于此学更有根基。弟不望丈,谁望哉?弟在农间十年,无开颜事。近闻上册立,爰立二事,喜极欲狂。江湖小臣,难道无心廊庙?但中间机括不知,上自转乎?亦有斡旋者乎?幸示。弟敬此候起居,并布欲言如此。临书不尽,心中万一仰干,心照。

柬刘斗墟宪副

信友为君子,已亦君子矣。信友为圣贤,巳亦圣贤矣。有一毫逆度心,损巳莫甚。学仙者扶持一人升仙,即是一仙。吾辈须如此,乃能处末世之局促者,浩浩其天也。

贺李本晦进士

罗儒士行曾匆匆布忱书,行后思足下孝友,置之古人中不过,而一段慈衷至性,则又天地神鬼之所鉴昭也。居尝谓绘神者,必先以沈檀为质,未闻其以沟渎朽材,此贵质之说也。足下有其质矣,从此以至性而一乡、一国而天下,俾世覩真儒明德亲民之学,以吾里为鹄,则足下之明德逺哉!不佞老矣,望足下以衣被吾文江者,犹落第二义,惟足下勖之。万里发轫,政自今日始。此学如入海,无以望洋自沮,不备。

贺萧拙修进士

观人者,观其细微,细者巨之征也。不佞熟足下居里,细行至详备。今足下第,是天以仪我邦人士也有不为,也可以有为。轲氏明言,眉山氏发挥最详尽。足下其必大有为于明世。若区区以一第贺,不堪足下一瞬,吾里先辈彻始彻终,光明俊伟,孜孜求友,以故出处皆有章程。惟是不佞老而懒,亡能为他山之助。然谈及足下,有奋心矣。

贺郭章弢进士

足下第为足下喜,为曾舜征喜,而里中人传有贺客凑集庆堂者。甫翁曰:「此何大事与?族中亲友相约一茗而别。」此之清风,谭之有生气。咸曰:「非是翁不生是子。」足下资本金玉,虚已下人,又加以家庭烝又培养之,自臻广大髙明,与古人为徒。竟甫翁所谓大事者,予日望之,且以鞭末后着矣。

贺萧如城进士

君家少师之所贻者,何浓郁而深厚哉!宜足下之挺然明时也。足下有今日,自青衿向闇,夫弟数道之,此不必为足下贺。少师旧书在秘阁中,可取而读之。吾郡数年藜阁不入,岂有待耶?幸勉之!仕路危道,学入微始,不为危所侵,谨固维檝,亲正人为切砥。幸毋少置念,不宣。

答髙景逸大行

人有一种真精神,相感通处,有终日相对眉面南北者,有一面未交,万里几席者,有日坐皋皮,终日谭而人不入者,有口不谭一字,人折肝相信者。门下冰心玉骨,入微造室,不肖神相感孚,几三十年如一日,如连衽常恨无由一登堂,请正得奉手教,宛如面承。乾坤许大谭道,颇有然,非入义理则入揣摩,非落意想则堕神识。不肖束发志道,转折葢不知其几近老,而越知其难,年来觉种种罪过,自懴自悔,自以为悟矣,不知隔千山万山,自以为修矣,不知造千魔万障。建天地质鬼神,考前圣俟百世处,尚逺。中夜起坐,真有皇皇不欲生者,恐迷浪而返,如之何?门下其无忘我老,而时督教之,羽便即附八行也。▯见门下初问道时,掉入商量卜度丛中,无足以助发门下髙明,今想看破彻此迷云矣。泾兄已往东林主席,惟门下是任。万古在前,万古在后,幸无怖苦,以忍耐心树铁脊梁,作东南砥柱,是望。

答张鸡山明府

译答曾敦吾二守 您引用诸贤的世代德业来说,这仍然落在见解上。您知道渔、樵、耕、牧这样的家世职业,这就是世德吗?如果过分相信这一步,便不敢轻视今人而尊崇古人了。答管东溟佥宪 先前您寄来《七九录》,刘野僊的书到了,丁年兄的还没有到。我在披读之间,不只是像以前那样加以批驳,而且有许多地方觉得可疑,动不动就说梦、说感应,说道统有归,说转轮王,使人产生很大的疑惑。先生的心,竟使求学者竭尽精力、奔走不止,这是谁的过错呢?弟近年来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而您的信动辄一万多字,究竟总想把三教合为一体;这就是妄心,这就是多事。今天弟若不苦口婆心把话对您说破,谁还会说这些话呢?弟蒙您庇护,办完先慈后事,已经在深山结屋,楹柱上题道:“居深山之中,随俗所便,生圣明之世,与天者游。”这就是弟的一部《问辨录》。苏老说:“只愿生个愚蠢的孩子,无灾无难做到公卿。”弟说:“只要生来的人少而且浅陋,不做仙人、不做佛、不做圣人。”您的毛病在于太多;若能若无、似有似虚,正是您今天可以受用的地方。附信致谢并陈述这些话,想说的太多,书信不能尽述万一。柬蔡虚台选部 前些日子从青原山中匆匆写信致谢,中间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当时纸笔不恭敬,想来您已经明白。您是金玉般的君子,近来在这门学问上精进,今后一定会一日千里。只是学问应以培养天地元气为根本,这样自然不会错。若只把自己修养得光明洁净,对他人却完全不管,在世间虽然可称为好人,元气却也会薄弱。古人一说“明德”,便接着说“亲民”;有一个百姓失所,便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古人常常如此。您有志于世道,有担当天下国家重任的责任,希望再进这一步,那么福气就更加无量。以您的仁心为根基,在这门学问上更有基础。我不盼望您,又能盼望谁呢?我在乡间务农十年,没有一件开颜的事。近来听说皇上将要册立,并且提出两件事,喜悦得几乎发狂。身在江湖的小臣,难道会对朝廷毫无心意吗?只是其中的机括我不知道,是上面自行转动,还是也有人在其中斡旋?幸望告知。我恭敬地写信问候起居,并陈述这些话。临书不能尽述,心中的万分仰望,望您鉴察。柬刘斗墟宪副 把朋友看作君子,自己也就成为君子;把朋友看作圣贤,自己也就成为圣贤。心中有一丝违背这种尺度的念头,对自己的损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学仙的人扶持一个人升仙,自己也就是一个仙人。我们应当这样做,才能在末世局促的处境中,保持浩大如天的胸襟。贺李本晦进士 罗儒士行曾匆匆替我送上这封表达心意的信,后来我想到您的孝友,把您放在古人之中也不过如此;而您那一段慈爱深衷、纯厚天性,又是天地神鬼都明白鉴察的。我常说,绘制神像的人,一定先用沉香、檀香作为根基,从没听说用沟渠中的朽木;这就是重视根质的道理。您已经具备这种根质,从今以后把这种至性推及一乡、一国乃至天下,使世人看见真正儒者明德亲民的学问,并以我们乡里为目标,那么您的明德就深远了。我不才已经老了,若只希望您来庇护我们文江,仍然只是第二等的意思,唯愿您勉励自己。万里行程的起点,正从今天开始。这门学问好比进入大海,不要因为望见汪洋便自我沮丧。信写得不够完备。贺萧拙修进士 观察一个人,要观察他的细微之处;细微之处,是成就大事的征兆。我不才熟悉您在乡里的表现,知道您在细小行为上极其周备。如今您考中进士,这是上天借您来表率我国人士,表明人可以有所不为,也可以有所作为。孟轲已经明白说过,眉山氏阐发得最详尽。您一定能在明世大有作为。若只是为您考中一第而道贺,实在不值得您片刻留意。我们乡里的先辈,有始有终,光明俊伟,孜孜不倦地寻求朋友,因此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有章法。只是我不才年老懒惰,不能给您多少他山之助。不过一谈到您,我便生出奋发之心。贺郭章弢进士 您考中进士,我为您高兴,也为曾舜征高兴;乡里人还传说贺客聚集在庆堂。甫翁说:“这算什么大事?只是族中亲友相约喝一杯茶就告别罢了。”这种清雅的风气,谈起来就很有生气。大家都说:“若不是甫翁,生不出这样的儿子。”您本来就具有金玉般的资质,又能虚心待人,再加上家庭熏陶培养,自然会达到广大高明的境界,与古人为伍。至于甫翁所说的“大事”,我每天都在期待,也将用最后一点力量来鞭策您。贺萧如城进士 您家少师所遗留下来的东西,是多么浓厚深远啊!您在明时挺然而出,是理所当然的。您今天有这样的成就,从青衿时期向着光明处努力,我弟已经多次说过,这些不必再向您道贺。少师的旧书收藏在秘阁中,可以取来阅读。我们郡中多年没有人进入藜阁,难道是在等待您吗?幸望勉励自己!仕途是危险的道路,学问刚刚入微之际,更不能被危险侵害;要谨慎牢固地维系船桨,以亲近正人作为最要紧的砥砺。幸望不要稍稍放松心志。不再赘述。答髙景逸大行 人与人之间有一种真实的精神,在彼此感通的地方,有的人终日面对面却心如南北;有的人一面尚未交往,却如相隔万里仍同坐一席;有的人天天坐在皋皮上,终日谈论,别人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有的人口中一字不谈,别人却与他肝胆相照、深信不疑。您冰心玉骨,深入精微而造诣入室;我不肖在精神上与您相感相应,近三十年如同一日,仿佛总想连襟而坐,只恨没有机会登堂。如今恰好得到您的亲笔教诲,宛如当面承受。天地如此广大,谈论道理,稍有偏差,便不是落入义理的空谈,就是陷入揣摩;不是落入意想,就是堕入神识。我从束发时便立志求道,经历的转折不知有多少,到了将近老年,反而越发知道它的艰难。近年来觉得自己有种种罪过,自己忏悔,以为已经有所觉悟,却不知道隔着千山万山;以为已经在修养,却不知道其实经历了千魔万障。要建立天地的根本,质证鬼神,在前代圣人面前考验自己并等待百世验证,距离还很远。半夜起身静坐,真有惶惶不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唯恐自己迷失漂荡而不能回返,怎么办呢?希望您不要忘记我这个老朋友,时时督促教诲我;有使者来,便附上八行书信。记得您最初问道时,曾陷入商量、卜度的丛林中,当时没有什么足以帮助启发您的高明之处;如今想来,您已经看破了这层迷云。泾兄已经东去主持东林,只有您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万古以前在前,万古以后在后,幸望您不要因艰难而恐惧痛苦;以忍耐之心树立铁一般的脊梁,成为东南的砥柱,这是我的期望。答张鸡山明府

河山异域,真心千古相照,况生同时乎?窃常思西地诸君子,有一人挺然而起,即千圣赖之以重光。门下今其人矣。紬绎来教,是不暖暖姝姝,学一先生之言自足者,葢直欲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故无险不穿,无家不参。宋时诸儒,濂溪、明道、象山、慈湖尚已。我明学有两派,河东醇儒也,新会、余姚则直拈圣学之宗矣。诸家语曰:「静中养出端倪。」曰:「致良知,总是止啼法。」夫道一而已矣,惟一一此,惟精精此,辨必了性命之志,彻闻见支离之障,颓然穆然,若不识一字人,如是者久,忽然日开月朗,先圣言皆我心所已言者。若何为良知?若何为天理?若何为端倪?可不言而喻矣。学非从妆点声色可成者,如食本以求饱,如衣本以御寒,如讲学原以完吾明命。明命未彻,纵模拟极工,隔千山万山。不肖束发有志,今老矣,念及全归一着,汗皇欲死。然路头曾经踏破,故逺承教,爱披肝奉复门下,以为然否?便中望教之。肃肃如对。

答刘君东孝廉

承教,知道况万福,并谂近来静中学力精进,见与区侍御书。翁丈见地的确,不但吾里鲁多君子酝酿之功,亦年深证验之力。所论阳明先生生知,不但阳明是生知,人人是生知,无一人不生知。翁丈试观孩提爱恋父母,果学而知乎,亦生而知乎?若生而不待学,则人人是生知矣。体到此处,始是人皆可为尧舜,所云“无善无恶心之体”是到家语,未到家者语之。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鲜不惊骇。旴江归善,如陆子之于慈湖,岂容轻测?翁丈谓然否?大都学人只一味自参自悟,既到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必先横是非异同之心在胸中。此意畧存,为毒最烈。鄙见请教,幸财之贤郎相处数日,知其练达老成,令孙玉立,翁全福人,殊可喜。舟中捉笔八行,殊不尽鄙忱。倘未当翁丈嚼武夷君数碗,一浇之一笑。

柬于景素仪部

常念今之学者,欲学古之人,如翁兄仪刑,中外信服,今人有余师矣。约情归性,权不离经,此二语诚千古正论。诸走而之他道者,是自昧其性也。弟看来,闻道还要愚人,愚人得即能守。颜子黙识,颜子之愚,又曰参也竟以鲁得之。处今日时,不自托于愚鲁,不可得也。弟与翁兄并锢山林,亦天以成吾两人之志。作大官,转眼空花,山林原不负人也。志山脚底,不知走何处?佳音未到,不知委作何文字?弟于翁兄,何敢辞,惟所命耳。顾弟今下半年病疟,精神未复,闻翁兄精神如六十岁人,羡之。敬附教诸不尽。

柬唐凝庵太常

久不问翁起居,中间有便,非翁相知,故不敢托。年老大越,喜前一班朋友得讲嘉靖间先辈行事,安得不翁是思哉!宪时编是大著作,幸早成之。宋儒谓孔子传颜子者,另一道是寐语,若然是真,有隐乎尔?此道如大海,能饮一杯者,能饮一盂者,各充其量,各得性之所近。孟子秋杀,亦是孟子性之所近。明道、伊川两兄弟便自不同,均不害为道。惟干元统天,乃为全学;保合太和,乃为实功。和不本于元,则流于情;元不发为和,则流于寂。显微无间,体用一原,翁窥其全矣。弟愚庸之资,固守山中,无可请政,因来教,敬布所欲言。此生缘岂遂再无日乎?心时时如对也。月峰公为诸少年口角,此老不竟其用,可惜可惜。近闻澹生公编吏部书,祝其竭力阐此老,无听人言也。翁谓若何?

答冯少墟侍御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佞于门下应求,非一日矣。乃今春偶于张鄢陵得闻其槩,今得亲承手教,神情会合,针芥相投,何幸何幸!捧读大集,宛侍几席,聆金玉之音,而令人醉心起舞也。门下一段冲襟,恢恢不以既至自足,不以成章,病人犹于楮颖外悉之。门下入无涯矣。拙序聊当请事,亦以志神交。万一此生如有晤时乎?则道缘未了,刳心有日。此生如竟无晤期乎?则数语订盟,亦永千秋。惟门下大加斤斧,无贻同志笑也。不肖年已老大,今秋初病疟,大半年,精神未复。门下年甚少,俟河之清有日。两地悠悠,所恃者真性流贯,不作纎毫间隔,实时时如见也。拙刻颇有道长,行人只身难携,容得当呈上。

答胡趋儆侍御

常窃疑海以内播迁几三百人,岂无申只手辟巨眼为吾道一吐气者?偶从李君所得读碑诗四首,予惊而起曰:「此开眼先觉也!」急欲通姓名左右,而李君行迫,遥望中州一星斗悬夜,望斗极心亦与俱悬。门下其有以自重矣!自重者而后能重天下万世。今日举动,后日榜様,越严越微,吾道倚赖是祝是望。不肖生平从生生死死,千起万折,稍通一隙,举目寥寥,难相告语。怀我良朋,何日觌面相看也?承台函敬此复。去秋七月病疟至今,皮骨仅存,杜门谢客,伐木有怀,惟深心相照是祷。

答杨晋庵都谏

译山河相隔、地域不同,但真心可以照耀千古,何况我们又生在同一个时代呢?我私下常想,西方之地的诸位君子,只要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千圣便可以借他重新放出光辉。如今您就是这个人。反复研读您的来教,知道您不是满足于暖暖姝姝地学习某一位先生的言语,而是径直想看见宗庙的壮美、百官的富盛,所以没有哪种险峻不去穿越,没有哪一家学说不去参究。宋代诸儒,如濂溪、明道、象山、慈湖,姑且不说。我朝的学问有两派:河东是醇厚的儒学,新会、余姚则直接拈出圣学的宗旨。各家有这样的说法:“在静中培养出事物初生的端倪。”又说:“致良知,总不过是止住哭泣的办法。”道本来只有一个,只在这一个上专一,只在这一个上精微;一定要辨明性命之志,彻底扫除耳闻目见造成的支离障碍,颓然穆然,仿佛一个不识字的人。这样久而久之,忽然间便如日开月朗,先圣所说的话全都是我心中已经说过的话。什么是良知?什么是天理?什么是端倪?自然不言而喻。学问不是靠装饰外表、追逐声色就能成就的,好比吃饭本来是为了求饱,穿衣本来是为了御寒,讲学本来是为了完成我的光明天命。光明天命尚未彻底明白,即使模仿得极其工巧,也仍相隔千山万山。我从束发时便立志于此,如今已经老了,想到归于一处的最后关头,惶汗欲死。不过,我曾经把道路的关键走通了,所以远远承接您的教诲,愿意披露心肝来回复您,不知您以为对不对?有机会时盼望您教正。恭敬肃然,如同当面奉对。答刘君东孝廉 承蒙您的教诲,知道您的身体和境况都很好,又听说您近来在静中学力精进,这一点见于您给区侍御的信。翁先生的见地确实可靠,不只是由于我们乡里鲁多君子长期熏陶的功劳,也是多年实践验证的力量。您所论阳明先生生而知之,不只是阳明生而知之,人人都是生而知之,没有一个人不是生而知之。翁先生试试看,幼儿爱恋父母,究竟是学习后才知道,还是生来就知道?如果生来就知道而不必学习,那么人人都是生知。体会到这里,才是真正知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所谓“无善无恶心之体”,是已经到家的话;没有到家的人说这话,宗庙的美、百官的富,少有不使人惊骇的。旴江归善,正如陆子对于慈湖,哪里容得轻率测度?翁先生以为如何?大体说来,学人只管自己参究、自己觉悟;既已到家,就像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必先把是非异同之心横在胸中。这种念头稍有存留,毒害最为猛烈。我的浅见请您教正。幸好和您的贤郎相处了几天,知道他练达老成;令孙也如玉树般挺立,您真是有福之人,实在可喜。我在船中写下这八行书信,实在不能尽情表达我的心意。若有不当,就请您喝几碗武夷茶,以此一笑置之。柬于景素仪部 我常想,如今的学者想学习古人,像您兄长这样成为人的表率,内外都令人信服,如今的人已经有多余的老师了。“约束情感而归于本性,权宜之变不离经义”,这两句话确实是千古正论。那些奔走而改走别的道路的人,是自己蒙蔽了本性。我看来,闻道还需要做一个愚人;愚人一旦得到道,便能够守住。颜子默默领会道理,这就是颜子的愚;又说曾参最终是凭鲁钝得道的。处在今天这个时代,不把自己寄托于愚鲁,就不可能有所成就。弟与您兄长一同被困在山林中,也是上天借此成就我们两人的志向。做大官转眼便如空花,山林本来不会辜负人。我志在山脚下,不知道将走向哪里?佳音还没有到,不知道您究竟写了什么文字?对于您兄长,我哪里敢推辞,只听从吩咐罢了。只是弟今年下半年患疟疾,精神还没有恢复;听说您兄长精神如六十岁的人一般,真羡慕他。谨附上教诲,不能尽述。柬唐凝庵太常 很久没有问候您的起居,期间虽有使者经过,但不是您所知悉的人,所以不敢托他带信。年纪老大,尤其高兴前一辈朋友能够讲述嘉靖年间先辈的事迹,怎么能不思念您呢?您正在编纂大著作,希望早日完成。宋儒说孔子传授给颜子的,是另一条道路,这种话简直像梦呓;如果确实如此,难道其中另有隐秘吗?道如同大海,能饮一杯的人、能饮一盂的人,各自充量而饮,各自得到与本性相近的东西。孟子具有秋天肃杀的一面,也是孟子本性所接近的地方。明道、伊川兄弟二人本来就不同,但都不妨碍成为道。只有乾元统摄天下,才是完整的学问;保合太和,才是真实的功夫。和气不以元为根本,就会流于情感;元气不发为和,就会陷入寂灭。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体与用同出一源,您已经窥见了整体。我资质愚钝庸陋,只能固守山中,没有什么可以请正的,借您来教,恭敬地说出想说的话。此生难道竟然再没有相见的日子吗?心中时时如同面对着您。月峰公成为诸位少年争论的对象,这位老人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实在可惜可惜。近来听说澹生公在编纂吏部的书,希望他竭力阐明这位老人,不要听信旁人的话。您认为如何?答冯少墟侍御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不才与您相应相求,并不是一天了。今年春天偶然从张鄢陵那里听到您的大概,如今又亲自承接您的手教,精神情志彼此会合,如同针芥相投,这是何等幸运!捧读您的文集,仿佛侍坐在您的几席旁,听到金玉般的声音,使人心醉而起舞。您胸襟冲和开阔,广大无边,不因已经达到便自满,也不因文章成就便停步;即使隔着纸笔,我也能察知。您的学问已经进入无涯之境。拙序姑且当作请教,也用来记载我们的神交。此生如果有机会相见,那么我们的道缘还没有结束,剖心相交还有日子;此生如果竟然没有相见之期,那么这几句话订立的盟约,也会永存千秋。只盼您大力删削斧正,不要让同道者讥笑。我不肖年纪已经很大,今年秋初患疟,过了大半年,精神还未恢复。您年纪很轻,黄河总有澄清的一天。两地相隔遥远,所依凭的是真性贯通,不造成丝毫阻隔,实在时时如同相见。我的刻本颇有增长道义的内容,行人独自难以携带,容许以后适当时候呈上。答胡趋儆侍御 我常私下疑惑,海内被播迁的将近三百人,难道没有一个人能伸出一只手、睁开大眼,为我们的道统吐一口气吗?偶然从李君那里读到您写的四首碑诗,我惊起说道:“这是一个睁开眼睛的先觉者!”急着想把您的姓名通报给左右,但李君行期已迫,只能遥望中州,仿佛一颗星斗悬在夜空,仰望北斗的心也随之悬起。您可要自重啊!能够自重,然后才能使天下万世受到尊重。您今天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后日的榜样;越是严正精微,我们的道越要依赖您,这是我的祝愿和期待。我一生经历生生死死、千回万折,稍稍打通一线,抬眼一看却空旷寥落,很难找人交谈。怀念我的良朋,何日才能面对面相看呢?承蒙您寄来台函,谨此回复。去年秋天七月患疟直到现在,只剩皮骨,闭门谢客;看到伐木之事便有所怀念,唯愿您我深心相照。答杨晋庵都谏

不闻问者,又几二十年?怀我同心,岂竟无缘?一把手耶?不然,是于心吾云浦二兄有缘,而于翁兄竟相左也。必不然矣。中州之学,云浦可与语上,而从大集中知自得之深,匪肤儒所能窥,从此直达天德,日宏日邃,作千古正宗,望之望之。弟生平从百折磨练而入,匪从顺境中来,安得与老兄就正一榻?是此生之幸也。李君来承台教,佳集敬附,谢不尽言。两地脉脉,弟此时因病疟八月,未能霍然,难以细布,惟台亮。

答余鸣雷鸣盛

别后二十年来,教云髯如戟,不佞老可知也,为之怅然。书中有急急承家学之意,具为足下。喜以仆观,甫翁居官禾川,垂泽甚逺,秦中功最髙。近管大察公,而恕其所贻者良厚,足下辈当尽人事以承天之眷佑。不佞学无他长,惟望世之学者从规矩准绳,澹泊立定脚跟,即学脉不同,然已先立其大,不然纵聪明才华,此如无根之花,立见其瘁。人家处势盛能澹泊,家范严肃自守,未有不长逺光大者也。尊翁居官良苦,制行亦苦,惟仆知之,足下辈居官时始知之。仆病自去秋疟起至今,皮骨仅存,杜门谢客,偶逢盛从至,谨口授以请教。楮短情长,惟心体力行之,不宣。

答李用行

足下传经中州,尊母夫人,教良是学问,即浅近即神化,舍近而慕髙逺,舍家庭而离亲游,俱非正理。足下学有入而性又敏,但愿从规矩准绳,万不失一。至道之凝,以至德敦厚之谓,凝藏密之谓。今人不及古,正少此一着,足下勉之。得暇过我,彼此一切究之,是所望也。

答赵干所吏部

承教,中多奋世激烈之语。世间人品不齐,赝而售者多,亦天意也。吾辈学惟法天则,兼容并包,无不在覆帱中。足下如璞玉,望味古人切磋琢磨之义,已精益精,巳密益密,自能虑以下人。不见世间过于斯道,方能坚凝。不肖语折肱而来,不敢以虚语事足下。葢所望者长且逺也,万勿以为狂言。得覩尊容,堂堂正正,阳明用事宜其表,表伟伟,妄题数语,不知有当髙明否。

  又

正气之伸,有日。望大着心胸,寛以待人,严以自待。世间人不必着一恶心,岂但作大官者假?即得美谥,亦假者众。世间事往往如此,世界原无定准,本心自有定向。惟不昧本心,即是为己之学。一切世间升沈毁誉得失,如浮霭往来太虚,无加损也。持此直布,少墟先生既相信望,细细商量,日求所未至。

答徐荩夫尚玺

贱生荷隆爱,愧无以当,嗣无从申谢,然心中时怀仰不置。兹复劳逺存,知门下留心大业,家学重光,甚为助喜。不肖自去孟秋病疟至今,皮骨如削,杜门谢客,久疎笔砚。念门下孜孜为道之意,兼所选者精而核,令后学易读晓,故病余不辞执笔,谨具稿请正,幸斤削为望。学问不论脉络,只要精神逼真,精神真,千条万派同归于海。不然纵谭王说伯,何用?今人动辄议晦翁,去晦翁精神何啻天渊?门下之见卓矣,敬谢教。

柬吴玄水仪部

往承教,存嗣有入都门者,即裁书奉复。持书者至,而门下已捧命出国门矣,常怏怏无从请教。记从一游学者曾道此意,想亦浮沈矣。心相映照,世间形迹不必论也。舍亲李文源兄归,始知门下移官白下。舍攘构纷华之境,趋恬淡寂寞之乡,此天所以坚门下道缘。即此越过学人多矣。吾辈学无别证,世皆进从退处,安得世皆浓从澹处,耐得此正学之受用,真为致知格物。望门下以身发挥之。

答钱肇阳明府

昔人云:「颜子没,圣人之学亡。愚见圣人之学,千古千今,人人本有,未尝亡也,在人悟不何如。曾子之学犹有可传者,故人得而祖述。颜子四空悬崖,无可倚靠,故曰『末由』。学者未能悟,循循曾氏家法,亦是游于彀中。晦翁格物一解,虽有异同,然精神建天地、质鬼神,有功后学甚大,不得以其批注而少之。愚见如此,髙明裁之。」

答髙景逸大行

正病危中得手札及会语三小幅,时不能作字,命穉奴曰:「此同心之言,宜谨藏之。」近稍苏,欲附请正报翁兄,而穉奴从故簏中搜不可得,始而怒,既而思曰:「此天以启吾两人,不在文字中卜度。过日子记得札中有「自诚明」二句分疏语,又谓从崔后渠集有所悟格物。夫后渠非知学者,翁兄取其言虚而可知,「诚明」两字要活看,学开眼即诚即明,即明即诚,分疏不得。初未尝内顾胸中,此时是诚,此时是明。若将先儒语言较长竞短,再无有了期。又记得三札内录出会语,恐有不妥,翁兄一段冲襟俨然圣胚,学问先立其大,横说竖说,正说偏说,逆说顺说,俱是又不在言下说是非,目前可望拈出正宗与千圣相印正者,惟翁兄实赖。至道非至德不凝,以其人足以胜之。翁兄是已久而知,不肖语语血诚也,满眼风波正藉之为切磋砥砺之资。请看风急天寒夜,谁是江门定脚人?白头髙帽顶青天,是其时矣。直布知心,寒暄不渎。

答钱梅谷侍御

译没有得到您的音问,又有将近二十年了吧?怀念志同道合的您,难道竟没有缘分相见吗?能否握手相逢?不然,难道是我与云浦二兄有缘,而与您兄长反而错过吗?一定不是这样。中州的学问,云浦可以与人谈论高深的道理;从您的大集中可以知道您自得之深,这不是浅薄的儒生所能窥见的。从此直达天德,一天比一天宏大深邃,成为千古正宗,这是我的盼望。弟一生从百般折磨中进入学问,不是从顺境中来,哪里能得到和老兄同榻请正的机会?这就是此生的幸运。李君来时承接您的教诲,谨把佳集附上;感谢之意不能尽说。两地相隔,彼此默默思念;弟此时因疟疾已经八个月,还不能霍然痊愈,难以详细陈述,唯望您鉴察。答余鸣雷鸣盛 分别二十年来,听说您头发白得像戟一样,我也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因此感到惆怅。信中有急切承继家学的意思,我全部告诉您。依我看来,很高兴您能承继甫翁的事业。甫翁在禾川做官,恩泽流传很远,在秦中的功劳最高。近来管大察公,又宽厚地承受他所遗留下来的东西,您这一辈应当尽力做好人事,以承接上天的眷佑。我不才在学问上没有别的长处,只希望世上的学者遵循规矩准绳,以淡泊立定脚跟;即使学问流派不同,也已经先树立了根本,否则即使聪明有才华,也像无根之花,很快就会枯萎。一个家庭处在显赫形势中却能淡泊,家法严肃而能自守,没有不长久光大兴盛的。尊翁做官实在辛苦,操守也很艰苦,只有我知道;等您这一辈做官时,才会知道。我的病从去年秋天患疟疾起直到现在,只剩皮骨,闭门谢客。偶然遇到盛从到来,谨以口头相授这些话,请您教正。纸短情长,只望您用心体会并身体力行。不再赘述。答李用行 您在中州传授经学,尊奉母亲;教导母亲,这本身就是学问,浅近之处就是神化之处。舍弃近处而羡慕高远,舍弃家庭、离开亲人去游走,都不是正理。您的学问已经有所进入,天性又敏锐,只希望您遵循规矩准绳,万无一失。至道的凝聚,是说以至德使它敦厚;所谓凝,是说使它藏蓄幽密。今人不如古人,正是少了这一层功夫,您要勉励自己。有空经过我这里,彼此把一切问题都研究清楚,这是我的期望。答赵干所吏部 承蒙您的教诲,其中有许多奋发激烈、感慨世事的话。世间人的品格不齐全,冒牌货拿来出售的很多,这也是天意。我们做学问只应效法上天的法则,兼容并包,没有什么不在天地覆盖之中。您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希望体会古人切磋琢磨的道理,使精微的更加精微,使严密的更加严密,自然能够深思而谦下待人。不要看见世间过分违背这条道,才能使自己坚实凝定。我不才是从亲身受伤的经验中说来,不敢用空话敷衍您,因为所期望的是长远的成就,千万不要以为这是狂言。得见您的尊容,堂堂正正;阳明之学正在发挥作用,您的外表也伟伟不凡,我冒昧题写这几句话,不知是否合于您的高明。又 正气伸张,自有它的日子。希望您扩大心胸,宽厚待人,严格要求自己。世间的人不必一定怀有恶心,哪里只是做大官的人会作假吗?即使得到美好的谥号,作假的人也很多。世间的事情往往如此,世界本来没有固定的准则,而本心自有确定的方向。只要不蒙蔽本心,就是为自己的学问。世间一切升沉、毁誉、得失,都像浮云在太虚中来去,不能增加或损害它。把这份正直之心传布出去,少墟先生既然相信并期待您,就应当细细商量,每天寻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答徐荩夫尚玺 我这个卑贱的后生承蒙您深厚的爱护,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担当,也一直没有机会致谢,但心中常怀仰慕,不能放下。如今又劳您远道存问,知道您留心于大业,使家学重新发扬,我非常为您助喜。我不肖自孟秋以来患疟直到现在,身体瘦得只剩皮骨,闭门谢客,已经很久疏远笔墨。想到您孜孜求道的心意,又考虑到您所选的材料精审详核,能让后学容易阅读理解,所以病后也不推辞执笔,恭敬地写成稿件请您指正,盼望您删削。学问不必计较脉络,只要精神真实逼真;精神真实,千条万派都同归于海。否则即使谈论王道、霸道,又有什么用?今人动不动就议论晦翁,离开晦翁的精神,岂不是相隔天渊?您的见解很卓越,谨此致谢您的教诲。柬吴玄水仪部 从前承蒙您的教诲,想着以后有送信进都门的人,便裁信奉复。送信人到达时,您却已经奉命出都城了,我常常怅惘,无法向您请教。记得曾有一个游学者说过这种意思,想来他也在世间沉浮了。彼此心灵相映,世间外在的行迹不必论。舍亲李文源兄回来,才知道您调任白下。舍弃争夺、构陷和浮华的境地,趋向恬淡寂寞的地方,这是上天用来坚定您道缘的安排。仅此一项,已经超过许多学人了。我们的学问没有别的验证;世人都在得势时前进、失势时退处,哪里能让世人都从浓厚处退到淡泊处,承受这种正学的受用,真正做到致知格物呢?盼望您以自身来发挥证明。答钱肇阳明府 古人说:“颜子去世,圣人的学问就亡失了。”我的浅见认为,圣人的学问从古到今人人本来都有,从未亡失,只在人能否悟到以及悟得如何。曾子的学问还有可以传授的地方,所以后人能够奉为祖法而述说。颜子面对的是四面空旷的悬崖,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所以说“没有由来可循”。学习的人还不能悟道,遵循曾氏循序渐进的家法,也仍是在圈套之中。晦翁关于格物的一种解释,虽然有同有异,但其精神能够建立天地、质证鬼神,对后学功劳很大,不能因为他的批注而稍稍贬低它。我的浅见如此,请您裁量。答髙景逸大行 正值病重时,收到您的亲笔信和三幅会语小条,当时不能写字,便命小童说:“这是志同道合者的话,应当谨慎收藏。”近来稍稍苏醒,想附信请您指正并回复您兄长,但小童从旧簏中搜寻却找不到了。我先是生气,随后想到:“这是上天在启发我们两人,不应在文字中推测。”过了几天,我记得信中有“自诚明”二句的分疏,又说从崔后渠的文集中对格物有所领悟。后渠不是懂得学问的人,您兄长取他的说法,虚实由此可知。“诚明”二字要活看:学问一旦睁开眼,诚就是明,明就是诚,不能把它们分开解释。起初从未向内反省胸中,这时就是诚,这时就是明。如果拿先儒的语言互相比较长短,就永远不会有结束。又记得三封札中抄出会语,恐怕有不妥之处。您兄长有一段冲和的胸襟,俨然是圣人的胚胎;学问先树立根本,无论横说竖说、正说偏说、逆说顺说,都是如此,而且不在言语下面争论是非。目前可以希望您拈出正宗,使它与千圣相印证而正确,这件事实在要依赖您兄长。至道若没有至德就不能凝聚,因为必须有足以胜任这种道的人。您兄长早已是这样的人,久而久之自然会知道;我不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诚的。眼前风波重重,正借此作为切磋砥砺的材料。请看风急天寒的夜晚,谁是江门能够站稳脚跟的人?白头戴高帽,帽顶直指青天,正是时候了。径直把这些话写给知心人,问候寒暖,不再多说。答钱梅谷侍御

读《黾记》稔老先生学问渊宏,与世儒大不同,语语提唱曰仁,曰生生,则其造诣可知。此之谓效天法地之学,从此路殊,可以参天两地,方谓之圣胚。不肖老矣,学之未能,故于同志不惮饶舌。知台下与太虚同度也。

答汪登原中丞

久不得台教,意者弟无足以受教耶?常念之,如在目前。承翰示,喜不可言。弟即当趋教。老年兄弟聚首,此宇宙间快心事。顾鄙情具复会,众札中夫以名德元老如翁兄,笃实光辉,一弹指,羣山助响。诸君岂日对岱宗而不知乎?弟窃以为嗣会,即以贵郡诸士缙为盟主,即有余师,毅然行之,自贵邑始。灯头有火起,抱薪叩邻家门,求残烬。语云:「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愿翁兄力任之。敬此谢台翰之辱,诸不具。

答新安会中诸友

道乡佳盟下,招腐儒谊,当竭蹶以趋,遂夙慕真心,顾归耕二十余年,杜门一壑,遂成孤性。而去岁一病,元神未复,坐失良晤,岂不佞道缘之悭乎?虽然,以不佞未来乎?思诸君子济济锵锵,聚会一堂,金石迭奏,不佞神未尝不往也。常谓有一方区宇,必有一方胜槩;有一方胜槩,必有一代元夫。窃覩乡有元夫杰儒,而日溺于见闻者,非忌则怠,辄不知景而效之。是犹家有夜光,而羡人之抱一珠一玑以为竒也。夫贵郡之黄山白岳,代有名儒,即近代诸老,以予所款交,或秉斧钺,或司谏诤,或持宪纪,或理民社,皆烈烈大儒名贤芳猷,此必有根器潜修,未易语人者。世不之深求,而别有所索,是道在迩而求诸逺也。是家黄山白岳下,不知其奥,而别宗孤峰半岫以为雄也。诸君子一降心揖志,举目有余范矣。诸君子生长紫阳里,意谓紫阳学似今日稍晦,不知晦翁精神建天地,质鬼神,考三王,俟百世,谁能淆之?彼之持说稍异者,正所以翼晦翁未坠之绪而光大之,皆紫阳血脉,异同不足计也。又以二家学并驰域中乎?不知道一而已。晦翁云:“新安无朱元晦,青田无陆子静,以二家并驰者,是二之也。”通此则纷纷藉藉不足较矣。惟思天之与我者,自成自道,为仁由己,当仁不让,千古以前,千古以后,谁能御之?语云:“纵不识一字,终是还我堂堂大人。”愿与诸君子交勉之。不佞近又理会晦翁释至善云:“事理当然之极,无一毫人欲之私。”此语直接唐虞精一真传,若以些小见地理欲交杂,去至善天渊,即起陈王二先生言,亦卒不能越此,敢以此毕请正之。私莫往莫来,悠悠我思,惠而好我,示我周行。元某九顿日望之矣。

答冯少墟侍御

拙作,聊定千古之盟。而翁丈冲襟与进,皇皇恐恐。弟自先秋感疟,至今春大剧,几与天游。幸稍愈,杜门谢事,始知了死生一路。此路一提,不知事者硬以为佛氏之学。不知《易》曰「原始返终」,故知死生之说,吾夫子先道之矣。不然,未有不流入见闻觉知生灭路去也。开示后学,少不得与之拄杖。若吾辈年俱老大,归根复命,是脚根下事。谨以请政,同心千古兄弟。惜道路逺,无由数请教。明月在天,有怀如结。

答肇阳明府

先是,曾有近刻三册,托太和王父母呈上,得来教似,尚未到。门下学日新月盛,吾道之福。来教引诸先儒,具仞逺心。但吾辈老年脚跟下事,要明白。一切名号,俱是色相。倘自己本命元辰受用不来,即千万世名,我辈以大圣大贤皆是虚假的。然闇然处,正在于此,愿与门下共竟之。太史归来,共竟大事。父子师友天伦真乐。他日出而任天下之重,始知家学渊源,良为同心慰。不肖先秋病疟,至今春剧,几与天游。近杜门谢客,日有鞭策,不敢放过。辱门下爱敬,以谢。

答钱机山太史

闻门下以大老先生初度,请归门下,以为寻常事。而观者羡庭闱乐事,仁孝完福,儒绅中仅见者。昔孟氏所称三乐,人辄漫读过,不知所乐何事?不愧不怍,实有用心处。倘非如尊公及门下夙常根究,则世之父母存而育英才者,岂少哉?窃常思文贞先生一生入细微处,真不可及。故临事种种有致,门下乘时一寻先辈遗轨,此分内事,不必逊也。干大事,肩大任,未有不自穷庐始。不肖老矣,与世何求?念同心之求,故敢请政。一切世间语,不敢渎。望努力明德,以光家学,不宣。

答萧畏之孝廉

足下枉教,知神情凝定,得来教,又知于学脉寻究。仆晩年得此良友,喜幸何其!诸老云云,如药方随人用,用得一方着,久久自能开悟。悟开如人饮水,本地风光,受享无疑,不待人告语矣。总只在发念,真真一生结果无量,足下勉之。

答刘石闾中丞

译读《黾记》,熟知老先生学问深广宏大,与世俗儒者大不相同;句句都在提倡仁,说生生不息,那么他的造诣便可知道了。这就是效法上天、取法大地的学问;从这条道路走下去,才能参赞天地,才可以称作圣人的胚胎。我不肖已经老了,学问还没有做到,所以对志同道合者不怕多说。知道您与太虚同样广大。答汪登原中丞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教诲,莫非是因为弟没有什么足以承受教诲的吗?我常常思念您,如同您就在眼前。承蒙您寄来书信,高兴得无法言说。弟就应当前去请教。老年兄弟能够聚首,是天地间令人快意的事情。只是我的心情都写在回信里了。像您这样以名望德业著称的元老,笃实而光辉,弹指之间便能使群山为之应声。诸位君子难道天天面对岱宗,却不知道它的高大吗?我私下以为,继续举行会集,就应当以贵郡诸位士绅为盟主;既然有多余的老师,便毅然实行,从贵邑开始。灯头刚刚燃起火星,就应当抱着柴薪敲邻家的门,求取残余的火种。俗话说:“早知道灯就是火,饭早已煮熟多时了。”愿您大力承担这件事。谨此感谢您屈尊来信,其他不再详述。答新安会中诸友 道乡的佳会盟约,召唤我这个腐儒参加,我本应竭尽力量前往,以遂平日仰慕真心的愿望;但我归耕二十多年,闭门居于一条山谷,终于养成孤僻的性情。去年又患了一场病,元气精神尚未恢复,竟错过了这次美好的会面,难道不是我的道缘太浅薄吗?即使如此,我怎么会没有前往呢?想到诸位君子济济一堂,衣冠锵锵,聚会其中,金石之声交相演奏,我的精神未尝不曾前往。我常说,有一方天地,就一定有一方的胜景;有一方胜景,就一定有一代的贤人。我私下看见乡里有贤杰大儒,却每天沉溺于耳闻目见,有的因为嫉妒,有的因为懈怠,总是不知道仰慕景仰并效法他们。这就像家中有夜明珠,却羡慕别人怀着一珠一玑,认为那才是奇珍。贵郡有黄山、白岳,历代都有名儒;即使近代诸位老人,按我与他们交往所知,有的执掌兵权,有的主持谏诤,有的掌管宪纪,有的治理民社,都是光明显赫的大儒名贤,具有芳美功业;这一定是由于他们有根器并暗中修养,其中有些内容不容易向人说明。世人不深入追求这些,反而另有所求,正是道在近处却向远处求取。就像住在黄山、白岳脚下的人不懂得其中的深奥,却另奉一座孤峰半岭为雄奇。诸位君子只要稍稍收敛心志,抬眼便有足够的范式可以效法。诸位君子生长在紫阳乡里,或许认为紫阳之学如今稍稍晦暗,却不知道晦翁的精神能够建立天地、质证鬼神、考察三王、等待百世验证,谁能混淆它呢?那些持论稍有不同的人,正是要扶助晦翁未曾断绝的学术源流,使它发扬光大;他们都是紫阳一脉,彼此的异同不值得计较。难道还要说两家的学说并行于天下吗?不知道道理本来只有一个罢了。晦翁说:“新安没有朱元晦,青田没有陆子静;认为两家可以并行的人,就是把道理分成了两个。”明白了这一点,世间纷纷扰扰的争论便都不值得比较了。只是想到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应当自我成就、自我践行;实行仁德全在自己,面对仁德不能谦让。千古以前、千古以后,谁能阻挡它呢?古语说:“即使不认识一个字,最终也还是要还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人。”愿与诸位君子互相勉励。我近来又体会晦翁解释“至善”时所说的话:“事理当然的极致,没有一丝一毫出于个人欲望的私心。”这句话直接承接唐尧、虞舜所传下来的“精一”真传;如果凭些微的见解,把天理和人欲混杂起来,距离至善便如天渊之隔。即使搬出陈、王二位先生的话,最终也不能超过这一点。我冒昧以此作为全文,恭请指正。“私心不要来往,悠悠然都是我的思念;您爱护并喜欢我,请把周全正道指示给我。”元某已经长久地盼望着您了。答冯少墟侍御 这篇拙作,姑且用来订立千古之交。而翁先生胸襟冲和开阔、不断进益,我对此惶恐不安。弟自去年秋天感染疟疾,到今年春天病势大重,几乎与世长辞。幸而稍稍痊愈,闭门谢绝事务,这才开始明白生死原是一条道路。有人一提到这条道路,不明白的人便硬说这是佛家的学说。却不知道《易》说“推究事物的起始而返回其终结”,所以关于生死的道理,我的夫子早已说过了。否则,就没有不流入只凭见闻和感觉认识生灭的道路的。向后学开示,少不得要给他们一根拄杖。像我们这样年纪都已老大的人,归根复命,正是脚跟下的实际功夫。谨此请您指正,愿与您成为同心的千古兄弟。可惜道路遥远,无法多次请教。明月高悬天空,对您的思念郁结于心。答肇阳明府 先前曾有新近刻印的三册书,托太和王父母呈上,承蒙来信询问,书似乎还没有送到。门下的学问一天天进步、日益盛大,这是我们这一道统的福气。来信引述诸位先儒,完全可以看出您深远的用心。但我们这些年老之人,最要紧的是脚跟下的实际功夫,必须明白。一切名号全是外在形相。假如自己本有的生命根本不能受用,那么即使有千万世的名声,在我们看来,大圣大贤也都是虚假的。然而真正幽微深隐之处,正在这里,愿与门下一同把它完成。太史回来后,再共同完成大事。父子、师友之间有天伦的真正快乐。他日出仕而承担天下重任,才会知道家学渊源,这实在是同心者的安慰。不肖自去年秋天患疟疾,到今年春天病势加重,几乎与世长辞。近来闭门谢客,每天都有鞭策自己的功课,不敢放过自己。承蒙门下爱护敬重,谨以此致谢。答钱机山太史 听说门下因为大老先生初度,请假回到门下,您把这看作平常之事;但旁观者都羡慕您家庭中欢乐的事情,这是仁孝俱全的福气,在儒生士绅中很少见。过去孟子所说的三种快乐,人们往往漫不经心地读过,不知道他所快乐的究竟是什么。不惭愧、不怨怍,其中实在有用心之处。假如不是像尊公和门下这样,早早便经常探究根本道理,那么世上父母健在而又能养育英才的人,难道还少吗?我私下常常想到文贞先生一生在细微处下功夫,真是无人能及。因此遇到各种事情都能做得恰到好处。门下趁着时机探寻先辈遗留下来的轨范,这是本分之事,不必谦让。要成就大事、肩负大任,没有不从穷困的居所开始的。不肖已经老了,还向世间求什么呢?只是想到同心之人的请求,所以冒昧请您指正。其余一切世俗话语,不敢拿来烦扰您。希望您努力彰明德性,以光大家学。不再多说。答萧畏之孝廉 承蒙您屈尊来信,知道您精神凝定;读到来信,又知道您正在探究学术源流。仆在晚年得到这样的良友,实在多么欢喜庆幸啊!诸位老先生所说的种种道理,就像药方要因人而用,只要有一方真正用得上,日久自然能够开悟。开悟之后就像人饮水,自己的本来境界和风光,亲自享受而无疑惑,不必等别人告诉了。总之全在起心动念;真正一生的结果无量,您要努力。答刘石闾中丞

翁德学,日新浙人,诵清净宁一之妙,不容口。今始知笃恭不显之说,圣贤切实语,不欺我也。弟年来觉,惟有闻道一路,再无别事,愈收敛愈真切,愈真切愈进步。一切声色,俱属幻泡。弟尝私念,云厨前火杖,能得几时?不自猛省,真为枉生。惟翁无弃,我督之成。是祝山林朝市相对,此心纎毫不二耳。敬谢不宣。

愿学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卷三

(眀)邹元标 撰

○书

荅万思黙光禄

文洁长逝,心益孤矣。翘首豫章门,望翁何啻太华之昂霄?心不归依,实同浪子。不肖浪子耶?顾自归乡来,西江使稀,即有使,村使不知问台宅,是以疎违。翁犹记存,末学具感厚徳。窃尝言,吾辈在天壤间一段真精神,照映精神逼真,千万年不言而喻。不然,即终日相对,二之也。翁沉毅清邃,精神在吾几席,未尝疎矣。归家十年,家园外不敢窥,左足闻翁秋到桐江,幸先期,我当拏舟走侍。

荅钱肇阳孝亷

春来百卉敷荣,伏首田间,不胜求友之想。忽拜琅函,美人之心,先我同然。昔人云:“千百世之上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元标于今益信矣。至读《证义》首掲“时习”章,至“人知有意之习,不知无意之习”,与不肖所说“格致诚正”之义相印证,一时亟尽上论同处,尽多门下见地已到佳处。从此日积月累,融而化之,吾不知其止也。门下勉之!荣名有尽,此理无穷,吾置身无穷中,视世之浮名一吷耳。不肖衰飒半生,髪白且老,闻门下之风,亦从此不敢自退堕。

荅孙月峯总督

朱金翁书道:“翁语云:‘为相在结主心,又在不失天下之望。疑不失天下之望,必不能结主心;结主心,又安能副天下之望?’不肖则谓此二者原不相妨。此一段精神在茅庐中,果是不失天下之望,精神即结主心。人不疑我,翁谓若何?”“翁语:‘黙动静成象成爻,犹歉然谓举足有错,具仞冲度。’翁信圣人举足有错乎?只宜信圣人,不从错处追咎,从无错源头处理会。此一着不错,则无之非是;此一着错,即举足皆是亦错矣。是集义所生者,一着不错之谓也;义袭而取者,举足不错之谓也。”“慈湖是贵乡具只眼的汉子,盖渠每夜披衣静坐,忽然露出此一着精彩,故有言:‘即峻譬之,即泰山絶顶者见日出,只言日出光景,再不顾世间有从山内盘旋未信世间未登絶顶者。’此濓溪诚‘通诚复’之说,为其落阶级,一扫无疑也。”“学问大有大益,小有小益,生有生益,死有死益,不尽在事业上见;若尽在事业上见,则孔孟何尝事业?只护持尧舜禹汤文武家法,俟来学足矣。”“翁谓宋义利之辨甚眀,故今天下虽有逆民,卒无附和;今之诸儒暖暖姝姝,只是守此义利之辨,待来学足矣。”“义利之辨甚细微,非如世儒所谓义利者,必欲求事业轩轰,即为出位,即为妄想,即为多事;即当大任,而未必有所树立,亦无损于此学。盖此学属性地邉事,而功业则属才情。”“近日敝里王塘老云:‘阳眀先生长于兵事,亦属才带来,即无功业可见,亦无害。’”“翁:‘宇宙间气当代先觉元标谨剖愚衷,请正。’翁不以为然,再批教元标,又当求进也。

荅陆海门眀府

得手教,知吾弟服官畿辅,少年入仕,而又为人师,非老成端重不能取信于人。愿吾弟一切从规矩凖绳中立脚,不但居官为人,亦当如此。仆看来,近世学问敦厚崇礼,一步决少不得。古人说「知崇即说礼」,卑髙眀英爽多易脱畧礼法之场。总之无大人之志,大人以万世为度,敢薄待其身乎?吾弟细心勉之,他日涉世久,知仆言有味也。

荅陆锺阳孝亷

吾弟青年英英,宜以古人为必可学。愿取胸中所最喜者,上嘉下乐。若只从今世人眼目过日,虽容易过,亦可谓负天之与我矣。世间科名不少,究竟与草木同朽。吾弟开此眼目,举足再无了期。贵地孙淮海、李同野,当时在人争易之,今为贵州人品。吾弟辈有一人向此路行,吾志遂矣。自爱自立。

柬文时甫眀府

足下学见大意,切须珍重。盖畧见头面,恐遂流于放荡,还当终日干干。白沙云:「终日干干,只是收拾此而已。」仆徃庚寅年,畧有所入,既入都,眼空脚阔,幸再谪金陵,与邓先生相处,始逐渐入于细微。今觉犹未细微,在古人说「智崇礼卑」,煞有味,愿与足下终身共勉之。

荅粤中友

译您的德行学问每天都有进步,浙江人都在称诵您清净宁一的妙处,简直说不完。如今我才知道“笃实恭敬而不显露”的道理,圣贤的话真是切实,没有欺骗我。弟近年来有所觉悟,只有闻道这一条道路,再没有别的事情;越是收敛,越觉真实切近;越是真实切近,越有进步。一切声色享受,都属于虚幻的泡沫。我曾私下想到,厨房前的火杖,还能存在多久?如果不猛烈反省自己,真是白白活了一生。只愿您不要抛弃我,督促我有所成就。祝愿无论身在山林还是朝廷,我们彼此相对,这颗心丝毫没有不同。恭敬致谢,不再多说。愿学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卷三 (明)邹元标撰 书信 答万思默光禄 文洁已经长逝,我的内心更加孤单了。我抬头遥望豫章门,盼望您,哪里只是像仰望高耸入云的太华山呢?内心若没有归依之处,实在和浪子一样。我难道是不肖的浪子吗?只是自从回到家乡以来,西江来的使者稀少;即使有使者,乡村的使者也不知道问候您的府第,所以往来疏远了。您还记得我这个人,晚学后进实在感念您的深厚恩德。我曾私下说,我们这些人处在天地之间,有一段真实的精神;彼此精神相互映照而又逼真,即使相隔千万年,也不用说便能彼此明白。否则,即使整天相对,也还是把道理分成了两个。您沉着刚毅、清明深邃,您的精神就在我的几席之间,从未疏远。回家十年,我不敢向家园之外窥望;听说您秋天要到桐江,幸好赶在您到来之前得知,我一定驾船前去侍奉您。答钱肇阳孝廉 春天以来百花盛开,我低头居处田间,禁不住产生求友的思念。忽然拜读您如美玉般的书信,才知道美人的心意原来早已与我相同。古人说:“千百世以前有圣人,他们的心相同,道理也相同。”元标到如今更加相信这句话。至于读《证义》开头揭示“时习”一章,直到“人们只知道有意识的学习,不知道无意识的学习”,这与不肖所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意义相互印证;一时之间反复讨论,其中相同的地方很多,可见门下的见解已经达到很好的境地。从此日积月累,彼此融合而化育,我不知道它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门下要努力!荣誉名声总有尽头,这个道理却没有穷尽;我把自己置身于无穷的道理之中,把世间浮泛的名声看作一声轻微的嗤笑罢了。不肖衰老颓败了半生,头发已经白了,人也老了,听到门下的风范,也从此不敢自己退缩堕落。答孙月峰总督 朱金翁的信中说:“翁先生说:‘做宰相在于结交并取得君主的信任,又在于不失去天下人的希望。恐怕不失去天下人的希望,就必定不能取得君主的信任;取得君主的信任,又怎么能符合天下人的希望呢?’不肖认为这两件事原本并不相妨碍。这一段精神存在于茅屋之中,果真不失天下人的希望,这种精神便会取得君主的信任。人们不怀疑我,翁先生认为怎么样?”又说:“翁先生说:‘无论默、动、静,都能成就形象和爻象,却还歉然自认为举足有错。’您相信圣人举足也会有错吗?只应当相信圣人,不要从所谓错误处追究责备,而要从没有错误的源头体会。这个关节点不错,那么没有什么不是对的;这个关节点错了,即使每一步都不错,也仍然是错的。由积累义理而产生的功夫,是说关节点没有错;靠外在义理袭取而来的功夫,是说每一步都没有错。”又说:“慈湖是您家乡一个真正独具慧眼的人。他每夜披衣静坐,忽然显露出这一关节点的精华,所以说:‘如果用险峻的比喻来说,就像站在泰山绝顶看日出的人,只说日出的景象,再也不顾世间还有那些在山中盘旋、还不相信世间有人登上绝顶的人。’这正是濂溪所谓‘通诚复’的道理,因为它落脱了层级分别,所以一扫而无疑。” 学问大有大益处,小有小益处;活着有活着的益处,死了有死了的益处,并不全要在事业上表现出来。如果全要在事业上表现出来,那么孔子、孟子何曾有过事业呢?只要守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家法,等待后来的求学者就够了。翁先生说,宋代义利之辨非常明白,所以如今天下虽然有叛逆的人,最终却没有附和者;如今的儒者温温和和,只是守住这种义利之辨,等待后来的求学者就够了。义利之辨非常细微,并不像世俗儒者所说的义利:一定要追求轰轰烈烈的事业,才算有所作为;那样就是超越本位,就是妄想,就是多事。即使承担大任,却未必能建立功业,也不损害这种学问。因为这种学问属于性地根本方面的事,而功业属于才情方面的事。近来家乡的王塘老说:‘阳明先生长于军事,也只是才具带来的;即使看不见功业,也没有妨碍。’翁先生说:‘宇宙之间的元气,当代的先觉。’元标谨慎地剖白自己的愚见,请您指正。若翁先生认为不对,再批评教导元标,我还应当求得进步。答陆海门明府 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我的贤弟正在畿辅任官,年少便入仕,又做人之师;若不是老成端重的人,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希望贤弟一切都从规矩准绳中立足,不仅做官、做人如此,其他方面也应如此。仆看来,近世的学问应当敦厚而崇尚礼法,这一步决不可缺少。古人说“智慧崇高就会喜悦于礼”,地位卑下或高贵、聪明爽朗的人,大多容易脱离礼法的范围。总之,如果没有大人的志向——大人以万世为尺度——怎么敢轻视自己的德行呢?贤弟要细心努力,他日经历世事久了,就知道我的话很有意味。答陆钟阳孝廉 贤弟正值青年,才华英发,应当把古人看作必定可以学习的对象。希望取胸中最喜爱的古人作为目标,向上学习嘉美之处,向下体会快乐之处。若只是随着今人的眼光过日子,虽然容易度过,也可以说是辜负了上天所赋予我们的本性。世间的科举功名不少,归根到底都要和草木一样腐朽。贤弟一旦打开这种眼界,今后每一步都没有终点。贵地的孙淮海、李同野,当时世人争相轻视他们,如今却成了贵州人的典范。贤弟这一辈若有一人朝这条道路走去,我的志愿就实现了。请自爱、自立。致信文时甫明府 您的学问已经见到大意,尤其必须珍惜慎重。大略见到一点头绪,恐怕就会流于放纵,还应当终日勤勉不懈。白沙说:“终日勤勉不懈,只是收拾这个罢了。”仆在庚寅年,略有所得;进京以后,眼界空疏、脚步放纵,幸而再次被贬到金陵,和邓先生相处,才逐渐深入细微之处。如今仍觉得还没有达到细微精密的境界。古人说“智慧崇高,礼法谦卑”,其中很有意味,愿与您终身共同勉励。答粤中友人